《看谁敢娶我》 楔子 “……王爷,你说该怎么办?” 明艳端庄的福晋面露哀凄的坐在榻旁,凝睇着身染怪病的爱儿,不断的换着覆在额上的湿布,期待他能赶快退烧,才三岁大的豫亲王嫡长子脸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小嘴不停喘着气,怎么叫也叫不醒。 “宣瑾若有个三长两短,妾身也活不下去了。” 打从心肝宝贝一出生,就大病小病接踵而来,汤药总不离身,好几次险些断气,请了多少医术高明的大夫来也找不出病因,就连御医也连连摇头,让她苦恼到多了许多白发。 “本王的儿子不会这么轻易就死的。”位高权重的豫亲王沉下脸低喝,宣瑾是他的长子,他同样心急如焚,偏偏就是束手无策。即使再有权势地位,有些事并不是他能决定得了的。 她掩帕悲泣,“王爷……” “唉!”豫亲王叹了口气,“今早本王已经去找过萨满法师,请他为宣瑾作法祈福,早日恢复健康,没想到他说……” “他说了什么?”福晋的心被吊在空中,七上八下。 豫亲王在瞬间彷佛老了好几岁。“萨满法师说宣瑾是被恶鬼缠身,这是他的劫数,恐怕……撑不了几天了。” 听完,福晋崩溃了。“怎么会这样?王爷,你要救救咱们的儿子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总管战战兢兢的告进声。 “启禀王爷……” 他红着眼眶,凶恶的低吼,“全都给本王滚出去!” “王爷,奴才斗胆,外头来了个自称吴余子的穷道士,他说有办法救贝勒爷一命。”总管提着脑袋,胆战心惊的把话说完。 埃晋喜出望外,恍如在梦中。“这是真的吗?王爷,或许是宣瑾的救星出现了,咱们不妨就试一试,你快请他进来。” 事到如今,也只有姑且一试了,豫亲王无计可施的心忖。 “让他进来吧!” 第一章 “三哥,等等我,大哥、二哥……” 穿着显得过大的旧棉袄、头戴瓜皮帽的小少年跑得气喘吁吁,只为了赶上跑在前头的三位兄长,无奈个小腿短,怎么也跑不过年纪比他大的哥哥们。 他口吐白烟,猛追不舍,不甘心被抛在后头。“哥哥……” “你快回去啦!”其中一名少年挥手低斥。 小少年迈开步伐跑上甘水桥,却不小心撞到了人。“啊!对不起。”是自己有错在先,当然要道歉了,他可是知书达礼的好孩子。 当小少年抬起头,才发现自己撞到的是位小泵娘。虽然他才十岁,不过已经懂得欣赏美人,何况对方长得比他见过的女子都还要美上几分,约莫大了自己四、五岁,身上的衣饰也相当华丽,衬得她更是高贵娇艳,不禁看得呆了,嘴巴张得大大的。 哇!好漂亮的姊姊~~ 要是自己有这样的姊姊该有多好,就可以说些贴心话,不用老是被上头的三位哥哥欺负了。 “这位姊姊有没有怎样?”他脸颊热热的问。 小泵娘横他一眼,表情冷冷冰冰。 “对不起。”小少年被她瞪得有些发毛,道完了歉又继续追下去。当他跑过桥面,早已不见三位兄长的踪影。“混蛋哥哥!居然真的自己去玩了,也不等等我……可恶!” 脸上满是懊恼之色的小少年只好往来的路上折了回去,心里打定主意,下次绝对不会再让他们把自己甩掉了。 就在他回到甘水桥,却听见路人的惊叫声。 “有人落水了!” “是一位小泵娘!” 小少年好奇心大起,跟着众人攀在桥面上观看,果然瞧见有人在水面上挣扎,似乎不谙水性,不一会儿便往下沉,再定睛一看,对方身上的衣物看起来有些眼熟,好像是…… “啊!是刚才那位漂亮姊姊。”他惊讶的低喃。 虽然还没下雪,不过气温已经冷到大家缩头缩脑、直打哆嗦,因此根本没有人愿意冒险救人。 再不救她的话,她不溺死也会冻死。 心里才这么想着,小少年不由分说的爬到桥上,他对自己的泳技很有自信,于是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纵身一跳…… 扑通! 小少年很快的钻出冰冷的水面,然后游到在作最后挣扎的小泵娘身边。“不要怕!我来救妳了……姊姊,我抓住妳了。” “咳咳……”小泵娘牢牢的攀住他,把肺部里的水全咳了出来,冷得脸色都发紫了。 想不到这小少年的力气很大,拖着比自己还高还重的小泵娘就往岸边游去,不少大人已经等在那儿,为小少年英勇的行为拍手叫好。 “姊姊,妳没事吧?”总算爬上岸,他又冷又喘的询问。 小泵娘又咳了好几声,全身冷得频频颤抖,不过还是对他点了下头。 “没事就好。”要是这么美的姊姊一命呜呼,那多可惜,还好今天运气好遇到他。“姊姊,妳的衣服都湿了,最好快点回去换掉,不然会着凉的。妳住哪里?我送妳回家吧!” 闻言,她摇了摇头。 “我知道了,妳是不是怕被家里的人骂?”小少年以自己的经验来判断,想到等一下自个儿回去,八成会被阿玛打断双脚。“不如这样好了,先到我家,等衣服干了,我再送妳回去好不好?” 她不发一语,戒慎的斜睇他。 “就这么办。姊姊,我扶妳起来。”说完,他朝她伸出善意的小手。 这时,原本犹豫着要不要接受帮助的小泵娘瞥见他前面的头发没有剃掉,依照清朝“留发不留头”的规定,凡是男子都要剃成半月头,否则会招来杀身之祸,不禁忘了自己还在打着哆嗦,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的头发……”她的声音没有女子该有的娇女敕,而有些沙哑,像是男孩正在经历变声期。 小少年本能的模模自己的头,瓜皮帽早就不见了,可能掉到河里了,露出蓄着一排整齐刘海的头颅,有些不好意思的承认,“姊姊吓了一跳是不是?虽然我没有姊姊长得这么好看,不过我也是女的。” “妳是女的?”小泵娘惊诧的瞪着他……应该说“她”才对。 她抓了抓头,黑不溜丢的大眼有些难为情。“我知道我不像,连我阿玛有时都会以为自己生了四个儿子,不过我真的是女的……先别说这些,我先带姊姊去我家,不会很远,就在钟楼附近,不然我们待会儿都要生病了,走吧!” 倚着比自己矮小的身子,好不容易站稳了脚步,小泵娘睇着矮了自己一个头的妹妹,似乎想到什么重要的关键。 难道她就是自己要等的贵人? “妳叫什么名字?” “裕德琳。” “裕?妳阿玛是翰林院大学士裕荣?” “姊姊好聪明、好厉害,随便一猜就猜中了!”女扮男装的小少年睁着崇拜的大眼,“那姊姊妳呢?” “我叫宣瑾。” “原来是宣瑾姊姊。宣瑾姊姊好美,要是我有姊姊一半的美就好了。” “妳这样就已经很好了。”自己反倒羡慕她。 “姊姊也这样想?” “嗯。” “姊姊真好,妳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可惜我不是男的,不然以后我就娶姊姊当娘子。” “姊姊,这是姜汤,妳快趁热喝了。” 虽然很烫,不过两只小手还是殷勤的捧起碗,小心搁在桌面上,不好意思的搔搔脑袋。“真是对不起,要委屈姊姊穿我额娘的衣服,不过这件还很新,才穿过一次,我额娘就不在了。” 宣瑾表情依旧淡淡的,披肩的乌黑长发衬托着绝色的五官,艳光四射到令人不敢逼视。“人死不能复生,就算再怎么难过,妳额娘也活不过来。”看在她年纪小,又救了自己一命,这才纡尊降贵的破例安慰她。 “我知道。”她用袖口往脸上随便抹了两下,把鼻水吸回去。“姊姊,快把姜汤喝了,凉了就没效了。” 拒绝不了德琳的好意,宣瑾舀了一口凑到唇边吹凉。 看着她举止优雅的慢慢喝下,然后舀起第二口,那动作美得像幅画,让德琳既欣羡又仰慕,原来姑娘家就是要像这样。由于额娘在她出生不久便去世了,家里只有阿玛和三位兄长,加上阿玛又是个穷京官,根本请不起太多婢女,就只剩下女乃大她的容嬷嬷,根本没有其它可以供她学习的对象,长久下来自然像匹月兑了缰的野马,想秀气也秀气不起来。 她看得目不转睛,彻底被折服了。“对了,不知道姊姊住哪儿,待会儿我送妳回去,不然像姊姊这样的美人,要是路上遇到坏人就糟糕了!放心,我会保护姊姊的,两三下就把那些坏人一个个打得落花流水、鼻青脸肿。”德琳人小表大的拍着胸脯保证。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好。”宣瑾感觉体内寒意渐失,身体变暖和了,不打算久留,她向来习惯和人保持距离,就算对方是个十岁左右的孩子也一样。“衣服我改天会派人送回来,今天谢谢妳救了我。” 德琳从头到尾都黏在她身边,问东问西。“不用跟我道谢,我很高兴能救了姊姊,不过,姊姊真是太不小心了,姊姊不会游泳,以后还是少接近有水的地方。” “其实我是被人推下去的。” 这突来的惊人之语,让德琳义愤填膺。“有这种事!是什么人那么坏心,居然想害死姊姊?”这种人不能原谅! 她凛起完美的容颜。“我也不知道。” “姊姊也不知道?”不知道凶手是谁,那就难办了。 宣瑾在口中低喃着,“今天正好是我十五岁生辰,也是『它』最后的机会,可惜我还是没死。” “姊姊?”德琳看着她陡地阴沉的娇颜。 “如果她真是我的贵人,以后有她在身边,我就不怕了。”不过还得再进一步的确认。 没注意宣瑾说些什么,她的心思全围绕在渴望能够拥有同性的玩伴身上,她不想失去这位漂亮姊姊。“我以后可以常去姊姊家玩吗?” “当然可以。”宣瑾在心中算计着。“可以告诉我妳的八字吗?” 她呆了呆,“八字是什么?” 就在宣瑾要继续追问之际,房外传来有人窸窸窣窣的说着悄悄话,让德琳气呼呼的跑去开门。 “大哥、二哥,你们在外面鬼鬼祟祟的想干啥?” 她两手扠腰,凶巴巴的问。 接着传来少年们不满的声音,似乎在抗议。 “管家说妳带一位美得像仙女的姑娘回来,好妹妹,让大哥看一下,一下就好。”已经年满十八的裕家老大听说有美人可以欣赏,说什么也要乘机一饱眼福。“大不了下次让妳跟咱们去玩。” 德琳脸蛋一撇,不接受贿赂,“不要!” 这下裕家老二可不爽了,他今年十七岁,有些自命风流。“让我们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说不定她会看上妳二哥,以后就是妳二嫂了。” 她故意龇牙咧嘴。“少臭美!宣瑾姊姊才不会喜欢你。”不是看不起自家兄长,而是他们根本配不上气质高雅贵气的漂亮姊姊。 “妹妹,再怎么说我都是妳二哥。” “不行就是不行。”德琳不为所动,誓死保护漂亮姊姊到底。 “那我呢?”最后一个回到家的裕家老三也觉得好玩,硬要来凑热闹。“小妹,平常三哥是不是最疼妳的人?让我瞄一眼就好。” “你们谁都不可以看!” 最后索性“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外头的裕家兄弟好说歹说,德琳就是不开门,最后感到无趣便走了。 “姊姊,有我在,妳不要怕。” 宣瑾倒觉得她有趣。“为什么不让他们进来?” “虽然我哥哥们不是坏人,不过都很粗鲁,长得也不好看,我怕会吓着姊姊。”她满眼诚意的执起宣瑾的左手,再用两只小手包住,“妳放心,只要有我在,绝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姊姊。” 二哥每次都是用这招向喜欢的姑娘发誓,让她们感动的掉下泪来,她也可以如法炮制,相信漂亮姊姊也会被她感动,然后答应跟她作好姊妹。 “妳说的是真的?” 德琳挺起胸膛,“当然,我说话算话。” 翌日,一辆门面不怎么样的马车停在豫亲王府前,兴匆匆的小少年口中呵着白烟,兴高采烈的跳下来,仰望着眼前这座集奢华、气派与尊贵于一身的府邸,不由得心生敬畏。 “小娃儿,这儿不是让你玩的地方,快点走开。”守门的侍卫见状马上开口赶人。 德琳不甘示弱,假装勇敢的瞪着对方。“我已经十岁,不是小娃儿了,还有是宣瑾姊姊邀我来玩儿的,不信你自己看。”说着,便将怀中的请柬递给侍卫检视真伪,把鼻子端得比天还高,骄傲得不得了。 一看确实没错,侍卫翻脸比翻书还快,不敢再刁难,很快的请她进去。 在仆役的带领下,越过无数华丽的亭台楼阁,终于来到目的地──芦雪阁,经过通报,便让她独自进去。 兴奋的往里头冲,德琳嘴巴直嚷着,“姊姊,我来了!我来看妳了。”当她接到请柬时,简直开心的快飞起来,就知道那位漂亮姊姊不会忘记她这个救命恩人,还特地请她来玩儿。“姊姊,快出来。” 在芦雪阁当差的婢女连忙出面制止,像她这样乱闯一通,万一惹得主子生气,糟殃的可是他们这些下人。“请稍等一下,让奴婢去请贝勒爷。” “贝勒爷?”依旧扮成小少年模样的德琳错愕的指正她,“妳弄错了,我不是要找什么贝勒爷,我要见的是宣瑾姊姊。她不在吗?可是明明是她邀我来的,怎么会不在?” 婢女态度谨慎,不敢随便开口。“反正奴婢这就去请贝勒爷,由他亲自来说明比较恰当。” 她抓了抓小脑袋瓜,嘴里嘀咕着,“到底是怎么回事?”闷闷的往椅凳上一坐,抓起几上的瓜子就啃了起来。 没过多久,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德琳雀跃的转身,跳下椅凳,“宣瑾姊姊,我好想妳喔……咦?” 看清对方,德琳猛地踩下煞车,再瞧个清楚,确定是个身穿紫貂马褂的贵族少年,不过最让她惊讶的是,他和她的宣瑾姊姊像同个模子刻出来的,就连那副既冷淡又优雅的姿态也如出一辙,要不是见他额上剃了个月亮门,她会以为是宣瑾姊姊故意假扮成男人来作弄她。 “你是谁?” 斌气少年斜睨着她,“妳不认得我了?” “我知道了,你是宣瑾姊姊的兄弟对不对?”德琳恍然大悟。“难怪你们长得这么像,你阿玛和额娘还真会生,把你们都生得这么好看,不像我阿玛……”想到这里就忍不住怨叹。“对了!我要找宣瑾姊姊,她在哪里?” 他淡漠的眼神总算露出这年龄该有的顽皮神采。 “我就是宣瑾。” 小脸怔了怔,然后有些气恼。“你不要骗我,你是男的,宣瑾姊姊是女的,不要因为我是小孩子就想随便唬弄我。” 宣瑾早就料到她不会信,扬声将外头的仆役全唤进来。 “妳可以问问他们。” 哼!问就问,她可没那么好骗,德琳昂起下巴,询问在场的下人。 “好!你们告诉我他是谁?” 不管男女,一干仆役列队跪下,异口同声的说:“贝勒爷是豫亲王嫡长子宣瑾贝勒。” 德琳小嘴登时张得大大的。“你、你们骗我?!” “奴才不敢!” “奴婢不敢!” 镑个诚惶诚恐的磕头,把头压在地上,不敢妄动。 “都下去吧!”宣瑾大手一摆,屏退了仆役。 “现在相信我的话了吧?” 德琳大受打击的瞅着这名和漂亮姊姊同样长相的贝勒爷,顿时好像从天上掉到地狱,眼眶泛出泪光。 “你、你真的没有其它姊妹?”她还不放弃最后的希望。 他佯装偏头想了想,“有……不过她今年才五岁。”看她倏地发光的小脸又旋即黯淡下来,表情十分丰富,备感新鲜。 “那你真的是宣瑾姊姊?”也许是从小失去亲娘,在移情作用之下,德琳特别喜欢年纪比自己大的女性同胞,想不到这个梦才几天就醒了,怎么会这样?老天爷真是太残忍了!“怎么会变成这样?” 呜……早知道那天就多抱一会儿…… 心痛啊…… 不单是她,宣瑾自己也还在适应目前的身分。“因为某种关系,我从小便以女装示人,不过往后已经不需要再男扮女装了。” “哇……你欺骗我的感情!”德琳眼泪汪汪的指控。“把漂亮姊姊还给我……我要漂亮姊姊……” 宣瑾一手支着腮,眼神漠然的睨着她在那儿哭闹不休。“那可不行。”年纪渐长,再勉强扮成女子成何体统。 她哭得很丑,眼泪、鼻水淌了满脸。“你真的不能再扮回漂亮姊姊的样子?只要再让我看一次就好?” “不能!”他冷冷的打碎她的希望。 德琳失望的垂下小脑袋瓜,小声抽泣。 “妳那天不是口口声声说要保护我,现在知道我是男的,妳就不打算兑现誓言了吗?”宣瑾抓住了她的弱点。“妳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我才不会!” “那就好。”将德琳扯到身前,难得大发善心的用袖口帮她拭去泪水和鼻涕。阴柔秀丽的脸蛋长在男人身上,同样有着艳惊四座的效果。“妳可是我的贵人,对我很重要。” 忍不住又看得目眩神迷,德琳抽抽噎噎的问:“真的吗?”不过应该叫恩人才对吧! 宣瑾轻柔的低喃中透着难以分辨的狡猾。“当然是真的了,我非常需要妳,那天要不是妳,我早就没命了,所以妳是我很重要的人。” 小小的心灵登时涨满了骄傲,好像自己变得很伟大。 她脸红了红,佯装很勉为其难。“好吧!” “妳原谅我了?”他问。 美色当前,德琳实在无法对眼前这张漂亮的脸蛋生太久的气。“反正你又不是故意要骗我,就大方的原谅你一次,那咱们以后就是好姊妹了对不对?” “我是男的。” “那……好兄弟?”她就委屈一点,当男的总可以吧! 魅人的眼瞳高深莫测。“一言为定。” 九年后 “我找你们家贝勒爷。” 门房前来应门,德琳打了个招呼,像是自家厨房似的,大摇大摆的跨进豫亲王府的门坎,反正大家认识这么多年,熟得都快烂了,闭着眼都知道路怎么走,也就不必费事通报。 人才来到芦雪阁,就被宣瑾的贴身侍卫彰泰挡在门外,让她不太高兴,他们两个大概八字不合,老是看对方不顺眼。 “贝勒爷现在不方便见客。”粗壮的双脚像生了根似的定在门口不动。 德琳瞇起眼儿,“我又不是客人。” “格格还是在外面稍待一会儿。”彰泰只听从自家主子的命令。 她挑起眉梢,“你!” 不期然的,屋里传来不高不低,听似低柔,实则威严的嗓音。 “彰泰,让她进来吧!” 彰泰霎时必恭必敬。“喳。” “哼!”德琳微扬下巴,跩得像什么似的推门进屋。 踏进满屋子都是书的书斋,任谁第一眼就会被坐在书案后头,凝目细看手中信笺的身影给攫住目光。自古男生女相并不稀奇,但要像宣瑾贝勒这般冷艳迷人,可就世间少有了,每次看到他,德琳都会忍不住看到发呆,幸好他是男人,不然她们这些女人都要出家为尼了。 方要开口说话,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书斋里还有别人在,是个脸形瘦长,单眼皮的中年男人,一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样子。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有客人在。”所以彰泰才不让她进来,不是故意跟她作对,是她误会了。“没打扰你们吧?” 对方的表情有些意外的看了德琳一眼,好像想知道她是什么身分,竟然能够自由进出这间书斋。“那奴才告辞了。”起身拱了下手,举止、身段带了点娘娘腔的味道。 宣瑾折起以密件方式蜡封的信柬,收进抽屉,起身送客。 “有劳公公跑这一趟。” 一脸新奇的目送那位公公离去,德琳可是很少有机会和太监作这么近距离的接触,赶紧多看几眼。 他出声将她的注意力拉回来。“太监有啥好看的?” “唉!连太监的皮肤都比我好,声音比我细,走起路来也会扭来扭去,我真应该感到惭愧才对。”德琳不免懊恼起来。 “妳要是变成那副德行,就不叫裕德琳了。” 德琳激动的眼泛泪光,恨不得扑上去抱住他,“直到现在我才知道,你只是外表冷淡而已,其实内心火热,居然会说出这种安慰人的话,以前我还常在背后偷骂你这个人无情无义,原来是我错了,我真的好感动,感动的想哭。”末了还假哭两声。 伸手抚平额际的青筋,“妳再这样装疯卖傻,大门在那边,可以滚了。”早知道就不让她进门。 她连忙打起哈哈,“别这样嘛!我只是想轻松一下,才不要跟你一样把自己搞得这么严肃,那活得多痛苦,你说对不对?何况是你自己要我每天来跟你报到,一定是想跟我这个好兄弟培养多一点感情,有些心里话想跟我说,没关系,我会洗耳恭听,尽量把心事说出来吧!” 宣瑾冷冰冰的瞪着她,有时真的会气得快心脏麻痹。 要不是因为她是他的“贵人”,他真的会把她列为拒绝往来户。 “好嘛!我正经点就是了。”德琳被瞪得气虚,双肩一垮,很没精神。 他从红木浮雕朵云双螭纹座椅上起身,绕过桌案,雍容高挑的身形让人望之项背、自叹不如。“是不是又挨妳阿玛的骂了?” “知我者宣瑾也,不愧是我的好兄弟,这么了解我的处境。”她马上又没大没小的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一扫方才的阴霾。“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在你这儿叨扰个两天,免得回去又要听我阿玛念经,听到我耳朵都长茧了。” 一脸不以为然的睇着她习惯性的“动手动脚”,天底下有哪个姑娘像她这样随便碰触男人的身体,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宣瑾真的很怀疑她到底有没有身为女子的自觉。 她注意到他眉头蹙紧,“怎么了?不欢迎我是不是?” 知道念了也没用,过两天她又会故态复萌。 冷着俊脸走出书斋,来到另一头的花厅,婢女已经奉上茶点,端来沏好的热茶,宣瑾掀开杯盖,轻啜一口。 “没有,妳爱住几天都可以。”她对他而言非常重要,所以可以格外通融她、纵容她,这也是阿玛和额娘默许的。 苞着坐下来,德琳主动吃起桌上的精美点心。“就知道你够意思,来找你准没错……欸,宣瑾,有件事我想问你,不过你不要多心,也不要胡思乱想,我只是随便问问而已。”这话说得有点欲盖弥彰。 “什么事?” 德琳神神秘秘的压低嗓音,避免隔墙有耳。“听说你和内务府的索大人很熟,是不是真的?”要是她这个好兄弟误入歧途,她得想办法救他。谁不知道索克赖是个十足的大奸臣,早该有人出面好好治治他了。 “同样都是在帮朝廷办事,在宫里见过几次面也是正常的。”他状似不经心的瞅着她,可心里已经转了好几个弯了。“怎么?有问题吗?” “也没什么啦!只是对他这个人好奇罢了。”德琳抓了抓头上的瓜皮帽,三言两语的带过。绝不能让他知道自己在暗中调查索克赖,这可是秘密任务,曝光不得,否则就前功尽弃了。 宣瑾可没那么天真,一眼就看出她在说谎。“不管妳是因为好奇还是什么原因,最好不要去招惹索家的人,包括跟他亲近的那群人。”这是很严重的警告。 “知道、知道。”她嘻嘻哈哈的带过。 他横她一眼,看不惯她老是一副无要无紧的样子。“我可是认真的!”要是她有什么差池,连带也会影响到他,这也是当年吴余子特别交代的,只要她好好的待在身边,直到九年后约定的日子到来。 