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过始知相忆深》 第一章 “不——”一声凄怆的哀嚎自病房中传出;“不,妈,你骗我!我的孩子没有死,他没有死——他还好好地在我肚子里,你骗我的是不是?告诉我!求求你告诉我,你是骗我的——” 女孩躺在病床上,双手按着肚子,仿佛想确定她珍惜的骨肉仍安全地在她体内,那年轻而稚气的小脸上满是彷徨。即使额头、四肢都包扎着绷带,但此时的她早已顾不了自己,一心只想听到母亲的保证,滚烫的热泪像流不尽似的,原就纤瘦的身躯经过这番车祸的折腾,更是瘦得不成人形。 围在她床边的一对中年男女,也因女儿的遭遇而痛心,但女儿需要他们,身为父母,在这时候要更加坚强,才能支持她活下去。 熬人流着泪压住女儿欲起的身子,哽咽道:“阿娴,你不要乱动,医生说你的脚骨折了,头也有轻微脑震荡,要好好躺在床上休息。” 作为一位母亲,要她如何开口告诉女儿这残酷的事实?但是又不能不说;女儿未婚怀孕已经让她伤透了心,虽然现在孩子没有了,她既感到庆幸.又为自己的无情而汗颜,同样身为女人,失去孩子的心情她能够体会,却说不出半句安慰的话。 “我不是要听这个,妈,爸,快告诉我,我的孩子——我的孩子真的没有了吗?求求你们老实告诉我。”她泣不成声地哭喊,按着孩子栖息的位置,她已经感觉到孩子不存在了,却仍然不肯死心,也许——也许他还在,才两个月的生命,不会说走就走的。 中年男人哀伤地瞅着她,握住她的手:“听爸爸说,孩子真的没有了,你们出了车祸以后,孩子当场就——流掉了,医生根本就来不及救他,这都是命,你要看开点,先把身体养好再说。” 她剧烈地摇着头,泪花飞舞,哭得肝肠寸断。病房内的护士悄悄退下,不忍听闻。 “不——不——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为什么要抢走他?他是我的宝贝,是我和阿彻的宝贝——阿彻?’’她倏地止住哭声,抓住母亲的手,“阿彻呢?我要见阿彻,妈,你快带他来见我,我要阿彻,我要阿彻——一我们的孩子死了,我要阿彻。” 熬人和中年男人交换一个眼神,瞬间沉默不语。 她瞠大眸子,脸色陡然刷白,苍白的双唇微微颤抖,好半天才吐出话:“阿彻呢?他没事对不对?他一定没事的——爸、妈,你们为什么不说话?阿彻没事的对不对?他不能抛下我不管,妈——”那尖锐的叫声饱含着惊恐和无助,像一根绷紧的琴弦,稍再用力些,那琴弦便会断掉。 “阿娴,你不要激动,爸爸跟妈妈会在这里陪着你——”妇人欲言又止,不知从何说起,尤其是女儿现在的情形,教她如何接受这噩耗呢? “妈,我要阿彻,你去叫他来好不好?我没有保护好孩子,我要请他原谅我,你去叫他来。”她哀求地紧抓住母亲的手臂,迫切地道。 熬人吞吞吐吐地说:“他——也受伤了,所以暂时不能来看你,等他好了,妈妈一定叫他来;你要安心养病,你刚流产,身子很虚,医生说要好好调养才行。” “阿彻受伤了?他在哪一间病房?我要去看他——让我起来,妈,我要去看他。”她用力撑起手肘想坐起身来,但头晕使她又躺回原位。 “你要做什么?!快点躺下来,不要随便乱动——”妇人慌张地将她重新压下,“等你好一点再去看他也不迟,听妈妈的话。” 她必须亲眼确定阿彻没事才能放心地养病,失去怀胎两个月的孩子已够痛苦了,她不能再失去所爱的人。 “我要先见到他,爸,抱我到轮椅上好不好?我求求你,爸爸。”她转向父亲求救,那一声声的“爸爸”,叫得中年男子一阵鼻酸。向来疼爱的女儿如今变成这副模样,他这做父亲的简直想杀人。 他靠近女儿身边,用一贯温柔的口吻说:“听你妈的话,过几天再去看他,好不好?” “爸,阿彻真的没事吗?如果他没事早就来看我了,是不是他妈妈不让他来?是不是?他妈妈不赞成我们在一起,就连我受伤,孩子没了,也不让阿彻来这里,为什么?我很讨人厌吗?”她迷惘地自言自语,“我们真的很相爱,为什么不让我们在一起?妈妈,为什么?” 熬人闻言只是哭道:“妈妈对不起你——是妈妈不好一—” “不要说了,这跟你无关。”中年男人拍拍妻子的肩,道,“都别再提了,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她看着在短短几天内像老了好几岁的父母,愧疚地说:“爸,妈,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不过,你们如果见到阿彻的话,一定也会喜欢他,他将来要当个建筑师,要亲手盖一栋房子给我和宝宝住,可是——可是孩子没有了,不过没关系,以后我们还是会有其他的孩子的,对不对?” 那满怀希望的问话,让夫妻俩不知所措。谎言又能隐瞒多久,早晚女儿还是会知道的,到时又该怎么“当——当然还会有。”妇人垂下头低低饮泣。 “妈,你哭了?是不是你瞒了我什么事?”她顿时感到不安。 “没——没有,妈没有瞒你事情。” 她不信,又朝中年男人问道:“爸爸,你从来不会对我说谎,对不对?你告诉我,阿彻真的没事吗?爸——” 中年男人为难地望向妻子。他身为老师,向来以身作则,不赞成学生撒谎,自小对女儿的教育也一样,可是这次的情况特殊,要他怎么说呢?该继续说谎下去,还是老实地道出真相,然后把精神用在安抚女儿身上? 他左右为难,始终开不了口。 熬人接腔道:“当然没事子,阿娴,你不要胡思乱想,看你这么累,睡一觉养养精神比较好。” 她的视线一直定在父亲身上,他的表情像已说明一切。 “他死了是不是?爸,阿彻也死了,不然不会狠心不来看我,对不对?’’她觉得刹那间天地都变了色,世界也崩塌了,“对不对?他死了!他死了!版诉我——不要再骗我了!我受不了,我受不了——”那止不住的泪滴在雪白的枕上,很快地晕开成一大片。 熬人对着丈夫叫道:“你快跟阿娴说他还活着,快说呀!阿娴,妈妈在这里,妈妈会一直在你身边——” 她抱住女儿又哭又叫,女儿所承受的痛,就像在她身上发生—样。 “爸——” 中年男人红着眼坐下,拂开女儿湿粘在脸上的发丝,缓缓地道:“爸爸知道你会非常难过,但是你还年轻,一定可以撑下去的,他——”他吞咽下口水,“你们坐的机车撞上一辆卡车后,被救护车送到医院,阿彻他——他昏迷了三天——医生尽了全力,可是他都没有醒过来,不久就断气了。” 她茫然地听完父亲的话,没有大哭,也没有歇斯底里地叫喊,只是睁着一双无神的眸子盯着前方。 好久、好久以后,她幽幽地开口:“爸,我可以去看看他吗?我有好多话要对他说,让我去看他。” 熬人道:“他已经不在医院了,他才刚过世,他的父母就把他领走了。” “他走了?!不,我还没见到他最后一面,他不能走啊!