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我就别使诈》 第一章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春水碧云天,画船叶雨眠。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禾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韦庄《菩萨蛮》 逐电一点都不认为自己幸运。 当初他也跟追风一样的想法,认为三少爷比二少爷来得好伺候,于是仗着自己是兄长遂先下手为强,等真正地相处后才知道,比起二少爷的清心寡欲,三少爷简直像只……流连在花丛中的花蝴蝶。 不过这也不能怪那些女人,谁教自己的主子人长得俊,家世又好,尤其擅长哄女人,只要随便哄个两句她们就心花怒放,死心塌地得像块黏皮糖甩都甩不掉。 不过这也苦了自己,得绞尽脑汁帮他处理那些巴着他不放的女人,要是处理不好,倒霉的可是自己,女人一发起疯来可是相当可怕的,他已经见识过好几回了,如果还能重新选择,他宁愿选择伺候二少爷。 伺候主子两年多了,多少都猜得出他的心思,好比这趟来到江南,可不是单纯只为寻找下落不明的大少爷,十成十又和女人月兑不了干系。唉!如果老天爷真的有灵,他祈求主子赶快收了风流性子,定下心娶妻成亲,这样他的责任就了了。但是重要的是,未来的三少夫人必须能驾驭主子这匹难驯的野马才行。 “三少爷,我们这趟出来不住滕园吗?”等酒楼的伙计送上了菜,逐电才问出心中的疑惑。 滕伊瑀听着酒楼卖唱姑娘唱的小曲儿,浑然忘我地摇头晃脑,一副陶醉状。 “我可没那么傻,只要一住进滕园,一举一动就全落在我娘的掌握中,还能像现在这般逍遥吗?嗯,这位唱小曲儿的姑娘长得倒是蛮标致的,声音有如黄莺出谷,真是动听极了。好了,你就别老去想那些有的没有的,人生苦短就该及时行乐,不然活得多痛苦。” “三少爷,小的不能不想啊!”他在心中哀鸣,有这样凡事不在乎的主子,当下人的自然要多费点心了。 “不要再啰嗦了,坏了我用膳的情绪,大哥只要一听说二哥要办喜事,自然就会出现,不然任我们翻遍每块土地也找不到人,好了,别打扰我听小曲儿。”滕伊瑀向来我行我素惯了,最听不得有人在耳边碎碎念。 逐电暗暗叫苦,前阵子追风老跟他抱怨二少爷脾气难测,总是羡慕他跟了个平易近人、要求又不高的主子。其实他是有苦难言,有些事要亲身领会才知道个中的辛苦,就如同寒天饮冰水,冷暖自知。 “喂,你这老太婆想吃霸王餐是不是?”伙计一声怒吼引来所有人的注目。”就见酒搂的伙计非常粗鲁地抓着一位约莫七旬、满头华发的老婆婆,穷凶恶极地叫嚣,一点都不敬老尊贤。 那名体型娇小的老婆婆吓得直喘气,吞吞吐吐地道:“我——是真的忘记带银子了,你别这么凶,我年纪大受不起惊吓。”说完煞有其事地拍着胸脯压惊。 伙计哪管这么多,劈头就骂:“既然没带钱出来还敢叫这么贵的菜,分明是故意的,哼!我看还是把你送到官府严办。” 老婆婆眼珠子倏地一转,鼻子就皱了起来,抽抽噎噎地哭了。 “呜——你这么一个大男人欺负我这老太婆,你羞不羞?大不了我现在就回去拿银子来付账总可以吧!” “哈!你根本是想落跑,不行,我跟你一起回去拿,就不信你跑得掉。”伙计一脸的不相信。 “哇——我的命好苦喔,儿子、媳妇儿都死了,抛下我这老太婆到处受人家欺负,呜、呜,我干脆也死了算了——”老婆婆哭得惊天动地,气得伙计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你分明是想吃霸王餐还恶人先告状,走,我送你到衙门去,看你还有什么话说。”说完当真就要将她扭送官府法办。 老婆婆完全不怕难看,哭得更加惨烈:“我不要活了,我这么老了还要去坐牢,不如我现在就去死——” 这下连滕伊瑀也看不下去,只要是女人,不管年纪多大,他都觉得有义务伸出援手,才不枉他“女性守护神”的称号。 “慢着!”他风度翩翩地走过去,“伙计,这位老婆婆的账就跟我的一块算,不要再为难她老人家了。” 伙计听到他这么说,自然千肯万肯,“是,多谢大爷。” 老婆婆甩开他的手,仰高鼻端道:“现在有人肯帮我付账,你就马上换了一张嘴脸,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太现实了,只认钱不认人,我又没说要白吃白喝,唉!世道真是变了。” 伙计的嘴角抽搐几下,这次倒没敢吭半句,模模鼻子走开。 滕伊瑀璃露出无害的笑脸,“老婆婆,刚才有没有弄伤您?以后出门得留意点,不然再遇到这种事可麻烦了。” “还是你这年轻人说话中听,不过喊我婆婆就好,前面别再加个老字,我可还年轻得很哪!”比你想象的还年轻,婆婆狡黠一笑。 藤伊瑀也不反驳,一贯噙着迷死人不偿命的笑意道:“是,婆婆所言极是,俗语说人生七十才开始,婆婆正值年少青春,一点都不会老,是我叫错了。”不管是年纪多大的女子都不想被人叫老,他深谙这层道理,马上就改了口。 “孺子可教也,嗯,不错,刚才说了那么多话,可不可跟你讨杯水喝?”老婆婆抄起手边的拐杖,朝他们的位置努努嘴问道。 滕伊瑀璃立即应允:“当然可以,婆婆,我扶您过去。” “你这年轻人真有礼貌,长得又是一表人才,不知道娶妻了没有?”她从头将他看到脚,状似满意地点头。 他扶她落坐,“晚辈尚未娶妻。”另外又叫伙计再拿一只茶杯过来。 “你帮我这么大的忙,要是我再年轻个五十岁,铁定以身相许,真是可惜哟!”她一脸扼腕的表情差点让在旁的逐电被自己的口水噎到。 逐电状若无事地清下了喉咙,仔细打量老婆婆脸上的皱纹和如同风干橘子皮的皮肤,实在难以想象她若年轻个五十岁究竟是何等容貌,以主子眼光之高,应该也不可能看得上她才是。 “怎么?你怀疑是不是?”她老眼不善地瞪向逐电,“想当年追我的男人可以从城头排到城尾,媒人三天两头就往家里跑,不信的话可以去打听看看,我邵婆婆可不是在吹牛。” 逐电连连点头称是:“我相信、我相信。” “婆婆,您先喝杯茶消消气,我这随从不会说话,您可别跟他一般见识。”滕伊瑀笑吟吟地奉上茶水,像个想讨好祖母的乖孙子。 老婆婆望进他那双促狭的笑眸,无端地脸一热,赶忙压低嗓子笑道:“你这坏小子还真会讨女人欢心,连我这七老八十的老太婆也不例外,天知道有多少女人拜倒在你的裤管下了,要是我能晚生几十年,准要赖上你不可,呵——” “婆婆说笑了,晚辈说的都是真话。”滕伊瑀脸不红气不喘地说道。 “呵——说得好,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眼前这男子拥有足以令人勾魂摄魄的绝佳风采,笑容中还带着几分邪气,连她都有点看呆了。 他举止优雅帅气地拱手:“晚辈姓滕,名伊瑀,人尹伊,瑀是玉字旁右边是夏禹的禹。” “这个名字取得好,真是人如其名,姓倒不多见,你应该不是江南人吧?”老婆婆人虽老,脑子可不糊涂。 滕伊瑀笑意更浓,不过却有所保留,“是的,婆婆真是见多识广,晚辈是道地的北方人。”别看他平时懒散,状似对人毫无戒心,其实那也是为了掩饰内心精明的一面广婆婆刚才若没吃饱,喜欢吃什么尽量点,不用客气。”他的心思又被卖唱女的歌声勾走了。 老婆婆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心里有些不舒坦。那卖唱的姑娘不过是中等姿色”他就对人家一脸色迷迷的样子,一双勾魂眼勾得那卖唱女脸红耳热,频频回望过来,好个大,今儿个遇到她算他倒霉。 “嗯,其实北方也不错,应该不输给咱们江南。小伙子,我看这样吧!我老太婆就吃点亏,你帮我解了围,我把最宝贝的孙女许配给你,算是报答你的恩情,你觉得怎么样?”她等着看他的反应, 逐电差点跳起来,天底下哪有这种事?! 滕伊瑀总算拉回心思,很快地把她的话在心里咀嚼一遍,以不变应万变的淡然姿态,浅笑道:“多谢婆婆厚爱,晚辈不需什么报答,况且婚姻大事岂能草率决定,还望婆婆三思而后行。” “我邵婆婆说话算话,只要你一见到我孙女堇儿,包管你会喜欢,你就不用害羞,这桩婚事就这么决定了。”她玩心大起,想整一整他。 “婆婆,您这是强人所难,怎么可以硬要我家三少爷娶您的孙女?”逐电不禁怀疑这老太婆是故意耍诈,装作吃白食,好诱使主子这头肥羊上勾,过去也有不少类似的例子发生。 老婆婆嗓门也大了:“娶我孙女有什么不好?我的堇儿长得聪明又可爱,多少人上门求亲都被我拒绝了,把她许配给你家主子是便宜他了,你还有什么好挑剔的?哼,这可是别人求都求不到的好机会。” 可爱?是可怜没人爱吧!逐电为难地睇向主子,想知道他的打算。 “婆婆,您对晚辈一无所知,把孙女许配给我未免太冒险了,今日这一餐算是晚辈一番心意,您就别放在心上了。”滕伊瑀不疾不徐地见招拆招。 老婆婆登时翻脸了,“你的意思是拒绝了?” “晚辈生性不定,实非一名良婿,怕误了令孙女的终身幸福,还是请婆婆收回成命;”开玩笑,要是他真的就此踏入婚姻的坟墓,不知会让多少姑娘失望。 “我不管,我邵婆婆说一就是一,绝对不会反悔,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邵家的孙女婿了。”不等滕伊瑀开口,老婆婆拔下手腕上的玉镯子,放在他的面前,“这玉镯就算是定亲的信物,好好收着,我会让我孙女来找你的。” 说完,也不管人家要不要,东西丢着人就跑了,本来还需要有人搀扶的老婆婆,这会儿却是健步如飞,奔出酒楼就不见人影了。 “婆婆——”滕伊璃冲到门口,哪里还有老婆婆的人影。 逐点立刻道:“小的马上去把她找回来。” 滕伊瑀只得先回座位上等,手中的玉镯子根本就不值钱,随便摊贩都买得到,只是老婆婆言明是定亲信物,再不还给人家,明天若真的冒出个未婚妻来跟他相认,到时有理也说不清。 *** 她开心地蹦蹦跳跳回到客栈,忍不住又窃笑起来,这种整人的游戏真是太好玩了,不过天底下竟有长得这么好看的男子,当他冲着她笑时,她的脸颊都发热了,幸亏当时脸上还有一层皮隔着,才没有出糗,难道她喜欢上他了?不成,他是个花花大少,她邵堇儿怎会喜欢上那种人,不过找机会整整他也不错。 这次跷家真是跷对了,不过还是得小心一点,可别让师父逮着,不然铁定被骂得臭头,人家她只是想试试这些年的所学,看自己的易容术是否真骗得了人,师父他就是不准;害她都快闷死了,这次出来她非要闯出个名堂,还要比师父“百变郎君”的名号更响亮才行。 进了房间就见一位少年趴在桌上睡着了,她推了推他,叫“小柱子,小柱子,快起来。”喊了几声都没醒,她只好用另一种法子,“小柱子,糟了!师父已经找来了,我们赶快逃——” “什么?!师父来了?!在哪里?在哪里?”原本熟睡的少年倏地从椅子上跳起来,一脸惊慌失措。 她爆笑出来,“傻瓜,我骗你的啦!师父要是真来了,我早就先跑了,才不管你呢!”这招她是屡试不爽,每次都见效。 “师姐,你要吓死我呀!我还真以为师父来抓我们回去了。”小柱子吓软的腿又跌坐下来,早该猜到是假的,害他吓出一身冷汗。 方才在客栈装老卖傻的老婆婆此刻坐在梳妆镜前,从下巴处揭下一层精细的假皮,露出原来的脸孔——竟是一位稚气的小泵娘。秀气的瓜子脸上镶着一对灵活有神的眼珠子,只可惜可爱有余,魅力不足,称不上是个美人儿,不过旁边的小柱子却看得两眼痴呆,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他这声师姐可是叫得心不甘、情不愿,同样都是十五岁,只不过师父早收她几年为徒,辈分就比自己高,再加上她绝顶聪明,将师父的易容绝技学得融会贯通,还能举一反三,而他只学会些拳脚功夫,在师姐面前永远只能矮半截,凡事都得听她的命令,尽避心中对她爱慕至极,却也苦于无法表白。 “你的胆子真小,早就叫你别跟来,现在才提心吊胆已经来不及了。”原来老婆婆的本来面目竟是位刚及笄的小泵娘。只为了试试自己的易容技巧,特地伪装成白发老婆婆,没想到真的骗倒所有人,还白吃白喝一顿。 小柱子理直气壮道:“我当然要跟着你,师父不是说过江湖险恶,你一个姑娘家在外头乱跑,要是遇见坏人怎么办?我当然要跟来保护你。” “像我这么聪明的人,就算打不过不会跑吗?我的轻功可是练得不错,再说我可以变来变去,又有谁找得到我,哪里需要人保护?只要以后被师父责罚时,你别怪我拖你下水就好了。” 他欲言又止,“堇儿,你知道我很关心你。”要等多久她才会明白他的心,他好怕这一表白会坏了他俩目前的关系。 “你喊我什么?”邵堇儿眼儿一瞟。 小柱子犹带青涩的脸霎时垮下来,乖乖地叫道:“师姐。”他多讨厌这个字眼。 “嗯,乖,以后不许直接喊我名字,要叫师姐,不然我就赶你回去。”当人家的师姐可威风了,当然不能放弃这个权利。 “好嘛!你别赶我,师姐。”在她面前自己就像只听话的小绵羊。 邵堇儿满意地点头:“这还差不多,我告诉你,今天的试验完全成功,没有人识破我的易容术,真的好好玩,你要不要试试看?”她将假发取下,重新将如云的乌丝扎成双髻,恢复到少女模样。 “我才学了几年而已,技术还不到家,还是让师姐表现就好。”他说些让她高兴的话,希望博她一粲。 她嫣然一笑,大言不惭道:“说得也是,要是让人家识破了,师父的脸上也无光,到时砸了师门的招牌,我们恐怕会死得更惨。” 小柱子顺着她的话接下去:“是呀,所以我们还是赶快回去,免得惹火师父,到时连师娘也帮不了我们。” “要回去你自己回去”我还要多待一阵子。”想到滕伊瑀那双带有几分邪气的墨玉笑眸,和磁性的低柔嗓音,邵堇儿的脸颊又发烫了。人家说不定根本没把婚事当真,还以为是老太婆在说疯话,虽说她只想跟他开个玩笑,但不否认自己此刻也怀着一丝少女的情怀。 “师姐,你在想什么?”他见她眼波流转,唇上绽出一朵幽秘的微笑,宛如想起心上人一般,不禁让他警觉心大起。对于男女间的感情,他可不像她还处在懵懵懂懂的阶段。 邵堇儿横他一眼,“我才不要告诉你,反正我还不想回去,如果你怕的话就先走,不用管我了,我会照顾好自已。” “要回去当然要一起走,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他强装出勇敢的模样,不想让她看扁了。 “既然这样,你就别整天吵着要回去,要是再说一次,我就把你踹出门去,好了,我要换衣服了,你出去吧!她端出师姐的权威道。小柱子不敢有任何异议,带上房门出去。 换好了衣衫,她托着香腮,微蹙起可爱的眉头,心思不由得地到五岁那年刚被师父收养的时光。那年由于长江泛滥成灾,淹没许多城镇,更让不少人无家可归,流离失所,她就是这样和家人冲散了。幸而遇到善心的师父、师娘,她才免于因饥寒交迫而死,不过与爹娘失散的伤害并没有让她对人生失望,因为师父和师娘的爱弥补了这一切,使她有个快乐的童年。 打小看着师父和师娘恩爱逾恒,常在他们不注意时有些亲密的举动,让人看了真是羡慕,所以她也想找到一个和师父一样温柔的夫婿,能一辈子宠她、爱她,可是世上真还有像师父那般专情的男子吗?像那个滕大,就爱看那些漂亮的姑娘,唉!邵堇儿凝望着镜中的自己,要是自己能长得再美一点就好了。 *** “滕兄,我敬你。”说话的男子有着北方人粗犷刚正的纯男性脸庞,正举杯朝对座的滕伊瑀敬酒。 滕伊瑀笑意盎然,也举起面前的酒杯,“粘兄,我也敬你,祝‘鸿天’生意蒸蒸日上,干杯。” 两人仰头一干而尽,身后的逐电又在杯中注满酒。 闻言的粘逸翚朗声一笑,“哈——滕兄已经半年多没来江南了,这次回来得刚好,身为‘鸿天’的老板之一,也该负起一部分的责任,别老是把工作推给我。”当年他俩一同从北方来到江南,两人合资经营这家“鸿天船运”,数年下来也经营得有声有色,偏偏滕伊瑀这位伙伴就爱不务正业,常把工作丢给他,跑得不见人影,难怪他会有诸多抱怨。 “这个嘛——”滕伊瑀呵呵一笑,想伺机打混过去,“粘兄是能者多劳,‘鸿天’有今日的成就,全是你的功劳,弟还是继续当个幕后的参与者就够了。” “你这人就是这样,出资你最多,利润却要得最少,害我心里老觉得亏欠你,让所有人都以为‘鸿天’是我的。这次说什么也要由你出面,让大家知道你才是最大的股东。”粘逸翚可不想占朋友的便宜。 滕伊瑀故作惊恐状,“那可万万不行,要是曝了光,消息传到我娘耳边,到时准要我回去帮忙管理牧场,我可不想自找罪受。”他又不是无聊没事干。 “你就是太懒散了,明明精得像猴子,偏偏就要让人误以为自已是个游手好闲的富家公子哥,真摘不懂你心里在想些什么。” “人生不过短短数十年,何必汲汲营营呢!只要过得开心快乐就好”这就是我人生的目标,以后你的资金够了,也可以把我的股份买下,我不会介意的。”这就是腾伊瑀的人生观——标准的享乐主义者。不过,他就是有办法不动用家里的银子,只稍花点心思,就能不费吹灰之力赚到钱。 粘逸翚羡慕他的想法,却不赞同这么做,明白自己劝不了他,只得改变话题。 “听说你二哥快要成亲了?” 他挑眉一哂,“消息传得可真快。” “商场上的任何消息总是传得最快,想必滕夫人一定乐坏了吧!”粘逸翚打趣地问,滕夫人的催婚招数他可是见识过了。 滕伊瑀失笑,“岂止乐坏,我娘已经在等着抱孙子了。”要不是自己巧施妙计,成就了一对死不肯承认对彼此有情的恋人;娘她老人家只怕又要以泪洗面,吵着要抱孙子了。 “这么快?那下一个就轮到你了,听说双胞胎之间有些微妙的感应,现在你二哥要成亲了,只怕你也逃不过啰!” 滕伊瑀好笑地斜睨好友兼生意伙伴,“简直是道听途说,就算遇到再让我心动的姑娘,也不可能使我冲昏了头,起码还要再逍遥个几年,这项殊荣还是让给我大哥好了,自从大嫂过世后,他一个人形单影只怪可怜的,早点找个伴,好渐渐忘记过去,重拾笑容比较要紧。” “老实说,我也在考虑是否该成家了。”粘逸翚随口道。 “你有对象了?是哪家幸运的姑娘获得你的青睐?”滕伊瑀诧异地问。 粘逸翚古铜色的脸上呈现出淡淡的红晕,“不怕你见笑,她是‘玉楼春’的花魁之一——断云姑娘,我打算最近就帮她赎身,迎娶她过门。” “据说‘玉楼春’的姑娘都是经过精挑细选出来的,每人都拥有一项才能,想必这位断云姑娘拥有过人之处,才能让粘兄神魂颠倒。”他的话并非言过于实,而是人尽皆知的事。 “玉楼春”之所以能打响知名度,确实投下巨额的资金和心血,尤其三个月前一炮而红的两朵名花——断云和初色,据传两人的开苞价飙到奇高,简直创下罕见的纪录,要不是自己不便前来,还真想来凑凑热闹。 听出他的口气毫无鄙视与轻蔑,粘逸翚这才放下了心,骄傲地道:“不错,断云虽人在风尘,可是品性高洁,出淤泥而不染,所以那日我才毅然决然地买下她,不让其他庸俗不堪的寻芳客玷污了。我的爹娘早逝,亲戚间更无往来,毋需顾忌他人的眼光与看法,只要她同意,便可向‘玉楼春’的舒嬷嬷提出赎身的要求。” 腾伊璃听出他话中的端倪,“敢情这位断云姑娘拒绝了你?” 粘逸翚失望地黯下脸色,“是的,断云一直认为她配不上我,迟迟不肯答应让我替她赎身,我也正在为此事烦恼。” “这位姑娘真是难得,要是换作其他的青楼女子,只怕死也要黏上你这位粘大爷了。”滕伊瑀揶揄地大笑,“我虽然还没见到她的人,可是已经由衷地佩服起她来,改日有空,一定要亲自会一会她。” 粘逸晕无计可施,只好求助于他,苦恼道:“滕兄,你的点子多,可否帮我出个主意,让断云同意这件事。” 滕伊瑀抚了抚下巴,沉吟道:“这事我得好好琢磨、琢磨。” “那就偏劳滕兄了。”心中的大石终于可以稍微放下。 “自己兄弟客气什么,对了,粘兄,你在这里人面广,可不可以帮我打听个人?”昨晚他做了个可怕的噩梦,到现在还余悸犹存,非赶紧把事情解决了不可。 “当然没问题,请说。”真难得滕伊瑀也有有求于人的时候。 滕伊瑀叹了口气,掏出怀中的玉镯子,放在掌心更觉烫手。 “事情是这样子——”他将昨天下午发生的前后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包括那位自称邵婆婆的老人的长相。等说完了粘逸翚已忍俊不住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惹得他恼火地直翻白眼。 “恭喜你了,滕兄,天外飞来艳福,才刚到江南就走桃花运,我看你是逃不掉了。”他笑得合不拢嘴,想象着好友被女人绑住的模样。 “你别净是消遣我,谁知道这邵婆婆的孙女长得是啥模样,要是个丑模丑样的母夜叉,我怕晚上见了都会被她吓死。”滕伊瑀一副小生怕怕、容易受惊的表情,实在令人发噱。 逐电也替主子说话:“粘大爷,您得帮帮我家三少爷,莫名其妙被人强逼娶人家的孙女,天底下哪有这种事?我家主子可不是寻常人家的闺女配得上的。”用肚脐眼想也知道,对方会用这种霸王硬上弓的方式,准是长得很安全,出门不怕被歹人觊觎,这样的女子怎能配得上他英俊不凡的主子。 “这倒也是。”粘逸翚现在有心情说笑了,“要配得上咱们滕兄,绝对要是一位倾国倾城的绝色佳人,俗语说巧妇难伴拙夫眠,反之亦然。” 膝伊瑀没好气地啐道:“瞧你把我说得像是成性的无耻之徒!欣赏美丽的女人本来就是男人的本性,谁不想娶个风华绝代的美人为妻,我就不信你那位断云姑娘长得不出色。” “那可不,我的断云是沉静婉约的扫眉才子,任何女子跟她一比,差别就如同云与泥一样。”粘逸翚相当自傲地道。 “不错,所以你又怎能批评我注重外貌?我对于那些相貌平凡的女子绝无半点轻视之意,只是对于此种荒谬的逼婚方式不敢苟同罢了。” 粘逸翚亦心有戚戚焉,“我了解你的感受,这事交给我来办,只要她是这里的人,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 “太好了,这样我也就放心了。”滕伊瑀吐了一口气,一扫胸口的郁闷,“来,我再敬你一杯,祝你早日赢得美人归。” “好,今天我们就不醉不归,小弟先干为敬。”粘逸翚豪气干云地笑道。 滕伊瑀也不甘示弱,两人举杯尽情地把酒言欢,将烦恼抛到九霄云外。 第二章 “逐电、逐电——”滕伊瑀抱着快裂开的头在被窝中辗转反侧,“逐电,给我水——我好渴——”天呀!他已经多久没喝成这样,难怪头快炸开来了,这就是一时贪杯的下场。 一直守在床畔的逐电听到叫声,忙不迭送上早已准备好的醒酒茶,扶起他的上身,“三少爷,茶来了!慢慢喝,昨晚小的就一直劝您,您理都不理,现在知道宿醉的痛苦了吧?” “我的头好痛,逐电,你就别再念了——”他苦不堪言地发出申吟声,真想把自己敲昏算了,“什么时辰了?” “刚过午时,三少爷肚子饿了吗?要不要小的去弄些吃的?” 滕伊瑀俊颜微白,不过稍微清醒了,喝了解酒茶,头似乎也比较不痛了。 “我还不饿,晚点再用吧!”现在胃还很难受,东西吃下去准吐出来,“奇怪,我的酒量向来很好,怎么会醉成这样?” “那是因为三少爷和粘大爷只顾着拼酒,根本没吃什么东西,当然很容易醉了。酒入数巡,就连粘大爷也醉得不省人事,可真把小的急坏了,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三少爷带回来。”逐电委屈地瞪着一双睡眠不足的眼睛,像在控诉他这主子虐待下人。 他含笑地拍了下逐电的肩,“我知道错了,昨晚辛苦你了,下次我要是想喝醉,一定会先找好地方,省得麻烦。” “最好三少爷以后都别碰酒,免得伤了身体。”逐电咕哝道。 膝伊瑀装作没听见,翻下床榻,伸了伸懒腰,“帮我更衣,我想出去走一走,精神会好一点。” 待他梳洗完毕,换上一袭宋锦制的蓝色锦服,手持绘有山水墨画的摺扇,虽不似江南才子的温文儒雅,却充满阳刚的男性魅力,单单一个眼神或微笑,就能轻易掳获女子的心,让逐电对他的主子又是崇拜又是佩服。 “三少爷今儿个打算上哪里去?” 他耸耸肩,神情慵懒,“随便在附近走一走就好,你干脆回去睡个回笼觉,不用陪我了,免得说我这主子太苛刻。” 逐电委屈道:“小的哪敢这么说。” 滕伊瑀笑他禁不起人逗,“好了,只不过开个玩笑,我又没说你心里真这么想,算我特准你回房睡总可以吧!” 就当两人说话之际,街角也有一男一女正在拉拉扯扯——女的要往前走,男的又把她拉回来。 “你跟着我干什么?放开我,要是坏了我的大事,有你好受的。”邵堇儿大发娇嗔,极力地要甩开小柱子的手。 “师姐,你到底想做什么?你不告诉我,我就不放开手。”他的力气比她大,擒住她的手腕,任她怎么挣扎也没用。她着恼地跺脚,“你很烦耶!早知道就不带你出来,我是师姐,你敢不听我的话?还不快点放开我。”小柱子犹豫一下才松手,“你总要告诉我究竟想干什么吧。” “晚一点我再告诉你,你先回客栈等我,快走呀!”她推着他的背走了好几步,才把碍事的小师弟驱离现场。邵堇儿躲在暗处打量不远处的主仆俩,瞳眸掠过恶作剧的光芒,她倒要看看那位滕公子有啥反应。她一步步地靠近他们,等待最佳时机到来——机会来了,就是现在。 “请问你是滕公子吗?”她双颊微红,兴奋地上前问道。 滕伊瑀偏首,俯视着她,困惑地问:“正是滕某,姑娘是——”他一点也不认识面前这扎着双髻、像邻家女孩的小泵娘。 她一声高呼,像恶虎扑羊般冲上去巴着他的身子不放,大声嚷道:“相公,我终于找到你了,没想到你就跟我婆婆形容的一模一样,长得好英俊,我能嫁给你真是太幸福了。” 这下连善于应付女人的滕伊瑀脸色都变了,妈呀!这小泵娘是不是疯了?这光天化日之下对个男人投怀送抱的女子,没想到竟是老婆婆硬塞给他的孙女,要他娶她不如要他出家当和尚算了。 “姑娘,大庭广众之下别搂搂抱抱,实在太难看了,你先放开我。”他倒尽了胃口,又开始想吐了。 逐电赶忙帮主子解围,“这位姑娘,你快点放开我家三少爷。”说着伸手要扯下她缠绕在主子身上的手臂。 “我不放、我不放,他是我的相公,我是他的娘子,谁也休想把我们分开,相公,我们什么时候拜堂成亲?选日不如撞日,今天就是好日子,你就跟我回家去好了!我婆婆见了你一定很高兴。”她死命地抱住他的腰,全身都挂在他身上。 滕伊瑀吓得想大喊救命,俊脸忽红忽白,一时乱了手脚。 “姑娘,你先听我说——”厚脸皮的女人他不是没见过,可是像这么疯狂的倒是头一回遇见,真是倒霉呀! “你不要想否认,你是我的相公,相公,你不能不要我,我一辈子的幸福就全靠你了,相公——”邵堇儿见他脸色越白就越得意,果然他跟其他男人一样肤浅,如果今天她长得美如天仙,待遇恐怕就不同了。 “逐电,快把她抓下来。”经此一教训,往后他的温柔体贴可得看对象,不然招来祸事,可就吃不消了。 邵堇儿拔尖着嗓子放声大叫:“不要,我不要离开你,相公,我会好好听你的话,求你不要抛弃我,如果失去你我会死的,哇——相公,不要离开我,你怎么能为了别的女人丢下我不管?相公,我跟我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姑娘,你越说越过分了,我家三少爷才不可能跟你——”逐电急得满头大汗,四周的人群围得更多了。