不过约定的日子早已经过了半年,吴余子却没有出现,就在这时,那恶鬼再度出现纠缠他,不时的在耳边蛊惑、嘲弄他,宣瑾起初还以为自己疯了,否则怎么听得到别人听不见的声音,不过只要德琳在他身边,“它”就不敢再接近,说不玄还真难。 “你对我这么关心,我听了好感动。”德琳一手搭上他的肩头,信誓旦旦。“兄弟,我跟你保证,会小心不去惹到他。”嗯,往后她的行动要更加隐密,绝不能引起他人的怀疑。 第二章 “是吗?” 宣瑾犀利的瞄了她置在肩上的小手一眼,“喀”的搁下手上的茶碗,“那我正好也有件事想问问妳。”算准她对他一向毫不隐瞒。 德琳塞了满口的菱粉糕,兴致高昂的睇着他,带着鼓励的意味。“好,你说说看。”因为嘴里有东西,显得口齿不清。 扬起又翘又长的睫毛,黑瞳深沉黝黑,彷佛要看透人心。“妳跟敬谨亲王府的穆廷贝勒是怎么认识的?”这些年来,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也暗中帮她解决过不少烂摊子,不然她哪能活到今天。 陡地被问到这个问题,一时作贼心虚,差点被满嘴的食物给噎死。 “咳咳……”还以为自己行事已经很秘密了,怎么还会被他发现?“你……咳……”真是要命! 修长优美的手指为她倒了杯茶水,“先喝一口吧!” “谢、咳、谢谢。”德琳抢了过来,仰头就咕噜咕噜的灌进喉咙,“咳咳……呼……好多了……还好没噎死。” 他可没这么轻易就让她逃过。“妳还没回答。” 德琳清了清喉咙,“那只是碰巧,大概在两年前吧!我阿玛带我去参加敬谨亲王爷的寿宴……然后就这么认识了。虽然穆廷贝勒在女人方面的风评不太好,不过跟他认识之后,才觉得传闻未必是真的。” “听妳的口气,好像很欣赏他?” 突然心里很不是味道,这还是头一次除了自己,德琳如此赞扬另一名男子,而这个人还是跟他敌对的。 她沉吟一下,实话实说。“欣赏倒是未必,只是觉得他还满值得相交的。”据她第一手的观察,穆廷贝勒之所以会老是跟那些女人纠缠不清,也是为了获得需要的情报,如此牺牲色相,还真是委屈,朝廷应该好好的犒赏他才是。 “是这样子吗?”宣瑾口气中透着一丝严厉,不过神经大条的她浑然未觉。“那妳知道我跟他不和吗?”他倒想听听看她会选择站在哪一边。 “就因为当初豫亲王府拥立的不是现在这位皇上?”豫亲王府和敬谨亲王府视彼此为政敌,私底下勾心斗角是人尽皆知的事,来龙去脉她当然多少也听说过了。 “愿赌服输原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既然输了就是输了,不服气也不行,真不晓得你们这些王公贵族心里在想什么。” 宣瑾微瞇起眼,“妳为了他教训我?” “我不是在教训你,更不是要偏袒谁,只是说句公道话罢了。”想太复杂的事会让她头痛,偏偏这两位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贝勒爷都不是单纯的人,夹在中间真的很为难。“其实你们年纪相当,为什么不试试作个朋友?” “不可能!” 她忍不住本哝,“简直像小孩子在赌气。” “妳最好也少跟他来往,免得惹祸上身。”说完,宣瑾脸色不太好看,一口郁气不知怎么地堵在胸口,大手一挥,便往厅外走。“我现在有事要出去,待会儿让下人帮妳准备客房,妳就住下吧!” “宣瑾!宣瑾!喂……”德琳叫了两声,还是只能看着他拂袖离去的背影,满心纳闷。“他到底在发什么脾气?真是莫名其妙……我总不能因为你们不和,连朋友都交不成了吧?”她这个人做事可是很公正的。 直到夜深,宣瑾才回到王府,身后跟着形影不离的贴身侍卫彰泰,才进到居住的院落,原想回房歇息,却见花厅的烛火还点着。 “谁在里头?”他冷冷的问。 前来伺候的婢女唯唯诺诺的曲膝回话。“回贝勒爷,是、是德琳格格,她打从傍晚等到现在,奴婢怎么去劝都不听。” 宣瑾绝艳的五官像挂了面具,让人看不出他真正的心思,一掌拍开门扉,果然观见坐在椅子上打盹的德琳。 “你们都下去吧!” 一干下人训练有素的退到花厅外头。 歪坐在椅上,一手撑着面颊,睡到嘴巴微张的德琳,一点都没有姑娘家的样子,刘海下是两道英气的眉毛,清秀的五官并不丑,只是少了那股女子才有的娇弱,加上四肢修长,很难给人小鸟依人的感觉,不过却也多了几分满人才有的豪迈爽朗。 宣瑾了解自己是个讲求完美的人,像她这样的女子,照理说他应该看不上眼,甚至无法容忍她出现在自己的生活当中,当初只是因为她是他命中的“贵人”,他的命还得靠她来救,所以这些年才由着她自由进出王府。 臂着她呼呼大睡,在他面前完全不顾形象,表露出最真实的一面,他揉了揉眉心,换作任何男人见到她这副模样,保证没人敢娶她,这女人到底懂不懂!也不会假装一下,留点让别人探听。 当他发觉嘴角忍俊不住上扬,又好气又好笑,陡地脸色一整,唯恐让人看见自己这一面。 解上的斗篷,故意用较重的力道覆在她身上,把德琳给惊醒了,揉揉眼皮,“宣瑾,你回来啦?”她咧开笑脸问。 他横睨她一眼,“我可没叫妳帮我等门。” 德琳抱着昂贵的斗篷,眼巴巴的跟在他后面团团转。“宣瑾,你不要臭着脸嘛!这样会糟蹋了你那张美丽的脸蛋。”果下其然,马上得到一记大白眼,她吐了下舌,她这个好兄弟最恨人家夸他美丽,把他跟女人相提并论。“你白天到底在气什么?” “我在气什么很重要吗?”他冷哼。 她一脸认真的反驳。“当然重要了,因为咱们是好兄弟嘛!要是有什么误会没有解开,老是放在心里会越来越大,到时可会影响咱们多年的感情。”她可不希望有那种事发生。 宣瑾深深的瞅她一眼,“就为了这样,妳在这儿等了好几个时辰?” “嗯,要不然我睡不着。” 他不信的嗤哼,“那妳刚才坐在这儿干啥?” “呵呵。”德琳干笑两声,“那叫打盹,你一进门,我不马上就醒了。宣瑾,咱们相交这么多年,有什么事不能说的,你就是这副怪脾气,有话都闷在心里,以后还是多学学我,想笑就笑,想哭就给他哭,万一憋出病了怎么办?要是我真有不对的地方,只要你告诉我,我一定会改。” “真的?”对她之前的话,他不予置评。 德琳点头如捣蒜。“我可以对天发誓。” “好,那我要妳从今以后不准再见穆廷贝勒,妳愿意吗?”宣瑾就是不喜欢她太接近自己的敌人,那让他很不舒坦。 她愣住了。“嗄?” “我说得很清楚了,接下来就看妳的决定。”他已经很宽宏大量的给她机会选择,换作别人,早就人头落地了。 宣瑾接获可靠的情报,皇上正派亲信私下调查索克赖仗着总管内务府的事务,与商人挂勾,从中图利,另外还纵容手下在外头收租、放高利贷聚敛财富等种种的恶质行径,这位年轻皇帝早就想大刀阔斧展开改革,头一个自然是要拿恶名昭彰的索家开刀了。 谤据他的了解,敬谨亲王府的穆廷贝勒就是皇帝的亲信之一,八成也介入了这件案子,德琳若是和他走得太近,难保不会无端被牵扯上。宣瑾敛眉沉思,怕就怕德琳被对方利用了还浑然不知,只要随便找个王府里的下人问一问,就晓得德琳和他的关系,虽然他并不怕有什么秘密被她泄漏给政敌知道,也相信她不会背叛自己,不过穆廷贝勒的心态就相当可议了,让他不得不小心提防,看来计划得加紧脚步进行才是。 “你是为了这件事在生气?”搞了半天原来是这样。 宣瑾冷瞟,“妳只能选择一边。” 先是怔了几秒,德琳旋即捧月复大笑。“噗!炳哈哈……哈……” “妳笑什么?”他不悦的揽眉。 德琳用力拍打他的手臂,笑得眼泪狂飙。“原来……哈哈……原来你是在吃醋……哈哈……”她终于听懂了。 “别胡说,我吃什么醋?”宣瑾疾目厉喝。 她笑到快不行了。“你以为……我和穆廷贝勒太好……会冷落了你……所以你才会生气……哈……你真的想太多了。” 宣瑾的脸色不太好看,可以称得上阴郁。 “别笑了!”他绝对不会承认是为了这么荒谬的理由。 “好、好,我不笑……噗!”还是控制不住的笑到打跌。“哈哈……我好感动……这还是头一回有人为我争风吃醋……这滋味还满不错的……哈……我感动的好想哭……哈哈……” 俊额上青筋爆凸。“妳尽避笑好了,我要回房睡了。” “宣瑾,不要这样……你真的生气啦?我不是在笑你,只是太高兴了。”德琳费了好大的劲才强压下嘴角的弧度,表情一正,慎重的握住他的大掌,“其实对我来说,再没有其它人比你更重要,我不会因为穆廷贝勒就把你丢在脑后,我可以对天发誓。” 这女人难道就不能正经点吗? “这么说妳是答应了?”宣瑾咬牙切齿的问。 德琳努力不让自己笑出来。“答应什么?” 冷眸倏地一瞇,“答应和穆廷贝勒断绝来往。” “这、这是两码子事,不能混为一谈。”她才准备要大展身手,就这么收手未免可惜。 宣瑾愤哼一声,“妳自己考虑清楚。” “你是吃错什么药了?”德琳一头雾水的咕哝,想了想还是追上去,试探他的口风。“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还是遇到什么困难了?该不会是你喜欢上哪家姑娘,结果被拒绝了?” 他甩都不甩她。 “啊!我懂了,该不会你是在嫉妒穆廷贝勒?”她月兑口而出,打从这个名字昨天出现在两人的谈话中,就莫名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想不到此话一出,果然让前面的男子陡地停下脚步,旋过身来,恶狠狠的瞪视她,活像要咬她一口。 “我嫉妒他?我需要嫉妒他吗?”宣瑾冷嗤一声,“他算什么东西,不要把他跟本贝勒相提并论。” 听听他的口气,明明就是,还死鸭子嘴硬。 德琳夸张的打躬作揖。“是、是、是,再怎么说,你这个和硕贝勒将来可是豫亲王爷,而他不过是多罗贝勒,只配帮你提鞋,怎么能跟你相比,是我说错了话,该打五十大板,不过五十好像太多了,二十就好,但是如果能减到只打十下,我就真的感激不尽了。” 见德琳还有心情搞笑,完全不当一回事,他已经气到想掐死她。 在外头奔波一整天,总算大有斩获,对穆廷贝勒也交代得过去,不然她这个“密探”不就糗大了,说什么也要证明自己的实力。 德琳捶着肩膀。拖着疲惫的脚步,一路走回豫亲王府为她安排的客房。毕竟寄人篱下,总不好还使唤人家的婢女,所以自己去打了水洗脸,才要准备就寝-- 喀!喀! 就在她要月兑下外衫的当口,门口传来敲门声。 这么晚了,会是谁? 她不疑有他的前去应门,当门扉打开,不禁露出笑脸。 “这么晚了你还没睡?” 倚在门框上的宣瑾有别于白天的冷淡态度,眉宇间盈满妖邪的风情,长辫也松开,像黑色绸缎般披在背上,增添几分似男似女的诡异魅力。“我看妳灯还亮着,所以想来找妳聊一聊,方便吗?” “当然方便了,快点进来。”还没发现异状的德琳很开心的邀请他进屋,以为宣瑾已经不再生她的气了。“只要你别再乱吃飞醋就好了,我跟穆廷贝勒不是你想的那样。” 贝起红滟滟的唇角,“那是怎样?” “我和他只是普通朋友。”她郑重的声明。 宣瑾呵呵轻笑的将全身的重量倚向她,笑得特别柔媚惑人。 “那咱们呢?嗯~~” “当然是好兄弟、好哥儿们了。”德琳不禁失笑的看着他,“宣瑾,你今晚怎么了?从进门开始就一直笑,你从来不随便对人笑的,还笑得这么,害我鸡皮疙瘩都爬起来了。” 他媚眼如丝的凑近她,“这样不好看吗?” 这下德琳真的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咳……宣瑾,你该不会喝醉了吧?”他一向酒量不好,只要三杯下肚就差不多摆平了。 “我没有喝酒。” 她不太相信,皱着鼻子东嗅西嗅。“真的没有喝?可是怎么醉成这样?一点都不像平常的你。” “这才是真正的我。”宣瑾妖媚一笑,伸手轻抚她的面颊,再次昭告身分。 “我才是真正的宣瑾,豫亲王的嫡长子。” 虽然闻不到酒味,德琳还是当他喝醉了,人嘛!总有失常的时候,尤其压力太大时,谁教他平常那么矜持,连她这个女人都要甘拜下风。 “好、好、好,你才是真的,我相信就是了。”她拍拍他,笑吟吟的敷衍两句。“我先送你回房间睡觉,明天起来就没事了。” 宣瑾用力扣住她的腰肢,俯低那张妖魅的艳容。“我想今晚在妳这儿过夜,欢迎吗?” “呃……咱们已经长大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睡在同一张床上……”德琳越来越觉得他不太对劲,简直跟平常判若两人。“宣瑾,你到底怎么了?你真的是我认识的那个宣瑾吗?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他邪邪一笑,红唇微勾。“我当然是了。从今以后我不要再压抑了,我要尽情破坏、尽情发泄……尤其是妳。” “我?”她下意识挣开他后退一步。 虽然眼前的男人外表是她所熟识的宣瑾没错,可是言谈举止却截然不同,活像有其它的灵魂附在他身上似的。 现在刚好是农历七月,按照汉人的习俗就是每年鬼门开的日子,该不会是…… “没错,就是妳,问题就出在妳身上!” 宣瑾一步步逼近她,只要没有这个臭女人就好。所以他要先引诱她,然后毁了她,让她没脸见人!“妳不是很喜欢我吗?否则也不会缠了我这么多年,那么今晚就如妳所愿,教妳成为真正的女人。” 小脸猛地爆红,可愤怒多于害羞。“宣瑾,看在你喝醉的份上,我不跟你一般见识,不然咱们连兄弟都甭作了。” “难道妳不再喜欢我了?”他哀怨的嗔问。 德琳呆了下,有点心软。“我当然还是很喜欢你,从以前到现在都没变过,可是……” “没有可是。”一根长指在她眼前摇了摇。“德琳,我也好喜欢妳,喜欢到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妳知道吗?” 她这次脸红得更彻底了,而且羞多于怒。 “宣瑾,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话……”她终究是个女子,有男人对她告白,说不心动很难,虽然现在他看起来似乎不太正常,不过德琳还是忍不住怦然心动。 “我以为你只是把我当作哥儿们。” 宣瑾呵呵笑,那笑声让人听了心荡神驰。 “妳是女的,我总不会连是男是女都分不清楚……德琳……” “你、你能不能别用这种声音叫我?”德琳搓了搓手臂,觉得浑身不自在。“我很不习惯,还是用平常的口气跟我说话好了。” 这臭女人真不知好歹! “真的不喜欢我这样说话?” 她清了清喉咙,“宣瑾,我……” “嘘!别说。”话落,他俯下绝艳殷红的唇瓣,覆住德琳惊愕的小嘴。 宣瑾亲她?! 她不是在作梦吧? 怎么会这样? 两眼张得大大的,瞪着正在轻薄自己的男人,还是她最最要好的哥儿们,脑子无全无法思考,天!事情整个乱掉了。 德琳陡地挣开他的嘴,嗓音微哑。“宣瑾……” “别怕,只要享受它就够了。”这臭女人就不能安静点吗? 她有些站不稳的踉跄一下,连退了几步,虽然被亲得有些迷糊,不过理智还在,总觉得事情诡谲到了极点。 “唔……嗯……”德琳想说话,却无法挣月兑,两只手反射性的往旁边乱模,让她模到一只花鸟纹葫芦瓶。 锵鎯! 当花瓶敲向宣瑾的后脑勺,他震怒的捂住剧痛的伤口,两眼爆凸,死瞪着她,一副想将她给拆了的模样。 “妳……妳……” 来不及说什么,接下来就“咚”的倒下。 也被自己吓到的德琳愣在原地。“宣瑾?!” 就在这时,房门被用力撞开,四处找不到主子的彰泰最后想到这唯一可能的去处,马上冲了进来。 “贝勒爷果然在这里!” “我……我不是故意的……”德琳欲哭无泪的为自己辩解。 彰泰检视过主子的伤势,吁了口气,“贝勒爷只是昏过去,头上的伤口不深,属下马上送他回房。” “我跟你去!”她也有责任。 当宣瑾从晕眩中缓缓苏醒,首先意识到后脑勺传来的痛觉,让他不禁蹙起眉心,用手一模,头上果然扎着布条,显见的确受了伤。 “……彰泰?” 守在榻旁的高大身影一个箭步上前,“属下在。” 他支着额头坐起身躯,“发生什么事了?” 彰泰有些支吾。“呃……” “我的『病』又犯了?” 见他脸色有异,宣瑾霎时明了。 “是,都怪属下太疏忽了,才让『它』有机可乘,请贝勒爷责罚。”这半年来,他夜夜守在门口,只要主子的“病”发作,便会适时的将他打昏,结果昨晚只是离开一会儿便出了事。 宣瑾一手扶着头颅,穿鞋下了锦榻,“这不能怪你,是我自己太大意了……我头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是、是德琳格格拿花瓶敲的。”这事他不得不说。 “德琳?”宣瑾心头一惊,神色丕变。“我……不,是『它』对她做了什么吗?”自己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属下不清楚,当属下赶到时,贝勒爷已经昏倒在地上了。” 他登时坐立不安,“她呢?” “直到天亮,德琳格格才回房休息。”彰泰老实禀告。 听完,宣瑾垂下眸光,极尽所能的回想,却还是想不起来自己做过什么。 睡到午时都过了,德琳才从榻上惊跳起来。 “我是猪啊!怎么睡了这么久?得去看看宣瑾怎么样了?”七手八脚穿好衣服,就往外奔出去。“万一宣瑾被我敲出毛病,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怎么办?我怎么赔豫王爷和福晋一个儿子?” 才跑没几步,就听到前头响起稚女敕的呼唤。 “琳哥哥!” 定睛一看,原来是豫亲王府的小榜格,也是宣瑾的亲妹妹,今年芳龄十四。“羽萝格格早。” 娇贵得宠的小人儿冲上前抱住她。“琳哥哥!”打从她有记忆以来,这位“琳哥哥”就出现在她的生命中,虽然后来知道她其实是个女的,不过这称呼早叫习惯了,改也改不过来。 “格格,应该叫姊姊才对。”旁边年长的婢女小声更正。 红嘟嘟的小嘴噘得老高,“我才不要!因为我以后要嫁给琳哥哥当福晋的,琳哥哥,妳说对不对?” 德琳笑得有点困窘,“羽萝格格,妳现在还小,等过两年就会碰到适合妳的对象……”唉!她真是造孽啊! “我不要!我不要!”她任性的跺着双脚。“琳哥哥每次来府里都只跟哥哥有说有笑,都不理人家,琳哥哥只喜欢哥哥,根本不喜欢羽萝!” “不是这样的,羽萝格格……”要是让豫亲王知道他的掌上明珠居然想嫁给她这个假男人,恐怕马上把她推出去斩了,德琳模模自己的脖子,总觉得凉凉的。 “妳听我说……” 她抽着气,一副要哭的样子,让德琳头皮发麻。 “这是在干什么?” 一个冰冷的幽柔嗓音僵住了羽萝的眼泪,她不怕阿玛、不怕额娘,就只怕这位美如天仙却严峻冷酷的兄长。 羽萝怯怯的低头,“哥……哥哥。” “宣瑾,你没事吧?”见到他平安无恙,她这才放下心中的大石,笑逐颜开。 “真是太好了,我都快急死了。” “是谁让格格到这儿来打搅我的客人?”没有先回答她,两道冷芒扫过亲妹妹,再掠向一旁打着哆嗦的婢女,吓得她们脸色发白,马上跪倒在地。 “奴婢该死!” “贝勒爷饶命!” 豫亲王府御下甚严,德琳不是头一次见识过,尤其是宣瑾,只要面对他,不管是谁,无不伺候得胆战心惊,就连面对豫王爷和福晋,都没有这么小心谨慎,好像这座王府的主人不是豫王爷本人,而是他才对。 或许她真的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就因为十岁那年救了险些溺毙的宣瑾贝勒,从此被视为王府的贵宾,可以来去自如,也特别礼遇,这可是无上的光荣,不然凭她一个翰林之女,这辈子都休想跟这些王公贵族平起平坐。 他高高在上的睥睨着,“还不把她带下去!” “格格,咱们走吧!”为了小命着想,婢女们可是死拖活拉的才把羽萝带离现场。 “琳哥哥……”她最讨厌大哥了! 德琳远远的朝她笑了笑,挥挥手,“琳哥哥晚点再去看妳……宣瑾,她是你亲妹妹,别对她这么凶。”接着转头过来,板起脸说他两句。 “妳倒比我这个当兄长的还疼她。”他轻嗤。 她快步的追上他,忍不住叨念。“女孩子生来本就是要让人疼的……先别说这个,你头上的伤没事吧?” “只是小伤,过两天就好了。”宣瑾这才正眼看她,只有他自己清楚此刻他有多么紧张。“昨晚我跑到妳房里,有对妳做了什么吗?” 清秀的脸庞陡地一红,不大好意思和他眼光衔接。 “你、你都忘了?”就知道天底下没那么好的事情,宣瑾怎么会喜欢她呢?准是喝醉酒闯的祸。 宣瑾喉头一紧,“我一点都想不起来,难道我真的做出伤害妳的事?” “哈哈,也没有啦!你不要想太多,我不会跟喝醉酒的人计较的,倒是我拿花瓶敲你的头,你可别生我的气。”不记得是最好了,免得以后想起来大家见面尴尬,德琳自我安慰的思忖。 他不认为“它”会这么善良的放过她。“真的什么事也没发生?” 德琳被他盯得有些心虚,可是那种事打死她也不能说。“当然是真的,骗你又没好处。” “没骗我?” “没有,真的没有。”德琳一脸嘻嘻哈哈的拍拍他,想蒙混过关。“你用不着良心不安,真的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就算他真的轻薄她,当事人都不记得了,难不成还要她厚着脸皮要人家负责?她还没那么不知羞耻。 这是她的秘密,永远不会让他知道。 第三章 一个利落的直拳,中看不中用的庞然大物直挺挺的躺下。 “少爷?!” 见主子两三下就被人撂倒,几个跟班慌了手脚,有人拉手、有人拉脚,想把昏厥过去的庞然大物搀起来。 一身帅气长衫的德琳撢了撢沾尘的衣襬,然后伸手搀起跌坐在地上的少女,满眼温柔。“姑娘,没有跌疼妳吧?”对她来说,男的都是草,女的才是宝,对姑娘家如此的粗蛮无礼,人人都该唾弃。 少女脸蛋一红,“没,没有,多谢公子。” “小事一桩,不用道谢。”德琳偏过头去,不悦的瞪向仗着家世为非作歹的官家少爷,就一肚子火。“快把你们家少爷抬回去,不要再到外头来丢人现眼了,哼!免得让人家以为咱们满人只会干这种调戏良家妇女的无耻勾当。” 其中一名跟班最会狐假虎威了。“你、你知道咱们家少爷是谁吗?咱们家少爷可是户部承政和大人的独子。” 德琳忍不住翻了翻白眼,“我知道他是和焜和大人的儿子。”就是因为臭名远播,所以才没人敢在这时伸出援手。 “既然知道,你还敢多管闲事?”那个跟班耀武扬威的嘴脸让她看了想吐。“哼!有种就报上名来!” 谁怕谁啊!“裕德琳,我阿玛是翰林院大学士裕荣。” “只不过是个小小的翰林之子,也敢跟我家主子作对,你好好等着吧!”