阿彻——阿彻——”她疯狂地挣扎要下床,连她父母想压住她,都一再地被她甩开,那发狂的力气没有人挡得了,“我要见阿彻——阿彻,等我——等我——” “阿娴,你冷静一点——”妇人搂紧女儿的身体,拼命安抚她。 中年男人抓住女儿的脚,不让她移动:“亚雯,这里让我来,你快去叫医生。” “放开我——阿彻——”她大叫一声,两眼一翻,颓然地往后一倒。 “阿娴!医生——医生——”妇人奔出病房大叫着,长廊那头,一名医生和护土奔了过来。 夫妻俩只能互拥着,站在病房一角流泪,看着医生为女儿急救。 那年,她十八岁。 “冠兴”算是间中型公司,位于某办公大楼五楼,有三十多名的员工,主要是接外销电脑零件的订单,在经济不景气时,却依然还能保持一定的水准,主要是看准电脑业的潜力无穷。 快接近十一点牛,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喂!我是方雅娴——喔,是你呀!若葳。”是业务部门的同事打来的,“好,中午一起吃饭,嗯,我在楼下门口等你,好,待会儿见。” 币上电话,她习惯性地将长发拨到耳后,以免干扰到她做事,然后继续刚才未算完的账。这个月又快结束了,会计要忙的事很多,她又负责发饷,事情更繁杂。 飞快地按着电算机的数目,那姣美无瑕的侧面,常会使人看了失神。附近的一些男同事不时投来爱慕的眼光,但她却毫无所觉,依然专注在工作上。 小心地核算每一笔数字,直到确定无误,才将资料报给总会计审查,正想收拾一下手边的账本,内线电话又响了。 “我是方雅娴——襄理?”是采购部门的襄理陆尧光,他是公司里的黄金单身汉,听到他的声音,方雅娴心一沉,已知道他打这通电话的用意。 那一端的陆尧光殷切的语调有些兴奋:“方小姐,中午能一起吃饭吗?最近附近新开一家餐馆,料理煮得不错,方便的话,一起去吃好吗?” 方雅娴婉转地回绝:“对不起,襄理,我已经先答应若葳了,中午恐怕不能和你去吃,真的很抱歉。” “那可以找她一起去,没有关系。”陆尧光急忙说道。只要能和她共进午餐,他不在意多个电灯泡。 这样的对话不知有过几次了,方雅娴并不是故意拿乔,只是对于男人的追求,她向来兴趣索然。既然无心,何必去招惹人家?因此对于追求最热衷的陆尧光,自然是百般推托,不想让他会错意。 “襄理,我和若葳有些事要谈,好像不太方便,对不起。”方雅娴细声地道歉,希望他能知难而退。 可惜他似乎忘了那四个字怎么写,只听到陆尧光更进一步地问道:“那我晚上请你看电影,这两天上演的一部文艺片据其他同事说蛮好看的,下班的时候我先去买票,再去你家接你,好不好?” 方雅娴蹙着秀眉,望一眼周围递过来的目光,公司中人人都知陆尧光想追她,只是一直不得其门而入。男的大多抱着看好戏的心态,女的则不乏心生嫉妒者,有时说话带着酸味,这着实让她有些困扰。 “襄理,上了一天班,我真的很累,很想回家休息,你可以找其他同事去看,抱歉,我还有事要忙,再见。”不给对方开口的机会,方雅娴利落地挂断电话。 看一下时间,差十五分就十二点,她快速地将桌面整理干净,起身准备到化妆室洗把脸,但还不到化妆室门口,便听到里面有人提到她的名字,不禁停下脚步。 “哼,方雅娴还真以为她长得很美呢!襄理的眼光有问题,居然会喜欢她那种‘病美人’,自以为是《红楼梦》里的林黛玉,我见犹怜,笑死人了。”说话尖酸刻薄的正是采购部的女职员,想必也是陆尧光的崇拜者之一。 接下来另一位站在镜前化妆的女人也加入:“没办法,谁教男人大多都是大男人主义,一见像方雅娴那种外表柔弱的女人,就忍不住要去保护她;有本事你也装装看,包准很多男人为你疯狂,不用再做老处女了。” 方雅娴站在门边苦笑。那女人也是会计部门的女职员,上班时和她有说有笑的,没想到私底下却在背后道人长短,想来真是人心隔肚皮,难测啊! 先前的女人口气可酸了:“哎呀!要装得像早就装了,可是就没她厉害,装得天衣无缝,我都佩服死了。”她涂上大红的口红,强调出丰满的嘴唇。 “那你就别埋怨了,还是多在你们襄理身上下功夫,像驰那么好的男人,现在可不好找,错过了搞不好得再等个十年。” “去你的,咒我嫁不出去啊!算她识相,没有答应和襄理约会,否则我可不会让她太好过——” 方雅娴没再继续听下去,转身回到位子上,除了苦笑还是苦笑。 在公司两年了,惟一深交的朋友只有徐若葳。由于自己不善于交际,也不爱配合别人加入三姑六婆的行列,所以始终被排拒在外边,但她一直是本分地做自己的工作,只想平淡地过日子。 正午十二点,方雅娴步出办公室大楼,迎面而来的炙人热风使她屏住气,蹙紧眉尖。纵然出生在南方,对于酷热已十分习惯,但今年夏天反常的炎热竟让她觉得整个人像要被火焰吞没似的。 “雅娴,等等我!”身后高频率的叫声唤住她,随着高跟鞋的“叩叩”声响,一位摩登女郎踩着三寸细跟凉鞋追上来,方雅娴着实替她捏了把冷汗。 “若葳,我真佩服你,穿这么高的鞋子还能跑这么快,连颠一下都没有,我都比你还紧张,换作是我,只怕早已出尽洋相了。”她昨舌道。 徐若葳,一位注重打扮的新潮女郎,拥有突出的五官、艳如玫瑰的外貌、喷火的身材,性格开朗、豪爽,做事又很阿莎力,比她早一年进公司,却跟她特别合得来。许多人都诧异,完全不同性子的两人,居然会成为无所不谈的好朋友。也由于两人出色的容貌,大家私底下都称呼她们为“冠兴双姝”。 徐若葳不以为然:“这哪有多高,下次我芽一双更高的来给你看。女人就是喜欢自虐,为了爱美,就算是累一点也没关系。如果要我穿平底鞋,我反倒不会走路,而且走不出那种婀娜的味道,如此岂不破坏全身的装扮?所以只有委屈自己辛苦些了。”虽是夹带了些抱怨,但她还是乐此不疲,“天呀!怎么这么热?我的妆都要化掉了,要死了,吃完饭回来还得重新补妆。雅娴,我好羡慕你,皮肤这么好,大热天居然没流什么汗,南方的水质不是很糟吗?怎么会生出像你这样水做的玉人儿?” 方雅娴“噗哧”一笑:“你什么时候说话这么有文学气质了?水做的玉人儿?嗯,蛮有学问的。”她抿着红唇一哂道,那流转的眼波带着几许调侃意味。 “这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你这文学才女在一起久了,没有吸收点墨水岂不浪费?说真格的,公司里的女职员都嫉妒死你了,看你没化什么妆,也没啥保养,皮肤就能保持这么好,啧!啧!难怪公司里几只苍蝇都围着你转!就像蜜蜂见着蜜,挥也挥不走。”她的口气直率,却没半点恶意。 连自认自己是个美女的徐若葳,也无法自方雅娴脸上移开目光。那黛眉微颦的模样,可以触动男人最底层的那根心弦,只想呵护她到永久;总是穿着淡粉色系的衣裳,婷婷袅袅如白荷初绽。若葳第一次觉得自己身上也有文学细胞,竞能想出那么多形容词来。 方雅娴敛眉苦笑:“若葳,你别取笑我了,我何尝希望如此呢?但是我也拒绝过了,他们不肯死心,我又能怎么样呢?