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公无才便是德》 第一章 睡美人 藤床纸做帐朝眠直, 说不尽无佳思。 沉香烟断玉炉寒, 伴我情怀如水, 笛声三弄,梅心惊破, 多少春情意! ——孤雁儿·李清照 “周大器,快把这十几袋白米搬到仓库去……” “周大器,你手脚可不可以快一点?老娘养头大笨牛都比你强……” “周大器,陈员外家要三袋白米,快去仓库搬给人家……” “周大器,你中午吃了五大碗的白米饭,还敢给老娘偷懒……” “周大器……周大器……” 只见一名颧骨高耸,天生说话就尖酸刻薄的妇人站在邹家米店的店门口吆喝着,不客气的使唤店里唯一的伙计,简直把他当作神,一个抵十个来用,而且数落起人来可是脸不红、气不喘的。 听着太座大人朝着憨厚的伙计大小声,身材瘦弱的邹老板不得不从算盘上抬起头来,要她克制一点。 “夫人,大器已经够卖力了,你就……” “就怎么样?”老板娘张牙舞爪的顶了回去。“老娘花银子是请他来做事,不是让他来当大爷,难道念他个两句都不行吗?” 邹老板看见太座大人又大发雌威,顿时缩了缩脖子,连哼都不敢哼一声,赶紧继续算他的账,免得晚上连房门都进不去。 “周大器,你动作再慢,晚上就别想吃饭了!”老板娘又抬高音量吼道。 正将两袋白米扛上推车的周大器咧开大嘴,口中呵出阵阵白气,对她的高声辱骂不以为意,只是对她笑了笑,又低头干着他的活。 “哼!”她火大的将炮火转向夫婿。“都是你!什么人不好请,偏偏请这个光长个子、不长脑袋的笨蛋,害老娘每天都得盯着他干活,又不时要大吼大叫,喊得我的嗓子都叫哑了。” 邹老板干笑了几声,“可是,我觉得大器他人很好,干活又认真,是你自己对他有偏见……”声音在可怕的瞪视之下蓦地消失得无影无踪。唉!太座大人欺善怕恶的个性,他可是非常的了解,就是吃定人家不敢真的对她怎么样;也多亏大器脾气好,换作其他人,早就先给她一顿粗饱了。 老板娘瞪着周大器忙碌穿梭的人影,一股无名火又往头顶上窜了。 “老娘就是看他不顺眼,除了力气大之外,他那人傻里傻气的,简直一无是处,要不是我们可怜他,说不定他早就饿死了。” “夫人,你就别嫌了,自从我们让大器来上工之后,不是少请了好几个伙计,省下了一大笔银子,这可都是他的功劳。”邹老板大着胆子冒犯太座。 她马上横眉竖目,“什么功劳?老娘每天供他吃三餐,每餐都得要吃上五碗白饭,这样还不够吗?” “够、够、够,很够了!”邹老板很识时务的闭上嘴。 这时周大器一脸傻笑的走来,“老板娘,陈员外家的货都搬上车了。” “那还不快送到陈家去!”她又一肚子的火,“你就不能放机灵点,不要每件事都要老娘告诉你怎么做行不行?” 周大器笑出一口白牙,“是,老板娘。” “真会把老娘气死!”说完,老板娘气呼呼的扭头就进去了。 周大部一头露水,“老板,谁惹老板娘生气了?” “她那人就是这样,你不要理她。大器,今天天气很冷,来,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再说。”说着,邹老板伸长颈子,往屋里张望了半天,确定太座大人不会发现,才小心翼翼的从怀中取出钱袋。“这里头是你这个月的薪水,快点拿去。” “谢谢老板。”周大器笑咧了大嘴,两手接过钱袋,重量比以往的沉,才发现里头多了一吊钱。“咦?老板,你给得太多了,这些还给你。”说着,拿钱要还给邹老板。 邹老板哭笑不得,摇着头说:“那些都是要给你的,快些收下。” “可是,这样会害老板被老板娘骂……”记得有一次老板多给他两个铜板,不小心让老板娘知道,结果害老板跪了整晚的算盘,他心里很过意不去。 “没关系,我被她骂习惯了,何况这些是你该得的,只要你不说、我不说,她就不会知道。”这孩子实在老实得太过分了。 周大器还在犹豫不决。 “如果你不收下,我可要生气喽!”邹老板威胁的说。 他慌忙的将钱袋揣进衣服内,“我、我收下、我收下。” “今年冬天恐怕会很冷,记得多买件厚棉袄来穿,还有……”邹老板从柜台底下捞出半袋的白米,七手八脚的塞给他。“这个也拿回去。你的食量大,万一半夜肚子饿,可以煮来吃。” “老板,我不能……” 邹老板压低嗓子斥道:“快点一去!要是被你老板娘看见,我可就惨了。” “哦!”周大器被迫接受他的好意,感激的眼眶都热了。“谢谢老板,我以后会更努力的做事。” “好了、好了,你快把陈员外要的东西送去,今天就做到这里,早点回家休息知道吗?”要不是惧内,他早就让大器住在家里的空房来,省得他每天山上、山下的跑,浪费时间也累人。 周大器像个乖孩子的点头。“知道了,老板,那我去送货了。” “嗯,路上小心。” “老板再见。”周大器推着载着白米的推车往陈员外的府邸而去。 **** 将白米送到陈家的后门,府里的老长工为他开了门。 周大器一见人就笑。“昌伯,我把米送来了。” “来、来,帮我把东西搬进来。”老长工退到门边好让他进屋,斜睇他身上满是补丁的薄袍,灰白的眉头跟着皱了起来,忍不住唠叨两句。“我说大器啊!不是昌伯罗嗦,这会儿越接近过年,天气就越冷,你穿这么单薄,万一着凉了怎么办?” 他满脸傻笑,“昌伯不用担心啦!我皮厚肉粗,一点都不觉得冷。” “你这孩子就是冷,也舍不得花钱……唉!不过邹记米店的老板娘是这儿出了名的小气鬼,一个月赚不了多少银子,想买件保暖的棉袄只怕很难。”话锋一转,他将周大器拉到一旁,“昌伯没有儿子,一向把你当作自己的亲人看待,你人老实,脾气又好,唯一的缺点就是不够聪明,将来得讨个精明能干的老婆帮你理家才行,俗话说有钱没钱,讨个老婆好过年,再穷再苦,老婆还是得娶。” 周大器只是搔了搔后脑勺,“昌伯,我连自己都养不活了,恐怕没有姑娘愿意嫁给我当老婆。”他笨虽笨,可还有自知之明。 “只要你有这个意愿,昌伯绝对会帮你。”老长工热心的说。 周大器有些为难的笑了笑,“谢谢昌伯,还是等我存多点银子再说。” “你今年都二十八了,再拖下去,就没姑娘肯嫁给你了。” “没关系,一个人过活也很好啊!”他不想害了人家。 老长工摇头叹气,“唉!你这人就是这样。” “昌伯,我要回去了,推车先放在这里,明天再来拿,我走了,再见。”周大器只想快快走人。 对于现在这种自力更生的生活,他从不以为苦,因为他生性就是个容易满足现状的人,只要三餐能够吃得饱饱的,有活可以干,又有个可以遮风避雨的地方,其他就不重要了。 难得能提早回家,周大器将半袋白米扛在肩上,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口中吹着荒腔走板的小曲,沿着长满青苔的石阶往山坡上走,由于在镇上租房子的租金很贵,为了多省点钱,他便自行买了工具,并在山上寻找材料,东凑西凑的,花了几个月的时间,终于盖了这间算得上是相当牢固的房舍,因为材料有限,屋子不是很大,可是里头一应俱全,包括煮饭用的大灶都有,让他相当引以为傲。 家门已然在眼前,让他加快脚步,打算煮一锅好吃的白米饭,再配上好心的大婶送他的腌肉,够他饱餐一顿了。 苞往常同样的习惯,他先在门外的井边停下,打了桶水上来,很快的洗了把脸,然后转身就要进屋。 桌上点了一盏微弱的火光,让周大器以为早上出门时忘了把烛台给吹熄了,不由得责怪自己太过粗心,可是当他前脚跨进门槛,更让他惊讶的事发生了。 由于房子前前后后只有小厅和厨房,所以他便在厅里右边的角落搭了座配合自己身高体型的木头大床,上头放置了粗制的枕头和一条半新不旧的被褥,上头的花色都快分不出来,那里也是他每天睡觉的地方,可是此刻却被别人霸占了! “咦?”周大器抓了抓头发,以为自己走错地方,怕被当作闯空门的偷儿,他赶紧拔腿就往外冲,可是跑没几步,又回头看了看,“这是我家没错啊!”他再笨,总认得自己盖的屋子。 周大器又蜇了回来,盯着床上的不速之客,揉了揉单眼皮,这奇怪的影像还是没有消失,朴直的方脸上布满了困惑之色。 就见床榻上侧卧着一名约莫十七、八岁的年轻姑娘,在他眼中,简直可以用貌美如花来形容,一头乌黑的发、白皙如雪的肌肤,还有被褥下丰盈姣好的身段,仿佛是从天而降的九天玄女,无端降落在他的屋里、他的床上!这种天大的好运若是换作其他男人,只怕早就乐歪了嘴,口水更是流了满地,色心大起的乘机毛手毛脚,可是周大器却好生困扰,不晓得该怎么处理才好。 他张口想叫醒不速之客,“姑……” “嗯……”床上的年轻姑娘发出梦吃,因为气候寒冷、下意识的将破棉被往上拉到下巴。 瞅了她半晌,周大器搔了搔长满青髭的下巴,转身到橱柜里抱出另一条同样破旧的被褥,轻手轻脚的覆在她身上,深怕太大力会把她给碰碎了。心中暗忖,她看起来很累的样子,而且人家本来睡得好好的,就这样叫醒她,好像太残忍了一点,如果是自己,一定也不希望被人打扰,于是打消原先的念头。 对了!他还得准备晚饭,想到了吃,暂时忘记不速之客的存在,迅速的闪进厨房,开始洗米、炊饭。 **** 嗯,好香! 芍药是被一股饭菜香味给唤醒的,当她从沉睡中苏醒,看着周遭陌生的景物,有一刹那的怔忡,然后才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白女敕无暇的柔荑轻轻掩住檀口,打了个秀气的呵欠,然后懒洋洋的坐直娇躯,注意到自己身上多盖了条棉被,娇媚的眼角不由得瞟向斜对角的方位,只见有个体格高大壮硕的男人就坐在桌旁,一手捧着碗公,一手抓着筷子,狼吞虎咽的将饭菜扒进大嘴内,看来应该是这间房子的主人。 她娇滴滴的低唤,“喂!” 周大器登时停住扒饭的动作,傻呼呼的看着她,压根忘了回应。 这男人是傻子吗?把她这个绝世大美女丢在一边,还吃得这么起劲,摆明就是不把她放在眼底嘛! “我肚子饿了。”赶了好几天的路,又要忙着甩掉讨厌的苍蝇蚊子,害她根本没啥机会好好进餐,早就饥肠辘辘了。 他眨巴下牛铃眼,马上用力的点头,表示知道了,毫不吝啬的为她盛了一座有如小山般高的白饭,再配上一块腌肉,咧开了两排白晃晃的牙齿道:“饭还很多,姑娘尽量吃没关系。” 伸了下懒腰,轻移莲步的来到桌旁坐下,“谢谢。”她也不跟他客气,不过吃相仍然顾到大家闺秀的风范,小口小口的吃了起来,幸好肚子饿,也就不会太计较菜色,不过,只有一块咸得要命的腌肉,还是让她攒起两道柳叶眉。 “没有其他的菜吗?” 周大器扒饭的动作又停了下来,用拿筷子的那手抓抓头发。“你要吃什么,我明天下工之后买回来给你吃?”也对,他喜欢这种吃法,未必别人也会喜欢。 她微噘了噘红唇,“至少要有绿色蔬菜,还有红萝卜、鸡蛋、豆腐之类,那些东西吃了不但对身体很好,而且还可以养颜美容,不然老是吃白饭配腌内,不用多久我就会变丑了。”说得活像会在这里住上好几天似的。 泵娘家都很爱美,这点他能够理解。 “好,那我明天就去买。”来者是客,当然要准备得丰盛些才不会失礼。 芍药娇媚的横睨他,“不能骗我喔!” “我不骗人的。”周大器正经八百的点着头说。 “好吧!那我就信你一次。”看来这个长相普通的大个子还挺像个正人君子。她又低头吃着,霍然想起了什么,旋即仰起绝美的螓首。“喂,这里只有你一个人住吗?”万一人家有老婆孩子可就不方便了。 他嚼了满口的饭菜,朝她点头。 “你不问我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在这里吗?”芍药对他的态度满月复猜疑,仿佛饭菜的吸引力都比她来得大,习惯男人见了她就变成猪哥,跟着她后面跑,这个男人却对她过人的美色视而不见,让她心里颇不是滋味。 周大器咽下最后一口饭,征求她的意见。“我可以问吗?” “不可以!”她是故意的,想看看他的反应。 “哦!”想不到周大器真的不问了。 芍药微张着红润檀口,一脸怔愕,差点被他的老实给打败了。 她活了十八年,见过的男人可以说不少,还是头一回遇上这么憨假的雄性动物,可以制成标本,供后人来研究了。 “原来是头大笨牛。”她咕哝的说 大笨牛果然冲着她笑了笑。 “你听好了,本姑娘复姓公孙,芍药是我的闺名。”她娇声娇气的自我介绍,“看在你把床借给我睡,又煮饭给我吃的情份上,我允许你叫我芍药。”别的男人可没有这种待遇,谁要是敢随便唤她闺名,下场可是非常凄惨的。 周大器歪着脑袋,有些为难,“不行,我娘说除了自己的老婆以外,不可以乱叫姑娘家的闺名,那是要负责的。” “我都允许你叫了,你还罗唆什么。”吃亏的又不是他。 他愣愣的“哦!”了一声。 “哦什么哦,大笨牛就是大笨牛。”芍药白了他一眼,摆起美人该有的高傲架式。“还不叫一声给我听!” 他握了搔腮帮子,“呃……要叫什么?” “叫我芍药。”她娇喝一声,仙女霎时变成了母夜叉。 好凶喔!周大器一脸怕怕,“芍、芍、芍药。” “真是的,连叫个名字都会结巴。那你叫什么名字?” “周、周大器。”很怕又看到夜叉脸,他用手指沾了茶水,歪七扭八的在桌面上写下姓名,用膝盖想也知道除了这两个字以外,肯定大字也不识得一个。 芍药挑起一道柳眉娇哼,“大器?你娘给你取这个名字,大概是认为你会大器晚成,不过,我还是觉得大笨牛比较适合你。” “呵呵……”周大器不以为忤的笑了笑,两排牙齿又白又亮。“随便你怎么叫都可以,我没有关系。” 她横睨他一眼,心中犯起嘀咕,天底下怎么会有脾气这么好的男人,任人搓圆搓扁都不会生气,算了!反正她只是借睡几天就要离开,不需要管这么多闲事。 “多谢你的招待,我已经吃饱了。”她向来吃得不多,碗里还剩下一大半的白饭。 周大器觉得可惜,想也不想就将剩余的白饭倒回自己的碗公内,让芍药瞪大娇眸,他则是傻呵呵的笑着。“我娘说每一粒米都是农人的血汗,绝对不能浪费,不然会被雷公劈死的。” “你在咒我死是不是?”芍药瞠眸娇斥。 他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 “哼!谅你也没这个胆子。”说完,她便穿过小门,往屋子后面走去。 周大器才扒了一大口饭,就听见芍药的尖喊,“呵——” “噗!”含在嘴里的白饭全吓得喷了出来。“咳咳……”是失火了?还是天要塌下来了? 芍药气急败坏的奔了出来,“大笨牛,你家茅厕在哪里?” “茅、茅厕?” “就是可以方便的地方……”她咬着红艳的下后,死命的瞪着满脸无辜的周大器,一颗心陡地往下沉。“你、你千万不要告诉我说你家没有。” 周大器习惯性的又是抓头发,又是搔下巴,“呃,我、我家是没有…” 他是男人嘛!这种小事一向好办,只要四下无人便可以解决,要不然就是找个地方挖洞,然后再掩埋起来,快速又卫生,何况他又不会未卜先知,怎么会晓得有一天家里会突然冒出个女人,这又不能怪他。 “没有?!”芍药摇摇晃晃的扶住桌角,一脸快晕厥的样子。“你家怎么可以没有茅厕,难道要我就地解决?我可是女人,万一让别人瞧见怎么办?” 他被骂得哑口无言。“我……” “我不管!”她骄蛮的下令,“你马上给我变个茅厕出来,否则我跟你没完没了,听到了没有?快去!” “好、好,我马上去。”周大器不敢再多耽搁片刻,拔腿就去帮她“变”。 **** 解决了生理需求,自然还得沐浴包衣,恢复她最美的姿容,只见苦命的周大器搬出久置的大木桶,又在灶上生了火,等水热了,再供芍药慢慢享用。 芍药探了探水温,转头吩咐着,“到前头帮我把风,不准任何人靠近!” “这里不会有人来……” “你不是人吗?”她气焰高涨的指着周大器的鼻子,“我可警告你,你要是敢偷看,本姑娘就挖了你的眼珠!” 周大器一脸惧意的闪了出去,嘴里低喃着,“我又没有要看。” 娘曾经告诫过他,万一不小心看到姑娘家的身子是要负责的,所以不能乱看,他一直都很听话,不该看的,绝不会多看一眼。 听见灶房里响起泼水声,他径自从橱柜里找出一条破草席,也不嫌地上冷,找了块空地铺上,然后倒头就呼呼大睡。 洗得全身香喷喷的芍药柳腰款摆的出场,打定主意要将这只大笨牛迷得晕头转向,成为她的裙下之臣,好重振身为绝世大美女的自尊,可是当她听见震耳的打呼声,再觑见睡死在地上的周大器,绝色花容顿时扭曲变形。 “大笨牛,你给我起来!”简直太不给她面子了。 他迷迷糊糊的睁开单眼皮,“嗯?” 睡了一个下午,此刻的芍药睡意全无。“陪我说话,不准睡!” “可是我好……困……”上一天工很费体力,再加上方才帮她弄了个简易的茅厕,还有伺候她沐浴,现在连最后一丝的力气都没有了。 芍药狰狞了娇颜。“你——” 见她又要发火,周大器卖力的撑开眼皮子,耗尽仅剩的意志力坐直身躯,“你、你不要生气。我、我跟你聊天就是了。” “我不聊了。”瞪着他片刻,芍药忽然觉得自己好恶劣,再怎么说人家是主人,自己是客人,怎么可以反客为主的欺负他,实在说不过去。 周大器神情紧张,“我、我真的不困了,要聊什么都好。” “也没什么,我只是想问你为什么不盖被子?床上有两条,你拿一条去盖吧!不然着了凉,我可不管。”芍药随口说道。 他笑得傻里傻气的,“没关系,两条都给你盖,我不怕冷。” 芍药没好气的顶了回去。“你以为自己的身体是铁打的吗?” “真的没关系,我娘跟我说过,女人天生柔弱,都是需要男人的保护,所以只要你住在这里一天,我就应该要照顾你。”周大器言之凿凿的说。 她先是一脸错愕,然后再深深的望进他那双澄澈坦白的眼底,不得不承认她真的有些感动。 今天这些话若是从其他男人口中吐出来,她必定会觉得虚伪造作,可是偏偏出自他的嘴巴,芍药发现自己居然相信了! 也许周大器的外表是她认识的男人当中最不起眼、最平凡的,而且既不会甜言蜜语的讨女人欢心,更不会出手阔绰的彰显身份,才跟他相处不过一个时辰,却能感觉到他是真正的心口如一,没有城府,也不会跟人耍心机,渐渐的,连她都不需要伪装,可以用本来的模样来面对他。 “其实我也没有柔弱到非要男人保护不可。”芍药娇软的嗔道。 周大器搔了搔面颊,“对不起,我知道我很笨,不会说话……” “不准这么说!”她忿忿的低斥,同他一块坐在破草席上,“我很高兴你想要保护我,虽然这句话已经有好多男人跟我说过了,可是每次都让我觉得很恶心,因为他们没有一个是真心的,有的不是迷恋我的美貌就是为了得到当阳派掌门之位才说要娶我,听了就让人想吐。” 他半知不解的听着芍药大吐苦水。“你好可怜。” 芍药不悦的横他一眼,“乱讲!我才不可怜,因为我离家出走了,结果身上的盘缠都用光了,没有银子投宿客栈,正好看见你的屋子门开着,所以我就进来借睡,算你运气好,否则你这只大笨牛根本没机会认识我。” “是啊!我的运气真好。”周大器很配合的笑着点头。 她又好气有好笑的瞪着他,“你这人真是……” “又笨又蠢,呵呵!大家都嘛这么说。”他搔着头自我消遣的说。 “人家骂你,你还笑得出来?” 周大器不以为忤,仍然笑得好开怀,“我娘说傻人有傻福,人傻一点,日子过得就会比较快乐,所以随便别人怎么骂我都没关系。” “你——”芍药为之气结。 他打了个大呵欠,“已经好晚了,你还要再聊吗?” “不聊了。”她作势起身,“你睡吧!” 才说到这里调大器就真的再度倒头就睡,她才眨个眼,他又打起呼来了。 芍药娇啐一口,“大笨牛一头!”她的魅力居然连周公都不如,可是她却不觉得生气,走到床畔,抱起其中一床棉被盖在他身上,再将门窗关紧,也躺回榻上,盯着屋檐上的梁柱发起呆。 她心里很清楚一件事,无论逃得多远,总有被逮到的一天,不管是奉天帮的少帮主端木远志,还是爹的首席爱徒,也就是她的大师兄左恪敬,都不是她心目中理想的夫婿人选,偏偏父命难违,非要她在两人之间挑选一个,难道她公孙芍药连自己要嫁给谁都不能做主吗? 哼!她就不信邪。 **** 耳畔传来悉悉簌簌的走动声,芍药微微的惊醒过来,发觉不知何时,另一床棉被又跑回她身上来,难怪整夜都不觉得冷。 “对不起,把你吵醒了。”周大器仿佛刚跑完一千公尺的马拉松,汗流浃背的杵在桌边,冲着她不好意思的直笑,“我、我刚才到山下买了好几个包子回来,还热呼呼的,你赶快吃,免得饿着了。” 她掀被坐起,诧异的盯着他气喘如牛的样子。 “你专程去买回来的?”男人会对她献殷勤并不稀奇,可是向来只会使唤下人去帮他张罗,然后坐享其成,从来没有人自动为她付出。 “呵呵,因为昨晚的白饭都被我吃光了,想煮又怕来不及,所以我就先买包子回来,你——”周大器小声的试探,“你不喜欢吃是不是?那你想吃什么,我再去帮你买。” 芍药摇了摇螓首,“我最喜欢吃包子了。” “真的?”他难为情的抓了抓头发,“那、那你慢慢吃,我要去上工了,中午我再帮你送吃的回来。” 听他这么说,她反倒过意不去。“不用了,这样太麻烦你了。” “可是肚子饿会很难受,我知道那种滋味。”周大器想起自己从小就尝遍了挨饿受冻的滋味,不希望有人跟他一样。 “我会到山下买东西吃。”她说。 周大器接受了她的说辞,毫不犹豫的走到供奉着母亲牌位的神桌前,拉开小抽屉,拿出一只钱袋塞给她。 “我知道你身上没有银子,这些是我全部的财产,你要用多少自己拿。”他大方的说。 “什么?”芍药愣愣的接了过去。 没有了后顾之忧,他便开开心心的走了。 瞪着手心上沉甸甸的钱袋,里头虽然都是铜钱,根本没多少银子,可是他们昨天才认识,根本还算是陌生人,他居然就这么信任他,将身边所有的钱财都给她,完全没有防人之心,真让芍药又是动容又想破口大骂—— 真是一头大笨牛! 第二章 求婚记 小风疏潇潇地, 又催下千行泪。 吹萧人去玉楼空, 肠短与谁同倚? 一枝折得,人间天上, 没个人堪寄。 ——孤雁儿·李清照 “老板娘,我回来了。”周大器将推车停妥在墙角,然后抓起披在肩上的毛巾擦拭满头汗水,再向两手叉腰、怒视着自己的妇人鞠了个躬 “叫你送个货,这么久才回来,是不是到哪里模鱼去了?”她稍一不注意,就给她偷懒了。 他惶恐的摇着大手,“我没有模鱼!” “你这头大笨牛给老娘搞清楚,要不是我们夫妻俩可怜你,早就叫你滚蛋了,要是敢偷懒,你明天就不用来了。”老板娘冷嘲热讽的喝道。 周大器不住的道歉解释,“我真的没有偷懒,因为在路上有人昏倒,我就送他去看大夫。所以……” 她苛刻的高声嚷着,“你倒好心了,放着工作不干,跑去当大善人,我呸!就凭你这副德行,人没人才、钱没钱财也配当。” “夫人,大器个性善良,遇到人家有困难,当然不会袖手旁观,他又不是故意的,你就别再念了。”邹老板低声下气的帮他说话,就是希望太座大人消消气,放周大器一马。“要是让左右邻居听见了,还以为我们虐待伙计。” 老板娘霎时尖着嗓子,“谁敢这么说老娘?” “好了,夫人,你进去休息,这里让我来就好了。”唉!娶了这种歹某,实在有够丢人现眼的。 “记得叫他把今天刚进的白米都整理好,不然老娘就扣他薪饷。”她恶狠狠的警告。“你也没有好日子过,听到了没有?” 他连连说好,“我知道、我知道,你到里头休息,睡个午觉好了。” “哼!”老板娘瞪了两人一眼,才悻悻然的到内屋去了。 邹老板大大的吁了口气,“总算走了,大器,你可千万不要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就当作是疯狗在叫就好了。” “老板,是我没有按时把货送到,被骂是应该的。”周大器倒是很想得开。“还有哪一家要送货?” 他翻了翻订货本,“嗯,城东的赵老爷府上要五袋白米,等一下吃过中饭再送去就可以了。” “老板,我先去送货,回来再吃没关系。”说完,就到仓库里搬货去了,等准备就绪,就朝在柜台后方算账的邹老板报备一声。“老板,我去送货了。 “好,路上要小心。” ***** “哈瞅!”周大器打了个通天大喷嚏,忍不住揉了揉鼻子。真是怪哉,他又不觉得冷,也没有着凉,怎么会突然打起喷嚏来?难不成有人在偷骂他? 此时,肚子正好发出巨大的咕噜咕噜声响,提醒他到了该吃午饭的时候了。