知道仇人是谁,也可以在主子面前加油添醋,把护主不利的责任全推卸得一乾二净。“咱们走!” 向来习惯女扮男装的德琳目送他们像扛只死猪般,将方才还很嚣张得当街戏弄人家闺女的少爷抬走之后,心里开始懊悔自己的冲动个性。为啥拳头总是比脑袋快一步?要是和焜乘机找阿玛的秽气,那么他们也只有挨打的份,因为对方有内务府的索大人撑腰,可是,遇到刚刚那样的情形,也容不得她想太多了,罢了!做都做了,后悔也来不及。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专门在街上贩卖妇女用品和磨镜的货郎感激的朝她跪下,又磕又拜。“小翠,快过来谢谢恩公。” 少女再次盈盈拜倒。“小翠多谢恩公。” 德琳连忙伸出双手制止,“你们快点起来,不要这样子。”被人叫作恩公,还真是沉重啊! “今天要不是恩公出面,咱们父女俩可真是要大祸临头了。”货郎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简直把她当神来拜了。“就算要小的下辈子作牛作马,小的也没有怨言。” 怀着少女情怀的小翠仰望着好比天人般的年轻人,在那双温柔的目光注视下,不由得晕红了脸颊。“恩公的恩情小翠永生难忘,小翠愿意一生一世伺候恩公,还望恩公成全。” 惨了! 这下大事不妙! 德琳连忙收起容易令人误解的眼光,不禁头皮发麻,女子的仰慕她见多了,可是就算她打扮成男子的模样,的确帅的很没天理,但她终究还是女的,可没办法享受这种飞来艳福。 “不,不用了,真的不用了,既然你们都没事,那我先走了……告辞!”不敢再拖延下去,佯装听不见他们的叫声,跑得活像后面有鬼在追。 呼~~ 眼看他们没追上来,这才喘了一天口气,德琳扶好头上的瓜皮帽,沮丧的说不出话来。 想到刚刚那位小翠姑娘,长得娇小秀气,我见犹怜,那副模样才像个姑娘,哪像她,不但身材高挑,大概找遍北京城,也找不到跟她一样高的女子,就连身段也称不上婀娜多姿,少了那股属于女子该有的韵味。再说五官嘛!说的好听是白净清秀,却是连个美字都扯不上边,要是换上女装,人家还以为她有怪癖,故意男扮女装来吓人,所以除非必要,德琳根本不想去穿那套可笑的衣服。 唉!这就是她的悲哀了。 不过这还不算是最惨的,最悲哀的是姑娘家见了她会脸红心跳,还会递情书、赠手巾给她,但男子则把她当作好哥儿们,压根不把她当女人看待。想到这里,她的心情就荡到谷底,真想死了算了,她那些哥哥、嫂嫂们居然还落井下石,说他们已经有心理准备要养她一辈子,真是气煞人了! “格格!榜格!” 听见耳熟的叫声,顺着声音看了过去,果然是家里的老仆人,火烧似的一路找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格格,总算让小的找到妳了……” “看你急成这样,找我做啥?” 老仆人一口气好不容易才喘上来。“老爷……老爷回来发了好大的脾气……要格格马上回去。” “阿玛又在发什么脾气?”霍地,德琳脸色一变,口中低喃。“该不会是那只姓和的猪猡回去告状,结果现下已经传到阿玛的耳中……也不对呀!他们才刚走没多久,应该没这么快才对。” “格格,咱们快走吧!”老仆人催促着。 她叹了口气,“既然躲不掉了,只有兵来降挡、水来土掩,回去吧!” 当德琳匆匆踏进前厅,坐在主位上的裕荣见到她又是一身男装打扮,顿时气得老脸涨红,大掌就往桌案拍下。 “天啊!我到底是生出个什么妖孽?”身形瘦小,长相平凡,跟德琳完全不像父女的裕荣呼天抢地的叫道。“都怪妳额娘早死,没有人好好教妳。” 德琳司空见惯的挖了挖耳廓,这种老掉牙的台词怎么用不腻啊?“阿玛,我又怎么了?” “妳、妳一个姑娘家老是穿男人的衣服,男不男、女不女,到今天都快二十岁了还嫁不出去,也没有媒婆敢来帮妳说亲,妳、妳要活活把我给气死吗?”他握紧颤抖的拳头,用另一只手比着女儿的鼻子开骂。 怎么又来了?“阿玛,这能怪我吗?是你把我生成这样,也没经过我的允许,现在把错全都怪到我头上来,一点都不公平!”说到这点,德琳好不哀怨。“何况又不是我不肯嫁,要是现在有人愿意上门跟咱们提亲,我二话不说,马上连夜坐花轿嫁过去。” 裕荣被她堵得无话可说。“妳、妳……”明明早亡的妻子生得温婉娴淑,生出来的女儿却是这副模样,他是怎么也想不透。 掀开茶盖,啜了口茶,润润喉,她才开口。“阿玛,下人说你一回来就大发雷霆,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 被女儿这么一问,满腔的火气又上升了。 “妳自己闯了什么祸都不晓得吗?” “我?” “除了妳还有谁?妳给我老实说,十天前妳究竟干了什么好事?” “十天前?”德琳想了又想,她向来健忘,不重要的事很快就抛到脑后。“这么久的事,我怎么会记得?” 哦!他早晚会被这个不孝女给气死。“好,那我提醒妳,妳是不是曾经在月老庙前救了一对主仆?” 德琳猛然想起确实有这么一回事。“我想起来了!那位小姐带着婢女要到月老庙上香,结果遇上扒手,那扒手故意往她们身上撞了一下,正好让我瞧见了,就帮她们把荷包要了回来,就是这么点小事,何必记得。” “对妳是小事,可是人家这会儿却看上妳了。”裕荣咬牙切齿的吼道。 她委实吓了一大眺,“啥?看上我?” “今儿个中午,和几个朋友到听雨轩喝茶,结果遇上了在京城里专营蚕丝生意的大商人张老爷,他跟我提了这件事,还说他家闺女为了妳,搞得成天茶不思、饭不想,每天只想着再见妳一面,张老爷还问我妳娶妻了没?房里有没有人伺候?害我这张老脸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摆,妳说!妳闯下的祸要怎么解决?”说到这里,他已经快把眼珠子瞪凸了。 “我怎么知道她会看上我这个假男人?”德琳觉得自己有够冤的,长得帅又不是她的错。“既然这样,我找个时间上门探望她,顺便让她知道我是女的,这样应该就会死心了。” 反正这又不是第一次,害得她得到处去跟人家解释自己是个名副其实的女子,要是对方再不信,还得月兑衣服让人家验明正身,说出来还真丢脸。 裕荣吐出好长一口气,“我看妳以后最好少出门去,女人就要待在家里,不要成天乱跑,还有,不要再穿那些男装,省得这种事一再发生。” “那我要穿什么?” 他白她一眼,“当然是穿回妳自己的衣服,有个女人的样子,说不定姻缘很快就到了,再不把妳嫁出去,我怎么对得起妳死去的额娘。” “就算我穿女装,也不像个女人。”德琳在嘴里咕哝着。 裕荣瞇起眼横睨她,“妳说什么?” “没有,我没说什么。”还是别多话,免得待会儿又被口水给喷得满脸。 这时,门房匆匆忙忙的跑进大厅。“老爷,外头有对货郎父女说要找格格。” “找我?” “妳又做了什么?”裕荣拉下脸问。 门房一五一十的禀报。“那对父女说咱们府里一位长得又高又帅,又有正义感的裕公子刚刚在街上救了他们,为了报恩,愿意将自己的闺女送进府来,就算当个侍寝的丫头也可以……小的想这位裕公子除了格格,大概没有别人了。” 听完话,德琳额上渗出一滴冷汗。 “阿玛,我可以解释……”真是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那对父女还真的找上门来了。 已经气得面红耳赤的裕荣仰头长啸,“我上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才会生出妳这个妖孽呀?!真是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德琳苦着脸心忖。 她也很想哭啊! 南门大街上。 外表看似寻常庄稼汉的中年男子在德琳耳畔说了什么,然后将揣在怀中的东西递给她,这是他潜伏在索府里数月才偷到的证据。 德琳脸庞瞬间发亮,马上收下东西,再将一袋银子塞进他掌中。“辛苦了,这是点小意思,暂时不要露面,找个地方避一下。” 他揖了下腰,“我知道。” “那我先走了,有事你知道怎么跟我联络。”说完,她还赶着去跟某人见面,将得来不易的情报交付上去。 待德琳离去,中年男子走了几步,拐个弯,走向靠在墙边闭目养神的彰泰面前,用只有两人才听得见的音量,低声说了几句话。 彰泰点下头,将一张银票交给他,什么也没说,中年男子迅速消失在人群之中,而彰泰也离开原地,来到附近的茶铺。 “贝勒爷。” 坐在靠窗位子上品茗的俊美男子搁下杯子,“办好了?” “是,格格很开心。” 他嘴角轻扯一下,算是笑容。“只要她高兴就好。” 在很早之前就知道德琳是穆廷贝勒的密探,虽然不是朝廷认定的,不过她却干得很愉快,也不计酬劳,只是仗恃着满腔热血,全心全意就是想扳倒索家,为朝廷,百姓除害,那份不知打哪儿来的正义感,也害得她自己几次陷入险境。既然他手中握有索克赖的罪证,何不顺水推舟,让她去向穆廷贝勒邀功,也多了点面子,总比由着她亲自去涉险的好,否则凭她那三脚猫的功夫,就算是死一百次也不够。 再说,如果由他来揭发索克赖的罪行,难保不会被反咬一口,拖他下水,所以,何不大方一点,把这天大的机会让给他的政敌,也就是敬谨亲王府,相信索家的势力很快就可以全部铲平。 “其实贝勒爷心里是喜欢德琳格格的。”彰泰旁观者清。 杯中的茶水因突来的震动而泼了几滴出来。 宣瑾心头一震,哑声低斥,“胡说!” “贝勒爷从来不会费事替人设想,德琳格格是唯一一个。”彰泰知道自己踰矩了,不过还是勇于发言。 执杯的手紧了紧,险些就捏碎。 “我没有喜欢上她,我只是……” 只是什么呢?宣瑾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从来不愿去深究这个问题,或许是两人太热了,连自己也无法分辨对德琳的感情究竟是亲情?友情?或是男女之间的爱情?又是孰多孰少? 不知怎么,淡漠如冰的心湖开始龟裂了。 好像有些事情在不知不觉当中,早已月兑离自己的掌控…… “妳们看!是豫亲王府的宣瑾贝勒。” “真的是宣瑾贝勒!” “宣瑾贝勒……” 爆女的窃窃私语一波波传来,无数道好奇的眼光无不跟在他身上打转。只见那孤高优雅的气质配上冷媚俊艳的五官,却无损他的男儿气概,走到哪儿都是众人注目的焦点,更是赢得不少赞叹。 “果然生得好俊。” “不但俊,连咱们这些女子都比不上。” “真不晓得要怎样的女子才配得上他?” “听说端敏长公主钟情于他,说不定会请皇上下旨招他当额驸。” “真的吗?” 对于众人新奇艳羡的目光宣瑾早已麻木,此刻他脑中再度回想起在寿安宫中和颖贵太妃的谈话-- “……原本是想借着索克赖在朝中的势力以及他庞大的金钱来源能帮咱们疏通各个关节,好助永磷登上皇位,结果咱们还是败了。” “贵太妃的意思是?” “他知道的大多了。” “臣明白。” “皇上已经开始追查,千万要做得不留痕迹……” 两人密谈了大约半个时辰,正好皇太后遣了宫女前来邀请颖贵太妃一块前往宁寿花园的倦勤斋听曲,皇太后最近迷上升平署的习艺太监演唱的岔曲。 所谓的岔曲就是当时流行于民间的小曲,演唱者用八角鼓和三弦伴奏,再命翰林学士借用其调,另编新词,来咏唱太平雅事。只要兴致一来,皇太后就喜欢找其它贵太妃来陪她欣赏,即便心头再不舒坦,颖贵太妃还是得给她面子,毕竟皇太后可是当今皇上的皇额娘。 在名义上,宣瑾是颖贵太妃认的义子,义子来向义母请安是天经地义的事,不会有人多加揣测怀疑,不过宣瑾也明白,实际上,自己只是她手上一颗争夺皇位的棋子罢了。如今皇位落空,颖贵太妃为了确保在宫中的地位,得一一铲除可能危害到自己的绊脚石,想必他也是其中之一。 离开寿安宫后,宣瑾在心中盘算着,索家的势力一旦被连根拔除,接下来就轮到他了,不过筹码在他手中,她还不敢轻举妄动。 “这不是宣瑾贝勒吗?” 声音的来源出自迎面而来的一行人,浩浩荡荡的队伍中,为首的是名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身穿华贵朝服,却掩饰不住日渐松垮的身材,以及脸上纵欲的老态,在见到宣瑾的那一瞬间,眼底绽放出两道毫不遮掩的婬光。 宣瑾收摄心神,拱手一揖。“见过郡王爷!”对方虽然只是个郡王,但身分尊崇高贵,只因为他是当今皇上的异母兄长,姓氏爱新觉罗。 “好久没见到你了,依然还是如此艳丽。”宝郡王有意无意的欺近他,两只色眼须臾不离宣瑾那近乎完美无缺的脸庞。“真是越看越美……” 他垂下阴冷的眸光,口气淡然。“郡王爷过奖了。”这个老色鬼偏爱男色,遭到染指的受害者不知其数,府中豢养的脔童更是不时传出遭其虐杀的丑闻,得想个法子月兑身才行。 “既然这么巧在这儿遇到你,下如到我的郡王府坐一坐,咱们可以喝点小酒、话话家常。”说着,大胆的模向宣瑾的手,煽情的摩挲几下,语带挑逗。“怎么样?” 在被碰触的那一剎那,他强忍着抽回手的冲动。 巨大的怒焰在胸中翻涌…… 不行!要沉住气! 要冷静,不能让愤怒凌驾他的理智…… 何况若真在这里动手,不就让宝郡王抓到把柄,到时便得任他摆布,千万要忍耐才行…… 你要忍耐什么? 像他这种贵族败类旱就该下十八层地狱,你的心里难道不是这么想吗?用不着客气,你要是不敢动手,就让我来吧……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咱们不分彼此…… “住口!你给我闭嘴!” 宣瑾大声驳斥耳畔响起的诡魅声音,用绝佳的自制力压下内心的恶鬼,不让自己被操控了。 不着痕迹的收回手掌,强忍住作呕的感觉。“郡王爷要是真有这份雅兴,宣瑾最近收了一名小厮,叫作如意,他的五官姣美、善解人意,最擅长唱小曲,相信郡王爷见了会喜欢才是。” 宝郡王愣了愣,然后露出色欲熏心的笑脸。“要是真有你说的那么好,那本郡王就下客气收下了,不过,还是希望哪一天能跟宣瑾贝勒把酒言欢。”总有一天要他乖乖就范,成为自己的人。 “这是宣瑾的荣幸。”他躬身揖道。 待一行人越过身边走远了,宣瑾用最快的速度坐上轿子,离开皇宫。 听王府的仆役说贝勒爷刚从宫里回来,德琳三步并两步的推门进入。 “宣瑾,你在里面吗?”她也不避嫌的直接走进内室,就见要找的人连朝服都还没换下,就站在洗手盆前,猛力搓着右手手背,好像沾了什么东西洗不干净似的,搓到皮肤都红了。“你在干什么?” 他嫌恶的盯着手背,左右检视。“只是被个讨厌的人模到,觉得嗯心罢了。” 洗了那么久,感觉依然存在。 “什么?!”德琳当场气得直跳脚。“是哪个登徒子这么不长眼,居然敢吃你的豆腐……不行!我来帮你洗。”说着,又将宣瑾的手掌放进水中,用毛巾使劲的又搓又擦。“哼!要是让我知道是哪个混蛋吃了熊心豹子胆,非剥了他的皮不可,也下想想你是谁罩的,敢欺负我兄弟,我要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宣瑾闷哼一声,“妳想把我的皮搓破是不是?” “对不起、对不起,我太用力了。”她用手巾把手掌拭干,一副珍惜的模样。“这样应该可以了。要知道你全身上下都是归我管,想碰你一根寒毛,得先经过我同意才行。” 她浑然不觉这句话有些暧昧。 “一个姑娘家对个男人说这种话,也不觉得害臊。”宣瑾眼神复杂的瞅她一眼,努力不让自己被感动,这些年来对她的纵容只因为她的八字可以保他平安,没有其它原因,可是,真的只是这样而已吗?他头一次对这件事情感到彷徨迷惘。“要是让别人听见了,妳这辈子休想嫁出去。” 德琳无所谓的耸了下肩头,“反正我也已经认命了,嫁不出去就算了。现在重点是,那个该死的登徒子是谁?你有没有当场扁他一顿?或者阉了他?” “我不能动他。” “为什么?”她怪叫一声,“难不成是皇上?” 他冷冷的睨她。“别胡说!” “那他是谁?” “知道又能怎样?”宣瑾口气平淡,好像整件事与他无关。“依他的身分,连我都不能得罪,何况是妳,这件事妳就别管了。” “就算明的不行,我可以来暗的。”她很跩的挑了下眉,“我在外头也认识不少人,只要知道仇家是谁,我就有办法整得对方哭爹喊娘!宣瑾,你快跟我说,我好来想办法。” 宣瑾没有回答,只是凝睇着为他打抱不平的她,用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认真眼神看着德琳,直到她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就算她平时大而化之,骨子里还是个道道地地的姑娘,不由得心跳加速…… 第四章 “你、你干啥这样看我?我脸上有东西吗?” 完了!她的心脏又跳得好快、好快,就跟那天晚上一样。 不行!不可以再这样下去!他可是宣瑾,她的好兄弟,千不该、万不该产生这种暧昧不明的感受! 难道是生病了?不可能,她一向是健康宝宝,几乎很少生病的。 何况平常跟他打打闹闹惯了,有时根本不把他当作男人看待,而是一种介于兄长和朋友之间的感情,从来不曾有这种奇特的反应,直到那天晚上……事情发生之后,好像对他的感觉也变得不一样了,德琳用手按住自己的左胸,祈祷心跳能够赶快慢下来。 他幽幽冷冷的问:“妳真的这么关心我?” “这还用问!”呼~~心跳总算正常了,不要太大惊小敝,德琳在心中告诉自己。“你是我在这世上最在乎的人了。” 德琳的坦白让他喉头窒了窒,几乎要站不稳。 她真笨! 是啊!从认识她那天算起,就从来没见她聪明过。 被利用了还能笑得这么开心,对他掏心掏肺……如果她知道真相,会是什么样的反应?还会再用这么信赖的眼神看他吗? 宣瑾发现,他害怕见到她看着自己的目光从信任变成憎恶…… 他无法承受…… “宣瑾,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喔!”说着,本能的探过手,想模他的额头有没有发烧。 “不要碰我!”宣瑾反射性的避开。 手就这么僵在半空中,她不禁着恼。“你到底怎么了?越来越阴阳怪气的,咱们是好兄弟,有什么话不能坦白说的?” 宣瑾目光泛冷,下颚抽紧。“妳真的想听?” “当然了。” “好,我告诉妳,从今以后,没事妳最好别再往我这儿跑。”在他后悔之前,决定和她正式画清界线。 她瞠大眸子,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的够清楚了,往后妳别再踏进豫亲王府一步,咱们也别再来往了。”宣瑾脸色看似平静,心情却是波涛汹涌,难以平息。 德琳脸上的血色慢慢退去,“为什么?宣瑾,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是不是你讨厌我三天两头的跑来烦你,所以不高兴了?那我以后少来,一个月顶多四、五次总可以吧?” “不单只是这样,这些年来我已经忍耐得够久了,别以为妳曾经救过我,就把豫亲王府当作自己的家,要来就来、要走就走,不要忘了自己的身分。”宣瑾从齿缝中迸出残忍的话语,俊魅迷人的脸庞罩了层厚厚的冰霜,连吐出来的话都冒着寒气。“这就是我阴阳怪气的原因,听得够清楚了吧!” 德琳一时之间还反应不过来,干笑两声,“呵呵,宣瑾,你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对我说这种话?我哪里得罪你了?就算有,我可以向你道歉……” “妳还不明白吗?”他沉下俊脸,绷着嗓音,“还是妳真的笨到连我的脸色都看不懂?我根本不曾喜欢过妳!” 她神情怔忡,花了好久的时间才吸收他的话。“宣瑾……” “我甚至讨厌看到妳。”彷佛嫌药下得不够重,又特别强调。 张口结舌了老半天,德琳眼圈慢慢红了,“原来你这么讨厌我……宣瑾,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我以为……我一直以为这些年咱们相处得很融洽,就像哥儿们一样好……” 冷艳的唇角掀动一下,“那是妳自作多情。” 白着脸看着宣瑾,喉头一梗,许久才找回她的声音。“我从来没有寄望你会喜欢我,可是我也不希望被你讨厌……” 宣瑾撇开阴暗不明的俊颜。 “妳可以走了!” 她激烈的摇了摇头。“我不走!” “妳!”他为之气结。 德琳眼酸鼻热,顾不得姑娘家的面子,坚持要听到答案。“我哪一点让你讨厌了,你不说清楚我就不走!” “来人!”宣瑾低喝。 两名仆役听见,从外头的院子跑了进来。“贝勒爷有何吩咐?” “把德琳格格撵出去!永远不许她再踏进王府一步!” 闻言,两人不禁面面相觑。 “立刻把她撵出去!” “喳!” 眼看被人架住,德琳不禁大惊失色,却挣扎不开被箝制的双臂。“宣瑾,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讨厌我?我会努力改的……我不要走……宣瑾!宣瑾!” 宣瑾僵硬的背过身去,不愿回头。 待叫声终于停歇,脚步声也远离了芦雪阁,他才木然的解开朝服的盘扣。 这样最好! 他不需要依靠她特殊命格的护持也可以对抗恶鬼! 可是每解一颗,胸口的闷气几乎要爆裂开来,想到德琳受伤的神情、频频呼唤他的名字,居然会这么难受?再也忍无可忍,愤怒的将华美的袍褂摔在地上。 “可恶!” 为什么要赶她走? 你不是要利用她来对付我吗? 难不成你真的对她动了心,怕我会伤害她? 炳哈……我真怀疑你的眼光…… 恶鬼狰狞的声音再度响起,宛如火上添油。 “闭嘴!”宣瑾声色俱厉的捂住双耳,大声咆哮,“给我闭嘴!”他就不信自己对付不了“它”。 外头的下人听到了,全奔到门口等候吩咐。 “贝勒爷?” 一张绝俊美丽的容颜整个扭曲变形,霍地失去理智的将内室里所有的桌椅踢翻,名贵的花瓶全摔个粉碎,吓得人人噤声不语。 “滚!统统给我滚!” 愤怒吧!不要再压抑自己了…… 其实这根本不是你本来的样子,为什么非要冷静理智?全都是狗屁不通!你跟我t样,有满腔的怨气等待发泄,想要毁掉世上所有的东西…… 我是这世上最了解你的人…… 因为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咱们是一体的…… “你到底是谁?