“唉,男人就是这样,连自己的骨肉都不要了,真是夭寿喔!” “瞧他长得人模人样,没想到是衣冠禽兽,连畜生都不如。” “这种男人真该死!” 围观者你一言我一语,全都同声唾弃此名始乱终弃的男人,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滕伊瑀调整呼吸,想跟她说理:“姑娘,这件事完全是你婆婆的一厢情愿,滕某根本没有答应,请你先冷静一点,我会给你一个合理的交代。”不论她要什么,只要能摆月兑她的纠缠,任何事他都愿意做。 “我要的合理交代就是你娶我。你收了我的信物就得娶我,我不管,你是我的相公,我这辈子是认定你了。”她攀着他的脖子得意地笑道。 “信物我可以还给你,再附加五百两银子,姑娘觉得如何?”他忙探人怀中,要将玉镯子掏出来。 邵堇儿抓住他的手,不许他去拿,还大哭大闹道:“各位乡亲,你们要帮我评评理啊!这男人居然要用银子打发我,我不要活了,我要带着肚里的孩子去死,哇——你这没良心的臭男人,人家说一夜夫妻百日恩,你竟然一点都不念旧情,我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算了!” 逐电受不了主子的名誉遭到抹黑,也不管男女有别,硬把她拖下来,“你这小泵娘信口雌黄,玩笑也开得太过分了,要是再继续缠着我家三少爷,就把你抓到衙门关起来。” “放开我,我好命苦喔——”她索性呼天喊地起来,相公,你不要走,不要丢下我——” “三少爷,这里交给我,你快点走。”遇上这种死皮赖脸的女人,也用不着跟她客气。 滕伊瑀匆匆地穿过人群,在众人的指指点点中离去,此刻他只能暗自咬牙,莫非今日是他的黑煞日?不然这么倒霉的事都会让他遇上,他有种预感,霉运即将接踵而来,悠哉快活的日子不多了。 糟了!他忘了将玉镯子还给那小泵娘,不过现在折回去只怕又月兑不了身,还是看逐电处理得如何再说吧! *** “玉楼春”不是江南最有名的妓院,却是独具特色,里头的姑娘个个都有两把刷子,唱曲儿、弹琴帮客人解闷都是最基本的绝活,除了吸引一些专门想采花猎艳、偷香窃玉的寻芳客外,就连商场上的应酬也大都喜欢选择在这里,可以谈公事,也能放松心情。 若在三个月以前,粘逸晕是绝不会成天往“玉楼春”跑,可是自从买下断云的初夜权后,他便决定尽快帮她赎身,正式迎娶她过门,不再让她沉沦于风尘之中。 她手持纸扇,伫立在旖旎的月光下朝他娇艳一笑,不禁让他目眩神迷,也如痴如醉地回睇过去,脑中浮起了柳永的一阙词: 世间尤物意中人。轻细好腰身。香帷睡起,发妆酒酽,红脸杏花春。娇多爱把齐纨扇,和笑掩来唇。心性温柔,品流详雅,不失在风尘。 词中描绘的正是断云此时的境遇,一位生性高洁的女子不幸坠入风尘,使人惋惜与惆怅,所以他要尽速让她得回自由之身。 趁今夜如此良辰美景,粘逸翚再也按捺不住心头涌现的爱意,执起意中人柔软如绵的玉手,饱含浓烈的感情道:“到现在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断云,难道你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吗?为什么要这般折磨我?” 她如一株傲立冰霜的寒梅,美眸中隐含着痛楚与不舍,强颜欢笑道:“逸郎,我不过是名风尘女子,你又何必如此执着呢?你该娶适合的女子为妻,我——没有资格。”她痛苦地将话从口中吐出。 “胡说,我说你有就有,难道我表现得还不够吗?你还要我怎么做才愿意相信我是真心的?”他气恼地扣住她削瘦的肩头,沙哑地嘶吼道。 断云双瞳泛出丝丝水光,低喃道:“逸郎,求你不要逼我,我——”她垂下粉颈,低低地饮泣起来。 他不忍地将她搂进怀,“好、好,我不逼你,不要哭了,你哭得我心都拧了,对不起,断云,我是太爱你了,要是娶不到你,我这一生都不会快乐的,你明白吗?” “逸郎、逸郎——”她心头何尝不苦,她也想找个永远的依靠,离开这是非之地。可是这个社会是现实的,她爱他,所以不想害了他。 粘逸翚嘴里喃喃自语:“我不会死心的,断云,我绝对不会死心的。”他不管其他的人的想法,这辈子他打定主意——非卿不娶。 他的话落在她耳中,像一道暖流温暖了她枯竭无望的心。只怪自己命运乖舛,没有福气。知我意、感君怜,此情须问天。要想挣开这世间的牢笼,也只有天知道了。 断云仰起白皙如雪梅的丽颜,目光莹莹,“逸郎,今晚月色正好,不如由我来弹奏一曲助兴,如何?”她的娇声软语让他拒绝不了,瞅着那湿润的美眸,再强硬的心也软了。 她满怀着无从抒发的愁思坐在琴台前,深吸了口气,调弦拨琴,弹起了苏轼的《水调歌头》,并轻吟道: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一曲终了,余音缭绕,弹的人夹着凄切的哀怨,幽幽地吐露心声;听的人浑然忘我,神魂颠倒,无法自持。粘逸翚激动的情绪像奔腾的大海,谁说断云对他无情,最后一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不是说得很明白了吗?她终究是有情的,只要能破除她的顾忌,两人定能白首偕老。 “断云——”他恨不能将她拥进怀中温存个够。咳咳——两声假咳让含情脉脉的两人回过神来”一看是“玉楼春”的老鸨舒嬷嬷,还有她身后玉树临风的滕伊瑀。 “滕兄,你也来了。”粘逸翚喜出望外地起身相迎。 “小弟来得不是时候,没打扰到你们吧?”滕伊瑀暧昧地笑睨两人,不禁赞叹着眼前女子的落落大方,虽出身青楼,却是眉目清朗,和好友果然是一对登对的璧人,若没有撮合两人,可就对不起兄弟了。 舒嬷嬷乐不可支,扭着臀上前,插嘴道:“这位滕大爷说是粘大爷的好友,嬷嬷我二话不说就赶紧把他带来,从来不知道粘大爷还有一位这么体面的朋友,今晚嬷嬷我请客,锦绣、彩衣,还不赶快过来招呼客人。”以她阅人无数的眼光看来,这位滕大爷可不是一般的阔少,他有风流的本钱,可是眼底的精睿眸采又不容人小觑,她得想办法把他抓牢,那么只有让初色出马来搞定了。舒嬷嬷一出声,两名模样娟秀的姑娘便亲热地偎向腾伊瑀左右,好让他能软玉温香抱满怀。 “这位滕大爷你们可得好生招呼,不许怠慢了。” “是的,嬷嬷。”两女娇声应道,嗓音令人闻之酥软;“滕大爷,奴家叫做锦绣(彩衣),请您以后多多指教。” 滕伊瑀左右逢源,立刻露出他的男人本色,只见他黑眸微眯地轻嗅着两女芳香扑鼻的玉颈,“那是当然,以后我一定常常来看你们。”这才叫做美人,比起白天那个小女娃,简直强过几百倍,今晚他要好好慰劳一下自己受惊的心灵。 “呵——那我去叫人再备酒菜来。”舒嬷嬷非常满意这样的结果,她识相地退下。 所有人都落坐,粘逸晕这才别有含意地向他介绍身旁的女子,道:“滕兄,这位就是断云姑娘。断云,他就是我曾跟你提过的‘鸿天’的另一位老板,也是我多年好友——” 滕伊瑀打断他的话,冲着面前的佳人笑嘻嘻道:“人家断云姑娘才不想了解我,你拉拉杂杂说那么多做什么,她只要多了解你这个人就够了,断云姑娘,我说得对不对?” 她垂下美眸,扬起腼腆的笑容,“滕大爷说笑了。” “滕兄,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粘逸翚明白好友的个性,不想让心上人受窘,忙将话题扯开。 滕伊瑀促狭一笑,明白他护美心切,也就顺着他的话接下去。 “唉!这事真是一言难尽,我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那邵婆婆的孙女真的找上门来,还口口声声说我是她的相公,非逼我娶她不可,搞得我逃窜无门,这辈子还没如此狼狈过,只好在街上四处游荡,上门找你才知道你这小子溜到这儿来了。” 他话才说完,怀中的姑娘已经嫉妒地嗔骂起来:“好个不要脸的女人,滕大爷,您可别理她,免得吃亏了。” “是嘛,真是不知羞耻。”不过心中却是妒羡极了,换作是她也会这么做,彩衣心想。 粘逸翚笑得双肩耸动,戏谑道:“我还以为这世上没有事情吓得倒你,想不到区区一个小泵娘就让你吓得落荒而逃,滕兄,你这算不算是踢到铁板?” “这怎么能算数呢?”他死不承认。 锦绣、彩衣两女不甘寂寞地嗔道:“滕大爷,别只顾着聊天,来,奴家敬您一杯,祝您身体康健、财源广进。” “多谢两位姑娘金口。”滕伊瑀张嘴吞下美人献上的琼浆玉液,畅笑地朝两女颊上各偷个香吻,逗得两女咯咯娇笑。 粘逸翚见这情形也很识趣,和断云心意相通地起身,“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们了,明天见。” “去吧!不要让我妨碍你们才是。”滕伊瑀袍袖一挥,朝好友眨眨眼睛,邪笑地调侃,阻碍人家的好事可会遭天打雷劈,他可不干。 瞧着两人之间的眉目传情,分明已是情深爱笃,断云姑娘又何以不愿答应好友替她赎身的要求?看来只得由他插手来成就这桩好事,唉!他干脆以后改行当媒人公,让天下有情人都能终成眷属。 锦绣嘟起红唇,娇声抗议道:“滕大爷,您的心又跑哪儿去了?人家就坐在这里,怎么都不多瞧人家一眼?” “滕大爷,我们姐妹虽然比不上断云姑娘的美,可是今晚绝对会好好服侍您,让您身心愉快,明儿个起来神清气爽。”彩衣一双巧手在他胸前游移,小嘴在他耳畔挑逗地吹着气。 滕伊瑀放松身体享受着她们在他怀中磨蹭的滋味,身体则微微发热,不过,想燃起他的,凭她们两人只怕还办不到。 “喔,你们这么有本事吗?”他闭目和她们调笑道。 两女相觑一眼,异口同声道:“不信的话,滕大爷可以和奴家回房,让咱们姐妹俩表现给您看,不就晓得是不是真的了。” “走嘛!滕大爷,奴家已经为您准备好了。”锦绣悄悄地凑到他耳边道。 他坏坏地挑起轻佻的剑眉,似笑非笑地睨向她,“是吗?那我们还等什么呢?美人儿,还不带路?”他从不拒绝这么美丽的要求。 彩衣不依地轻嚷:“那我呢?奴家怎么办?”她也不想错过这位俊如天神的恩客啊!要是自己表现得好,或许还有机会从良——就算当个小妾也无妨。 “那就一起来吧!滕某自认还应付得起。”让美人失望可是天大的过错,他滕伊瑀可是于心不忍。 两女又惊又喜,莫非这位滕大爷真有过人之处?! 两人正在暗暗庆幸自己的好运,不过……好运来得快,去得也快,当舒嬷嬷领着一位丽似芙蓉花的大美人前来时,她俩在心中编织的美梦也立时醒了。 “嬷嬷。”两女神色微变,同时低下头,早该想到像滕大爷这样的客人,当然不可能由她们来服侍。 舒嬷嬷警告地瞪她们一眼,“这儿没你们的事了,外头正忙着,快过去帮忙吧!”这两个丫头打什么如意算盘她还会不清楚吗?凭她们也想抓住这男人的心,真是自不量力。 滕伊瑀慵懒的嘴角往上一扬,大胆放肆的眼神缓缓地从大美人媚波横生的娇容,游移到那具包裹在衣衫内丰润婀娜的娇躯,好个让人魂消魂散的绝色尤物,当他对上一双娇媚诱人的丹凤眼,竟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舒嬷嬷,这位大美人是——”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双眸子。 “滕大爷,舒嬷嬷来为你们介绍,这位就是咱们‘玉楼春’的红牌花魁——初色姑娘。初色,还不快过来见礼。”老鸨猛使眼色催促道。 媚骨天生的大美人惊疑不定地瞅着他,颤着红女敕的唇瓣道:“你——真的姓滕?”跟她印象中的模样没变多少,只是成熟了些,也更具有危险的男性魅力。 他微微一笑,“要不然我该姓什么呢?初色姑娘,闻名不如一见,滕某真是饱足了眼福。舒嬷嬷,感谢你的厚爱,这一点小意思请收下。”他将一张千两银票放人舒嬷嬷手中,乐得她合不拢嘴。 “初色,你得好好招呼滕大爷,那我就不打扰了。”将银票揣进怀里,舒嬷嬷急着走人,她不想坏了大爷的兴头。 滕伊瑀长臂一把勾住初色的蛮腰,欲往她微噘的朱唇上吻去,却被初色如春笋般的柔荑堵住,不禁邪邪一笑,“有什么问题吗?”她不会在这节骨眼玩起欲擒故纵的把戏吧!他的已经被挑起,可没心情陪她玩。 “滕大爷,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初色滑腻柔媚的嗓音可以动摇男人坚强的意志,“这也难怪,当年奴家不过是半大的孩子,和今日不可同日而语,滕大爷当然不可能记得了。”那语气似有所埋怨。 这可撩起他的好奇心,将她拉坐在大腿上,芳香的娇躯柔软得不可思议,不由得让滕伊瑀心猿意马起来。 “你的意思是我们过去曾经认识?那怎么可能?如果我见过你是不可能会忘记的。”特别是这样一位如芙蓉花盛开的娇媚女子,他还不至于老到记忆力衰退。 初色斜瞟他一眼,媚嗔道:“人家刚才不是说了吗?三年前奴家不过才十三岁,还是个孩子,滕大爷又怎么会记得呢?当时奴家家中欠人许多债务,无力偿还,爹爹丢下我和娘逃了,我们母女俩无路可走,正想一同投河自尽,就在彼时遇上你,你真是老天爷赐给我们的贵人,不仅救了我们母女一命,还送了一笔银子帮我们还债,你都忘记了?” 滕伊瑀搜寻着记忆,难怪会觉得她有些眼熟,不过美人在怀,要他集中精神可是件痛苦的事。 “大概有这么回事吧!那么久的事我怎么会记得,后来呢?你怎么还是沦落到这种地方来了?”他的手有技巧地揉捏她,满意地听到她细碎的娇喘。 “唔——人家话还没说完。”她眼光迷蒙地更偎近他,舌忝着红滟欲滴的唇瓣,“讨厌,别这么急,到奴家房里——”接着小嘴已经被堵住,只能发出嘤嘤的轻吟。热吻了一阵,他才将她横抱起来,氤氲的黑眸闪过势在必得的光芒,沿途无视其他人的眼光,他不时与她调笑嬉戏。不过,在妓院中,这种情形多得是,大家也都习以为常,也没人觉得惊讶。 好不容易撑到媚香院,滕伊瑀已然欲火高涨,搂着衣衫半褪的女体滚进软榻内,熟稔地啄吻着她的唇,低笑道:“初色?出色?你这名字取得好也取得巧,就不知其他部分是否也跟你的脸蛋一样出色?”他一件件地剥下她剩余的衣物…… 第三章 云雨方歇,初色鬓发微乱地瘫软在一具强健温热的胸怀中,娇躯因餍足而酸疼。这两日他所表现出的惊人耐力和体力,几乎让她使出浑身解数,跟他一比,其他男人可就中看不中用了。 “滕郎,愿妾身为红菡萏,年年生在秋江上;更愿郎为花底浪,无隔障,随风逐雨长来往。”她媚眼含情地以词含蓄示爱,占有的眸光一瞬也不瞬地紧盯着那英挺俊俏的五官,甘愿成为他永远的爱奴。 滕伊瑀斜倚在床柱上,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她肩上的青丝,仿佛是故意装作听不懂诃中的含意,淡嘲道:“你在嘟囔些什么?是不是我没有满足你呢?”该装傻时他可是装得很彻底。 她抡起粉拳轻捶一下,“才不是呢!讨厌。”要是他真想再来一回,只怕自己已经应付不了了。 “那么是想要什么东西吗?要漂亮的衣裳,还是要珠宝首饰?”女人总是在这时候提出这类的要求,他半掀起浓密的长睫,调笑地问道。 初色故作不悦状,半嗔半恼道:“人家才不是要那些庸俗的东西,你可别把奴家和外头那些女人比,人家想要的是——你的一颗心,你给是不给呢?”一根玉指戳向他的心口。 笑意仍挂在他脸上,可是却没有升到眼底,他似笑非笑道:“这两日来,我的心都在你身上,这样还不够吗?可别太贪心了喔!”那话中的含意已经很明显,相信以她的聪明世故应该听得懂,也就不必说得太白。 “你真无情,这样对待人家的一片真心,小心有报应。”她不会放弃希望,绝对会想尽办法将这男人紧紧的挂在自己的裙腰上,当她的裙下之臣。 滕伊瑀不以为忤地大笑,“那么我真要好好地期待报应的到来,初色呀初色,像你这般妖娆多姿,滕某实在少见,我绝对不会亏待你的,有什么要求尽避提出来,对,你——我不会吝啬的。”这也是大多数伺候过他的女人从来抱怨过的原因,他的慷慨弥补了一颗颗贪婪的心。 话声方落,他一骨碌翻下床,让初色僵坐在恩爱两日的芙蓉暖帐上,颤声问道:“你要走了吗?你付了一大笔银子,初色以为——”至少他会留恋好一阵子,没想到才两日他就厌了! 滕伊瑀隐隐含笑地勾起她的下颚,用足以致命的笑容弭平她的不安。“谁说我要走了?我不过是回客栈去报个平安,否则我那紧张过度的随从准以为我出了事,万一惊动了我娘,这后果可是不堪设想。来,不要扁着嘴,笑一个,不然可就不好看啰。” 她将挽留的话硬生生地吞回去,千娇百媚地下床帮他着装。 “那么初色就在这里等着你,可别这么快就忘了人家,我会想你的。”到底被征服的人是谁?初色好担心他从此一去不回。 “我会快去快回,乖乖地等我回来,嗯。”滕伊璃将嘴凑过去,印上个销魂蚀骨的热吻,这才挂着男性自得的笑意旋身步出媚香院,临出“玉楼春”之前自然再送上一张银票。 此举简直让舒嬷嬷笑歪了嘴,直叫他是财神爷呢! *** 滕伊瑀舒服地半坐在热腾腾的澡盆内,由随从逐电为他刷背,洗去一身的粉香味,直到身上剩下怡人的皂香。他有洁癖,每当与女人欢爱过必定沐浴包衣,绝不让其他人的气味沾染在身上,他之所以没有留在媚香院让美人儿服侍,理由很简单,初色的企图太明显了——该有的距离还是要有,否则万一让她抱持太大的希望,到时好聚不好散,那可就麻烦了。 “三少爷,您可别再这么吓人了,可知道小的这两天怎么过的吗?小的好几次都想回滕园搬救兵,要是三少爷有个什么,小的如何向夫人交代?”逐电跪在他背后,使劲地刷着,讲到生气之处,刷得更用力。 他痛得眉头都皱了起来,“哎哟!轻一点行不行?你把我当作马了,刷那么大力会痛耶!我都跟你赔不是了,你就饶了我吧!”这逐电根本是乘机报复嘛! “对不起,小的一时失手,真的不是故意的。”手劲这才回复原先的力道。 滕伊瑀全身舒坦地吁口气,妥协道:“好啦!下次我不会不见了,不论到哪里一定会告诉你就是了,可是那天情况特殊,你自己也在场,所以也不能全怪我。”他这当主子的还要跟下人解释,真是没有道理。不过,谁教逐电对自己向来忠心耿耿,人总是要互相体谅一下嘛! “小的不敢。” “对了,那天后来怎么样了?”他哗啦一声跨出澡盆,熟练地套上衣衫,双目却是等待着逐电说出结果,“那疯丫头这两天还有来大吵大闹吗?”他不愿承认自己还真有点心惊肉跳。 逐电摇头,“那天三少爷跑了之后,那姑娘也很奇怪,没说什么就走了。这两天也没见她再上门,大概是知道这种事勉强不得,知难而退了。”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他兀自庆幸逃过一劫,此时肚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模模肚皮,才想到睡了一个下午,从早上到现在都还未进过食,如今正大唱空城计,“走吧!我们到前头叫点东西吃好了。” 离开了厢房,甫踏进店中,逐电仿遭雷殛地惊在当场,头皮一阵发麻,小声地哀叫道:“三少爷,完蛋了,她——” 他当然不是见到鬼了,而是比鬼更可怕的——也就是两天前让他们在街上出尽风头的疯丫头。见她好整以暇地觅桌而坐,似乎在等待某人,而那某人自然是指他的主子。 滕伊瑀自然也见到了,进退不得之余,也只有硬着头皮上了,看来霉运还没结束而且又找上门来了。 “邵姑娘,真巧,又遇上你了。”该来的总是要来,躲也躲不掉,滕伊瑀扬起潇洒绝伦的笑容上前打招呼。邵堇儿脸上的笑好不亲切,和上次的疯丫头模样可说是判若两人。只见她眼神、表情一概正常,纤手一抬,语声清脆道:“小女子正愁这壶上好的普洱无人一同分享,两位来得正好,请坐,伙计,再拿两个杯子来。” 伙计迅速地将东西送来。 滕伊瑀和逐电面面相觑,尽避心中疑云满布,不过目前也只能以静制动,看她想玩什么花样,“那么滕某就不客气了。” 相较于他很快的适应,逐电却是全身绷紧,防备地瞅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扬唇乐笑,斟上香茗,笑得好天真无邪,“两位请用。” 滕伊瑀接过她斟好的茶,正要凑到嘴边,逐电在一旁忧心地低叫:“三少爷,小心——”礼多必诈,他得多防着点才行。 “怎么了?怕我在茶中下毒吗?那么由小女子先喝。”邵堇儿将杯子举到鼻端,轻嗅了下茶叶的香气,然后再轻啜一口,笑意在眉眼间流转,有股说不出的淘气,“喏,我已经喝了,还活得好好的,这下可以相信我了吧!” 滕伊瑀自然不担心她下毒;毕竟他俩之间又无深仇大恨,那日被她怪异的举动骇住,未细瞧过此女的长相,如今定睛一看,她的容貌虽平凡,但却有种说不出的气质——一种不让人讨厌的感觉,特别是那双不时流动着妩媚光华的乌眸,使她不突出的容貌增色不少,那也算是她特殊的魅力所在。 为何两次遇到她,予人的感觉却是截然不同?莫非——他心中一动,不觉翩然一笑,“嗯,果然是令人唇齿留香的好茶,邵姑娘,那日为何要捉弄滕某?这才是你本来的真性情吧?” 邵堇儿进出银铃般的笑声,笑弯了眼儿,“哈!你还不算笨,被你猜中了。” “为什么要这样耍我们?”逐电怪叫一声,那天在那么多人面前丢尽了颜面,她竟然还笑得出来,委实欺人太甚。 她吃吃地笑着,脸上没有半点忏悔的意思。 “别动怒、别生气,还不是因为我婆婆,随便就把我许配给陌生人,所以一时气不过,才想整整你们。今日我就以茶代酒向两位赔个不是,然后——顺便讨回我的玉镯子。”那玉镯子是失散的爹娘惟一留给她的东西,理所当然要讨回来。 “邵姑娘是说——”滕伊瑀讶异不已,没料到她会主动收回信物。 邵堇儿刻意地长吁短叹:“唉!谁叫我没有一张漂亮的脸蛋,人家见到我就像见到鬼,跑都来不及了。只怪我婆婆太疼我了,也不先问清楚人家会不会嫌弃,就随便地帮我定下这门亲事,尽避自己的孙女是千般好,可在外人看来可不同了,尤其是那些自视甚高的男人,当然想娶个如花似玉的大美人为妻。小女子自认条件不够,自动来领回信物,免得误了公子一生。”这番话削得滕伊瑀有些尴尬,清了清喉咙掩饰窘况。 “邵姑娘言重了,滕某绝无那个意思,只是那日的情况实在——”如果她当时能像现在,他也不需被迫落荒而逃。 她宽宏大量地反过来安慰他:“没关系,这也不能怪你,孔老夫子不是也说过‘食色性也’吗?你有那种反应也是正常的,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不会为那种小事恨你一辈子的。” 好像事情全变成他的错了,这姑娘的性情还真古怪,和他平时接触过的女子完全不同,滕伊瑀只得苦笑以对。 “感谢姑娘深明大义,滕某再次谢过。”不过能将烫手山芋送出去,也算了了一桩心事,他不再多言便将玉镯子物归原主。 邵堇儿将玉镯子戴回腕上,笑得无比灿烂,道:女子再敬各位,让两位虚惊一场,这杯茶算是赔礼,要是我婆婆来找你们的麻烦,就告诉她是我的意思,别跟老人家计较,小女子先行谢过。” “哪里的话,请。”滕伊瑀委实松了一口气,这事能和平解决再好不过了。 她嘴角往上高高扬起,“时间也差不多了,小女子还有要事待办不能久留,就此告辞,这账——” “自然由滕某来付。”哪有让姑娘付账的道理。 “那就多谢滕公子了,告辞。”邵堇儿起身朝店外走了几步,霍地又回首,笑得有点讥刺,“这几天两位最好吃点清淡的食物,不要再大鱼大肉,尤其是忌酒,切记、切记。”话还没说完,她溜得比泥鳅还快。 逐电一脸纳闷,“三少爷,她最后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才说了三个字,他只觉月复部一阵绞动,肠子像是翻滚了起来,脸色一白,低叫道,“我的肚子——好痛——” 滕伊瑀这一叫嚷,连逐电也有了同样的症状,“我也是,三少爷,那茶——加了什么东西?” “该死,那疯丫头又耍诈了,竟然在茶里放泻药,我要杀了她——” 从没有人敢这样对他,滕伊瑀额头渗出薄薄的冷汗,大发雷霆地嘶吼道,向来最注重形象的他只能佝偻着身体,一手按着绞痛的月复部,恨不得背上有一双翅膀,迅捷如风地奔到茅房,“我要杀了她,我一定要杀了她——” 那姓邵的疯丫头竟敢三番两次地恶整他,他们的梁子是结定了,要是没讨回个公道,他的名字就倒过来写。不过当务之急就是尽快找到茅房,不然就要当场出糗了。 “三少爷,等等我,小的也要去——”他们是招谁惹谁了,居然惹上个小祸星,惨了,他快不行了。 待两人直冲茅厕,躲在门后的邵堇儿才探出头,扮了个鬼脸。 “哼,这下可知道本姑娘的厉害了吧!喝了我特制的泻药,包你拉得浑身无力,你就乖乖地躺在床上休息,看你这大以后还敢不敢以貌取人。”不记恨是假的,君子报仇三年不晚;她不是君子,所以只要晚几天就好。 “师姐!”小柱子往她肩头拍了一下。 “你又偷偷跟踪我?”她微愠地轻斥。 他刚刚在外头看得分明,那男人的确有张讨喜俊俏的脸庞,见他们有说有笑;他差一点就冲进来划花那男人的笑脸。 “他是谁?师姐是不是喜欢上他了?”小柱子承认自己没有对方好看,可是他俩可说是青梅竹马,感情也深厚,不是其他人比得上的。 邵堇儿眉头一拧,“你问那么多做什么?我警告你,以后要是再跟踪我,小心我赶你回去,听到了没有?” 小柱子气得涨红脸,冲口问道:“那男人有什么好?只不过脸孔好看罢了,像那种男人是不可能只对一个姑娘专情的,师姐,你可别上他的当,否则后悔莫及。” 她想也不想就否认,“谁说我喜欢他了?” “我太了解你了,要是不喜欢他,怎么会费精神去整他?只有对在意的人,你才肯花那么多心思,我说的对不对?”小柱子气冲冲地质问。 邵堇儿一怔,抿了抿粉色的唇瓣,嗫嚅道:“我——就算是又怎么样?我喜欢谁就喜欢谁,谁规定我不能喜欢他?”小柱子说得不错,她有种奇怪的癖好,只有对喜欢的人,她才会想整对方,那是一种亲密的表现,除了师父、师娘她不敢造次之外,小柱子是被她整得最多次的人,因为他们是师姐弟,打小就像兄弟姐妹般相亲相爱,除了他之外她也没有人可以整,而滕伊瑀则有幸成为第二个,难怪他会这么说。 小柱子口气更酸,像喝了好几坛的醋。 “你真的喜欢他?那我呢?你不是说你也喜欢我? 为什么还要喜欢他?”难道她所谓的喜欢和他想的喜欢不同? 她被吵得很烦,“喜欢就喜欢,还要问为什么?我不跟你说了。” “师姐,这里已经被我们玩遍了,不如到别的地方去好不好?”小柱子决定改弦易辙想将她引离此地,不让她再有机会接近那危险的男人。 邵堇儿却一口回绝:“不要,要走你走,我还要留下来。”起码目前她还不想走,虽然心里清楚,他根本不可能看上自己,不过只要再多看他一眼她也心满意足。 “师姐——堇儿,你不要执迷不悟,像他那样的富家子弟,最讲究门当户对,将来娶的对象绝对不可能是像你这样的姑娘,你就死心吧!”在这世上只有他会真心对她好,那男人是不可能的。 她的心微微一揪,突然觉得难受得紧,眼神也黯淡下来。 “我知道,可是我就是不想走。