可是周大器头一个想到的不是如何喂饱自己,而是此刻借住在家里的芍药,万一她不认得下山的路,那岂不是要挨饿了?再者要是不小心迷了路,山上有野兽,还有猎人设置的捕兽陷阱,以及许许多多未知的危险,要是出了事怎么办? 周大器将推车停了下来,憨直的脸上露出担忧的表情,考虑着该不该帮她送饭?可是手边还有活要干,万一送晚了,老板娘又要给他排头吃了。 有些心不在焉的重新拉着推车继续前进,没有留意到前方的路人,幸好对方及时闪开,不然铁定撞到。 “喂!你是怎么看路的?”杜衡开口怒骂。 他情急的丢下推车,朝对方鞠躬哈腰。“对不起、对不起。” “我们少帮主身份高贵,万一被你弄伤了,你可赔不起。”柴胡也迭声骂了几句,然后转向高傲英俊的年轻男子,又换了张讨好的脸孔。“少帮主,你没事吧?有没有哪儿撞伤了?” “区区的推车能撞伤我吗?”奉天帮少帮主——端木远志冷冷的问。 “当然、当然。”这马屁拍到马腿上去了。 周大器心急的不断向他们赔罪。“真的很对不起,我刚刚没有看到你们,有没有怎么样?要不要请大夫?” “滚一边去!别用脏手碰我们少帮主。”那嫌恶的口气十分明显。 “我的手很干净,没有脏。”周大器没有听出对方口气中的鄙夷,将手猛往衣服上擦拭,表示没有骗人。 柴胡轻蔑的眼神明显可见。“哼!原来是个笨蛋。” 俾睨着面前的鲁顿男子,端本远志也不想跟他计较,免得坏了自己的形象。“没事了,你可以走了。” “你真的没事?”娘常说男子汉大丈夫就要敢做敢当,所以他不会逃避责任。 杜衡低斥,“我们少帮主说没事就没事,快滚!” “那我走了。”周大器又赶着去送货了。 待周大器离去后,他才打量了下这座不怎么繁荣的小镇,道出自己的疑惑。“少帮主,公孙姑娘真的会在这种鸟不拉屎、乌龟不上岸的地方吗?” 柴胡也同意他的想法。“是啊!这里一点都不好玩,我看可能性很低。 “那是因为你们都不了解她。依芍药的个性,明知我们会出来找她,绝对不会选择走官道……”端木远志眸底掠过两束精光,一脸势在必得。“我有预感,她就躲在这附近几个城镇之中。” 杜衡满脸的诌媚,“其实以少帮主的条件,要娶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何必单恋那朵带刺的芍药花?就算她是当阳门掌门公孙浔的独生女又如何?这世上还是有比她更美的女人。” 端木远志冷笑一声,“你懂什么,越是难以驯服的女人,我就越有兴趣,就像狩猎一样,最后的结果才是最重要的。” “是啊,小的真是不明白,能嫁给少帮主可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她居然为了逃婚而离家出走,实在太不知好歹了。”杜衡替主子不平。 “猎物就是要会逃,这样才有意思。”他讽笑的说。 “少帮主别忘了,还有个左恪敬不得不防。” “他又如何?” 柴胡刻意压低声量,“俗话说肥水不落外人田,难保公孙掌门不缓筮私,只要把女儿嫁给自己的爱徒,就不怕将来当阳门的掌门之位落在外人手中。” 端木远志冷嗤一声,“这还用你说!不过近年来当阳门的声势渐渐落于我们奉天帮之后,公孙浔若是想要重振往日的雄风,还得靠两家联姻,这点他可是比谁都清楚,只是,我也不会小看左恪敬的能耐,所以非要比他早一步找到人不可。” “少帮主,不如我们先找个客栈住下,再慢慢打听。”杜衡建议。 端木远志沉吟一下,“也好。”他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 ***** 一下了工,周大器提着一条鱼和两把白菜,一口气从山下走到家门口,自从亲娘在他十五岁那年病逝之后,只要他吃饱,全家就吃饱了,已经很久没有尝到这种牵肠挂肚的滋味。可是自从家里平白无故多了一口人,连着十多天下来,他总是担心这、挂念那,有时还会心神不宁,动作就稍微慢了点,又会被老板娘骂得臭头,不过,他却好喜欢这种有人可以让自己关心、有人等他回家的感觉。 当他来到门边,瞥见芍药坐在桌案旁边,低垂着乌黑的螓首,手捻针线,小指微翘,一针一线的为他绣补月兑线的袖口,不由得让他忆起了死去的亲娘,也是坐在那个位置上,一边缝着衣裳,一边等他回家,眼眶霍然湿了。 “大笨牛,你站在那儿干什么?”芍药发现他杵在门口,媚眼斜睐,“还不快进去煮饭,人家等得都快饿死了,要是把我饿着,我可饶不了你。” 他兀自傻笑。“哦!好,我马上煮。” 芍药见他还是没有移动双脚,又瞠他一眼,“看什么看?”嘴巴上虽然凶悍了点,不过心里却挺乐的,她就不信这头大笨牛不懂得欣赏她这个绝世大美女。 “谢谢你、你帮我缝衣服。”周大器腼腆的笑说。 她有些失望,泼辣的横睨着他,“我只是没事找事做,才不是专程帮你缝的,要是你敢嫌我缝得太丑,我就拆了你的骨头!” “不会、不会,我高兴都来不及了,谢谢。” “这还差不多。”芍药这才满意的露出绝艳的笑靥。罢了!谁教他是大笨牛,自然不懂得欣赏她的美。 周大器将手上的鱼提到她面前,笑开了方正的脸庞。 “这是海大叔今天卖剩下的,只卖我一个铜钱喔!还有这两把白菜是阿桂婶家自己种的,一毛钱也不用,而且刚摘下来很新鲜,保证好吃。” “你的人缘还真不是普通的好,大家都这么照顾你。”她娇嗤的说。 他傻气一笑,“是啊!他们都是大好人。” 大笨牛!真当世上全是好人。芍药忍住翻白眼的动作,将缝补好的衣裳折好,跟着望进灶房,见他熟稔的处理鱼鳞,然后起灶生火,又将洗好的白菜切好放进锅里炒,简直比女人还要贤慧,不只如此而已,这间屋子里里外外、前前后后,也全都是靠他打点,才能保持现在的窗明几净,委实令她大开眼界。 芍药从来没通过像他这种类型的男人,虽然傻气笨拙,可是毫无心眼,老实得让人哭笑不得,而且对她简直可以说是掏心掏肺,处处以她为中心,就怕她冷着、饿着,虽然也有很多男人对她好,可是总觉得虚伪现实,不像他是全然的奉献,这样的好男人只怕是打着灯笼也没处找了,心弦蓦地一动—— 将煮好的饭菜端上桌子,周大器将手洗了干净然后为她盛饭。“今天只有两道菜,你要是觉得不够,明天我一定会加菜。” “你当我这么挑剔吗?”她没好气的问。 周大器窘迫的笑了笑。“我、我是怕你吃不惯这些东西。”就算是没见过世面的傻子也看得出她的出身极好,身上穿戴的衣饰都是上品,可见平常吃食十分讲究,这种粗茶淡饭铁定看也不会多看一眼,更别说吃过了。 “你干嘛怕我吃不惯?” 他霎时红透了耳根,“我……我……” “说啊!” “我、我是怕你吃不惯,就不想再住下去了。”声音越来越小。 芍药怔了一怔,赫然明白他的意思。“你不希望我走?”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没有那个权利阻止她离开。 她娇喝,“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 “你再不说,我就不理你了!”芍药气噘了朱唇。真受不了这头大笨牛,有话也不说清楚,吞吞吐吐的让她想打人。 周大器慌了手脚。“我说、我说就是了。” “好,快说!” 他偷觑一眼她清艳绝伦的小脸,不禁自惭形秽,头颅越垂越低。“我、我是希望你能一直住下来……我会努力工作养活你……我……” “可是我们非亲非故的,总不能让你养一辈子吧!”她挑起一道精致的柳眉,故意刁难他。 “那、那我认你当妹妹?”周大器正襟危坐,紧张的绞着手指,心想只要成为亲人,他就可以光明正大的照顾她了。 芍药媚眼一瞪,“我才不想有个哥哥来管东管西。况且你刚才不是说想养我一辈子吗?就算认我做妹妹,总有一天我还是要嫁人,分开是迟早的事。” “这样啊……”周大器陷入苦思之中。 她柳眉微挑,“除了做兄妹,你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吗?”大笨牛!她的暗示已经够明显了,还意会不过来。 周大器的五官全皱在一块,“嗯……呃……” “哼!真是一点诚意都没有。”她生气地甩开头。 他焦急的替自己辩护,“我、我有诚意,真的!你要相信我,只是……我怕你不肯……”那是埋藏在内心最深处的小小渴望,只敢偷偷的想,连说都不敢说,就怕落了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臭名。 “你没问怎么知道我不肯?”芍药存心找碴,非逼他说出心底话。“你就说出来大家参详参详嘛!” “呃……”周大器绞着衣角,硬着头皮吐露真心话。“那、那你肯不肯做我的娘子……”他一说出口立刻紧闭上眼,等着她开骂。“ “好哇!”话声刚落,她一口就答应了。 “啥?”完全意想不到她居然会答应,周大器登时张大眼,目瞪又口呆,甚至瞪凸了两颗牛眼,半天说不出话来。 芍药咯咯的娇笑,“大笨牛,你吓傻啦?” “我、我、你、你……” “你觉得我美不美?”芍药一手支着美丽的下颚,媚态横生的问。 周大器咽了下口水,照实的说:“美。”他可以对天发誓,这世上再也没有女人比她更美的了。 “那你喜欢我吗?” “喜、喜欢。”他害羞的把头垂得更低。 芍药嗤笑一声,“永远都会喜欢吗?” 他霎时点头如捣蒜,那副眼神好认真,让她心头一暖,也更下定了决心。 “你可要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将来要是敢再喜欢其他女人,我保证你再也见不到我了!”她威胁兼恫吓的说。 周大器满眼惊惧的猛点头,“我只喜欢你,不会再喜欢别的姑娘了。” “好了,我要是不相信你,就不会答应嫁给你了。”芍药相信自己的眼光,她挑的丈夫绝对不输给其他人。“那我们就决定今晚拜堂成亲。” 牛眼倏地瞪得更大。“成、成亲?” 芍药立刻变脸,不善的瞅着他,“你不愿意?” “愿、愿意,可是没有花轿……没有……香烛……”他看过别人成亲的样于,新郎倌穿着大红礼袍,坐在高高的骏马上,新娘子则是坐在红色花轿上,然后还要敲锣打鼓、放鞭炮等等隆重的仪式,可是这些他都给不起。 她耸了耸圆润的香肩,“我们江湖儿女向来不拘泥于小节,只要拜过天地,有老天爷还有你娘在天上替我们作证就够了。” “可是我很穷,怕养不起你……”周大器从不羡慕别人,也不会自卑,可是这些并不代表他会委屈自己心爱的女人。 “我早就知道了,要是怕的话,就不会答应嫁给你了。”她从来就不会勉强自己。“既然答应了,自然就要入境随俗。古人不是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吗?以后你吃饭,我就吃饭,你喝粥,我也跟着喝粥,万一你去当乞丐,那我就——” 周大器既渴望又害怕的睇着她,“就怎么样?” “呸呸呸!我才不要去当乞丐婆,也不准你去当乞丐,我就不信我们会沦落到那种不堪的地步。”芍药嗔骂的说。 他怯怯的问:“你不后悔?” “只要你永远疼我,我就不后悔!” “我疼、我疼,你不要后悔。”周大器说得信誓旦旦、只差没到庙里斩鸡头立誓了。“ “我信你就是了,那现在可以拜堂了吗?” ***** 拜过了天地,也在周大器亲娘的牌位前上了三炷清香,算是告知她两人今晚成亲的喜事。 “这是交杯酒,不过现在只能用茶来代替。”纤白的玉腕绕过男人粗壮的手臂,将杯沿凑到艳红色的檀口上,轻吸了一口,“喝过了它,我们就是夫妻了。” 周大器一仰而尽,大概喝得太急,呛得难受。“咳咳……” “别急,慢慢喝。”芍药促狭的瞅着他深红的平实五官,忍不住想笑。“相公,人家好饿,可以吃饭了吗?” 一句“相公”,让周大器的脸孔红得足以媲美关公。 他手忙脚乱的差点连碗都打破了,直点头,“呃,好,吃饭、吃饭。” “我帮你夹菜,来!多吃一点才有力气。” “谢、谢谢。”周大器大口的扒着,然后也帮她夹了一块鱼肉。“你太瘦了,也要多吃一点。” 芍药敏感的审视自己姣好婀娜的身段,“我的身材稳纤合度,哪会大瘦,难不成你喜欢白白胖胖的女人?想不到我们才刚成亲,你就嫌弃我了。”越说她头垂得更低。 “不是的,我没有嫌弃你!”他手足无措的叫道。 美眸陡地泛起潋滟的水光。“还说没有?你明明嫌我身材不好……” 他高声喊冤,“我哪有!” “你、你还这么大声的凶我……还说要疼我,都是骗人的!”芍药泪眼婆娑的指着他的鼻子控诉。 周大器胡乱的耙着头发,焦急的为自己辩解。“我、我不是要凶你,芍药,对不起,我真的没有嫌弃你的意思,你长得这么美,却愿意嫁给我,我……我只怕你讨厌我……你不要哭了……” “真的?”她倏地止住泪水,瞅着他问。 他脸色一整,用力的点头道:“当然是真的了。” “那你以后要记住,就是绝对不能批评我的身材,不然我会生气喔!”她微噘着嘴说。 “好好好,你说什么都好。”终于雨过天晴,可是周大器已经吓出一身冷汗。 芍药展颜而笑。“那快点吃饭吧!” “嗯。”见她笑了,他也跟着傻笑,端起碗公,吃得更有味。 她口气一顿,才把话说完。“别忘了待会儿还要洞房。” 洞房?! 周大器的脑袋霎时像被火药给炸开,轰隆轰隆作响…… ***** 斜觑了下正在收拾剩饭残肴的高壮身影,背脊因为过度紧张而僵硬,连两手都微微的颤抖,以至于手上的碗盘不时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坐在床畔的芍药瞧见抿唇偷笑,伸手拔下发笄,让一头柔亮的乌丝自然的披散下来。 “相公,先把东西搁着,明天我再弄就好。”既然嫁了人,就得学着当个好媳妇儿,让相公幸福。 周大器连头也不敢回,匆匆的丢出话来。“不、不用了,这些我来做就好,你困的话就先睡。”他才舍不得让她干粗活,弄粗了细女敕的小手。 话才说完,他就端着碗盘躲进灶房里去了。 掏出随身携带的象牙梳子,芍药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着丰厚的青丝,忍不住促狭的扬声娇嗔,“相公,你还没有忙完吗?人家在等你耶!” 拖拖拉拉了好久,周大器才踱了出来,却连床都不敢靠近,只是站得老远,十指不断绞着衣角,活像个害臊的小娘子。 芍药“噗嗤!”的笑出声音,媚眼一抛,“还不快过来?”什么跟什么嘛!瞧他的表情,活像他才是羞答答的新娘子似的。 “我、我还是睡地上好了。”他面红耳赤的说。 她娇颜微沉,“我们是夫妻,哪有分开睡的道理,何况今晚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你狠得下心让我一个人独眠吗?” “我、我……”周大器鼓起勇气抬起头,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的绝世花貌,一颦一笑,都能让天下男人如痴如醉,而他既粗鲁又平凡,实在配不上她,仿佛碰她一下,就是一种亵渎。 “你真的不过来?” 周大器困难的转开视线,“我……” “叫你过来,听到没有?”芍药脸色丕变,朝他娇吼一声。 他猛地惊跳起来,火速的冲到床榻上,听话的坐下,不敢再乱动。 “你这大笨牛就非要人家吼你才甘心是不是?”她双手叉腰。 “芍药你不要生气,我听你的就是了。”他好怕她发火。 见到他委曲求全的模样,再大的怒气也灭了。 芍药有些哭笑不得的横他一眼,“早听话不就好了。你知不知道女人常常生气会很容易变老的?” “对不起,我下次不敢了。”周大器愧疚的道歉着。 她甜滋滋的笑,“好吧!这次就原谅你。” “谢、谢谢。”见她钻进被窝里,他脸上的笑容陡地不见,双手双脚都不晓得该怎么摆了,只得跟着躺下,呼吸急促而不稳,当柔软的娇躯偎了过来,四肢顿时僵直的像具死尸。“芍、芍、芍药……” “嗯。”感觉到他全身绷紧火热,芍药勾起红唇笑了。 周大器困窘的发现自己的胯下起了急遽的变化,想推开她,又想紧紧抱住,心中天人交战着。“你、你能不能不要躺得这么近?” “可是我怕冷,而你身上有好温暖,就像火炉一样,你也不想我着凉吧!”她娇滴滴的拒绝他的要求。 他的确不希望她着凉,可是她这样紧贴着自己,让他快崩溃了,只能猛咽口水克制自己,不想伤害了她。 “相公,你怎么了?”不安分的纤纤玉指在他胸前绕着圈圈。“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真是个大笨牛,难不成还要她主动? “喝!”周大器倏地倒抽一口起,全身的血液瞬间聚集到胯下的男性部位。 芍药用手肘撑起上半身,媚眼如丝的俯睇着他,“你的脸好红喔!” 他口干舌燥的盯着她鲜红欲滴的红唇,尽避毫无经验,可是有种强烈的渴望,想要把嘴巴凑上去,品尝一下它的味道。 原以为只是想象而已,可是当周大器猛地回过神,却发觉自己遭遇身体力行,覆上那两片鲜女敕的唇瓣,又亲又咬的。 “大笨牛,你咬得我好痛……”她的小嘴都肿了。 周大器羞赧地满脸通红,“对不起,芍药,我……” “我又不是在怪你,只是要你亲小力一点而已。”她微垂眼睫,掩下妩媚的波光,半是羞涩、半是勾引,看得他春心荡漾。 咽了一大口唾沫,大嘴再度贴了上去,只是触碰她的小嘴,头就变得昏昏沉沉的,可是又觉得好快乐,满脑子装的全是她的影子。 长满厚茧的大掌下意识的抚上弧度优美的纤背,另一只按住她的脑后,不知不觉亲得更深切饥渴,更欲罢不能。 “晤……”芍药娇喘吁吁,绵细小手不由自主的在刚硬如石的身躯上移动着,直到触模到矗立在腿间的巨大硬挺,让她不禁好奇的握住。 自己的弱点居然落在敌人手上,让周大器又窘又慌。“你、你……” 芍药坐直身子,想看个仔细。“这是什么东西?” “不要碰它……”他屏住气息,手足无措的想解救自己的命根子。 她噘高小嘴,“你藏了什么东西在裤子里,怎么又粗又热的?” “没有、没有。” “明明就有,还想骗我!”芍药着恼的娇斥,作势要月兑他的裤子。 周大器扣住她蠢蠢欲动的小手,“不行……真的不行!” “你不疼我了是不是?”她略噘着嘴,美眸微红的问。 他一脸无辜喊着冤,“我哪有!” “那是不是里头藏了什么秘密不能让我知道?”夫妻之间就是要坦诚相待,想不到这大笨牛居然想“暗坎”。 第三章 发飙 小绑藏春,同窗销画, 画堂无限深幽, 篆香烧香尽,日影下帘钩。 手种江梅渐, 又何必临水登楼。 ——满庭芳(一)·李清照 “相公……”她好难受。 周大器五官涨红,粗喘着跪坐起身,“芍药,你怎么了?”看她似乎很痛苦,如果她不想要,他绝对会就此打住,即使他觉得自己快爆了。 她美眸半眯,“你……你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吗?” “接下来?”他认真地皱眉,想了半天。 芍药脸色由红转白,“你也不知道吗?”完了、完了!两人都是菜鸟,这下有好戏看了。 “嗯,我、我看过狗狗……”周大器回想着记忆,实话实说。 “狗?!”美目陡地瞪大。 “还有……”他认真的扳着手指头,“小时候我去帮人家放牛,也有看过……另外还有蛇呀青蛙……哦!还有阿青伯家养的猪仔……” 芍药额上的青筋爆凸,差点气得吐血。“你把我当母猪了是不是?”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周大器吓得连连摇头,“芍药,我、我是说……”他要怎么解释才不会惹火她? “算了!你不知道怎么做,我应该开心才对。要是你在我之前就碰过其他女人,那你的皮就给我绷紧一点!”说着,她眯眼睨着他。 “没有、没有,我从来没有碰过别的女人,只有你一个!”周大器举起双手急道,再三保证自己绝对还是处男之身。 “将来也是,不然我就不要你了。”她疾言厉色的警告着。 “只有你,绝对不会有别人!”他像个好学生般正襟危坐,郑重地向她表示忠诚之心。 “乖,给你亲一下。”芍药眉开眼笑的奉上香吻,在他的大嘴上啾了一下。 “好了,那我们现在慢慢来研究。虽然详细过程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知道夫妻圆房要先把衣服月兑光光才行,你还不快把衣服月兑了。” 于是,就在她既期待又好奇的凝睇之下,周大器遮遮掩掩的月兑着衣服,活像个黄花大闺女似的,让芍药看了好气又好笑,直到两人袒程相见,唇畔的笑花登时化为惊呼。 “好、好、好大!”原来她刚刚模到的就是“它”,原来男人身上长了个这么怪异的东西。 周大器赶紧拉来被褥遮住胯下,“你不要看,我会不好意思。” “不看就不看。”芍药嘟着小嘴说。 他心急的问:“你生气了?” “才没有,你当我这么爱生气吗?”可是脸上明明写着“我在生气”。 “我让你看就是了,芍药,你不要不理我。”他可怜兮兮的说。 芍药爱娇的嗔他一眼,“谁生气啦?大笨牛。” ***** 折腾了一夜,芍药全身腰酸背疼的被拥在“大火炉”中入睡,仿佛才刚闭上眼皮,“大火炉”就不见了! 她下意识的探出光洁的果臂在榻上模索,“相公……” “我在这里。”周大器马上来到床畔,体贴的叮咛着,“我要去上工了,你再多睡一下,饿了再起来,我已经把饭菜都煮好了,就搁在桌上,如果冷掉了,可以拿到灶上蒸了再吃,下了工找会早点回家。” “哦!”芍药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迷迷糊糊的应道。 周大器帮她盖妥了被褥,确定裹得密不透风,半点春光都不会外泄,才安心的出门去了。 人家说男儿当自强,现在的他可是有家累的人,得比以往更努力工作在更多的银子才行。再说芍药人长得千娇百媚,出身又好,虽然有时恰北北,但是对他来说,这是微不足道的小缺点,何况她都愿意下嫁给他这个粗人,已经够委屈了,他发誓,定要让她过好日子。 只是一想到昨晚两人的洞房花烛夜,他憨厚傻气的脸庞又涨红了。都怪自己不够聪明,没有把芍药伺候得很愉快,不但把她弄哭,还让她流了血,有机会的话,他得找个人来问问,因为娘子的幸福可是做相公的责任。 “大器?大器?” 他霍然将远扬的思绪拉了回来,“老板,有事吗?” “你在想什么,我叫了你好多次都不应声?”邹老板端详他那恍惚的神情,暧昧的笑了笑,随口的胡乱猜测,“是不是在想哪家的姑娘?” 老实的周大器听了连耳根子都红了,让他又惊又奇。 “你真的思春了?哈哈……也该是时候了,快告诉我你看上哪家的闺女?我帮你找媒婆上门提亲。” 周大器笑着摇头,不好意思明讲。“谢谢老板,不用了。” “男大当婚,你可不要跟我客气。” “是真的,老板。”他扭捏的低头偷笑,然后一脸难以启齿的表情问道:“呢,老板,我……我能不能跟你借二两银子?” 邹老板困惑的问:“你借这么多钱做什么?”依自己对大器的了解,他向来生活简朴,从来不会乱花钱。 “我、我是想最近天气开始冷了,想买件厚点的衣裳……”方才出去送货,看见卖衣服的铺子里挂了件样式不错的女用棉袄,满适合芍药穿的,可是手头上又没多少银子,只好开口向老板借了。 “你终于想通了,大器,我知道你很节省,但该买的东西还是要买,来,这里有三两,你先拿去用,”邹老板爽快的从袖口中掏出银子,“不过,千万别让你老板娘知道,不然我可吃不了兜着走了。” 他不断的打揖作躬,感激的眼泪快飙出来了。 “我会的,谢谢老板、谢谢老板。” 于是,当天下了工,周大器便急急忙忙的去把那件棉袄给买了下来,在心中想象着芍药看到衣服乐不可支的模样,就更迫不及待了。 回到家门口,前脚才跨进门槛,瞥见趴在桌上打盹的新婚娘子,脸上期待的笑容霎时冻结,因为她身上正披着一件漂亮华丽的狐毛大耄,不用猜也知道十分昂贵,他这件棉袄虽然是簇新的,可是论起价值,却是连它的一根狐毛都比不上,胸中盈满的热情登时被全部浇熄了…… 周大器敲了下自己的笨脑袋,心中暗骂,他居然忘了事先察看她离家时带着的细软,原来她早就准备好了保暖的衣物,他真是多此一举。 