究竟想怎样?”这个纠缠自己二十多年的恶鬼要如何才肯善罢罢休?他要怎么摆月兑“它”?“你到底要什么?” 阴森的声音在他耳畔回荡着。 我要你…… “休想!”宣瑾对着那无形的东西大吼,“本贝勒不管你是什么东西,都别想得逞!”气力用尽的宣瑾整个人跌坐在锦榻上,额头布满冷汗。 “别妄想控制我!” 咱们等着瞧吧!嘿嘿…… “哎呀!我的格格,妳怎么又穿这样?” 身形矮胖的容嬷嬷有着北方人大剌剌的个性和嗓门,瞥见自己女乃大的孩子又穿上男装,活像犯了不可原谅的罪过。 德琳连怎么回到家门的都不晓得,只觉得心里空空的,脑袋也空空的,完全失去思考的能力。 她被宣瑾讨厌了! 再也不能去见他了! 怎么办?德琳好难过,难过到不晓得怎么形容才好,连眼泪也掉不出来。 容嬷嬷见她魂不守舍的样子,担心的推了推她,“格格,妳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我没事。”德琳垂头丧气的低喃。 她观察了下气色,“该不会是撞邪了吧?”格格老是在外面乱跑,难保不会碰上什么邪门的东西。 “阿玛呢?” “老爷一大早就出门去了。”将德琳拉进寝房内,不住的叨念。“不过嘴里老是念个不停,说什么养女不教父之过,还说总有一天要把妳关在房里,直到嫁人为止,看妳好好的姑娘家老是扮成男人的模样,怎么嫁得出去喔!” 她颓然的瘫坐在椅上,露出一抹像哭又像笑的表情,“我也想嫁人,问题是没人愿意娶我,我能怎么办呢?嬷嬷,长这个样子我也很无奈,但容貌是天生的,我总不能怪死去的额娘吧?”她真的被骂得很冤枉。 容嬷嬷将她押到梳妆镜前坐好,把头上的瓜皮帽扔开,解开长辫,“格格生得又不丑,只要稍加打扮,也可以把男人迷死。” “噗哧”一声爆笑出来。 “我看是吓死吧!” 也因为这一笑,让她又打起精神来。 她不能就这么被打倒了,就算宣瑾现在讨厌她,她还是要想办法让他重新接受自己,她裕德琳不是轻言放弃的人。 对!就是这样才对。 “呿、呿!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起来了。”容嬷嬷宠爱的横她t眼,十指娴熟的扎了个两把头,再坠上样式简单的发饰。“等妳穿惯了女装,还有盆底鞋,自然就会有女人味了。” 瞥见铜镜中的自己,德琳脸上滑下几条黑线,笑得比哭还难看,天啊!比妖怪还可怕,一点都不像自己,看了晚上都会作起噩梦来。“叫我这样走出去,不如一头撞死算了,嬷嬷……” 这次容嬷嬷吃了秤钝铁了心,说什么也不依。“只要看习惯就好了,我去找套衣服给妳换上。”说完,便转身翻箱倒柜去了。 德琳托着腮帮子直叹气,“唉!要是我有宣瑾十分之一的美貌就够了……”她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唯独对自己的容貌缺乏信心。 “美有啥用,他到底是个男人。”容嬷嬷很不以为然。“我看他想娶个福晋也很困难,妳想想看,有哪家的闺女愿意嫁个比自己还要美艳的男人?那对女人来说可是莫大的耻辱。” 她哈哈一笑,“嬷嬷,没那么严重,如果是我,就不在意……呃,没、没有啦!当我没说。” “格格,妳该不会爱上宣瑾贝勒了吧?” 被容嬷嬷这么一说,德琳整张脸涨得比猪肝还红,舌头部打结了。“我、我哪有爱上他?我跟他只是好兄弟,就像哥、哥儿们一样……” “别瞒嬷嬷了,嬷嬷从小把屎把尿把妳带大,妳那一点心思还看不出来吗?” 她轻叹一声,这种事见多了,言语之间不禁透着忧虑。“格格,咱们配不上人家,宣瑾贝勒将来是豫亲王,身分贵不可言,他的福晋不是公主,就是哪家贵族的格格,要门当户对才行,绝对不会是个翰林的女儿……” “嬷嬷,妳扯到哪里去了?我才没想过要嫁给他当福晋呢!”模了模扁扁的肚皮,状似无意的转开话题。“我一整天都没吃东西,快要饿死了,能下能先帮我拿点吃的过来?好不好嘛?” 容嬷嬷一脸无可奈何的瞪着德琳,“妳哟~~真拿妳没办法!等我一下。”说完就出去了。 脸上的笑容在容嬷嬷出去后消失无踪。 她何尝不知道自己配不上宣瑾,不论是家世或是外表,更不曾奢望宣瑾会爱上自己,只是偶尔幻想一下,作作白日梦也不行吗? 揉了揉鼻子,不让自己陷进自怨自艾的情绪中。 想到方才进门时下人交给她的信件,连忙从袖子内拿出来,上头没有署名,只有她才看得懂的暗语,所以不怕落到别人手中,她看过一遍,马上换回原来的男装出门办事去了。 门禁森严的索府外头是熙来攘往的大街,只要在这儿站上一个时辰,就会发现这位内务府总管索大人可比皇帝老爷还忙,不论是大官小辟,或是商贾巨富,大大小小的轿子在门前来来去去,有的还故意闭门不见,就看到这些登门谒见的客人赶忙递上门包给府里的司阍,也就是门房,才准予进入,而且是越晚越热闹,难怪有人说在索府里当差的下人各个都因受贿而致富。 脸上满是污泥、衣衫褴褛的乞丐就这么半卧在对门宅院的石阶上,看似打着瞌睡,实则无时不在密切注意索家的一举一动。 其间有几个小乞丐过来和他交头接耳,在偷偷塞了几锭碎银子之后,按照指示又离开了。 这就是从小混迹市井的好处,要是和普通人家的闺女一样,成天只知道大门下出、二门不迈,除了绣花扑蝶,就等着将来相夫教子,其它便一无是处,至少她的日子过得很精采。 好痒……德琳搔了搔面颊和脖子,原本是想假扮成菜贩,不过最后还是决定扮成这样,因为京城里乞丐最多,走到哪儿都不怕引起怀疑。 打了几个大呵欠,她捺着性子等候,终于等到朱色大门再度开启,有人从府里出来,这名中年男子便是索府的管家呼图,也是索克赖的亲信,在府里的下人当中,算是权势最大的,果不其然是个尖嘴猴腮的小人。她最痛恨的就是这种眼里只看得到银子的混蛋! 德琳伸了伸懒腰,作势起身,不动声色的跟在管家的轿子后头,默默跟了好长一段路,直到进了一座隐密的私人宅邸。 这是哪户人家的房子? 她走到一旁,随意蹲在墙角,啃着怀中还有余温的馅饼,彷佛在等待什么。没过多久,之前的小乞丐回来了,在她耳边嘀嘀咕咕,德琳听了猛点头,他们这些地头蛇最厉害了,一下子就可以查到想要的讯息。 不过德琳没有得意太久,就见两个凶神恶煞的仆人朝她走了过来,赶紧拍掉身上的食物碎屑,佯装出不知所措的模样。 “你在这儿鬼鬼祟祟的干什么?”仆人甲大声质问。 全身发抖的她,把头垂得低低的。“大爷,对不起……我肚子实在饿得走不动了,所以才在这儿休息……” 仆人乙一脸轻蔑的捂着鼻子。“真是臭死了!这儿不是你们这些人来的地方,滚远一点!” “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走。”德琳卑微的朝他们打躬作揖。“两位大爷行行好,能不能赏小的一点剩菜剩饭吃?只要一点点就好。” 见她还死赖着不走,两名仆人这下光火了。 “还不快滚!” “再不滚就有你好看!” 德琳全身瑟缩,抖不成音。“小、小的马上走……马上走……”话虽这么说,不过能磨蹭多久就给它拖延下去,两脚还钉在原地,没探听出个什么,她是不甘心就这么离开的。 此时,一座华丽大轿打这儿过来,来到宅邸门口,只见走在轿旁的高大侍卫手臂抬起,“停轿!” 四名轿夫的动作整齐划一的让大轿稳如泰山的落在地面,侍卫掀开轿帘,一道修长的男性身影从轿内钻出来,转移了原本还恶形恶状的两名仆人的注意,忙不迭的上前迎接。 乍然见到那顶眼熟的大轿,德琳就有不好的预感。 不会这么倒霉吧? 当轿内的人出现之后,她的脸都绿了,真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惨了!宣瑾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他和索克赖的关系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看来这整件事疑云重重,不过现在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就在德琳企图脚底抹油,转身落跑之际,一双精锐的美丽黑瞳扫了过来,连忙把头压得更低,就怕被发现是她乔装的。 “怎么回事?” 宣瑾神情冷硬的瞟向畏畏缩缩的乞丐,目光一闪,总觉得身影和某人很像,俊眸霎时瞇起。 “回贝勒爷的话,只是个要饭的乞丐。”两名仆人相视一眼,怕惹这位贵客不高兴。“小的马上把他赶走。” 不用他们赶,德琳已经准备闪人了。 仆人大声吆喝。“你还不滚!” “是、是。”怎么忘了宣瑾的眼睛比谁都利,她可以明显感觉到两道视线直射向自己的背,不敢再多逗留一秒,跑得好像后面有鬼在追似的,一下子就不见人影。 呼~~好险、好险。 跑了好远,德琳才敢回头。真是替自己捏了把冷汗,差点就穿帮了。 来到客栈梳洗之后,惊魂未定的她先自我安慰一番。应该不会被识破才对,德琳对自己的乞丐扮相很有把握,恐怕连自己的阿玛也认不出来。 这么一想,她就稍微安心了些。 不过……能被索克赖邀请到私人别院来,绝不只是点头之交,宣瑾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这事该不该跟穆廷贝勒说呢?身为密探,她必须一五一十据实禀告,可是,宣瑾是她的好兄弟,她不能背叛他呀!德琳委实左右为难。 重新回到大街上,等待安排的眼线回报好消息。 不期然的,瞥见前头一道熟识的身影,这个男人走到哪里,桃花就开到哪里,光天化日之下,居然对姑娘毛手毛脚!不过这倒有趣,眼前这位有张圆脸的小泵娘不像他平常沾惹的对象,可见其中大有问题。 “我说贝勒爷,当街调戏良家妇女可是会破坏你的形象。” 她笑谑的上前打招呼。 “……这是我家大人的意思,不成敬意,还请贝勒爷收下。” 呼图涎着笑脸让仆人送上一箱箱的珍玩骨董。“往后还请贝勒爷多多关照。” 虽然心疼,不过表面功夫还是要作,否则依照自家主子如今在朝中的势力,就连这些王公贵族也得礼让几分。 宣瑾瞄也不瞄一眼,丝毫没有被打动。“索大人太客气了。”索克赖是想收买他,还是堵他的嘴? “贝勒爷有任何需要,只要吩咐一声,小的必定尽力办到。”呼图惺惺作态的巴结,接着“啪、啪”击了两下掌,门外出现两名盛妆打扮,面貌出色的婢女。“还不快来帮贝勒爷倒酒!” 明眼人一看也知道她们根本不是婢女,而是受过教的妓女……眉宇透着一丝嫌恶,他可不想沾上这些千人枕万人骑的欢场女子。“不用了……你家主子呢?” 呼图装得再怎么卑躬屈膝,那股狂妄傲慢的味道远远的就闻得出来。“我家大人临时有事,就让小的来伺候贝勒爷。”现在朝廷有多少皇族贵冑、文武官员的把柄落在主子手中,谁敢不乖乖听话?区区一个贝勒爷,还不看在眼底呢! 连眉头也不皱一下,宣瑾心中了然。 喝了一壶茶,宣瑾步出了这座耗费巨资搭建的私人别院,身边的彰泰终于忍不住出声。 “贝勒爷,一个卑贱的奴才居然如此猖狂,未免太可恶了。”若不是谨守身为侍卫的本分,彰泰早就动手教训了。 “何必跟个奴才斤斤计较。”他依然喜怒不形于色。 宣瑾明白呼图是仗着有人在背后撑腰,才敢这么嚣张,看来当初真的挑错人了,如今索克赖在壮大势力之后,显然忘了自己是谁。 午后时分,豫亲王府前来了个打扮奇特的小泵娘,明明是二八年华的俏佳人,却穿着一身醒目的道袍,看来不伦不类。只见她后面还背着一把桃木剑,手上拿着罗盘,循着王府的各个方位,在门前晃来晃去,晃到侍卫的眼睛也不得不跟着她移动,防止她有任何不轨的行为,最后她露出满意的笑脸,跳上石阶就要推门进府。 “妳要干什么?。” 左、右门神陡地跳出来拦下她。 小泵娘这才注意到他们的存在,端起讨喜的笑脸,“两位大哥,请帮我转告一声,就说吴余子的徒弟依照约定前来拜访了。” 两个男人面面相觑。“吴余子?” “没错,我就是他的徒弟。”小泵娘收起笑脸,让自己看起来严肃点,不过怎么看就是不像。 接获通报的豫亲王夫妇以为盼到等待已久的救星,马上让仆役将她迎进偏厅。 当夫妇俩连袂跨进厅里,就瞥见小泵娘拿着罗盘到处东张西望,丝毫没有发现到他们的来到,真是一点规矩也不懂。 已经坐在主位上的豫亲王拧起两道浓眉,清了下喉咙,“咳!”若不是看在她是彭风道人的徒弟,早就将她轰出去了。 迅速旋身,觑见眼前这对看起来身分尊贵的中年男女,小泵娘笑呵呵的将罗盘收起来,依礼朝两人跪拜。 “小的见过王爷、福晋。” 虽然身分高贵,不过如今的福晋只是个忧心忡忡的母亲,不待夫婿开口,已经迫不及待的追问,“小泵娘,妳说妳是吴余子的徒弟?他人在哪里?令师不是早在半年前就该来赴约,为什么拖到今天?” “小的确实是师父生前唯一收的徒弟。”小泵娘扬起虽不算美,却可爱的小脸,眨巴着大眼,瞬也不瞬的盯着平常百姓想见也见不到的人物。 埃晋不禁揪紧巾帕,心也揪成一团。“生前?妳是说吴余子死了?”唯一能救儿子的人死了,那该如何是好? “是,师父在两年前就过世了,临死前交代小的要在半年前来见王爷和福晋,只不过……”小泵娘窘迫的笑了笑,“只不过小的盘缠被扒,不小心又在路上迷了路,所以直到今天才到京城,真是对不起。” 听到这里,豫亲王震怒的开口,“不管是什么原因,令师生前答应本王的事就得做到,妳可知道半年前,那恶鬼又开始纠缠本王的儿子,让他痛不欲生!如今令师过世了,这世上还有谁能救得了他?” 小泵娘也觉得过意不去,不过还是力图挽救他们师徒的名声。“王爷不要生气,小的愿意尽力救贝勒爷。” “妳真的可以?”睇着跪在跟前的小泵娘不过十六、七岁,会有多大的本事,他真的很怀疑。 她可不想被看扁了。“师父生前常称赞小的天资过人,加上小的从小苞着师父,就算没有学到个十成,总有七成的把握。” 埃晋噙着莹莹的泪光睇向夫婿,“王爷,就让她来试试看吧……小泵娘,妳叫什么名字?”咽下喉头的哽咽,打起精神问道。 “小的复姓欧阳,欧阳蜻庭,就是会飞的那个蜻蜒,不过庭是庭院的庭。”小泵娘报上名来,不敢隐瞒半句,因为听说他们这些王公贵族动不动就喜欢砍人家的脑袋来当球踢呢! 拭了拭眼角,抬起玉臂,“先起来说话呗!” 第五章 “是,谢王爷、福晋。” 蜻庭偷偷的揉了下膝盖,还不习惯见人就跪,然后摆出最专业的态度,好赢得他们的信任,她可不想把师父的招牌给砸了,否则师父铁定会从棺材里跳出来打她。“大致的经过小的已经了解,不知道贝勒爷最近的情况如何?” 豫亲王沉下脸,口气憎恶,“似乎越来越严重,令师推算的没错,有了贵人的护持,原本这九年还算平安无事,直到半年前,那恶鬼再次现身纠缠本王的儿子,总是趁他熟睡之际,伺机附到他身上去,前几次让『它』离开了王府,幸好及时发现,本王只好安排侍卫在门口把守,免得让那恶鬼再借着本王儿子的躯体出来闹事,破坏豫亲王府的名誉!可是却也害得他夜夜不敢成眠,再这样下去,身体怎么受得了。” “原来如此。”蜻庭沉吟的说,如果她早半年来到,或许可以制止,不过现在看来有点迟了,那恶鬼的力量已经难以掌控,这下真的棘手了。 呜咽一声,福晋不禁痛泣,“咱们到底跟那恶鬼有什么深仇大恨,为啥要苦苦相逼?硬要纠缠宣瑾不放?” 蜻庭一脸讶异,“师父没跟王爷和福晋说吗?” “令师只说时候未到,待下次见面就知晓了。”豫亲王定定的看着她,疑心大起,“难道妳知道?” 唉!“话说一半”是师父的老毛病了,还真会故意吊人胃口,只好由她这个徒弟来收拾残局了。 她低头掐了掐手指,经过一番神机妙算。“嗯……根据王爷和福晋的八字来算……命中该有二子一女才对。” 埃晋露出疑惑的眸采,“可是王爷目前只有一子一女,其它侧福晋并没有生下任何子嗣呀!” “但是命盘上的确是这样没错。”难道是她算错了?蜻庭又仔细算了一次,确定无误,不由得纳闷。 此时,豫亲王的表情转为沉思,半晌之后才开口。 “妳说得没错。”这是埋藏多年的秘密了。 “王爷”你在说什么?”听到夫婿的话,福晋诧异的偏首,“咱们只有宣瑾一个儿子,莫非王爷在外头……” 他连忙澄清。“福晋误会了。” “那么王爷的意思是什么?” 豫亲王感伤的瞅向爱妻,深吸口气才吐露实情。“当年福晋月复中怀的其实是双生子……只不过其中一个尚未成形就胎死月复中。” “不!不可能!”她惊颤的直起身躯,攥着胸口的衣衫,彷佛快喘不过气来。 “如果真是这样,我这个当额娘的怎么会……怎么会一点都不晓得?”这个突来的讯息几乎让她崩溃。 “当初稳婆说妳难产,在床上痛得死去活来,几度昏死过去,而那死胎还不到本王的巴掌大……为了怕妳过度伤心,本王下令所有人不准跟妳透露这件事,让妳以为只产下宣瑾一个。”他苦涩的说。 她掩口啜泣不已。“不……呜呜……” “福晋,妳别这样,是那孩子跟咱们无缘。”那也是他的亲生骨肉,豫亲王何尝不心痛。 埃晋悲痛欲绝的哭倒在夫婿胸前,“可是……王爷不该隐瞒妾身……我的儿子……”这迟了二十多年的伤痛令她无法自已。 见夫妇俩哭成一团,蜻庭揉了揉鼻子,也跟着难过起来。 等他们的情绪渐渐恢复,蜻庭已经自动自发的坐下来,喝完几杯茶,吞了几块糕点,填饱五脏庙,这才继续办起正事。 “既然王爷、福晋都知道了,那小的也就实话实说。”她假咳一声,“其实缠着贝勒爷的恶鬼就是当年死去的胎儿。” 豫亲王双眼爆瞠,“妳说什么?!” “妳说……妳说想害死宣瑾的恶鬼就是……就是……”福晋受到强烈的震撼,两眼一翻,娇躯歪倒。 “福晋!”豫亲王见状,马上抱住爱妻。 幽幽的醒转,热泪早已盈眶。“王爷……哇……” “大胆!”将泣不成声的爱妻搀回座椅上,便指着蜻庭的鼻子怒吼,“妳敢再胡言乱语,本王马上砍了妳的脑袋!” 蜻庭缩了缩脖子,“小的不敢乱说。” “为什么『它』要这么做?『它』是在怪我这个额娘吗?”福晋喃喃的哭喊。 “那孩子……我连抱都没抱过『它』……王爷……原来咱们还有个儿子……我这个当额娘的居然都不知道……『它』一定在恨我……” 他亟欲安抚爱妻悲痛的心情。“妳别这么想,这是天意……不是咱们能决定的,妳别难过了。” “王爷,咱们就听她把话说完。”吸了吸气,哭肿双眼的福晋紧盯着她,“妳真的可以肯定?” 又掐了掐手指,“因为『它』本来就应该出生在这世上,而且还是王爷的长子,没想到投胎时出了差错,加上『它』的怨气很重,无法再进入轮回,所以才想夺回原本属于『它』的东西。” 埃晋吶吶的说:“『它』的东西?” “呃……简单的说就是贝勒爷的躯壳。”蜻庭知道这么说会吓到他们,不过长痛不如短痛,干嘛装神弄鬼、搞神秘,这就是她跟师父不同的地方。 豫亲王和福晋同时倒抽一口凉气,神色遽变。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拍桌子大吼的豫亲王脸色好不到哪里去,尽避嘴巴坚决否认,可是心在动摇了。“来人!把她轰出去!” 就要被侍卫架着往外拖的蜻庭急得大叫,“王爷,小的说的是真话……如果可以,小的也不想管这件事,要是弄个不好,可是会没命的。”师父,看你干得好事!真是害惨徒儿了,当初怎么不一并解决,还故意留个尾巴来陷害她。 “王爷,你要是真的赶她走,那谁来救宣瑾?”福晋哭哑了嗓子阻止。“咱们只剩下这个儿子了。” 他为之语塞。“可是……” 埃晋美丽的面容哀凄的睇着两鬓霜白的尊贵夫婿,“就先听她怎么说再来决定好吗?”再难以接受也得听。 “你们都退下。”豫亲王心乱如麻的叹气,撤下侍卫,眼光含怒的瞪着看起来法术不怎么灵光的蜻庭。“妳有办法救本王的儿子?” 她整了整身上被扯乱的道袍,信心十足。“当然有。” “什么办法?”夫妇俩异口同声的问。 蜻庭清了清喉咙,“当年我师父口中的那位『贵人』,如果他推算的没错,应该是个女的吧?” “没错,确实是女的。”福晋颔首。 “嗯,那就好办了。” 待宣瑾从宫里头回来,才回到芦雪阁,就见到拱门上贴着一张黄纸,上面还用朱砂画着看不懂的字体,身躯猛地震动,似乎有些畏惧,有一剎那不敢前进。 “贝勒爷?”身后的彰泰困惑的出声。 须臾,似乎没有感觉到任何异状,他才穿过拱门,想不到才走几步,又瞥见书斋的门楣上也贴上同样的东西,就连寝房外都有,让宣瑾的脸色变得阴沉狰狞,让不小心瞥见的下人以为撞见了鬼。 “谁让你们贴这些东西的?” 他面罩寒霜质问在芦雪阁里当差的仆役、婢女,吓得他们当场彬了一地,冷汗涔涔。 “是、是福晋交代奴婢贴的。” “福晋说这符是可以避、避邪。” 宣瑾沉下冷艳的俊脸,跨进书斋的门坎,“把它们都撕了!”他不准自己的院落出现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看了碍眼。 “回贝勒爷,王爷说这符不能撕。” “不能撕?”他旋身冷睇。 仆役咽了口唾沫,声音打颤。“是、是,王爷是这么说的……” “今天府里是不是来了什么人?”能让阿玛和额娘如此信服的,就只有当年那位破衣道人。 莫非吴余子已经来了? 想到仇人的名字,神情显得特别阴森冷硬。 说话的婢女吞吞吐吐。“回、回贝勒爷的话,今儿个白天确实来了位欧阳姑娘,她、她自称是吴余子的徒弟。”他们这些下人直到方才都还偷偷的在谈论这位人物。 “居然只有徒弟来?”宣瑾嘴角扬起一道诡笑,“她人呢?” 她不敢有所隐瞒。“王爷让她住进客房去了。” 轻嗯一声,没再说什么就进了书斋。 “彰泰,你也下去吧!”右手略微抬高,屏退了身后像背后灵的侍卫,顺手将门屝关上,当他转身,似男似女的俊脸霎时露出张狂放肆的笑意。 他是不是扮得很像? 有了身体的感觉真好,要做什么都很方便。 最重要的是,居然连最亲近的侍卫都没有察觉出来。这都得感谢那位端敏长公主,她亲手斟的酒谁敢不喝?才两杯就醉了,这才给了“它”机会。只要继续维持下去,谁也不知道这副躯壳的主人已经被人调包,“它”可以永远霸占不放。 “呵呵……” 宣瑾一把将贴在书架上的符咒拆下,撕成碎片。如今“它”附在这具上,根本不惧怕任何驱邪的符咒。“凭这没用的东西就想收服我?就算今天来的真是吴余子本人,又能奈何得了我?这副身体本来就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 “采月楼”是京城里众家妓院之一,生意不算最兴隆,不过隐密性却比同业高,只因清朝律法不准官吏狎妓,若是被巡城的御史查到,就会受到严厉的处罚,所以格外小心。 