你不要再劝我,也不要试图阻止我,不然我再也不理你了。”下了最后通牒,怀着一颗茫然伤感的心,她缓缓地踱远。 小柱子呆立在原地,不相信一趟江南之行会变了样,早知如此,当初应该不顾一切制止她跷家,就算气他也无所谓,总好过她的心被其他男人抢走。 *** 连拉了两天肚子的滕伊瑀可怜兮兮地半瘫在床上,俊脸瘦了一大圈,说话也是有气无力,虽然有请客栈的伙计找大夫来看过,药也吃了,可是仍然无效。整整折腾了他两天,泻肚子的情形才稍缓。 “我是哪里得罪了她,那疯丫头要这般整我?等我身体好了,第一件事就是要找她算账。”他从不对女人发脾气,可是这次真是太过火了,管她是不是女人,他发誓绝对不再跟她客气。 “呀”一声门开了,同样凄惨的逐电两眼无神地进屋,虽然拉到全身无力,但还得强打起精神照顾主子。 “三少爷,小的叫厨房煮了点稀饭,您多少吃一点,身体才会快点复元。”逐电将托盘放下,端着碗到床畔要喂他吃。 滕伊瑀虚弱一笑,觉得自己像只病猫。 “我自己来就好,还没悲惨到要人来喂的地步。”舀了一口稀饭吹凉送进嘴里,他这才发现肚子真饿了,这也难怪,这两天他根本没吃多少东西。 “还要的话,小的再去端一碗来。”逐电把碗接过去。 “不用了,我怕吃太多,待会儿又发作了,我可受不住。”他跑茅房真是跑怕了!从小到大没生过什么病,连吃坏肚子的机会都很少;加上他是幺儿,爹娘溺爱他;长大了之后,女人们见到他无不小心地伺候着,谁敢让他受点罪?就只有那疯丫头,竟然在他的茶中加泻药,也怪自己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上了那疯丫头的当,这事要是传出去,他滕伊瑀还要不要做人? 逐电闻言心头一惊,生怕再来一次,那他这条小命也休矣! “三少爷,等您好一点,我们还是去住别家客栈,免得又碰到那位姑娘!说不定她又会想出别种花样来整我们,我看咱们能走多远就走多远。”逐电心有余悸地道。 他眼中闪过愠意,“不,我向来不吃这种暗亏,要是那疯丫头再敢找上门来,我非代她爹娘好好训斥她一顿,虽然我从不打女人,她却有可能让我破例。”这次真的把他激怒了,身为天之骄子,竟被个丫头片子恶整了两次,这口怨气不吐不快。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还要劳烦您来管教,我爹娘要是知道了,真该感激你才对。”门口突然进出一个清亮的稚女敕嗓音,略带嘲讽地笑道。 逐电一看来人,脸色丕变,下意识地挡在主子床前,戒备地睨着她。 “你又来干什么?!” 邵堇儿瞄了下逐电背后躺在床上病恹恹的俊男,夸张地叫道:“好可怜喔!好端端一张俊脸却瘦成这样,看了真让人心疼。幸好我来得早,不然再晚个几天就真要香消玉殒了,那世上不就少了一个美男子了吗?” “你又来干什么?又想怎么整我了是不是?”滕伊瑀腰杆打直,怒气腾腾地瞪着她。一向是嬉皮笑脸的他,这会儿像吃了几斤的炸药,火气冲得很。 她无辜地眨眼,“人家是特地送解药来给你们,干什么这么凶?怪吓人的。” “你会这么好心?搞不好这回解药变成了毒药,我们吃了以后就一命呜呼了,我可没那么笨又上你的当。”他冷冷地嗤哼道,一脸的不屑。 邵堇儿编贝般的玉齿咬住下唇,才没当场笑出声,正色道:“你们也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真的是拿解药来给你们,拜托你们就再相信我一次好吗?我以人格担保,绝对不会再整人了,这的确是解药没错,不然我试吃一粒给你们看。”她的师娘是位医术高明的女神医,在她身边跟久了多少学会一点配药的功夫,区区泻药根本不算什么。 “不必了,上次你也这么说,结果呢?你事先服用了解药,这次我绝不会再被你耍着玩了,滚出去!”滕伊瑀双眼冒起两簇冷箭,笔直地朝她射过去。 逐电再度挡住她,“姑娘,这里不欢迎你,请走吧!” “你们真的不想要解药?”她晃了晃手上的瓷瓶,想吸引两人的注意,“唉!这两天我心中一直觉得内疚,所以好心地帮你们送解药来,没想到两位却不领情,情愿每天泻肚子受苦,我看你们还是赶快把解药吃了,不要再逞强下去,不然身体可是会受不了的。” 滕伊瑀有骨气地别开脸,“哼!我是宁死不屈,谁希罕吃你的解药。” “你们不吃,那么我只好亲自喂你们吃。”她出手如电地先点了逐电的穴道,让他全身无法动弹,吓得他哇哇大叫。 “三少爷,小的身体不能动——啊!”两颗黑色药丸扔进他张开的大嘴内,咕噜一声就顺着喉咙滑下,“啊!我吞下去了,三少爷,救命——” 滕伊瑀大惊地从榻上起身,“你想干什么?你——” 这次换他的穴道被点,脸上的表情一阵青一阵白,死瞪着她,“你——别乱来,我跟你无怨无仇,为什么要害我?” “我是要救你,怎么说是害你呢?乖乖地吞下去吧!”她同样倒出两颗药丸放进他嘴里,等他随着唾液咽下肚子,这才拍拍他的头,“嗯,这样才是乖孩子,现在吃了我特制的解药,保你马上药到命除——不,是药到病除才对。” 滕伊瑀目露凶光,“你这疯丫头,到底给我们吃了什么鬼玩意儿?!” “我不是说是解药吗?有没有感觉到肚子舒服了点,肠子也不再翻来滚去了?”她倏然像发现稀有动物般地把脸凑上前去,惊奇地叫道,“哇!真是不得了,你的睫毛好长,眼睛也比女人还漂亮,老天爷真是不公平,要是我有你一半的美就好了。”她好惋惜地叹着气。 “不好意思,这是家族遗传,不是你想要就有的。”提起他最引以为傲的面孔,他马上骄傲起来,“我们药也吃了,你可以把穴道解开了吧?”他觉得肚子真的舒坦多了,看来这次她没有使诈,但还没到让他原谅的地步。邵堇儿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兀自掐了掐他的脸颊,啧啧称奇。 “哇!你的皮肤简直比女人还光滑,远远看还不晓得,近看之下,真是好得没话说。” “喂,你不要乱模好不好?”竟然还敢对他性骚扰,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才会栽在这疯丫头手上,“快把我的穴道解开,听到了没有?” 这下她可跩了,“可以,你求我啊!” 滕伊踽脸色顿时黑了一半,顾不得完美无缺的形象,他破口大骂道:“求你?!你想都别想,我现在命令你立刻解开我们的穴道,之前的事就一笔勾销;不然的话——嗯哼!可就有你好受了。” “我怕死了,你这手下败将还敢说大话,我偏不解,你能怎么样?”换作别人本姑娘还懒得整呢!真是不知好歹。 他登时气结,“你——” “我怎么样?只要你说点好听的话,若是我听了高兴的话自然就解了你们的穴道,否则我要走了。”邵堇儿作势离去。 好男不与恶女斗,何必跟个丫头一般见识?滕伊瑀不怒反笑。眼神、眉梢、唇角及神态立时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他对自己的魅力相当有信心,要不是先前被她气坏了,早就使出撒手锏,包准两三下就将她收服了,也不用再受这窝囊气。 “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大吼大叫,真是违背了我做人的原则,请你务必原谅我的过失。”他那低沉的嗓音不可思议得像在着她,轻轻地撩遍邵堇儿一身,“只要你肯原谅我,我就任凭你摆布,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这样可以吗?” 那呢喃轻柔如丝,像是枕边的低语,听得她脸红心跳,险些全身酥软地答应他的一切要求,还好她一下子就清醒过来,没有让他得逞。 “这么恶心的话你也说得出口,你瞧,我手臂卜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她打了个冷颤,不敢领教地道。 滕伊瑀脸色陡然一变,不再好声好气,咆哮道:“你要听好听的话我也说了,你还想怎样?要听不听随便你,马上把我的穴道解了,否则我会让你后悔一辈子。”敢说他的话恶心——这是第二个女人这么说了,上回是他未来的二嫂,那也就算了,连这相貌平庸的丫头也这么说,他的尊严往哪里摆? “哈!才一下子就老羞成怒了,我看刚才的道歉全是假的,既然是假的,我为什么要帮你解?放心,我点的穴道只要一个时辰就会自动解开,你们就慢慢等好了,本姑娘没空在这里陪你们,告辞了。”挥一挥衣袖,她幸灾乐祸地走了,耳边还听见他如雷的叫嚣。 “疯丫头,你给我回来——这笔账我会牢牢地记住,总有一天要一并讨回来。”他满布风暴的脸上完全没有大情人的风流样,那疯丫头将他最坏的一面引了出来,连最自傲的魅力都一再受挫,是可忍,孰不可忍,要是不把她搞定,岂不枉费他这么多年打下的名声。 就如邵堇儿所言,时间一到,穴道自然就解开了,滕伊瑀阴郁的脸孔看得逐电心底发毛,那模样让他有种见到二少爷的错觉,真不愧是双胞胎。伺候主子也有两年多了,他还是头一回见到主子发火,还真令人毛骨悚然,不知主子会使出什么手段报复? 第四章 “玉楼春”的栖云阁内,粘逸翚和断云都看得出今晚的滕伊瑀不似平常,眉眼间透着一缕烦郁,唇角也失去迷煞人的笑意,只是一味地喝着闷酒。 “滕兄,你身体刚好,酒还是节制一点喝。”他已经听说了事情的前后始末,心中深表同情,这对一个自尊心强的男人而言确实不好过,尤其是败在一个不过十五岁上下的小泵娘手上,对于长年在脂粉堆里打滚的滕三少可是毕生的羞耻。 “不要紧,才喝这么点酒算不了什么,真是气人。”他愤然地将酒杯“砰”一声置于桌面,悻悻道,“那天杀的疯丫头,一连耍了我三次,要不找机会雪耻,我还算是男人吗?” 粘逸翚好笑地揶揄:“真难得有姑娘没被你这张脸骗了,有机会我倒想亲自会一会这位姑娘,看她究竟是何方神圣!” “也许那位邵姑娘只不过是想吸引滕大爷的注意罢了,并非故意找您的麻烦。”感情内敛的断云出乎意外地道出一句发人深省的话。 “咳——”滕伊瑀被嘴中的酒呛到,咳得涨红了脸,“拜托,不要跟我开玩笑了,她要我注意她干什么?” 断云浅浅一笑,“那是因为小泵娘喜欢上您了。”女人的心思也只有女人清楚,就连滕伊瑀这种纵横情场的浪荡子也无法完全掌握,只是喜欢上这样的男人,注定是要吃苦了。 他失声叫道:“喜欢我?!”好个晴天霹雳的答案。 粘逸翚不觉莞尔,“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她当然是喜欢上你了,只不过用的方式古怪了一点,不过还真的蛮有用的,现在的你不是已经注意到她了吗?而且还整天放在嘴边,开口疯丫头,闭口也疯丫头地念念不忘。” 滕伊瑀的表情是标准的痴呆状,“你们不是在寻我开心吧?她要是真的喜欢我就不会这样耍我了,那只会使我感到厌恶,巴不得她离我远一点,所以你们的推论是不可能的。”他义正词严地驳斥这荒诞的可能性。 “我们也只是猜测罢了,真正的答案在你心里。” 滕伊瑀没好气地赏了好友一记白眼,“本少爷的眼光还没那么差,会看上那种刁钻无聊的小丫头。说脸蛋没脸蛋,要身材没身材,让我连想亲近的都没有,除非哪天我的脑筋有问题,不然就是眼睛瞎了才会挑上她。” 粘逸翚笑得直摇头,“世事难料,有些话不要说得太满,说不定你小指上的红线就系在她手上。” “那是不可能的,就算我再不挑食,也得挑一个看来顺眼的对象,那疯丫头我见了就眼睛酸疼、头皮发麻,恨不得这辈子从没见过她,试问月老怎么牵这条红线?粘兄,你可别再危言耸听,吓得我都直冒冷汗了。”他佯装挥汗如雨的模样,根本不当一回事。 “我以为滕兄的魅力惊人,只需随便两句甜言蜜语,就把女人哄得晕头转向,怎么不在她身上试一试?” 滕伊瑀俊脸硬梆梆的,语气僵硬道:“你怎么知道我没试过?” “什么?!你的意思是说——”他怔愕一下,然后爆笑出来,“哈——老天,想不到我们滕三少的魅力也有失灵的时候,真不知该感到可惜,还是该额手称庆有人能逃过你的魔掌。” 滕伊瑀轻哼两声,“什么魔掌?你的意思是我是色魔啰?”他不过是习惯身旁不时有女人做伴罢了,竟用那么难听的字眼形容他。 连断云也娇柔地用袖口掩去笑意,粘逸翚刚硬的五官在注视心上人时,眼光格外柔和,“不过幸好有你做范本,和你一比,小弟可就成了少见的痴情种了。” “这种话你也说得出来,断云要是真的相信,为什么到现在还不肯答应让你帮她赎身?所以我还是有机会,像断云这么美好的姑娘,有谁忍心见她将一生糟蹋在这里,不如就由我出面跟舒嬷嬷谈判吧!”为了好友的终身幸福,他只好自告奋勇地担起重任,以他的花名,帮个妓女赎身也没人会议论纷纷。 断云微愕,还是柔声地婉拒了:“多谢滕大爷的好意,断云心领了。”眼底的轻愁再度晕开了。 “为什么?断云,如果你是担心娶你会损及我在商场上的名望,那么由滕兄来为你赎身便少了这层顾忌,为什么要拒绝呢?”粘逸翚痛彻心扉地追问,莫非全是他在自作多情,所以她迟迟不肯答应? 断云为难地垂下螓首,“不是这样的,逸郎,你不要逼我……”她了解粘逸翚的个性,要是知道真相,准会不顾一切放手一搏,她不能让他冒险。 “断云,告诉我一个可以让我死心的理由,否则我永远不会放弃。”这次粘逸翚决定坚持到底,绝不因怜惜而停止追问。 她只能泪眼以对,如骨哽在喉,无语凝噎了。 滕伊瑀摇摇头,这次他真的尽力了,无奈人家坚决不肯,又不愿道出原因,总不能硬抢吧!兄弟,你还是好自为之。眼尾正好扫到两人四唇纠缠在一块,他轻轻地带上房门,留给他们独处的空间。 一出栖云阁,沿路多少“玉楼春”的姑娘频频向他抛媚眼,他也不令她们失望地回以挑逗的笑容,骤然间心头掠过一抹索然,对眼前的事顿感疲惫,为什么他那放肆的眼神依旧,但只有自己明白……他居然开始不满于现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滕伊瑀甩甩头,一定是身体还没复元,不然怎么会厌烦呢?这不是他最爱的生活方式吗?他才二十三岁,大好的人生正等着自己去享受,要是对女人都没兴趣了,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深吸口气,他重新振作起旺盛的精神,迫切地想解放这些天积压的,不愿正视心头的问题。 “哎呀!滕大爷,我正要去找您呢!”舒嬷嬷高亢的叫声大老远就听见了,见了他犹如见到财神爷上门,嘴都咧到耳后了,“您这几天怎么都没来,可把我们初色给想出病来了,这相思病可得由您来治才行呀!” 他摇着手中的摺扇,唇上甜腻的笑容连舒嬷嬷自己见了都会心动。 “相思病?有这么严重吗?”那低哑的磁性嗓音像一道春风拂过,满意地看着舒嬷嬷脸上闪过一瞬的怔忡。总算证明自己还是极有魅力,那疯丫头八成还不解滋味,才会完全无动于衷,来到这里,起码自尊又捡回了一些。 舒嬷嬷眨下眼回过神,连她这识途老马都抵挡不住,也难怪初色这些天心情不好,要是他再不上门,搞不好还会出人命哩!其实要是有人想为初色赎身也无妨,只要价钱合理,可以弥补她的损失,让手下的姑娘有个好归宿也是功德一件。 “当然严重了,我们初色对滕大爷可是痴心得很,您要再不出现,我真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嘴上说尽了好话,拉着他就直往媚香院去。 滕伊瑀轻笑一声,不管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的确很能够满足男人的自尊心,能让像初色这样的大美人牵肠挂肚,哪个男人听了不会得意忘形。 “那滕某得赶紧去看看她,可别让她病坏了身子,我可是会心疼的。”他也很配合地接下她的话。 “只要滕大爷您一来,再严重的病也很快地就好了。”人未到,声先到,才踏进媚香院,舒嬷嬷的大嗓门拔尖地叫了起来,“初色,你快来看看是谁来了?” 拖着他便推门而入,一入门就听见一阵丝丝缕缕的幽怨琴声凌空扬起,多少缠绵的情意尽岸于音律当中。舒嬷嬷努了下嘴,示意他一人进去,自己已转身步出房门。 他掀起珠帘,怡然自得地在琴台前落坐,就见初色香肩微露,似怨似喜地瞅着他,一面操琴,一面吟唱道: 才过笄年,初绾云鬟,便学歌舞。席上尊前,王孙随分相许。算等闲、酬一笑,便千金慵觑。常只恐、容易韶华偷换,光阴虚度。已受君恩顾,好与花为主。万里丹霄,何妨携手同归去。永弃却、烟花伴侣。免教人见妾,朝云暮雨。 “好、唱得真好。”他很捧场地拊掌鼓励,换得她娇嗔的一眼。 总算盼到他来,初色忐忑的心情甫定,玉臂攀住他的项颈,撒娇使嗲道:“讨厌,那么多天才想到来看人家,先罚你三杯酒再说。”利落地斟上水酒,将杯沿递到他嘴边。 滕伊瑀缓缓地将酒含入口中却不吞下,邪笑地按住她的后脑,将口中的酒哺度一半给她,在酒气的催发下,两人顿时吻得天翻地覆,难分难舍。 “呵——好香的酒。”他舌忝去唇上残余的酒汁,回味地笑道。 “你坏死了,明明是你该受罚,人家不管,罚你再喝三杯,加上刚才的三杯总共六杯。”初色亲手将六杯酒灌进他嘴里,自己也几乎沉醉在他微醺的俊朗面容中,那两日的鱼水之欢只怕宠坏了她,再也不是其他男人可以满足,她多想独自占有他整个人,让他只专属她所有。 三年前,他在河边救了她那一刻起,他便不只是一个救命恩人而已,而是她的希望。特别是当娘过世后,为了活下去只好卖身青楼,在她内心深处更盼望他能再度出现,救她月兑离这种倚栏卖笑、生张熟魏的日子。三年后,他真的再度来到她的生命中,初色在心底起誓,要不计一切代价跟定他。 他眼神热烈地瞅着她,双手不安分地正轻解那薄如蚕翼的罗衫。 “我酒也喝了,接下来做点什么呢?” “滕郎,这几天人家好想你,你想不想我?” “当然——”他粗喘地应道,对上她那冶媚的眸子,脑中竟闪过另一双眼睛,同样闪耀着妩媚的流光,却是不同的风情,淘气地朝他挑衅地眨眼。 “该死!” 滕伊瑀不自觉地诅咒,他干吗在这节骨眼想到那疯丫头,一股怒气逼使他手上的力道失控,初色因肌肤生疼而发出娇呼。 “你弄疼人家了!滕郎,怎么了?”他的欢爱方式向来温柔不失粗鲁,今天却不太对劲,初色不由得起疑。他狂野地封住她的唇,“没什么,用力地吻我——” 初色热情地回吻,啃咬着他丰泽的唇瓣,女性的直觉让她怀疑他心中藏着另一个女人,她不能让别的女人占据她的位子。 滕伊瑀几乎野蛮地撕扯掉她身上的衣物,耳边回响起好友的话,他才不会对那疯丫头念念不忘,多么可怕的一件事;他绝对不会看上她,绝、绝、对、对不可能,他的心跳加快是正常的,不要被别人误导了。 对,一定是这样,鬼才会看上那疯丫头,七上八下的心终于稳稳落下,连自己也觉得好笑,他居然会害怕一个小丫头。 “滕郎,你不专心,你心里在想谁?”初色不满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这才拉回他的神志,也才发现他已停下所有的动作坐着发呆,连自己都愣住了。 “呃?我——当然是在想你了。”他赶紧把话硬吞下去,同时把那疯丫头的身影从脑中抹去。 她微微扭曲美艳的脸蛋,妒恨交织地嗔问:“骗人!你抱着我心里却想着别的女人,说!那女人是什么人?对你那么重要吗?”不然不会在两人欢爱的紧要当头,居然让他的热情消退,她已经失去魅力了吗?而对方又是什么样的女人? 滕伊瑀讨好地谄媚一笑,“除了你我哪来的女人?大概是因为前两天身体不太舒服,还未完全痊愈,才会一时力不从心,原谅我好吗?下次绝对不会再犯了,不要生气,否则会快老的。” 初色不想逼他太紧,顺着阶梯下来,娇嗲地问:“真的没有?”看来她得先查清楚情敌的身份再作打算。 他热烈的眼神直瞅着她,让人无法怀疑话的真伪。“我可以对天发誓,此刻我的心中只有初色一人,就连九天玄女下凡也无法吸引我,不信的话让我表现给你看。”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不假,滕伊瑀抱起她上床,用着从未有过的火热激情燃烧彼此。 可是通常男人异常的热情只代表一件事——那就是他心虚。初色在娇啼低喘间恍然领悟到,他越在乎,她就越要查出对方是谁不可。 *** “师姐,你——真的要进这种地方?”小柱子瞄了一下写着“玉楼春”的匾额,再瞄了一眼门口那些涂红抹绿、花枝招展的女子,不确定地问道。 邵堇儿瞟了瞟他,“你那种表情好像这是龙潭虎穴似的,你们男人不是都喜欢上这种地方吗?”他们在这里才没站多久,就有多少男人进出,可见没有一个男人不。 “谁说男人就一定喜欢到这种地方,我可从来没进去过也没想过要去。”他只想抱自己喜欢的姑娘。 “那不正好,师姐我今天就带你进去开开眼界,要是连妓院长得什么样都不晓得,将来你会被其他人耻笑的,你看我对你多好。” 小柱子翻个白眼,“我看是你自己想进去,才拖我一起下水吧!”要是被师父知道他们上妓院,不被打死才怪。 “你在嘀咕什么?”她不怀好意地问。 “没有,师姐,进这种地方钱包里没有银子是行不通的,我看我们还是别去了,免得待会儿被轰出来。”他极力想打消她疯狂的念头。 邵堇儿呵呵奸笑,“到时自然有人帮我们付账,这点不用担心,好了,别婆婆妈妈了,我们进去吧!”就是因为确定里面有她要找的人,所以她才大胆地进去。 “师姐。”他无力地喊。 才踏上“玉楼春”的石阶,两人立刻被一群莺莺燕燕包围,才一眨眼的功夫就被拉进厅里,想改变主意也太迟了。 “哎呀!两位公子好年轻喔!你们瞧,这位公子还会脸红,真的好纯情喔!”众女笑得花枝乱颤,笑得小柱子的脸比煮熟的虾子还红。 “公子别害羞,头一回来总是这样,不用怕,我们姐妹会好好疼你的。” 那明显的暗示说得小柱子更是全身不自然,猛朝邵堇儿投出求救信号。 邵堇儿只得忍住笑,清了清喉咙,“咳,各位姑娘,我这师弟面女敕得很,可别把他吓坏了,不然以后可不敢再上门了。” 众女又是一阵娇笑,在妓院什么客人没见过,像这么幼齿的可不多,每个姑娘都虎视眈眈,跃跃欲试,连在楼上招呼客人的舒嬷嬷都惊动了。 “怎么全围在这里,不用做生意啦!”她这一吼,姑娘们立即一哄而散。 她上上下下打量这两位年轻公子,一位粗眉大眼,一位娇小秀气,穿着普通,看来没多少油水可捞。 “我是这‘玉楼春’的舒嬷嬷,两位公子是第一次来吧?不知如何称呼?” 邵堇儿无视她势利的眼光,微笑道:“敝姓邵,这是我师弟,姓罗,听说‘玉楼春’在江南名气响亮,今日一见果然实至名归,难怪表哥最近老往这里跑,也不是没有道理。” “原来邵公子的表哥也是我们‘玉楼春,的常客,不知是哪位大爷?”舒嬷嬷眼睛发光,能常上这里来的大爷可都是贵客,既然是他的亲戚,自然更不能得罪了,舒嬷嬷翻脸比翻书还快,马上殷勤地赔笑道。 “我表哥姓滕,外型俊美抢眼,很好认的。”她形容道。 舒嬷嬷点头如捣蒜,“有、有、有,原来邵公子是滕大爷的表弟,哎呀!嬷嬷我真是有眼无珠,太失礼了,邵公子可别见怪。” “我当然不会了,不知今晚我表哥来了吗?”小柱子不快地扯她的袖子,她拍掉他的手又问道。 舒嬷嬷笑得脸上厚厚的粉都快整块掉下来,“滕大爷每晚都会来,这段日子他还花了大笔银子把我们初色包下来,可说是宠爱有加,让其他姑娘羡慕死了,今晚自然不例外。” 邵堇儿笑容微僵,“想必这位初色姑娘一定貌美如花,才能抓住我那风流表哥的心,不知舒嬷嬷能否帮我向表哥转告一声?”男人到妓院不就是为了寻欢作乐,还有其他原因吗?明知如此还要来,真是自找罪受。 “那有什么问题,两位稍等一会儿,我去去就来。”不敢稍有怠慢,舒嬷嬷已上楼通报去了。 小柱子气红了眼,“原来你到这里来是为了那姓滕的男人?难道你非得亲眼见到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才肯死心吗?” “才不是这样,我只是……”邵堇儿一时语塞。“师姐,我们回去吧!像他这么滥情的男人根本配不上你,一个女人是无法满足他的,难道你要等到被他伤透了心才肯罢手吗?”他对像滕伊瑀这种玩弄女人的高手只有鄙夷和轻视,他绝对不能让自己喜欢的姑娘落人他的魔掌。 邵堇儿开朗的小脸失去了原有的光彩,她就是那种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人,也许真要等到被伤透了心才会觉悟,自己连续几次恶整他,别说是好感,只怕已经让他恨得咬牙切齿了。 *** 在另一座厢房传出暴躁的怒吼声,接着是摔东西的砰然巨响,两名花容失色的姑娘从屋里冲出来,正巧瞥见舒嬷嬷经过,哭哭啼啼地上前告状。 “嬷嬷,那位朱老爷又发脾气了,说再不叫初色出来见客,他就要放火烧了我们‘玉楼春’。” “是呀!嬷嬷,他身边那两个护院好凶,还好我们跑得快,不然准被打死了。” 舒嬷嬷一听气得直磨牙,“哼!他要真敢放火,老娘就跟他没完没了,你们去招呼别的客人,这里让我来。”旋即跨进门槛,面对肥头大耳的朱老爷,皮笑肉不笑地道,“哎呀!朱老爷,您怎么发这么大的火?是不是我们姑娘招待不周,要不要再换其他姑娘过来伺候您?” 其实她也很难做人,自从滕大爷出现之后,初色眼中再也容不下其他人,尤其是这位“猪”老爷。加上滕大爷人长得俊,又斯文有礼,这种客人她最欢迎了,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我只要初色,其他的都不要。”朱老爷一听,登时气得吹胡子瞪眼。 舒嬷嬷嘴角笑得有些痉挛,“上次不是跟您提过了吗?初色近来染上风寒,身子不适、不宜接客,朱老爷非要初色,不是有意为难我吗?” “染上风寒不宜接客?哼!舒嬷嬷,你是不是在玩什么花样,该不会拿我的钱让初色养小白脸吧?”他瞠大的双眼活像要吃人一般。 舒嬷嬷冷汗涔涔地安抚:“哎呀,就算我跟老天爷借胆也不敢这样做,朱老爷,您真的误会了,我们‘玉楼春’的人都知道您最捧初色的场了,我怎么敢做对不起您的事?她是真的病了,要不要我发毒誓?”这把再唬不过就糟了。 “她真的病了?”朱老爷的脸色稍霁。 舒嬷嬷点头如捣蒜,“初色是真的病了,而且病得不轻。”就算会被五雷轰顶她也认了。 “好吧!我再给她两天的时间,请最好的大夫来帮她看病,两天之后我要见到她,不然我拆了你这间‘玉楼春’,听清楚了没有?”他拍桌起身,在两名凶神恶煞似的护院的陪同下拂袖离去。 舒嬷嬷一面打躬作揖,一面赔笑到底,“朱老爷,您慢走,我一定会照办,您慢走,啐!什么玩意儿嘛!居然敢威胁老娘?老娘要是会害怕,这‘玉楼春’早就关门大吉了。” 先不管这些,还是先办那两位年轻公子的事要紧。 *** 只不过舒嬷嬷到媚香院并没找到滕伊瑀——原来他和初色到栖云阁了。舒嬷嬷一刻也不敢多停留,立即转往断云的住处。 “表弟?”滕伊璃一手搂着媚骨天生的大美人,正悠然自得地倾听断云那宛如天籁般的琴音,对于这突来的消息一时还反应不过来,他加重语气问道:“那人真的自称是我的表弟?” 