或许是练武之人听觉敏锐,芍药听见细微的声响,便从小憩中惊醒,“相公,你回来了。”映入眼帘的魁梧身影顿时让她放松心情。 他心虚的将棉袄藏到身后,“呃,我、我回来了。” “你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眼尖如她,马上就瞧出异样。 “没、没有。”周大器侧过身躯,极力的掩饰。 芍药狐疑的斜睐,“看你的表情就知道在说谎,快把东西拿出来给我看!”说着,大刺刺地伸出一只玉手,向他索讨。 “真、真的没有。”他回得结结巴巴。 她心中的狐疑更浓,微眯起眼,“你真的不交?” 周大器低懦的说:“我、我……” “交不交?!”娇吼一声,芍药当场变脸给他看。 他马上立正站好,乖乖地将棉袄呈上。 “哼!就是要人家凶你才肯听话。”她着恼的横他一眼,将手工粗糙的棉袄摊开来一看——“这好像是女人的衣服?” “嗯。”周大器两手负在腰后,头垂得低低的,活像等着挨骂的孩子。 芍药忽而仰起螓首,觑了他片刻,眨着潋滟的美眸,“这、这是要给我的吗?”她有些明白了。 “我、我只买得起这个……”他羞惭的说。 她微张红唇,晶莹的泪光在眼眶中打转。“你刚刚买的?” “嗯!我想天气越来越冷,过些时候还会下雪。怕你身子会熬不住……”周大器心慌意乱的搔首弄耳,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 两手抱紧怀中的棉袄,芍药吸了吸鼻子,将眼泪眨了回去。“你这大笨牛到底在想什么,既然东西是买给我的,为什么还要藏?” 哽咽的说完,便动手解上的狐毛大耄,然后穿上他送的棉袄,尽避不够合身,也没有孤毛大耄保暖,可是她的心窝却暖呼呼的。 “好不好看?” 周大器憨直的笑望着她,“好看,你不管穿什么都好看。” “这还用说,谁教我是美女。”芍药傲慢的扬了扬下巴,然后嗤笑出声。“谢谢你,相公。”她投入他宽厚的胸怀中,小鸟依人的道谢。 他怯怯的问:“你、你真的喜欢吗?它一点都不值钱……” “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值不值钱是另外一回事,心意最重要。”她不在意的睨了眼被自己扔在床上的狐毛大耄。“要不是我出门时太过匆忙,结果拿错衣服,否则我也不想看到它,那会让我想到讨厌的人,你送我这件棉袄刚好。” “芍药,我、我真的好高兴你喜欢。”他开心地笑咧了嘴。 芍药发觉他的双臂越箍越紧,不由得抬起螓首,睇见他眼底炽热的欲焰,大发娇嗔,“于嘛这样看着我?” “呃,我、我……”周大器喉头上下滚动两次,蓦地勃发。 她娇笑如花的模样让他脑子再也无法正常思考,打横将她抱起。 “你不饿吗?”她欲拒还迎的笑问。 周大器顿时从氤氲的状态下清醒过来。“你饿了是不是?我马上去做饭、很快就好了。” 被扔在床榻上的芍药愣愣的看着高大的背影冲进灶房,一时之间,不知该哭还是笑。“这大笨牛……”她真被他打败了。 ***** 从镇上最大的当铺中出来,芍药不太满意狐毛大耄典当的价钱,不过,既然是端木远志送给她的,也就不太计较了,至少这五十两银子够他们夫妻过一阵子好日子,再慢慢打算将来的事。 寒风袭来,她拉拢下棉袄的领口。虽然这棉袄不太保暖,但是念在这是相公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所谓礼轻情意重,穿在身上也就感到特别的暖和。 芍药站在路旁思忖,既然都下了山,不如去相公工作的邹记米店转一转,给他来个意外的惊喜,才旋过身,有人就不怕死的挡住她的去路。 “这位姑娘,小生这厢有礼了。”养尊处优的富家公子哥已经闻香而来,和身后的小厮大刺刺的将她拦下,两眼色迷迷的直盯着她的绝世花容。 她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什么事?”不要又来了,她知道自己长得很祸水。可是老遇上这种事也很烦人耶! “小生姓甄名堑州,是富贵银楼的少东家。敢问姑娘贵姓芳名?”富家公子哥摇着纸扇,故作潇洒的问道。 丙然欠揍!她对于应付这些苍蝇蚊子已经很不耐烦了。 “我夫家姓周,其他的你不需要知道。”说完,芍药拐个弯越过他们主仆三人。一眨眼,又被不死心的富家公子哥给挡住了去路。“让开!”否则怎么死的都不晓得。 好不容易看上的大美人居然已经嫁为人妇,富家公子哥有些恼怒,“看小娘子的穿着寒伧,想必过得不是挺好的,不如跟着本少爷,包准你下半辈子荣华富贵、吃穿不尽。” 芍药抛给他一记嫌恶的眼神,“拜托!这么老掉牙的台词也说得出口,你再跟着我,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唉!人长得美就是这点麻烦。 这次富家公于哥没有再试图阻拦,而是偷偷的跟在后头,想知道她的住处,心想依他家的财富,绝对有办法把她从别人手中抢过来。 走了两条街,总算看见邹记米店的招牌,芍药笑靥如花的朝店里走去,却听见里头传来女人的怒骂声,定睛一看声音是出自一位中年妇人口中,只见她做茶壶状,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矮个子的男人,不住的数落他的不是,而周大器也在旁边跟着被骂,让她极度不爽。 “……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没有经过老娘的同意,借他三两银子,你当家里是开钱庄的吗?”女人的尖嗓子听来相当刺耳。 邹老板微微抬了下头,“夫人,才三两银子,你……”真不知道她在斤斤计较什么,人家大器又不是不还。 “什么叫做才三两?你真以为开这家米店就能发大财吗?凭他每个月领的薪饷,要省吃俭用多久才还得清?还是你不把老娘放在眼里?”老板娘掐住丈夫的耳垂叫嚣。 邹老板吃疼的皱着脸惨叫,“哎哟!夫人……” 周大器内疚的在一旁帮腔。“老板娘,那三两银子我保证会很快的还给你,你不要生气,请原谅老板这次。” “我都还没找你算账,你还有心情管别人!”老板娘放开丈夫的耳垂,将炮口转向他。“老娘是可怜你笨头笨脑的,没有人会雇用你,才好心收留,你居然有脸开口借钱,一借还是三两银子,就算你赚半年也赚不到。” “我知道,老板娘,我一定会努力工作,尽快把银子还给你。” 老板娘用手指猛戳他的胸膛,“老娘限你三天之内还清,否则就到衙门里告你偷窃,让你去坐牢。” “夫人,你不能这么做啊!银子是我自己要借给他的……”邹老板在一旁急着劝道。 “你给老娘闭嘴!”她斥道。 周大器露出慌张失措的表情,“老板娘,你千万不要报官,我发誓一定会还你钱的!”他万一真的被关,谁来照顾芍药? 她冷笑一声,尽情的贬低他。“你要用什么还?就算把自己给卖了,恐怕也没那么多银子。” “我……”周大器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老板娘又用手指戳了他几下,“怕了是不是?你……啊——”她陵地发出凄厉的叫声,右手的手腕先是被人扣住,然后一个擒拿手,手被拐到自己腰后,骨头发出喀喀作响,痛得脸皮都歪七扭八了。“啊……” 周大器怔了一怔,“芍药,你怎么来了?” “幸好我来了,不然还不晓得你被人欺负了。”芍药笑得好媚,眼中却毫无笑意的睇睨脸色发青的老板娘。“你这死老太婆,我公孙芍药的相公也敢骂,我看你是活腻了。” 碰上女煞星,老板娘只有求救的份。“啊……老爷……救命哪!” “这……大器……她……”邹老板也慌了手脚,尽避太座大人再不对,他也不能见死不救。 周大器好声好气的劝说,“芍药,老板娘没有欺负我,你快放了她。” 她横他一眼,“我在门口可是听得一清二楚,就只有你这大笨牛被骂了还不懂得还嘴,我可没这么好说话。” 老板娘哭得满脸都是眼泪、鼻涕。“啊……我的手快断了。” “芍药,我求你先放了她。”周大器于心不忍的再劝。 芍药十分不满,板着脸,“她对你那么坏,你还替她说话。” “再怎么说,她还是对我有恩,否则我连这份工作都没有了。”他是很念旧情的人,而不会记得人家对他不好。 邹老板也替太座大人说几句好话。“是啊、是啊!请原谅我的夫人。” 周大器一脸恳求,“芍药?” “哼!”她撇了撇嫣红小嘴,手一推,将涕泪纵横的老板娘给放。 一得到自由,老板娘没有学乖,立刻叫阵:“你们是想打劫是不是?老娘非去报官不可!” “你说什么?”芍药怒火中烧的娇喝。 周大器赶忙将娇妻拉开,朝老板娘郑重地道了声歉。“对不起,我娘子不是有意的,银子我一定回还。” “相公,什么银子?”芍药疑惑的转头问道。 他耙了耙头发,事到如今,不得不说,只好呐呐的解释。“我、我想帮你买这件棉袄,所以事先跟老板借了三两银子。” 老板娘冷言冷语的嗤笑,“笑死人了,没钱还想买什么衣服!” “三两银子是不是?我有!”芍药从钱袋中拣了一锭银子出来,喀的搁在桌上,“这是五两银子,其他的就算利息,不必找了。” 周大器呆了呆,“芍药,你、你哪来的钱?” “我把那件狐毛大蹩给当了,反正我也用不着。”她冷冷的斜睨无话可说的老板娘,“还有——我家相公就做到今天为止,他不干了,你们另请高明吧!” 他又是一怔。“芍药,我……” 芍药对他所受的苦又是气愤又是怜惜。“我不要我的相公在这种地方做牛做马,还被当作畜生一样又打又骂。” “我不怕吃苦的!”周大器动容的说。 她不禁美眸泛红。“可人家舍不得吗!你现在就跟我回去,我就不信少了这份工作会饿死人。”何况办法是人想出来的。 “可是……”想到得另外找份差事,凭他的聪明才智,只怕不容易。 “你不听我的话了?”芍药噙着泪光,生气的怒道。 妻命不可违抗,周大器当然不敢说不。“好,好,我们回去。” “大器,真是对不起。”邹老板带着歉意说道,也没有开口挽留,因为就算他愿意留下,同样的事还是会一而再的发生。 “没关系的,老板,你要多多保重。我要走了。” “你也要保重。” ***** 踏出邹记米店的门槛,心中的愤怒才稍稍平息,又见到讨人厌的苍蝇,让芍药的火气再次上扬。 “真巧,小娘子,我们又见面了。”富家公子哥惺惺作态的笑道。 周大器满脸的纳闷,“芍药,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我们走吧!”缠住相公健壮的手臂,娇媚的脸蛋却拉得长长的。 盎家公子哥不愿被个貌不惊人的男人给比下去,出言不逊的嘲讽,“哦——原来这位就是小娘子的相公,啧、啧,好个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真是可惜。” 居然说她的亲亲相公是牛粪!摆明了想自寻死路,她成全他。 她精致的柳眉一挑,“你究竟想怎么样?” “像他这种粗人根本不配拥有像小娘子这样的大美人,不如跟本少爷走,包管你以后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锦衣玉食,还有好几个下人轮流伺候。”女人都是善变又爱慕虚容,就不信她会不动心。 芍药眨了眨娇眸,嗲声嗲气的问:“真的吗?” 俗话说色不迷人人自迷,觑见她眨动媚眼的娇态,还有凹凸有致的身段,整颗心都茫酥酥的了,富家公子哥马上拍胸口保证,“本少爷向来说话算话。” “相公,你说呢?” 周大器明知对方说得没错,他的确配不上芍药,可是说什么也不愿意把她让给别人。“娘子是我的,我谁也不给!” 盎家公子哥气煞了脸,“你是敬酒不吃,想吃罚酒是不是?” “我娘说酒会乱性,何况喝酒对身体不好,所以我从来不喝酒的。”周大器一脸认真的回答。 “噗嗤!”一声,芍药被他逗笑了。 盎家公子哥的脸霎时涨成猪肝色,“你、你……” “相公,我们找个地方吃饭,好好庆祝一下。” 她勾着他的手,甜甜的说。 庆祝什么?失业吗?不过,他可不敢有任何异议。 “不准走!” 美目中闪着两束凶光,芍药已没有耐心,“你又想干什么?” “哼!你不跟本少爷走,本少爷就用抢的。”富家公子哥吆喝身边的小厮,手一举,“把她带走!”这种事他常干,做起来得心应手。 周大器忙不迭的将她护在身后,“你、你们不要乱来。” “相公,这种小事让我来处理就好了。”芍药从他高大的身影后踱了出来,一个挥手,一个伸腿,就将小厮摔倒在地上后,怒视着那不知死活的富家公子哥训道:“你真是色胆包天,连我公孙芍药都敢惹,也不去打听看看我是谁,现在轮到你了,怎么不动手?” 他迟疑的看了眼倒在地上申吟的随从,心想她这么柔弱,不可能有多大能耐,准是凑巧罢了。 “呀!”他利用大叫来壮壮声势,旋即扑了上去。 芍药一个耳刮子甩过去,打得对方顿时愣住,然后“啪啪啪”的左右开弓将他的脸打得又红又肿,活像个猪头,见他倒地,一脚踩上他的胸口,一阵猛踩。 “看你以后敢不敢!” 盎家公子哥鼻青脸肿的大喊大叫,全身除了瘀血外,还被踹成了内伤。“哇——救命啊!” 围观的路人拍手叫好,她的举动无疑是帮大家出了口怨气。 “好了,芍药,你快把他踹死了。”周大器张开双臂,从后头拥抱住她,硬生生的把她拖开,心中暗忖,往后千万不要惹毛她,否则下场会比他还要惨。“我们回去了。” 她还意犹未尽的娇嚷,“等一下!再让我踹两脚。” “不行,他已经昏过去了。” “昏过去更好,多踹几下他也不会痛。”芍药仍不罢休。 众人听了哈哈大笑,周大器有些发窘的向周遭的人笑了笑,然后使出全力,才顺利将他的美娇娘带走。 第四章 情敌 无人到, 寂寥恰似何逊在扬州。 从来知歆胜, 难禁雨惜,不耐飞揉。 包谁家横笛,吹动浓愁? ——满庭芳(一)·李清照 “相公,我点了好多菜,你快点吃。”坐在客栈内,芍药主动为他布菜,因为在家里,一向都是他在伺候她的,偶尔她也会表现一下贤淑。“我们难得在外头吃上一顿,你就不要担心钱的问题了。” 周大器将碗筷放下。一点胃口也没有。“芍药,老板真的对我很好,而且又供吃三餐,虽然薪饷不多,可是省点用应该够了,老板娘只是爱唠叨,她不是坏人,我……我看我还是求老板娘再让我回去工作。” 她沉下娇容,“不用了,我宁愿去当乞丐婆,也不要让你再回去挨骂。” “芍药,我会养活你,不会让你去当乞丐婆的!” 芍药白他一眼,将碗塞回他手中。“废话!养活我当然是你的责任,不过那种工作就免了,差事可以慢慢再找,古人说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办法的。” 他一时词穷。“可是……” “吃!”芍药倏地变脸娇斥,他马上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听话的张口扒饭,她这才满意的恢复笑颜。 “芍药?!” 男人惊喜的叫声听在她耳中,却让她的心猛地往下沉。 懊死!怎么会是他? 端木远志一行人跨进客栈,一眼就瞥见芍药半嗔半喜的绝艳五官,因为她的长相太容易引人注意,除非遮盖起来,否则走到哪里都会成为众人注目的目标。 他疾步来到桌旁,脸上流露出风流倜傥的浅笑,“芍药,你果然在这里。”他的预感没错。 芍药口气冷淡,“你认错人了。” “我绝对不会认错!芍药,你这次离家出走,可让公孙世伯担心得头发都白了,快跟我回去吧!”端木远志故意忽略她身边的男人,因为对他而言,任何人都不是他的对手。“看看你这些日子瘦了好多,还有身上穿的粗布衣裳……芍药,你何必这么固执?让我看了好心疼。” 她毫不留情的娇斥,“我说你认错人了,你耳背啦?我跟我相公在吃饭,不要来打扰我们。” “相公?!”他终于用正眼睇向周大器,眼中饱含沉怒。 “没错,他是我相公,我是他的亲亲娘子。”芍药百媚千娇的偎向仍搞不清楚状况的周大器,得意的觑见端木远志脸色都绿了。“我们已经拜过天地,也圆过房了,是正式夫妻了。相公,我说的对不对?” 周大器颔了下首。“对。” “你……你宁愿选择这种男人,也不愿意嫁给我?”端木远志高傲的自尊受到严重的打击,握紧的双拳喀喀作响,全身散发出沉重的杀气。 芍药抬起娇鼻,“我就是喜欢像他这种男人,总比那些自命风流、自以为是的男人要强得多,我就是喜欢、高兴、愿意,怎样?” 端木远志愤而攫住她的玉手,恶狠狠的低吼,“马上跟我走!”整个江湖都知晓他要迎娶当阳门掌门之女为妻,要是她琵琶别抱,他这张脸要往哪里摆?他非将她抢回去不可! “放开我!”芍药嗔眸气吼。 “你……快放了我娘子。”周大器见状,焦急的想上前救人。 芍药担忧的扬声大喊,“相公,你不要过来!”他不懂得武功,绝对不是端木远志的对手。她气愤的朝对方的门面上打去,不满的娇斥,“端木远志,你不要欺人太甚,你又不是我的谁,我为什么要跟你回去?” 他闪身避开,阴冷的睇睨,“令尊已经决定要把你许配给我,这件婚事已经传遍整个武林。” “可惜我已经嫁人了,就算是我爹来了,也不能拆散我和相公。” 端木远志心中杀机顿起,厉眼斜睨向试图救妻的周大器。“好,那我就杀了他,就不信得不到你!”话落,便掠身朝周大器袭去。 “相公!”芍药大惊失色的叫道。 周大器呆怔的看着端木远志朝自己击出右掌,也下意识的用右掌接住它,心底只有一股意念——那就是绝不能让任何人带走芍药!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蕴藏在他体内深处的力量迸发出来—— “砰!”掌与掌相撞,瞬间分开,他被一股反射力量给震晃了身躯,对于发生的事情还没反应过来。但见端木远志狼狈的倒退数步,喉中一甜,呕出几口鲜血。 “少帮主!”杜衡和柴胡同时搀住他,难以置信刚才所见的。 最先回过神来的芍药奔到周大器身旁,担心地上下端详他,“相公,你有没有受伤?会不会觉得胸口闷,一口气上不来?”她看得出端木远志摆明了想置他于死地,定是使出七、八成的内力,却意外遭到反噬,连她都感到不可思议。 “我、我没事。”周大器也觉得奇怪。 端木远志嘴角淌着血迹,一手捂着胸口,恨恨的说:“原来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看来是我太小看你了,晤……” “少帮主,你的身子要紧,我们还是先回分舵去再说。”眼看连少帮主都打不过,更不用说他们了,杜衡只想赶紧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柴胡接到他的眼色,也不敢再逗留下去。“少帮主,君子报仇三年不晚,我们还是先回去再想办法。”说着,两人一左一右的扶着端木远志速速离去。 “相公,你真的没事?”芍药根本不想理会其他人,眼中只有莫名其妙打败敌人的周大器。“怎么会这样?你老实跟我说,你曾经习过武吗?” 周大器搔了搔脖子,“没有哇!” “既然没有,那你哪来的内力?”她问。 他也是丈二金刚模不着脑袋。“我也不知道。” “怎么可能会不知道?”芍药狐疑的斜睐,“你是不是故意要瞒着我,不想让我知道?” “我哪有!”周大器无辜的提出上诉。“芍药,你是我的娘子,有任何事我都会告诉你、怎么可能故意瞒你,我是真的不知道,只是刚刚突然觉得身体里面好热,好像有股气不断集中在手掌心上……然后他就吐血了……”他也想不透啊! 芍药越听越迷糊,“怎么会这样?” “那个人吐了好多血,会不会有事?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的怎么办?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周大器自责的低喃。 细女敕的小手捂住周大器的大嘴。“凡是练武之人,多多少少都会受伤,他只是受了一点内伤,死不了的,你不要再怪自己了。” 他才吁了一口大气,“那就好。” “好了,现在先别胡思乱想,把饭吃完我们就回去了,这桌的菜可是花了我不少银子,不吃太浪费了。” 周大器在她的安抚之下,只得将满肚子的疑惑抛诸脑后。 ***** 想了一夜,芍药对于昨天发生的事,还是无法释怀。 一个从未练过武的人,体内居然有这么强大的内力存在,实在令人费解,害她想了一个晚上,头都快想破了,还是没有结论。 “相公……”她招手将周大器叫到屋外,来到一棵树下。“来!你就站在这里,像昨天那样,把内力汇集到手掌心上,然后再对着树干打下去。” 周大器面有难色,迟疑的问:“可、可不可以不要?” “为什么?” 他满眼不舍之情,“这棵树我从小看到大,要是把它打坏了,我心里会很难过,而且……我也不要再想起昨天的事了。”他从来不想害人,更没有伤人的念头。 芍药当然了解他心地善良,又很重感情,“可是你不想把事情弄清楚吗?” “我……”他顿时语塞。 她期盼的瞅着他,殷切地要求,“就试一次好不好?” “呃……好吧!”无法拒绝亲亲娘子的要求,周大器深吸一口气,用力的将右掌打向树干,可是除了掉下几片落叶,不见任何损伤。 “咦?”芍药一股纳闷。“怎么会这样?” 周大器则是呆呆的看着自己的掌心。 “昨天你跟端木远志对掌时,明明很厉害……”她想不透其中的奥秘,转念一想,“相公,我问你,当时你心里在想些什么?” 他怔怔的咕哝,“我没有想什么啊!” “你给我用力的想。”她急着想知道答案。 “哦!”周大器真的给他想得很“用力”。“啊!我想到了,当时我心里好害怕,怕你真的会被那个男人带走,以后就再也看不到你了,忽然之间身体好热……后来热气就跑到右手……然后就那样了。” 芍药因他的话脸上绽开一朵娇羞的笑花,“你真的那么怕失去我吗?”这大笨牛终于开窍了,偶尔也会说些好听的话给她听。 “当然了,你是我的娘子,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我当然不想和你分开了,光想到会失去你,我的心就好痛好痛。”他按着心脏部位,真挚的说。 她握住他长满厚茧的大手,“相公,你放心,我既然选择嫁给你,当然想跟你白头到老,你绝不会失去我的。” 周大器也跟着露出憨憨的笑容。 “好,那你现在再试一次,然后在心里假装有人要把我抢走。”她怂恿着。 “好。”他又照做,可是结果仍然相同。 “你到底有没有认真的想啊?” 他有些心焦,“有啊!可是……” 芍药焦急地追问,“可是什么?” “可是你明明就在我身边,也没有人来抢,我……我想像不出来。”他垂下头颅,低低的辩解,等着挨骂。 闻言,她登时哑口无言。其实以他单纯的心思,一根肠子通到底,自然不懂得迂回转折,再说他生性与世无争,就算被人欺负,也只有站着原地挨打的份,根本没想过要伤害对方。 “好啦!我又没怪你。”说到这里,芍药若有所思的将周大器牵到屋前的椅凳上坐下,“也许是因为我爹是当阳门的掌门人,从小苞着耳濡目染,和其他师兄弟一块练功,不过练了十多年,内力始终无法有所突破,成绩只能算是平平,就算再有资质的武林奇才,要想拥有像你这样深厚的内功,得花上几十年的时间。” 周大器静静的听她说。 “你真的从来没发现异样吗?”事情实在太诡异了。 “嗯!”他正色的点了下头。 芍药偏着螓首,想了良久。“我以前曾经听一些武林前辈说过,想要拥有高深的内功,是有几个办法,除了靠自己努力之外,还有一个就是盗取别人的内力,譬如有种叫做‘吸星大法’的魔功,就是专门将别人的内力吸收到自己身上,不过我说的这两项都不符合你的状况,那么就是最后一种了。” “哪一种?”周大器睁着单纯好奇的眼问道。 她沉吟一下,“就是曾经吃了稀世罕有的珍贵宝物,像传闻中的千年灵芝,不但可以在短时间内提升内力,如果再配上武功,那可就是天下无敌了。” 似乎有个模糊的记忆被触动了,周大器皱着眉头努力、用力的回想。 “我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大概八、九岁那年……” 芍药不由自主的揪住他的袖子,屏住气息问:“怎么样?” “有一天我跑到山上帮娘找柴火回来煮饭……然后遇到一对看起来好老好老的爷爷和婆婆,他们在山里迷了路,又渴又饿,所以,我就把身上的水壶还有馒头给他们吃……然后……” “然后发生什么事了?” 周大器笑得露出两排白牙,“婆婆就模模我的头,说我很乖,要送我个礼物,可是娘说帮助别人是应该的,不能够收人家的东西,所以我就说不要,可是爷爷和婆婆非要给我不可……后来他们就从袋子里面抓出一只很像青蛙的青蛙……” 她不解的看着他,“很像青蛙的青蛙?” “嗯!它跟青蛙很像,可是身上有一条条会发光的金线,而且比普通青蛙还要大只,长得很丑,可是我好喜欢,还以为是爷爷和婆婆要送给我做伴的,没想到爷爷突然拿出小刀把它的肚子剖开,血就一直流,婆婆还把它的血滴到我的嘴巴里。硬要我喝下去……当时我吓坏了,不停的哭,还拼命的想逃……后来就昏过去了。”记忆慢慢的回流,那天的经过也再度在脑中呈现出来。 “身上有金线……体型比青蛙还大……啊!我知道了。”芍药惊叫的从椅凳上弹跳起来,揪住他的领口大叫,“相公,那不是青蛙,而是蟾蜍,它生长在西域,因为身上有特殊的线条,在月光下会发光,所以大家便叫它‘月中使者’。” “传说它们因为吸取日月精华,存活的寿命超过一百年,比人类还要长寿,只要饮了它的血,不但可以延年益寿,还可以增强内功修为……难怪你说你打小就不曾生过病,而且就算到了冬天也不怕冷,身上总是像火炉似的,原来是因为你喝了它的血的缘故啊!”她豁然开朗。 周大器仍然一脸怔然。“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要你喝是不是?” 他点点头。 “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我还记得那天娘在家里等不到我,焦急的跑到山上,看见我昏倒在地上,赶紧把我抱回去,当时他们已经不见了,我连他们究竟是谁也不晓得,如果你没有提起,我早就忘记这件事了。” 听完,芍药跟着陷入沉思。 “芍药,我、我可不可以不要这个什么内力?”他呐呐的问。 “为什么?”她反问。“你拥有的内力可是多少江湖中人一辈子梦想的,这么好运的事却让你碰上,别人羡慕都来不及呢!” 周大器烦恼的五官都皱成一团,“可是万一我又不小心打伤了人,或者打死人了,那该怎么办?我不要变成凶手……” 她不由得失笑,“你是自卫,谁敢说你是凶手?何况内力已经是你身体的一部分,想不要也不行。” “真的没办法了吗?”他苦恼的呐道。 芍药嗤笑一声,张口欲言。陡地发觉有人侵入他们的地盘。 “是谁?!” 有人在草地上走动的悉悉簌簌声响渐渐的靠近。 “是我。”是个男人的嗓音。 在对方现身之际,周大器全身的寒毛也跟着警觉的竖立起来,下意识的护着亲亲娘子,深怕又有人来跟自己抢人。 “大师兄?”芍药认出来人,虽然不像对待端木远志那般冷淡,却也高兴不到哪里去。 左恪敬瞥了下她身旁的男人,脸上的表情高深莫测。“师妹,你不愿意嫁给我,我自然不会勉强,也会向师父婉拒,你不必如此作践自己。” “大师兄这话不是在污辱我的眼光吗?相公是我自己选的,我可是嫁得心甘情愿,况且他对我很好,我一点都不后悔。” 他对她的想法不予置评,不苟言笑的说:“师妹出来这么久了,也该回当阳门,师父他老人家还在等你回去。” 芍药瞟了夫婿一眼,“烦请大师兄回去转告我爹,过些日子我会跟相公回去跟他赔罪,教他不要担心。” “师妹真的不肯跟我回去?” 听他的口气,似想要来硬的,周大器肌肉瞬间绷紧。要是有人想抢走他的娘子,他铁定跟对方拼命! 芍药也同样一脸防备的盯着左恪敬,“请大师兄不要为难我。” 她明白,要是真打起来,自己绝不是他的对手,而周大器光有内力,武功却是一招半式也不会,根本帮不上忙。 双方僵持了一会儿,左恪敬出乎意料之外的让步了。 “既然如此,我只有请师父亲自出马了。师妹,你要好自为之。”说完,他立即旋身离开。 周大器这才大大的喘了口气,“呼——刚才我紧张得心跳都停止了。” “我也以为大师兄会出手,不过他那人本来个性就阴阳怪气,让人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些什么……算了!不要管他了。”她垮下香肩,“不过连大师兄都有办法找到这里来,那么端木远志就更不用提了。” “那、那怎么办?”周大器担心的问。 她斜瞅他一眼,“只有一个办法——搬家。” 翌日一早,周大器便在娘亲的牌位前上了三炷清香,口中喃喃有辞,虔诚祝祷着。 “娘,我和芍药要暂时离开这里,这段时间就没办法早晚给你上香,你千万不要生气,还有……嗯,我会好好照顾自己,娘不要为我操心。” 芍药则是从橱柜里翻出几件衣物出来准备打包,听他说得“落落长”,一副没完没了的样子,再任由他说下去天都黑了,她赶紧出声制止,“相公,快来帮忙。” “哦!娘,那我们要走了,你在天上要保佑我和芍药一路平安。”语毕,将三炷清香插在香炉上,合掌拜了拜才离开。 芍药娇声叮嘱着,“相公,那些太笨重的东西就不要拿了,只要带几件换洗的衣服即可,其他的再想法子。” 周大器在她的指示下,将细软扎实的打点妥当。环顾四周,想到要离开这个家,实在万分不舍,眼眶不禁红了。 “有什么好哭的?我们只是离开一阵子,又不是不回来了。”她娇啐一口,顺手拉开位于最下层的抽屉,那里大部分放的是死去婆婆生前的衣物用品,她从来没有打开看过。才随意的翻了两下,竟给她发现一样奇特的东西。 “相公,你过来一下。” 他将脸凑上前去,“什么事?” “这是什么?好像是什么令牌。”芍药盯着手上的木头牌子,上面雕刻的图案赫然是只凶恶霸气、头上没有角的五爪龙纹,可是在她的记忆中,现今武林中似乎没有哪个门派是以它作为其象征的。 “这个啊!是我爹的东西。小时候有好几次我都看到娘对着它掉眼泪,后来娘在临死之前,还要我把它埋在深山里,不许让别人看见,可是一想到这是爹留下的,我就怎么也没办法把它丢掉。”因为那是他和从未谋面的生父之间最后的牵绊。 芍药一脸沉思,“你娘……也就是我婆婆,她曾经跟你提过你爹的事吗?” “我从小就没见过爹,也不晓得他叫什么、做什么的,就算曾经问过娘,可是娘始终不肯说。” 不知怎地,芍药的心跳莫名加速。 “芍药,你怎么了?” 她若有所思的抚模着上头的纹路,柳眉微攒,“我也不晓得,不过直觉告诉我,这个木头牌子来头很大。” “可是,它看起来一点都不值钱。” 她白他一眼,“木头本身当然不值钱了,不过……不管了,把它一块带走好了,说不定可以查出它的来历,帮你找到爹。” 俗话说“听某嘴大富贵”,周大器当然要当个听话的好丈夫。 “好,我都听你的。” ****** 这是周大器二十八年来头一回离开家乡这么远,人生地不熟的他只能紧紧跟在亲亲娘子身边,就怕不小心走散了。 因为途中拐错了弯,等发觉时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到太阳下山,他们都还没进城,两人只得在山神庙借睡一宿。 周大器将庙门关好,因为夜里风势转强,加上飘雪的关系,温度也变得更低,他熟练的找来干燥的柴火点燃,顺便拿出自备的锅子,烧了些开水,再盛到碗里好让畏冷的芍药暖暖身子。 “来,喝点热茶。”他可是把她服侍得妥妥当当。 她朝冒着热气的碗面吹了几下,笑意嫣然,“我还在嫌你带那些锅碗瓢盆很累赘,想不到真的用上了。” “我用不惯别人的东西,所以才想自己带比较称手。你饿不饿?我这里还有两个馒头,只要蒸热了就可以吃。” 芍药轻摇螓首,“我不饿,你自己吃就好了,不要净顾着我。” “你是我的娘子嘛!我不顾你顾谁。”周大器笑嘻嘻的说。 她娇嗔的睨一眼,“那我现在困了,想要睡觉,可是需要一个大火炉……” “呵呵,火炉来了。”他会意过来,忙不迭的将身躯偎了过去,供她取暖。 螓首自动的倚靠在他的胸前,娇嗓已经微带睡意。“相公,这些天真是辛苦你了,你会不会怪我硬拉着你出来东奔西跑?” “怎么会呢?”大掌宠溺的抚着她柔细的青丝。“只要跟你在一起,再辛苦也无所谓,我只怕你不要我了。” “真的?”芍药心中喜滋滋的。 周大器笑得像个纯真的大男孩。“我知道自己又笨又蠢,什么都不懂,从来就不敢梦想像你这么美的姑娘愿意跟我在一起,我好开心,真的好开心。” 她尾椎都骄傲得翘起来了。“那是当然的了,因为我的眼光本来就与众不同,一眼就看出你是块上好的璞玉,得要经过一番精雕细琢才能成大器。” “谢谢你选上我,我、我不会让你失望的!”他激动的连说话都结巴了。 芍药在他怀中笑开了娇颜。 冷不防的,她唇畔的娇艳笑容敛起。“有人来了!” 他一怔,“有吗?我并没有听见脚步声。” “你只有内力,也没跟人家学过听音辨位,当然听不出来了。”芍药凝神倾听,外头仍刮着风,庙门也嘎嘎作响。“不过来人似乎只有一个……相公,我们小心点比较好。” 周大器乐观的笑了笑,“说不定他跟我们一样,是错过宿头,想来这里暂时过夜的路人,你不要自己吓自己。” 周大器就是这么善良,她娇嗲的回答:“是,相公。” 脸上堆起傻笑,周大器揽着她安静的等待。 “人已经到门口了。”芍药仍提高警觉。 丙然,下一刻庙门被人推开,夹带着狂风咻咻的灌了进来,害得她飞快的缩在相公怀中,周大器也用自己的身躯为她挡风。 “哎哟!好冷、好冷,真是冷死人了。”来人是个满头银发、蓄着白胡的老人,有着圆滚滚的矮胖身躯,双眼淘气,活像个老顽童,待他冲进庙里,就赶紧将门关好,猛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这是什么鬼天气?说变就变,分明是跟我这老头子过不去嘛!” 第五章 敝老头 美恨香消玉减, 须信道述扫情留。 难言处,良宵淡月, 疏影尚风流。 ——满庭芳(一)·李清照 见对方只是个老人家,周大器朝偎在怀中的娘子咧开白牙,“我就说不会有事,只是进来避避风雪而已。” 芍药嗔他一眼,“防人之心不可无。” “哎呀!对不起,打扰到你们了,你们尽避忙,我老头子会装作没看到,免得长针眼。”老人故意用长满皱纹的手遮住眼睛,调侃的笑说。 芍药不悦的沉下娇颜,“既然知道打扰,那就赶快出去。” “哇!你这小娘子心肠真狠,外头那么冷,居然要赶我这老头子出去,实在没有良心,一定是看我老了好欺负,呜呜……”老人装腔作势的抬手蒙着老脸假哭两声,“我真可怜,被儿子媳妇赶出家门也就算了……想找个地方过夜还被人嫌……还不如死了算了。” 周大器听他哭得伤心,动了恻隐之心。“老爷爷,你不要哭了,我娘子不是存心的,我代她向你道歉。” “还是你这傻小子有人性。唉!天下最毒妇人心,尤其是长得越美的女人,心地就越狠毒。”老人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嘲讽。 芍药香眼圆睁,一字一字的问:“你说谁狠毒了?” “芍药,你别生气。”周大器出来打圆场,好声好气的劝说。 她噘起红唇,语带怨慰,“相公,人家在骂我耶!你还不帮人家。” “可是……他年纪这么大,都可以当我们的爷爷了,我们就让他一下好不好?”周大器感到好生为难。 老人捋着胡子大笑,“哈哈哈……还是傻小子你比较讲理。既然做人家的娘子,就该听丈夫的,遵从三从四德是女人的本分。” “你——”她为之气结。 周大器夹在中间,两面不是人。“啊……芍药,你不是困了吗?快躺下来睡,我们明天还要赶路。” “哼!”芍药气鼓着双颊,挨着墙躺下,闭目假寐。 周大器体贴的为她覆上被褥,才微笑的面对老人。“老爷爷,我这里有火,你坐近一点比较暖和。” 老人爽快的接受他的好意,盘起腿来,边伸出两手在火堆上烤了烤,边道:“傻小子,娶妻娶德,讨到这么美的老婆可是很麻烦的喔!” “老爷爷错了,芍药一点都不麻烦。”周大器连忙为娘子说话。“她虽然有时会凶了点,可是每个人都有缺点,比起我来,她已经是完美无缺的了。” 红光满面的老脸上挂着暖昧的笑意,“你很爱她?” “呵、呵……”周大器难为情的抓了抓头发,用傻笑来回答。 “唉!老头子我还真是羡慕你,要是我家那老太婆能对我温柔一点,不要常跟我吵架就好了。”老人叹道。 “夫妻是互相的嘛!我对她好,她自然也会对我好。”周大器对于凡事都很能想得开,所以没有烦恼。 老人深深的脉他一眼,语重心长的轻叹,“你这傻小子就是太善良了,这样会吃亏的。” “老爷爷,你说什么?”他没听清楚。 “我没说什么,只是觉得肚子好饿。”老人抚着饥肠辘辘的肚皮说。 周大器一脸歉然,“我、我这里只剩下两个馒头,有点硬了,你将就点吃。” “有总比没有好。”先止饥再说。 周大器大方的贡献仅有的干粮。看老人吃得津津有味,他也高兴,只是瞅着老人的模样,总觉得似曾相识。 “老爷爷,我们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面?” 老人拨冗瞄他一下,“有吗?” “可是……”周大器凝神细想,搜寻着记忆。 似乎有意扯开话题,老人不经意的问道:“傻小子,看你们带了这么多家当,打算上哪儿去吗?” “我也不晓得。不过我娘子到哪里,我就到哪里。” 老人啐了一口,“啐!真是没用,你好歹是个大男人,干嘛成天跟在女人后面跑?会让人看笑话的,有点出息行不行?” “我知道我没用,但是我有心,一定会努力工作养活我们夫妻俩,让芍药得到幸福的!”以前的他只要顾虑到自己吃得饱、穿得暖就够了,不会想得太遥远,但是现在不同了,以后若是当了爹,要想的也就更多了。 “傻小子,如果有机会让你成就大业,你愿不愿意去干?”老人话中有话的问道。 周大器愣愣的瞅着他,“什么大业?” “要是有一天让你管理数百个人,你办得到吗?” “老爷爷,你是在跟我说笑吗?”周大器苦笑一下,“我什么都不会,而且头脑又不好,怎么可能那么厉害。” 老人投给他一记大白眼。“净说些丧气话!既然不会就要学,头脑再不好,只要肯努力就够了,你没听过勤能补拙这句话吗?我只问你愿不愿意?” “我……我不知道。”这种假设性的问题实在很难回答。 老人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你、你……真是气死人了!” “老爷爷,对不起,我这个人就是嘴巴笨,不会说话,才会惹你生气。”周大器担心老人气坏身子。 “唉——-”老人蓦地叹了好长一口气,“不,你娘真是用心良苦,她把你教得很好,像你这么善良单纯的孩子,已经很难得了。” 周大器听他夸赞,谦虚的笑着搔搔头。“老爷爷过奖了,其实我没那么好。” “那是当然。”老人忽然口气一变,有些严厉,“人善被人欺,这世上原本就是人吃人,你要多为自己的未来盘算,不能傻傻的过一辈子。” 他被训得一愣一愣。“我、我知道。” “还有,这世上并不全都是好人,该狡猾的时候,就要把心一横——” “喂!”再也听不下去的芍药不得不放弃假寐,出声制止。“你这死老头不要教坏我家相公!我就是喜欢他这个傻样,你不爽是不是?” “芍药,你还没睡呀?”周大器回到她身畔,陪着笑脸,“我跟老爷爷只是随便聊聊,他没有要教坏我。” 芍药娇斥,“你们说的话我可是听得一清二楚,相公,你可别听他的!虽然我也希望你能变得聪明点,可是,你要真的像端木远志那样汲汲于名利,凡事不择手段,我可就不要你了,知道了吗?” 他正色的保证。“我不会的,芍药,你放心,我都听你的。” “这才乖。”芍药胜利的睇了老人一眼,嗲声的撒娇。“相公,天色已经很晚了,你也该早点睡了,人家好冷。” 周大器不舍娘子受冻,不敢再聊下去。“老爷爷,我看你应该也累了,有话明天再说吧!”说着,便径自搂着娘子躺下来睡觉。 “啥?”看着他对芍药唯命是从的模样,老人膛目结舌了老半天,“这、这简直是妻奴嘛!真把我们男人的脸都丢光了。” 不过,人家夫妻就是恩爱,才不甩他呢! ***** 敝异的是,当周大器和芍药早上醒来,老人已经不见踪影,不过两人并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收拾好家当,再度踏上旅程,外头一片晴朗,已不复见昨夜的风雪。 中午不到,他们便顺利的进了城,大概是气候严寒的关系,街上冷冷清清,只有小猫两三只,于是决定先找一家饭馆打打牙祭。 “唉!” 一声女人的哀叹传进周大器的耳膜,但他并没有多加留意。 “唉——”又是一声比刚才更长、更大声的叹息。 这次他注意到了,偏了下头颅,循着发声处望去,见到的是位比一般女子身材还要高瘦的老太婆,就坐在路边哀声叹气。 周大器轻扯一下娘子的袖摆,“芍药,等一下。” “怎么了?”她纳闷的转头询问。 他比了下正在低头拭泪的老太婆,实在无法装作视而不见。“那位老人家好像有什么困难,我过去问问看。” 芍药撇了下弧度美好的唇角,“好吧!可是不要太久喔!”就知道他是个滥好人,最爱管闲事,可她就爱他这点。 “嗯。”周大器咧嘴一笑,迅速的来到老太婆跟前,弯下腰杆,亲切的唤着,“婆婆,你怎么了?” 老太婆从手中上抬起头,口中呜呜咽咽,“你这小扮真是好心,我坐在这里老半天了,都没有人理我……” 他最怕看到女人的眼泪了。“婆婆,你先不要哭,是不是哪儿不舒服?要不要我去请大夫?” “我没有不舒服,我只是……只是肚子好饿……身上又没有银子……就被伙计赶出店门……”她哽咽的诉说自己的不幸。 周大器同情心大起,“我跟我娘子正想找个地方吃饭,婆婆可以跟我们一块去,吃完了饭,我再送你回家好不好?” “这怎么好意思。”老太婆怯怯的瞟了下站在不远处的芍药,“你家娘子会不会生气?” 他笑开了朴实的五官,“不会的,我娘子心地好,一定会欢迎婆婆的,来!我扶你起来,小心点。” 老太婆感动的频频点头,“你这小扮真是善良,将来一定会成大器,你娘真是好福气,嫁给你的女人也有福了。” “婆婆太夸奖我了,我只是做我应该做的。”周大器被她赞美得耳根子都红了,直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我、我走不动了。”她说着又坐了下去。 周大器马上背转过身,再半蹲下来,“婆婆,我背你。” “你真是个好孩子。”老太婆爬上他的背,两手抱住他的脖子说。 瞥见他背着老太婆走了过来,芍药一点也不感到意外,如果他把人丢在原地不管,她才该觉得自己看错了人、嫁错了郎。 “相公,前头有好几间饭馆,我们就挑最近的一家吧!”她说。 aco 唏哩呼噜,桌上五、六道的菜肴在老太婆的大力搜刮下,全部进了她的五脏庙,让芍药夫妻俩委实看傻了眼,他们从没见过这么会吃的人,而且还是个看起来年近百岁高龄的老人家!就连一餐都得吃上五碗白饭的周大器看了都甘拜下风。 “呼-一好饱!”老太婆终于茶足饭饱的搁下碗筷。 周大器清了清喉咙,“咳,婆婆,已经饱了吗?不够的话,可以再叫。” 她打了个饱嗝,“呵、呵,够了、够了!我大嘴婆食量虽大,可不想真的把你们吃垮了,这样就好,小扮、还是你大方,不像我家那个吝啬的老头子,每次我在吃饭的时候,就只会在旁边碎碎念,活像怕我吃太多,哼!成天就为了这件事跟我吵架。” 芍药点了点螓首附和,“嗯!那种小气相公,换作我也受不了,干脆把他休了算了。” “芍药,你怎么这样说。”周大器柔声责备,“人家都是劝合不劝离,你这样会害了婆婆的。” 芍药无法接受的瞠大娇眸,“那你的意思是说女人就活该要忍气吞声,乖乖的受你们男人的气喽?” “我、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老太婆啜着茶水,在旁边看好戏。 “那你是什么意思?”芍药忿忿的红了美眸,“我知道了,你已经得到我,所以不珍惜了,也不再疼我了对不对?”。 冤枉啊!大人。周大器火速的移位到娘子身边。 “我疼你都来不及了,怎么会不珍惜呢?芍药,我说错话了,你不要不理我,是我该打。”说着,就“啪!”的往自己的面颊用力也打了一巴掌,烙下五根掌痕。 “你干什么?”她气急败坏的抓住他的手,心疼地轻抚他红肿的脸,“你这头大笨牛,打这么大力做什么?疼不疼?” 周大器紧张地握着她香软的柔荑,“只要你不生气,我就不疼了。” “大笨牛,我几时真的生你的气了?”芍药妩媚多倚的横睨他,“以后不要这么冲动,等一下我用冷水帮你敷一敷。” “嗯!”他驯服的点头。 “咳咳,年轻真好,我这老太婆看得脸都红了。” 芍药缩回被紧握的小手,落落大方的问:“婆婆,你住在这附近吗?待会儿我们送你回家。” “是啊!婆婆,你可不要跟我们客气。”周大器羞赧的附和。 老太婆搁下茶杯,话中别有玄机。“不用了,有缘的话自然还会再见面。谢谢你们的招待,婆婆要回去了。”说完,唇边噙着一抹神秘的笑意走出饭馆。 “相公,你觉不觉得她笑得很诡异?”芍药望着她的背影问。 神经大条的周大器浑然未觉。“会吗?我只是觉得她很面熟,好像在哪里看过……就跟昨晚我们在山神庙里遇到的老爷爷一样……可是到底在哪里见过呢?我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是吗?那你再认真想一想。” “啊!”他冷不防的大叫一声,把芍药吓了一大跳。 她开口嗔骂。“你没事喊那么大声做什么?” “我、我想到了!”周大器震慑的说。 芍药攒起两条柳眉,“想到什么?” “昨晚的老爷爷和刚才的婆婆就是……就是我小时候遇到的老夫妻……就是他们让我喝下青蛙……不是,是是是……蟾蜍的血。”他怪叫的说。 “什么?!”她娇容顿变,倏地从凳子上跃起,直奔向店门口,可是哪来的老太婆,早已不见人影。 周大器也跟过来,满脸懊恼。“我真笨,要是早点想起来就好了。”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故意接近我们呢?”她搅尽脑汁,还是百思不得其解。“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这对老夫妻不是普通人。” 他蓦地感到忐忑不安。“芍药,我们该怎么办?” “不用担心,不管他们的目标是不是我们,就是躲也没用,再说刚才那位婆婆不是也说了,如果有缘的话,自然会再见面,我们就等着他们再找上门来。” ***** 当晚,他们投宿在城里的悦来客栈。 周大器特地煮了一壶姜汤,想给畏冷的娘子祛祛风寒,让她今晚有个好眠。 他推门进房。“芍药,姜汤煮好了,快趁热喝。” 没有回应。 “怎么睡在这里?要是着凉了怎么办?”目光一掠,这才观见趴在桌上的娘子,显然是等他等得睡着了,赶紧放下手上的托盘,想将她摇醒。“芍药、芍药,你醒一醒,芍药。” 连叫了五、六声,还是未见芍药清醒,让周大器开始感到不对劲。 “芍药,你怎么了?不要吓我。”着慌的他本能的模向她的额头、面颊,虽然冰凉,可是还算是正常温度。“芍药,你等我,我去请大夫……” “不用请了。”一个苍老顽皮的嗓音从身后迸出来。 周大器倏地旋过身,瞠大眼,“是你?!” “还有我。”跟着又闪进一个人。 居然是昨夜在破庙遇上的老人,还有白天在路上捡到的老婆婆,两人连袂现身。 长得像不倒翁的老人低斥,“大嘴婆,我在办正事,你跟来干什么?” “我喜欢这傻小子,想来看看他不行吗?”身材高瘦的大嘴婆不甘示弱也扬声回嘴。这对老夫妻站在一块,还真像庙里的七爷和八爷。“何况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故意甩掉我,自个儿去逍遥?” 老人口中嘀咕,“你不是老嫌我唠叨吗,各走各的不是更好。” 