德琳坐立不安的在厢房内等候消息,幸好扮成男装才得已进入,不过万一让熟人撞见,一状告上阿玛那儿,她可就真的要吃不完兜着走了,但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只好碰碰运气。 “怎么还没回来呢?”她来回踱着步子,喃喃自语。 就在她快把地板给踏出个洞,房门蓦地被人推开,闪进一位浓妆艳抹的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姿色中庸,嘴角有颗痣。 她吁了好大一口气,“月嫦姊姊,妳总算回来。”若非万不得已,也不想来这种风月场所,幸亏有认识的人,不然只怕今天无法全身而退。 叫作月嫦的妓女笑得花枝乱颤,把手绢抛向她,“看妳急成这副德行,我这不是回来了。” “好姊姊,现在怎么样了?”德琳只想知道结果。 月嫦掩上房门,亲热的挽着她的手臂坐下,“别急,我都帮妳打点好了,我那些姊妹会帮妳留意他们的动静,保证不会有问题的。” “好姊姊,幸好有妳在,妳真的帮了我一个大忙。”连老天爷也帮她,让她那天阴错阳差的在街上救了带着婢女出来买困脂水粉,却不小心扭到脚的月嫦,两人相谈甚欢,万不得已之下,这才来拜托她帮忙。 “这点小事不算什么,再说妳也帮了我,还这人情是应该的。”月嫦柔弱无骨的在她身上磨蹭,咯咯娇笑,“不过妳要真的想谢我,今晚就留下来。” 德琳脸上滑下几条黑色线条,“月嫦姊,我是女的,就算留下来也不能做什么。”女的跟女的……她很难想象那个画面,再说她也没那种癖好。 “唉!不要提醒我这么残酷的事实。”她垮下特意妆点的脸庞,哀叹自己的命运,“原本还以为是桩英雄救美的美事,两人一见钟情,然后妳来替我赎身,咱们共结连理,从此男耕女织,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没想到……妳为什么不是男的?” 应该哭的人是自己吧!“对不起,月娥姊。” “噗哧”一声,月嫦掩帕呵笑,“跟妳开玩笑的,别当真了。不过女的跟女的,还是可以玩一些把戏。” 她瞪大眼珠,一副想拔腿就跑的动作让月嫦笑到飙泪。肠子都打结了。 “妳真是有趣……倒是那些人都不好惹,好像跟那个势力庞大的索家有些关系,妳千万得小心,别让他们发现,不然谁也救不了妳。” 德琳难为情的搔了搔脑后,“月娥姊,谢谢妳,我会的。” “今晚也真是的,不晓得吹的是什么风,咱们采月楼净来了些大人物,让老鸨笑得嘴都合不拢了,所以才没空来跟我啰里啰唆。” “什么样的大人物?”德琳啜着茶水,顺口聊到。 月嫦白她一眼,“还不就是那些王公贵族咀!我听派去伺候的姊妹说,这位爷可大有来头,生得比女人选要美艳十分,所以刚才去偷瞄了一眼,果然是真的,连我这个女人都忍不住看呆了。” “比女人还要美艳?”她怔了怔,忽然想到全京城只有一个人够资格。“月嫦姊,妳知道他是谁吗?” “好像是某座王府的贝勒爷。” 话才说完,德琳已经从椅上跳起来往外冲。 月嫦被这举动吓到。“妳要去哪里?” 德琳跑到门口又冲回来。“月嫦姊,他在哪间厢房?” “妳要做什么?” “我要眼见为凭。”宣瑾从来不上这种地方,一定是看错了,或许真的另有其人,绝对不是他! “爷,月香敬你一杯。” “还是喝月桃倒的酒比较好喝。” “爷偏心,月梅不依。” 德琳来到门外,就听见从里头传出来的莺声燕语,反而却步不前,在心里说服自己,里头的恩客绝对不是宣瑾,因为她所认识的宣瑾不是这种轻浮的男子,他洁身自爱,从来不沾惹青楼女子,所以……所以…… “哈哈……妳们倒的酒我全都喝。” 这声音…… 她心一沉,像沉进了无底深渊。 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德琳气红了眼,一掌拍开门扉,乍见到里头的情景,震慑的说不出话来。 正左拥右抱、享受齐人之福的俊美男子妖媚的笑睨,“我以为是谁,原来是妳。这里可是间妓院,一个姑娘家跑到这种地方来,也不怕被当作笑话。”怎么走到哪儿都会碰得到这臭女人,有够扫兴。 几个衣衫半褪、姿态撩人的姑娘登时惊讶的喳呼。 “爷是说这位公子是女的?” “天啊!要是人家长得像她这样不男不女的,还不如死了算了。” “就是说嘛!” 听到这些评论,尽避努力装作无动于衷,德琳的心仍是整个抽紧。 “你在这里干什么?”喉头像梗着什么似的。 宣瑾刻意亲吻怀中的妓女,大掌用力搓揉另一名妓女的胸脯,一副陶醉忘我的模样,毫无羞耻心。“来这种地方能干什么,当然是来寻欢作乐了,妳们说对不对?”只要逼走这个臭女人,就没人来坏他的好事了。 “爷说得对。” “爷,人家也要。” 她气急败坏的街上去揪起他,惹得众家妓女大发娇嗔。 “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 “滚开!”宣瑾甩开她的手,嫌恶的挥挥衣袖。“妳是什么东西,居然敢随便碰本贝勒,只不过是个小小的翰林之女,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还是妳在吃醋?也想本贝勒好好疼妳?既然这样,那就把衣服月兑了……” 德琳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话,这么婬秽的话不可能出自他口中!可是,宣瑾就在眼前,话就出自他的嘴,她也听得一清二楚。 眨去眼中的泪意,她挤出颤抖的笑脸,“宣瑾,你到底怎么了?这样真的一点都不像我认识的你……我知道了,你还在气我跟穆廷贝勒见面的事对不对?这样好了,我答应你从今以后都不会再跟他见面了,你快恢复以前的样子,不要吓我了好不好?” 他掀唇冷笑,“妳爱跟谁见面是妳的事,与我无关。” “宣瑾,你是不是生病了?” 宣瑾反唇相稽。“妳才病了!” “宣瑾……”德琳心中一恸,因为他从来不曾用这么鄙夷的口气跟她说话,尽避他向来说话都是冷冷淡淡,但从来不会这么伤人。 “这才是真正的我!”宣瑾开始一字一句的践踏她的真心,而且乐在其中。“妳所认识的那个男人才是假的,是本贝勒装出来耍弄妳的,这样懂了吗?想不到妳这么好骗,一骗就好几年,现在本贝勒玩腻了,妳已经失去利用价值,最好滚得越远越好,不要让本贝勒再看……” 啪! 火辣辣的巴掌毫无预警的朝他的门面甩下,让俊脸一歪。 “这样酒醒了没?”德琳哽咽的问。 这个男人不是宣瑾! 不是她喜欢的那个男人! 德琳不得不承认她真的爱上宣瑾了,或许这份感情比她想象中还来得早,只是一直没有被发觉,以为那份关心和仰慕只因为他们是好兄弟。 什么好兄弟?那都是她在自欺欺人,以为借着这层关系,就可以光明正大、随时随地见到他,不必顾忌什么礼教、什么男女大防,每天都能见到他是她最快乐的事。 宣瑾凶狠肃杀的斜瞪着她,“妳这巴掌本贝勒记下了,从今以后,咱们恩断义绝,永远不要再见面!” 不是这样的! 她只是想让他恢复正常! “宣瑾,我……” “滚出去!” 旁边的妓女也不忘冷嘲热讽。 “我说姑娘,咱们这儿可是妓院,不是女人该来的地方。” “妳没听到爷叫妳滚吗?” “脸皮真厚,追男人追到妓院来了。” “也不想想自己长什么德行。” “教男人看了都倒胃口。” 妓女们妳一言、我一语,让德琳听得又羞又惭。 是,她是长得不像女人,可也还没丑到不堪入目啊! 宣瑾言行更是放荡挑逗的朝妓女又亲又搂,“咱们喝酒,别理这个没有男人敢娶的女人。” 豆大的泪水登时夺眶而出,德琳从来没有被人伤得这么彻底。是她太自作多情,以为他们之间的情谊牢不可破,彼此都是真心相待…… 可她真的不想放弃啊!才厚着脸皮来找他……现在看来,真的不行了。 德琳在泪雾中睇着面前这张冷怒的绝艳俊颜,确实是她所认识的宣瑾,不可能是别人假冒,别再自圆其说了,咬住下唇,转身夺门而出。 “爷,别生气了。” “月桃再敬你一杯……” 众家妓女极尽讨好之能事,巴望着得到他的青睐。 宣瑾身躯陡地晃了晃,体内两股力量在剧烈拉扯着,双眸爆瞠,“不……你休想把我赶走……这是我的……我的……” “爷?” “你怎么了?” 他陡地直挺挺的往后倒下,吓得妓女尖叫连连。 车轮踏过石板路,喀啦喀啦的前进。 两根优美的长指掐着眉心,近来他失神的状态越来越频繁,频繁到让宣瑾不禁感到害怕,他从来不畏惧任何东西,可是再这样下去,他担心有朝一日再也找不回自己。 不!他绝不能容许这种事发生! 就算这恶鬼真的是他的双生兄弟也不行! 从额娘那儿得知真相以后,那股震撼在心中盘旋不去。 原来这屡次想置自己于死地,甚至到今天还妄想霸占他躯壳的恶鬼,竟然是与他有着同样血缘的兄长!就因为不甘愿所有的一切全被自己夺去,巨大的怨气让“它”变成了恶鬼。 既然是老天爷选择让自己活下来,那么宣瑾便没有什么好过意不去。他并不是个无私善良的人,不会乖乖的将自己的身体拱手让给别人,只是该如何让“它”回到该去的地方,就很伤脑筋了。 第六章 宣瑾紧闭眼皮,脑中响起额娘的话,陷进天人交战之中。 “听额娘的话,这是最好的办法……她是吴余子的徒弟,说的话准没错……” 他该这么做吗? 他究竟在迟疑什么? 这时,原本晴朗的天空雷声大作,还夹着闪电,没过多久,便下起倾盆大雨,马车的车篷传来巨大的撞击声响,分散了宣瑾的心思。 本能的朝小窗往外看,路人纷纷走避躲雨,屋檐下一张熟悉的脸孔忽地闪过眼前,快速的倒退,脑中不经意的浮现流泪的面容,让他心头窒了窒。 德琳从来不轻易掉泪的,认识这么多年,落泪的场面可以说屈指可数,只在她思念死去的额娘时才会哭。 那真的只是梦吗? “彰泰,停车!”他扬声叫道。 驾驶马车的侍卫立即扯紧缰绳,将马车停下,然后探进戴上斗笠的头颅。 “贝勒爷?” 他沉吟一下,“请德琳格格到马车里头来。”他总觉得曾经做了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彰泰又把头颅钻了出去,顺着主子的手势,很快的找到正在某户人家的屋檐下躲雨的德琳,于是抓了把油纸伞,来到装作没看见他的德琳跟前。 “德琳格格,请上马车。” 不用问也知道是谁坐在里头,她很有骨气的回绝。 “代我谢谢你们家贝勒爷的好意,我在这里等雨停就好了。”那天他都把话说得那么难听,既然要跟她画清界线,又何必假惺惺。 “格格……” 德琳把头一撇,“不要管我!” 自讨没趣的彰泰只好回去跟主子复命。 不过马车还是停在那儿,这次换宣瑾亲自过来邀请她。 “下这么大的雨,我送妳回去吧!” 撑着伞来到德琳面前,他站在石阶下,仰起俊颜看着她,德琳深怕自己心软,坚持不愿把头转正。 “别像姑娘家那样任性,这一点都不像妳。” 怒气不由得上升,“我本来就是女的。”原来在他心中一直把她当成男的,从不把她当女子看待,这点严重伤了她的自尊心。 宣瑾闭了下眼,口气放软,“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的口气很冲。 “妳究竟在生什么气?” “我生什么气?”德琳喉头抽紧,真的好想哭。“我这个小小的翰林之女怎么敢生贝勒爷你的气,又不是不要命了。” 他觉得她根本是在无理取闹,一把扣住她的手腕,“跟我走!” 德琳气呼呼的拍开大手,“我不要!” “妳真的不走?” 不知怎地,她就是想跟他唱反调。“我说不要就是不要。” 瞅了她片刻,还是无法扔下她转身离去,在心中叹了口气,宣瑾走上石阶,来到屋檐下,收起油纸伞伴在墙边,这番举动让德琳生起一把无名火,好想一脚把他踢下去,可是偏偏又舍不得。 “你这是干什么?我都已经不去缠着你了,为什么还要这样羞辱我?是想表现你这个贝勒爷的宽宏大量吗?”她喉头微梗,噙着泪光反讥。 “你不是说要跟我恩断义绝吗?难道你又醉到忘了自己说过什么?要不要我提醒你?” 宣瑾瞅着她愤慨不平的神情,不像是故意跟他作对,兀自揣测着,“妳还在气我那天把妳撵出去的事?”指的是前阵子在他房里的那一次。 “我不该气吗?你当着采月楼那些姑娘的面赶我走,还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害我被她们嘲笑,我也是要面子的,都被说成那样,现在又跑来关心我,担心我会淋湿,我说贝勒爷,你未免也太虚伪了。” “采月楼?” 见他一脸错愕的神情,德琳更气了。 “你又要说你醉得连自己去了什么地方都忘了是不是?告诉你,这次我不会再被你耍弄了!”她不会再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自取其辱了。 “采月楼”这个名字唤醒宣瑾的记忆。 他记得前天寅夜里突然醒来,发现自己居然睡在从不涉足的妓院里,身边还躺着娇躯半果的妓女,惊疑之下,旋即招来老鸨,才知道是他自己主动送上门来,还出手阔绰的包下整个厢房,和几个妓女镇夜饮酒狂欢,可是他却连一点印象也没有。 骇人听闻的还不只这些,宣瑾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和端敏长公主于御花园中小酌几杯,虽然自己不胜酒力,仍勉强喝了两杯…… 难道只是这样,就让“它”顺利侵入自己的躯壳? 这么说来,足足有八、九个时辰,他完全在失神状态中? 宣瑾心底蓦地打了个突,光想到这段时间,“它”可能做了些什么,又说了些什么,手心已然擒满冷汗。 “宣瑾?”见他脸色比死人还难看,额头渗着薄汗,德琳忍不住必心,“你到底怎么了?” 今天要不是听德琳提起,恐怕连自己都不晓得曾经发生过这段插曲,有过一次,难保不会再有第二次、第三次…… 总有一天,他会完全消失,而被“它”彻彻底底取代。 懊死! 真是该死! 他发狂似的朝墙面狠狠捶了好几下,手都红了。 从没看过他失控的样子,德琳不由得失声大叫,一把抓住他的手,“宣瑾,你在干嘛?!好端端的干嘛跟墙壁过不去?” “我不太舒服。”他支着额头,试着不让自己颤抖,这一刻,宣瑾真的体会到什么叫作无助和挫败。 “真的,你的手在发抖,是不是会冷?”德琳顿时忘了方才还在跟他呕气,连忙搀着他,另一手撑着油纸伞,“我扶你回马车上去……既然不舒服干嘛跑出来?一定是淋到雨着凉了,都几岁的大男人,还不会照料自己,真是的。” 在彰泰的协助下,宣瑾爬上马车车厢,德琳才要抽手,却发现被只冰冷的男性手掌牢牢握住,抬眼觑向他依旧美丽黝黑的眼,瞳底似乎荡漾着什么,好像在恳求…… 不!她所认识的宣瑾向来冷静果决,有时甚至还相当严酷无情,做事手腕又厉害,在她眼里是不会轻易被打倒的,也从来不会向人低头,所以一定是她看错了;但若不是,那又是什么? 才这么想,发觉自己已经爬上马车,真恨不得揍自己一拳。 裕德琳,妳真没用! 这么简单就心软! “我坐上来并不代表就原谅你了。”她哼了哼,先把话说清楚。 宣瑾眼下透着疲惫的阴影,口气虚弱,“我知道。” “还很不舒服是不是?”她佯装随口问问,一颗心却七上八下。 有她在身边,不知怎地心就安了。“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德琳不想表现的过度关心。 马车缓缓前进,外头的雨还在下。 “我那天很失态吗?” 她低哼,“嗯。” “我对妳说了些什么?”宣瑾不得不问个明白。 德琳咬了咬唇,“很多难听的话。” “如果我说那不是真的我,妳会相信吗?”他不想背黑锅。 她听了不由得嘲笑,“你该不会要跟我说是被什么妖魔鬼怪给附身了吧!我才不相信有那种事。” 宣瑾咽下舌尖的话,不再开口。 说了也解决不了问题,也许这样对她比较好,就让她继续误会吧!这样就不必担心她受到伤害,他必须以她的安全为优先考量。 “雨怎么忽然下这么大?真是扫兴……咦?”德琳觉得气氛有点闷,假装掀开布帘,觑见走在前方不远的女子背影,那圆圆润润的身形很好认的。“那不是蕥儿吗?” 再多看一眼,确定没有看走眼,果真是穆廷贝勒身边的贴身婢女,也是他的心上人。 她假咳两声,对这辆马车的主人笑了笑,“看在我的面子上,你不介意多载个人吧?” 不等宣瑾开口回答,她又探出头去,使唤起坐在前头驾驶马车的侍卫,好像他是自家的奴才。 “快一点!快一点!跋到她前面去。”话还没说完,却瞥见有个卑俗鬼祟的男子从巷内钻出来,趁四下无人,一把捂住蕥儿的唇鼻,然后将瞬间昏迷的她拖了进去。“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敢当街强掳良家妇女,真是卑鄙!”今天要是她没刚巧经过,蕥儿不就完蛋了。 说着,德琳不顾雨势,翻身跳下马车,见义勇为的追上去救人。 “不要跑!快把人放下!” 扛着用麻袋装的重物,男子跑不快,也没想到会事迹败露,在小巷中钻来钻去想甩开纠缠,但见对方仍穷追不舍,只得将到手的东西丢下独自逃走。 她追得气喘如牛,也淋成了落汤鸡。“有种别跑!可恶!”呼、呼、呼,幸好把人救回来了。 飞快解开地上的麻袋,里头的人果然是蕥儿。 “怎么叫不醒?”可能是被下了蒙汗药。“算了,先带回去再说。” 好痛…… 这是哪里? 德琳困难的掀动又干又疼的眼皮,意识和知觉渐渐回到体内,这才发觉自己的双手被人用铁链绑在墙上两侧,稍微动了一下,全身好像有火在烧,让她差点又痛晕过去。 对了!她想起来发生什么事了…… 因为无意间在街上看见前几天企图强掳蕥儿的男人,于是悄悄跟踪,一直跟到对方进了索府,总算把整件事都兜了起来。原来索克赖想抓蕥儿好用来制衡穆廷贝勒,让他不敢轻举妄动,不料却杀出她这个程咬金来,也幸好遇上她,才没让索克赖的诡计得逞。 不过她真是太大意了,德琳懊恼的心忖,当她在索府外头徘徊时,说不定早就被对方盯上了,只记得有人从背后敲了她一记,当她醒来时,就被关在这座私设的牢房里。接着有人拿鞭子抽打她,逼她说出幕后主使者的身分,她咬紧牙关执意不说,不知道又被抽了几鞭后,便不省人事了。 “可恶!嘶……”德琳咒骂一声,扯到裂开的嘴角,痛得嘶嘶叫,想起那是被牢头括了两记耳光的伤口。 就算是死,她也不会出卖穆廷贝勒的!反正当了密探,她早作好牺牲的打算,哼!有种就杀了她。 “我要是死了,宣瑾会为我掉一滴眼泪吗?”德琳无声低喃,真想在死之前,再见他一面。“宣瑾……我想见你……”即使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喜欢上自己也无所谓。 好累……真想再闭上眼睛…… 嗒嗒嗒…… 脚步声由远而近,惊醒了德琳昏昏欲睡的飘忽神志。 有人来了! “……贝勒爷,这个女人已经在本府的宅邸外头窥探一整天,有可能是敬谨亲王府的密探,你说应该怎么处理呢?” 德琳认出说话男人的声音就是索克赖,可是他口中的贝勒爷会是谁呢?她努力不让自己昏倒,强打起精神,很快的听见门被打开了。 几道人影跨进昏暗阴森、充斥着血腥味的牢房,德琳吃力的睁开眼睑,透过模糊不清的视线,企图看清来人的面貌。 “敬谨亲王府再怎么不济,也不会用个女人,索大人何时成了惊弓之鸟,如此草木皆兵了。”那名贝勒爷嘲讽的挖苦他。 宣瑾?!真的是宣瑾! 怎么会是他? 她无视身体传来的剧痛,撑起无力绵软的双腿,集中焦距,贪婪的看着连作梦都渴望见到的人影。 呵呵冷笑,身形短小精悍,唇上蓄胡,眼睛像狐狸般狡猞的索克赖,不时留意身边贵气男子的反应。“贝勒爷此言差矣,就因为是个女人,才不容易被人怀疑。这年头就是有人这么喜欢找死,本府也只好成全了。” 早在来索府之前,已经接到手下的通知,他派在德琳身边暗中保护的人紧急回报,她在一个半时辰之前无故失踪了,最后出现的地点就在索府外头。所以当索克赖特地派人请他到府一叙,还说抓到可能是密探的女子,宣瑾心中便有了不祥的预感。 德琳果然落在他手上! 他不断告诉自己要冷静沉着,绝不能让索克赖看出丝毫破绽。 可是,当宣瑾踏进牢房,瞅见遭到刑求、奄奄一息的德琳就这么虚弱的被铁链吊在墙上,青丝凌乱的贴在红肿不堪的脸上,身上的长袍因为鞭打而破裂损坏,渗出一条条已经干涸成暗红色的血迹…… 看到这惨不忍睹的一幕,墨黑的瞳仁倏地收缩,垂在袖中的手掌紧握着匕首,冰凉的刀刀贴在滚烫的皮肤上,若是他们敢在他面前用刑,就算要杀光在场的人,他也要救出德琳! 宣瑾终于体认到自己只不过是个凡夫俗子,他的女人都快死了,还要他顾全大局,真的太难、太难了…… 他的女人?呵,原来他早就把她当作自己的,偏偏迟钝到没有发觉,直到见她身历险境,可能因此断送性命才幡然醒悟。 既然这样,就杀光他们! 杀啊!杀啊! 等你尝到杀人的快感就可以获得解放了…… 体内的恶鬼高声怂恿着。 他的意识渐渐涣散,仅剩的一根叫作理智的神经还在作最后的挣扎,提醒自己索克赖正在密切注意他的反应,无论如何也要咬牙和血吞,即便此刻他的心脏像被只无形的手掌掐爆,那痛不欲生的滋味让他眼前泛起杀人的红雾,还是得假装无动于衷,不在意德琳的死活。 “……想不到竟然会是她。”他听到自己开口了,那异常镇定的口吻连他都感到不可思议。 脸上掠过一道意外,索克赖没想到他会坦白承认,根据他的消息来源,这个女人跟豫亲王府可是关系匪浅。 “贝勒爷认识?”故意明知故问。 将目光调到索克赖那张布满心机的脸上,宣瑾不是傻瓜,当然听得出试探的意味浓厚。“她是裕荣最小的女儿,成天女扮男装,这些年常到王府来陪我额娘聊天解闷,可以说把她当作亲生女儿看待。” “这么说来,贝勒爷是不相信她是敬谨亲王府派来的?” 没有上他的当,宣瑾依然冷漠寡情,好像这一切都与他无关。“是不是就要靠索大人亲自去查明了,本贝勒公私分明,不会有任何偏袒。” 宣瑾……原来真的是她自作多情呵!她都快死了,他却一点都不着急,还说出这么冷血的话。德琳无力的垂下昏眩的螓首,热浪在眼眶中翻涌,放任仅存的力气一点一滴的消失…… 她的、心好痛、好痛…… 痛得快死掉了…… “……若是这女人真的和敬谨亲王府有关,就随索大人处置。”她怎么了?痛昏过去了吗?天!他必须想办法救人才行。 