这就奇怪了,他记得表舅是有个儿子,可是年纪比他还大,就算来找他也应该是表哥才对。 舒嬷嬷的笑容也凝住了,“那位邵公子确实是这么说的,难道错了吗?” “滕兄,你不是说在江南只有一位表哥,什么时候冒出个表弟来了?”粘逸翚伸手揽着回到身边的断云,不解地问道。 滕伊瑀倒是不甚在意,淡淡一笑道:“八成是认错人了,舒嬷嬷,我不可能认得这自称是我表弟的人。”“我看那人准是想冒你的名到我们‘玉楼春’敲诈一顿。滕郎,你可不要一味地姑息,将来要是闯下大祸赖在你头上,可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初色紧偎着他,涂着红色蔻丹的玉指有意无意地在他胸口上轻划着,带点挑逗的意味。 她是真心地为他着想,自从昨儿个旁敲侧击地问出他的身份,赫然发现滕伊瑀竟然就是北方商业巨擘——风云牧场的滕三少爷,而且又是“鸿天”的幕后老板之一,让她昨晚整夜兴奋得睡不着。老天!她爱上的男人果然来历不凡,背后拥有雄厚的财产,这一切就像美梦,只要抓牢他就能成真了。 当然她也不寄望能当上正室,不过只要他肯帮她赎身,即使屈居妾室也无妨,反正她一定会比正室更得宠。初色的顾虑也有她的道理,粘逸翚身为好友当然也赞成,“滕兄,对方既然敢指名道姓地上门找人,必然是有恃无恐,不如让他进来,当场揭穿他的真面目,省得他以后在外头招摇撞骗,损及你的名誉。” “我马上去带他们过来。”那两个兔崽子竟然敢耍她,老娘绝不善罢干休。 舒嬷嬷气冲冲地走丁,初色媚态横生地仰起头和他咬起耳朵,“滕郎,等一下我们就回房去,别在这里打扰人家,我们可以再玩一些新的游戏。”不是她太敏感,而是真的觉得两人欢爱的次数锐减,令她惴惴不安,这才绞尽脑汁想出一些新奇的点子好增加情趣。 他挑起完美的眉梢,“喔!什么样的游戏?”床笫之间的事他倒是不反对由女人主动。 “待会儿回房你就知道了。”她暧昧地朝他抛了个媚眼。 滕伊瑀展露无懈可击的笑容,足以令天底下所有的雌性动物迷醉不已,用着沙哑的性感嗓音道:“那么今晚我是属于你一个人的,随便你爱怎么样都行。”语气还带着十成的保证,诱惑的角色对调,也不失是种乐趣。只有今晚吗?初色真想这么问,可是又怕把场面弄拧,到时得不偿失。 她笑得分外甜媚,“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喔!可别反悔。” “我从不反悔。”出尔反尔可不是他的作风。 两人浑然忘我地亲热起来,惹得生性保守的粘逸翚实在看不下去。 “你们干脆回媚香院去,我和断云可没有兴趣看你们表演。”心中不无感叹自己交友不慎。 滕伊瑀勉为其难地移开嘴,唇上还沾了些胭脂,那放浪形骸的模样没有女人见了不失了魂,嘴角还会淌下垂涎的口水呢! “是,我们会马上滚出去,不打扰你们恩爱的时光。”要不是不愿让美人失望,他也没有当众表演的习惯,唉!做人真难。 他的坦白让粘逸翚和断云不禁有些羞窘,这人说话就是口没遮拦,正待开口要说些什么,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舒嬷嬷的大嗓门。 “来了!我把人带来了。”她的身后还跟着两位少年,“滕大爷,就是这位邵公子自称是您的表弟。”邵堇儿眼中只有那搂着美人的滕伊瑀,瞥见这刺目的场面,她的心脏紧缩一下,不过很快地又以可爱的笑容掩盖失落,朝他拱了拱手。 “表哥,我们又见面了,你的肚子好点没有?”她嘲弄地挑眉问道。 滕伊瑀起先是一脸茫然,只觉得这少年有些面熟,蓦然与她四目一对,识出那双光华四射的黑色瞳仁,全身大震,从座椅上弹起来。 “是你?!” 第五章 坐在他大腿上的初色没料到他会有这番举动,哀叫一声摔在地上。 “哎呀!滕郎,你要起来也不先说一声,瞧你把人家摔疼了,还不快扶人家起来?”她使嗲地抬起玉腕,等待他心疼地将自己抱入怀中怜惜,可是等了老半天却没动静,这才注意到气氛似乎不太对。 滕伊瑀万万想不到这疯丫头竟敢跑到妓院来,不知是受到惊吓,还是刺激太大,竟然有些张口结舌。“你……来做什么?这……里是妓院,你……你知不知道?”这疯丫头真是无孔不入,连躲在这种地方都会让她找到。 她笑得像个无邪的孩子,假仙道:“我当然知道,表哥,我好多天没看见你,特地来关心一下你的身体,吃了药后应该没事了,要不要再吃一次药以防万一?” “不用了,我已经好了,你……可以走了。”被耍了两次,要再不学乖,他就该去撞墙了。 舒嬷嬷疑惑地问道:“滕大爷,那么这位公子确实是您的表弟是吗?”怎么一会儿说不是,一会儿又是,到底是不是呢? “她是……”滕伊瑀才要揭穿她的性别,邵堇儿已经抢先一步。 “我当然是了,表哥,你真不够意思,有这么好康的事也不找我一起来,枉费我这些日子那么关心你的病情,如今病一好就把我甩在一旁,真是无情呀!”她自怨自艾地道,快乐地欣赏他太阳穴青筋暴凸的恼状。 要不是你使诈在茶里加泻药,我会那么凄惨吗?这是谁害的,滕伊瑀忿忿不平地忖道,知道事情真相的只有粘兄和断云,可是在场还有其他人,要是和她吵翻了,他的颜面要往哪里搁?所以他只有忍、忍、忍。 他脸色难看地掀了掀优雅的唇角,“那真是我的不对,今晚就让‘表哥’好好招待你一番。”好,要玩是吧!那他当然要奉陪到底,“舒嬷嬷,叫两位姑娘来陪陪我‘表弟’和他的朋友,账就算在我身上。” 有银子赚当然好了,舒嬷嬷开心地要去叫姑娘了。邵堇儿脑筋转得快,忙道:“不好意思让表哥破费,我只要欣赏在座的两位大美人就够了。”开玩笑,真叫姑娘来不就露底了。 “你怕了吗?”滕伊瑀表情大有挑战的意味。 她也不是省油的灯,“我想怕的人不是我吧?”就算他揭穿自己是女儿身也无所谓,反正她已经看到她想看的——就连个妓女都比她强,那么就让他讨厌她到底,她什么都不在乎了。 两人互瞪着对方,彼此都不肯认输先移开视线,气氛眼看越来越僵了。 初色心想对方真是他的表弟,自然要好好巴结一番,将来或许对自己有益,于是艳笑如芙蓉花盛开,忙打圆场道:“滕郎,别生气,表兄弟之间有什么事不能沟通,有话好好说嘛!” 滕伊瑀没心情享受她的娇声软语,口气不佳地斥道:“你给我闭嘴!” 可是话一吼出口连他自己也大感震惊,斜睨初色刷白的娇颜,这种有失风度的态度竟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他的好脾气全被这疯丫头破坏了。 初色没想到他会朝她咆哮,心中又是委屈又是难过,她只不过是想调解他们表兄弟间的纠纷,这样做也错了吗? 邵堇儿得逞地笑了,“你怎么把大美人弄哭了?还不赶快安慰人家一下。”老是一副大情人的模样,这下可露出狐狸尾巴了吧! “师姐,好了,你闹也闹够了,我们还是走吧!”小柱子真怕对方怒极杀人,低声地劝道。 心思向来细腻的断云仿佛瞧出什么端倪,附在粘逸翚耳边说了什么,就见他一脸诧异,她则婷婷袅袅地起身,倩笑道:“嬷嬷,这里让我来招呼就好,您去忙吧!邵公子既然是滕大爷的‘表弟’,那么大家就毋需再客套,两位请坐。” “断云,你……”滕伊瑀恨不得轰他们走,她居然还开口挽留。 邵堇儿的嘴像抹了蜜汁般,亲热地挽着她。“还是这位美人姐姐说话让人听得舒服,不知美人姐姐怎么称呼?”比起紧巴着滕大的妖艳美人来说,这女子比较合她的意,只是她看来实在不像是青楼女子——气质干净,仪态大方,在这种地方真是暴殄天物。“姐姐不敢当,叫我断云就好。”分明是个小泵娘,为何要扮成男人呢?而且看来和滕大爷似乎有些误会。 “那么我们就不客气了,这位是我朋友小柱子,听说我‘表哥’最喜欢到这种地方,所以我们今天专程来开开眼界。” “哼!”滕伊瑀甩头不理,一个姑娘家跟个男人跑到妓院来,还好意思说要开开眼界,真是不像话,于是他故意亲昵地哄着怀中的美人儿,“刚才我不应该对你大吼大叫,我会好好补偿你的。” 初色转忧为喜,就知道他的怒气不是针对她而发的。 “你要怎么补偿人家?”她春情荡漾地噘嘴娇嗔,在那么多双眼睛的注目下,更加卖弄她的媚惑,证明自己魅力惊人。 他邪邪一笑,“不如我们马上回房,你不就明白了?” “那你表弟怎么办?”她横睇了下瘦小的少年。 滕伊瑀优雅有礼地朝断云一哂,讥诮道:“我这‘表弟’就交给你了,务必让她玩得愉快,花多少银子都没关系,原谅我们有事要先失陪了,宝贝儿,我们可以走了。”滕伊瑀温柔体贴地搀起娇弱无力的大美人,连看也不再多看邵堇儿一眼,一路搂搂抱抱,还不时偷香地离开栖云阁。 小柱子忍无可忍地暴跳如雷,“你还要继续待在这里吗?师姐,你清醒一点,他是什么样的男人,到现在你还看不出来吗?别再执迷不悟了。” 邵堇儿眼圈一红,喉头哽塞得说不出话来。小柱子说得不错,是该死心了,有时候一见钟情的对象不见得就能和自己长相厮守,没想到她的初恋这么快就要结束了,真是悲哀。 “原来你就是那位一连整了他好几次的邵姑娘,这也难怪滕兄的反应如此激烈了。”粘逸翚也在这时猜出她的身份。 邵堇儿一怔,“你……怎么知道我是女的?” 回答她的是断云:“因为你没有喉结,这是男人和女人最大的相异处,为什么邵姑娘要故意整他?你们之间有什么仇恨吗?” “当然没有,我……只是好玩罢了,呵、呵,被你们给拆穿了,真是没意思,我们不是存心来找麻烦的喔!小柱子,我们走吧!”她嘴上在笑,心里却在哭,一颗少女的芳心已碎成片片。 断云心细如发地看穿她的伪装,同样是女人,爱上不该爱、不能爱的男人都是件痛苦的事,“邵姑娘,如果不嫌弃的话,断云能否和你交个朋友?” “当然可以,那你就别喊我邵姑娘,叫我堇儿就好。”她不会因为对方是青楼女子就看轻她。 “我没有什么朋友,我们能常见面吗?”断云期待地问。 邵堇儿不假思索地点头,“只要我人还在江南,一定会找时间来看你,我们回去了,再见。”当她转身时,脸上的笑容也像朝露般随着晨曦而消失了。 “就如你所推测一般,这位邵姑娘是真的爱上滕兄丁,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滕兄他心高气傲,绝对不会看上她的。”好友纵横情场数年,身旁的红颜知己全是一等一的大美人,像他这样的男人,区区一个小泵娘想掳获他的心,可比登天还难。 断云笑意嫣然,神秘地道:“那可不一定,你和滕大爷认识这么久了,可曾见他情绪失控过?男人只有在最在意的人面前才会表现出最真实的一面,方才你没注意到吗?他是刻意和初色调情,根本是做给某人看的。”在妓院里虚情假意的男人见多了,自然分辨得出,只是滕大爷演技高竿,轻易地瞒过所有人罢了。 “为什么他要这么作?”粘逸翚傻气地问。 她娇俏地白他一眼,“你们男人有时真是迟钝得紧,据我猜测,滕大爷心底想必也有所察觉。你不是也常说他心高气傲,想必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他会对堇儿产生微妙的感情,当然就极力要去否认它的存在。” “这么说来两人之间不是没有希望啰!”这倒是新鲜。 “谁也无法预料,就得看他们之间有没有缘分了。”就好比她和逸郎,两人的缘分就快要结束了,只能珍惜每一天相处的时光。 *** 那头死猪又来纠缠不清了,舒嬷嬷怕得罪他,好说歹说非要初色出去跟他见上一面,敷衍一下。哼!凭他也配,她挖空心思想将滕郎套牢都来不及,哪来的心思应付他。 初色憋了一肚子气回到媚香院,投入滕伊瑀结实的胸怀中,挤出眼泪嘤嘤啜泣,哭得梨花带雨。 “舒嬷嬷不是有事找你去吗?怎么哭着回来?”他懒洋洋地询问,可是并不真的想知道答案,只觉得内心深处涌起一股不知名的倦怠,让他想找些事来动动脑筋,别再这么要死不活就好。 “滕郎,你去跟嬷嬷说嘛!只要你住在这里,我就是你的人,要她别让我去伺候朱老爷,好不好?”要她再去伺候那位“猪”老爷,光凭想象就令人想吐,就是付再多的银子她也不去。 滕伊瑀轩眉一笑,“原来是这回事,敢情是有人想跟我抢女人,莫非嬷嬷吃了熊心豹子胆,收了我的银子还敢要你去伺候别的男人?” “滕郎,人家只想伺候你,你只要跟嬷嬷说一声,她就绝对不会再勉强我去了,要不……你就帮人家赎身好不好?让初色一辈子服侍你,我不会让你后悔花这笔银子的。”她已经等不及地开口了,朱老爷好几次都提出要帮她赎身,要是落在他手上,一辈子伺候个老头子,她还有什么未来可言? 他轻笑,“帮你赎身?嬷嬷肯放人吗?” “只要不让她吃亏,嬷嬷并不是不通情理的人,滕郎,你愿意吗?我要求的不多,只要永远待在你身边就心满意足了。” “这个嘛!我会郑重地考虑考虑。”他不是轻视青楼女子,只是这事要是让娘知道了,铁会先打断他的腿。他还要考虑?!初色表情微僵,粉脸闪过一刹那的怒气,又生硬地转为笑脸。 “那你得仔细地考虑喔!”她瞥见滕伊瑀装束整齐,像准备出门似的,慌乱地问道:“滕郎,你要出门吗?要上哪儿去?什么时候回来?”那口气就像妻子在质问丈夫般。 滕伊瑀的眼神立刻淡漠下来,完美的唇型勾起冷冽的笑意。 “出去随便走走,也许过两天就回来,若是你寂寞的话,去陪陪那位朱老爷,我这人很大方,不会介意的。”也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刻了,没有人可以牵绊住他自由的灵魂和欲离去的脚步。 “我……”她急切地想跟他保证,可是那人已经毫不留情地掠出房外。 *** 唉!好烦哪!人生怎么变得如此无趣?滕伊瑀沉重地迈开步伐,郁闷的俊脸拉得长长的,连个笑容都懒得假装。烦、烦、烦,他想大吼三声,可是又怕被人当成疯子,也有违自己完美无瑕的形象。 般什么鬼?他怎么会让自己落到这步田地?想他滕三少爷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至今还没有得不到的东西,应该高兴满足才对,为什么还会心烦气躁呢?他还想要什么东西呢?啊!烦死人了。 唉!滕伊瑀又叹了口气,月光将他的影子拖得好长,在人烟稀少的夜色中更感到孤单。孤单?这个字眼似乎不太适合用在他身上,可是为什么这一瞬间却又该死的贴切?莫非他厌倦了这种引以自豪的单身生涯了?天哪!不会吧?他是吃错药了,还是脑袋秀逗了,居然会有这么荒谬的念头? 不行!他才不要为了传宗接代被个女人绑住,成天对着同一张脸孔,不腻才怪,就是仙女下凡也无法打动他。 猝然间他顿下脚步,睇睨着矗立在路中央的两名壮汉,见他们一脸横肉,看来是来意不善,难不成是拦路打劫的强盗?唉!今晚真是“幸运”。 “今夜月色不错,两位在这里赏月真是雅兴不浅。”他很悠哉地和对方谈笑,反正都遇到了,恐惧害怕也没用。 其中一名大汉横眉竖眼道:“阁下可是姓滕?” “是又如何?”还真是专程冲着他来的。 另一名大汉冷笑,“可是最近包下初色姑娘的滕大爷?” “哟!调查得真清楚。”他心里大概有点谱了。 “哼,那我们就没找错人,我家老爷要你马上滚出江南,否则性命不保。”敢和他们的主子抢女人,胆子真是大。 滕伊瑀差点笑岔了气,“你家老爷要我滚出江南,不知他是哪位皇亲国戚,口气倒是不小,要是滕某不肯照办呢?” “那就休怪我们兄弟要你的命。”话声甫落,两人“刷”的一声拔出钢刀,向他迎面劈了过来。 “该死!玩真的了,这下不逃不行了。”他痛恨暴力,压根没想过学功夫;再加上平时有逐电跟在身边保护,他从不为自身安全担忧,不过,今晚要是能得以逃生,得重新考虑了。 “喝!”白光凌厉无比地从左侧杀到。 滕伊瑀避得有些狼狈,可是逃过左边的人,右边的人就有机可乘,他只觉右臂一麻,接着一阵剧痛,他知道自己受伤了。 “该死!”他不能死在这里。 “想逃?”钢刀一扫,挟着风势刮向他的左小腿。痛!滕伊瑀吃痛地一个颠簸,在地上翻了个滚,心中大喊不妙。 惨了,他竟然死在两个无名小卒手中,真是有够不值得。 “喝!”眼看钢刀就要朝他砍下…… 咻!咻!不知从何处射来两粒石子,击在两名壮汉脸上,适时地逼退他们。 —道娇小的身影飞扑过来,架起滕伊瑀后跃上屋檐,隐没在夜色中。 *** “三少爷?!”逐电看见满身鲜血的主子,险些吓晕过去。 邵堇儿努力地搀着比她高壮许多的人踏进屋内,边喘边道:“你别……净顾着发呆,赶快……把他接过去,我……快被他压扁了。” “喔!是、是。”逐电一回过神,马上用力地将主子抬上床,“邵姑娘,我家三少爷怎么会伤成这样?是谁伤的?难道是……” 她马上看出他心底的疑问,“喂!说好,跟我无关,我只是刚好路过救了他,对方是谁我也不认识。先别问这些,赶快帮他治伤要紧。” 逐电也没时间追问,见主子陷入昏迷当中,忙月兑去他的衣衫,拿出随身携带的药箱,找出专门治刀伤的药来。 邵堇儿从怀中拿出一只小瓷瓶,“用我的吧!这是我师娘精心研制的刀伤药,再严重的伤都能立刻见效。”见逐电迟迟不接过去,分明是怕她又乘机使诈,“放心好了,人命关天,我不会耍你的,快拿去用,要是晚了,你家三少爷没救了可不要怪我喔!” “谢谢。”逐电迅速地清理主子手臂上的血渍,还好只是皮肉伤,在伤口上撒上药粉再包扎起来,接着同样清理好腿上的伤才吁口气。 邵堇儿五内如焚地瞅着不省人事的滕伊瑀,一颗心都快提到喉咙口了。 “我看最好还是再去请个大夫来看看比较好,以免有什么内伤我们不知道。”她心里不禁自责,要是她能早一步赶到,他也不会受伤。 “对,我现在就去,可是三少爷……”走到一半逐电又踅回来。 她毛遂自荐:“我会好好照顾他的,你快去吧!” 逐电无心深思,朝她感激地颔首后就匆匆地冲出门了。 靶谢老天爷保佑,还好在最后一秒钟她改变主意,趁小柱子熟睡了后溜出客栈,不然也不会这么凑巧救了他,否则,恐怕明天见到的会是具冰冷的尸体了。 深睇着他英挺俊伟的脸庞,饱含无限眷恋的指尖轻轻滑过他骄傲飞扬的眉、深凹多情的眼窝、高挺完美的鼻梁以及总是微微勾起的迷人双唇,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近他,也是惟一一次,当他清醒后只怕又会避她如蛇蝎了。 邵堇儿轻轻地握住他宽厚冰凉的掌心,一滴温热的泪珠滚落在手背上,只听她轻声地哽咽道:“你会没事的,大夫很快就会来,不用担心,过两天你又能和平常一样像只花蝴蝶般追逐漂亮的女人了。”她声音戛然中止,因为他修长的手指正缓缓地合拢包住她,害她想大哭又想大笑,“这真像是一场梦,我已经很满足了,再过几天我就要回师父身边,这辈子永远不可能再有机会见面,你听了一定很开心对不对?”她有些自我解嘲地笑问。 见他仍在昏迷当中,她才大胆地用双手握住他的大掌,将它贴在泪湿的颊边,幽幽地吐露心声。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整你,要不这么做,你怎么会注意到像我这样平凡的姑娘,我长得既不漂亮也不迷人,你是不会喜欢上我的,小柱子已经劝过我好多遍,我也很有自知之明,要是你能长得丑一点就好了,我还可以倒追你,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不过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好了,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自讨没趣了。” 将内心的话全一吐为快,心情真的好多了,邵堇儿抹去残余的泪痕,吸吸鼻子,坐在床头静静地陪伴他。夜露深重,心亦沉。 *** “三少爷,您总算醒过来了。” 他的神志还没完全恢复,耳畔就听见逐电如释重负的声音,纳闷忖道:发生什么事了吗?怎么他全身像被狠揍了一顿,痛得要命? “我怎么了?”滕伊瑀睁开眼睑,慢慢集中焦距,发现自己躺在客栈的厢房内,而如何回来的却不记得了。 逐电扶他坐起,在背后塞了个枕头,“三少爷忘了吗?您前两天夜里在路上遭到袭击,被对方给砍伤了,一直昏迷到现在才清醒。” 他审视一下自己身上包扎的伤口,忆起了一切,原以为当时自己死定了,看来他还真命大地逃过一劫。 “我想起来了,当时我还以为没救了,记得在昏过去前好像有人救了我,接下来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逐电,那位救我的人是谁?我要亲口向他道谢。” “是……”逐电欲言又止,不晓得该不该说,他很清楚主子对邵姑娘有多深恶痛绝,要是知道自己是她救的,不恨死才怪。 “怎么了?你没问对方是谁吗?”听逐电期期艾艾,好像有难言之隐。 “三少爷,其实她是……她是……”到底是说好,还是不说好? 砰!有人适时地撞开门进来。“那个人就是我。” “是你?!”滕伊瑀神情遽变,食指颤抖地指向她。邵堇儿一瞟见他猛地刷黑的脸更是乐坏了,笑咪咪地点点头。 “正是区区小女子我,也就是你要找的救命大恩人,本来我是不想多管闲事,可是谁教我心地太善良了,只好出手相救,你也不必太感谢我,只要记在心里就够了,药已经煎好了,可以让你家三少爷喝了。”她将手中的药碗递给逐电。 滕伊瑀惊喘一声,朝随从厉声问道:“逐电,这是真的吗?那天晚上真是她救了我?”他的救命恩人居然是这疯丫头,连老天爷也跟他作对,要他欠她一份人情。 “是的,三少爷,确实是邵姑娘救了您,而且这两天也是她衣不解带地帮您换药,您的伤势才会好得这么快。”不可否认,她这两天的表现已让逐电对她原有的坏印象完全改观。 滕伊瑀狐疑地斜瞟她一眼,“你这回又想耍什么诡计了?” “没有哇!你不必觉得欠我人情,上回我在你茶里下药,害你病了好几天,所以我们算是扯平了,谁也不欠谁,你不用老是提防我,我不会再耍你了。”他那不信任的表情还真是伤人,她只得装出不在乎的模样。 滕伊瑀眼底仍残存着少许的防备,“谁知道你会不会突然心血来潮,又想出什么点子来整我,你的保证一点都不可靠。” “唉!信不信由你了,反正再过不久我就要离开了,今生今世我们大概也没机会再碰面,就算想整你也没机会了!现在有没有安心一些呢?”她自嘲地问。 “你要离开?要上哪里去?”为什么他的心情霍地又沉又重,而且还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仿佛有人在他胸口挖了个洞,冷风从洞口吹进来,整颗心都凉了。 邵堇儿支吾其词:“嗯,反正说了你也不知道在哪里。”他们住的地方是一座无名的深山,没人带路是找不到地方的。 “喱,那你婆婆呢?她也要跟着你吗?”他怀疑地盯着她不放。 谎话说多了就是有这点坏处,这下差点露出马脚,她忘了她还有个“婆婆”了,总不能说她已经驾鹤西归了吧! “呃,对、对,当然婆婆也要跟我一起走,我到哪里她就到哪里,我们是分不开的。”因为她们是同一个人嘛!他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而她的闪烁其词证明其中必定有鬼,不过她要离开他不是应该高兴得放鞭炮庆祝,为什么还问东问西、依依不舍呢?真是搞不懂自己的心态。 “三少爷,药快凉了,您赶快喝了吧!”逐电又催一次。 滕伊瑀心情突然不爽起来,“不喝!” “三少爷,小的知道您生气,可是也别跟自己过不去,先把药喝了再说。”这两人的怨结得太深,一时之间化解不了。 “我说不喝就是不喝,把药端走。”他也不晓得自己在气什么。 这人真是太大牌了,邵堇儿看不过去,将药碗抢过来,“你不喝?好,我来喂你喝。”说完又点住他的穴道,舀了一匙,“给我喝!” “你竟敢又点我的穴道?!”他急怒攻心地低咆。 她昂起下巴,半眯着眼睥睨他,“有你这种被宠坏的主子,当你的随从真是可怜,你喝是不喝?不喝没关系,我就一直站在这里和你大眼瞪小眼,看你能怎么样!” “你……好,我喝!”他真窝囊,老是败在她手里。邵堇儿将汤匙送到他嘴边,一口一口喂他喝完,喝到一滴不剩才解开他的穴道。 “我喝完了,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这疯丫头一定是上天派来打击他优越的男性魅力的。 她不理会他的话,动手拆掉他腿上的白布条,检视伤口的复元情形。 “等我上过药自然会走。嗯,伤口已经完全凝固了,过几天就会结疤,这药非常有效,包准好了以后也不会留下疤痕。”撒上白色药粉,重新再包扎好,最后故意用力地一勒。 “啊!痛死我了。”他瑟缩地低叫一声,瞠大闪耀着灼灼怒光的眼睛,“你根本是故意用那么大力,我跟你前世有仇呀?” 邵堇儿一脸轻蔑,“你是不是男人呀?这点小痛都受不了,难不成只是摆着好看而已?”想她被师父逼着练轻功,成天摔得到处淤青,也不像他叫得那么大声,这男人真是中看不中用。 “我当然是男人,要我证明给你看吗?”这句话好像在质疑他的能力,让他的男性尊严受到极大的侮辱。 邵堇儿虽然不懂他话中的含意,不过心想应该也不是什么好事。 “多谢你的好意,本姑娘敬谢不敏。” 他的怒气又直线上升,哪个姑娘见了他,不被他迷人的笑容、温存的爱语、慷慨大方的金钱攻势所打动,一个个被他哄得服服贴贴?就她跟别人不同,也或许自己昔日接触的大多是青楼女子、美艳寡妇,那些招数对良家妇女不管用,不然也不会老在她面前吃鳖。 “下次要再敢说我不是男人就试试看。”他恨恨地撂下狠话。 邵堇儿乏味地瞄他一眼,“反正是不是也跟我无关,好了,记得每天都要换一次药,伤口也要保持干爽,不用十天就可以再去街上追女人了。”她将手臂上的伤口也处理好了。 “我从不在街上追女人,那太没格调了。”他可不像有些富家公子哥的卑劣行径,在路上就向女人搭讪,然后强行带走。 她漾出淡淡的讽笑,“哦!我倒忘了,你比较喜欢上妓院嫖妓,不过玩归玩,还是要小心一点,免得染上一些花花柳柳的疾病,一世英名可就毁了。” “你……”他气得七窍生烟。 “好了,我要走了,明天再来看你。”捉弄他似乎已经变成一种习惯了,邵堇儿怆然一笑,这样到时她就能走得洒月兑了。 滕伊瑀胸口上下剧烈起伏,狂飙地发出怒吼:“你明天不用再来了,听到了没有?”要是每天都要这样受气,不知会短少几年的寿命,“逐电,明天不准让她踏进这个门,要是让她进来,我惟你是问。” 逐电无辜地叹气,一向彬彬有礼、终年犯桃花的主子竟然拿一个小泵娘没辙,还反过来被激得失去大情人的风范,莫非这位邵姑娘就是上天特地派来降服主子的使者?如果真是这样,他到底要站在哪一边呢? 第六章 6 这该死的逐电又死到哪里去了? 滕伊瑀阴鸷地瞪视着大摇大摆登堂人室的人,心情恶劣到了极点。 “你又来干什么?”每天在这节骨眼上,该守在身边的人就溜得不见人影,而她就这么凑巧地进门,让他不得不怀疑他们有串通的嫌疑。 “你是明知故问,不感谢我还敢给我脸色看,你这人真是不识好歹。”在他的伤没好之前,她是不会离开这里的,小柱子已经起疑了,所以这两天可能不得不走。 他阴沉沉地斜睨她,“又不是我要你来的,我的伤已好得差不多了,你大可不用再来看我的脸色。”“是啊!