大嘴婆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的鼻子怒道:“你这死老头是不是嫌我老了?” “那是你说的……” “你……” 周大器连忙当起和事佬。“有话好说,不要吵了。” “算了、算了!”老人摆了摆手,“我现在没空跟你吵。” 大嘴婆想到他们来这儿的目的,冷哼一声,也就不再跟他斗嘴。 “傻小子,我们又见面了。” “你们……要找我?”周大器傻愣愣的问。 “当然是来找你的,傻小子。你那娘子只是被我点了睡穴,这一觉会到天亮,不会有事的。”说到这里正好口渴,老人径自端起碗喝了一口姜汤,却被呛得猛咳,边用手对着嘴扇风边嚷嚷,“哇……好辣、好辣!” 大嘴婆讪笑一声,“哈!还敢说我老太婆贪嘴,自己还不是差不多。” “男人在谈正事,女人不要插嘴。”老人敛容,着恼的喝道。 “我娘子真的没事?”周大器不懂什么睡穴,只担心她的安危。 老人忙不迭的找白开水喝,冲淡口中的辛辣感觉。“我说没事就是没事,又不是吃饱撑着,杀她对我这老头子可没半点好处。”看着周大器一脸防备的模样,颇觉得有趣。“我白头翁长得很恐怖吗?干嘛一脸见到鬼的表情?” 周大器问出心中的疑惑。“老爷爷,还有婆婆,你们找我究竟要做什么?” “当然是有原因的!”他卖关子的问:“还是你以为我想害你?” 瞅着白头翁片刻,周大器摇了摇头,直觉告诉他对方不是坏人。“如果老爷爷想害我,当年你和婆婆就不会逼我喝那只蟾蜍的血了。” “哈哈……你果然想起来了。”白头翁一脸笑呵呵,“能想出这点,可见得你并不是真的很笨,很好、很好。” “可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周大器不懂。 白头翁吁叹一声,“唉!你以为老头子我活到这么大把岁数,还要这样劳心劳力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替你那个不肖老爹赎罪。” “我爹?老爷爷认识我爹?”周大器掩不住满脸惊诧的问。 他眼神一黯,“我不但认识你爹,他的武功还是我教出来的,所以论起辈分,你得叫我一声师祖才对。” 周大器一愣。“师祖?” “老太婆,你听见了没有?”他脸色又变,笑眯了老眼,“乖,再喊一声给我听听。” “我、我……”听到这么惊人的消息,周大器一下子无法接受。 大嘴婆酸不溜丢的讽刺,“不要高兴得太早,你没看这傻小子都呆掉了吗?” 见他又一副愣头愣脑的样子,白头翁也就收起嬉皮笑脸,不再跟他开玩笑。 “幸好你和你爹的个性截然不同,也不枉费你娘含辛茹苦的把你扶养长大。当年我和我家那个大嘴婆故意假装在山上迷路,为的就是要试探你,如果那时你弃我们于不顾,那么我们从此不会再打搅你们母子俩的生活,偏偏你个性鲁钝却又善良,而且跟你爹一样,是个不可多得的练武奇才,让我们不得不改变主意。” “我还是不懂。”周大器听得脑子一片混乱。 白头翁示意他坐下来再说。 “呃,我可不可以先抱我家娘子到床上去睡,不然会着凉的?”在他的允许下凋大器便将芍药抱上床榻,妥善的安置好后,才转身回到座位上,挺直腰杆,两手搁在膝上,像个好学生般的正襟危坐,准备听他讲故事。 “傻小子,女人不能太宠,要是把她宠上了天,有你苦头吃的。”白头翁有感而发的叹道。 大嘴婆敏感的意识到他在指桑骂槐。“你这死老头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喽!”他不怕死的睨着她,回这么一句。 她为之气结。“你……哼!没关系,回去之后再跟你算账。” 听完两人斗嘴,周大器腼腆的笑了笑,“我娘说女人本来就是娶来宠的,要是对她不好,就不配当男人了。” 白头翁一脸深思,“你爹要是能这么想,你娘就不会离开他了。” “师祖是说当年是我娘主动离开我爹的?”周大器一下子吸收不了这么多讯息。“那我爹呢?” “早八百年前就死了。”老太婆悻悻的说。 他口气也倏地一冷,“没错,他已经死了十八年,也带走他一身的罪孽。” “死了?”原以为可以见到生父一面,想不到父子还是无缘相见。“师祖,我爹……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屋中一片静默,只有烛火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响。 “师祖?”周大器催促着。 幽幽一叹,白头翁故起笑意,老脸上露出少见的肃穆。 “你爹阴锻自小便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不得不在街上行乞为生,我们夫妻俩是在他八岁那年遇见他,一眼便看出他有极高的资质,只要有人愿意栽培,将来绝对能在江湖上占有一席之地,就因为这样,凭着一副爱才之心,我便破例收他为徒……” “你爹果真聪敏过人,只要教他一套功夫,总能在最短的时间内领悟贯通,随着年岁增长,他更是醉心武学,镇日钻研,到了二十五岁那年,已经学会了我毕生的武艺,也就在那个时候,我发觉他有着更大的野心,那个野心让他决定自立门户,成立了后来轰动整个武林的天帝教。” 周大器一脸茫然,“天帝教?” “你不是江湖中人,自然没听过这个名号,况且天帝教自从你爹死后,已经沉寂了十八年,年轻一辈的大多没听过。”白头翁眼中的沉痛和自责却相当明显。“但是当年天帝教为了独霸江湖,凡是不肯归顺之人,他便一一将他们铲除,有多少人无辜惨死在他手中,俨然成了让人闻风丧胆的杀人魔头。” 周大器瞪大了牛铃眼,完全呆怔住。 不可能!脸色刷白,脑中轰隆隆的作响,只是不断重复一句话—— 我的亲生父亲是个杀人魔头…… 杀人魔头…… 杀人魔头…… 白头翁可以感受到在他心中掀起的巨大波澜,一手按着他的肩膀安慰,“孩子,虽然事实很残忍,不过,你是你,他是他,不要将罪恶感揽在自己身上,是他自己造的孽,没有人会怪你的。” 周大器无言以对。 “唉!如果当年我没有收阴锻为徒,一切的罪孽就不会发生了,真正该负起责任的是我这个老头子……” 周大器湿润了眼眶,“师祖……” 白头翁咽下喉中的硬块,“男儿有泪不轻弹,把眼泪收一收。” “是,师祖。”他胡乱的拭了把脸说:“那么后来呢?” “后来……你娘就出现了,她真的是个温柔又善良的好女人,明知阴锻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还是愿意跟着他,一心只想劝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无奈你爹执迷不悟,活像是被恶魔附了身,满脑子都是权势名利,根本就不听她的劝,可你娘始终不肯死心,无论阴锻怎么对她,她都无怨无悔。” “呜呜……娘……”想起死去的伟大亲娘,周大器鼻头一酸,再也忍不住思亲之情的低头哭泣。 “如果不是发现肚子里怀了你,恐怕你娘说什么也不肯离开你爹。”白头翁为她的痴情长吁短叹。“为了让你能在正常的环境中长大成人,不会步上你爹的后尘,你娘毅然决然的离开阴锻,独自把你生下来,不过,当你爹知道自己有了子嗣,便千方百计要把你抢过去,幸好我们两老一得知消息,在暗地里通风报信,帮助你们母子俩逃离魔掌……” “唉!曾经有好几次,眼看中原武林笼罩在腥风血雨之中,逼得我这个老头子想清理门户,亲手宰了那个孽徒!可是再怎么说,他都是我们两老一手养大的,就像我们的亲生骨肉……只恨我的心不够狠,就是下不了手,呵!不过老天终究长了眼睛,让他身染恶疾,到阴曹地府里接受审判。” 听完,坐在一旁的大嘴婆也神情黯然。 周大器则是哭得泪流满面,“呜呜……” “好了,不要哭了,难看死了。”害他也好想哭喔! 擤了擤鼻子,“师祖,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娘总是不跟我提起爹的事,还有这个……”周大器从细软中拿出芍药找到的木头牌子。“娘老是对着它掉眼泪,原来我娘还是很爱我爹,就算他是人人惧怕的大魔头,她还是忘不了他。” “想不到你娘偷偷把它带走了。大概是想睹物思人吧,唉!她这是何苦呢?小伙子,你不要看它是块烂木头,它可是天帝教教主的专属令牌,拥有它便可以号令整个天帝教……怎么了?”他不解地瞪着被周大器硬塞进手中的木头牌子。 第六章 插曲 香冷金猊,被翻红浪, 起来慵字挠头。 任实奎尘满,日上帘钩。 生怕离怀别苦, 多少事欲说还休。 ——凤凰台上忆吹萧·李清照 “师祖。我不要这个东西。”仿佛上头沾满了无数受害者的鲜血般,周大器急着将令牌塞给他。 白头翁又将令牌还给他,“或许这真是天意,它现在已经是属于你的了,你要好好收着。” “可是……婆婆?” 她也同样摇头。“这是你的命,我老太婆帮不了你。” “没错,傻小于,这已经由不得你了。”白头翁神色一整,“你爹死后,还没有完成统一武林、唯我独尊的野心,所以他留下遗言,要他座下的风林火山四堂的堂主找到你,并且辅佐你接下教主之位,这也是天帝教这十八年销声匿迹的主因,因为他们在等待你回去领导他们。” 周大器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面无血色。“不、不……”他只想当个平凡的老百姓,不想当大魔头啊! “哈哈……别紧张,师祖当然知道你不会答应,你不要被杀就不错了,怎么可能杀得了人。”白头翁打趣的说。 他点头如捣蒜。“对、对、对!” “可是,师祖刚刚也说了,这事已经由不得你了。” “师祖,我不要当什么教主,也不要杀人。”这不等于叫他去送死吗? 白头翁拍拍他的肩头,“放心,不会有人叫你杀人的,坐下再说。” 有了他的担保,周大器才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坐回原位。 “这要怪的话就要怪你爹座下四位党主太过忠心,谨守着你爹的遗命,就是要等你回去,要不是仗着我是你爹的师父,有我们两老居中斡旋,恐怕他们早就找上门来了。” 才听到这里,周大器如坐针毡,直想离开椅子,立刻落跑。 “你爹临终之前交代,若你是可造之才,便要他们传授你所有的武功,替他完成武林大业;倘若不是,自然放弃了。偏偏你人是傻头傻脑的,可是这身筋骨却是习武的上上之选。” 宛如有道雷劈了下来,把他打得晕头转向,大嘴一张一合,就是发不出声音。 “这样就傻了啊?师祖我还没把话说完呢!”白头翁笑谑的睇他,“万一你真的坚持不肯继承教主之位,那几个死脑筋的家伙照样会完成你爹的遗愿,再度将整个武林搞得乌烟瘴气,到时必定又是血流成河,你真的忍心看那么多人无辜枉死吗?” 周大器又是错愕、又是无助。“我、我……” “你也不忍心对不对?”这孩子就是心软。 他沉默半晌,“我可以劝他们放弃,不需要非得当上教主不可啊!” “师祖知道你禀性善良,绝不会见死不救,再说只要你成为教主,拥有一身绝世武功,才有办法让他们听你的话,再让天帝教上上下下都改邪归正,免去再一次生灵涂炭的危机,这可是一件功德无量的好事。”白头翁奸诈的怂恿他。 “我、我……”这么庞大的重担让他感觉压力好大。 白头翁又拍拍他的肩头,“师祖对你有信心,况且现在除了你,再也没有别人能救得了整个武林了。” “让、让我再想一想。” “时间不多了,你要马上作出决定。” “师祖不要逼我……” “好!你慢慢想,不过有件事得先做才行。” “什、什么事?” “打通你的任督二脉……” “哇……救命啊……” ***** 芍药拧吧毛巾,拭了把脸,瞄了下铜镜里的相公,就见他坐在桌旁打瞌睡,额头都快点到桌面,似乎很爱困的样子,反倒是自己一觉到天明,连梦都没做一个,早上起来真是神清气爽。 “相公!”她轻推了他一下。 周大器倏地惊醒,飞快的弹起身躯,“什么事?” “我还想问你,你脸色不太好看,好像很累的样子。” 周大器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欲言又止,“呃……大概是没睡好吧!”昨晚师祖帮他打通了什么任督二脉,还教他念一大串的内功口诀,可是他实在太笨了,老是记不住,折腾了一晚,连觉都没得睡,实在好痛苦。 闻言,美眸不由得流露出困惑之色,“还真是难得,每次一沾到床就马上打呼的人,居然也会睡不好,该不会是生病了吧?” “我没病,只是一想到将来,就怎么也睡不着。”周大器挤出一抹笑容,不让她发现异状。其实他也不是在说谎,万一她知道自己一夜之间突然变成天帝教教主,会有什么反应?他连想都不敢想。 芍药沉吟一下,“那你就上床再睡一会儿,我出去晃一晃。”虽然身上还有点银子,可是总不能坐吃山空,再说距离过年只剩下半个月左右,得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不过得先确定行踪不会再被人找到。 他眼皮都快要闭上了,还是勉强打起精神。“我、我跟你去……”不行了,他真的好困,就快撑不住了。 “不用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不会迷路的,快到床上去睡。”别看他长得又高又壮,有时还像个孩子似的爱缠人。 周大器连打了几个呵欠,含糊的呢喃几句,实在困到不行,即便心里不放心,还是乖乖的爬上床榻,一贴上枕头,马上鼾声大作。 “这么快就睡着了?”芍药失笑,帮他盖好被子,便穿上棉袄出门去了。 这一觉睡得又沉又香,等周大器睡到自然醒,已经是未时了。 “芍药?”起身第一件事就是找他的娘子。“难道她从早上出去之后,到现在都还没回来?会不会出事了?”万一又碰上那些要抓她回去的人就糟了! 他顾不得肚子大唱空城计,就急着出去找人。见到客栈伙计就问,可是没有人见到她,更是忧心如焚。 都是他不好,他应该紧跟着她才对。 想到可能会失去芍药,周大器登时惊得六神无主,宛如失去方向的船只,不知该何去何从。 也许是过年快到了,加上今天天气放晴,街上到处都卖起年货,看来好不热闹,可是相较于过往行人的悠闲自在,彷徨无助清楚写在他脸上。 “大爷、夫人,你们行行好,小翠做牛做马都会报答你们的……”一个嘤嘤啜泣的声音在街角响起。 立刻有人啐声连连。“去、去、去!” “凭你这个长相,鬼才会要……” 彬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上披麻带孝的胖姑娘不断向路人磕头,“大娘,小翠很能干的,无论是烧饭洗衣样样都行,只要十两银子就够了。” “快过年了,别触我霉头,走开!”被扯住裙角的妇人骂道。 或许真是年关将至,大家都很忙碌,也怕忌讳,所以没有人愿意帮助她,加上她吨位惊人,身材笨重痴肥,活像个会移动的大水缸,脸上又长满雀斑,根本激不起任何的同情心来,只能任用草席覆盖的尸体继续搁置在地上。 眼看无人伸出援手,她哭得眼睛都肿了。“好心的大爷,只要十两银子就可以葬了我娘,小翠一辈子感激不尽……” “走开!别挡路!”有人大声斥喝。 “长得这副德行还敢出来丢人现眼……” 睇着没钱下葬的娘亲,小翠不禁悲从中来,扑在尸首上泣不成声。“娘,女儿对不起你……我该怎么办?娘——” 周大器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见没有人愿意帮她,不免想起亲娘去世的时候,还有几个好心的大婶协助自己处理后事,比起她来,他可就幸运多了。 “姑娘,你不要哭了,否则你娘地下有知也不会安心的。”他感同身受的蹲下来安慰她。 她抬起泪痕斑斑的肉饼脸,两管鼻涕流了下来。“呜……我连帮我娘买棺材的银子都没有,我真是不孝……” “姑娘,你需要多少银子?”周大器月兑口问道。 看出周大器有意帮她,小军登时忘了哭泣,仿佛见着救星,七手八脚的死巴住他不放。“只要十两,十两就够了!” “十两?”他抓了抓头发,“嗯……那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小翠还是不肯松手。开玩笑!好不容易有只肥羊上勾,怎么能让他跑了。“你真的会回来?” “当然会了。”周大器没想太多的回答。 她马上破涕为笑,“你不能骗我,一言为定!” “嗯,我很快就回来。”说完,便掉转头去,往来时的方向跑。 “嘻嘻,他一定是看上我了,所以才愿意买下我的。”跪在地上的小翠自我陶醉起来。“娘,终于有男人欣赏我的优点了。” 不消多久,周大器又气喘如牛的回来,将一锭银子递给她。 “这里是十两银子,快拿去让你娘入土为安。” “谢谢你,恩公,小翠给你碰头。”她额头抵地,连磕几个响头。 周大器直摇头,“你、你、你不要叫我恩公……”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叫他,让他很难为情。 “不知恩公怎么称呼?住在哪里?”小翠满怀感激的瞅着他,仿佛他是天下第一大好人,是她今生唯一的依靠。“等小翠办完娘的后事,马上就去找恩公。”这种憨直老实的男人,就算要她以身相许也值得。 他怔了怔,“找我?” 小翠睐他一眼,笑得有些含羞带怯,“是啊!恩公出银子让小翠葬了娘,小翠就算是恩公的人了,不管为奴为婢都是心甘情愿。” “不、不、不用了!”手臂上顿起鸡皮疙瘩,周大器惊慌的踉跄地往后退,“我、我不需要什么奴婢,等你葬了你娘,就自己好好过日子,不用来找我了。”他虽是出于一片好心,可是好像因此惹上什么麻烦了。 “可是小翠已经没有其他亲人可以投靠了……”豆大的小眼再次闪烁泪光,“恩公,就让小翠一辈子留在身边伺候你。” 周大器一脸不知所措,“真、真的不用了,姑娘,你自己保重。”话落,转身就要走。 “恩公,你不要走!”她陡地跪下,死命的抱住他的大腿不放。“不管到什么地方,小翠都愿意跟着你。”天地之大,已经没有她容身之处,只有赖定他,才能有饭吃。 “你不要这样,姑娘……”周大器快被她的举动吓死了,这要是让芍药见到这一幕,他就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姑娘……” ***** 呼呼……总算甩掉身后的人,周大器上气不接下气的奔回房中,“砰!”的将房门关上,气都还没有调匀。 “你跑到哪里去了?”芍药玉手叉在腰上兴师问罪。 他猛地转身,倒抽一口凉气。“喝!” 芍药本能的眯起美眸,“干嘛一脸心虚?是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可是很了解他。 “我、我哪有。” 她猜忌的斜阳他,“是吗?”哼!一看就知道在撒谎。 周大器被她这么盯着,果然马上垂下头颅,等于默认了。谁教他不会说谎,只要一眼就能识穿。 “你干了什么好事?给我说!”芍药拍下惊堂木,开始问案。 他咧了下嘴角,笑容微僵,“我……我下午睡醒之后,没看到你的人,心里有些不安,所以出去找你,结果在街上看见有位姑娘想卖身葬母,我就……就……拿银子出来帮她。” 芍药不善的娇斥,“多少银子?” “十、十两。”他小声的说。 她娇眸圆瞠,“十两?!” “因为没有人帮她,她真的好可怜!”周大器垮下老实的脸庞,歉疚的睇了她一眼,“芍药,我知道我们自己也缺银子用,可是她比我们还需要那十两银子,所以……所以就给她了……你生气的话就骂我好了。” “呼!”芍药冷哼一声。 周大器磨蹭到她身畔,拉了拉她的袖口,“芍药,你可以打我或骂我,但是不要不理我好不好?我马上去找工作,努力赚钱给你。” 她又将螓首撇开。“哼!” “芍药,你打我出气好了。”说着,他便捉起她细腻的小手往自己脸上打。 “爱打几下都好。” 芍药将小手扯了回去,娇嗔的瞪他,“够了!真拿你这头大笨牛没辙。” “你不生我的气了?”周大器喜出望外,大眼闪闪发亮。 她娇腻的攀住他的脖子,“当然生气,气你老是替别人着想。” “对不起。”先道歉再说。 “不要跟我对不起,是我自己要当你的某,所以就得接受你的缺点,怨不得别人。不过,下次要帮助别人之前,最好先想想我们自己,可不要帮了别人,自己反而饿死了。”她平心而论。 周大器不断的点头。“好、好、好。” “你现在会跟我说好,等到遇上别人有困难,你就什么都忘了。”他就是这种傻子。“我们身上的银子越来越少,你说该怎么办?” 他歪着头想了想,“我刚才看到街上好热闹,而且快过年了,每家店都很忙,一定缺人手,我待会儿就一家家去找,总会找到差事。” 芍药沉默半晌,“好是好,不过,我今早在外头发现疑似奉天帮的人也在这附近出入,就怕是端木远志还不放弃。” 听到情敌追来,周大器着慌了。“那我们马上离开这里。” “唉!真是讨厌死了。”她不喜欢这种躲躲藏藏的日子。 他一脸内疚,“芍药,真是对不起,是我没用,没办法保护你。”为了她,他要练好武功! “大笨牛,说什么傻话嘛!”芍药爱娇的嗔他一眼,“这又不是你的错,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会死心的……有了!我有个好办法,马上让他知难而退,不过这个办法还需要你大力帮忙。” 周大器睁大牛眼,“什么办法?” “就是赶快让我怀个宝宝啊,呵呵!”她冷笑两声,“等我挺了个大肚子,看他还会不会纠缠不清。” 他顿时血脉偾张,脸孔都涨红了。 芍药看了啼笑皆非,“你的脸怎么突然红成这样?有没有搞错,该不好意思的是我才对吧?”真是服了他。 ***** 三天过后,一切风平浪静,他们并没有受到骚扰。 “大概是我看错了,那几个不是奉天帮的人,这样我们就可以安心住下来,等过完年再说。”芍药在心中仔细的盘算着,“不过老住在客栈也太浪费了,不如先租个房子,然后再想想要做什么营生,你说怎么样?” 周大器没有意见。“我都听你的。” “好哇!那我们四处问问看,看哪里有房子要租人,不必太大,价钱也要便宜。”她得精打细算才行。 话才说完,他就被拖出门,陪她在大街小巷中穿梭。 芍药合起玉掌,呵出团团白烟,“呼——好冷。” “让我去找就好,你先回客栈去。”他贴心的建议。 “不行!你一定不懂得跟房东讨价还价,万一租贵了,我们可就吃亏了。” 他想想也对。“好吧!不过如果冷的受不了,你可要说喔!” “知道了。”芍药甜笑以对。 霍然,她眼尖的瞥见对街的墙壁上贴了好几张红纸,上头写着大大的租字。“你在这儿等我,我到那边看看。” “好。”周大器点了下头,两眼紧随着她纤瘦绝美的身影,眼里装不下其他人,更没注意到街上的状况。 “恩公!” 听到这声叫唤,他赫然感到头皮发麻。 就见一只会移动的大水缸快速的冲到周大器跟前,差点把他撞翻了。“恩公。我终于找到你了。”这次不能再让他逃走了! “你、你……怎么又是你?”冷汗自额头滴下。 她不由分说的屈下双膝,“恩公,小翠已经办好娘的后事,从今天起就要跟在恩公身边,好好伺候你。” “我不是说不用了吗?”周大器忽地感觉到来自对街的怒视,顺着直觉看去,心陡地下沉。“姑娘,你真的不需要报答我。” “恩公,小翠没有地方可以去,请恩公收留我,不然小翠……呜……”说着便将脸埋在手中,哭得身上的肥肉都不停的晃动颤抖。 周大器活像是热锅中的蚂蚁,急得团团转。“你、你先不要哭……我……”害喽!看芍药的表情就知道自己大难临头。 “相公?”甜腻的娇嗓软软的在两人之间响起。 他困难的吞咽下口水,“芍药,你不要误会,她……” 芍药顺势倚向他,没有当场傍他难看。“这位姑娘怎么了?为什么要跟你下跪?是不是你对人家做了什么?” “我、我……她她……” 乍见有着惊人美貌的芍药,小翠妒心一起,“恩公,她是……”刚才听她叫他一声“相公”,难道恩公真的已经娶妻了? “哦!