索克赖仰头大笑,抚着拇指上那只先皇御赐的玉扳指。“有贝勒爷这句话就够了。咱们是坐在同一条船上的人,不管谁先翻船,另一个人也月兑不了干系,相信贝勒爷也明白才对。” “凭索大人目前在朝廷中的势力,有谁敢动你一根寒毛?”宣瑾嘲弄的睨他,神情冷峻。“这么晚了请本贝勒来,就为了这么点小事?” “当然不是,小女已经在前头备了桌酒菜,咱们先出去再说吧!”他阴阴一笑,然后朝身后的手下说。“继续用刑,非逼她供出主使者不可。” “是,大人。” 当宣瑾才离开牢房,听见里头传出德琳受到鞭打的痛苦哀嚎,那一刻他在心里发誓,定要索克赖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 “铃兰帮贝勒爷倒酒。” 接收到阿玛的眼色,柔弱纤美的索府大小姐执起酒壶,亲近眼前俊挺魅人、光芒耀眼的男子。仗着自己权倾朝野的家世,她的眼光自然也高了,不是最好的不要,眼前这位和硕贝勒就是她看上的夫婿人选,就算将来端敏长公主坐上正室宝座,侧室的位置也非自己莫属。 扬起黑眸睇她一眼,宣瑾扯高淡漠的嘴角,无声接过酒杯,沾了下唇,做做样子,并未真的喝下,保持清醒的头脑是他此刻最需要的。 索克赖眼光闪了闪,“贝勒爷向来不沉迷,固然是件好事,不过,房里总要有人伺候。” “索大人的意思是?” 他笑得老奸巨猾,不再隐藏自己的目的。“小女仰慕贝勒爷已久,贝勒爷要是不嫌弃的话,就将她收进房吧!” 这老狐狸原来打的是这种算盘,不仅想利用女儿好母凭子贵,也想因此拖豫亲王府下水,万一出了事,豫亲王府也月兑不了干系。“这样未免太委屈索大人的干金了。” “铃兰愿意……只要能伺候贝勒爷,铃兰不在乎名分,也不觉得委屈。”索府大小姐深情款款的宣告自己的真心。 宣瑾掩下讳莫如深的黑瞳,不急着回答,作势执杯,在心里算了算时间,也该是时候了。 就在这当口,厅外传来激烈的奔跑声,一名护卫十万火急冲进来,上气不接下气。“不好了!大人……” 在这关键时刻被人打断,让索克赖很不高兴。 “贝勒爷在这儿,一点规矩都没有。”真是的!早不来晚不来,偏偏选在这时候来坏事。“发生什么事了?” 护卫喘了口气,“有人劫牢!” “什么?!”索克赖从座椅上跳起来,“把话说清楚!” “刚刚闯进几名蒙面人,把犯人劫走了。” 他登时咬牙切齿、目皆欲裂。“一群没用的东西!”说完,气冲斗牛的直奔空荡荡的牢房,只看到几个被打伤的护卫。 “看来索大人府里的守卫太松散了。”宣瑾逸出冷笑。 索克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本府也没料到有人居然敢跟天借胆,闯进府里来劫囚,不过既然知道她是裕荣的女儿,还怕她跑掉吗?贝勒爷,本府说的对不对?”他狡猞的问。 宣瑾冷然斜睨。“裕荣再怎么说也是朝廷命官,就算要罗织罪名,也得有凭有据,近日皇上对索大人已有诸多不满,索大人可别因小失大了。” “呵呵,贝勒爷教训的是,本府明白了。”他状似谦恭,却笑里藏刀。 “既然索大人要处理府里的事,就不打扰了。” 他拱手揖了揖,“本府送贝勒爷……对了,怎么不见贝勒爷的贴身侍卫?他不是向来跟贝勒爷形影不离?” “原本以为到索大人的府里应该很安全,不需要任何保护,就让他在外头候着了。”宣瑾淡淡嘲讽,给了一记回马枪,让他脸色更不好看了。 索克赖陪着笑脸,“让贝勒爷看笑话了。” 来到大门外,坐在马车驾驶座上的彰泰利落的来到跟前,啪啪两声,甩袖打千。“贝勒爷。” 瞄了下索克赖难看的脸色,当然猜得出他在怀疑什么。“咱们回去吧!” “喳。” 就不信犯人被劫真和他无关,索克赖故作谨慎的上前拦阻,“贝勒爷,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先让本府检查马车,免得刺客躲在里头。” 宣瑾暗暗屏息。“既然是索大人好意,那就请吧!” 一脸深沉的索克赖朝自己的护卫努了努下巴,要他们掀开昂贵的织锦布帘,往里头查探,可惜什么也没有。 他在心中冷笑。“满意了吗?” 抓不到任何把柄,只有挤出两下笑声。 “既然马车很安全,那本府就不送了。” 扮着虚伪的笑脸目送豪华马车消失在街道尽头,索克赖脸色陡地灰败如土,暗恼在心。 直到离索府有一段距离,宣瑾这才火速的掀开坐榻上的精美垫子和织绣,打开坐榻下的机关,是只可容纳一个人躲藏的木箱。 “德琳?!” 乍见那张快不成人形的小脸,他眼眶微微发热,恨不得将索克赖千刀万剐,赶紧查探她的脉搏,确定还活着,只是陷入昏迷,但身上被打得皮开肉绽,严重的让人看得都为之怵目惊心。 “彰泰,快走!”宣瑾厉喊。 马车在接获主子的命令,以最快的速度在大街上疯狂奔驰。 第七章 “来,起来吃药了。” 有人在她耳边低声命令着,那声音是她最想听到的。 靶觉自己的身子小心翼翼的被扶正。“宣瑾?” “是我。”把装了药汁的碗凑到她嘴边,用不曾有过的温柔嗓音劝说。“把这药喝了才会快点好。” 宣瑾要她喝,她就喝。“唔……好苦!” “苦也要喝下去,再喝一口。”弥漫着浓浓药味的碗又硬凑上去,强迫她又喝了一口,差点就吐还给他。 她下意识的撇开头,抖着苍白的唇瓣,“真的好苦……呜呜……宣瑾,你对我好坏、好无情……还要我喝这种苦死人的药……我真是全天下最可怜的人……”所有的怨怼一古脑儿的发泄出来。 男人的嗓音低沉,饱含怒气。“是吗?” “你都不救我……还要那个姓索的混蛋用鞭子抽我……呜呜……枉费我那么喜欢你……你却这样对我,我终于相信你真的很讨厌我……呜……”开始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 闭了下眼,宣瑾告诉自己不要跟个全身是伤、又在发烧的病患一般见识,才没亲手掐死她,为了救她,差点坏了他的大事,还有脸在这儿哭。 “我是很讨厌妳,讨厌妳为了别人连命都不要了……再喝一口!”都伤得这么重了,还有力气哭。 她哭得无比惨烈,眼泪大颗大颗的直冒出来。“呜呜……你好凶,我就知道你讨厌我……嗯……哇!好苦,我不要再喝了……” “妳不喝我就走。” 才说到这里,就被只应该虚弱无力的手臂紧紧搂住。 “宣瑾,你不要走嘛……我全身好像有火在烧,都快要死掉了……你陪我好不好?我听你的话,把药喝光就是了。” 像个乖小孩,脑袋烧得一场胡涂的德琳听话的喝完药,讨好的看着他绷紧的俊颜。“你看!我统统喝光了,你不能抛下我走掉喔!” 把空碗搁在几上,凝睇着她又青又肿的面颊,心脏为之抽紧,不过幸好只是外伤,没有破相。 要不是他早算准会有这一天,只怕今天根本来不及救人,德琳就被活活给折腾死了。死在索府那座牢房里的冤魂不知凡几,索克赖喜欢动用私刑,处死与自己为敌的仇人,早就是人尽皆知的事。 幸好她没事,她还活着! 只要想到活蹦乱跳的德琳变成一具再也不会跟他嘻皮笑脸、打打闹闹的冰冷尸体…… 宣瑾没来由的打了个寒颤,不由自主的收拢双臂,将她紧紧拥住。 “好痛……”德琳蹙眉申吟。 他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抱痛了她,连忙松开手臂,“好了,现在先躺下来睡一觉。” 好不容易抱到自己喜欢的男人,和他这么亲近,她才舍不得放手。 “不要、不要……人家从头到脚都在痛……宣瑾,快帮我呼呼……就像小时候那样。”抬起一只手臂撒娇。 气得真想把她丢下来走人,可是觑见在袖子外的鞭痕,以及帮她上药时,身上大大小小、鲜血淋漓的伤口,几乎让他咬断牙齿。 “有时真的很想揍妳一顿……好,我来呼呼,等一下就不痛了。”用着自己也没听过的宠溺口吻,捧着她的手腕吹了吹气。“不痛了,快点睡觉吧!” 吃吃一笑,突然的晕眩和高热让她有些头昏脑胀的闭起眼,软软的靠在他胸前,“宣瑾,我真的好喜欢你。” 这番告白让他喉头发紧,胸口一窒。 “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长得又不美……不过我还是喜欢……你……”说到最后,终于体力不支的昏睡过去。 轻手轻脚的让德琳平躺在锦榻上,听她微促的呼吸声,优雅的手指轻拂开额上的刘海。“喜欢我什么呢?我过去都是在利用妳……” 宣瑾为她盖好锦被,一个人独坐在黑暗中,直到天明。 “格格要喝水吗?奴婢这就去倒给妳。” 被调来这儿照顾她的婢女尽责的端着茶水过来,递给靠坐在锦榻上的德琳,虽然脸上的血色还没完全恢复,但至少比较有精神了。 “格格还要吗?” 她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 “这是奴婢该做的。”婢女憨笑。 德琳的眼光不时飘到门口,好像在等待某人。等她足足昏睡了四天,完全清醒过来,才知道自己不但获救,救她的不是别人,正是宣瑾时,真是既惊诧又高兴,原来她真的错怪他了,他并没有见死不救。 “你们贝勒爷今天会来吗?”她好想见到他。 “奴婢也不清楚。” 她露出沮丧的表情,“说的也是,问妳也没用。” 听这里的婢女说,自己昏睡的那几天,宣瑾寸步不离的守在榻旁,盼望她早日清醒过来,让她不禁升起一丝希望,也许宣瑾不像他说的那么讨厌自己。可是等到她真的醒来了,他却不再出现,难道是故意避着她?德琳忍不住胡思乱想,不然实在说不通啊! “格格想吃点什么,奴婢去帮妳准备。” “我吃不下。”就算是山珍海味摆在眼前,德琳也没有胃口。“对了,昨天我拜托妳帮我送的信有送到吗?”这几天没跟穆廷贝勒联络,得赶紧知会他一声,要他千万小心那个姓索的。 婢女点头如捣蒜。“当然有了。” “那就好,妳去忙妳的,不用陪我了。” “那怎么行?贝勒爷有交代,要奴婢看着格格,免得格格又做了什么危险的事,让伤口恶化。” 德琳有点尴尬,不愧是宣瑾,还真了解她的个性。 “我都伤成这样了,哪会做什么危险的事?”她自我解嘲,说着便掀被下床,“顶多只是下床走一走罢了,再躺下去,我全身的骨头都僵了。” “格格……” 她笑容温和的安抚婢女,“不要担心,我自己的身体自己了解,这点小伤要不了我的命……别嘟着嘴,来!笑一个。” 婢女被她逗得脸都红了。 喀、喀,房外有人敲了两下,推门进来的是另一名婢女,有些为难的看着她,“格格,外头有人要见妳,可是贝勒爷交代不能放任何人进来……” “是谁要找我?” “是个叫蕥儿的姑娘。” “蕥儿?”德琳惊喜莫名的大喊,“快让她进来!” “可是贝勒爷那儿……” 德琳忍着身体的不适,穿上鞋履、披上外袍。“他要是怪罪下来,就由我来担待,快点让她进来。”准是穆廷贝勒叫她来的。 饼了一会儿,婢女去而复返,指引着一位圆脸姑娘进屋。 “这儿没妳们的事,都下去吧!”说完,她径自上前握住对方的小手,“蕥儿,妳能来看我,我真是太高兴了。” 蕥儿紧盯着她惨兮兮的模样,小脸都皱了。“裕姊姊,妳伤得好重,还是快点躺下来比较好。” “我已经躺了好几天了,何况现在这样已经好很多,要是看到开头那两天,准把妳吓昏。”德琳不在意的开起玩笑。“我脸上的红肿消得差下多,伤口也结痂了,已经不打紧了。” 蕥儿满眼的关心,“我听贝勒爷说裕姊姊被人抓走还受了伤,我真的好担心,幸好妳平安月兑险,我亲手做了几道菜,不嫌弃的话就请裕姊姊尝尝看。”于是将挂在手腕上的剔红鹭鸶芙蓉纹圆漆食盒搁在桌上。 “还是蕥儿的心地最好,我真的感动得快哭了。”执起蕥儿的小手,一脸柔情似水,“真的很遗憾我不是男人,不然就能讨到妳当老婆,这辈子咱们不能结为夫妻,下辈子再来续今生缘吧!” 蕥儿被她逗得哭笑不得。 “快来吃。” 当盒盖揭开,里头几样色香味俱全的小菜让德琳十指大动,口水直流,迫不及待的往嘴里夹,“好吃、好吃,嗯,妳的手艺真好。” 她递了手巾让德琳擦了擦嘴,“吃慢一点。” “冲着妳这一顿,以后穆廷贝勒要是敢欺负妳的话,我给妳靠!”吃人的嘴软,她裕德琳可是很有义气的。“对了!听说敬谨亲王侧福晋体内的毒连那些御医都解不了,这是真的吗?” “嗯。”蕥儿小脸黯了下来。“这些日子贝勒爷衣不解带的每天守在侧福晋身边,就是希望奇迹出现。” 炳!傻蕥儿,妳还当真,看不出人家是在作戏吗? 德琳在心中冷笑。 她可半点都不会同情那个女人,俗话说自作孽不可活,会落到现在这个下场,是她罪有应得,反正姓索的都没一个好东西。 想不到才吃到一半,一道优雅高贵的修长身影跨进房内。 尽避穿的是寻常便袍,不过随着年纪增长,已然跳月兑女子的妩媚华艳,多了男子才有的俊美阳刚,看得她的心脏又扑通扑通跳得好快。 “咳咳……”德琳被满嘴的食物给噎到。 真是的!怎么挑这时候来呢? 一双黑眸愠怒的瞪着她,“要本贝勒帮妳拍一拍吗?” “不、不用……咳咳……”德琳把梗在喉头的东西咳了出来,总算可以说话了。“我以为你、你今天不会来了……” 宣瑾冷哼一声,“所以妳就可以大大方方的请一些闲杂人等进门了。”真是一点警觉心也没有。 “蕥儿又不是闲杂人等。”她在嘴里咕哝。 当他再次掠向坐在屋内的圆脸姑娘,觑见她在看到自己的第一眼,表情陡地变得惊恐莫名,脸色发白的瞪着他,彷佛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那种反应超乎一般常理。 “不要怕、不要怕。”德琳安抚着躲到自己身后的娇小人儿,感觉到她身上传来的惊惧。“他是豫亲王府的宣瑾贝勒,不是什么坏人,有我在这儿,他不会对妳怎样的。” “我……”她不是在害怕这个。 蕥儿可以看见围绕在宣瑾贝勒身上的邪恶气息,正对着她张牙舞爪、龇牙咧嘴,这是她第一次见识到如此冤气不散、力量庞大的邪灵,真的比她所见过的都要来得不寒而栗。 “……看到贝勒爷身上有、有脏东西。” “脏东西?”德琳一脸狐疑,上前拍了拍宣瑾的肩膀,小心检视。“哪有?我没看到,连一粒沙子儿也没有。” 她瞠大秀眸,吶吶的说:“『它』不见了。”想不到德琳才靠过去,就吓走了那团阴邪之气。 似乎看出什么端倪,宣瑾多看她两眼,“妳看得到?”天下事无奇不有,既有恶灵鬼魅的存在,自然也会有看得见“它”的人。 “嗯。”蕥儿知道他在问什么。 他沉下俊颜,斜瞅着她警告。“什么都别说知道吗?” “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德琳轮流看了看两人,一头雾水。 蕥儿绞着巾帕,颔了下首,“裕姊姊,我也该回去了。”尽避已经学会如何与“它们”共处,不过并不表示不害怕。 “那妳路上小心。” 目送蕥儿出了房门,她有些羞涩的瞄了下神色凝重的宣瑾。 “呃,那天谢谢你救了我。” 宣瑾打从鼻孔哼气。 “我是真心在跟你道谢,干嘛这样哼人家?”德琳不满的抗议。 他胸口闷得紧,很不是滋味。“那个男人值得妳这样替他卖命吗?” “哪个?” “敬谨亲王府的穆廷贝勒。”从咬紧的牙缝里迸出名字。“为了他,妳可以连命都不要了是不是?” 德琳先是一愣,然后捂住嘴巴才没喷笑出来,不过声音充满笑意。 “你不会是在吃醋吧?” 他恶狠狠的瞪她,像是要吃人似的。 “好嘛!我保证下次会更小心就是了。”这位贝勒爷也太禁不起玩笑了,她不敢再乱说。 “还有下次?”宣瑾瞇起瞳眸,严正警告。“不准妳再跟敬谨亲王府的人有任何书信往来,更不许再当什么密探!” “你怎么知道?” 宣瑾嗤哼,“妳说呢?” “呵呵。”德琳只有干笑的份。 “听到了没有?” 她有话要说。“可是……” “嗯?” “我尽量就是了。” 宣瑾早就看穿她在想什么。“别想敷衍我!” “我哪敢。”德琳嘟囔。 他也不想逼得太紧,不过要是再落到索克赖手上,绝对没有活命的机会。“伤口上过药了吗?” “嗯。” “我看看。” 她瞠大双眸,拉拢襟口,一副怕他图谋不轨的模样。“男女授受不亲,你不会要我月兑衣服给你看吧?” “本贝勒才没兴趣看妳现在身上的样子。”宣瑾没好气的撩起她的袖子,检查上头的伤口,还算满意痊愈的速度,幸亏都是皮肉伤,没有伤到筋骨,然后递给她一罐东西。“这是皇宫大内御用药膏,皇太后和贵太妃们都用它来保养皮肤,听说很灵,记得早晚都要抹一次,才不会留下疤痕,妳可别偷懒。” 德琳不免失笑,“我又不在乎会不会留下疤痕。”反正又没人要娶她。 “我在乎。” “嗄?你说什么?”她听错了吗? 他紧盯着她,看得德琳忍不住又小鹿乱跳。“妳不是说喜欢我?” “我、我哪有说过。”小脸红得像辣椒。 宣瑾低哼一声,“昏迷的时候。” “昏迷……那怎么能够算数。”德琳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努力回想自己还说了什么羞死人的话。 俊艳双瞳猛然瞇起,“这么说妳想否认自己说过的话?” “我……” “妳想说自己根本不喜欢我?” 她为之语塞。“呃……” “好吧!那就算了。”宣瑾宛如被人泼了盆冷水,沉下绝色脸庞,“本来我正考虑咱们的婚事,既然妳对我无意,那就算了。”她的身子他已经看过了,也没想过要逃避责任,当他下定决心娶她,整个人反倒轻松不少,好像压在心头的大石被挪开了。 德琳陡地张大嘴巴,好半天说不出话来。“你、你说什么?宣瑾,你刚刚的话再说一次!你真的在考虑咱们的婚事?你要娶我?是真的吗?我没有听错?你刚刚真的这么说是不是?”她情急的揪住他的衣襟,迭声的问。 “有没有听错并不重要,反正妳又不喜欢我,本贝勒也不愿意强求……”他一脸壮士断腕的模样让德琳确定自己真的没有听错。 “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她不顾矜持的抓住他的衣服拚命摇晃,唯恐错过大好姻缘。“宣瑾,我收回刚才说的话,我真的很喜欢你。” 他挑眉睥睨,“真的?” “真的、真的!”怕他不相信,德琳急得又叫又跳。“虽然外表不怎么像,不过我到底还是个姑娘家,哪有叫人家先表白的道理,所以、所以……反正你既然说了就不能反悔。” 宣瑾嘴角微微上扬,“好吧!反正也没人敢娶妳。” “你……可恶!”她又羞又窘的抡拳往他胸口捶去。“我是还不想嫁,才不是真的没人要呢!”说到这里,一脸晕陶陶之外,还有些疑惑。“嗯……宣瑾,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的对吧?你是真的想娶我,不会待会儿又跟我说你只是说着好玩的?” 她怕空欢喜一场。 笑睇着她缺乏自信的表情。“妳怀疑我的话?” “不是啦,只是……”德琳怯怯的仰望他向来冷淡如今多了些柔情的瞳眸。“你真的不在意我全身上下都没有女人味?我既不娇弱纤细,也不娴淑温婉,连针线都没拿过,女子身上该有的美德,在我这儿都找不到。” 她的忧虑让他好笑又心疼。“妳也有妳的优点。” “真的吗?我还有什么优点?”德琳眼睛发亮,兴奋的催促。 “你快说来听听!” 真是单纯好哄,这样就开心了,宣瑾笑在心里。 “妳不是那种会躲在背后,需要男人来保护的女子。” 德琳听了猛点头,“对、对,我当然会跟你一起并肩作战了。” “妳也不会像有些女子那样使计玩心机。” “没错、没错。”头点得更大力,宣瑾真是太了解她了。“我最受不了的也是那种表里不一的女子,表面上跟妳很好,却在背地里要一些小手段。”老家的那些堂姊妹就是这样,所以她很少跟她们来往。 他轻笑,“光凭这两点就够了。” “就这么简单?” 宣瑾快要忍俊不住,“就这么简单。” “那我一定可以当好你的福晋,包管你不会后悔。”德琳得意的说。 “这么有把握?” 她挺了挺不太突出的胸脯,“比容貌身材我当然不行了,不过要是比这两样,那可是没人比得上我,我可以跟你担保。” “妳还真是大言不惭。”宣瑾打从胸腔里发出愉快的笑声,手指画过她微红的脸庞,“看来妳真的很想嫁给我?” 德琳当真点头,毫不矫情。“嗯。” 看她这么坦白的承认心中的情意,让宣瑾反倒不晓得该怎么响应。 这样浓烈的感情教他如何抵挡? 心中顿时一片柔情荡漾,他俯下头颅,覆住那两片从不施胭脂,透着自然粉色的唇瓣,舌尖探进她微启的小嘴,听见德琳喘不过气来的娇吟,宣瑾继续在她的口腔中撩拨着,身躯因升起的而紧绷。 好不容易稍稍分开,宣瑾目光深闇的瞅着她此时呈现的女子娇态,迷离氤氲的双眼,因为吮吸而微微红肿的嘴唇,脸上布满红晕,全身虚软的瘫在他身上,谁还敢说她像个男人,这样的她也只有他才看得到。 “我喜欢你这样亲我。”她飘飘欲仙的轻喃。 他不敢抱得太用力,怕碰痛伤口。“我该说谢谢吗?”别的姑娘只怕羞得不敢见人,只有她反应跟人家不同。 “不用,只是觉得比上一次好多了。”那次他可能喝醉了,一点都感觉不到温柔,只有刻意的调情。 宣瑾眉峰一拧,口气透着危险的气息。 “上一次?什么上一次?” “就是我用花瓶打你的那一次。”反正他们要成亲了,说出来也无妨。 拥住她的手劲不自觉的加重。“那一次我亲了妳?” “是啊!你大概喝醉了,突然闯进我房间,我真的没办法,只好把你打昏……宣瑾?”德琳惊异的看着他的怒容。 “它”居然利用他的身体轻薄饼她? 不能原谅! 虽然那是他的身体,可是灵魂却不是自己…… 德琳不安的瞅着他瞬息万变的铁青俊颜,两团妒火在眼中燃烧。“宣瑾,我没怪你,你喝醉了嘛!所以我就没跟你说……唔……嗯……” 双唇陡地被封住,让德琳不得不吞下解释,嘤咛的闭上眼睑,生涩回应。 疯狂的嫉妒之火几乎要将他吞噬…… 用力吮咬着她的嘴,彷佛想一口把她吃了。 她是他的! 谁也别想碰他的女人! “贝勒爷吉祥。”才回到王府,总管上前甩袖见礼。 他驻足谛听。“有事?” “福晋请贝勒爷过去一趟。” “额娘要见我?”宣瑾心思一转,“我知道了。” 来到王府内嫡福晋居住的院落,虽然豫亲王还纳了侧福晋,和几名妾婢,不过这么多年下来,他仍旧专宠正室,也就是宣瑾的亲生额娘,偶尔才会到其它妻妾的房中过夜,所以至今除了自己和么妹羽萝,尚无所出。 “孩儿给额娘请安。”宣瑾进了房内,见桌上又多了几张符纸,可见方才还有谁在这儿,虽然不信那一套,不过也不便违逆双亲的意思。 因为烦恼过度而清瘦不少的福晋招手将爱子唤到跟前坐下,“宣瑾,你这几天都在忙些什么?额娘找了你几次,你都不在府里。” “孩儿有点事要办。”