我这个好人已经送佛送到西天,就快可以轻轻松松地走人了。”邵堇儿佯装轻快地笑道,再也没借口来缠着他了,“该吃药了,伤早点痊愈就不用再见到我这张讨人厌的脸了。” 滕伊瑀傲慢地把脸一甩,“不喝!” “真的不喝?”邵堇儿眉头拧了起来,这人就是学不乖。 他俊目一闪,“喝就喝。”这次可不会再傻傻地受制于她了。 待她靠近他时,滕伊踽有些故意地用手拨向她的手,“哐当”一声,手上的碗翻掉了,邵堇儿轻叫一声跳开来。 “啊!”滚烫的药汁淋在她的掌心上,一下子皮肤就红起来。 终于扳回了一成,他正暗自洋洋得意的当口,却发觉她只是背对着自己没有反击。 “你怎么了?转过来看着我。”他不习惯她的安静,有些张皇失措。 她略带鼻音地回道:“我……我再去帮你熬药,你等一下。” “你在哭吗?”滕伊瑀喉头发紧,本能地下床朝她走去,“是不是烫到手了?过来让我看看。” “我没事。”听见他下床的声音,她这才回过头,“你下来干什么?小心你腿上的伤,只是稍微烫到而已,没什么大碍。” 滕伊瑀坚持地拉过她的手,瞧见她左手柔女敕的掌心整个发红,“该死,过来,我帮你涂药。”不容她拒绝,在药箱内找到擦烫伤的药膏,以一种又轻又柔的力道帮她涂抹,心中微微地自责:“对不起,我不该故意把碗弄翻。” 她惊讶地仰起头,乌眸圆睁,他居然向她道歉?他的表情认真,不像是在做假,邵堇儿的心冷不防一慌,原想要断绝对他的暗恋,才老是整他、捉弄他,就是为了让自己彻彻底底地死心,可是他一对她好,那株渴望又悄悄地冒出来,让她的心又动摇了。 “你不必道歉,是我先惹你的,就算双方扯平好了。”她表面上一再否认,内心已然沉沦了。 他倜傥一笑,笑乱了她的心,“好吧!我就大人大量原谅你了。” 邵堇儿翻个白眼,哼!才给点颜色就开起染房来了,这男人真不能宠。 “我再去煎一副药,你在这里等一会儿。”说来说去还是要怪她的女性同胞,将他宠上了天才会造就出这种个性的男人。 滕伊瑀拉住她,“别去了,你的手烫伤了,等逐电回来我让他去做就好了。”追根究底就是“心疼”,这两个字并不陌生,可是从未像现在这么真实地感觉过。 “好吧!”她被那双灼亮的黑眼看得浑身不自在,“那……我要回去了,你快回床上躺好,要是扯到伤口我可不管。” 为什么在一刹那间觉得她的长相越发耐看,那张可爱的脸蛋总是朝气蓬勃、闪闪发光?一道奇异的暖流穿过他的心,他不愿就这么放她走了。“喂!你……”该说些什么呢? 她横睇着他,“我有名有姓不叫喂。”真是没礼貌。 “咳——嗯,堇儿,你一直和你婆婆住在一起吗?”什么时候和女人说话这么别扭了,过去常挂在嘴边的花言巧语怎么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这声“堇儿”叫得她小脸微赧,忙说话来分散注意力。 “其实不止,还有师父、师娘和小柱子,小柱子你也见过了,就是上回陪我去‘玉楼春’的男孩子,他是我师弟。” “师父?师娘?那么你的功夫就是他们教的啰?”不再无端地动气,他又恢复一贯闲散的姿态,无往不利的笑容又浮上嘴角。 没必要跟他解释太多,邵堇儿露出顽童般的粲笑,道:“可以这么说,因为在山上待久了实在闷坏了,于是我们只好半夜偷溜到江南来,玩了这么久,也该回去自首了,不然等我师父他老人家亲自逮到我们,那时我们会死得更凄惨。” “听起来你这师父还蛮有威严的,有机会我还真想向他请教一二。”他笑得很慵懒,整个人舒服地偎靠在床 头上。 邵堇儿小脸绽出崇拜的光辉,“我师父、师娘是很了不起的人,要不是他们扶养我长大,我早就饿死、病死在路边了,他们是我这辈子的大恩人。” 咦?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滕伊瑀听出前后有些连贯不起来的地方。 “你不是你婆婆扶养长大的吗?既然你们不是这里的人,为什么她会说年轻时求亲者会从街头排到街尾?”他的眉头缓慢地往上拢起。 记性这么好干什么?她随便胡诌的话他居然会全部记得,这下她该如何自圆其说? “呃,其实是这样的,我婆婆她年轻时的确住饼这里,后来才搬去和我们同住,她是我惟一的亲人,当然要说我是她扶养长大的,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她一脸稀松平常的表情。 滕伊瑀挑动了下眉梢,“是吗?” “那是当然,不然我叫我婆婆来跟你对质。”还疑神疑鬼的,摆明就是不信任她嘛!只好祈求这个话题赶快结束,不然她又不会分身术,无法一人分饰两角。 “这倒不必。”是他多心了,说到这里,逐电正好从外头进来,“你上哪儿去了,混到现在才回来?” 逐电很意外屋里没有爆发战争,两人还有说有笑,那么他没做错了。 “三少爷,有您的访客。”他退到一边让后面的人进来。 还没看清来人是谁,一条丰娆有致的粉纱身影挟带着满屋的香气卷向床榻,凄然地扑上微愕的滕伊瑀,将如泣如诉的脸蛋埋进他只着单衣的胸前,将泪水揉进布料内,哭得是肝肠寸断。 “滕郎,是谁这么狠心把你伤成这样?人家听到这消息,简直吓晕过去了,呜……为什么不派个人通知我,好让我来照顾你呢?呜……” 被来势汹汹的初色扫到一旁的邵堇儿不禁心口酸疼,人家大美人来了,她也该退场了,她默默地转身正要走。 “堇儿,你先别走。”看她作势离开,滕伊瑀冲口而出。 初色一听见其他女人的名字,立刻像只刺猬般展开攻击姿态,锐利的美眸飞快地射向目标。一看是个身材娇小、脸蛋乏善可陈的小丫头,和自己一比宛如是只丑小鸭,根本没得比,自然不放在眼里。 “滕郎,她是谁呀?怎么在你房里?”初色占有性地紧偎着身边的健躯,略带警告的口吻若有似无地针对邵堇儿而发。 滕伊瑀勾起炫目的桃花笑容,“这位邵姑娘就是救我的恩人,要是没有她,我早就向阎罗王报到了。”既然两人尽释前嫌,他也就接受自己被她所救的事实了。 “原来是这样,邵姑娘,真是谢谢你救了滕郎,你的大恩大德我永志不忘。”风情万种地福了福,那神态仿佛在彰显自己和滕伊瑀之间的暧昧纠葛,绝不是普通恩客与妓女的关系,“咦?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似乎有一点眼熟?”她最会认人了,这直觉应该没有错。 邵堇儿涩涩一笑,“我们从来没见过面,你一定认错了。” “可能是吧!邵姑娘,接下来滕郎由我来照顾就好,再次谢谢你。”那意思很明显就是送客,只要是女的她都得小心防范。 不必你说我也会走,我才不想留下来看你们卿卿我我,她心如刀割地思忖。 滕伊瑀朝自作主张的初色冷冷一笑,笑得别有意味。 “这屋子的主人到底是谁?是谁给你这权利叫她走?我这做主人的还没开口,你这客人倒是先开口了。”还由不得女人来替他决定事情。 “我……滕郎,我不是要赶她走,人家只是想……想亲自照顾你。”她惶惶不安地嗫嚅,“你真的生气了?邵姑娘,对不起,我刚才说错话了,请你原谅我的失言,欢迎继续留下来。”初色聪明地见风转舵,朝邵堇儿求救,润红的眸光无声地向她哀求。 这就是滕大无情的一面吗?当身边的女人失去新鲜感,是否都会用同样的口吻斥令对方离开,又毫不在乎对方的感受呢?邵堇儿站在原地怔忡地想着。 “堇儿,刚才的话题我们还没聊完,继续……”顷俄间,他觉得和她聊天比和女人在床上翻云覆雨有趣多了。 邵堇儿的神色阴晴不定,“我突然想到还有事要办,也该告辞了。” “你明天还会来吗?”他对她居然依依不舍起来了,“我的伤还没完全好,明天你得再来帮我换药,直到我能下床走路为止。” “你不是告诉我,你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吗?”她困惑地问。 滕伊瑀僵沉着脸,“我要你来就来,我是你救的,你就得给我负责到底。”听她的意思好像不屑来,他的口气中不自觉便流露出高傲的气焰。 “知道了。”罢了,算是给他面子好了。 目送她出门,滕伊瑀暗吁一声,掩饰住一闪即逝的郁烦之色,语气轻柔依旧地面对不请自来的初色。 “今天怎么有空来?生意不忙吗?”即使要分手也该在不伤害双方感情的前提下提出,现在不是最佳时机。 初色戒慎地觑他一眼,焦虑不安的心如同春雪,被那温煦的笑容给融化了,庆幸他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否则还真难伺候。 “你受了伤我还能不来吗?到底是谁砍伤你的,要不要报官把凶手抓出来,免得又来找你麻烦?”她好生担心地问道,要是他有个意外,她后半辈子的依靠就没了。 滕伊瑀心里有数,精明如他却不打算说出真相。 “不用了,只是个想拦路打劫的强盗,既然没事也就不必大费周章劳动官府的人,算了!我累了,想睡一会儿,逐电,送初色姑娘出去。” “滕郎,人家才刚来。”她不依地嚷,还没坐热,连口风也还没探到,就这么走了真不甘心。 逐电收到主子赶人的眼色,赔着笑脸上前,“初色姑娘,我家三少爷伤才刚好,体力尚未恢复,需要好好地休息,你今天还是先请回吧!”这位娇媚的大美人就快要成为过去式了。 她嗔恼地睨向闭眼假寐的男人,沉下娇容却又不能发作。 “滕郎,那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你。”多少男人捧着大把的银子想要博得她的青睐,她都不屑一顾,只因三年前早就把心给了他,可是得到的却是若即若离的对待和难以捉模的习性,教她不知从何下手。 *** 玉楼春栖云阁 断云将堇儿的头发梳成两个环形中空的鬓髻,再换上淡绿色的薄罗衫裙,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堇儿,你瞧瞧镜子里的人,简直变了个人似的,像个含苞待放的俏佳人,只要你肯每天花点心思妆扮,效果绝对不一样。” “真的好看吗?”邵堇儿从没穿过质料这么柔软轻飘飘的衣裳,还有发上的珠钗,揽镜自视,连她都快认不出来自己了。 断云微笑地点下螓首,“当然是真的,其实只需要上点淡妆就能让人月兑胎换骨,而且绝对会让滕大爷对你另眼相看。” 邵堇儿晕红双颊,“我……我才不是为他打扮,你别把他跟我扯在一块。”她抵死也不承认,但那娇羞的表情却已泄漏了一切。 “就算不是为了别人,女为悦己者容也是应该的,我比你虚长一岁,在这里见识的人、事、物也多了,对男人的心态多少也有所了解,容貌可是女人最佳的利器,要懂得表现自己,才能争取到自己所要的。”断云挽着她的小手来到前头的花厅,丫环也送了茶点过来,“玉楼春”的白天十分幽静,可以尽情地聊个过瘾。邵堇儿沮丧地叹气,不认为自己能做得到。 “可是我对自己一点信心也没有,他是不会看上像我这种什么都没有的小甭女,只要能留在这里多看他一天,我已经很心满意足了。”也许是断云的成熟内敛获得她的信赖,在她面前邵堇儿才能畅所欲言。 “不要贬低自己,感情的事是很难说的,谁也无法预料自己会爱上什么样的人,就像我从没想过自己还能爱人一样。”断云的神情转为悲凉,仿佛心中承载了太多的不愉快和感伤,沉重的包袱压得她喘不过气。 邵堇儿也感染到她内心的伤痛,“断云姐。”轻拍她的手表达安慰之意。 断云美丽的脸庞略显苍白,两排沾着泪珠的羽睫低垂颤动,喟然长叹:“我亲生爹娘的家境并不好,又一连生了十个孩子,生活过得更是艰苦,我是最小的孩子,为了让全家人都有饭吃,注定无法和自己的亲人住在一起,爹娘把我卖给一对无法生育的夫妇,也许他们的原意是好的,希望我能得到更好的照顾,不必跟着他们挨饿受冻。“等我慢慢长大,即使明白自己的身世也只能认命,当初爹娘要是没把我卖掉,也许全家就一起饿死,所以我并不恨他们。只是他们万万也没想到养父母嗜赌如命,在债台高筑之下,便把年仅十岁的我卖给人家当丫环。那也就罢了,不料一年不到,老爷竟又将我卖给妓院的老鸨,对一个才十一岁的孩子来说,对人生已然万念俱灰,只能任由命运拨弄,再也了无希望。“十三岁那一年,或者真是老天爷垂怜,偶然的机会中让舒嬷嬷看中我,起码要当妓女也要当个比较有尊严的……”她掩帕泣不成声地诉说这人世间的酸甜苦辣,你痛全都涌进她不堪负荷的心扉深处。“断云姐,别再说了,苦难已经快要过去了,等粘大哥帮你赎了身,迎娶你为妻后,你就可以重新开始新的人生了。”和断云一比,她有师父和师娘的疼爱,以及快乐无忧的童年岁月,已经算是很幸运的了。断云闻言心中大恸,秋波盈盈的翦瞳泪雨潸潸,无言地摇头。 “为什么摇头?难道粘大哥后悔了?”她讶然问道。 “不是,逸郎他……没有一天放弃说服我,可是……即使他要帮我赎身,我……也不可能跟他走。”断云眉心揪得更紧,幽怨楚楚地抬起泪痕斑斑的俏颜。 邵堇儿听得胡里胡涂,“为什么不能?是不是舒嬷嬷不放人?”越想越有可能,像断云姐这么容貌妍丽、气质高雅的姑娘,可以帮“玉楼春”招揽多少想偷香窃玉的狂蜂浪蝶,舒嬷嬷又不是笨蛋,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就放了她?! 断云泪水稍止,收摄住纷乱的心神,哽咽道:“这倒不是。唉!这事说来话长,只怪那日我不该出门到庙里上香,结果让江苏知府卢大人的公子瞧见,从此便种下了祸根。他隔日就扬言要为我赎身纳我为妾,当我听嬷嬷这么说后真是又惊又怕,不知该如何是好,我的人与心都是属于逸郎的,他也透露有意帮我赎身的打算,本以为从此两人便能长相厮守,怎奈好事多磨,还好不久便又听说知府大人极力反对儿子纳我为妾、将他软禁的消息。” “知府大人反对不就解决了吗?”邵堇儿插嘴问道。 “我本也以为如此,谁知卢公子不肯死心,听说镇日吵闹不休,最后还以死相逼,坚决要纳我进门不可。卢大人夫妇为了儿子的性命着想,只有勉为其难地答应,近日便会来帮我赎身。”断云眼圈泛红,坐困愁城地等待花轿到来却又无计可施。 邵堇儿总算明白她为何总是拒绝粘大哥了,她的心所受的折磨比谁都多、都痛苦。“粘大哥他不知情吗?”邵堇儿实在不忍心见一对有情人被拆散。 “不,堇儿,绝对不能让他知道,我也求嬷嬷暂时保守这个秘密,要是逸郎知道这件事,绝对会坚持带我离开这里,那么我不是间接害了他吗?俗话说民不与官斗,对方是名四品官员,我们不过是平民百姓,要对抗他无异是以卵击石,我不能看逸郎因为我而毁了。”她不能用这种方式来回报逸郎对她的真情。 “断云姐,这事粘大哥迟早会知道的,到时你又该怎么跟他解释?不如你们一起逃走吧!”邵堇儿孩子气地道。 断云苦涩笑道:“就算逃得掉,那么必将连累到嬷嬷和‘玉楼春’,而且逸郎的生意在这里,难道要他把多年的心血全部放弃吗?行不通的,有太多的顾忌让我不得不认命。” “不如把这件事说出来,大家一起讨论,或许能想出一个釜底抽薪的好办法。” 断云表情异常坚决,“我深知逸郎的个性,我宁可他在最后一刻知道。即使他将来恨我、怨我也无所谓,只要他过得好,就算我身在炼狱之中也甘之如饴。” 邵堇儿被她话中深刻的情感所撼动了,动容道:“断云姐,你先不要灰心,事在人为,还没到最后关头,不要轻言放弃,一定还有办法可想的。”她得想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来帮助这对有情人。 “我何尝想放弃希望,可是……”断云咬白了唇瓣,绞着手绢低喃,“可是日子一天比一天近,我的心好乱。” “朋友有难,我当然要拔刀相助,不要慌,给我几天的时间,一定会有办法解决的,断云姐,你放宽心,这事交给我办。”邵堇儿很有义气地拍胸脯保证。 断云秀眉不展,“堇儿,我不想拖累任何人。” “朋友之间还说什么拖累,我会想出个万无一失的好办法帮你和粘大哥,我先回去了,说不定下次来看你时已经想到对策了。”这次下山不就是为了证明自己多年所习的成果吗?看来时机到了。由于太专注在思考上面,邵堇儿并没留意到身后不远的回廊转角处站了个人,那人正以又妒又恨的怒容目送她淡绿色的身影步出“玉楼春”。 又是这丫头?!连续几天去探滕郎的伤势时,这姓邵的丫头都在那里碍手碍脚,原本还不当她是一回事,可是只要有她在,滕郎对她的态度就疏远一些,不再有露骨的眼神、亲热的拥抱,似乎刻意和她保持距离,这现象让她的心七上八下,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后来渐渐发现问题不是出在她身上,难道滕郎看上那丫头不成?不!不可能!那丫头怎么能和自己比呢?可是女性的直觉告诉她有问题,也许当事人还没察觉,滕郎在面对那姓邵的丫头时,说话的口气,举止都会比平常粗率、自然些,不再刻意维持多情的翩翩公子形象,那代表什么呢?初色猛一想通,血色迅速从脸上刷下,她不敢置信自己竟会败在一个不是对手的对手身上。 这丫头究竟是什么来历?连断云都跟她这么要好难道她的希望就要破灭了吗?初色不想一辈子过这种迎来送往的日子,她期盼寻到真心爱她的男人,而滕伊瑀是她心目中最完美的男人,除了外在优越的条件,更重要的是他有足够的财势供养她,任她挥霍享受,她早已发誓再也不要失去想要的东西了。 “双儿,跟着那姑娘,查出她住在哪家客栈。”她悄声命令伺候的丫环尾随邵堇儿,媚瞳中释放出不怀好意的诡谲冷光。 *** “师姐,你疯了?!”小柱子惊怒地大叫。 “我哪里疯了?助人是一件好事,我哪里做错了?”她一副“你才疯了”的表情,径自替自己倒了杯茶喝。 小柱子气到全身无力,“对方是个知府,可不是平常老百姓,要是被识破了就是死路一条!而这也会连累到师父、师娘,你有没有想过这一点?” “废话,所以我才说要想个万无一失的办法,刚才你有没有仔细听我说话?”话也不听清楚就乱吼,活该要当她的师弟,一点都不稳重。 小柱子直跳脚,“哪有什么万无一失的好办法?难不成你要易容成她的模样嫁进知府大人家去吗?” “咦?这倒是个不错的办法。”她怎么没想到呢? “师姐,她和我们又非亲非故,你何必管这个闲事呢?你不是也答应我要回山上去;明天我们就启程上路吧!” 邵堇儿沉吟了半天,“不,我还不能走,断云姐是我的朋友,要是见死不救,我一辈子良心都会不安。” “哼!说穿了你还是舍不得离开这里,不是为了那位断云姑娘,而是为了那男人对不对?师姐,要我怎么说你才明白,他——不——会——真——心——对——你——的。”小柱子怏怏不快的从齿缝中进出话来,年轻的脸庞止不住妒意狂现。她的心被深深地扎痛了,眼神凄然地强颜欢笑。 “你不必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我,我自己心里很明白,不过我是真心想帮断云姐,不是为了滕大哥。”“滕大哥?你以前不是都叫他大吗?现在居然叫他滕大哥,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事?你又跟他见面了是不是?”小柱子醋意翻涌地抓住她的手腕,用力地摇晃她,气红了眼。 “是又怎么样?我的事不用你管。”她被问得老羞成怒。 他忍无可忍地一把抱住她,“我怎么能不管?因为我喜欢你呀!从师父收我做徒弟开始,我就偷偷地喜欢你了,堇儿,我喜欢你。” 邵堇儿吓白了脸,倏地推开他,“你别开玩笑了,小柱子,我是你师姐,你怎么可以喜欢我?” “并不是不可以,只要师父同意把你许配给我,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的。”他涨红着脸期待地瞅着她,“堇儿,把他忘了吧!我会一生一世对你好的。” 她惊退一步,“小柱子,我喜欢你足因为你是我师弟,我……” “你还是爱他?”小柱子一颗火热的心瞬间跌落万丈深渊。 “对不起,小柱子。”邵堇儿面带愧色地道。 小柱子一咬牙,脸色难看地冲出去,石破天惊的重重将门甩上。 “小柱子!”才追到门口就不见他的人影了。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她从来没想过小柱子对自己的心意,要是能早一点明白,她就能先跟他说清楚。感情真是一种好麻烦的东西,你爱的,他却不爱你;你不爱的,偏偏又爱你,为什么不单纯一点,她就不会这么苦恼了。 第七章 邵堇儿再次踏进“玉楼春”,不过这次不是到栖云阁,而是媚香院。 “邵姑娘,请跟奴婢来。”丫环双儿引着她跨进许多采花高手想一窥究竟的院落——除非付的价钱够高,不然谁也休想踏进一步。 “你家小姐是谁?为什么要见我?”在这里她只认识断云姐而已。 “请邵姑娘人内不就明白了?”双儿不敢多话,掀起珠帘请她进去,“小姐,奴婢请邵姑娘来了。” 她真的很意外,“是你?”为什么约她见面? 初色一身珠光照人,手执绢扇,摇曳生姿地迎上前。 “邵姑娘,冒昧请你来一趟,真是不好意思,双儿,还不奉茶!”朝丫环使了个眼色,唇上飞快掠过恶毒的笑。 接收到她的信号,双儿一脸忐忑地退下。 “邵姑娘请坐,今晚邀你前来不为别的,只是想亲自向你道谢,谢谢你救了滕郎一命,又每天去帮他换药,这份恩情初色永铭在心。”她已然以滕伊瑀的人自居,故意来个下马威,以解心头之恨。 “初色姑娘不用跟我道谢,那是我心甘情愿做的。邵堇儿总算知道她约自己见面的目的了。 好个心甘情愿,初色绝艳的脸庞蒙上杀意,她无法容忍除了自己以外,他身边还围绕着其他女子,而且这人还是他打从心底在意的。 “唉,我太了解滕郎的个性,他这人就是喜新厌旧,我也是费了不少力才抓住他那颗三心两意的心,让他答应为我赎身,一辈子陪伴他。邵姑娘年纪太轻,当然逃不过他刻意的诱惑,这点我真的能谅解,只是这场靶情游戏你玩得起吗?我们都是女人,所以给你个忠告,别到时吃了亏、上了当,哭着要滕郎负责。”她若有似无地绽出讥嘲的笑靥,等着她无地自容。 邵堇儿被她讽刺得脸色雪白,“这是警告吗?” “你别误会我的意思,其实我看得出滕郎对你很特别,不过他的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谁知道会维持多久?我实在不忍心眼睁睁地看你一辈子毁在他手里,要是失了身,将来想找个好对象也难了。”她顿一下,端起刚送来的香茗,“邵姑娘,忠言逆耳,要是我刚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就用这碗碧罗春向你致歉,你可别见怪。” 她被初色残酷的话语扎得全身刺痛,汩汩地流出鲜血。 “谢谢你的忠告,不过不劳初色姑娘费心,就算将来吃了亏、上了当也与你无关,你的好意我心领了。”邵堇儿端起白底蓝花的瓷碗啜了一口茶,不疾不徐地道。哼!可别以为她年轻就好欺负。 初色灰败的娇容绽出阴狠的笑容,“既然如此,那就是我太多管闲事了,方才的话当我从来没说过,双儿,你今天泡的茶真香,手艺进步多了。” “多谢小姐夸奖。”小丫环微颤地垂下眼脸。 放下瓷碗,邵堇儿起身准备告辞:“如果初色姑娘没有其他话要说,那么我还有事先走了。”再待下去真怕连晚膳也要吐出来了。 她踱着不悦的脚步踏出充斥着浓烈香气的媚香院,早知道是那女人约她她就不来了,平白无故惹来一肚子闲气。 “唔——”冷不防地低喘一声,体内的气血产生异常的窜动,身子逐渐地沸腾起来,邵堇儿申吟地在墙边蹲下来,不停地张口喘息,渴望将热气散发出来。 好热!究竟怎么回事?怎么突然间全身发热,脸颊也烫得吓人? 好热、好热—— 她揪住胸前的衣衫,微微地拉扯前襟,露出少许白皙的肌肤,期待能消减些热气,不再那么难受,可是没有用,热度依旧渐渐地升高,莫名的渴望让她无法自抑地抖个不停。 “好难过,断云姐,救我……”她必须去求救,这到底是什么病?为什么月复部好像有道烈焰爆开,烧得她好痛? 困难地爬起来,额头开始发汗,当噬人的酥麻感满布全身的肌肤,邵堇儿情不自禁地发出类似啜泣的声音,凭着神志还有些清醒,努力地辨明方向,朝栖云阁费劲地迈去,也无心留意始终有人跟在身后看好戏。 初色那张绝色的容貌此时却美得令人胆寒,噙着冷艳的笑意,睇着敌人在药的催情下狼狈的模样。这小丫头不该跟她抢男人,是她自寻死路,可不要怨她心狠手辣,等她随便和个男人苟合了,看她还有没有脸再去见滕郎。 她老远地朝花丛间等待的人颔下螓首,一个眼神婬秽的男人冲出来拦住邵董儿,他没想到有这么好康的事,只要夺走这小泵娘的清白,就能免费受到“玉楼巷”当家花魁的热情款待,傻瓜才会拒绝。 “你……干什……么?”邵堇儿喘得更厉害了,体内不知名的燥热让她双颊酡红,呼吸越来越不顺畅,完了,她一定是着了那女人的道了,就不知她下的是什么药,早知有今天,就该多跟师娘学点医术,不能救人也能救自己。 男人舌忝了舌忝嘴唇,放肆地瞅着她敞开的前襟里女敕白的肌肤。 “小泵娘别害怕,我是来救你的,不要紧张,哥哥我保证会很温柔的,不要怕!”话还没说完,他已经猴急地扑了过去,将她按倒在地上。 “啊!”她头脑昏乱地仰倒在地上,满天的星斗幻化成炙人的火炬,将残余的理智烧成灰烬,只想赶快解除体内的空虚和疼痛。 男人亢奋地拉扯她的腰带,妄想就地占有她,连脚步声逼近也没听见。 砰!一记有力的拳头击向他的头壳,打断他侵犯的举动。 “畜生!”粘逸翚正想上栖云阁,就听见花丛间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凑近一看,当他就着月光瞥见躺在地上的女子的脸时,心脏差点停止跳动。 “你是什么东西,竟然敢打老子?!”男人不满地摆出架式要和他大干一场。 “凭我是这姑娘的朋友,要打架是不是?我奉陪。”他非要教训一下这下流的混蛋不可,要是自己晚一步,他不敢想象后果有多可怕。 “我……什么都还没做,我……”看清眼前男人虎背熊腰的身材,自己绝不是他的对手,还是保命要紧。 粘逸翚嗤哼一声,马上蹲察看她的情形,“堇儿,我是粘大哥,你有没有哪里受伤?堇儿。”当他扶起她,才发觉邵堇儿有点不对劲。 她脸上异常的红晕,以及不时的轻吟声,身子激烈的颤抖和不正常的发烫,这意味着一件事,那就是她被人下药了。 迅速地抄起她,两步并一步地向栖云阁狂奔而去。 “可恶!只差那么一步就可以把她毁了。”初色忿忿不平地扼腕叹道。 谁想到会临时蹦出个程咬金来,破坏她精心计划的好事,这事要是传到滕郎耳中,她岂不是成为头号嫌疑犯了?可恶啊!连老天爷都跟她作对,难道她想得到幸福也错了吗? *** “断云,赶快来!”粘逸翚抱着衣衫不整的邵堇儿奔进栖云阁,紧张地大吼。 屋内的断云听见叫声快步地开了门,愀然变色,“怎么回事?她是……堇儿?!怎么回事?来,先把她放在床上再说。” 她揭开床被,让粘逸翚将人放下,可是邵堇儿满脸红潮地抓着他不放,身子情不自禁地倚在他怀中,让他困窘地红了脸。 “断云,你快想想办法,她好像被下了药,要不是我及时发现,只怕现在已经被人污辱了。”他向心上人求救。 断云细审她的症状,忧心如焚地颦眉道:“她服下的是合欢散,这是嬷嬷用来对付一些不听话的姑娘而命人专门配制的药,她怎么会误服了呢?