她是我娘子。”周大器与有荣焉的介绍。 小翠低下头,不甘不愿的唤道:“夫、夫人好。” “嗯。”芍药娇颜微冷,“相公,你们认识?” 周大器急急的辩解,“芍药,她就是前天在街上卖身葬母的姑娘,我跟她一点都不认识喔!” 她被他紧张兮兮的模样给逗笑了。“看你吓成这副模样,好像我这个娘子是个母夜叉似的。” “才不是母夜叉,我娘子是天上的仙女。”他夸耀的说。 嗤笑一声,“怎么变得这么会说话,跟谁学的?” “呵呵……”他搔着头,一脸傻笑。 小翠不满她夺走周大器的注意力,马上泪眼婆娑的哭诉,“求求夫人收留小翠,小翠会好好伺候你和恩公的。” “我们夫妻俩很穷,凡事都尽量自己动手弄,不需要有人伺候,也养不起另一张嘴。”芍药温婉的笑说,可是心里想的可不是这么回事。依女人的直觉,她早就看出这名叫做小翠的胖姑娘对她的傻相公别有企图。 小翠立刻将目标转向心软的周大器。“恩公……” 周大器斜瞅了下娘子,“我……” “如果恩公还是不肯收留小翠,小翠就……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她呼天抢地的哭喊,引来路人的侧目。 闻言,芍药沉下娇容。 见她以死相逼,他慌乱的向娘子求助。“芍药……” “相公,你是要劝我答应收留她?”大笨牛! 他为之语塞。 “随便你,你要收留就收留吧!”说完,芍药寒着脸拂袖而去。 “芍药!”周大器惊叫一声,举步要追上去。 小翠善于把握住机会,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恩公、夫人已经答应了,小翠可以留下来了是不是?” “这……” ***** “芍药,你开门好不好?” 周大器在房外敲了好久的门,里头还是没有动静。 “芍药,我只是见她可怜而已,万一她真的去寻死,那我们不就是间接害死她的凶手,所以才想好人做到底……芍药,你快开门让我进去,芍药!” 坐在屋里生着闷气的芍药翻了个白眼,“同情也该有个限度,你既然这么可怜她,那就让她伺候你好了,不然干脆收她做小妾也可以。” 他惊白了脸,又对着门一阵猛敲。“芍药,你不要跟我开这种玩笑,除了你,我不要任何女人,求求你开门听我说……” 芍药扬声娇喝,“我不要听!” “到底要我怎么解释你才肯相信?芍药……”他喉头微哽,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活像要被人抛弃。 这时,小翠也跑过来凑热闹,直往他身上挨去。“恩公,夫人正在气头上,你再怎么劝也没用,不如等她明天气消了再说。” “不是叫你在外头等吗?”周大器顿感一个头两个大。 小翠吸了吸气,硬挤出两满眼泪。“我只是想帮恩公……” “大笨牛!”他居然真的带她回客栈了。芍药咬紧牙根,气红美眸。 他的心登时凉了一大截。“芍、芍药,你听我说……” “我现在不想看到你,也不要听见你的声音!”再不让她冷静一下,她铁定会气得杀人。 周大器哭丧着脸,“芍药……” “你再吵,我就走人!”她威胁的吼道。 他立刻投降。“好、好、好,我不吵你,我不吵你就是了,那你好好休息,有事就叫我一声。” 里头没有声音,周大器使闭上嘴巴,不敢再说话。 “恩公,我是不是做错什么,才会惹夫人生这么大的气?”小翠扮着越差可怜的模样,看来滑稽又爆笑。 “你……不关你的事。”怪她也没用。他长叹一声。 小翠咬了咬下唇,小声的咕哝,“可是再怎么样,夫人也不该把你赶出房门,你是她的相公不是吗?如果是我,才不会这么做呢!” 他蓦地拉长了脸,“不准说我娘子的坏话!” “我……”小翠被训得脸上热辣辣一片,心中暗怪自己好心被雷亲。“小翠只是在为恩公打抱不平……” 周大器斜睇她,把心一横道:“姑娘,你还是走吧!我真的帮不了你的忙,这里你比我熟,一定可以找得到人帮你。” “恩公……”小翠眼泪汪汪的唤道。 他将脸转开,深怕自己又心软了。“你走吧!” “呜……”小翠捂住嘴,哭着跑掉了。 芍药说得对极了,同情也要有个限度,这世上需要帮助的人太多,他的能力有限,有时要量力而为,不然反而害了他们,也害了自己。 在房里倾听两人的对话的芍药神色稍霁,心中忖道,虽然助人是件好事,不过,她可不希望有其他女人出现破坏他们夫妻的感情,就算是条件比她差上千万倍的胖姑娘也不行。 为了给他一个教训,今晚就委屈他睡在门口,这样才会牢记在心。 第七章 一教之主 新来瘦,非干病酒, 不是悲秋。 休休! 这回去也, 千万逼阳关也则难留。 ——凤凰台上忆吹萧·李清照 茶楼外头,左恪敬领着一位体型臃肿的胖姑娘拾级而上,来到唇上蓄着短髭的中年男子桌前,态度恭谨的抱拳,“见过师父。” 立在公孙浔身后的年轻人,也是当阳门弟子之一的杜仲为已经性急的开口。“大师兄,怎么样?找到师妹了没有?” “敬儿,有消息了吗?”公孙浔沉声的问。独生女因为拒婚而离家出走也就算了,居然还和男人私订终身,不但让自己颜面尽失,对奉天帮也无法交代,说什么都要把她逮回来。他抱拳禀明,“是的,师父,这位小翠姑娘说她在这儿见过师妹。” 鲍孙浔凌厉的目光一掠,“姑娘,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小翠不敢直视他,还在犹豫该不该出卖恩公的下落。“我不晓得他们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人,不过,那位姑娘确实生得很美,但是她的相公就长得平凡了些。” “老夫要找的是那位姑娘,其他人就不必说了。”他根本不想听到有关拐走独生女,和其私奔的男人的事。 小翠瑟缩一下,“是、是。” “好了,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公孙浔不耐的问。 她嗫嚅的说:“呃……” “有什么问题吗?” “我……”小翠面露迟疑。 鲍孙浔眼光一沉,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这是一百两银子,只要你说出他们的下落,它就是你的了。”有钱能使鬼推磨,想必银子可以让她开口。 “一百两?”她就是赚上一辈子,也存不了这么多钱啊! 他冷冷一笑,“没错,要不要就看你了。” 反正恩公不识货,不愿意收留她,自己又身无分文,难以维生,如果有这笔银子,她就可以好好的打扮自己,另外还能再拜托媒人帮她找个好对象。小翠心中暗忖,她自认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可是她真的需要银子,只要说出实话,一百两就归她所有…… 深吸一口气,小翠忙不迭将银票揣入袖袋,“好,我告诉你,他们就住在悦来客钱的地字号房,不过,你要找他们最好快点,因为他们这两天就要离开了。”说完,深怕他们反悔似的便夺门而出。以她的吨位能跑这么快,委实令人叹为观止。 杜仲为吁了口气,真是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可以回家了。“好不容易有了师妹的下落,师父,我们现在就去找她。” “师父,师妹个性倔强,未必肯乖乖跟我们走。”还是左恪敬想得够远,也是最了解公孙芍药的为人。 鲍孙浔轻抚了下发白的鬓角,目光冷峻,“芍药的脾气跟她娘一样让人头痛,不管她愿不愿意,都得跟老夫回去不可。”“师父,那我们就快走吧!迟了师妹又走了。”杜仲为催促着。 ***** “相公……”芍药一手托着香腮,娇眸眨也不眨的凝睇着夫婿。“我觉得你最近怪怪的,似乎有什么事隐瞒我。” 周大器差点打破了茶杯,“我、我哪有瞒你什么。”该不会让她发现师祖每晚都来教他练功的事?可是她明明被点了睡穴,应该不晓得才对。她攒起柳眉,疑态更浓。“你看!紧张了吧!这就代表你心虚了。” “芍药,你不要胡思乱想,我、我真的没有瞒你任何事。”他的表情不太有说服力,实在很难说动她。 “该不会是那个叫小翠的姑娘还死缠着你不放?”不是她爱疑神疑鬼,而是有迹可循,况且她的相公可是个诚实可靠的好男人,有女人喜欢也是正常的,所以才让她吃了好几缸的醋。 “没有、没有,真的没有!自从那天我赶她走之后,就再也没看到她了。”他可不想再被罚睡门口了。 芍药看他不像是在说谎,或许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她垂下眼睑偎向他,玉手绞着他的衣角,撇了撇红唇,“相公,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么做太狠心了?” “你不要这么说,是我笨,没把事情处理好,你生气也是应该的。”周大器拥着她纤柔的身子,“我们连自己都快养不活,能帮她的有限,她跟着我们未必就是好,只是我还是忍不住有点担心。”说着,又露出招牌的傻笑。 “我就知道。”她娇嗔道。 周大器抓了抓脑袋傻笑,“哈哈……” “相公,还有件事要告诉你……我的葵水刚来了。”芍药娇容沮丧的叹道。 他“哦!”了一声,有些别扭,毕竟这种事是女人的私密。 “你还是没当成爹,看来这个计划不灵,万一这个时候我爹找上门来,那可就麻烦了。”她得再想想其他法子。 “没关系,我会保护你的。”周大器挺起胸膛说。 芍药指了下他的胸肌,“口气不要这么大,我爹可比端木远志厉害多了,就怕你连半招都挡不住。” “那我就求岳父他老人家成全我们。”他憨直地揉了揉胸口道。 “你不认识我爹,所以不了解他的为人。”芍药眼神一黯,“平常我爹是很疼我,可是对他来说,当阳门的未来还是摆在第一位,为了拉拢奉天帮,就想把我嫁给端木远志,其实奉天帮何尝不是想利用当阳门,两家各怀鬼胎、尔虞我诈,就看最后谁才是真正的赢家。” 周大器憨厚的脸庞透着不解,“人为什么要这样利用来、利用去呢?大家好好相处,快快乐乐的过日子不是很好吗?” 她没好气的娇啐,“只有你这大笨牛才会这么想!这世上每个人都想往上爬,想成为人上人,很少有人逃得过名利权势的诱惑,所以大家才会活得这么不开心,要是大家都跟你一样,就天下太平了。” “我相信这世上还是有人跟我一样的。”他笑嘻嘻的说。 芍药不觉得失笑,也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 也许她也是个傻子,所以才会选择了他。 “叩叩叩!” “我去开门。”周大器将她的娇躯扶正,起身应门。 她困惑的侧过螓首,觑着房门一寸一寸的打开,同时也看清了来人—— “呃,请问你们要找什么人?”他并不认得门外的中年男子。公孙浔锐利的眼光射向屋内的独生女,让芍药当场脸色丕变。 “爹!”她的心凉了一大半。他讽刺的冷哼,“原来你还记得有我这个爹?老夫可没有你这种不知廉耻的女儿!”亲眼见到他们共处一室,宛如火上添油,心中怒火噼里啪啦响。 得知公孙浔的身份。周大器恭敬的喊了一声,“岳、岳父。” “凭你这副德行也配当老夫的女婿?芍药,马上跟爹回去。”听他出口侮辱自己的夫婿,芍药马上翻脸。“我不要!” “由不得你!”公孙浔一个箭步上前,扣住她的手腕,硬将她拖出房外。“都怪你娘早死,才会让你做出这种丑事,居然未经父母之命、媒妁的之言,就跟男人私订终身,爹的脸都让你丢光了。” 芍药气炸了粉脸,“爹——我跟相公拜过天地,是正式的夫妻,谁也拆散不了我们……放开我!我不要回去!” “师妹……你就听师父的话吧!”杜仲为在旁劝说。 她狠瞪他一眼,“闭上你的嘴!” 杜仲为立即用手捂住嘴巴,噤声不语。虽然身为她的三师兄,不过还是挺怕这个凶巴巴的漂亮师妹。 “岳父,芍药已经是我的妻子了,求求你成全我们。”周大器不敢跟他硬抢,只能在后头追着。“岳父……” 鲍孙浔气愤的大喝,“不要叫我岳父!” “相公……”芍药回头喊道。 见她就要被带走了,周大器的心都拧了起来。“芍药!” 芍药拼命挣扎,“爹,你不要逼我……” “你这个不孝女!”公孙浔一怒之下,举起右手,朝她挥了下去——护妻心切的周大器见状,情急的冲着他的胸口打去。 “不准伤她!” 鲍孙浔一个不防,被突来的掌力给震退,赶紧运气护住心脉,可是嘴角已经溢出血丝。“唔……”看来他是太小看这小子了。“爹!”芍药心急的叫道。 闯下大祸的周大器又是懊恼,又是无助。“岳父,我……我不是有意的……” 他并不想伤人,结果还是把事情搞砸了。 杜仲为气冲冲的代替师父出头。“哼!你竟然敢伤我师父,有种我们就来较量较量。”他要替师父出口气。 “仲为,你给我退下。”公孙得低斥一声,然后冷冷的瞅着局促不安的周大器。“小子,你师承何人?” 周大器抓头搔耳,吞吞吐吐。“我……” “爹,他不是江湖中人,我代他向你道歉。”她有心袒护夫婿。 “是我的错,和芍药无关。”周大器将她护在身后,扛起全部的责任。“岳父,随便你要打要骂都行,求求你不要把芍药带走。” 他阴冷一睇,“只要你打得过老夫,接招吧!” “不要这样……岳父……”周大器不敢躲闪,胸口硬生生的挨了两掌,晃了躯。“岳父,我知道你很生气,你尽量打好了……” 芍药气急败坏的娇吼,“大笨牛!你会被我爹打死的。” “哼!你这小子不怕死是不是?好,老夫就打死你。”公孙浔眼看他挨了数掌居然还没倒下,可见内力超乎常人,便毫不留情的使出全力。 不期然的,数十道黑影凌空而来—— 察觉到局势有异,公孙浔猝地改变目标,将掌风对准骤然现身的黑影,双方对掌之后,迅速分开,各据一方,厉眸注视着对方。 “你们是什么人?”对方身手了得,可说是武林中的顶尖人物。 黑影的头头是名约其四十多岁的黝黑男子,刻意忽略公孙浔的问话,领着一干手下来到周大器跟前,动作一致的屈下单膝,向他抱拳为礼。 “徐林堂堂主石斛参见教主。” “愿教主一统天下,帝国永存。”黝黑男子并与手下齐声呼喊。 周大器登时张口结舌,“呃……”师祖明明答应给他多一点时间作心理准备,怎么这会儿就让他们出来了? “相公,这是怎么回事?”芍药先是疑惑,然后是责难的眯起美眸,一副要他马上说清楚、讲明白的神情。 “这……呵呵……”他面有难色,不知该从何说起,只能干笑。 鲍孙浔倒是惊诧的瞪大眼珠,宛如听到天大的噩耗。“你们是天帝教的人?难道……天帝教又要重出江潮了?”当年的武林风暴至今他可还是余悸犹存。 “天帝教?”她询问的看向自己的相公。“相公,你什么时候当上天帝教教主,我为什么一点都不知道?” “芍药,我……哎呀!要我怎么说才好?”周大器不习惯有人向他行这么大的礼,实在怪别扭的。“你们……你们先起来再说。”石斛依言起身。“多谢教主。”身后的手下也跟着做。 “相公,你欠我一个解释!”面对娘子的质询,周大器一时也说不清楚。“详细的情况我待会儿再跟你说,我可不是有意瞒你的,只是怕你会反对而已。” 芍药心中再有疑问,也只能暂时搁下。 “石大叔,你们怎么跑来了?”面对生父以前的忠实部属。他的态度甚为敬重。 “是白头翁通知我们,说教主有危险,要我们尽快赶到。”石砌恭敬禀告。 他呆了呆,“那师祖他人呢?” “两位老人家说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所以打算退隐江湖,不再过问世事。” 周大器听了很想哭,心想师祖真是老奸巨猾,把他拖下水之后,自己就落跑了,也不先给他一点心理准备。 “石大叔,是师祖他老人家误会了,我哪有什么危险,你们先回去吧!” “教主,石斛这趟出来,最重要的是接教主和夫人回总舵。”他拱手又说。一下子要面对这么多突发状况,周大器还真有些反应不过来。“那、那等我把这里的事处理好之后,再跟你们走。” “你要走可以,把芍药留下!”公孙浔粗喝一声,“想不到你这小子不但是天帝教的余孽,还是魔教教主,哼!老夫绝不会把女儿嫁给你这种江湖败类,芍药,走!苞爹回去。” 她心头一凛,“爹,我还不能跟你回去。” 鲍孙浔为之气结。“你——” “岳父,请你听我说。” 谤本不给周大器解释的机会,他再度出掌。“废话少说!” 石斛身形一晃,和公孙浔在眨眼之间已经对打了十几招,不过因为方才挨了周大器一掌,公孙行的内力显得有些不济。 “石大叔,他是我岳父,千万不要伤他!”周大器焦急的大喊,“岳父,不要打了,总有一天,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芍药也在一旁急得直跳脚。“爹……” 他作势收掌,愤恨的怒视着一意孤行的独生女。“既然你不跟爹回去,那么从今以后,我们父女恩断义绝,我们公孙家没有你这个女儿!” “爹——”她失声叫道。 事情演变到这个地步,周大器也难辞其咎。“芍药,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才害得岳父对你不能谅解,不如我再去跟他解释。” “不用了,你现在说什么他也听不进去,不过……”芍药仰高秀鼻,斜睨被她瞅得好不心虚的夫婿。“我倒想听听你有什么话说。” 周大器搔搔头,兀自傻笑。“呵呵……” ***** 回到父亲生前的居所——天帝教总舵,周大器心中有许多感慨,即便这里曾经有过不少杀戮,却也是如今唯一能让他缅怀的地方。 “疾风堂堂主秦极参见教主。” “烈火堂堂主马勃参见教主。” “静山堂堂主白敛参见教主。” 连同徐林堂堂主石斛,四名堂主一字排开,并且率领手下跪迎新任教主的到来。 “愿教主一统天下,帝国永存。”众人齐喊。 周大器笑得有些尴尬,“各位大叔,你们快起来,这样我会不好意思。”人家都是他的长辈,动不动就给他跪,这可是会折寿的。 “教主,你直呼我们的名字就好了,叫大叔可不警。”马勃严格的纠正他。 他不禁为难,“可是你们年纪都比我大……”娘从小便教他对长辈要有礼貌。 白敛淡淡的解释。“在这里你是教主,只有尊卑,没有长幼之分。” “是啊!教主。”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已经得知前因后果的芍药,朝他娇媚一哂,“相公,既然他们都这么说了,那你就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哦!”娘子也这么说,他自然遵命了。 这时,四位堂主打了个手势,让手下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做自己该做的事。 “请问我爹的墓立在哪里?我想上香祭拜他。”周大器道出心里最挂念的事。 石斛比了下远方的层层山峦,“就在后山而已,教主想祭拜随时都可以。”。 “相公,今天天色也不早了,不如等明天再去。”芍药悄悄扯了下他的衣角,暗示的说。 周大器点了下脑袋,“嗯!这样也好。芍药,这一路上你也累坏了吧!我们先到房里休息,至于其他的事等改天再说。” 几位堂主互觑一眼,没有异议。 直到没有第三者打扰,两人独处时,芍药才吐露内心的忧虑。 “相公,他们不会真的要你领导他们攻打各门各派吧?” “师祖说过,他们对我爹十分死忠,恐怕真的会这么做。”他长叹一声,语重心长的道。 芍药攒紧眉心娇嗔,“那你还答应跟他们走?” “师祖也说了,就算我不回来,他们同样会履行我爹生前的遗愿,到时又要死好多人,我……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到处杀人……”他满脸愁容的说:“我爹生前已经满手血腥,我是他亲生儿于,就要负责承担一切罪过。” 她了解地握住他的大掌,默默地给予最大的支持。 “芍药,我好怕……”他扑向她丰润的胸口,庞大的身躯微微的发抖。“我头脑不聪明,人又笨,好怕阻止不了他们。” “喂!你不要乱骂我相公,他才不笨呢!”芍药瞠眸娇嗔,揉着他的头发,“我相公是天下第一大好人,好心一定有好报的。”周大器嗅着她身上的幽香,纹乱的心情平静不少。“不要离开我……” “我不是在你身边吗?”她哄小孩似的轻喃,“只要你尽自己的力量,就算无法阻止他们,那也不是你的错。”的吗 他仍旧忐忑不安,壮硕的身躯稍往后退,直瞅着娘子,“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芍药不希望他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嗯,我会努力的。”为了让娘子能以他为荣,他绝对要振作。 ****** “相公,来,张开嘴巴。” “啊——”他驯服的含住娘子的赏赐。 能和心爱的夫婿用餐,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啊!“这道鱼很鲜美,多吃一点。” “我帮你挑鱼刺。” “谢谢。”她娇滴滴的道谢。 他傻呼呼的咧出笑孤,“呵呵……应该的。” 蓦地,房门“砰!”的一声被人撞开。 就见疾风堂和烈火堂两位堂主将他左右架起。“教主,练功的时间到了。” 说着,便将人带走了。 周大器只来得及大叫:“芍药——” “相公!”她气愤的追到门外,“这是什么跟什么,其是太过分了!”这已经是第几回了,一天下来,他们夫妻相处的时间可以说是少之又少,她非得向他们提出严重抗议不可。 芍药索性连饭也不吃了,闷闷不乐的四处闲晃。无意间听见小孩嬉戏玩闹的笑声,循着声音走去,来到女眷居住的地方。 就见七、八个年纪不一的孩子在院子里玩耍,年纪大一点的男孩在打陀螺,有的则是在玩捉迷藏,还有几个年纪较小的女孩,正在办家家酒。 而院子的另一头,几个妇人边聊着天边晾衣服,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到来。 “唉!”芍药轻叹,找了个小椅凳坐下,心想,她大概是这里最闲的人了。 其实,她并不是担心相公会变坏,因为他有自己的主见,不会听信别人的煽动,而是烦恼着该如何助他一臂之力,让事情有个圆满的收场。 “阿姨,你好漂亮喔!”一个扎着双髻的女娃忽然发现到她,两颗眼珠又大又圆,一眨也不眨的盯着她。“我长大也要变得跟你一样。” 芍药轻笑一声,“谢谢,你也好可爱。” “阿姨,你是谁?” “我以前没看过你耶!” “阿姨……”几个孩子也同时围了过来。 她有点应付不了他们层出不穷的问题。“你们一个一个来。” “夫人?”一位妇人神色陡变的奔了过来。“对不起,孩子不懂事,给夫人添麻烦了。正儿、小鹃,快进屋里去!” 芍药试着缓和她惊惶不安的态度。“没关系,我一个人好无聊,连说话的对象都没有,不小心就晃到这里来了。你是……” “我丈夫是马勃。”妇人战战兢兢的回答。 “原来你是马夫人,那其他堂主的夫人也都住在这里喽?”她好奇的问。 马夫人怯怯的点了点头,“是的,夫人。” 其他三位夫人慢吞吞的上前。“见过夫人。” “叫我芍药就好了,夫人这个称呼实在太老气了,我才十八岁,不想这么快就被人喊老了。”芍药笑谑的说。 众人忍不住笑开来,僵凝的气氛也跟着化解了。 她一脸艳羡,“那么这些孩子都是几位堂主的?你们真是好福气,我也想赶快帮我相公生个健康的胖小子。” “夫人还年轻不急在一时。”秦夫人说。 “说好叫我芍药的。”她希望能跟大家打成一片。 白夫人和其他夫人面面相觑,“可是万一让我相公知道,他会怪我不懂礼数……”她的话引起另外三位夫人的附和。 “那么就私底下喊好了,反正他们现在又不在这儿,你不说、我不说,他们不会知道的。”芍药耸肩笑说。 四位夫人彼此互看,达成了共识。 马夫人渐渐放松紧绷的情绪,己没有方才的不安。 “夫……芍药,那我们就不跟你客气了。” ***** “教主请坐。”