只有让时间来证明我对谈恋爱真的没有兴趣。” “连再试一次都不可能吗?陆尧光在公司里可是最被看好的单身汉,有能力,人又长得不错,老板很器重他——”她尽挑对方的好话来说,看能否引她凡心大动,不要从此看破红尘。 “若葳,我们别谈这些好吗?我的感情已经死了,再也无法复活,何必耽误人家宝贵的时间?他若真的够好,更该配比我好的女孩子才是,我——是没有资格了。”她的心已沉寂了七年,她不认为还有被唤醒的可能,除非——别再想了,往事已不堪回首,再去撕开它,只是徒增伤悲。她在心中提醒自己,“找地方吃饭吧!休息时间才一小时而已。” “红茶亭”内坐满穿着正式的上班族群,方雅娴和徐若葳好不容易找到两个位置,各点了份简餐。 “太可恶了,那些女人整天没事做,就爱道人是非,真丢尽咱们女人的脸了,要是下次让我撞见,非教训,她们不可,我可不像你这么好欺负。还有你呀!不要老是忍气吞声,对付那些欺善怕恶的人就是要先来个下马威,免得她们愈来愈过分。”徐若葳打抱不平地捶桌子,还没吃饭就先一肚子气了。 方雅娴浅笑:“嘴巴长在她们身上,随她们说去吧!我已经不在乎了;若葳,谢谢你,幸好我还有你这朋友。” 徐若葳得意地大笑:“没办法,谁教我这人天生就爱保护弱小动物,碰上你是没辙了,只是,你不过才二十五岁,说起话来却老气横秋的,多跟我学一学,凡事要看开些,有不满的事就用力发泄出来,过了就没事了,像你老堆积在心里,久了也会生病的。”她那张娇艳的脸孔在谈笑间熠熠发亮,加上生动不忸怩的表情,的确相当吸引人。 “是,我尽量就是了。”方雅娴不禁笑出声。和徐若葳相处久了,倒觉得身边多了一个妈似的,衣食住行都要管,但她却甘之如饴,因为她的父母都住在南部,而她两个月才回家一趟,能有个人在耳边唠叨,感觉很亲切。 徐若崴看着方雅娴那富古典气质的五官,不禁看得痴了:“唉,如果我是男人就好了,一定会把你追到手!我很同情陆尧光,碰那么多次钉子还不肯死心,他真是为你疯狂了。” 方雅娴瞠她一眼:“你又来了,想害我吃不下饭吗?” 小妹送上两人的食物和附送的饮料,徐若葳先吃了几口才口齿不清地说:“好,好,我不说就是了,快吃吧!你已经够瘦了,多吃一点,要不然伯父、伯母会怪我没好好照顾你。” “是,老妈。”她打趣地唤道。 “去你的,要是我嫁不出去你就完了,到时你得负责帮我找个老公。” “那还不简单?我大哥怎么样?”他人虽然太过死板又老实,可是我看你们相处得也不错,不如凑合凑合如何?”方雅娴也很烦恼大哥明耀。他二十八岁了,至今还没个女朋友,这也难怪,以他保守的个性,要他主动追女孩子,打死他也不敢。他完全承袭父亲的个性,温柔有余,迫力不足,爸妈想抱孙子只怕还有得等了。 徐若葳脸颊倏地烧红,送她一个白眼:“除非他鼓起勇气来追我,不然我是不会抛下女性自尊去倒追的。” “意思是你对我大哥真的有意?”方雅娴试探地问道。 她脸上的红晕延伸到颈子下了,别扭地嚷:“拜托,我们可不可以跳过去不要谈了?吃饭,吃饭,我都快饿死了。” 方雅娴,心里已经存数。若葳的外表虽然大方、开放,内心却相反。别人以为她必定有丰富的恋爱经验,可是据自己的观察,她虽有许多男的朋友,却没有所谓的男朋友,生活十分正常检点,是大家误会她了。 方雅娴专心地吃着盘内的意大利面,一个约三四岁的小女孩跑到桌旁忽然跌了一跤,皱着鼻子、蓄集眼泪正要哭起来。 “来,阿姨抱抱,不要哭喔!痹,阿姨疼喔!”方雅娴抱起那小女孩,疼惜地哄道,细心地为她擦掉膝盖上的灰尘,才要小女孩别哭。自己的声音反倒先哽在喉间出不来。 “阿姨,我不疼了。”小女孩马上冲着她笑。 那小小的身躯,身上发出的女乃香味再次惹得她泪眼婆娑、鼻端酸热,连心脏也整个揪紧了;她那可怜的孩子,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就走了,让她连去回忆抱着的滋味都没有。 “阿姨羞羞脸,大人还会哭。”小女孩天真地刮着脸颊笑道。 一名少妇走上前,连声道歉:“对不起,小孩子就是贪玩。阿妹,来,妈妈抱你去睡午觉,对不起,小姐。”她正是店里的老板娘,可能刚才在厨房忙,才无暇照顾小孩。 “没关系,不关她的事。”方雅娴强抑住伤感力地吐出字句。 徐若葳递了张面纸过来:“以后我们不要再到这家来吃了,每来一次,你就哭一次,还真像那个林黛玉,你真打算用尽一生的眼泪来哀悼吗?不为自己想,也该为伯父伯母想一想,他们很担心你的事。” “你放心,我不会再做傻事了,我已经够不孝了,不能再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点理智我还有,未来的事我会好好安排的。” “这才对。快吃吧!时间差不多了。”两人草草地吃完饭便去结账。 来到公司大楼门口,一位衣装笔挺的男人正等在外头,一见是她们回来,满脸笑意地瞅着心中爱慕的对象。 “哦喔!看来陆尧光是专程在等你了,你自己看着办,我可帮不了你了。”徐若葳无奈地挑着修剪整齐的柳眉,“襄理,你在这里等人吗?”她有点明知故问的。 陆尧光先对徐若葳一笑,然后才转向方雅娴:“我有事想跟你谈一下,可以吗?只要五分钟就好,不会耽误太多时间。”他已经先将会被她拒绝的理由说出来,让方雅娴找不到借口推辞。 “雅娴,那我先回办公室了,襄理,我先走了。”徐若葳摆摆手先溜之大吉。 方雅娴怨怼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看来今天是逃不掉了。唉i她该怎么告诉他,好让他对自己彻底死心呢? “襄理找我有事?”她客气疏远地问。 陆尧光领她到一楼大厅的角落,双眼专注地凝视她,使她无法视而不见:“方小姐——不,我希望你能给我叫你名字的机会,这些日子你虽然一直在拒绝我的邀请,但是我不会放弃你的!雅娴,从你第一天到公司来,我对你就动了心,希望你能给我机会,试着跟我交往,好吗?” 方雅娴没想到他会单刀直人、直接表白,害得她怔在原地,一时语塞。 他又接下去把心里话全都吐露出来:“我对你是真心的,雅娴,我不否认认识不少女人,也交过女朋友,但独独对你有种想要拥有一生一世的感觉,那感觉好强烈,所以请别急着拒绝,多认识真正的我,而不是在公司里当襄理的我,好吗?雅娴,你愿意吗?” 陆尧光的话的确使她感动了。她不否认他的表白使她动容,但那却只是纯粹的感动,而不是动心。在她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后,她再也没有力气去接受另一段感情了。 方雅娴扬起柔美的唇角,美眸闪烁着莹光,不疾不徐地说:“襄理,我很愿意除了做同事以外,跟你做朋友,但是请原谅我没办法接受你的感情。” “为什么?”他直觉地月兑口而出,“为什么?你有男朋友了?