由于王府人多嘴杂,只怕也有索克赖的眼线,因此不能让德琳住在这儿,只能另外安排隐密的住所养伤。 她无暇追问什么事。“那你这几天身体还好吧?” “孩儿很好。” 埃晋稍稍放心了。“刚刚额娘又跟那位欧阳姑娘拿了些驱鬼符,你要记得放在身上,可千万别丢了。” 他顺从的将符咒揣进袖中,冷不防的,感觉到背脊一阵恶寒。 哼!用这几张鬼画符就想对付我,想得太简单了…… 我也是妳的儿子,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为什么? 不断在耳边叫嚣的阴邪嗓音彷若来自冥界,深沉怨恨的吶喊令人心胆俱裂,让宣瑾的额头陡地渗出冷汗。 第八章 没有留意到爱子的异状,福晋一心一意想说服他答应配合。“额娘上回跟你谈的事,你考虑得怎样?” 袖中的大掌握得死紧,背脊已经淌满冷汗,他必须用尽所有的意志力来对抗, “它”的力量越来越强,强到他的三魂七魄都快被抽离了。 但他绝不会轻易屈服的…… 宾开!马上滚离我的身上! 埃晋看出他有些心不在焉,轻攒柳眉,“宣瑾,你有听到额娘的话吗?” “孩儿听到了。”他微喘的说,努力集中精神。 深怕他反对,福晋急切的开口,“这可是欧阳姑娘亲口说的,这位姑娘你可别看她年纪小,随手掐指一算,就算出你跟德琳有夫妻缘分,还说德琳可以帮你解厄制化,是你命中的贵人,这些年来要不是有她在护持,你也活不到今天,不管你对她有没有感情,总之先把她娶进门,名正言顺的守在你身边,就不用担心那恶鬼再继续作怪了。” “孩儿愿意娶她。” 没听到这句话,福晋苦口婆心的继续劝说。“依德琳的身分,根本配不上咱们,不过额娘也是真心喜欢这个孩子,只待阴阳调合之后,便可以破除你身上的……呃,你刚才说什么?” 宣瑾浅浅一笑,“孩儿同意这桩婚事。” “你真的答应了?真是太好了!额娘还以为得再多费些唇舌才能说动你呢!”她用手绢按了按眼角。“等你阿玛回来,我得赶紧跟他说这件喜事,以后咱们豫亲王府就能回归平静的生活了。” “额娘,那位欧阳姑娘还有说什么吗?” 她怔了怔,“说什么?” “只要娶了德琳,那恶鬼真的就能消失?”似乎太容易了。 埃晋微红的眼光闪了闪,“当然是真的,不信的话你可以亲口问她。欧阳姑娘还说她会事先开坛作法,算好良辰吉时再让你们圆房,如此一来,那恶鬼想不魂飞魄散也难了。” 不是她这个当额娘的狠心,虽然那恶鬼也是她的亲生骨肉,不过她宁可要这个活生生的儿子,也不要那个害人的邪灵鬼魅。 “既然如此,就全听额娘的安排,没事的话,孩儿先出去了。” 笑僵的红唇在爱子出去之后,垮了下来,抚着胸口喘气。 “宣瑾,你别怪额娘自私,只要能救你一命,就算要额娘下十八层地狱也在所不惜。” 待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德琳这才返回家门。 “阿玛,我回来了。” 裕荣气冲如斗牛的冲了出来,“妳这不孝女还晓得回来!这十几天都跑哪儿去了?出去就像丢掉一样,一点消息都没有,妳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阿玛?” 她也知道错了。“对不起,阿玛。” “哼!”瞪了女儿一眼,忽然想到什么,旋即眉开眼笑。“算了,回来就好,妳快过来看看。” “要我看什么?” 随着阿玛进入前厅,马上觑见好几箱盖着红布的礼盒。“这是什么?” “还会是什么?当然是人家送来的聘礼了。”想到女儿终于可以嫁出门,裕荣备感欣慰,总算有脸见死去的妻子。 “聘礼?”德琳想到宣瑾前两天才跟她提亲的事,脸庞登时红了。“阿玛,你都知道了?”想不到这么快就来下聘了。 裕荣得意的大笑,“呵呵……看以后谁敢说我女儿嫁不出去,有了这个女婿,以后在朝中谁敢再瞧不起我裕荣。” “阿玛,是派谁来下的聘?”她模着那些红布,有着即将成为新嫁娘的喜悦。 他偏头想了想,“应该是索府的管家,叫呼图的。” “索府?”德琳心头一惊,红布从指间滑落。“阿玛,你说这些是索府来下的聘?哪个索府?” “还会有哪个索府,当然是内务府总管索大人了。”裕荣洋洋得意的说。“虽然索大人的年纪比妳大上许多,不过他有权有势,加上元配早就过世了,娶妳当续弦是再好不过。” 德琳一脸瞠目结舌,“阿玛,你再说一遍!” “说什么?” “你说这是谁来跟我下的聘?” “阿玛刚刚不是说了,就是内务府的索大人……” 她气急败坏的大叫,“你要我嫁给那个大奸臣?!”这真是太荒谬了,怎么会发生这么离谱的事? “妳不要乱说!什么奸臣?”裕荣大声斥责女儿的不是。“以索大人目前在朝中的势力,可没几个人比得上,就连皇上都不敢对他有任何不满,能嫁给他是妳的福气……” “阿玛,你疯了!”德琳脑袋一片混乱,“索克赖怎么可能娶我?他没杀了我就不错了……我知道了,这是他的阴谋。”他一定老早就在怀疑那天救她的人是谁,所以故意说要娶她,就是为了利用她来对付宣瑾。“居然使出这么卑鄙的手段,以为这样宣瑾就可以听他摆布了。” 裕荣只当女儿不懂事。“什么阴谋?什么手段?索大人看上妳,妳应该偷笑才对,反正阿玛已经把聘礼收下了,七日之后妳就等着上花轿。” “七日?!” 他心里越想越乐。“没错,有人愿意娶妳当然要速战速决了,万一索大人反悔了,阿玛这张老脸以后要往哪儿搁,当然是早早把妳嫁出去以绝后患。” 德琳失声大嚷,“我不嫁!打死我也不要嫁给他!” “妳说什么?!”裕荣暴跳如雷的吼回去。“妳以为自己还有得挑吗?有男人愿意娶妳就该谢天谢地了……” “阿玛,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自己的女儿?”她哽咽的喊道。 “难道阿玛说错了?” 案女俩的争吵引来了裕家三兄弟,以及女眷们。 “当然错了,阿玛,你不用替我操心了,宣瑾已经说要娶我,你的女儿不是没有人要。”原本不想这么早说,可是看来不说不行了。 裕荣张大嘴巴瞪着她,“妳在作什么白日梦?人家宣瑾贝勒是什么身分,他怎么可能娶妳?” “是宣瑾亲口跟我说的!” 他指着说得一副好像煞有其事的女儿。“要是宣瑾贝勒要娶妳,也不会等到现在,早在几年前就上门提亲,妳根本是在痴心妄想!反正妳自己也说了,只要有人肯娶妳,妳就会乖乖的坐上花轿,所以这次妳非给我嫁不可。” “我就是死也不嫁给那个混蛋!”吼完,德琳就往外冲。 “妳要去哪里?不准出去!” 德琳奋力的想扭开他的手掌,要不是看在他们是父女的情份上,早就一拳将他摆平了。“阿玛,你放开我!我现在就去找宣瑾,让他亲口跟你说,就知道我没骗你。” “妳不要脸,阿玛还想作人呢!”裕荣朝三个儿子大喊,“你们还愣在那儿干什么?还不快抓住你妹妹,不要让她跑了!” 裕家三兄弟不得不上前抓牢妹妹。 “小妹,妳就不要再奢望宣瑾贝勒会娶妳了。” “咱们的身分配不上人家。” “妳都几岁了,再不嫁会被人家看笑话的。” 她气得头顶冒烟。“大哥、二哥、三哥,连你们也不相信我?我说的都是真的,宣瑾他要娶我……放开我!放开我!大嫂……二嫂……妳们快救我。” 裕荣当然不准媳妇儿插手。“把她关到房间里!” “阿玛,我没有骗你!阿玛……” 苞在后头来到女儿的寝房外头,他指挥下人把门窗都钉牢封死。“妳这不孝女根本是生来忤逆我的,这回不把妳嫁出去,我怎么跟索大人交代?钉牢一点!” 砰砰砰……“阿玛,放我出去!” 她使劲的拍门,又急又慌。 裕家老三有点看不下去。“阿玛,这样好吗?” “小妹再不嫁,这辈子就真的没男人要了,难道你要负责养她一辈子?”裕家老大嘲弄的问。 “可是索大人并不是什么好官,而且我还听说……” “好了,老三,你不要再妇人之仁了。”裕家老二可现实多了。“能有索大人这个妹婿,对咱们也有好处,将来要个一官半职是再轻易不过的了。” 等门窗都钉死了,裕荣对着里头敲打门扉的女儿低喊,“妳就给我好好待在房里,直到出嫁为止。你们谁敢放她出来,就给我滚出府。” 德琳气恼的朝门又踢又踹。“阿玛!阿玛!我没有骗你……除了宣瑾,我不会嫁给任何男人……阿玛,求求你放我出去!” 叫了好久,外头都没有声音,她叫得喉咙都哑了,手也痛了,只能坐倒在地上,绞尽脑汁也要想出个法子。 “格格?” 德琳立刻扑到门上,用袖口胡乱的擦着泪水。“嬷嬷,我知道妳最疼我了,快放我出去……我绝对不要嫁给那个姓索的。” “嬷嬷也不想让妳嫁给那位索大人,可是老爷那边……嬷嬷也没办法。”容嬷嬷好生为难。 她灵机一动。“那我写一封信,妳帮我送到豫亲王府给宣瑾,他一定会来救我出去的,嬷嬷,我求求妳!” 为了不让她心爱的格格所嫁非人,容嬷嬷豁出去了。“好,那妳快写,无论如何,嬷嬷都会求贝勒爷来救妳。” “……钦此。” 裕家老小彬了一地,聆听完圣旨的内容,全都一脸呆滞。 收起盖有玉玺的黄绸布,宣瑾不苟言笑的睥睨着跪在脚边的一干人,独独缺少了一个,想必还被家人软禁在房里。 “裕大人请接旨。” 裕荣如梦初醒,伸出颤巍巍的双手,接过无比尊贵的圣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这是真的吗?皇上真的帮他那个不孝女赐婚,而且还是赐给了豫亲王府的宣瑾贝勒?赶紧再打开圣旨,确定不是他听错了。“天啊!这是真的?!是真的!”心脏一下子负荷不了这天大的惊喜,比索克赖来提亲还要刺激,只能用力喘着气,免得当场晕厥过去。 宣瑾疏离冷淡的口气令人头皮发麻。“裕大人,本贝勒现在可以进去看未婚妻了吧?”看在德琳的面子上,他当然不会让这位“准丈人”难看,但是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见阿玛还一脸痴呆状,裕家老二连忙起身为他引路。“当然可以,贝勒爷请往这边走,德琳正在房里。我这个妹妹能嫁给贝勒爷可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是咱们高攀了……还望贝勒爷以后多多提拔,呵呵……” 像这种攀龙附凤的嘴脸他见多了,宣瑾两手背在腰后,讥讽的斜瞟他一眼,那眼神轻蔑的让裕家老二干笑两声,不敢再自讨没趣。 “就是这儿了。”连忙掏出钥匙,将上锁的房门打开。“贝勒爷请!”弯着腰,必恭必敬的请他进屋。 掀起袍襬,宣瑾跨进门坎,当他觑见德琳宛如大力士般抬起沉重的座椅,想砸破窗子时,脸上的冰霜登时融化了,禁不住低笑出声。 “宣瑾?!”听见笑声回头,看见想见的男人就站在门口,她激动的把座椅扔下,飞扑上去抱住他,眼中泛出喜悦的泪光。“宣瑾,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本来还想你今天再不来,我就把房间给砸了,不信逃不出去,没想到你就来了……” 宣瑾哑然失笑,也亏她想得出来。“幸好我早来一步,要不然妳真的把房间给砸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教我阿玛硬逼我嫁给那个姓索的。”说到这个就一肚子火。“宣瑾,你说该怎么办?他准是想假借娶我的名义,再利用我来对付你,我绝对不能让他的阴谋得逞。” 听她处处为他着想,宣瑾心中淌过一股暖流。“我已经进宫奏请皇上赐婚了,谅他也不敢抗旨。” 德琳为之动容。“你为了我去求皇上?” “只有请皇上出面才制得了他,不过……” “不过什么?” “在晋见皇上之前,我还遇见了敬谨亲王府的穆廷贝勒。”提起政敌的名字,口气不怎么好。“他欠我一个人情,所以答应我在皇上面前说情,让皇上亲自下旨赐婚。” “他欠你什么人情?”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和他还另外达成一项协议。”他说得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可见彼此的心结并没有打开,只是某种利益交换。 她这下更好奇了。“什么样的协议?” 宣瑾阴恻恻的笑了,“他答应我会替妳在索克赖身上讨回一个公道。”此仇不报,如鲠在喉。“不过索克赖那只老狐狸是他的亲舅舅,他要是真能大义灭亲,这个男人可就比我想象得还要来得心狠手辣。” 纵然德琳知道真相,不过也明白有些秘密就让它永远是秘密,即便是宣瑾也不能说,她可是很守口如瓶的。 “那你答应要帮他什么?” 他扯了下好看的嘴角,一脸似笑非笑,“我答应他说服我阿玛收他心爱的女子为义女,让她能以豫亲王府格格的身分顺利嫁进门。” “你真的答应他了?”德琳不禁喜出望外,“宣瑾,谢谢你,这么一来,蕥儿就可以嫁给穆廷贝勒,没有人敢看轻她。” “妳就只关心他?” 德琳吃吃的笑,抱住他的手臂,“你跟他吃什么醋,我当然更关心你了。”仰头睇着他阴柔绝美的脸庞,在她眼里是多么具有男子气概。像宣瑾这样骄傲自负的男人,从来不会为了任何人、任何事让步,可是为了她,却愿意纡尊降贵的和自己的死对头合作,这是多么不容易的事。“宣瑾,你一定很喜欢我对不对?不然不会为我做这么多事。” “妳说呢?”宣瑾挑了下眉,就是不肯松口。 她笑得满眼幸福,用手时戳了戳他。“你就不要害羞了,喜欢就喜欢,有什么好难为情的?快点说嘛!说嘛!” “知道就好,何必要说出来。”他作势往外走,嘴巴像蚌壳似的,就是不肯吐出她想听到的话。 “那才不一样,我要听你亲口说。宣瑾,等等我……” “乖女儿,妳要记得在贝勒爷面前替阿玛美言几句。”自从婚期订了之后,裕荣就笑不拢嘴的跟在即将成为贝勒福晋的女儿后面,硬是缠了她好几天,说尽了好话。 裕家老二也拉下面子,搓着双手直笑,“小妹,我也是,看在二哥小时候常带妳去钓鱼,还教妳游泳的份上,请贝勒爷帮我安插个肥缺。” “小泵,妳大哥年纪也不小了,再这样一事无成怎么养家活口?以后要妳多多关照了。”裕家长媳也极尽讨好之能事,为夫婿求个官职。 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德琳都快烦死了。 “不要吵了!”她捂住双耳,想让它清静一点。“那种事情我帮不了,你们求我也没用。” 裕家老三在旁边摇头叹气,“阿玛、二哥还有大嫂,你们这样不是让小妹很难作人吗?豫亲王府可不是普通人家,万一惹得王爷、福晋不高兴,小妹在那个家里的地位可就不保了。” “贝勒爷这么喜欢她,只要她肯开口,贝勒爷一定会帮这个忙的。”裕家老二不以为然,软的不成就来硬的。“小妹,妳到底帮不帮?” 裕荣口气也不再讨好。“妳这个不孝女!阿玛把妳养这么大,只是要妳帮这点小忙也做不到?我真是白养妳了。” “你们说够了没有?”德琳忍无可忍的发火了。“宣瑾做事有他的原则,就算我开口也帮不了你们……我不跟你们说了。”真是有够现实。 “我话还没说完,妳要去哪里?”裕荣横眉竖目的追上去,大声喝斥,“给我回来!” 德琳才不想再待下去,冲出家门想出去透口气,却和正要进门的人撞成一团。“对不起,有没有怎样?”本能的扶住对方。 “裕姊姊,我没事。” “蕥儿?”她定睛一看,果然是那位圆润秀气的小泵娘。“妳怎么来了?是要找我吗?” 满月复心事的蕥儿微微颔首,“嗯。” “看妳表情这么严肃,是不是穆廷贝勒欺负妳了?”德琳半开玩笑的问。“要不要我帮妳去教训他?” 蕥儿总算露出一丝笑意。“不关贝勒爷的事,是我有事想跟裕姊姊说。” “那好,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聊。” “我不能出来太久,贝勒爷找不到我会生气的。”小脸蓦地一整,“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告诉妳,希望裕姊姊小心提防。” 她一脸茫然,“提防什么?” “裕姊姊应该知道我看得见那些『东西』吧?” 德琳怔愕了一会儿,才听懂她的话。“妳是说妳看得见鬼的事?我是曾经听穆廷贝勒提过一次,但是我不太相信。” “可能是裕姊姊的八字重,那些『东西』根本不敢靠近妳,我从小就看得见『它们』,才不得不装哑巴,因为我不想被别人当作怪物。”蕥儿咬了咬下唇,“那天我真的见到了,宣瑾贝勒身上有『东西』跟着,而且似乎跟了很多年,虽然我已经看过很多,可是从没见过如此邪恶的怨灵。” “嗄?” 她眼中有着明显的恐惧。“裕姊姊,请妳听我说,妳千万不能嫁给宣瑾贝勒,我好怕……好怕妳会……”有什么不测,这句话终究没说出口。 沉吟良久,德琳绽出真心的微笑。 “蕥儿,谢谢妳,谢谢妳来告诉我这些。” 蕥儿脸上布满焦急之色。“裕姊姊不相信我?” “我相信妳。但如果真的有这种事,我更应该保护宣瑾,妳不是说那些『东西』不敢接近我吗?”此时德琳心中涨满了战斗力量。“只要有我在,一定可以把那些妖魔鬼怪给赶跑的。” “可是裕姊姊……” 按住她的肩头,德琳含笑阻止。“好了,妳就不要为我操心,只要祝福我就够了。” “裕姊姊……”蕥儿面露忧色,却也明白自己无力劝阻。 “格格,妳可回来了。” 容嬷嬷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出门见了几个朋友,他们在任务上帮了她不少忙,让她能顺利完成,如今索克赖已经被收押进了天牢等候宣判,索家也被抄了,可以说功德圆满,当然要请大家饱餐一顿,也顺便接受他们的恭贺,直到傍晚才回到家门。“发生什么事了?”德琳脚步踉跆的被她拖着往屋里走。 “豫亲王福晋来找妳,已经在妳房里等了一个多时辰。” 不需要容嬷嬷催促,德琳二话不说,马上飞奔回自己的寝室,果然见到豫亲王福晋,那雍容华贵的模样是谁也模仿不来的。 “德琳见过福晋,福晋吉祥。” 她可没忘记该有的规矩。 苞往常一样笑得好亲切和气的豫亲王福晋连忙伸手扶她一把。“快起来!又不是外人,不用这么多礼了。” 德琳笑吟吟,甜言蜜语自然溜出口,“不管何时见到福晋都像观世音菩萨那样慈眉善目、端庄优雅又年轻。” “妳这孩子嘴巴就是这么甜。”福晋笑得凤眼微弯,掩嘴嗔笑,“懂得哄我开心,宣瑾真该跟妳学一学。” “要是宣瑾哪天也这么说,那会吓死人的。”德琳可无法想象那个画面。 “这倒是真的。”她又笑又叹。 开完了玩笑,接下来该步入正题了。 德琳免不了有些疑惑。“福晋今天突然来找我有事吗?” “还叫福晋?应该改口叫我额娘了。” 她脸蛋绯红一片,“额,额娘。” 埃晋拉着她的手轻拍,笑不离唇。“再过半个月妳就要嫁进咱们豫亲王府,往后就把我当作亲生额娘,我也会把妳当自个儿的女儿一般疼爱。” “是,额娘。”德琳眼圈泛红,感动莫名。 挥了下手上的绢帕,“妳们先出去吧!” 待几个随行的婢女带上房门出去,福晋才重绽笑脸,只要能救她的儿子,要她死都愿意。 “德琳,妳先坐下,有件事我想听听妳的意见,妳可得老实说。” 她颔了下首,“那是当然。” “妳爱宣瑾吗?” 闻言,德琳露出难得的女儿娇态,羞窘的把玩垂在肩上的长辫。 “嗯。” “有多爱呢?” 听福晋这么问,还真是很难去形容。 埃晋瞅了她一眼,玉手紧捏绢帕,轻按眼角,悲喜交集。“宣瑾这孩子打出生就身体不好,三天两头就莫名其妙的发烧,好几次从鬼门关把他救回来,后来听了一位叫吴余子的道士的话,强迫他在十五岁之前必须男扮女装,这才有幸活到今天。” 这些事德琳早就听说了。“不过幸好宣瑾现在身体很健康,没病也没痛,妳就别想太多了。” 不喜反忧的福晋脸上布满哀愁。“事情要是有妳想得那么简单就好了,宣瑾他、他……” “难道不是这样吗?”关心之情溢于言表。“莫非……莫非跟宣瑾身上有那种『东西』有关?”她试探的问。 闻言,福晋瞠大泪眸,“妳、妳怎么知道宣瑾被恶鬼缠住?” “那是真的有了?”直到此刻她才确信蕥儿真的看得到。“无缘无故的,宣瑾怎么会招来恶鬼?”难怪有时她会觉得宣瑾好像不是本来的他,行为举止判若两人,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也是福晋今天来的目的。“唉!这事说来话长……”于是,她将整件事的始末娓娓道来。“就如同那位叫吴余子的道士所说的,在十五岁那年果真遇见了妳,有妳这个贵人在,才能保住宣瑾的小命。” 德琳一脸怔忡,“贵人?” 因为妳是我的贵人…… 妳对我很重要…… “贵人”这两字不只一次从宣瑾口中说出来,以前只觉得困惑,如今终于真正明白它的含义了。 第九章 原来这些年来,宣瑾之所以纵容她在身边打转,由着她称兄道弟,是因为她是他的“贵人”,这个想法不知怎地像根刺般螫痛了她的心。 饼去始终想不通的事,如今都迎刃而解了。 那么宣瑾这次突然说要娶她…… 德琳整颗心都揪紧,不!不会的!绝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她绝对不相信宣瑾对她完全没有感情,只是想利用她特殊的命格。 “德琳,妳在想什么?” 她扯出一道像哭的微笑,“没、没什么。” 埃晋又低头拭了下泪,“吴余子说只有像妳这样的特殊命格,可以帮宣瑾解厄制煞,逢凶化吉,只要守在宣瑾身边,保他到二十四岁都不会有事,到时他会再来帮咱们做场盛大的法事,超渡这个恶鬼,可惜在这之前,吴余子就已经死了,他的徒弟来了也不晓得救不救得了宣瑾,万一有一天宣瑾不再是本来的宣瑾,他的躯壳被恶鬼给占去了,我真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抬起哭红的美目,她当场彬了下来。 “德琳,妳要救救宣瑾。” “妳这是做什么?”德琳吓了一跳,伸手要搀她起身。“额娘,妳快点起来!有话好好说。” 哭红双眼坐回座椅上头,福晋两手紧扣着德琳的手腕,几乎掐痛了她,盯着她惶乱的眼不放。“妳说妳爱宣瑾,爱到愿意为他死吗?” 德琳胸口窒了窒,“额娘的意思是?” “我知道这么做太自私了……”福晋又觉不妥的缩回双手,喉头干涩得快说不出话来。“对妳也不公平,可是身为额娘,为了救自己的儿子,就算会遭到天打雷劈,我也不怕,所以……德琳,请妳救救宣瑾吧!” “要我怎么救宣瑾?”她虚弱的问。 咽了口唾液,福晋紧张的叮咛。