这合欢散没有解药,惟一救她的方法就是阴阳,才能解去它的药效。” “阴阳?你是说……临时要我去找谁来救她呢?”他头痛地叫道。 断云幽幽一笑,“就是你了,逸郎,现在只有你能救她了。”她眼中没有妒意,只有真挚的恳求。 “断云!”他怒斥一声,恼火地吼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要求我什么?要是我真的救了她,那你该怎么办?”他就必须负起责任娶邵堇儿为妻,那对他最爱的女子是多么不公平的事。 “我不在乎,堇儿是我的朋友,我不忍心见死不救,你没见到她受尽折磨的样子吗?我求你救救她好吗?”堇儿是个好姑娘,若她能得到逸郎的真心对待,如此一来她就能放心地嫁进卢家。 蜷缩在榻上的邵堇儿痛苦地申吟,双手无意识的撕扯衣裳,“好热……热……。”她扭动着身子低喃道。 粘逸翚瞅着深爱的女子,再睇一眼床上的人,他不是之徒,要他对一个只把她当成妹妹的姑娘做出那种事,他真的办不到。 “不!我做不到,断云,你别逼我,我去找大夫来帮她看看。”他逃难似的冲了出去。 “逸郎。”断云也乱了方寸,只得回身用言语安抚床上的人,“堇儿,你再忍耐一会儿,我会想出办法救你的。” 邵堇儿疼痛地蠕动身子,褪尽了衣衫仍然无法使热度降低,好热,谁来救救她?*** 小柱子怒不可遏地直奔滕伊瑀的厢房,一进门就吼道:“把我师姐交出来,我知道她一定又来找你了,赶快叫她出来。”才吃过晚膳就不见她的影子,除了来这里外,她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了。 “噢,原来是你。”滕伊瑀漫不经心地瞟他一眼,动了动手和脚,嗯,伤口全都复原了,可以不必再整天躺在床上了。 那闲散的态度惹毛了小柱子,“我师姐在哪里?” “你有把她寄放在我这里吗?”堇儿不见了?!白天她来的时候一切都很正常,怎么会忽然失踪了? 逐电不想他们起冲突,忙道:“邵姑娘傍晚时就离开了,真的没有在这里。” “真的吗?那她会跑到哪里去了?”小柱子随即招呼也不打又冲了出去。 滕伊瑀敛眉沉吟半晌,随意抓了件银灰色外袍套上。 “我上‘玉楼春’去,你就留在这里等我,要是见到堇儿,叫她别再到处乱跑。”或许她会在断云那里,无法平息心中突如其来的躁郁感,令他只想尽快找到她的人。 “是的,三少爷。”逐电很开心主子表现出的急切,他是真的关心邵姑娘。 像后头有什么力量在鞭策着他似的,滕伊瑀马不停蹄地赶往目的地,“玉楼春”的老鸨舒嬷嬷一见到他,连忙丢下其他的客人,扭着臀部,喜上眉梢地上前迎接。 “滕大爷,您总算来了,嬷嬷我……” 没空听她说一些装腔作势的漂亮话,滕伊瑀急急地接腔道:“我有事要见断云,不用招呼我了,我认得路。”他将一张五百两银票塞给她,无视舒嬷嬷错愕的脸,心神不宁地移往栖云阁。 才穿过回廊,滕伊瑀就见好友形色匆匆地行来,不禁出声唤道:“粘兄,发生什么事了?” 像是见到了救星,粘逸翚紧紧地扣住他的手腕;边喘边道:“遇见你真是太好了!还不是堇儿出了事,我正打算出去找大夫。”可是只怕大夫也未必救得了人。 “她怎么了?”血液在一瞬间冻结了,心脏也严重地收缩。 粘逸翚深吸口气,用沉重却清晰的口吻道:“她不知怎么搞的,误服了合欢散,现在正在体内发作,断云说‘玉楼春’里没有解药,要救她只有……”他没再说下去,相信滕伊瑀已很明了是什么办法了。 合欢散?怎么会误服那种东西呢? 滕伊瑀的眉头蹙得更深,与好友并肩快步地踏人一座雅致的楼宇,才推开门就惊动了在屋里焦急等侯的断云。 “逸郎,大夫请来了吗?咦?滕大爷?”越过粘逸翚的肩膀,她才瞧见还有另一个人在,“滕大爷,堇儿她……” “我都知道了,这里就交给我来吧!”将迟疑不去的两人送出门外,滕伊瑀落下门闩,这才旋身进入内室;来到层层纱帷掩盖的榻前,幔后传出濒临粉碎边缘的娇弱申吟和轻泣声。 “堇儿。”他仓促间抬起手将床帷拨开,在烛火的映照下,榻上一丝不挂的人儿呈现出瑰丽旖旎的影像,让他倒抽一口气。 乌黑的青丝因泪水沾黏在邵堇儿红滟的颊边,发白颤抖的唇瓣不时吐出吟哦,氤氲迷蒙的眸子微睁,渴切地朝来人伸出求援的手,摄人魂魄的身子因体内爆发出的需要而疼痛地弓起。 “救我,我好热……”体内的火焰弥漫起腥红的薄雾,邵堇儿看不清对方是谁,只想向某人求救,结束这场痛苦。 滕伊瑀终于从惊艳中回过神来,从没想过在一张清秀的脸蛋下,却是具令男人屏息的火辣身段,忆起它从未有人碰触过,男性的独占欲油然而生。 “我知道,嘘,没事的。” 月兑去长靴、卸下外袍,他重新掩上床帷,将她娇弱的身躯拥入怀,在耳畔抚慰地轻喃,暂时阻止热度的扩散,但滕伊瑀体内的却像野火燎原般燃起熊熊的火焰。 “嗯……”邵堇儿觉得舒服了些,但身子仍不由自主地抵向拥住她的躯体,无法克制地扭动磨蹭,像要乞求着什么。 他想要她,比过去所拥有的任何一个女人还想,这个想法震慑住了滕伊瑀,在掀开床帷那一刹那,仿佛中了蛊般,没有女人光只让他看一眼就点燃他的。 滕伊瑀低吼一声封住她微启的小嘴,狂野、老练的热吻,引爆所有的,掠夺她纯洁无瑕的身与心;邵堇儿绽出似痛苦似欢愉的喟叹。 他为了方便月兑去衣物,稍稍离开她,马上引来她微弱的抗议声。 “不!”她无助的双手紧攀住他的颈项不愿离去,只想永远依附着他。 滕伊瑀只好任她抱着,用灼热的双唇深深地吻住她,双手以最快的速度月兑去阻隔两人的障碍和束缚…… 缠绵一宿,滕伊瑀这才筋疲力竭地拥着晕厥过去的人儿翻身躺下,渐渐恢复思考的能力,懊丧地想起自己竟全然地投入方才那场欢爱当中。 饼去不论身边的伴多妖娆美艳、多世间少有,他都能在疯狂的欢爱当中保有一半的清醒,因为他习惯在床笫间掌控一切,可是刚才的情形却使他暗暗心惊,自己根本已经进入一个香艳狂野的幻境中,陶醉在两人水乳交融的欲海里,简直像个初尝禁果的毛头小子。 他抑郁地坐起,烦躁地抓着头发。不会吧!难道他真对她动了情?现在又占了她的清白,下一步不就是拜堂成亲,然后将往后数十年的自由葬送在她手上? 天哪!他得好好地想想,并不是想逃避责任,而是他还没做好成亲的心理准备,该死!早该在碰她之前就想妥才对,而不是留待事后再烦恼。 *** 仿佛做了一场春梦,邵堇儿幽然醒转,却发现自己置身在一张陌生的床榻上,疑惑地坐起身,低下头骇然地注意到自己竟果裎着身子!她惊诧地将被褥挡在胸前,她怎么身上一件衣裳也没有?当她瞥见折叠在床尾的衣物,连忙往身上套,头脑浑噩地跳下床。 “咦?这不是断云姐的房间吗?我怎么会在这里?”她认出屋中的摆设,六神无主的魂魄终于一一归位了。 她回想起最后的记忆,当时她人很不舒服,全身都在发烧,痛苦得快要死掉了,心中直想赶快到栖云阁求救,看来是断云姐救了她,所以自己才会在她床上。邵堇儿安心地吁口气,可是又好像不止她,似乎还有别人,而且还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一时间想不起来。 左思右想都没结论,邵堇儿耸了耸肩,着好衣裳正欲开门出去,突然听见门外有人声,而且是两人的对话声时,她不禁下意识地留心倾听,不料越往下听越不能令她置信,血色急速地白脸上抽走,整个人僵硬成一座化石。 “滕大爷,你对堇儿可想到要如何安排了吗?” 那是断云姐的声音,她为何这样问呢?她不解地暗忖。 “你认为我该为了昨夜发生的事娶她?”滕伊瑀微带讽刺地笑问。 是他?他怎么也在这里?而且他们的对话让她听了莫名其妙,断云姐为何认为滕大哥该娶她呢?接下来的话犹如一道闷雷鞭打在她身上。 “虽然堇儿是因为误服了合欢散,被迫必须和男子发生关系方能解去它的药力,你既肯挺身相救,难道不愿负起责任娶她吗?要是堇儿醒过来知道这件事,她会受到多大的打击。 什么?!邵堇儿瞠大眼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事。 不!怎么会这样呢?这不是真的! “就为了救人,要我娶一个我不要的女人为妻,早知如此,我就不必自告奋勇了。”他的口气也同样恶劣到极点。 “你居然说出这种话,要是早知道这样,我宁可让逸郎去救堇儿,起码他会愿意照顾她一生一世。” 邵堇儿听不下去了,猝然地倒退几步,冲到床前将被褥掀开,榻上斑斑的落红证明了刚才他们所言不虚。原来她之所以会全身发热是因为误服了合欢散,药效在阵内发作的缘故。泪水无声无息地淌下,不是为了失去清白之躯,而是为了滕伊踽残酷无情的话语。不能怪他,要怪只能怪自己糊涂,才会不小心被人下了药,不能怪他不愿负起责任,他是为了救她,才牺牲自己帮她解毒,凭什么逼他娶自己呢?自己不过是他不要的女人罢了。不能哭,她此刻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和怜悯。他们很快就会进来,绝不能红肿着双眼,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她取出手绢拧湿,覆盖在眼皮上让泪水凝结,擦拭去一脸的哀伤,对镜佯装出愉快的表情,努力扮演无知的角色。 从镜子的反射中,觑见断云和滕伊瑀两人神色凝重地行来,一颗心咚咚得跳地好快,回眸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靥。 “断云姐,昨晚一定是你救了我对不对?还好有你在,不然我一定会死掉的,谢谢你。”她不着痕迹地躲开滕伊瑀炙人的凝视,只看着断云一人。 断云歉疚万分地道:“堇儿,其实……” 邵堇儿小嘴喋喋不休地叨念着,就是不想让断云开口。 “昨晚突然生了一场敝病,想必把断云姐吓了一跳吧!还好我已经没事了,你不用担心,占了一整晚的床,没让你好好睡一觉,真是对不起啊!完了,昨晚一夜都没回客栈,小柱子不知道会急成什么样子,我得赶快回去了。” “堇儿,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昨晚在那种紊乱的情况下,必定什么也没搞清楚,断云觉得有义务向她说明。 邵堇儿像孩子似的转个圈,脸上堆满笑意,道:“我已经好多了,咦?滕大哥,你的伤全都好了?又可以四处猎艳风流了,真是恭喜你,我要赶紧回去了,小柱子准只要唠叨个没完了,我走了。” 她真怕自己会当场恸哭,一鼓作气地奔出门,这才放纵眼泪滂沱,如瀑布般宜泄直下,夹着哽咽的呜咽声,远远地逃离了“玉楼春”。 他根本不要她,救她只是因为刚好碰上,在无法见死不救的状况下,才夺走她的贞洁。是自己莽撞才着了人家的道,只能说她运气不好,不能用这理由要挟他负责,他已经表明得够清楚了,不要再痴心妄想了. 只是一颗千疮百孔的心仍为他的话疼痛不已,痛得快不能呼吸—— 第八章 愁眉深锁地趴在窗台前,邵堇儿整天都不发一语,只是毫无焦距地对着天空发呆,脑袋里一片空白。 “师姐,来吃点东西吧!你一天都不吃不喝,打算成仙吗?” 小柱子总是不太相信昨晚她真的只是单纯去“玉楼春”找断云姑娘,两人一聊忘了时间,索性留在栖云阁过夜的理由。 “我吃不下,你先放着,饿了我自然会吃。”她仍背对着他,疲惫地回答。 两人相处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她意志如此消沉,过去那个始终笑口常开、天真活泼的邵堇儿似乎在一夜之间消失了,他看得出其中另有隐情。 “师姐,虽然我们只能当师姐弟,可是我还是很关心你,要是你心里有什么不痛快,希望你能告诉我,让我帮你分忧,不要一个人憋在心里,我实在不喜欢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 邵堇儿不禁动容,感激地回以微笑。 “小柱子,谢谢你,我真的没事,可能是有点想家了,所以心情不太好。” “那我们马上动身回去,如果师父要处罚我们,你那一份就算我的,让我代你受罚。”他以为她是怕被师父责罚。 “谁要你代替?其实师父最疼我了,他才舍不得处罚我,所以我根本不担心!只要等断云姐的事一办完,我们就出发上路,这次是真的,我可以对天发誓,绝不会再借故拖延。” 小柱子仍有些妒意,“你真的舍得离开你的滕大哥了?” 她听了暗自咬牙,强笑道:“那是当然,我现在已经看开了,不该是我的强求也没用,反正我只是在单相思而已,时间久了就会把他忘了。在我心目中,师父、师娘还有你比他来得更重要。”这世界上还有更值得珍惜的东西,何必为了一段不可能的感情执迷不悟。 小柱子喜出望外,“你终于想通了,可不能再食言而肥了喔!” “知道了,言归正传,我要你打听的事怎么样了?” “我办事你放心,那位知府大人的公子叫卢文魁,是卢大人的独生子,从小锦衣玉食、娇生惯养,却是个文不能写、武不能打的大草包,听说人是又傻又蠢,再有势力也没有一位姑娘肯嫁给他,所以卢大人夫妻很为此事烦恼。原本他们很反对儿子纳青楼女子为妾,可是卢文魁每天大吵大闹,将他软禁起来他又寻死寻活的,为了怕他做傻事,也为了卢家的香火,他们只好点头同意了。 邵堇儿双手背在腰后,踱着方步沉吟道:“又傻又蠢?要断云姐嫁给这样的人真是太委屈了,嗯,我得想个好法子让他知难而退才行。” “师姐,你不会真要代替她嫁过去吧?”小柱子惊疑不定地问。 她白他一眼,“那是下下策,万不得已我不会那么做的,你不要在这里扰乱我,让我一个人独自想想。” “你真的行吗?俗话说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我看我们一起想比较好,啊……”话才说到一半,他已经被一脚踹出门外。总算恢复正常了,这样才是本来的她,只要能让她恢复笑颜,就算被打、被踹也无所谓,小柱子开心地想着。 *** 天香酒楼二楼雅座 “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呃!”滕伊瑀打了个酒嗝,略显出醉意来。 逐电在一旁干着急,“三少爷,您就少喝一点,看看您都喝醉了。” “我清醒得很,哪里有醉?你少啰嗦,不然我就把你赶回家去,倒酒!”他才没有醉,谁敢说他醉了?他滕伊瑀的酒量岂是这区区几壶酒便能灌醉的?未免太小看他的能耐了。 见主子分明在借酒浇愁,偏偏又阻止不了,逐电只好转向第三者求助,向粘逸翚拱了拱手,恳求他说说话。 粘逸翚摇头苦笑,“滕兄,要是你真觉得对不起堇儿,何不跟她当面说清楚?你年纪也不小了,况且滕夫人不是也希望你能早日定下心来,要是你对堇儿真有情,就不要错过这段姻缘。” “谁说我喝酒是为了她?我又有什么好对不起她的?”他绝对不承认自己是个懦夫,赌气道,“我喝酒是因为我高兴,不是为了任何人。” “好,我相信就是了,火气何必这么大呢?像堇儿这样的姑娘满街都是,你滕三少爷随便捞就有一把,不需要去在意,我们就当作那天晚上什么也没发生,统统把它忘得一干二净,来!干杯。”他的用意就是要激出好友的罪恶感,让他能正视自己内心的声音。 滕伊瑀俊眸一瞪,闷闷地又埋头喝起酒。 他是能假装忘掉,可是他的心、他的唇和他的身体忘不掉,那销魂的滋味像毒液般侵入他的骨髓和五脏六腑内,无时无刻地牵动着他的记忆。每一思及,他体内蠢蠢欲动的就跟着张扬勃发,就算抱其他的女人也无法满足,他真的快疯掉了。 粘逸翚叹口气,语重心长道:“我们可以假装没这回事,可是堇儿呢?她根本不晓得自己已非清白之身,等将来嫁了人,要她如何向夫家交代,这岂不是毁了她一生的幸福了?” 闻言滕伊瑀身躯一震,丰神俊朗的面孔倏然沉黑了半边。 不错!她终究还是要嫁人,想到有别的男人能夜夜那具曼妙丰盈的胴体,滕伊瑀就恨不得杀了对方,该死!他绝不准除了他之外的男人碰她。 见他有了激烈的反应,粘逸晕就按照断云的指示,有意无意地试探。 “我想堇儿也不是不明事理的姑娘,我们老实地跟她说,获得她的谅解,那么就不需要再觉得内疚,相信将来会有个男人真心地爱她,不会计较她是否为处子之身……”粘逸翚了解好友重视自由胜于一切,不愿轻易地放弃逍遥的日子,就连他们这些旁观者都看得出来他对邵堇儿的感觉,为何他就是不肯坦然地面对它? “够了,我又没说不负责任。”他不会让别的男人有机可乘。 “哦,那么你是愿意娶她了?”总算开窍了。 滕伊瑀做了最大的让步,“我会买座宅子安顿她,照顾她一辈子,除了名分之外,要什么我都会给,绝不会亏待她。” “你——难道连个妾室的名分你都吝于给她吗?”粘逸翚气红了脸,现在才知道这个肝胆相照的好友竟是如此不可理喻、冥顽不灵。 “腾家的子孙只能娶妻不能纳妾,这是我娘订下的规矩。”他的口气也好不到哪里去,仍是一味坚持己见。 粘逸翚恨不得一拳揍醒他,吼道:“那么她算什么?你专属的妓女吗?” 滕伊瑀也大吼起来:“她不是!” “不是?既不是妻也不是妾,不是妓女是什么?”嗓门越来越大。 逐电被两人互吼的情形吓坏了,“三少爷,粘大爷,你们冷静一点,有话慢慢说,不要伤了彼此的和气。” 滕伊瑀风度全失地怒瞪他,“你干吗这么关心她?你已经有断云了,难道你也看上堇儿了?我警告你,她是我的女人,你要敢碰她一下,别怪我不顾多年的感情和你割袍断义,永世不再往来。” “我把堇儿当妹妹一样,你想到哪里去了。”粘逸翚哑然失笑道。 醋意这么浓,分明已经爱上人家了,还死鸭子嘴硬,老是数落自己双胞胎兄长有多好强,爱面子,心里爱得要死,嘴巴硬是不肯承认。依他看来,他们两兄弟是半斤八两,果然是双胞胎。 滕伊瑀像泄了气的皮球又跌坐回椅子上,猛灌了两大杯酒,懊恼地抹了把脸。 “我们可不可以不要再讨论这件事了?我现在头快痛死了,你就放我一马吧!” 是不是老天爷要惩罚他玩弄太多人的感情,这才会先让他被个疯丫头恶整,又莫名其妙对她产生微妙的感情,接着有了肌肤之亲后,却让他活像个从未抱过女人的小伙子,贪恋上她美好的身体,他这常年在脂粉堆中打滚的猎艳高手竟栽在一个小泵娘手上,传出去真是丢脸呀! 粘逸翚好心地暂时放过他,“不谈就不谈,不过有件事非查清楚不可。堇儿那晚到‘玉楼春’,平白无故怎么会误服合欢散?那种东西可不是随便拿得到的,除非有人故意陷害她。” 他浑沌的心霍然有所警觉,眸底精光一闪。 “我大概猜到是谁干的好事了,这笔账我会找她算清楚。” “你知道就好,那我就不多说了。”女人一旦发狠,比毒蛇猛兽还可怕。 滕伊瑀冷笑,不经心地往楼下一瞟,斜瞅见某个熟悉的背影。 “逐电,付账。”叮嘱一声,身形摇晃地步下台阶。 “滕兄,你要上哪儿去?”粘逸翚亦步亦趋道。 逐电忙掏出银两丢给伙计,“哪,酒钱在这里,三少爷,等等我。” *** 易容成老婆婆的邵堇儿拄着拐杖在大街上闲逛,手中拿着杀价买来的玉簪子,打算回去巴结师娘,万一师父要责罚自己时,也好有人帮她说话,总之是有备无患,只要是师娘说的话师父铁定会听的。 “邵婆婆、邵婆婆。”滕伊瑀在后面努力地追赶过来,一面大声叫唤,以为对方年纪大,耳朵不灵光才没听见。 只有一支玉簪子可能还不够,再买点东西送师父好了,免得说她厚此薄彼,为了以防万一,去买师父最喜欢喝的茶叶回去孝敬他老人家,这样他就没话说了。 “邵婆婆!” 她惊跳一下,“啊!”待看清叫她的人,她整个人都呆住了。 “对不起,邵婆婆,晚辈叫了好几声您都没听见,没吓到您吧?”滕伊瑀又端起一张让人不忍生气的笑脸,关怀备至地问。 原以为不会再见到他,老天爷竟又安排让他们在街上巧遇,这世界还真小。 邵堇儿眸底浮起泪光,不过只是一瞬间,她想起此刻扮演的角色,立刻不假辞色地抄起拐杖往他头上敲去,装着老态龙钟的嗓音吼道:“你这个臭小子还敢叫我?我孙女儿哪里不好,居然还敢退婚,要不是堇儿替你说情,我老太婆准跟你没完没了,哼!” 后面赶来的粘逸翚纳闷地问道:“滕兄,你认识这位老人家?” “这位邵婆婆就是堇儿的祖母。婆婆,上回的事的确是晚辈的不对,我在此向您道歉,堇儿她……这两天还好吗?你们打算何时离开江南?” 邵堇儿鼻酸眼热,喉头一紧,哽声道:“你那么急着赶我们走啊!你尽避放心好了,我们堇儿不会死缠着男人不放,算我们邵家高攀不了你,从现在起大家分道扬镳,各走各的。” “晚辈不是这个意思,婆婆,我只是想再见堇儿一面,你们住在哪里?” 她的心蓦然怦然疾跳,却又强自按回原位。 “再见她干什么?相见不如不见,既然你对她无意,见了面又如何?小子,婆婆我不会跟你计较过去的事,也不会再让你见堇儿,我们这几天就会离开,大家就当作从没认识过好了。” 听这婆婆的口气很硬,粘逸翚也开口帮好友求情。 “婆婆,我们真的有要紧事要找堇儿,求您行行好,告诉我们她在哪里好吗?” 邵堇儿咬住牙龈不肯让步,怕自己再次被他说服。“还有什么好说的?你又不是要娶我家的孙女,我干吗让你们见面?况且她也不想见你,你还是走吧!” 是呀!人家都这么说了,他大可以拍拍走人,何必在这里看人脸色?可是他就是想再见她一面,好确定自己的心意。 “堇儿她会见我的,婆婆,算晚辈求您好吗?”滕伊瑀低声下气地恳求。 邵堇儿发出一声冷嗤,“你怎么能确定她会见你?小子,像你这风流不定性的男人,说什么我也不会把堇儿交给你,上回是婆婆我眼睛瞎了,现在说什么也不会再让你靠近我的宝贝孙女一步。” 滕伊瑀面有难色,放低姿态道:“婆婆,晚辈真的有非见她不可的理由,请您成全。” “难不成你改变主意,想娶堇儿了?”她屏息地问。 他直觉地道:“不是!” “那你还见她干什么?!”邵堇儿呀!事到如今,你还期待什么?难道只等他说一声对不起吗?“小子,我孙女和你之间再无瓜葛,而且婆婆我已经决定将堇儿许配给她的师弟小柱子,很快她就要嫁人了。” 滕伊瑀脸色丕变,怒喊:“不行!我不答应,她不可以嫁给别人。” 邵堇儿寒着脸,“你凭什么不答应?她想嫁给谁还不需要经过你的同意。”“婆婆,堇儿答应了吗?她亲口同意您的安排了吗?”滕伊瑀的胸口涌起一股异样且陌生的抽痛感和酸味,她就要嫁给另一个男人了,怎么可以?他什么话都还没跟她说,她居然就要属于别的男人所有了。 “那是当然,堇儿是个孝顺听话的好孩子,一定会接受这个安排,而且人家小柱子对她又专情,更不会见异思迁,将来肯定是个好丈夫,嫁给他婆婆也安心多了。”她可不敢猜想他难看的脸色是吃醋的表现。 滕伊瑀嫉妒到几欲发狂,“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伙子有什么好值得称赞的?他什么都没有,如何带给她幸福?” “他是没钱没势,可是他有一颗真心,那比什么都来得珍贵,你有吗?”邵堇儿讥诮地反问道。 滕伊瑀脸色发青,默不作声。 粘逸翚忍不住插嘴道:“婆婆,就算您决定把堇儿许配给别人,晚辈还是希望您让他们单独见一面,把该说的话解释清楚,免得将来有所遗憾。” “没什么好说的,你这小子要女人还怕没有吗?不要再来缠着我孙女了。”惟今之计只好用激将法了。 他果然一下子就中计了,脸上刮起狂暴的飓风,这对双胞胎兄弟怒火发作的前兆如出一辙!惟一不同的是能让滕伊瑀放弃维持大情人的绝佳表率,这还是打出娘胎头一遭。 “很好,她要嫁就去嫁吧!我要是出面阻止就是小狈。”发下毒誓,滕伊瑀气得全身抽痛,扭身就往回走,决定再回酒楼灌上几坛酒,这次非要醉个三天三夜不要醒来。 “滕兄!”粘逸翚出声叫道:“婆婆,您……” 她断然地道:“叫祖女乃女乃也没用,我不会让他们再见面了。” “唉!”叹了口气,粘逸翚忙着去追人了。 邵堇儿泪水盈眶地瞅着他们消失在街角,她演戏演得好累喔! “师姐。”一直躲在旁边看的小柱子叫住她。“你都听到了?对不起,刚才实在想不出其他办法,只好利用你。”她歉疚一笑。 小柱子不以为意地笑笑,“没关系,可是这样真的好吗?为什么不和他当面谈谈,也许会有转机也不一定。”下山走了这么一趟,似乎连他也比以前成熟许多。 “你怎么突然帮他说话了?”她讶然笑问。 小柱子斜瞟向街的那一头,“我看得出来他很在意你,不然何必阻止你嫁给别人?如果师姐真的那么喜欢他,何不再给他一次机会?” 她摇摇头,笑得凄怆,“我已经决定了,什么都别再 说了。”就算回头也注定以伤心做收尾,再回头已无意义了。 ***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一曲弹毕,断云已泪盈于睫、满心酸楚,整个人笼罩在忧伤的凄迷中,心乱如麻,不胜愁苦之际,突然瞥见门口伫立了一道人影。 “逸郎?你什么时候来的?”她绽出柔情万缕的笑意起身相迎。 他却是两眼燃火地直直瞅着她,那神情就像头发怒的狮子。 “为什么不告诉我?断云,为什么?!”他声音嘶哑的朝霍地白了脸的心上人咆哮。 断云面如死灰地震退一步,讷讷问道:“你……都知道了?是嬷嬷!告诉你的?”他终究还是知道了。 “卢大人的公子即将迎娶名妓断云姑娘的消息,早已传遍街头巷尾了,而我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断云,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粘逸翚抓住她的肩头,使劲地摇晃,声嘶力竭地吼道。 她的心在刹那间碎了一地,“逸郎,原谅我,我……完全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我最心爱的女人就要嫁给别人了,这叫为了我好?我不准,谁也休想把你从我手中抢走,即使要我跟全天下的人作对,我也不会放开你,你听清楚了没有?”他把她接得好紧,生怕一松手她就会像鸟儿般从手中飞走了。 断云哭得柔肠寸断,莹莹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尽数揉在他的胸襟上。 “逸郎、逸郎,我也不想离开你,我也想跟你白头到老,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可是,世事并不能全然在我们掌握之中,我不想为了我牵连到无辜的人。” “那么你就舍得放弃我们曾有过的山盟海誓?”他急怒攻心地喝问。 她的泪无止尽地滑下玉颊,“舍不得又如何?知府女人昨天已经来下过聘了,三天后花轿会准时上门,到时要是新娘子不见了,‘玉楼春’便是头一个遭殃,我不能光为自己着想。” “我去跟嬷嬷谈,卢家付多少聘金,我比他多一倍,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嫁给别人。”他心意已决地就要到前面找舒嬷嬷谈判。 断云失声惊叫:“不,逸郎,没有用的,你就是付再多的银子也没有用。他是官,我们是民,要是惹恼了他们,恐怕连你都不会放过。” “我不怕,我可以什么都不要,这辈子只要你一个就够了。” 