不可能,我从没看过有男人来找你,你不能用这理由骗我。” 他那专断的话语让她有丝不悦,方雅娴挥掉那不舒服的感受,说:“很抱歉,襄理,我真的有喜欢的人了,他——现在正在遥远的地方,所以不能见面,但是我很爱他,因此我不想欺骗你的感情,请你谅解。”她并非想死守着那份记忆不放,只是到目前为止,她真的不想再掉进感情的漩涡,而且她对陆尧光并没有产生男女之间会有的情愫。 陆尧光按捺住急躁,果决地扬言:“我能够谅解,但是只要你未婚,任何人都有机会,我不会轻易放弃的,我会等到你接受我的那天。”他和雅娴两人同公司,多的是机会相处,一定有办法转败为胜。 “襄理,你何必这样子?比我好的女孩子很多,为什么偏要选上我?我不想浪费你的时间,没有用的。”方雅娴一脸凄楚,却又无法道出事实,“抱歉,我先回办公室了。” 她那眉蹙春山、眼颦秋水、面薄腰纤的模样,任哪个男人见了都会不由自主地为她魂牵梦系。陆尧光瞧得痴呆在当场,直到佳人离开了,才恍恍惚惚地走进电梯,一路上都忘不掉那抹倩影。 “铃——” 方雅娴还没进家门就听见电话铃响,匆忙地开了锁,抓起话筒,说:“喂——妈,是你——嗯,我刚到家。”母亲三天两头就会打电话来,其实是不放心女儿一个人待在这里,怕她又想不开,真是天下父母心。 电话那端的姚亚雯关心地问:“阿娴,这个月什么时候回家一趟,妈好给你补补身体。”流产以后,女儿的身体就不是很好,加上没有刻意去调养,她总担心女儿以后要是嫁了人、怀了孕,对母体和胎儿都不好,但这些话她可不会在女儿面前说,免得又惹她难过。 “妈,决月底了,事情忙了点,下个月初我会回家好好休息,你跟爸不要替我操心,我已经长大了,懂得替自曰打算。” “妈知道,那下个月决定好日子后要打电话回来。” “好,我会的。” “等等,你爸要跟你说话。”话筒转给在一旁的方正宽,“阿娴,身上的钱够不够用?不够的话要说,爸爸给你寄上去。” 方雅娴掩住唇,吸吸鼻子,哑声回答:“爸,我每个月赚的钱够用了,倒是要问你和妈,家里的电视坏了,该再买一台新的,你不是每天都要看新闻吗?我汇钱过去给你们,不要省着不买。” 方正宽沉声说:“不用了,你大哥早就买好了娴,三餐可别省着,能吃就多吃一点,身子要紧!” “我知道,我会做个乖小孩的。”她撒娇地说。 ‘‘呵——好,这样我就放心了——嗯,什么?喔,等—等,你大哥刚回来,也要跟你说几句话.等等——” 话筒再次转手,是个粗粗的男声:“喂,阿娴,我是大哥。” 方雅娴一笑:“大哥,书教得怎么样?”她大哥已经成为小学的级任老师,责任更加重大。 方明耀慎重地说:“有爸爸在旁边帮我,我会很容易进入状况的,只是现在的小学生个个人小表大,社会上犯罪的年龄一直在下降,老师也要负大部分责任,教育也就更形重要。” “大哥,你还是没变,做起事来正经八百的爸真像。”她揶揄地笑说。 “这也没什么不好,当老师可不比其他行业,随随便便混得过去就行了。好了,不说这些,你还好吗?工作怎么样?”他换回大哥的口吻。 方雅娴淡淡地说:“日子一样在过,只是现在比较懂得去安排生活,偶尔的寂寞是一定有的,但已经不再像前几年那样了。” “时间终究会冲淡一切的,大哥不要求你忘记,只要你将它收起来,重新去面对你的未来就好了。” “我明白,大哥,长途电话费太贵了,我要挂断了,再见!’’ 她呆坐在地板上良久,才起身开亮客厅的灯。在这约叫—五坪的套房内,装潢以米色与淡蓝色为主,给人清雅干爽的感觉,一厅两房一厨一卫,十足是个单身女郎的小窝。 走进房间,顺手开灯,习惯性地望向挂在床边墙上的画。那幅画的画框用的是最普通的木框,画并不大,虽是简单的铅笔素描,却是她最珍视的宝贝。 画上的女孩是她,穿着一件白色洋装,齐耳的短发迎风飘扬,赤着小脚站在海边,正对着某人放声大笑。方雅娴还记得,那天太阳好耀眼,她和阿彻在海边玩得全身都湿了,没想到阿彻会把她的模样记在脑海里,回家画了下来,画虽不够细致,但已把意境表达出来。 “阿彻——阿彻——”方雅娴低低呼唤着,不知何时泪珠已盈眶。 画的右上角那流畅、飞扬的字体,仿佛就要从纸上跳跃起来,那是抄自于《诗经·蒹葭》的句子。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左下角题了几个字:给我这一生最爱的女孩 “阿彻——我好想你,我也好——想宝宝,么——要留下我一个人在这里受苦?你知道—一想去找你们,可是一”她哽咽地喊道:“可是我不能——我不能再伤爸——妈的心了,你好狠心,为什么不管我?” 方雅娴颤抖着手抚模那一笔一划,好像这样就能感应到阿彻的存在;泪滴在画框上,蒙上一层轻雾。溯洄从之,道阻且长,难道这句诗就注定要他们相隔遥远,此生此世再也见不到面了? “阿彻——”千呼万唤也唤不回爱人的生命,捧着他送的画,想起过去的种种,刺得她四肢百骸隐隐作痛,“阿彻,你在哪里?我连——连你的坟都不知道在哪里,想去跟你说话都不能!阿彻,你在哪里?” 她最感痛心的是阿彻的父母竟在她昏迷的半个月中,全家移民到国外,任她如何打听都没有人愿意告诉她。为什么他们那么讨厌她?她只想去阿彻的坟旁陪陪他,为什么连他死了都不让他们见面? “阿彻,如果你在天有灵,就到我梦中来跟我见面吧!七年了,你一个人很寂寞吧!总有一天我会去找你,我们一家又可以相聚了。” 方雅娴擦干泪痕,小心地把画挂回墙上。这个样子要是让若葳见到,又要挨骂了,若再肿着双眼去上班,明天铁定不得安宁。 重整纷乱的情绪,她平抚心神,想着日子还是得继续过下去的…… 第二章 “john,你放心,我妈这边我会说服的,顺利的话,下星期六就可以去海岛,这次的case我百分之百要参与,没有人可以阻挡我。”桐俊彻穿着白色浴袍,坐在床头兴高采烈地讲电话。现在是美国时间半夜三点,海岛却是白天,但他不以为意,只因他的神经正处在兴奋状态下。 对力用怀疑的口吻问道:“你确定吗?andy,你妈一向反对你回来,你居然丢下好几件大case回来和别人合作,这损失可大了,少说也有上百万美金,她若知道,不气得昏倒我就输给你。” 桐俊彻耙了耙微湿的头,没好气地说:“喂!你认识我也有五年了,我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吗?只要是我认为富有挑战性的case我就接,给的设计费多少都没关系,何况这次要设计的别墅正好投我所好,怎么可以错过呢?” “只要你能说服你妈我就信。你还不知道这次的case取什么名字吧!你一直住在国外,对中国的文化不太了解,在中国人眼中,最美的地方应该属杭州西湖,所以就把它叫做‘西子湖畔’,是从一位叫苏轼的词人 所写的词节录下来的。” 桐俊彻闻言,英挺的眉一皱,情不自禁地念道:“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咦,不错嘛!