白敛将周大器推坐在披有虎皮的巨形大椅上,也是总舵大厅内的主位,可以居高临下,一览无遗,而有资格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只有天帝教教主。 在四位堂主的紧迫盯人下,周大器怯懦的吞了下口水,有些坐不住的动来动去。“咳,今天不去练功房练功了吗?”这几天下来,所有的时间几乎都耗在那里,为了学好一套掌法或拳法,被打得全身都是乌青,练功房俨然成了他毕生最大的噩梦。 秦椒严肃的摇头,“今天可以不用练功。” “真的?”周大器登时笑咧了嘴。 他凉凉的淡讽,“教主不要高兴得太早,虽然不用练功,还是有事要学。” 周大器仍开心地嘴角都快咧到耳后了。“没关系、没关系,只要不是练功就好了。那今天要学什么?” “前任教主不只武艺精湛,放眼江湖无人能敌,最重要的是,他有身为一教之主的魄力和气势。”马勃用向往崇拜的口吻说道:“所以,除了让教主学好功夫之外,最重要的就是让教主能在气势上凌驾他人,才能制敌机先。” “哦!”其实他一点都不懂。 白敛淡淡一膘,“所以,我们首先要改掉教主的一些不好的习惯。” “哦——我懂了,我知道你们的意思。”周大器呵呵笑说。 他有些惊讶,“教主知道?” “是啊!你们一定嫌我太会吃了对不对?可是我一餐要是没吃五碗白米饭,工作起来就提不起劲,如果你们觉得这样太浪费了,我尽量少吃点,可是真的很难耶!我以前就试过了。” 四人脸上顿时出现一排黑线。 石斛嘴角抽搐两下,“教主,恐怕是你误会了,你爱吃几碗白米饭都行,我们不会连这个都要管的。” 闻言,周大器庆幸的直拍胸脯,活像要他少吃一碗饭会要他的命似的。“那就好、那就好。”天天有白米饭吃,可是上天赐给的幸福。 第八章 噩耗 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 惟有楼前浅, 应念我终日凝眸。 凝眸处, 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凤凰台上忆吹萧·李清照 不过,既然不是为了吃饭问题,那他就不晓得自己还有什么坏习惯需要改了。 “那到底是什么?” 白敛在三位同侪的示意下,主动说明。“首先,教主必须要有张让人看了心生畏惧的表情,如此一来,才能震慑住敌人。” 他微张着口,呆头呆脑的问:“为什么?” “不要问什么,教主只要照着做就好。”白敛相信总有一天,铁杵也能磨成绣花针。 周大器沉吟了片刻,很伤脑筋的说:“嗯,可是……这样不太好吧!要是大家都怕我,就没有人愿意跟我做朋友了。” “教主将来要成为武林霸主,所以不需要朋友。”马勃定定的望进他的眼底,正色的道。 “没有朋友,那活在世上不是很孤独吗?”他皱眉抓了抓头发,一个头两个大。“而且,我也不想变成那种惹人厌的人,可不可以通融一下?” 马勃瞪他一眼,“不行!” “呵呵……我想也是。” “不准傻笑!”秦椒严格的低斥。 他立即用手心捂住嘴巴,心里暗暗叫苦,连笑都不行,这不是比练功还辛苦吗? 石斛也提出警告。“教主以后切忌不能再动不动就乱笑,牙齿更不能露出来,那会让你看起来像个呆子,毫无半点威严。” “呃,好。”周大器用力的点了两下头。 白敛扯开他捂住嘴的手掌,“好,你不要笑试一次。” 不笑就不笑,很简单!他紧抿着嘴角忖道。 “很好,现在请教主瞪着我。” 瞪?可是他又没瞪过人,这个要求实在是属于高难度动作,他只能拼命睁大眼睛看他。 秦椒握紧拳头低叫,“要凶狠一点!” 还要凶狠?周大器脸颊抽动两下,努力揣摩他的意思。 “不够!再剽悍一点!”马勃大叫。 他登时傻眼了,剽悍是什么样子,自己连见都没见过。 “教主,专心一点!” 周大器连眨眼都不敢了,集中所有的精神用力给他们“瞪”下去…… “叫你瞪,怎么成了斗鸡眼?”秦椒猛拍了下额头,气得快昏倒了。 “东西看久了自然就会变成斗鸡眼,这又不能怪我。”他觉得自己很无辜。 他呐呐的说:“斜、斜眼瞪人?” “没错,就像这样。”白敛亲自示范,当他用一种极为冷酷无情的眼神斜睨向他,被盯的人霎时有万箭穿心的错觉,把周大器吓得直往椅内缩去。 周大器窒了窒,嗫嚅的道:“我、我、我明白了,你不要再瞪了。” “好,现在请教主学一遍。” “要我学……”他冷汗涔涔的瞄了下眼前的四位堂主,没有人肯出手帮他,看来只能打鸭子上架。“万一学不像,你们可别生气。” 马勃拍拍他的肩头,算是在安慰他。“多学几遍自然就像了。” “教主就把我们当成是你的仇人,心里想着要把我们碎尸万段,脸上的表情自然就会逼真了。”还是石斛懂得循循善诱。 他苦笑一下,“我、我试试看就是了。” 心里照着石斛提供的方法,然后用眼角斜斜的瞪了过去。 “好多了,教主已经慢慢捉住诀窍。” “接下来把头向左一转,表达你心中的愤恨……千万注意眼神要维持原来凶狠的样子。” “好,开始!” 周大器努力瞪、用力瞪,瞪得眼珠都要抽筋了,不过为了早点结束这酷刑,也只有乖乖的依照指示,将头颅转向左方。 “成功了!教主,你办到了!”马勃欣慰的大叫。 白敛总算掀动了下唇角,扯出一个算得上是笑容的弧度。 “哈哈……不愧是前任教主的儿子,真是虎父无犬子。”秦椒也笑了。 石斛满意的直点头。“已经够了,教主,你可以休息了。” “我……我……”周大器仍旧维持方才歪斜着头颅的状态,五官全都皱成一团,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我……我的头拐得太大力,不小心扭到了。” 啊、啊、啊!一只乌鸦就这么打从四人眼前飞过…… ***** 花了好一番工夫,才让周大器月兑离歪着头走路的窘境,也深深的明白自己闹了个大笑话。“对不起,我真是太笨了。” 马勒清了清喉咙,“教主,你不要灰心。我们十八年都等了,不在乎这些日子,只要教主肯下工夫去学的话,相信没问题的。” “其实是我们太急了,一下子就要教主学会所有的事,当然会失败了。”秦椒颓然的坐下道。 周大器叹了口气,“你们一定对我很失望对不对?我跟我爹一点都不像。” “呃,其实也还好啦!”石斛含蓄的回复,可眼神却避开他。 他苦笑,轮流的打量他们四人,“可是,我又很庆幸自己不像他,我宁愿当个普通的平凡人,也不想成为人人吐口水的杀人魔王。” “为了完成霸业,就一定要有人牺牲。”马勃一口否决他的说法。“就像历史上每次要改朝换代时,必定要先经过战乱,死了成千上万的百姓,才有安定的日子可过。” “可是,我爹又不是皇帝,他没有资格杀那些人。”光想到这点,周大器就觉得好内疚、好惭愧。 白敛冷冰冰的凝睇他,仿佛想瞪穿他的心。“那么教主的意思是不愿意实践前任教主的遗愿了?” 他一时语塞。“我……我没这么说。” 师祖曾经说过,在还没想出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让他们放弃之前,可不能把话讲明了,免得过于刺激他们,后果不堪设想。 秦椒希望得到一个正式的答复。“那么教主是愿意了?” “总得先让我把武功学好,不然我恐怕是第一个被杀的人。”周大器难得急中生智的说。 这番话说服了他们,没有再追问下去。 于是四人达成共识。“好吧!也只有这样了。” “呼——”他刚才绷得太紧,这会儿一放松,两腿快撑不住自己的身子。 这种日子再这样下去,他肯定会先疯掉。现在的他好怀念以前的生活,虽然过得不是很富有,但是至少不必每天过得担惊受怕,还得被逼着学武功,成天谈得都是如何和别人打打杀杀,他只想和芍药过一般的夫妻生活,然后再生几个孩子,最好是女儿,就跟她娘一样活泼、美丽又大方,那该有多好! “教主,不要心不在焉,我们再来复习一遍方才学的。”白敛严厉的要求。 周大器不敢说不。“好吧!” 他慢慢的引导周大器进入状况。“好,按照我们刚才练习的,重新来一遍。” “我试试看。”周大器做了个深呼吸,培养情绪,在心中假想着他们是自己的仇人,还企图抢走他的芍药。 马勃看得两眼发光,“对!就是这样。” “教主,你办得到的。”石斛也在一旁打气。 周大器恨极的一个横睨,仿佛真的和他们有什么夺妻之恨。 “太棒了!就是这个眼神、就是这个眼神。”秦椒兴奋的大叫。 白敛浅笑的赞许,不枉这十天来的魔鬼特训。 这时,他们依稀在周大器身上找到了前任教主号令武林、威风凛凛的神态,不由得陷入往日的回忆…… “啊!”冷不防的,周大器陡地脸色大变,高高的弹跃起来。 四人不解,异口同声的问道:“怎么了?” 他一脸尴尬的朝他们傻笑,“我、我答应芍药下午她沐浴的时候要帮她刷背抓龙的,差点就忘记了。” 霍然,一阵乒乒乓乓,桌椅翻倒的声响大作,就见四人摔坐在地上,彻底被他打败了。 马勃揉着大吼,“你说什么?” “我、我先回房一下,马上就回来。” 他才跨出一步,就被秦椒拎住后领,揪了回来。“教主,你是一家之主,怎么可以让女人骑到你头上去?” 石斛也气得直翻白眼。“只有妻奴才会做那种事,别忘了你可是天帝教教主,她要刷背抓龙,自然有婢女去伺候。” “不行!芍药不习惯让别人服侍,而且她还说我帮她刷背抓龙可以增加夫妻之间的情感,所以不能由别人代替。”周大器笑得有些怪难为情的,“要是我没去的话,今晚芍药铁定不让我进房了。” “你——”如果他不是教主,也不是前任教主的亲生儿子,马勃早就将他祖宗十八代全请上来打招呼了。 周大器歉然的朝他们颔首,“你们等我一下,大概半个时辰就好了。”说完,便赶时间的冲出大厅,就怕去得太晚,晚上就得在房外打地铺了。 “教主!”石斛朝着他的背影呐喊。 秦椒看着另外三位同侪,摇头叹道:“简直是朽木不可雕也,不但没有教主的派头,连一点身为教主的自觉都没有,你们看怎么办?” “凉拌!”马勃冷斥。 白敛则是支额不语。 “唉!我看天帝教想统一整个武林的梦想,只怕遥遥无期了。”秦椒叹道。 其他人也有同样的想法。 ***** 天帝教创立至今,向来只有血腥和争斗,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个大年夜如此温馨热闹过,整个总舵的前前后后摆了数十张酒席,全都坐满了一脸茫然的手下,似乎不太适应这种欢乐的气氛;一千女眷们则忙着上菜,她们把孩子们全聚在同一桌,由年纪较大的孩子来陪伴照顾。在这个适合全家相聚的日子里,不分身份地位,都可以好好享受一顿大餐。 当四位堂主来到大厅内,脸上全是错愕,怔愕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马勃低声的质问自作主张的妻子,“是谁让你们到前头来的?这是男人做事的地方,你们居然把这儿搞成这副德行!”他们心目中的天帝教总舵该是让人望之生畏的地方,而不是到处充满亲切融洽的笑声。 “是教主和夫人的主意,他们说今天是大年夜,就该依照习俗来过。”马夫人有了芍药当靠山,决定不再唯夫命是从了。“不然这里太冷清,一点过年的气氛也没有。”他当场气炸。“你、你……”以前妻子从来不敢反驳自己,也谨守本分,现在居然造反了,背后肯定有军师撑腰。 马夫人临走之前丢下一句话,“你们有问题就去找教主和夫人。” 这时,其他三人也从妻子口中得知主使者的身份,全都面面相觑。 “相公,堂主他们来了。”芍药老远就瞥见面色不豫的四人,用手肘撞了下夫婿的腰侧。“看他们的脸色不太好看,似乎不怎么满意我们的安排。” 周大器一脸疑惑,“会吗?再怎么样,年总是要过的。” “人家可不这么想喔!”她嘲弄的说。 他笑咪咪的招呼他们人座。“四位堂主大叔,你们来了,快点坐下来,孩子们都在喊肚子饿了。” 石斛觉得事情好像有些失控了,不像他们原先计划的那般。 “教主这……” “有什么事等吃过年夜饭后再说也不迟。”周大器待他们全都入座,举起茶杯起立,所有的人见状,也纷纷站了起来。“虽然我才当上你们的教主没几天,但是我是真心的把大家都当作朋友,今天是大年夜,我祝大家身体健康,因为我不会喝酒,所以就以茶代酒,来,干杯!” 一张张原本不自然的表情,慢慢的绽出笑容,所有人全部举杯。 “多谢教主。” “干杯!” 周大器一仰而尽,还不怎么习惯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话。“还、还有件事我要宣布,我知道很多人家有老小妻室,这些年很少有机会相聚,所以从明天开始,连放一个月的假,让大家回去跟亲人团圆。” “哗!”这个宣布几乎让众人高兴得快要疯了。 一名手下激动异常的冲到他眼前,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教主,谢谢你,我娘最近这两年身体很不好,我一直很自责没办法回去看她……真是谢谢你!” “教主,再过两天就是我爹去世满一年的忌日,他死时我无法回去将他送上山头……现在终于可以亲自为他上香了……教主的大恩大德……属下一辈子都会记在心里。” “你能来当我们的教主……真是太好了!” “我们会永远效忠教主!” 看着他们又哭又笑,周大器也跟着鼻酸眼热。“你们不要这么说……这些都是我该做的事。”。 在场的女眷们一个个低头拭泪,感动得乱七八糟。 就连自认心肠冷硬的四位堂主也因众人的反应而动容,不由得检讨自己,他们似乎从来没有真正的关心过自己的手下,只晓得要他们忠于天帝教、为天帝教卖命,按月发给他们薪饷,要不是教主善意的安排,也不会知晓其实他们遇到很多困难都没有人帮他们解决。 芍药眼中亮晶晶的,用着无比景仰的眸光瞅着夫婿,“相公,你好了不起喔!我真是越来越爱你了。”她可没教他这些,完全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他被夸得脸都红了。“我、我真的没做什么。” “教主叔叔好棒……” “我好喜欢教主叔叔喔!” “我也是。” “我不喜欢爹,爹老是板着脸不说话,我最、最喜欢教主叔叔了!” “我也是、我也是……” 孩子们无心的童言童语,让他们的亲爹感到汗颜不已。 芍药模模他们的小脑袋瓜子,“你们好乖,快跟教主叔叔说恭喜发财,就可以拿到红包喔!” 七、八个孩子一下子全扑向周大器。“教主叔叔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红包红包……” 周大器咧开白牙,从怀中抽出一叠红包袋。“好,不要急,每个人都有份,有了红包可不要乱花喔!” “还不谢谢教主叔叔。”孩子们的母亲马上给他们机会教育。 大、小孩子欢天喜地的拿着红包,露出天真的笑容。 “谢谢教主叔叔。” 最爱撒娇的女娃张开双臂,“教主叔叔抱抱。” “好,抱抱。”他将她抱上大腿,喂女娃吃了只鸡腿,就像个宠爱孩子的父亲,一点都不会觉得不耐烦。“来!大家开动了。” 轻松的气氛在孩子们的带动之下,整个活络起来,一改平日的一丝不苟,大家谈天说地,好不快乐,一干手下也全围到主桌前敬酒。 他连忙推拒,“我是真的不会喝酒。” 芍药美目滴溜一转,想出个绝顶妙计替夫婿解围。“不如这样好了,今天你们只要有本事把四位堂主全都灌醉,明年每个月都可以加薪三两。” “好耶!”欢呼声此起彼落。 四位堂主同时变脸。“夫人……” “秦堂主,我敬你。” “白堂主,属下先干为敬。” “那我就敬马堂主三大碗公。” “还有石堂主,你可别乘机偷溜……” 看着四人惨遭围攻,芍药笑弯了美眸,偷偷的朝女眷们使了下眼色,表示她们的计划成功了。 女眷们低低窃笑,对丈夫的窘境可没半点同情心。她们不在乎什么统一武林、什么武林霸业,只想有个安定稳固的生活,让孩子们得以健康的长大,只要能说服这四个死脑筋的男人,她们可是很愿意配合夫人的行动。 不消多久,四位威风八面的堂主全都醉醺醺的躺在地上,还有不少手下也七横八竖的倒下,可是大家脸上全洋溢着笑意,皆认定明年会更好。 ***** 大年初一,没有回家过年的人都睡晚了,有的宿醉未醒,有的还赖在床上,周大器一早就亲自下厨,为夫妻两人煮了顿丰盛的早饭。 “芍药,该起床了。”他将柔软的娇躯从被窝中扶坐起来,粗手粗脚的帮她套上厚棉袄。“今天外头很冷,不要冻着了。” 睡意犹存的芍药半眯着美眸,软绵绵的靠在他身上娇嗔,“今天是初一,又没事可做,让人家再睡一下嘛!” “谁说没事可做?来,我帮你穿鞋。”周大器蹲在她脚边,为她套上绣花小鞋,这副妻奴的模样若是让四位堂主看见,只怕又会看不下去的骂他有辱男人的尊严。“睡醒了没有?”他半拖半抱的让她坐到镜台前,并伺候她梳洗。 芍药噘着朱唇嘟囔着,“醒啦、醒啦!” “好,可以吃饭了。”他再度将浑身慵懒的娘子搀到桌前,为她盛饭布菜。“等吃饱了,我们马上就可以出发了。” 她仰起螓首斜睐,浑浑噩噩的问:“出发?要去哪里?” “我听几位婶婶说了,她们说大年初二是出嫁的女儿回娘家的日子,如果我们早上出发,连夜赶路的话,明天下午就能到达当阳门了。” “相公,你……”芍药为之错愕。 周大器憨憨的笑说:“我这个笨女婿总要见岳父的,再怎么说,他都是生你、养你的亲爹,我不能让你变成不孝女。” “可是,我爹已经说要和我断绝父女关系……”她难过地低下螓首。 他脸色一正,“我看得出岳父只是在说气话而已。都是我不好,没有事先经过他的允许,就和你拜堂成亲,他当然会生气了,所以我们这趟回去,我要亲自跟岳父赔罪、请求他原谅。” “相公,你有这份心意就够了。”芍药咬了下红唇,“我爹要是见到你,绝对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我不想让你太难堪了。” “再难听的话我都听过,可是这次是为了你,我不会在意的。”周大器用温和的语调来说服她。 芍药动容的凝睇他宽厚淳朴的五官,“你真的这么想?” “那是当然了、他是你爹,也就是我爹,做儿女的惹爹娘生气,本来就是要诚恳的请求他们的谅解。”他脸上堆满傻笑,“小时候我不听话,惹娘生气了,只要我跪下来认错,娘自然就笑了。” “相公……”芍药扑进他怀中,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他抚着她纤美的背脊,“我相信总有一天岳父会原谅我们的,所以你别再跟岳父呕气了。” “嗯!”芍药在他胸前点下螓首。“那我们吃过饭后就马上动身。” 周大器咧开一口白牙,“好。” ***** 马车在寒风中疾驶而过,周大器口吐白烟,不断挥动着手上的缰绳,就是希望能赶在初二傍晚来到当阳门,幸好路上的积雪不多,才没影响到路况,在芍药的引路之下,一路上都很顺利,当他们来到目的地,正好是申时时分。 周大器将马车停妥,原本开心的模样在见到当阳门门外悬挂的白色灯笼,以及把守在门口的当阳门弟子全都穿着孝服时,换成傻愣愣的表情。 “相公,是不是到了?”芍药掀开布帘,娇艳的身影从里头钻了出来。“怎么愣在这儿?” 他呆呆的看着前方,那怪异的神情引起她的注意,这才顺着他凝视的方向睇去,娇容倏地刷白。 芍药失声大叫,“是谁死了?难道是……” “芍药!”周大器也跟着跃下马车。他能了解丧亲之痛,所以想抱住她、安慰她,抚慰她的痛苦。 “爹——”她哭喊着冲上前,守门的弟子见到她的来到,各个脸上都流露出悲伤的神色。“你们告诉我,是谁死了?” 辈分比她低的当阳门弟子声音微哽,“师姐,是师父他老人家…” “师父他死了!”有人哭道。 宛如一记青天霹雳当头打下,将芍药打得头晕目眩。 “不……不会的……你们胡说!”她泪眼婆娑的哭吼,“爹怎么会无缘无故就死了呢?你们都在骗我。”尽避他们时有争吵,可是他们终究是血浓于水的亲生父女,她实在无法接受这突来的噩耗。 周大器拥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声音也哑了。“芍药,不要这样。” “我不相信……我要进去找我爹……”芍药挣开他的怀抱,跌跌撞撞的冲进当阳门,一路从前院奔向大厅,两排白色的挽联被狂风吹得啪啪作响,当庄严肃穆的灵堂印入眼帘,她登时放声大哭。“爹——” 彬在地上烧莲花纸钱的杜仲为泛红了眼,“师妹,你终于回来了,可是……师父他老人家已经不在了……” 事实摆在眼前,她不能再骗自己了。“爹,女儿不孝,女儿回来晚了……” “岳父。”周大器也以女婿的身份屈下双膝说。 杜仲为霍然爆怒的瞪向他,“是你!你还有脸踏进我们当阳门!” “我……”周大器一时语塞,不解他为何这么愤怒。 “你害死了我师父……我今天要替师父报仇!”杜仲为咬牙切齿的嘶吼,拔剑出鞘,就要往他身上刺去。 芍药哽声娇吼,“三师兄,你在发什么疯?”张开双臂,护在夫婿身前。 “我才没有发疯,师父他……他就是被这个畜生害死的!” “被、被我害死了?”周大器脑袋一片空白。 杜仲为用手背抹去眼泪,恶狠狠的吼叫,“对!你就是害死师父的凶手!竟然还有脸来见我师父……” 第九章 按仇 暖雨晴风初破冻, 柳眼梅腮, 已觉春心动。 酒意诗情谁与共? 泪融残粉花细重。 ——蝶恋花(二)·李清照 “三师兄,我爹怎么会是他害死的?”芍药惊喘的问:“你有什么证据?” 杜仲为呜咽一声,“你要是不信,可以问大师兄,那天师父挨了这富生一掌,身中内伤,回来之后,想运功疗伤,不小心走岔了气……待大师兄发现想救他,已经来不及了……” 周大器霎时面如死灰,震慑不已,“是、是我杀了岳父?”想起那天自己的确打了岳父一掌,当时因为情况紧急,也许出手太重了,虽然是无心的,可是事实就是事实。 “对!就是你这凶手杀了师父,我们当阳门非要你偿命不可!”杜仲为愤慨的用剑指着他叫道。 “我害死了岳父……我害死了岳父……”周大器瞪着自己的右手,想到自己无心的一掌,居然有如此大的威力,这是他始料未及的。“芍药,我……” 芍药两眼含泪的瞅着他,哀伤的呢喃,“怎么会?怎么会?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一个是她的亲爹,一个是她生死相许的相公,教她如何接受这残酷的事实! “芍药……”他一脸哭相,半是乞求的凝视着爱妻。 她无言的与他泪眼相对,心情乱到了极点。 杜仲为大声的斥责,“师妹,他是害死师父的凶手,一命抵一命,应该把他抓起来,用他的性命来偿还。” “芍药,是我害死了岳父,我对不起你……你杀了我吧!”周大器被满腔的罪恶感给击倒了。 她喉头一哽,要说的话全卡在喉头。 “师妹要是下不了手,就让我来。” 芍药忙不迭的娇斥,“等等!大师兄呢?我要见他。” “大师兄出去办事了。” “办什么事?”都什么节骨眼了,还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办。 杜仲为不满她维护凶手,口气不逊的道:“现在师父已经不在了,大师兄自然就是当阳门的掌门人,有很多事需要他代替师父去办。” “是我爹说要把掌门之位传给他的吗?”她感到相当意外。 杜仲为一脸气愤难平,“当然是师父临终之前说的,再说,除了大师兄,谁有资格?” “那二师兄呢?”芍药觉得有异,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发生这么大的事,他难道一点都不晓得?” “谁都知道二师兄向来飘泊不羁惯了,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至于他知不知道师父去世的事,我就不清楚了。师妹,你打算怎么处置这个凶手?”他现在只想为师父报仇。 芍药一怔,“我……” “哼!看来师妹是存心要偏袒了。”他愤怒不已,“好!既然这样,就不要怪我了。