他那无比深情的凝眸让断云又是感动又是悲痛,想自己一生愁苦,从没人如此真心真意地对她,好不容易找到了今生的挚爱,却又将被活活地拆散,莫非她这辈子就必须像具行尸走肉般过下去吗? “逸郎,有你这句话我已经很满足了。”她柔情似水地偎在他胸前,品尝这最后一刻相处的时光。 粘逸翚心中大恸,“不!不够!永远都不够,我们还要一起携手到老,到死都不分开,失去你,我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义?” “不要这么说。”她纤指轻堵住他的嘴,强抑住满腔的酸涩,“大丈夫何患无妻,你又何苦为了断云这微不足道的青楼女子说出这种话,那岂不是存心折煞我了吗?逸郎,你还是忘了我吧!” 他眼眶闪烁着泪光,“你要我如何忘记我们之间这段刻骨铭心的爱情?断云,我只是个平凡的男人不是神,所以我决定放手一搏,要我眼睁睁看自己的女人嫁给别人,我办不到。” “逸郎!” “不要再劝我了,我只想问你一句话,不论生与死,你都愿意跟着我吗?”粘逸翚眼神坚定地瞅着她。 断云泪眼模糊地笑看他豪迈英气的脸庞,“我愿意、我愿意,即使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愿意永远跟着你。” “断云……”他俯下头封住那微抖的红唇,心醉神驰地吻住她。 “啪……”赫然间响起一串清脆的掌声,使他们猝地分开来。 “好感人呀!连我听了都忍不住快哭出来了。”是个尖女敕清扬的女子嗓音。 两人异口同声叫道:“堇儿?!” 断云微赧着粉脸,开心地嗔骂道:“堇儿,你在哪里,还不快点进来?真是顽皮,居然躲在外头偷看。” 邵堇儿仍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笑呵呵道:“人家不好意思打扰你们谈情说爱嘛!粘大哥,你真的那么爱断云姐,为了她就是倾家荡产,眼睛也不会眨一下?” “不错,钱没有了可以再赚,失去了断云,我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她了。”他一脸无怨无悔地和断云四目盈盈相望,眼中容不下第三者。 “好,我最欣赏的就是像粘大哥这样感情专一的男人,这个忙我帮定了。”邵堇儿口气恁是不小,简洁有力地允诺。 粘逸翚大喜过望,“你要怎么帮?” “我现在要进去了,记住不要太惊讶,要是吓死了我可是不偿命的。”她促狭地取笑道。 在两人还没想通她话中的含意时,房门被人推开来,一位拥有和断云一模一样脸孔的女子跨进屋来,只不过身上少了份贞静的气质,但光凭脸蛋实在很难让人分辨出来,莫怪乎粘逸翚和断云登时都愣住了。 “你……怎么会这样?”要不是听声音知道她是谁,还真会给她骗去了。 断云也受到极大的震撼,“堇儿,真的是你吗?你……” “你们觉得我和断云姐像不像一对双胞胎姐妹?”看他们惊讶的表情,就可以证明自己的易容术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她终于可以出师了。 “好像,连我自己看都觉得像极了,堇儿,这是……”她缓缓地抚模邵堇儿的脸,那触感就像真人的皮肤,完全看不出异状。 邵堇儿露齿一笑,抬手从下巴将面具揭下,“吓到你们了吧!只要有这张人皮面具,要我易容成任何人都没问题。如果连你们都会被骗倒,那个卢文魁更不用说了,绝对看不出我是假的。” “堇儿,你打算怎么做?”断云心中生起一丝希望。 “很简单,我希望断云姐能以你的名义约卢文魁到栖云阁一叙,相信他不会拒绝的,等他来之后就看我的了。”邵堇儿信心满满地道。 断云仍存余虑,“你一个人真的可以吗?” “那还用说,对我有点信心好吗?。明晚我就在这里等他来,过了明晚,他绝对会主动退婚,不敢再肖想娶你了。” 粘逸翚瞧她说得那么有自信,转忧为喜,“真的吗?堇儿,那一切就拜托你了,有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吗?”“不用了,我一个人就应付得了。”她委婉地拒绝。 断云亲切地拉着她的手,“堇儿,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能够认识你是我这一生最大的福气之一。” “只要你和粘大哥一辈子恩恩爱爱在一起,我就很开心了。”看着他们幸福的模样,她也能从中得到满足。 粘逸翚心思一动,“堇儿,我有件事想要拜托你,请你务必答应。” 仿佛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邵堇儿笑脸也不见了。 “除了见他之外,其余的事我都能答应。”她的语气异常正经。 “逸郎,你能不能先回避一下,我有事和堇儿谈。”断云有意先将粘逸翚遣开,毕竟她们要谈的是极度隐私的事。他会意过来,起身退出房外。 断云有些难以启齿地道:“堇儿,其实,首先我要向你解释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当时你之所以会觉得发热头昏是因为……” “我误服了合欢散,这事我已经知道了,也明白当晚发生了什么事,断云姐不必再跟我解释,也不必觉得愧疚,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断云一脸诧异,”原来你都知道了,那么你打算就这么离开了?” “当然,我下山这么久也该回家了,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我们后天就会离开江南,以后大概没机会再见面,我会想你的。”邵堇儿暗暗藏住心中的失落感,知道自己这辈子永远会记得在江南这段时间认识的朋友。 断云局促道:“你真的打算嫁给你师弟?”这消息是从粘逸翚口中得知。 “嫁给小柱子?喔,对,婆婆认为他是个不错的对象,会一辈子对我好,又对我百依百顺,还有什么好苛求的,我想嫁给他也不错。”那欲哭无泪的表情让她看起来像个易碎的陶瓷女圭女圭。 “堇儿,我看得出滕大爷对你并非无情,他只是需要时间调整自己的心态,你不要急着走,我相信他很快就会想通了。” 邵堇儿这一笑连眼泪都掉下来了,“你再别安慰我了,那天早上我听到你们的谈话,他说他不会娶一个他不要的女人,话都说白了,我干吗还要自欺欺人呢?断云姐,请你转告他,我不需要他负责,也不想再见到他,就当作我们彼此都不曾认识过吧!” “可是……”断云还是想试图补救。 “要是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当初我就不该故意使诈害他,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丢脸,又在茶中放泻药让他大病一场,我应该躲得远远的,他会讨厌我也是正常的,这是我的报应。”赔了身子也失去了心,邵堇儿只能用嘲弄的口吻来消遣自己。 断云焦虑地想再说些话来劝说,却又被她给阻断了。 “断云姐,我知道你是怕我吃亏,可是我也有我的矜持和自尊,即使像我这样一个孤女,也不屑用强迫的手段逼他娶我负责,只能抓住他的人,抓不到他的心也是枉然,我何苦作践自己?” “堇儿,事情还是有转圜的余地。”断云知道自己不会看错滕伊瑀眼中的挣扎,要一个游戏人间的浪子承认自己真的爱上一名女子的确要费点时间,最糟的是他们现在缺少的就是时间。 邵堇儿像铁了心似的站起来,“别说了,我不想再讨论这件事,不打扰你和粘大哥了,明晚见。” 她前脚一踏出去,粘逸翚后脚便进来了。 “事情谈得怎么样?堇儿愿意见他了吗?” 断云不乐观地摇头,看来他们真的帮不上他俩的忙了。 第九章 乍然见到卢文魁的庐山真面目,连说起谎话脸不红、气不喘的舒嬷嬷也倒尽了胃口,差点说不出甜滋滋的应酬话,要是她心里还有些疑虑,在见了他本人之后也烟消云散了。好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凭他那副尊容竟想娶她麾下最美的姑娘,要不是碍于他爹是堂堂的知府大人,就连碰断云一根汗毛的资格都没有。 “卢公子,您来得可真是准时,我们断云姑娘等您好久了。”她虚伪地赔笑道,凑近一看他那张倒三角眼、嘴斜、鼻歪的脸孔,锦衣华服的包装也无法掩饰他的其貌不扬,偏他又爱耍派头,后面还跟了一堆随从。 卢文魁咧着大嘴,露出黄板牙笑道:“真的吗?断云真的在等我,我要赶紧去见我未来的娘子,不能让她等太久。” 真是又蠢又呆的笨蛋!舒嬷嬷在心底暗骂。 “是呀!赶快去见她,嬷嬷我来带路,卢公子这边请。”希望真能让知府大人的公子主动退婚,她舒嬷嬷虽然爱钱,可是也很重感情,只要能不吃亏,当然希望断云有个好归宿,人家粘大爷和断云是两情相悦,只要能顺利解决掉卢公子,她是很高兴成全他们。 在寻思间已来到了栖云阁,舒嬷嬷僵笑地推开门,“卢公子,我就不陪您进去了,断云就在里面等您,快点进去吧!” “是、是,谢谢舒嬷嬷,你们全都在外头等我,谁也不准进来,知道吗?”朝随从交代一声,卢文魁笑咧了嘴跨进屋。 邵堇儿盛装打扮地坐在花厅里等候着鱼儿上钩,除了身高比本尊略矮半寸外,经过巧妙的易容,再穿上断云的衣饰,端装如仪地静坐时,恐怕没有人会怀疑她是冒充的。 “断云娘子,我来了!”他傻兮兮地笑道。 “你就是卢相公吗?怎么这么晚才来,人家等你好久了?”我的娘呀!断云姐要真嫁给他,还真应了“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这句话。 卢文魁不由分说就抓住她的小手,口水已从嘴角溢出来。 “娘子,我一接到你的信真的好高兴,你也很想我对不对?我每天都在想你,爹说再过两三天你就会变成我的娘子了是不是?” 她吞咽一下,将要呕出来的酸液又吞回去,“我当然也想你了,因为你是我未来的相公,不想你要想谁呢?”邵堇儿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冲动地缩回手,小不忍则乱大谋,再忍一下就好了。 “呵呵……”那傻蛋又是一阵傻笑。 邵堇儿翻个白眼,将他按坐在椅子上,为他斟上酒,黠笑道:“我们再过不久就是夫妻了,总要对彼此多一分了解,将来才能白头到老是不是?卢相公执意想纳我为妾的心意让断云好生感动,不知你喜欢我哪一点?” 卢文魁笑得更像个白痴,“你长得漂亮嘛,比我的姐姐、妹妹,还有表姐、堂妹都还要美,所以我要把你娶进门,让别人嫉妒我,我是不是很聪明?” 她唇角冷凝地笑道:“你喜欢我是因为我的脸,要是哪一天我的脸毁了,你还会不会喜欢我?” “你的脸好好的,怎么会毁了呢?我会派人好好保护你,我爹是知府大人,没有人敢伤害我的娘子。”他沾沾自喜地道。 邵堇儿退去笑意,佯装惊惧地问:“既然你这么喜欢我,而我们又快要成为夫妻了,这件事你迟早都会发现,不如现在告诉你,免得以后你怨我。” “什么事?”他目不转睛地欣赏她过人的容貌。 她叹了一口好长、好长的气,“这故事说来话长,本来我是不打算说的,因为嬷嬷怕传扬出去会影响‘玉楼春’的生意,可是夫妻之间就要坦白,所以我决定老实地把真相告诉你。” 卢文魁点点头,开心地拍手,“我最喜欢听故事了,赶快说吧!” “事情是这样的,老实说,在我还没到‘玉楼春’之前,曾经在一户人家家中当丫环,由于很得老爷喜爱,引起夫人的嫉妒,竟趁老爷不在家,拿刀子划伤我的脸,然后将我赶出了门。幸好遇到了好心的舒嬷嬷收容我,才没有饿死。”她用丝绢掩住脸假哭。 “那个女人太可恶了,我要叫我爹把她关起来,还好你的脸没事。” 邵堇儿眼泪汪汪地哭诉:“谁说没事?卢相公,人家知道你对我是真心的,所以不想再骗你,其实我脸上还留有疤痕,只是你没看出来而已,你想不想看?”好戏要上场了。 他呆滞地点头,瞧她的脸上分明又光滑又美丽,哪里有疤痕? “人家要先声明,要是看了可不许反悔不要我喔! 仔细看了。”她好整以暇地首先撕下右脸颊的一小块薄皮,两道丑陋的红色刀痕就暴露在卢文魁眼前,登时吓得他魂飞天外,身体往后一仰,连人带椅地摔在地上。 “啊……啊!”他发出惊愕的叫声。 邵堇儿接着又撕开右脸颊的薄皮,又是三道长短不一的刀疤,难看而扭曲地活像毛毛虫。 “卢相公,你认为我还很美吗?只要我每天贴上这两块皮在脸上,就没人知道我长这个样子了,卢相公,你怎么了?” 他惊吓过度地大叫:“啊……鬼呀!有鬼、有鬼……” “我不是鬼,我是你的未婚妻,再过两天就是你的娘子了。卢相公,不要怕,你不是说我很美吗?”她狰狞着面孔慢慢走向他。 卢文魁两腿发软地往后倒退,“不要过来,你是鬼,我不要你当我的娘子。开!走开,鬼,有鬼呀!”他连滚带爬地打开门冲出去,外面的随从也听到叫声过来。 “少爷,发生什么事了?喝?!” 众人再见到艳名四播的断云姑娘后,也同样一脸见鬼的表情,谁会想到一代名妓的真实面貌竟是这般可怖,想必是外界的传言将她夸大了,这样的女人就是倒贴他们也不要。 邵堇儿紧追不舍,泫然欲泣道:“卢相公,你不是说一辈子都会喜欢我、照顾我吗?你不要走,卢相公,你要我的是不是?” “鬼,我不要鬼当我的娘子,我不要。”卢文魁被吓得不轻,白眼一翻,口吐白沫地晕了过去。 他的随从七手八脚地抬起他,“少爷,您振作一点,少爷。”一行人仓皇失措地离开了“玉楼春”。 呼,终于把他吓跑了,要是这招没效,她就得伤脑筋了。 “哎呀!邵姑娘,真让嬷嬷我捏了把冷汗,还好他上当了,亏得你想出这个办法,还真有用。”舒嬷嬷一确定他们都走了,赶快过来报讯。 邵堇儿还回本来面目,不敢居功道:“这是大家合作无间,不完全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舒嬷嬷,我想明天卢家就会派人来解除婚约,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我知道,断云有个好婆家,我替她高兴都来不及,只要不让我亏太多,弥补我找人替代她位子时的损失就好了。”她这人也是很好说话,不会故意为难人家。 “那有什么问题,只要嬷嬷说个数字,粘某绝对照付。” 在另一厢房等候的粘逸翚和断云也闻讯而来,听见她们的对话,粘逸翚爽快地接腔。 舒嬷嬷眉开眼笑,哈腰作揖道:“那就先谢谢粘大爷了,我们断云真是好福气,还望您往后要好好疼惜她,别辜负断云对您的一片痴心。” “我会的。”他的眼神又胶着在心爱女子的身上。 邵堇儿清清喉咙,“咳!断云姐,我先进去把衣服换了,不会打扰太久。”戏已经落幕了,该把房间还给主人了。 *** 她在屏风后换回自己的衣裳,边系上腰带,“断云姐,我……你怎么在这里?!”微笑陡然在唇边冻住,她焦急地寻找其他人。 滕伊瑀“啪”的一声合起摺扇,目光炯炯地瞅着她,从头到脚,不放过任何一处,宛如有一辈子没看过她了。 “不用找了,他们刻意避开好让我们单独说话,堇儿,我们需要谈一谈。”再见到她才恍然明白自己有多想念她。 邵堇儿害怕地移开眼,他的黑眸邪气又充满性感的魔力,只消一眼,她的坚持就会化成一滩水。 “粘大哥没有跟你说吗?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我也不需要你负责,所以我不认为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谈的。”她惴惴不安地绞着手指,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他一步步踱近她,直到两人站得好近,近到可以感觉彼此的气息,邵堇儿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和神经都能感应到他的存在,若可以的话,她一定会拔腿就跑。 “谁说没有什么好谈的?我们有太多的事要谈了,首先,我不准你嫁给你那个师弟,不管那是不是你婆婆的主意,我不允许知道吗?”那低沉的嗓音透着一股危险的意味。 懊死!他还是放不下她,那日还大言不惭地说自己若阻止她嫁人就是小狈,可是他抵不住心中狂烧的妒火,曾几何时他对女人有这么强烈的占有欲?连自己想来都害怕。 邵堇儿月兑口而出:“你凭什么?!” “凭我是你的第一个男人,要是他知道你已失身于我,他还会要你吗?”滕伊瑀并不想用威胁的手段,可是他真的怕她就这么一去不回头,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面了。 她脸白得像纸,身子摇摆如秋风的落叶,“小柱子不会介意我一时糊涂所犯下的错误,这点我很有信心,所以不劳滕三少爷操心。” “是吗?那他对你倒是挺痴情的,只可惜我的女人我自己会照顾,还轮不到他来接收。”他慵懒俊逸的笑容背后是尖锐的讥讽。 “什么意思?”他身上的热度不断拂向她,使她的头开始有种昏眩感,神志也无法集中了,“你……干吗一直靠过来?” 滕伊瑀再也不想隐藏想要她的渴望。数日的禁欲,让体内的在一刹那间燃烧到最高点,他喑哑地问道:“我想知道你对那晚还有印象吗?记得我如何吻你、要你吗?”他俯下头含住那精巧的耳垂,轻声地呢喃,然后爱怜地捧起她迷惘、无助的脸蛋轻啄着。 她眨了眨眼,急欲从魅惑的迷雾中清醒过来。 似乎早已预料到,滕伊瑀忽而猛烈地吻上她的唇,张臂将她娇小的身躯捆绑在怀中,吞噬掉她口中的申吟,吮吸着小嘴中令他再三回味的甜蜜。 那吻强悍地掠夺了她的心,因为他太懂得如何让女人弃械投降,如此热情的亲吻和抚触,岂是邵堇儿这样生涩的小泵娘所抵挡的了,当然不费吹灰之力的就再度攻城掠地。 “唔,不要……”她含糊不清地贴着他的嘴低嚷道,想要抗拒,却是使不上半点力来。 滕伊瑀猝然间将她拦腰抱起,直奔恩爱过一回的软榻上,凶猛的欲火烧尽他的温柔和理性,只想不顾一切地得到她…… *** 经过一场犹如惊涛骇浪的云雨之后,渐渐又归于平静,不过仍旧暗潮汹涌。 邵堇儿自弃地背转过身,不愿接受自己又再次沦陷在他的魅力下的事实,她没有脸见人了,真想死了算了。 “沙沙”的轻微声响后,一具男性躯体又贴上来,惹得她心跳快了一拍。 “怎么了?在想什么?”那呢哝的语调散发出欢爱后的满足,酥麻醉人的气息就回荡在她颈间,指尖在她光滑的果背上摩挲,“转过身面对我,男欢女爱是很自然的事,没什么好害羞的。” 她背脊一僵,喉咙间像哽着硬块,轻道:“你把我当什么?要我……把它当作很自然的事,我不是……妓女。”她加重最后两个字,即使那个字眼像把利刃般穿透她的心,她依然还是把它说出来。 滕伊瑀扳过她的身子,义正辞严地道:“你不是,你是我的女人。” “女人?”邵堇儿已从少女转变为女人的清秀脸庞,在无意间流露出女性的柔媚,她不怒反笑,笑得眼泪都快掉了下来,“你的女人和你的妓女两者之间有什么分别吗?原谅我还年轻,实在不会玩这种游戏,何不让我们到此为止,大家也落得轻松?” 她挣开他腻人的搂抱,捞起散落在身边的衣物,表情空洞地穿上,心在淌血,也许等血都流光了就不会再心痛了。 他脸色沉郁地也动手着装,这样自己比较能够专心在问题上。 “我已经说过你不是,堇儿,你已经没办法再嫁人了,就让我照顾你,不管你要什么,我都会尽量满足你,难道这些还不够吗?”有多少女人希望得到这些待遇,就只有她拼命往外推。 邵堇儿套上靴子,远离那张罪恶的温床。 “多谢你的好意,我会照顾自己,而且我也不需要任何东西,你可以不必这么麻烦。”他以为这么说自己就该感激涕零,跪下来向他道谢吗?然后随时等待哪一天他觉得腻了,将自己扫地出门,到时她会更看轻自己。 他俊挺的五官因怒气而泛红,着恼地喝问:“我看得出你也喜欢我,为什么不愿跟我在一起?难道就非要有个名分给你才肯留下来吗?” “我没有逼你非娶我不可,而且我也不想要一个没有爱做基础的婚姻。”她大声地驳斥他扭曲的话,这一生她最想要的是像师父、师娘那样互爱互信的感情,他是不可能会懂的。 只要他是真心爱她,不是单纯只为负责任,她会不顾所有人反对地跟他在一起,可是他连爱这个字都吝于说,要她如何接受? 滕伊瑀黑眸大瞠,死死地盯着她,是吗?原来这就是答案,她只是迫于无奈失身于他,内心却不像自己所想象的爱他,所以才固执地拒绝和他在一起。 “这就是你的答复?你还是坚决不留下来?”他不想再当个自讨没趣的傻瓜了,要走,就走吧!他又不缺她这一个女人,多的是女人可以供他挑选。 她疏离一笑,“我已经说过好几遍了,是你听不进去。” “很好,那么就当作我刚才什么都没说,我们之间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这些都是她逼他的。 邵堇儿整个人坠人凄风惨雨的情绪中。 “那么……我们就此别过。”她困难地发出声音,别了!我最爱的人,这样的结局才是最好的。 倾听着脚步声踱离了栖云阁,滕伊瑀狂哮一声,将桌面上的酒壶、杯碗全扫落在地下,桌椅也无一幸免,能推倒、撞翻的全都难逃劫数,很快房间内便一片狼藉。 “啊……”他发出困兽般的吼叫声。 他恨自己的怯懦无能,浪荡逍遥了二十多年,就连爹娘也管束不了他,可是现在他却对个姑娘动了心,只因恐惧而不敢交出真心,那他还自喻为什么风流不羁的大情人?遇到真正想要的女人时却害怕得裹足不前,还有什么资格评论别人?想想二哥起码在最后关头勇敢地向未来的二嫂示爱,反观自己却把人逼走了,算什么男人呢? “不!我要把她追回来,我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这一别,可能就是一辈子了,这真是他要的吗?他真的要放她离开自己的生命吗? 在一瞬间他顿悟了,在心爱的女人面前是没有自尊可言的,他要向堇儿表明心迹,就算被她嘲笑他也认了,他不要当个畏首畏尾的胆小表。 “堇儿!堇儿,不要离开我。” 他飞也似的冲出去想追回她,在黑暗中一个人影扑了过来,身上刺鼻的粉香味暴露了对方的身份。 “是你?!闪开!”滕伊瑀袍袖一甩,面无表情地将她推倒。 初色花容憔悴,一头青丝落魄地披散在肩上,迅速地抱住他的大腿,泣不成声地哽咽道:“滕郎,求求你原谅我,我已经知道错了,我不该下药害她,请你不要再生我的气了。”她万万想不到他竟然这么在乎那丫头,为了她不惜与自己决裂,即使到“玉楼春”也是叫别的姑娘陪他,不止让她受到姐妹们的耻笑,所有的希望与期盼也全落空了。 他寒着脸,视线像冰箭般射向她,冷笑道:“我没有生气,因为托你的福我才了解自己的真心,否则我恐怕永远无法领悟到堇儿对我的重要性,为此我应该感谢你才对。” 初色不信地尖着嗓子大喊道:“不可能,你怎么可能会看上一个相貌普通、身材平板的小丫头?滕郎,你是因为气我才故意这么说的对不对?” 滕伊瑀绽出会让女人迷醉的笑容,幽然神往地回忆道:“我承认她长得没有你美,可是她却让我越看越顺眼。至于她的身材嘛!如果能让我看了连呼吸都会停止,你认为她的身材是好还是不好?不要在我面前批评她半个字,不然我不会饶过你的。” “你真的那么在意她?”初色用无尽怨恨的眼光直视他,忍受着妒火在体内煎熬。 他冷淡地瞟了瞟她,“我想这与你无关吧?” 初色爱恋极深的心直往下落,激切地娇吼道:“当然有关,滕郎,难道你真的看不出来我爱你吗?三年前第一次见到你,你那天神般的英姿早已深深地镌刻在我心中,每一天我总是默默地向上天祈祷能再与你重逢,再一次拯救我。终于老天爷又让我们见面了,滕郎,我不奢求太多,只要能——辈子跟在你身旁就好。” “可是我想要的人却不是你。”他的一句话硬生生地将她打下无底黑洞中。 她神情震动地死白着娇颜,不胜激动地仰头蹬着滕伊瑀,咬紧牙道:“这就是你的答案?你好狠的心,就这么硬生生地将我的心踩在脚底下,我以为你对我是不同的,原来我只是做了一场虚无的美梦,你狠、你真狠……”爱与恨只有一线之隔,轻易地就能将爱转为恨意。 滕伊瑀不为所动,淡漠地道:“我们之间从头到尾就是单纯的金钱交易,你说我狠,我到底狠在哪里?我在你身上少说花了五千两银子,也从未答应要纳你为妾,我有亏待你,欺骗你吗?” 她一时词穷,“我……” “你用药想害堇儿的事我可以不计较,也绝无轻蔑你职业的意思,只是希望大家好聚好散,至少不枉我们相识一场,没别的事的话,恕我告辞了。”他有教养地顾全初色的面子,不愿让彼此撕破脸。 “滕郎、滕郎……”初色泪珠纷纷飞落地爬起身子,她向来以自己的美貌自豪,不把天下美女看在眼里,如今却败得那么惨,她好不甘心哪!“滕郎,求求你不要抛弃我,求求你别走……” *** 翌日一早—— 粘逸翚一把揪起床上喝得烂醉如泥的人,亏他和断云都在为他的事烦恼,他这当事人还有闲情逸致喝了一整晚的酒。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睡得着?快点起来。” “不要吵我,我还要睡。”滕伊瑀含糊地喃道。 “别睡了,快起来!”粘逸翚见摇不醒他,只好转向逐电,“你家三少爷到底喝了多少酒?怎么醉成这副德行?” “昨天半夜三少爷回来就已经醉了,后来他又向伙计要了一坛酒,任凭小的怎么阻止也没用。”逐电拧了湿毛巾过来帮滕伊瑀擦脸,看能不能让主子清醒一点。 粘逸翚真想一拳揍醒他,“去端盆水过来,” “呃?是,粘大爷。”逐电依言将脸盆端来给他。 粘逸翚一接过脸盆,就将里头的水往滕伊瑀身上泼去,登时将他冷醒了一大半。 “干什么?!下雨了吗?”滕伊瑀从榻上弹起,惊讶地抹着脸上的水珠,半梦半醒地叫道。 “什么下雨?你到底清醒了没有?没有的话我再泼一次,直到你的酒意全退了为止。”粘逸翚没好气地语出威胁…… 滕伊瑀皱着眉头坐起身直瞪眼,“你干什么?我睡得好好的,干什么把我吵醒?居然还用水泼我,真是太不够意思了。” “我就是太够意思了才来吵你,不然我吃饱没事干. 还派人到处打听堇儿的消息做什么?而你竟然喝得醉醺醺的!看来我和断云错看你了,你根本只是想和堇儿玩玩而已,压根不想负起责任。” 滕伊瑀气结地吼道:“你不用激我,是她拒绝我,不是我不要她。” “要她?你以为她该感激你愿意照顾她一辈子,无名无分地跟着你吗?那么你就一辈子当你的公子、大情人好了,枉费我特地跑来告诉你堇儿住在哪家客栈,看情形我是多此一举了。”粘逸翚作势欲走。 滕伊瑀猛地酒意全消,精明的头脑又回来了。 “你是说……你有堇儿的消息了?她住在哪里?” “你还会想知道吗?反正你又不打算娶她,就算找到她又有何用?算了,你继续睡你的大头觉吧!”要不是因为堇儿是他和断云的恩人,粘逸翚也不愿太过于干涉好友的私事。 滕伊瑀急得跳下床,“粘兄,等一等,告诉我她住在哪里,我必须见她。” “见她做什么?如果你不愿娶她,还是不要见面的好,说不定他们现在已经离开那家客栈,去了也是白去。” 