居然懂得古人的词句,我太小看你了。”对方的笑声不的传来,桐俊彻却陷入困惑当中。他怎么会念那些唐诗宋词?他虽然对中国的园林之美很有兴趣,却从没有读过那类的诗词,是什么时候背下来的? 对方没听到他的回答,于是叫道:“andy,你睡着了是不是?好了,不吵你睡觉了,等你解决好那边的事,再通知我一声,我会到机场接你,拜了。” “john,等等——”他想说什么,对方却已将电话切掉了。 无奈地挂上话筒,桐俊彻愣愣地坐着,脑子里方才闪过一道光,待他要去捕捉时却已经消失了。他索性走到落地窗前,凝望远处的夜景,繁星点点,像一串串的夜明珠洒落在尘世中。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为什么想不起来?”他猛敲着脑袋,希望有助于解开他的疑惑。 从七年前那场车祸到现在,不时会有不知名的东西在脑海中浮现,但却相当模糊,似梦似真,让他捉模不定。是车祸的后遗症吗? 爸妈对于他车祸的解释,只说他在路上不小心被车子撞到,昏迷了半个多月才清醒,肇事的车主也逃逸无踪,他们便想,既然早已拥有绿卡,不如就移民到美国定居。 所以,从那时起,每当他提到要去海岛,妈妈的反应就特别强烈,一直坚决地反对。桐俊彻心想,大概是妈心有余悸,怕儿子又会出事。但他总不能为了这原因就放弃自己的理想吧! 一个学建筑的人,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设计出自己想要的东西。他是中国人,当然也想效法古人,盖一栋具有中国风味的房子,就像那些曾在古画上看过的亭台楼阁。好不容易愿望能够实现了,怎可为了这不是理由的理由而却步?他绝对要抗争到底! 他不能永远当个听话的乖儿子。 苞预期的一样,蒋丽涵一听到儿子要去海岛,立刻从沙发上跳起来,连考虑一下都没有便连声反对。 “我不答应。儿子呀!你在纽约不是还有很多case吗?干吗非要到海岛去呢?凭你的设计和名气,case接都接不完了,干吗答应去接那种小case?打电话去拒绝人家,你要是怕得罪人家的话,妈帮你打好了。”说完,她真的作势要去拿电话。 桐傻彻俊脸一凛,拉住母亲的手臂:“妈,如果你是担心我的安全,我可以向你保证,出门在外我自己 会小心谨慎,况且john也在那里,有事他会帮忙的,这次的case我是接定了,请妈让我去吧!” 蒋丽涵脸色僵硬:“你这孩子怎么变得这么不乖?妈是在担心你呀!以你现在的成就,根本不需要去接那种没多少设计费的工作,那只会降低你的水准而已。前些时候,不是有人来找你谈,请你设计一栋私人图书馆吗?你就答应人家好了。”她千方百计就是不想让儿子去海岛,即使要用上母亲的威权也在所不惜。 “妈,我是个建筑师,不是惟利是图的奸商,我只在乎能不能将作品设计得完美,你怎能要你儿子去当那种人呢?那件case我已经推掉了,目前我手上也没有别的工作,所以可以放心地去海岛了。” 桐俊彻说得口干舌燥,就是不懂母亲为什么如此坚持。如果就为了一场意外的车祸,也未免太小题大作了,纵然他向来听她的话,但这次他绝对不妥协。 蒋丽涵板起面孔,正色道:“反正我不准你去,如果你敢去,就不要认我这个妈。” “妈,你这是做什么?我不过是去工作,为什么要把事情看得这么严重?我已经三十岁了,难道想去发展自己的抱负都不行吗?”他气急败坏地吼道。他真的不想和母亲闹僵,但一味的容忍和配合却导致她的无理取闹,一下子,多年累积的怨气都爆发出来了。 “你居然敢对妈吼?!我知道你长大了,翅膀也硬了,更想飞得远远的,你去好了,去了就不要回来了,我会当没生你这儿子。”蒋丽涵又惊又气,坐在沙发上喘个不停。 桐俊彻猛搔着头,一脸痛苦的模样:“妈——你——你要我怎么做才好?”他明白终究还是敌不过母亲。 “当然是打电话给john,取消你们的约定,乖乖地留在美国陪妈。”她眼看目的快达到了,豁然开朗。 “我赞成让阿彻去。”母子俩同时朝向出声的男人。 桐俊彻喜出望外,总算有人赞同他的决定了:“爸,你答应让我去是不是?谢谢你支持我。” 桐奕钧咬着烟斗从楼上书房下来。他与儿子有着相似的脸孔,黑发中夹杂着银丝,那历尽沧桑的成熟气质,想必年轻时也迷倒不少女人。和丈夫相比,当妻子的蒋丽涵显然较禁不起时间的考验,需要靠化妆和珠宝首饰来掩饰。 “既然你对那件case那么有兴趣,那就去吧!就像在帮人圆一场梦,同时也算是对自己的一项挑战,不要留待以后再来后悔。”他分外语重心长地说。 蒋丽涵不满地反讥:“你是故意跟我作对是不是?见不得我们母子俩感情好,想趁机拆散我们?我告诉你,我就是不让他去,你能拿我怎么样?” 桐奕钧冷笑一声:“我是不能拿你怎么样,这个家虽然都是你在做主,但儿子也是我的,我总能发表自己的意见吧!儿子大了就该学着放手,不要老是巴着不放,不然儿子以后会恨你的。” 她神色遽变,咬牙说:“儿子会恨我什么?你说呀!桐奕钧,你到外头找女人,我都没讲什么话,现在反倒过来教训我,究竟是谁该反省,你自己心知肚明。” 桐俊彻站在两人之间劝道:“爸,妈,你们不要吵了!妈,其实爸说的也是我心里的话,若是这次我推掉了,将来一定会后悔的,就让我去吧!不要再试图阻止我,算我求你好吗?” 蒋飞涵一边瞪着丈夫,一边望着儿子哀求的脸,事已至此,她也挽回不了了 “要我答应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妈,什么条件?”桐俊彻绽开笑容问道。 “等你工作完毕,我要你马上和孟璐结婚,人家等你这么多年,也该给人家一个交代吧!” 桐奕钧嗤笑数声:“果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你的作风跟你父亲还真是如出一辙,连儿子的婚姻大事都要管。”他的冷言冷语又得到妻子的白眼。 桐俊彻皱着眉头:“妈,我对孟璐的感情还没有那么深,要我娶她不是为难我吗?”他从没想过要娶她为妻,无关于他们认识时间的长短,而是她不是他喜欢的类型,如何勉强得来? “你们在一起也三年多了,孟家那边一直在问我你什么时候要娶人家进门,害妈都不晓得该怎么回答才好;孟璐人长得美,又能干,绝对有助于你的事业,就这么决定好了。”她又想代儿子做主了。 “妈,你不要自作主张,我和她的事我们自己会解决,不管娶不娶她,我都一定要去海岛。” “你——” 桐奕钧为儿子的勇气暗暗叫好,连忙投给儿子个鼓励的眼神。 “爸,我有些事情要跟你讨论,我们到书房去谈吧!妈,我和爸上楼去了。”关上书房的门,父子俩终于可以说些心底活。 这是间相当气振却又深富文艺气息的书房,从墙上的画作到古董家具,皆有它可观的价值存在。 