当阳门弟子听令,把这杀害师父的凶手抓起来!” “把人抓起来!” “他是杀死师父的凶手,杀了他、杀了他……” 周大器文风不动的跪在原地,摆明了任人宰割。 “大笨牛,你在干什么?”芍药银牙一咬,夺下其中一名弟子的长剑,为夫婿挡开攻击,并硬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还不快走!” 他扁起嘴,流下两行男儿泪。“我、我是害死岳父的凶手,就得要偿命,我不能走……” 芍药气极的娇吼,“我叫你走,听到没有?” “芍药……我不走……”周大器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我不要离开你……要走,我们一起走。” “你……”她明白周大器对自己的情意,为了保住他的小命,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了。 “你以为我真的喜欢你吗?我只是跟你玩玩而已。” 周大器听得傻了,一颗心全揪了起来。“不是……芍药,你不是那种人,不要说这种话。” “我本来就是。凭我的条件,怎么会看上你这种又呆又笨,既没人才、也无钱财的大笨牛?我已经厌倦贫穷的日子了,所以……所以我不要你了,听到了没有?”芍药咬紧牙关,狠心说着违心之论。 他心中大恸。“呜呜……芍药……” “现在我爹又被你害死了,我不想再跟你生活在一起了,你马上滚,滚得越远越好,不要让我看见你!” “不!我不要走——”周大器哭得脸上又是眼泪又是鼻水。“芍药,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你要怎么对我都可以,就是不要赶我走。” 芍药不得不狠下心来,“你不走是不是?好。”说着,长剑一挥,就往他的手臂上划了下去,登时血流如注。“你走不走?” 手臂上的伤口还比不上被撕裂般的心痛。“是我害死岳父的……让我为他偿命吧!” 杜仲为见师妹有意放走凶手,顿时怒极攻心。“师妹,他都已经承认害死师父了,你居然还一味的护着他,师父若是地下有知,也会死不瞑目的。” “你给我闭嘴!”她气愤的瞠大美眸,“在这里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你若是不放了他,我就对你不客气……大笨牛,你还愣在那儿干嘛?快走!” 他不住的唤着她,“呜……芍药……芍药……” “你不是发誓过要听我的话吗?”芍药心如刀割的臭骂他。“你这大笨牛再不走,我会恨你一辈子!” 周大器哭得更大声。“芍药,你不要恨我……” 她泪光莹莹,“快走!” 周大器不敢不听她的话,可是又舍不得离开。 “芍药我……” “走!”一记玉女神掌将他往外推。 他哭得满脸眼泪、鼻涕。“我走了……”转身就往厅外狂奔,就怕自己忍不住又回头。 “快追!” “别让他跑了!” 芍药冲到厅口,挡住所有人的去路。“谁敢追,我就杀了他!” “师妹,你这么做对得起师父吗?”杜促为破口大骂,“等大师兄回来,看你怎么跟他交代。” 芍药娇啐一口,“哼!你怕他,我可不怕,有事我自己承担。” “你——”他为之气结。 她甩也不甩他,径自走到牌位前,点了几支清香跪拜下来。忆起他们父女之间因为观念不同,总是因为意见不合而争吵怄气,从来没有好好的沟通过,以后也没有机会了,想到这里,泪水又不听使唤了…… ***** 夜半无人,除了守灵的芍药,只见灵堂空荡荡的一片,冷清得骇人,换上孝服的她,双手合十,跪在蒲团上,虔诚的为父亲诵经念佛。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她合眼轻喃了十几句,忽地,一阵阴风袭来,吹得烛火忽明忽暗,悬挂的挽联在半空中扬动,呼呼的风声仿佛有人在呐喊,心中不由得打了个突。 “爹,是你回来了吗?女儿虽然常跟你唱反调,但是父女没有隔夜仇,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看我的,爹——” 想到自己连亲生父亲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心中的遗憾自是笔墨也难以形容,芍药泪眼婆娑的心忖。 霍地,她挺腰起身,毫不迟疑的走到灵堂后面,那是用来暂时停柩的地方,玉手轻轻抚触着棺木上冰冷的花纹,内心阵阵抽痛。 “爹,你要是地下有知,就告诉女儿真正的死因。”爹行事一向谨慎小心,居然在调养内息时岔了气,说什么她也不会相信。 说完,芍药便使尽推动棺盖,因为还没钉上,所以很快便开了。 只见公孙浔全身僵硬的躺在棺木中,脸色白中带青,双眼半眯,似乎在诉说着自己死不瞑目,让她心里又是一恸。 “爹,对不起,我那天不该又跟你斗嘴的……”现在说什么都太迟了,她啜泣得更凶,扑倒在棺盖上,不慎又推动了它,险些整个掉落到地上,那可是很不吉利的,才在庆幸自己眼明手快,眼角似乎瞟到了什么,定睛一看—— 爹的左手呈握拳状,可是右手却是自然的微弯,这代表什么意思? 芍药在心里喃喃自语,下意识的捧高他的左手,翻来覆去的察看,隐约感觉到手心里握着东西,动手企图将掌心打开。 “怎么握得这么紧?”她使出吃女乃的力气,还是没法度。“爹,你手里抓着什么,是不是很重要的东西?让我看看好不好?” 奇怪的事就这么发生了,当她把话说完,僵冷的左手奇迹似的慢慢柔软下来,让牢牢握在掌心的东西掉落。 是一块小小的玉坠,通常是姑娘家用来系在腰际的装饰。 芍药看着摊在自己白女敕手心上的玉坠,“这东西好眼熟……我可以确定见过……”或许这就是线索,她要快点想起来才行。 “大师兄,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外头传来当阳门弟子的声音。 “听说师妹回来了?” 左恪敬深沉的嗓音这时听来让芍药觉得毛骨悚然。 她心头一惊,迅速的将棺盖重新合上,然后若无其事的出去。 “大师兄,我在这里。”一股莫名的寒意延伸到她的四肢百骸,全身发冷。“谢你帮我办好爹的后事,我这个女儿还真比不上你。” “是我无能,没能及时救师父。”左恪敬眼中溢满伤痛,“不过你回来就好,师父一定希望你陪他走完人生最后这一段路。” “嗯。”芍药微垂下眼睫,担心自己的眼神泄漏了什么。“大师兄,今晚由我来守灵,你去休息吧!” 左恪敬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到什么,“好,那你辛苦了。” “大师兄晚安。”她旋过身又跪在蒲团上,合掌的玉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冲动。 她终于想起来了这玉坠就是大师兄的生母唯一留给他的遗物,多年来总是玉不离身,如今它出现在爹的手上,这意味着什么? 是爹想告诉她什么吗? aco 思索了一夜,就在翌日早上,芍药向左恪敬提出一项要求,不过有人倒是对此很不以为然。 “新任掌门即位,当阳门各弟子本来就要全数列席参加,我要你们想尽办法通知二师兄回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有什么好惊讶的。”她回得理直气壮。 杜仲为自然是站在他最尊敬的大师兄那一边。“我说师妹,二师兄早在五年前便离开了当阳门,至今下落不明,要我们怎么通知他?”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都务必要找到他的人!”现在她是孤掌难鸣,所以只有寄望二师兄出面,才能洗刷相公的冤屈。 他一脸悻悻然的质问,“如果找不到二师兄呢?到时大师兄是不是就不能当家门了?” 芍药丢给他一记大白眼,“你可不要忘了,新任掌门除了前任掌门选定外,还必须经过所有师兄弟的同意,这是门规。” “师妹,你这分明是强人所难嘛!” 左恪敬抬手制止他再辩下去。“三师弟,师妹说得对,如果没有得到所有人的同意,就算有师父的遗言也是枉然。” “可是大师兄……”杜仲为还想说些什么,就被打断了。 “师妹,我会商请各大门派帮忙,务必将二师弟找回来。” 他的高度配合让她更加起疑,眼中多了一层防备。 “那就麻烦大师兄了。”答应得这么爽快,铁定有鬼。 ***** 他无声的来到棺木旁,静静仁立片刻,然后将棺盖推开。 就见尸体上原本紧握成拳状的左手早已张开,里头的东西已经不翼而飞,他一嗅到情况不对劲,就想撤退,可杂沓的脚步声已经跟着踱了进来。 芍药寒着一张娇颜,摊开柔腻的手心,亮出他弑师背叛的证物。 “大师兄,你要找的东西在这里。” “师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杜仲为则是纳闷的看着双方,他和其他同门师弟都不明白芍药三更半夜将他们叫到灵堂来的原因。 她冷冷一睇,“这就要问你最尊敬的大师兄了,他为什么要杀我爹?” “什么?!”他惊疑不定的觑向左恪敬,见大师兄面带杀气,眼神转为阴毒,霎时如遭雷极。“不可能!大师兄为什么要杀害师父?不可能……” 左恪敬嘲讽的掀了掀唇角,“师妹,你为了替自己的相公月兑罪,居然不惜把弑师的罪名赖在我头上,未免太自私了。” “哼!这块玉坠就是证据。”芍药让在场的人都看见最有利的物证。“大家都知道它是你娘的遗物,我爹到死都将它紧紧握在手里,就是要告诉我们,杀害他的凶手就是你!你还有什么借口好狡辩?” 杜仲为面色苍白,“大师兄,真的是这样吗?师父真的是你杀的?” “你们就这么相信她的片面之词吗?”他态度异常冷静,“何况我根本没有理由杀害师父,至于这块玉坠确实是我的,可能是当时我要救师父,阴错阳差之下落到师父手中,这并不能证明师父就是我杀的。” “大师兄说得没错……” “对呀、对呀!”有些人相信他的说辞。 芍药实在不甘心见大家受骗,指着他的鼻子喝道:“你当然有理由了,为了成为当阳门的掌门人,你连弑师这种大逆不道的事都干得出来。” 左恪敬不怒反笑,“师妹,当阳门掌门之位迟早会落在我身上,我何必为了这个事杀死师父,你们说对不对?” “错!其实这些年来,我爹始终没有放弃把二师兄找回来,因为他才是当阳门下一任的掌门人,这件事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她面色凝重的问。 杜仲为道出心中的疑问。“师妹,如果师父有意把掌门之位传给二师兄,为什么从来没听师父他说起?” “那是因为二师兄不爱受拘束,又老是喜欢违抗爹的命令,可是在爹的心目中,他才是最适当的人选。所以我认为在没将二师兄找回来之前,为了不引起师兄弟的反弹,爹才决定暂时什么都不说。” 芍药定定的瞅着他阴沉的表情,“所以你才趁我爹在疗伤,毫无防备之际对他下手,只要我爹一死,掌门之位自然非你莫属。” 左恪敬微扯了下嘴角,“听起来似乎满有道理的,不过,我已经通知各大门派,全力协助我们把二师弟找回来,如果我真有私心,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她道出心中的揣测。“那是因为你有恃无恐,笃定大家都找不到二师兄。” “师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杜仲为感到一头雾水。 芍药美眸泛出两簇冷光,“意思就是说——二师兄也许早就被他害死了,所以他才会答应得这么快;大师兄,我猜对了吗?” “这些全都是你的臆测,有谁可以证明?”左恪敬冷冷的反问。 “我问过其他师兄弟,爹在临死之前,只有大师兄在他身边,所以你的嫌疑最大,如果大师兄自认无愧于心的话——”她深吸口气,“明天一早,我就请衙门的许作前来验尸,找出我爹真正的死因。” 他倏地眸光一沉,“师妹认定我就是凶手?” “不错,大师兄如果自认问心无愧,总会还你清白,大师兄也没什么好介意的不是吗?”芍药美眸一瞟,“三师兄,还有七师弟、八师弟,劳烦你们将大师兄关进悔过室里,在事情查明之前,谁都不准放他出来!” 杜仲为面有难色,“师妹,这……” “如果查出确实是我相公所导致的意外,我绝对不缓筮私,自然将他交给你们处置。”她喉头紧缩的说。 既然她都可以大义灭亲了,杜仲为等人也无话可说。 “好,这次就听你的。大师兄,对不起,要委屈你了。”他转身说。 左恪敬在杜仲为等人靠近自己之前,表情转为狰狞可怖,猛地发出一掌,那心狠手辣的姿态引起一阵哗然。 “噗!”一大团鲜血喷洒在杜仲为的胸前,脸上交织着不信和震惊。“大、大师兄,你……” 芍药惊怒的娇斥,“左恪敬,这下你非认罪不可!”这招还真管用,终于激出他的真面目了。 “大师兄!” “大师兄怎么会……”最敬佩他为人冷静持重的师弟们全都惊呆了。 ***** 左恪敬瞪大布满红丝的双眼,阴寒的瞪视众人。 “不错,公孙浔的确是我杀的。” “我爹待你不薄,还把所有的武功全教给你,你为什么还要杀他?”芍药眼中泪花乱转,激愤的控诉他残忍的行径。 “待我不薄?”左恪敬又是一声冷笑,“那只是表面而已。这十多年来,我把他当作亲爹一样看待,对他言听计从,就像一条忠心耿耿的狗,暗地里为他铲除所有碍事的人,结果到最后,我只是个递补的角色,在公孙浔的眼中还是只有二师弟,就算他离开师门,他还是一心一意想把他给找回来,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没有人开口,全瞠目结舌的听下去。 他仰起头,放声大笑。“哈哈哈……我告诉你们,就因为二师弟是他在外头跟妓女所生的野种!” 芍药听得又惊骇又心痛,“住口!不准侮辱我爹的名誉!” “公孙浔根本就是个道貌岸然的小人,他瞒着所有的人将野种带回来,以为收他做徒弟,就没有人晓得,就连师娘和师妹都被瞒过了。由于公孙浔待二师弟异常的关心,让我不得不产生怀疑,有一天我还发现他在半夜里偷偷将二师弟带到后山的竹林中,把自创的独门剑法传授给他,这都证明他确实存有私心。” “二师弟虽然是个野种,不过到底是他的亲生骨肉,他当然想把掌门之位留给二师弟,可惜,他这个儿子在得知自己的身世后,对他相当不谅解,不但不肯照他的安排,还处处跟他作对,甚至离开师门,为了以防万一,我不得不先下手为强。” 她呼吸一窒,“所以,你就杀了他?” 左恪敬阴阴一笑,“我可是让他死得完全没有痛苦,不像公孙浔,只要在他运气时,用上一根金针,就能让他血液逆流……我还很好心的告诉他,他的亲生儿子已经先到阴曹地府里等他了,要他赶快去跟他相见。” “我要为我爹报仇!”芍药气哭的吼道。 他冷哼,“就凭你?” 芍药举剑就刺,“我杀了你!” “哼!”左恪敬强劲的掌风一送,在娇呼声中,芍药便连人带剑的飞了出去。 一道高大黑影倏地直撞进来,火速的将芍药接个正着。 接触到熟悉的男性气息,她又惊又喜,“相公!” “芍药,你没事吧?”周大器头发、肩上全铺着厚厚的雪花,全身冻得像冰块似的,俯下朴拙的脸孔,焦灼关注的凝睇她,“有没有哪里受伤了?” 她心中悲喜交加的将泪颜埋在他胸口,“呜呜……相公……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不是叫你走吗?” 周大器呐呐的说:“我、我一直都待在附近,没有你,我哪里也不去。” “相公……”芍药哇哇大哭,“我就知道这世上只有你对我最好了……你手臂上的伤好了吗?我不是故意要伤你的……” 他也哽咽的哭了。“我知道、我知道。” “啊!” “哇啊……”好几个当阳门弟子同时被打飞出来,倒在地上吐血申吟。 让芍药稳稳的落地,周大器将她护在身后,紧盯着灵堂后面踱出的狂佞身影。 “你、你不要过来,你是个男人,怎么可以出手打女人呢?只要有我在,绝不会让你伤害我娘子!” 披着一头乱发,眼神濒临疯狂昏乱的左恪敬,双眼发出骇人的光芒。“就凭你救得了他们?” 他连连摇头,“不是,打架是不好的行为,我不想跟你动手,但是你杀了我岳父,我劝你赶快到衙门自首。” “自首?哈哈哈……”宛如听了个大笑话,左恪敬笑得更是疯癫。 周大器一时错愕,“我说错什么了?” “相公,你别傻了,他不可能会去自首的。”他天真的想法让芍药哭笑不得。“你赶快抓住他,不要让他逃了。” “我……”他还没有真正和人对打过。 看他踌躇不前,她急得跳脚。“他是杀害我爹的凶手,你不用跟他客气!” “这我也知道,可是我……”他是和平主义者,不崇尚暴力,更不晓得该怎么和别人打打杀杀的。 左恪敬看出他的窘迫,趁其不备,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展开攻势,十指呈爪状的袭向他的心脏部位—— 眼见周大器僵在原地不动,芍药逸出尖叫,“相公!” “傻徒孙,还不先来一招‘死中求生’。” 一个苍老嬉笑的声音蓦地千里传音至他的耳中。周大器不明所以,身体居然自己就动了起来,以诡谲的手法避开对方的掌力,再反手往左恪敬的后背拍下。 “噗!”的一声,左恪敬口中猛然喷出鲜血。 “很好、很好,再来一招‘天理不容’。”那声音继续指引他。 周大器一面回忆自己受过的特训,以及和四位堂主过招的情形,依着本能,扣住左恪敬的右手臂,只听见“喀嚓!”一声,便将它折断。 陡然惊觉发现自己伤了人,周大器可以说是吓坏了,踉跄的往后退。“我、我怎么会……”原来自己学的这些武功杀伤力这么恐怖。 芍药喜极而泣。“相公,你打赢了!” 他想挤出一丝笑意,不过失败了。 “呸!”左恪敬将口中的余血吐出,眼底闪烁着疯狂的目光。 这起骚动将其他弟子全引了过来,将他团团包围住。 “哼!你这个凶手。这下你就是插翅也飞了。”芍药一声令下。“各位师兄弟,今晚我们就杀了这个弑师的凶手,替师门清理门户!” “为师父报仇!” “杀了他!” 左恪敬知道自己难逃劫数,仰头狂笑,“哈哈哈……”那笑声凄厉诡边,让在场的人不禁屏住气息、严阵以待。 就在大家以为他想大开杀戒之际,他竟不期然的举起左手掌,往自己的天灵盖上用力拍下——他选择了自我了断。 看着他气绝身亡的这一幕,当阳门门徒各个噤若寒蝉,都震慑在当场,没人敢发出声音。 “傻徒孙,干得好!”白头翁的声音由远而近传来。 周大器东张西望的寻找,“师祖,你在哪里?” “呵呵,不用找了,师祖要走了,否则又要让那老太婆逮到——”顽童似的笑声骤然被人打断。 “死老头,你别想甩掉我!” 大嘴婆气急败坏的吼声跟着响起。 周大器又对着空中大喊,“师祖!婆婆!” “别叫了,人已经走了。”芍药说。 杜仲为在师弟的搀扶下来到左恪敬的尸首前,脸上淌满了泪水,“大师兄,你为什么要这么傻?这样做不值得啊!”过去他总是以大师兄马首是瞻,处处向他看齐,如今见他落得这样悲惨的下场,心中不胜唏嘘。 “爹,凶手已经伏法,你和大哥可以瞑目了。”她泪水凝眸,注视着牌位低声轻喃,“至于将来当阳门该如何走下去,虽然我这嫁出去的女儿是泼出去的水,没有置喙的余地,可是也不能丢下师兄弟们不管,所以我就替你做主,将掌门之位传给三师兄。” “什、什么?”杜仲为脸色更白,颤巍巍的说:“我不行……师妹,你别跟我开这种玩笑,我……我办不到……”呜呜,要他当掌门,干脆让他死了吧! 芍药抿唇娇笑,“除了你,已经没人了。所以就有劳三师兄多费心,我和我相公也可以安心的离去了。” 他惊吓过度,两眼往上一翻,当场昏死过去。 “三师兄,你振作一点……” “不能连你也有事啊!三师兄……” “三师兄……”众师弟们全凑上前表达关心之意。 周大器也跟着紧张。“他没事吧?要不要请大夫?” “没事,三师兄只是……太兴奋了。”她嫣然狡笑,亲昵的搂住他的臂膀,“相公,我们也该回房休息去了,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忙呢!” “好。”他当然顺从的跟着亲亲娘子回房。 第十章 终章 翠贴莲蓬小,金销藕叶稀。 旧时天气旧时衣; 只有情怀,不似旧家时! ——南歌子·李清照 办完了丧事,夫妻俩自然还是得回家。只是他们才踏进天帝教总舵,宛如来到空城,只见四位堂主或站或坐,眼神痴呆无神,四周别说人影了,连孩子们的嬉闹声也不见了。 “各位堂主大叔,我们回来了。”周大器早把他们当作自己的长辈,可不会摆教主的架子。 “芍药,他们怎么了?” 她耸了下香肩,表示自己也莫宰羊,霍然眼尖的她瞄到几上的纸,一把夺了过去,登时笑得花枝乱颤。“休、休夫状……天啊!她们真的做了!” 马勃义愤填膺的嘶吼,“原来是你这个离经叛道的女人鼓励她们休夫的,我还在想她们怎么有这种胆量,居然带着孩子跑了!” “夫人,我们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样对付我们?”秦椒气愤的叫嚣。 芍药笑得眼泪都飙出来了。 “芍药,别笑了。”周大器不禁为娘子的安危感到忧心。“婶婶她们带着孩子到底上哪儿去了?” 她抹去眼角的泪水,“我也不知道,真的!” 一向性情最沉着冷淡的白敛怒气冲天的来到她跟前,“夫人,你再不把他们交出来,就休怪我无礼了。” “哼!你们也会关心妻儿吗?”她冷嘲热讽的斜睨四人,“在你们的心里,不是只有称霸江湖,看着武林各大门派臣服在你们脚下,才是活下去的目标,哪里还有心思顾得了他们?难怪婶婶们对你们失望透顶,决定休了你们。” 石斛想开口反驳,却找不到理由。“我们只是……只是……” “只是怎么样?”芍药骄蛮的横睇,“石堂主该不会想说你们只是忠于前任教主,想完成他的遗愿而已吧?” 他正色的点头,“没错。”这个理由够充分了吧? “相公,你觉得他们这种想法对吗?”她把问题丢给夫婿。 周大器看了下他们,抓了抓头发,露齿傻笑,“我明白四位堂主大叔对我爹非常忠心,可是,他已经不在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呃,我也不想再瞒你们,我很讨厌跟别人你争我夺的,也不想杀人……对不起,我让你们失望了。” “教主,其实我们早就看出来了。” “你和前任教主虽是亲生父子,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也许真是我们太过愚忠了,都过了十八年,还对过去念念不忘,反倒不懂得珍惜眼前的人……” “唉!懊反省的人是我们。”人总是要等到失去,才明白它的珍贵。这一刻,他们终于领悟到自己有多么愚蠢了。 芍药不再出言讽刺,绽开媚如春花的笑颜,“如果你们真能这么想。我相信婶婶们一定会回来的。” “什么时候?”四人齐声问道。 她狡黠的转动了下美眸,“这……我也不太晓得。不过,以前你们让妻儿等太久了,现在也该轮到你们尝尝等人的滋味,直到婶婶们觉得惩罚够了,自然就会回来了,各位就耐心的等吧!相公,我好饿喔!”剩下的全要看他们自己能不能想通了。 闻言,周大器可不敢有半点怠慢。“我去帮你弄吃的。” “谢谢。”她甜滋滋的说。 “不客气……呃,芍药,如果我不再是天帝教教主,又变回原来的普通老百姓,你真的不会失望?”一颗心提在半天高。 “大笨牛,我什么时候对你失望过了?”她笑睨着他。 “呵呵……”他抓抓头。 “就只会傻笑,不过,我爱的就是你这副傻不隆冬的样子。况且我也不希望你变得不像是你,那我可就头痛了,不是有句话说‘男子无才便是德’吗?” “嘎?是这样说的吗?”他微皱着眉想。 “我说是就是,你敢怀疑?”她双手叉腰怒喝。 “不敢、不敢,娘子你说什么我都相信!” “这才是我的好相公。” “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