滕伊瑀的心荡到了谷底,“不!一定还来得及,她住在哪里,快点告诉我。” 粘逸翚盯了他好一会儿,被他关注焦急的神色感动了,看来两人还有希望。 “先把自己打理好,我立刻带你去见她。” 第十章 “师姐,行李都打包好了吗?我们该启程了。”小柱子从隔壁房过来催道。 邵堇儿背起包袱,做最后的环视,似乎东西全带齐了,只除了她遗落的那颗心。 “都好了,我们可以上路了。”这一生她大概不会再踏上江南这块伤心地了。 结完了账,两人步出了客栈,邵堇儿站在门口不由自主地朝四周观望一番,内心深处隐约期待能再见到他一面。 别傻了,邵堇儿,说不定此时他正在庆幸能摆月兑自己,何必再做白日梦呢? 梦已经醒了,徒留一颗破碎的心,难道她还想厚颜无耻地回头求他吗?要是他真对自己有情,就不会提出那种要求来侮辱她,像这样的男人还有什么好留恋的? “师姐,如果你不想走的话,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小柱子看出她的犹豫。 她紧闭了下眼睛,“别说了,我们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赶,不要再耽搁了。” 小柱子点了点头,才跨下石阶便见一乘软轿在门前停下,伴在轿旁的丫环双儿轻声朝轿内道:“小姐,我们已经到了。”话甫落定,一只雪白玉腕掀起帘幕,踏出艳丽、妩媚的大美人——她不是别人,正是艳名红遍江南的“玉楼春”花魁初色姑娘。 初色一站定,正巧对上邵堇儿微怔的眸子,睇了一眼两人手上的包袱,虚应地娇笑,“邵姑娘,你们要离开江南了吗?”原本准备来和她谈判,看情形已经不用了,也省了她费唇舌来劝她离开滕郎。 邵堇儿冷淡地一瞥,“嗯。” “滕郎知道你要走吗?”不问个清楚初色是不会放心的。 邵堇儿微愠道:“我要不要走跟他无关,也没必要知会他。” “邵姑娘,我知道你心里怨我,可是我们同是女人,谁不希望抓住所爱的男人的心,既然你决定离开了,往后滕郎的日常起居就交给我来服侍吧!”初色嘴角勾起得逞的笑意,想跟她斗还早得很。 邵堇儿心微微抽紧,“请便。” “师姐,不要再跟她废话,我们走吧!”小柱子愤怒地瞪着初色,不愿让邵董儿再度受到伤害,拉了她便要走。 “堇儿!” 一声发自于胸腔的叫喊,划破了空气,振动了她的耳膜,邵堇儿本能地旋向发声处,乌眸大瞠地凝望着腾伊瑀和粘逸翚朝她奔来。 她唇瓣颤抖几下,却吐不出半个字来,眼底只够容纳那具挺拔的身影。 是他,她不是在做梦吧! 滕伊瑀冲到她面前,声色俱厉道:“我不许你走,堇儿,不要走。我还有好多话要告诉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她真的要走了,就这样带着对他的怨恨离开,怎么可以呢? “那天晚上你已经说得够清楚了,我不想再听一遍,对不起,我们还要赶路。”邵堇儿佯装出无动于衷的模样,她的心拒绝再听下去。 “堇儿,算我求你好吗?再给我一次机会把话说完,如果你还是决定离开,我绝对不会再阻止你。”他抛去了自尊和面子,当着人来人往的街道向她低头乞求。 邵堇儿眼眶微热,凝噎无语,怕自己屈服在他恳求的目光中。 而受到巨大震撼的初色,花容惨淡地凄声质问道:“你为了她居然肯这样低声下气,滕郎,为什么?她到底哪一点比我强?我不服、我不服。” “你怎么也在这里?我已经警告过你,我们之间再无关系,不许你再来找堇儿的麻烦,否则我绝不会善罢干休。”他冷酷的语调挟带着森冷的寒气朝初色扑面而去。 一道凉气让初色从头冷到脚。 他居然在这么多人面前侮辱她,完全不顾及她的面子,初色为之痛心疾首,恨意逼使她采取行动。 “你真的宁愿选择一无是处的她而抛弃我?”初色一脸木然地又问。 滕伊退去脸庞的寒意,温柔地睨向邵堇儿,“在你眼中也许她真是一无是处,不过她的优点只要我知道就好。” 泪花在邵堇儿眼中翻转,老天!这么缠绵柔情的眼神,要她如何抗拒才好? “堇儿,你真的要我在这么多人面前下跪,请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吗?”他面有难色地俯小声地在她耳旁问道。 她一愣,有些忍俊不住,不过仍强抿着唇上的笑,顽皮地反问:“若是我真要你这么做呢?” 滕伊璃好生困扰地撇撇漂亮的嘴角,可怜地道:“那么我只好遵命了。”自尊虽然重要,可是比不上她对他的重要性。 他屈下一膝就要跪下,邵堇儿赶忙制止他,嗔恼地白了他一眼,“你那么爱跪,等我们走了你再慢慢跪好了。”她才不要跟他在这里丢人现眼。 “堇儿,你还是要走?”他的甜言蜜语用在喜欢的人身上完全失效。 她噤口不语,但已有软化的现象。 粘逸翚只好开口充当和事佬,“堇儿,看在粘大哥的面子上,先听听他怎么说再决定,要走也不差在这一时啊!” “可是……”她彷徨地嗫嚅。 小柱子也帮腔道:“师姐,你就听听他怎么说吧!” “我……”她的心倾向一边了,只需要再多一点鼓励。 滕伊瑀情深意切地执起她的小手,“再信我一次,这次我绝对不会再伤你的心了,堇儿,信任我。” 她被他那多情柔和的目光催眠了,心底另一个声音一再地蛊惑她,要她再信任他一次,不然终身将在后悔中度过。 “好,我愿意。”邵堇儿不想再跟自己的心挣扎了。 他释然一笑,狂喜地紧握住那柔荑,再也不肯放手了。 粘逸翚清咳一声,掩住低低的笑声。“滕兄,我看我们还是移驾到别处,好让你们没有顾忌地谈话,这地方实在不恰当。” “说得也对,堇儿,跟我回客栈去。”滕伊瑀志得意满地昂首阔步,衣衫翩翩地牵着佳人的小手率先离去,粘逸翚和小柱子则殿后。 他们谁也没再注意初色一眼,仿佛她并不在现场。 初色那愤恨难消的娇容上嵌着一双妒火中烧的美眸,那团火烧尽了她的自信和压抑,她恨滕伊瑀毁掉她的美梦,此刻她只想和他同归于尽。 初色抽出预藏在袖内的匕首,双手交握在把手上,紧到手背上的血管都浮起,眼神倏地闪耀着疯狂的火光,冷不防地冲向滕伊瑀。 “啊!”惊叫来自她的丫环双儿嘴中。 邵堇儿狐疑地回眸,惊骇地望见初色冲过粘逸晕和小柱子的中间,锐利的刀锋湛出冷光。 “小心!”小柱子首先发觉不对,张嘴喊道,可是仍旧晚了一步。 滕伊瑀本能地侧转过身,在还未看清楚状况时,有人一个箭步挡在他身后,那把致命的匕首就这么插进邵堇儿的腰月复间。 邵堇儿诧愕的眸子对上初色狂乱的眼神,剧痛在一刹那的麻木后扩散到全身。 “噢!”邵堇儿站不住地往后倒进滕伊瑀张开的双臂中。 滕伊瑀失声呐喊:“堇儿?!” 初色骇然地松开握住匕首的双手,死白着脸倒退两步,老天!她杀人了,她真的杀人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是你们……逼我这么做的,我不是……真的想杀她。”她被手上染上的殷红血迹吓得一愣一愣,语无伦次地低喃,她只是不甘心,不是真想置人于死地。 小柱子惊慌地赶到邵堇儿身边,“小心,这刀子千万不能乱拔,快点找个地方让她躺下来,然后再去请大夫。” “滕兄,先把她抱进客栈再说。”旁观者总是比较冷静。 滕伊瑀两手颤抖得好厉害,他轻手轻脚地将血淋淋的人儿抱起,急促道:“好,我知道——堇儿,你不会有事的,我会请城里最好的大夫来医治你,不要怕,再忍耐一下。” “不要紧,我还挺得住。”她努力地露出笑容安抚受惊吓的众人。 滕伊瑀猛吸几口气,让停止跳动的心脏恢复生机,朝她赞赏地颔首,石阶走了一半,他冷冽地偏首。“不要再让我看见你,滚!”他可以原谅初色任何事,惟独这件事不行。 初色跌坐在凹凸不平的石板地上,情绪猝然崩溃,如遭重击地任一颗颗晶莹的泪珠串串滚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只是想得到幸福,想得到一个能爱她、疼她的男人,难道这也有错吗? *** 随着请来的大夫不表乐观的态度,滕伊瑀终于尝到恐惧的滋味,整颗心像被人掐住,连气都快喘不上来。老天爷想惩罚他过去的罪过,所以要让他失去堇儿,好永远记得这种锥心刺骨的感觉吗?他已经决定要改过自新,不会再随意轻贱别人的心意了,为什么还要让地活受罪? “你这蒙古大夫,给我滚出去!”他又将另一名请来的大夫轰出房门。 粘逸翚和小柱子没办法,可仍然不放弃希望,只好分头再去请其他的大夫。 “你别……这么凶,大夫都被……你吓跑了。”平躺在床上的邵堇儿忍不住为他们打抱不平。 “那种蒙古大夫要他们干什么?你别说话,小心动到伤口。”他惊惧地斜睨着那把匕首,生怕它会突然没入她体内。 邵堇儿微启失去血色的唇瓣:“如果再不说话让自己分心,我怕会就此一睡不醒,你赶快跟我说话,不然我会睡着。” “要……说什么?”没想到他也有辞穷的时候。 她轻哼:“你跟别的女人都可以谈笑风生,跟我就无话可说。”差别真大。 滕伊瑀五内如焚地轻抚她苍白的脸蛋,眉头的结越纠越深。 “我担心得脑袋一片空白,根本想不出要说什么,很痛是不是?我想大夫应该很快就会来了,再支持一下,你这小呆子,干吗替我挡这一刀,我宁愿受伤的人是我,堇儿,你千万要撑下去知道吗?” “我救你是一种本能的反应,你不需要觉得愧疚。”她感到气有些提不上来。 他深情地瞅着她,声音粗哑道:“我不只是愧疚,还有心痛。堇儿,原谅我一直不敢面对自己的心,这些年我自由惯了,也确实被宠坏了,眼高于顶的我自认为不可能会对一个女人动心,更不可能专情于一人,直到你出现,以出人意表的方式出现在我的生命中,三番两次使诈害我;让我又气又……爱,我爱你,堇儿,原谅我这么久才想通。”他终于说出口了。 邵堇儿无力地扬了一下唇角:“你不必因为愧疚而这么说,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该死,你认为我是那种因为同情而说爱的男人吗?除非我是真心的,不然我是不可能说出这三个字,尽避我的红粉知己众多,但能让我说出‘我爱你’这三个字的也只有你啊!堇儿,你愿意嫁我为妻吗?”他含情脉脉的眼神倾注在她虚弱的小脸上。 两朵红晕飞上她失血的面颊上,眼波流转着醉意的水光。 “你不会再气我放泻药害你拉肚子了吗?”这不是梦吧!他说爱她,没想到自己竟能因祸得福,听到他的真心告白。 他捏了下她的小鼻头,“嗯,不过下不为例,不准再使诈了。” “其实,我只是想引起你的注意而已,不是存心想害你,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唔?!”她倏然五官都皱成一团,发出痛苦的申吟声。 “堇儿!”滕伊瑀心跳几乎停止,胆裂魂飞地抓住她的手,想将自身的能量输进她体内,“堇儿,你千万要撑下去,大夫马上就来了。” 邵堇儿的神志开始恍惚,吸气道:“好痛,大夫来了也一样,如果师娘在就好了。”以师娘高明的医术,定能将垂死的病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她住在哪里?我现在马上去请她。”他心乱如麻地叫道。 她轻扯下干涩的嘴角,“来不及……我恐怕……等不到,滕大哥,要是我死了,请将我的……骨灰带回山上……埋葬,那是我……从小生长的地方。” “不!你不会死的,不许你这么说。”滕伊瑀饱含痛楚的俊脸扭曲变形,大声地嘶吼出心底最深的恐惧,“不会的,等你的伤一好,我就带你回北方,那是一座好大好美的牧场,你一定会喜欢那里的。” “真的吗?我好想亲眼看一看,可是我怕……”她知道自己的生命力在流失当中,她的血液、她的灵魂,似乎都在慢慢地月兑离她的。 滕伊瑀捧住她微凉的脸蛋,骇然地低咆:“把眼睛张开,堇儿,你听见我的话了吗?把眼睛张开,不许你把它闭上,堇儿……”她不能在他认清自己感情的时候离开他,不能! 天呀!他要失去她了。 老天爷,如果可以的话,他愿意将二十年的寿命给她,只要让她活下去。 砰!房门被人撞了开来,满头大汗的小柱子冲进来。 “师姐,你快看谁来了!”他领着一对中年男女进来,相貌温和老实,就像生活在山野间的寻常夫妇,“糟了!师娘,师姐她好像不行了,您快点救救她。” 准又想得到这对中年夫妇便是江湖上有名的“百变郎君”易容生和有“女华佗”美誉的妻子。他们两人专程下山寻找跷家出走的徒弟,正巧在路上碰到像无头苍蝇般到处横冲直撞的徒弟,从他口中得到大致的情况,所以赶来救人。 易夫人忙不迭上前,柔声道:“堇儿,别怕,师娘来了,你不会有事的。” “师娘……”她好像又听到那熟悉的慈祥声音。 滕伊瑀“咚”一声双膝跪下,哑声道:“前辈,堇儿不能死,求求您一定要救救她。” “起来吧!堇儿就像我们夫妇的女儿,当然要救她了,这里就交给我,你们都出去吧!”看来这年轻人对堇儿是认真的,养大的女孩子总有一天要嫁人,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 滕伊瑀坚决地摇头,“不,前辈,让我留下来帮你。” “小子,我有事要问你,跟我出来。”易容生横眉竖眼地低喝,最疼爱的女徒弟下山没多久,就让另一个男人抢走了,不乘机刁难一下怎么行! 滕伊瑀冲着他是堇儿最尊敬的师父,他不敢说不。 “是的,前辈。”他知道接下来铁定有场硬仗要打。 *** 易容生用挑剔的眼光将滕伊瑀上下左右地瞧个仔细,低哼道:“难怪会把我家堇儿迷得晕头转向,果然长得人模人样,不过——就是眼泛桃花,一看就知道不是个专情的男人。” 对于他的评语,滕伊瑀没有反驳,只能以诚恳的态度和语气来说服对方。 “前辈,晚辈承认过去的确太放荡不羁,也无意辩解。不过自从遇见堇儿之后,一切有了改变,为了她,晚辈愿意从此洗心革面,收起以往的风流习性,专心宠爱她一人,请前辈安心地将堇儿的终身交给晚辈。” “你要我把堇儿嫁给你?不行,我不答应。”易容生直觉地反对。 “前辈。” “堇儿年纪还小,我还想多留她两年,说什么我也不会让她这么早就嫁人。”他辛苦养大的孩子,就凭两三句话就给了别人,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滕伊瑀没想到他会这么难缠,若不是怕失礼,他会干脆带着堇儿私奔。 “前辈,我与堇儿两情相悦,还望您成全。”滕伊瑀极力地和颜悦色,反正无论如何他都要定了堇儿,谁也不能阻止。 易容生悻悻地一哼:“要是我不愿成全呢?堇儿虽然是我的徒弟,可是也像我们的女儿,她的终身大事除非我们夫妻同意,不然她是不会答应嫁给你的,这点我可以很确定地告诉你。” “那么前辈的意思是拒绝了?”看来这位前辈是跟他卯上了。 易容生虽然在江湖上赫赫有名,可是个性却是直来直往,毫无城府,也不懂迂回渐进。 “我听小柱子说了一些有关你的事,试问哪个当父母的会把女儿托付给像你这样的男人?要是将来你又故态复萌,在外头捻花惹草,到时候堇儿怎么办?我可舍不得让她受半点委屈。” “前辈,过去真的是我不对,不过我可以跟您保证,要是将来我辜负了茧儿,晚辈就任您处置,要杀要剐都随便您。” “哼,你再说什么也没用,小子,从现在开始你最好离堇儿远一点,等她伤一好我们就带她回去,你不要再来纠缠不清。”越想越不对,这小子有那么多女人,要是让堇儿嫁给他不就等于羊入虎口、有去无回吗?他死也不会答应这门亲事。 滕伊瑀光火了,“虽然前辈是堇儿的师父,对她又有养育教导之恩,可是也不能太自私,不论前辈答不答应,堇儿我是要定了。” “你这小子好狂妄的口气,堇儿要是知道你对我出言不逊,她会看清你的真面目,乖乖地跟我们回山上去。”易容生的肝火也蹿升上来了。 “不会!她爱我,所以她不可能跟你们回去。”他就不信自己在堇儿心中一点分量也没有。 易容生听了脸红脖子粗,“你这小子脸皮真厚,居然还大言不惭,我和她师娘就像是她亲生的爹娘,只要我们开口说一声,她绝对会跟我们回去,你才跟她认识多久,就想和我们夫妻比?你还差得远哪!” “那又如何?你们又不可能照顾她一辈子,她迟早还是要嫁人的。”他居然会跟别的男人争风吃醋,对方竟然还是堇儿的师父。 “不错,她要嫁什么人都得经由我们夫妻同意,所以我决定将她许配给小柱子,这样她就可以永远和我们住在一起,你别再痴心妄想了。”易容生气得脸色发青,越看这小子越不顺眼,要娶堇儿为妻,门儿都没有。 又是小柱子?!他要是真让她嫁给小柱子,除非他死。 滕伊瑀鼻翼一张一合,龇牙咧嘴道:“堇儿已经是我的人了,除了我之外,其他男人休想碰她一根寒毛,我更不会让她嫁给别人。” “你说什么?!”易容生瞪凸双目,整个人暴跳起来,气吼道,“你这小子吃了熊心豹子胆,连我易容生的徒弟都敢碰,今天要不宰了你,我的面子要往哪里摆?小子,你受死吧!” “前辈,您可以杀了我,可是这已经是不争的事实,也许在她月复中已有了我的骨肉,晚辈不是不负责任的男人,所以请前辈成全我们。”他不躲也不逃,直挺挺地面对易容生的怒火。 易容生的脸一时拉不下来,气呼呼道:“就算堇儿真的有了身孕,难道我们夫妻养不起吗?谁要你来多事,孩子我们自己养,不用你来负责任。” “前辈,孩子是我的亲骨肉,我怎么可以让他流落在外?即使前辈不答允婚事,我仍然要娶堇儿,相信她也不会反对。”这位前辈的思维果然和常人不同,要是换作一般人早就急得逼自己负责到底不可,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 “我说不答应就不答应,你能怎么样?”易容生的火气冲得很。 滕伊瑀也气坏了,脸色又阴沉了几分,“我敬您是堇儿的师父,但要是前辈再阻挠,休怪晚辈不客气。” “哦?难不成你想杀了我?看你手无缚鸡之力,我一根手指头就可以把你撂倒,有什么本事尽避使出来。”易容生嘲弄地大笑,“来呀!只要你能打到我一下,我就答应将堇儿许配给你,如果你想认输,就马上给我离开。” 可恶,自己既没学过武功,哪里是他的对手?可是为了堇儿和他们可能有的孩子,他决定跟易容生拼上一拼。 滕伊瑀抡起拳头以最快的速度撞过去,易容生一个闪身,他霎时跌得五体投地。 “唔!”滕伊瑀忍着痛爬起来,无暇去顾及擦伤的地方,再一次攻击。 易容生手一挥,轻而易举地又让他摔得鼻青脸肿。 “小子,你还是趁早认输,免得摔坏了你那张俊脸,以后就没有女人喜欢你了。唉!你何必跟自己过不去?以你的条件要什么女人没有,何必非要堇儿不可呢?还是赶快投降吧!” “我不要别的女人,我只要堇儿就够了,前辈,我不会认输的。”为了堇儿,这点苦算不了什么,他抹去嘴角的鲜血,喘着气站起来,双手握拳又扑上去。 易容生觉得自己还真有那么一点感动了。这小子看来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坏,不过,唉,一点武功都没有,就凭这点花拳绣腿,将来怎么保护堇儿呢?不行,他不能把堇儿交给这种虚有其表的公子。 “小子,你连我的衣角都没碰到,不要再自不量力了,再来呀!怕了吗?” 滕伊瑀吃力地挺直腰杆,“谁说我怕了?看招。” 他胡搅蛮缠地乱打一通,双拳不断地乱挥,即使摔倒在地上,义很快地爬起来,不知经过多久,他已经打得汗流浃背、气喘吁吁、眼冒金星、头昏眼花。 “呼、呼、呼。”他重重地急喘着。 易容生得意地双手抱胸,睥睨着狼狈不堪的他。 “怎么样?我看你是不行了,赶快认输吧!” “呼、呼,好,我认输了。”不能力敌,只有智取了。 “好,真是明智的选择,你可以走了。”原来这小子也不过如此,还以为他多有骨气,堇儿真是看错人了。 滕伊瑀假意地拱手一揖,“是,那晚辈就告辞了,啊!” 他大吼一声,用尽全力飞扑过去,易容生猝不及防地被他压制在地上,脸颊硬挨了一拳,虽然力道不够,不过面子也挂不住了。 “你这小子居然敢骗我?!”易容生登时火冒三丈。 这下换滕伊瑀露出得意的笑容了,“兵不厌诈,事先您又没有说不能使诈,难道前辈想反悔不成?” 易容生将他从身上推开,脸色变了好几次,最后终于逐渐转为和缓,他拍拍衣服上的尘土,气闷道:“好,算你赢了,我认输。”他想否认也不行,便宜了这小子。 滕伊瑀一张俊俏漂亮的脸庞又是淤青又是红肿,完全变了形,可是他却连喊声痛都没有,笑得一脸满足。 “前辈真的答应把堇儿嫁给我了?”他觉得快乐得要飞起来了。 “我易容生向来一言九鼎,虽然你的手段不高明,不过我可不能出尔反尔,若传扬出去,岂不是让江湖上的人笑活了。” “谢谢您,前辈,我一定会好好对待堇儿,我可以对天发誓。”滕伊瑀乐晕了,心情一放松就“砰”一声昏倒了。 易容生摇头,“真是没用,这就是缺乏锻炼的结果。” “相公,这是怎么回事?他的脸……”易夫人总算处理完邵堇儿身上的伤口,从房里出来就看见这一幕,失笑道,“这就是你不对了,干吗跟个后生晚辈过不去?这可是有失前辈的风范呢!” “哼!这小子都要把我们的堇儿抢走了,我还跟他客气什么?不给他来点下马威,以后他岂不是爬到堇儿的头上了,我这是为了堇儿好,你怎么反而替这小子说话了?”易容生理直气壮地道。 易夫人轻笑一声,“你已经答应了?” “不答应也不行,堇儿都让这小子吃了,除非堇儿根本不喜欢他,那就另当别论了,反正我们又不是养不起她,让她留在我们身边做伴也好。”不过他还是怀有私心,希望事情还能挽救。 “恐怕事情无法如你所愿,堇儿都肯替他挡下这一刀,想必真的很爱他,女大不中留,我们准备替她办嫁妆吧!”易夫人揶揄道。 易容生没好气地俯瞰着昏倒在脚边的人,叨叨絮絮地念道:“我就不懂这小子哪一点好,只不过长得帅一点罢了,我们小柱子都比他来得强,堇儿一定是被这张脸骗了,哼!” “好了,别念了,不要让他躺在这里,先把他抬进去吧!” 他边将滕伊瑀扛上肩头,嘴巴仍旧唠叨个没完,真是岳父看女婿,越看越有气。 尾声 “噗!”邵堇儿将含在口中的药一喷,正好喷在他满是淤青的俊脸上,连忙憋住笑,“啊!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一定要相信我。” 滕伊瑀丢下碗,用手抹了下脸,气冲冲地吼道:“你……这是第几次了,还说不是故意的,我这张脸看起来很好笑吗?”谁教他皮薄肉细,虽然已经过了十天,可是一块块大小不一的淤青仍然顽强地霸占他的脸,害他这阵子都不敢照镜子,她也不想想他是为了谁才变成这样,竟然还敢取笑他! 她忏悔地低下头偷偷吐了下舌头:“人家不是故意的嘛!只是真的忍不住才笑出来,你不要生气嘛!” “我一定是上辈子欠你,这辈子才会受你欺压。”他咬牙切齿地说,不过终究还是不忍责备她,“要我不生气可以,用一个吻来交唤如何?” 邵堇儿香腮微晕:“不可以啦!师父他们在外面,要是被看见了多羞人。” 他将脸凑过去,邪邪一笑:“我只是要一个吻而已, 每天看着你却不能碰,对我来说简直是一种虐待。堇儿,求求你,你不亲我的话,我会枯萎而死的。” “胡说八道,哪有这么严重?”她半嗔半骂道。 “是真的,你不吻我的话,那换我吻你好了。”要不趁现在四下无人讨到一个吻,等那些人回来,他们就失去独处的机会了。 她咯咯娇笑地闪避:“不要,我亲你就是了,把眼睛闭起来。”要是由他主动的话,最后不会只是个亲吻而已。 滕伊瑀噙着坏坏的笑,乖乖地闭上眼:“你可不能随便亲一下敷衍了事,不然我一定加倍讨回来喔!” “好啦,我要亲了喔!”她附上甜蜜的双唇一一地落在他脸上的淤青上,从额头、脸颊、下颚,最后才覆上他的嘴唇,调皮的丁香小舌溜进他口中,有意无意地撩拨着,直到腾伊璃受不了诱惑地反过来含住那舌尖吮吸。 “唔,滕大……哥,不行。”她明白他想做什么,可是刚才伤口被牵扯一下,还微微地刺痛着,实在不适宜妄动。 滕伊瑀停留在她胸口的大手僵住,顿时人也清醒了,羞惭地问:“对不起,堇儿,有没有弄伤你?伤口是不是很疼?要不要我去找你师娘过来看看?”他怎么活像八百年没有碰过女人似的,差点就伤害到堇儿了。 “我没事,等我的伤好了,如果你想要的话,我……不会拒绝的。”她像只小猫般柔顺地依偎在他胸前。 他怜爱地紧紧搂抱她一下,“傻瓜,我会等到正式成了亲,名正言顺之后再碰你,此刻你只要专心养伤就好。这几天你吃得也不多,人都瘦了一圈,连胸部也变小了,所以我要赶快把你养胖一点。” “我身材已经很好了,才不要变成小胖猪。”邵堇儿红透了脸抗议道。 滕伊瑀促狭地笑问:“可是我比较偏好小胖猪怎么办?” 她嘟高小嘴,“那你去找你的小胖猪好了。” “喔?你真的要我去找小胖猪,不会吃醋?”他故意伸出手指搔她的腋下,让她发痒地笑红了脸,频频讨饶。 “好痒!不要,滕大哥,人家最怕痒了。”她尖叫地嚷道。 他抱住她扭动的身子,笑得邪恶,“那叫我一声瑀哥哥,我就不再搔你痒了,快叫我瑀哥哥。” 邵堇儿攒着弯弯的眉毛,故意地问:“一定要叫得那么恶心吗?” “你不叫是不是?好,那就别怪我无情了。” 他又再度伸出魔指,吓得她又笑又叫:“好嘛!我叫就是了。瑀哥哥,我的瑀哥哥,你就饶了我吧!” “这还差不多,以后只能叫我瑀哥哥,在家里还有两个滕大哥,我会以为你叫的是别人。”说来说去就是占有欲作祟。 “原来你还有两个哥哥,我还以为你是独生子呢!” “不,我还有一个大哥,和一个早我半刻出生的双胞胎哥哥,到时你可别认错人,把我二哥当成是我了。”想到自己也曾假扮二哥接近未来的二嫂,他便担心二哥会伺机报复,他绝不能让那种事发生。 她不以为意地笑笑,“我怎么可能连你都认不出来,就算是双胞胎还是有不同的地方,我才没那么笨。” “不会就好,等你的伤好得差不多,我们就可以动身回牧场,前两天我已经先捎了封家书回家,娘要是知道我也要带个媳妇儿回去,准乐得晚上都睡不着。” 邵堇儿有些害臊又有些担忧,“你娘她……要是不喜欢我怎么办?” “这点你放心,只要我肯安定下来,对方又是个好姑娘,她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不喜欢呢?相反的她比较疼媳妇儿,我们这三兄弟未来可能只有靠边站的分。”他发出不平之语。 她略微不安地问道:“你真的要娶我吗?” “你还不相信我?”滕伊瑀轻啄她秀丽的脸蛋,不放过每一寸肌肤。 “要是将来你变了心,喜欢上别的姑娘,或者又到处采花,那该怎么办?”邵堇儿黑色的眼珠滴溜溜转动。 滕伊瑀的心神全被颈窝间那片白皙的肌肤所吸引,恣意地用唇舌亲狎:“那你可以在我的茶水饭菜中放泻药,让我再尝一次上吐下泻的滋味,我绝无怨言。” “真的?” 他埋在她颈间点头:“嗯。” “你现在不怕我使诈了?”邵堇儿可爱地歪着头问道。 “我就爱你对我使诈,别说话,吻我!” 她勾住他的脖子,满意地献上带笑的红唇。 本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蝶恋花1:爱我就别使诈 蝶恋花2:这个姑娘很麻烦 蝶恋花3:与君魂梦两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