案子俩往牛皮沙发一坐,喝着女佣端来的乌龙茶,这才开始他们的讨论。 “什么时候要出发?预备待多久?”桐奕钧先问道。 “我想搭下星期一的飞机,大概会停留三个月左右,如果进度正常的话,家里的事就要爸多操心了。” 桐奕钧笑笑:“这个家从来不需要我的意见,你妈一个人就弄得很好了,我只要在公司当我的副总裁就够了。” “爸——” “不必多说了,我和你妈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二三十年来还不是这样过了,你去做你该做的事,我们的事就顺其自然吧!”桐奕钧涩涩一笑,抽着烟斗,吞云吐雾起来。 桐俊彻想问又开不了口,挣扎好久才说:“你跟妈——既然不相爱,为什么要结婚?我知道我没有权利问这些,但这也是给我一个警惕,我将来要娶的妻子绝对是我所爱的人,我不想和爸妈一样,一辈子痛苦却又分不开。” “你说得对,俊彻,能和自己爱的女人生活在一起是最幸福的,爸爸当年也曾经这么想过,但是名和利蒙蔽了我的眼睛,满脑子只想要成功、要飞黄腾达;其实,这些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是你外公看中我在建筑方面的才华,只要我娶了你妈,便可以尽情去发挥自己的能力,不用担心没有金钱援助,所以我娶了——个不爱的女人。你爸是个窝囊的男人,靠裙带关系才有今天的成就。”他自我解嘲地笑道。 “爸,当时你有喜欢的女人了吗?”同样身为男人,他不能说父亲的决定是完全错误的,但他也不希望父母的关系始终处于恶劣的状态中。 桐奕钧抽了两口烟,陷入沉思中,叹道:“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她——当时已经是个有夫之妇了,我爱上的是一名有丈夫的年轻女人——唉!所以我才狠下心来,答应娶你妈,断了再见她的念头。’’他不胜唏嘘,“过去的事别再说了,这次去海岛可要好好表现,就算你得到美国华人地区最佳建筑师奖,也别太过骄傲自大,有不懂的地方就多去请教前辈。” 桐俊彻点头:“爸,这道理我懂。” “那我就不再多说,你去办你的事吧!” 桐俊彻轻声关上门后,桐奕钧才起身走到书桌旁,用随身携带着的钥匙打开一扇抽屉,取出一只木盒。 里头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人二十出头,清纯飘逸,有些拘谨地站在大树下,穿着一身素色的套装,笑得温婉动人。 三十年了,他还是无法忘掉她。 七年前匆匆一瞥,发现她虽已四十多岁,但依稀还能找到年轻时的模样,他仿佛回到过去的时光,少年时的热情又在胸口燃起火花。 她的名字永远烙在他心底——姚亚雯。 他叹了好长一口气,才将既美丽又苦涩的回忆重新锁进抽屉内。 就像关闭内心的想念。 卡波立广场是由波城最高的两栋大厦——普天寿和约翰·汉考克为主干,再集合数家高级旅馆而成,几栋主体建筑间都有室内天桥相连,串成一处超大型的购物天堂,里头有数千家商店和数家百货公司,步道区也设有高级摊贩,产品多属中、高价位,想逛得三天三夜不合眼都行。 桐俊彻坐在地下楼的一家咖啡座内,态度有些不耐烦,太阳眼镜后的眼睛半合,托着下巴打起盹。他知道孟璐有购物狂热,每次来到这里,没买个过瘾是不会甘心的,想来他是有得等了。 这两天在母亲的疲劳轰炸下,觉也没睡好,整天不得安宁,还得陪这娇娇女出来shopping,要他怎么有精神办事情? 再过几天就要去海岛,总觉得那里对他的吸引力和联系愈来愈强。那里有什么惊喜在等着他吗?为什么他会这么迫不及待地想到那里去? “嘿!andy,让你等很久了,对不起。”孟璐提着大大小小、少说有七八个提袋奔过来,集高傲与美貌于一身的女人确实引人侧目,尤其是从头至脚的名牌装扮,她的确有本钱骄傲。 桐俊彻扫一眼她的成果。那些提袋内的东西加一加恐怕有上万块美金,花得真是连眉都不皱一下,这就是有个有钱父亲的好处。 “今天买的没以前多嘛!买够了?”他冷淡地问道。 孟璐欺到他身旁,用那特有的沙哑嗓音娇声说:“人家怕你等太久会生气,所以才不敢买太多,反正其他的下次再来买就好了,人家渴死了。”她嘟起红唇撒娇,玉臂更缠上他的身。 桐俊彻帮她点了冷饮,略微推开她:“我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办,没办法陪你到晚上,打个电话叫你家司机来接你好了。” “人家不管,我要你陪嘛!andy,你要去海岛的话,我也要跟你一道去。” “你去做什么?我是去工作,不是去玩,可没空照顾你,你就待在波士顿,不要去打扰我工作。” 她眼珠一转,玉臂勾住他的颈项,嗲声说:“那明天晚上我要你陪人家。我真怀疑自己是不是没有魅力,认识你那么久,除了吻以外,连碰也不碰人家一下。我想跟你一起度过美好的一夜,好不好?” 要说他完全不心动是假的。面对一位妩媚又善于调情的女人,桐俊彻可不会自认为柳下惠,全然不动心。在美国这种开放社会,婚前性关系并没啥大不了。刚认识不久时,他确实可以说迷恋她,也曾想过和她先有肌肤之亲。 不过,当他知道孟璐是母亲选中的准媳妇人选后,“性趣’’着实大减。他明白,要是真的碰了她,母亲必会借这理由逼他娶她。他可以当个孝顺的好儿子,但他可不想连自己的妻子都不能由自己选,那是他潜意识对母亲的反抗。 桐俊彻轻啄下她的唇,敷衍地一笑:“这几天我要处理的事很多,可能忙得挪不出时间,等下次再说吧!走吧!我先送你回去。” 孟璐板起俏脸,昂起下巴:“我不要回去,你要走你就先走,多的是朋友可以陪我去玩。” “lulu!” 她任性地嚷:“你走,你走!我不要看到你。” 桐俊彻摇头叹气:“lulu,你不要无理取闹好不好?” 孟璐别开脸:“你不陪我,我就去找其他人陪,看到你那不甘不愿的样子就讨厌。” “如果你想听我和其他人一样说些奉承你的话,只怕要让你失望了,我也绝对无法认同你这种刁钻的行为。”他们之间的差异是愈来愈明显了,若真的娶了她,将来也必定以离婚收场。 “你——你太可恶了,你不走,我走!”她率性地抓起提袋,抬头挺胸傲慢地走了。 “lulu!”他叫了几声,最后决定不理会她了。 他不想用他的后半辈子去伺候一个娇责任性的大小姐,这一刻,他已完全确定孟璐不适合做他的妻子,就算母亲拿枪逼他也没用。 世上已有许多婚姻失败的例子,不需要再加他一个! 打包好最后一件行李,明天就要出发了。 桐俊彻清点完毕,洗了个澡,便要就寝。 “叩!叩!”敲门声传来,“儿子,你睡了没?” 桐俊彻几乎要申吟出声。天呀!难道连今晚也不让他好过吗?他爬下床打开门。 “妈,什么事?我明天还要赶飞机。” 