“只要妳和宣瑾成亲那天,务必要配合吴余子的徒弟所算出的良辰吉时圆房,那个时辰恶鬼的力量最薄弱,是下手的好时机,绝对不能有所延误,否则就无效了。” “好,我知道。”这并不难办。 “还有……”这才是最难启齿的。 德琳纳闷的看着她,“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德琳,我……”福晋无比愧疚的睇着她,良心和母爱在体内交战着。“额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妳说才好,虽然妳和宣瑾圆房之后,可以让他摆月兑恶鬼的纠缠,再也不必受它控制,可是妳……妳却有可能……” 听她欲言又止,德琳有些懂了。 整个人彷佛陷进了泥淖中,不断的往下沉……往下沉…… “我可能会死对不对?” 埃晋捂住红唇,啜泣出声。“对不起,德琳,妳要恨就恨我这个额娘吧!请妳体谅一个当额娘的私心,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原谅我。” 她会死…… 想不到她的幸福这么短暂。 好不容易盼到有人敢娶她了,结果……德琳想大哭一场,又想狂笑几声,老天爷的玩笑未免开得太大了。 “宣瑾……他也知道吗?” 德琳听到自己在问。 听得出她同意了,福晋又哭又笑,“我不敢告诉他实情。” “那就什么也别跟他说。”不管宣瑾爱不爱她,对她有没有感情,那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要救他。 埃晋哭到不能自己。“德琳……” “额娘,我会照妳的话去做,为了救宣瑾,我什么都不怕。” 走近凉亭,没有出声,只是瞬也不瞬的瞅着坐在里头的俊艳男子,德琳痴痴看着,她可以这样看一辈子,怎么也看不腻,可是眸底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滚,让她快要看不清楚了。 再过几天,她就要嫁进豫亲王府。从来没想过自己也有嫁人的一天,就算有人要娶,德琳也不敢奢望能嫁给自己心仪的对象,可是现在这个愿望成真了,她就要嫁给宣瑾了…… 德琳揉了两下酸涩的鼻头,漾开过分灿烂的笑脸,跑进凉亭。 “宣瑾,原来你在这里,我到处找你。” 他讶异的抬起头,“怎么跑来了?” “还不是又跟我阿玛吵架,他说咱们就快成亲了,要我像个大家闺秀那样待在家里不要乱跑,免得被人家笑话,丢了你的脸,我都快闷死了,所以就趁他不注意时偷跑出来,何况我真的好想见你。” 宣瑾眼底露出淡淡笑意,“再过三天就要成亲了,以后天天都可以见面,妳连这样都不能忍耐。” “难道你一点都不想看到我?”她垮下小脸,叹了好大一口气,“原来只有我一个人想你,只要一天没见到你,我晚上就睡不着,就像古人说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每天朝思暮想的,哪像你这么无情。” “咳,我没说不想妳。”宣瑾清了清喉咙,俊脸微窘。 她横睨他一眼,“真的?” “当然。” 德琳又佯叹一声,“算了,反正我也不奢望你会说什么甜言蜜语来哄我,幸好你要娶的是我,要是换作别的姑娘,铁定跟你没完没了,我这个人心胸宽大,不爱跟人计较,你该庆幸才对。” “是,我很庆幸能娶到妳。”他这次学聪明,从善如流的说。 她闷笑一声,“这还差不多……好冷!”因为是偷溜出门,忘了穿上棉袄,本能的摩擦双臂上的凉意。 宣瑾体贴的解上贵重的紫貂斗篷,披在她身上,“外头开始冷了,咱们到屋里去吧!” 斗篷内残存的体热让德琳眼眶为之泛红。“嗯。”两手也不自觉的紧抓他的手臂,好像怕他消失不见。“宣瑾,咱们真的要成亲了吗?” “皇上赐婚还能假得了。”他不免失笑。 她一脸傻笑,“我好像在作梦。” “这么急着嫁给我?” 德琳怪难为情的承认。“其实我从以前就偷偷的想过,要是这辈子能嫁给你当福晋,就算叫我去死也甘愿。” “原来妳早就在垂涎我了。”宣瑾挑眉笑睨。 笔意装出一副登徒子的模样,甩手抬起他的下巴,“像你这样的大美人,我早就想一亲芳泽了。” 他哭笑不得。“我该大声尖叫吗?” “这里四下无人,你就算喊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听见。”她佯装色迷迷的凑上脸蛋,“美人儿,让我亲一下就放了你。” 宣瑾不等她凑上来,先俯下唇吻住她。 饼了良久,德琳双颊晕红的瞋睨,没想到他真亲下去。“……有人会看见。” 其实他是个内心如火的男子,只因为身分或其它原因,才将本性硬生生的压抑住。 他冷傲的低哼,“谁敢偷窥,不要命了吗?” “要亲也要等回房间再亲,在这里我会不好意思。”她脸皮没那么厚。 闻言,宣瑾仰头大笑,笑声不断从喉咙深处冒出来。 “哈哈……”他就是爱她这种直言坦率、不拐弯抹角的个性。 德琳用手肘拐他一下,“你笑什么?” “好,咱们回房间再亲。”宣瑾当真牵着她的手就走。 顿时脸红的快炸了,聆听着他愉悦的笑声,认识这么多年,这还是德琳第一次听他笑得这么开心,眼眶更湿了,心中百感交集。 再过三天……她就要成为他的福晋了…… 她真的觉得好幸福…… 豫亲王府办喜宴,把入冬的北京城弄得热闹非凡。 豪华的嫁娶队伍散发无形的气势,队伍中净是训练有素的侍卫和随从,将跨骑在骏马背上领轿的新郎倌衬得更是威武庄严。 人人皆知豫亲王府的宣瑾贝勒有着超乎常人的俊魅冷艳的容貌,传闻果然是真的,让沿途围观的众人都看傻了眼,未出阁的姑娘不禁哀叹新娘子不是自己,家有闺女的更是暗恼没能攀上这位王族贵冑。最得意的应该是裕荣,想到自己有了这么尊贵的亲家,以后谁敢再狗眼看人低。 喜轿进了王府大门,盈盈贺客早将里里外外挤得水泄不通。 新郎倌按照满人的礼俗,往轿下射了三箭以示除煞神,拜天地时,女左立,男右拜,然后新娘子于炕上的吉方“坐帐”,或称“坐福”,接着再由新郎倌引新娘子入室,从门坎上的马鞍跨过,盖取“平安”之意……最后设宴待客,一切依照最传统的仪式进行。 “贝勒爷……”仆役来到正在敬酒的主子身旁,低声提醒。“时辰已经差不多,该进新房了。” 不胜酒力的宣瑾因为心情愉悦,难得多喝两杯,俊脸布上淡淡红潮。“我知道了。”他也不想把新娘子丢在新房太久。 苞在座的众人告罪一声,并拒绝想闹洞房的宾客,旋身往厅外走。 仆役搀住步伐不稳的主子,“贝勒爷走好。” “我没事。”宣瑾推开他的手,甩了下头,保持清醒。“王爷和福晋呢?” “王爷和福晋有些累了,已经先回房休息。” “嗯。”过了今晚,那恶鬼就再也控制不了他,他的心情从未如此轻松过。 就在这时,走在前往芦雪阁的穿廊上,一名穿着道袍的娇小身影迎面而来,宣瑾认出她就是吴余子的徒弟欧阳蜻庭。 她才刚从新娘子那儿过来,不知怎地,脸色凝重。“贝勒爷也该进新房了,不要误了圆房的时辰。” 宣瑾感觉得出她的眼神有些苛责和轻视,心中不解,不过还是朝她颔了下首,“本贝勒不会忘记妳这份恩情。” “这倒是不用了,小的不想再跟你们这些没血没泪的皇亲贵族有任何瓜葛,所以明天早上就会离开王府,在这里先跟贝勒爷辞行。”蜻庭愤慨的说。他们的命值钱,别人就不值钱吗?真是可恶透顶。 他没有想太多,越过她继续往前走。 “对了!贝勒爷……” “还有事?”宣瑾的心已经飞奔到新房,不过还是捺着性子听她说话。 蜻庭大眼滴溜转动,“小的忘了跟王爷、福晋说一件事。” “忘了说什么?” 她的口气透着一丝狡狯。“贝勒爷命中只有一名妻室,若是这位刚进门的福晋有个三长两短,贝勒爷将来想要有个子嗣也难了。”话才说到这里,就感觉巨大的黑影扑了过来,手腕已经被紧紧扣住,差点就被折断。 “妳说什么?”宣瑾瞠大冷眸,酒意全消。“什么三长两短?” “好痛……难道贝勒爷不知道吗?” 宣瑾下颚抽紧,“知道什么?” “原来王爷和福晋故意瞒着你,没让你知道真相。”蜻庭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又卖起关子。 他寒声逼问,“到底是什么?” “贝勒爷先放开小的……虽然贝勒爷和福晋圆房之后,确实可以消灭恶鬼,让它魂飞魄散,不过福晋却也因为将灵力转移给你,本身失去保护,而容易遭到邪灵反噬。”搓揉着被抓痛的手腕,心中暗骂。 “妳是说……她会死?” 蜻庭沉吟一下,“这点小的就不敢保证了。” “给本贝勒把话说清楚!”宣瑾吃人似的瞪着她。 畏缩一下,“小的只能说福晋会有生命危险,至于究竟会怎样,小的真的不清楚。”说话的当口,还不时偷觑对方震慑惨白的俊脸。 他眼前一黑,脚步踉跄。 抿住嘴角那抹恶作剧的窃笑,蜻庭故意催促。“贝勒爷,时辰快到了,快去跟新娘子圆房吧!”看来他是真的被蒙在鼓里。 “不!不能这样!” 冷不防的,宣瑾转身拔足狂奔…… 砰! 听见有人破门而入,惊动了房内的夫妇,他们正在等待结果。 豫亲王沉下脸正要斥喝,却见到长子铁青着脸冲进门,不由得一阵错愕。“宣瑾,你……” “宣瑾,这个时辰你应该在新房才对。”福晋紧张的不知所措。“你突然来这儿做什么?快去跟新娘子圆房,千万不要误了时辰。” “要孩儿去圆房?”他喉头一梗,心痛如绞。“是要孩儿亲手害死德琳吗?阿玛、额娘,你们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来?” 夫妻俩愣了一下,面面相觑。 “孩儿刚刚已经听欧阳姑娘说了,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要瞒着孩儿?为什么不事先告诉孩儿?”宣瑾痛心疾首的低嚷。 既然都知道了,豫亲王也不再隐瞒下来。“说了你会照做吗?” 宣瑾断然的说:“当然不会。” “宣瑾,就算额娘求你,这是唯一救你的法子。”福晋将额头靠在他肩上,泪流满面的哀求。“额娘知道这么做对不起德琳,可是真的没有其它法子可想了。” 他一脸沉痛,“不!我不能这么做!”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豫亲王气恼的质问。 “我要退婚!” 豫亲王闻言怒火中烧,血液全往头顶上窜。“你疯了?这是皇上赐的婚,岂能说退就退?你是本王的独子,为了救你,本王顾不了这么多。” “那孩儿这辈子都不会跟她圆房!”他悍然的面对盛怒的豫亲王。 埃晋不禁痛哭失声,双膝发软,眼看就要滑下地,“宣瑾,你这是要额娘的命啊……万一你有个什么不测,教额娘怎么活下去?你就听额娘这一次,算额娘求你行不行?” “孩儿不能为了让自己活命,而不顾德琳的安危……阿玛?!”宣瑾惊怒交加的回眸,看着自己的双手被反押在腰后。“阿玛,你这是在做什么?” 不想再跟长子啰唆,豫亲王扬声高喊。 “来人!” 很快的,几名仆役冲进房内待命。“王爷?” “把贝勒爷架进新房。” 听到这话,明白豫亲王想做什么,宣瑾抽紧下颚,眼神凶狠的低斥。 “谁都不准过来!” 豫亲王不得不将长子绊倒在地,牢牢压制住他的身躯,让他无法动弹。 “还不快点过来抓住他!” “喳。”几名人高马大的仆役联合起来押起他。 他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声,“阿玛、额娘,你们不能这么做,不要逼我……德琳不能死!” 嗓音哽咽的福晋心中很是挣扎。“王爷,这……”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走吧!”豫亲王也跟了上去。 “贝勒爷,新房已经到了。” “快让贝勒爷进去,别误了时辰。” 坐在新房内的德琳隔着红巾,听到屋外传来的说话声,马上坐直身子,两手不自觉的握紧。 宣瑾用尽力气,俊脸涨红的想扳开加诸在身上的箝制,可是他们这些仆役全是受过严格训练,武功也不弱,单凭他一人根本斗不了。“你们统统不要命了是不是?本贝勒非砍了你们的脑袋不可。” “这是王爷的命令,奴才也只有得罪了。” 他将双脚钉在地上不动,不肯跨进门坎。 “有本事就把本贝勒劈昏,否则我是不会进去的。” “还不快把贝勒爷拖进去!”豫亲王也赶到了。 宣瑾哑声吶喊,“住手!” “奴才得罪了。”仆役将他整个人抬进新房,吓坏了屋内的喜娘和婢女,迭声惊呼。 豫亲王大手一挥,“全都出去!” 明显感觉到事情不对劲,德琳索性自己掀开红巾,张口结舌的瞪着自己的新婚夫婿一身狼狈的被抬进新房内。 “宣瑾?” 瞅见头戴凤冠,一身红衣,脸上还涂了胭脂花粉,显得异常娇艳的德琳,他的心不断绞痛。“不要靠近我!” “这是怎么回事?”她不解的看着众人。 指挥仆役的豫亲王无暇跟她解释来龙去脉。“快把贝勒爷绑在床上,本王今天就是要逼你圆房!” “德琳,宣瑾他、他已经知道了。”随后跟来的福晋抽噎的说。 她露出了然的眼神。“我懂了。” “放开我!”双手被绑在床头的宣瑾愤怒大吼,汗水浸湿了他的新郎袍服,恐惧打从脚底直往上窜。“阿玛!额娘!孩儿从来没有求过任何人,我求求你们别这么做。” 德琳知道该由自己出面了。“阿玛、额娘,把宣瑾交给我就好,你们可以去休息了。” “那就交给妳了。”福晋感激的看她一眼便走了。 临走前,豫亲王回头轻咳一声,“妳永远都是本王的好媳妇儿。”言下之意已经接受这个媳妇儿,而不只是因为皇上赐婚,不得不承认这桩门不当户也不对的亲事。 仆役们也退了出去,留下一对新人。 两手无法动弹的宣瑾咬牙低喝,胸口被怒气和恐惧给涨满。“德琳,快来帮我把绳子松开。” “不行!” 他努力想扯开缠在手腕上的绳索,但它们绑得太紧,皮肤上都出现勒痕,却怎么也挣月兑不开。“该死!妳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想害妳……妳快放开我,咱们好好谈一谈。” 取下头上重死人的凤冠,德琳吁了口气,戴了一整天脖子都快断了。“我什么都知道,额娘已经事先跟我说了。” “妳都知道了?!”宣瑾震愕的斜瞅着她一副没事人的模样。“既然都知道了,妳为什么……妳在做什么?” 德琳态度自然的动手解开项颈上的盘扣,一颗再一颗,看得他瞠目结舌。“当然是月兑衣服准备就寝了。你不要担心,我已经事先问过采月楼的姑娘,她们教了我不少取悦男人的方式,我也看了不少图,所以大概了解圆房是怎么回事,为了今晚,我可是花了不少力气。” “现在问题不是这个……”宣瑾满眼惊惧,嘶声吶喊。“一旦咱们圆房,妳有可能会,会……妳到底知不知道?” 她月兑到只剩内衫,然后爬上炕床,跨坐在他身上。 “我不是说知道了吗?宣瑾,你什么都不用做,让我来就好。”说着,当真要帮他宽衣解带。“伺候丈夫就寝是妻子的工作。” 宣瑾瞠大发红的眼,却只能作困兽之斗。“妳也疯了是不是?不要碰我!妳可能会死!妳会死的听到没有?” “我当然知道。”德琳再也装不出坚强,眼中泛出闪烁的泪光,嘴唇颤动。“虽然只有一天,不过能成为你的福晋,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宾烫的泪液在黑瞳中翻腾,呼之欲出。“妳……” “你这扣子好难解,我动作要快一点才行,要是耽误了时辰就惨了。”德琳努力的和盘扣奋斗。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嗓音嗄哑的低声劝哄,想争取时间。 “德琳,这种事要让男人主动才行,妳先帮我把绳子解开再说。” 德琳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当然听得出宣瑾的话是真是假。“谁说一定要男人主动,采月楼的姑娘说女子也可以在上位,主导一切,所以我老早就想来试试看了。” “妳……”宣瑾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真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德琳,我不值得妳为我死,我不要妳死。” “只要我认为值得就好。”她终于扒开他的外袍。 他身躯猛地打颤,“不要这么做!” “宣瑾,你要永远记得我。” 宣瑾彷佛再也无法克制内心泛滥成灾的情潮,月兑口大叫,“德琳,我爱妳啊!不要让我害死妳,我求妳。” “宣瑾。”泪水扑簌簌的滑到下巴,她咧高嘴角,“我一直在等你说这些话,这样就够了,我真的好高兴。” 喉头梗着东西,让他说话都困难了。“不要这么做……” 心神混乱的他忽然感到晕眩,旋即短暂的失去神志,当他再次掀开眼皮,却换上另一双狰狞黑暗的眸子,连口气也变得讥诮恶劣…… 尾声 “哼!妳这臭女人还真爱他,爱到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它”好嫉妒另一个自己,不但可以拥有双亲的爱,还有个女人愿意为他死,为什么“它”什么都没有? 德琳缩回解衣的小手,怔怔看着躺在身下的男子,眼中有着宛如魑魅魍魉的邪恶光芒。“你不是宣瑾。” “它”邪佞的大笑。“我当然是了。” “你不是!”德琳瞪着“它”,绝不会将他们搞混。“虽然你占用了宣瑾的躯壳,不过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真是让人恶心。” “妳!”“它”为之气结。“看妳的表情,好像恨不得杀了我,妳一定很恨我对不对?” 她瞪着“它”良久,“不,我很感激你,要不是你,我怎么可能有嫁给宣瑾的一天,这些都是托你的福,但是我绝对要保护宣瑾,不让他再受到你的控制,你等着魂飞魄散吧!” “妳这臭女人!” “你尽量骂好了。”德琳扯开宣瑾的内衫,袒露出结实的胸膛,缓缓俯向宣瑾也是“它”的嘴。 此时力量渐渐薄弱的恶鬼,抵挡不住她身上的灵力,发出凄厉的叫声,“不要,过来……不要……” 彷佛从噩梦中惊醒,旋即感觉到嘴唇被两片柔软的东西轻啄慢吻着,宣瑾倏地睁开双眼,张口欲言。 “德……德琳……不……”他想抗拒这份诱惑,下让自己产生反应,可是身体有自己的意识,已然昂挺勃发的等待着,宣瑾只能拚命的挣动双手,希望及时阻止悲剧的发生。 德琳咽了口唾沫,直起上身,褪去身上的衣物后,仍不免有些羞涩的拉开他裤腰上的细绳…… 细碎的低吟和急促的粗喘在房内交织成爱的乐章…… 从来不曾这么无助过的宣瑾,咬紧牙关抵抗来自体内的欲焰,可是面对心爱女子生涩的挑逗,还是忍不住逸出既痛楚又愉悦的申吟。 谁来救救他们? 老天爷,快救救她! 别让她死! 当宣瑾发觉一切都太迟了,不禁低咒,“该死!” “啊!”她不晓得圆房这么痛。 宣瑾瞪着德琳因为疼痛而扭曲的小脸,满面潮红、汗如雨下的低吼,“快松开我的手!” “不行,还没结束。”德琳痛得不停颤抖,努力回想采月楼的姑娘是怎么教她的,一定要照本宣科的给它做完才行。 “这次绝对不能失败……” 当宣瑾从激情的巅峰坠入地面,口中不断喘着气,理智回笼了。 “德琳?”瞥见趴在胸前的妻子一动也不动,他的心跳几乎跟着停摆,全身的血液都结冰了。“德琳!德琳!”本能的动了下双手,发现绳子已经松月兑,只要再施点力,手掌便获得自由。 他飞快的将妻子从身上翻到旁边,捧住脸颊,只见她双眼紧闭,险些逸出呜咽,旋即发现她还有微弱的呼吸,让宣瑾跟着喜极而泣。 “德琳,醒一醒!”他要叫醒她,确定她没事。“德琳!”连叫了好几声,妻子都没有反应,让他的心又提到半空中。“德琳!” 就在宣瑾以为再也叫不醒她之际,德琳轻轻“嗯”了一声,让他心存感恩的抱紧她,谢谢老天爷的成全。 “妳没有死,太好了!” 酸涩的眼皮蠕动两下,慢慢掀开一条缝。“你叫我?” 声音好轻、好虚。 “妳还好吗?有没有感觉到哪里不舒服?”他提心吊胆的问。 德琳倦极的阖上眼皮,打个呵欠,“没有……不过我好困,让我睡一下,不要吵我。”好像全身的力气都用光了,再也挤不出半点来。 “那妳保证睡饱了就会醒过来?” 她在睡着之前,又应了一声,“嗯。” “好,妳快睡吧!我不吵妳了。”宣瑾搂紧失而复得的妻子,不晓得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不过他还是要感谢上天听到他的恳求,把心爱的女子完好无缺的还给他。“从现在开始,我会加倍的爱妳疼妳,让妳知道,我值得妳为我付出这么多。” 一大清早,豫亲王府的大门被人悄悄开启。 穿着道袍的娇小身影跨出门坎,伸了个懒腰,“好像快要下雪了,还是早点赶路比较好。”把家当都带在身上,又要展开另一个旅程了。 做善事的感觉真好! 蜻庭在心中偷笑。 要不是故意吓唬他们一下,这门亲事不晓得要拖到何时? 其实根本没那么严重,就算圆了房,新娘子也不会死。只是蜻庭看不惯这些皇族贵冑不把别人的命当命来看,以为自己出身高贵就了不起了,让别人去死也无所谓,而且蜻庭也看这位贝勒爷不太顺眼,所以才想吓吓他们,想不到却激出他的真心来,这倒是意外收获。 师父也说过这对有情人的缘分在前世就注定了,不过好事多磨,需要有人从背后推它一把,她就来当好人,撒个无伤大雅的小谎,让这位德琳格格从此在夫家能受到公婆的喜爱、下人的敬重,还有夫婿一生一世的宠爱。 现在功德圆满了,她也可以安心的离开。 蹦蹦跳跳的走下石阶,正想着接下来要往哪儿去-- “小蜻蜓!” 一个她这辈子最怕听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小蜻蜓,认不出我的声音吗?” 那含笑戏谵的声音让她头皮瞬间发麻。 “怎么不转过头来看我?” 不会的! 绝对不是他! “既然妳不转过来,那我过去了……” 不等对方说完,蜻庭已经很没用的拔足狂奔,活像后面有比鬼还可怕的东西在追她…… 全书完 编注:穆廷和蕥儿的爱情故事,请看天使鱼112“鸾凤和鸣”之一~《妳敢不爱我》。 同系列小说阅读: 鸾凤和鸣:你敢不爱我 鸾凤和鸣2:看谁敢娶我 鸾凤和鸣番外篇:敢爱不敢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