蒋丽涵微愠地指责儿子:“刚刚孟家的人打电话来,说孟璐在家发脾气,骂你这几天都不理她,约你见面吃饭也不去,到底怎么回事?你们吵架了?” “没有,我只是伺候不来她那大小姐,而且我也很忙,没空陪她消磨时间。”他语气平淡地往床上一躺,手臂交叉在脑后。 “人家是女孩子,你多让她一些就好了,现在打通电话过去向她道歉。” 桐俊彻翻个身,兴趣缺缺地说:“我又没得罪她,为什么要我去道歉?若是她那脾气再不改,我和她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蒋丽涵大惊小敝地喊道:“怎么说得那么严重?好歹你们也交往了三年多,感情也稳定了,两家的人都在准备要帮你们办婚事,可别在这节骨眼说翻脸就翻脸。” 桐俊彻闻言心头大惊,弹坐起来,怒视着母亲:“妈,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娶她?我跟她是认识了三年多没错,但只是纯粹朋友关系,不能因此就认定我这辈子非她不娶,妈,请你不要弄棍了。” “什么?!你不娶人家还跟她那么好,这要我跟孟家怎么交代?妈可丢不起这个脸,况且,你也得给人家一个交代才行。” 桐俊彻失笑:“妈,如果大家交个朋友就要向对方负责,那还有谁敢乱交?况且,我可从没占过她一点便宜,我们是清清白白的,所以你也不要想用这种方式逼婚,没有用的。”他早就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幸好他从没“逾矩”。 蒋丽涵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你——你怎么这样说?儿子,孟璐有什么地方不好?要是我们和孟家成了亲家,不只可以帮助家里的事业,将来孟家的一切你也有分,而且你们又不是全没感情——”她的话尾在儿子阴霾的脸色下消失。 “妈,我努力要做个孝顺的儿子,在大部分的事情上也对你百依百顺,但不表示我会任凭你摆布,我自己的人生,我会自己决定,绝对不会贪图孟家的财产而答应娶她,我只说一遍,希望妈不要再说下去了。” 她看得出儿子真的生气了,赶紧赔起笑脸安抚道:“好了,不说就不说,只是孟家那边总是说不过去,等你海岛的工作做完,两家当面讲清楚,免得坏了彼此的交情,是不是?好了,你快睡,妈也不打扰你睡觉了,晚安。”事情还没到绝望的地步,她总会有办法挽救的。 桐俊彻蒙着脸。他哪里还睡得着?烦都快烦死了。只希望快点到海岛去避难。 第三章 “andy,这边!”夏端平一边高呼,一边招手。 桐俊彻眼睛一亮,跨着大步迎向好友。他身穿休闲衫和牛仔裤,肩上背着大型背包,朝气蓬勃,不会因他普通的穿着而减损形象,被牛仔裤紧包着的长腿笔直又修长,连夏端平都不免嫉妒起来。 “john,还麻烦你跑来接机,我搭训—程车就行了。”见到好友当然高兴,但他也明白夏端平对工作的热衷度不比他少,因此并未要求他跑这一趟。 夏端平边和他走去领行李,边笑道:“两年没见面了,你好不容易能来,我当然得尽尽地主之谊,不然怎么说得过去?倒是你能过得了你妈那一关,才真是让我好奇,怎么说服的呢?” “的确是差一点走不成,不过我爸倒是赞成我来,况且我对这次的case抱着很浓厚的兴趣,要是错过了,我会抱憾终生的,所以不来不行。不过,我最感激的还是你,要不是你找我,我的梦想也就无法实现了。” “以前刚认识你时,你不就常说将来要设计一间属于中国古风的房子?所以公司开会决定以后,我马上想到你,便向老板建议让你参加。他参考了一些你设计的东西,也觉得很合适,不过,他强调这次‘西子湖畔’的案子很大,单建筑师就请了五位,要我先跟你说设计费没你以前拿得多,但挑战性极高,绝对可以满足你。” 桐俊彻将行李都放在推车上,往地下停车场走去。 “这点我很清楚。有一次我到江苏、浙扛一带,看那些经过数百年、数千年留下来的宅第林园,心里十分地激动。自己的民族有那么美的东西,为什么不继续保存下去?像无锡的畅园,苏州的留园,上海的豫园和北京的恭王府,全都记载着园林家族的起落荣衰,可以说是中华民族的文化资产,只是如今保存完好的已经不多了,这才让我兴起想亲手效法古人,盖一栋属于自己民族的房子的念头。如今总算可以得偿所愿了。”他将行李置于行李厢后,与夏端平一同上车。 夏端平取笑说:“好啦!瞧你说得那么激动,我这土生土长的中国人都没你这样义愤填膺,倒是你去美国这么多年,没被同化真该额首称庆了。” 他旋转着方向盘缓缓驶离机场,朝t市的方向行进。 桐俊彻捏捏眉心,闭眼养神:“我觉得这念头似乎不是这几年才兴起,好像还要再往前推,只是一直想不起来是由何时开始的。从那次车祸以后,很多事我都想不起来,有时候还是很不安。” “丧失记忆这种症状也是急不得的,有人因此一辈子都记不起过去的事,你还算是幸运的,伯父伯母都在你身边,也就没什么损失,你别多想了。” “我有时候在想,要不要去找以前在这里认识的朋友,问问看他们过去的事,或许会有帮助也说不定。” “事情过了那么多年,你要从何找起?” “这就是最困难的地方,我妈一直不愿意告诉我从前住在这里的情形,只知道出车祸的时候,我人在t市某家大医院里,除非一家家去找,要不然是没希望了。” “那就顺其自然吧!你哪有这么多时间让你跑遍t市每家医院,三个月内要把设计图搞定,时间可紧迫了。” 桐俊彻睁开眼,吐了口气,意兴阑珊:“是啊!只有顺其自然,不然能怎么办呢?这次除了你和我,还有其他三位建筑师,他们都是什么样的人?”他初来乍到,总要先探探对方的底细,好先有心理准备。 夏端平一脸敬意:“他们可都是这行的佼佼者,都有二三十年的经验,堪称建筑界的前辈,我们这些后辈难免要听人家一点意见,不过,大家一定会相处愉快的。” “我会当作这是在学一次经验,不会让你难做人的。”他还不至于想鸠占鹊巢、一人独大,以前一个人做事,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免不了也有些被宠坏了,但这次可不同,要完成这件工作就得要同心协力。 夏端平白他一眼:“说得这么见外,你的为人我又不是不晓得,否则怎么敢推荐你?”车子行驶在高速公路上,他又问道,“对了,我先知会你一声,年底的时候要麻烦你来当我的男傧相,可不准你拒绝喔!” “你要结婚了?恭喜,恭喜,总算甘愿要娶人家了。”桐俊彻打趣地说。 “什么?是她迟迟不肯答应我的求婚,这三年来少说也求了上百次,她没一次愿意,所以我只好向人求助,总算让她点头了,所以一不做二不休,为避免她反悔,还是赶快把她娶进门,届时你得再飞来这里,没有男傧相,婚可结不成了。” “喂,这责任太大了吧!你结不成婚怪到我头上,我可是罪孽深重!好,冲着你看得起我,到时就算要我逃家,也非来不可,这总行了吧!” “行,就等你这句话,你妈总不会让我结不成婚,非放你走不可了,这下你有理由说了。”夏端平奸奸地大笑。 桐俊彻也大笑:“哈——真有你的,想出这种烂招数。” “没办法,穷则变,变则通,要应付你妈不能不用险招,如果害我结不成婚,我就飞到美国要你妈负责。” “要我妈负责?难不成要我妈以身相许不成?那可不行,我才不想要—个这么年轻的继父。” 夏端平猛瞪眼:“什么跟什么?你妈都可以当我妈了,何况我这条小牛可咬不动一根老草,会害我消化不良的。” “你敢笑我妈是一根老草,不想活了。”桐俊彻作势要掐住他的脖子。 ‘‘哎,小心,我在开车耶!这里的路可不比美国好开,你想再撞一次恢复记忆,我可是一点都不想。坐好,坐好,你还是睡——下比较好,坐了那么久的飞机不累吗?”他收起玩笑的心情说道。 “还说哩!我已经有五六天没睡好了,不是我妈在旁边唠叨,就是lulu缠着我,让我疲于奔命,所以我好高兴能逃到这里来。”桐俊彻怨叹地说。 夏端平挑高眉峰:“孟家大小姐不是个大美人吗?若说是个母夜叉还有可能,像她那一类型大家都抢着要,只有你嫌弃,你眼光也太挑了吧!” 桐俊彻没好气地哼气:“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她适合我?我对那一类型的女人是敬谢不敏,要我娶她是不可能的,个性上不合,即使结了婚也不会幸福的。” 夏端平灵光一闪:“太巧了,我认识一个女孩子,改天介绍给你,她和我从小就是邻居,可以说是青梅竹马长大的,也是我未来老婆的高中同学,长得——不是我在吹牛,标准的美入胚子,做事很精明,但为人没什么心机;就这么办,反正先做做朋友也好,怎么样?” 扁听他的形容,那女人还真像和孟璐同一类型的,可是单单只是交朋友,他也不会反对。 “好哇!交朋友是无所谓,我信任你的眼光。”。 “一言为定,等回t市我就跟她联络。”他兴冲冲地思忖,要是将andy和若葳那丫头凑成一对,就是亲上加亲,那岂不是美呆了? 夏端平两手各提着行李箱,走进一间租来的公寓套房,里面还附设家具和厨具,样样齐全。 “我先帮你租了三个月,满不满意?这里离工地很近,有空你也可以开车过去,附近有几家租车公司,有需要可以去租一辆车来开。” 桐俊彻环视一圈后,感激地拍下他的肩:“谢啦!这里我很喜欢,窗外的风景也很不错,那是——”他指着右方的一条河流问道。 “那是淡河,还有,旁边是最近刚通行的捷运线,可以直达车站,这里虽然不像市区那么热闹,但风景就比市区好太多了;有山有水,再走不远还有条老街,或许还能激发你的灵感。” 他望着那些潮涌般的人群:“这里一向都这么热闹吗?” “从捷运开通以后才带来这些人潮,也同样带来不少垃圾,不然景观会更不同;今天又是周六,来这里欣赏夜色的情侣很多,黄昏的时候你不妨也去走一走,别有一番滋味。” 夏端平将事情交代完就赶着约会去了,桐俊彻想到要打通电话回美国,找到电话后拨了美国的电话号码。 “妈,是我。”是蒋丽涵接的,“我刚到,你不用操心,john已经帮我找好住处了——嗯,有,附近有许多卖吃的店,我不会饿死的——妈,我现在不想听lulu的事情!她要是再胡闹下去,就随便她,我不可能为了她连工作都不做。” 他实在受够了,只是没通知她一声就来海岛,这也要气得大哭大闹才甘心,这样的女人娶来当妻子,他会少活好几年。 “妈,我打电话只是要让你安心,没事的话我要挂了,拜!” 他按了电台的开关,一面听一面整理三大箱的行李。 等到大致都将衣物挂进衣橱内,天色已接近黄昏;肚子也饿了,正好到外头熟悉路径,顺道看看john说的那条老街。 换了一套便服,抓了钥匙便出门去。 从捷运站开始,一路上现代商店林立,不少上班族及学生结伴同游,个个都吃着本地的名产;像铁蛋、虾饼之类,新鲜之余,桐俊彻也买了份来吃,还蛮有家乡口味的。 然后,他逛进一条老旧的街道。两排至少有百年历史的建筑物,令人发思古之幽情,红砖瓦墙,虽已不复当年的色彩,却具有它真实存在的价值,它所历经的岁月,就写在那一砖一瓦上。 他仔细地观察每一户的建筑,仿佛走人时光隧道,坠人历史的洪流中;居民打扮朴实,趿着木屐,卖着弹珠汽水、鸡蛋冰和鱼丸,以前的人大概都像这样子在生活吧! 沿路吃吃喝喝,肚子也饱了,桐俊彻跟着人群弯进小巷中,发现里面竟别有洞天。 在落日的余晖下,河面漾着金黄色的光点,波光粼粼。幻想着河畔柳绿如帘,情侣们喁喁低语,款款行过,春天里疏影横斜,暗香浮动;夏天里荷香四溢,红绡翠盖,摇曳生姿。若真有如此美景,他也愿意住在这里一辈子。 建商要取“西子湖畔”这名字,就是为了吸引那些想在城市中找到一片宁静空间的人们吧!能住在一处有山有水的房子中,夫复何求? 桐俊彻往前走两步,挡在前头的人退了开来,他蓦然被某个景色摄住了所有的目光,脚步一顿,硬生生地僵住不动,呆如木鸡地痴望着不远处的女人。 她就站在河堤旁,一阵风拂过她的面颊,吹乱了她乌亮的长发,她慌忙扬手将它勾往耳后,现出那灵秀绝美的脸庞;桐俊彻心跳快了半拍,难以自己地被她的美蛊惑了。好个古典佳人,那藕紫色的洋装因风贴在她的娇躯上,勾勒出她美好的曲线,既柔弱又细致,像雕塑家的精美杰作。 虽然相隔了一段距离,桐俊彻依旧能看得到她眼底的哀愁,那淡淡的落寞引得他莫名心痛。如果她是他的,他会抹去她的哀愁,为她带来欢笑和快乐,而不是任她沉浸在悲伤中。 桐俊彻忽然想起曾看过一本中国古典名著《红楼梦》,上面描述林黛玉的字句,用在她身上再好不过了,书里写道: 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是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娴静似娇花照水,行动如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内心深处蜂拥而起一股冲动。他想认识她,这样的女人才是他寻觅多年不得的,令他几乎连血液也为此次的相遇而沸腾。 当他想追上前时,人糊阻断了他的路,好不容易排除万难,佳人已失去踪影。她是谁?他还会再见到她吗? 内心的焦灼呈现在脸上,他知道他不能失去她,他非要找到她不可! 那种绝无仅有的占有欲,排山倒海地淹没了他…… 咦?好像有人在看她。方雅娴朝四处张望,却只看到到处都是人。是自己神经过敏了吗?她又将视线调回河面上。 “雅娴,快来这里。”徐若葳站在一个摊子前朝她招手,“你吃不吃这个虾饼?很好吃喔!老板,买两份。” 方雅娴抚着肚子:“我已经吃得好胀了,真的吃不下去了。” “你吃吃看嘛!把这吃完我就不再叫你吃了。’’徐若葳已先付了账,拿一串递给她,“来这里就是要吃遍所有的名产才不虚此行,走,我们再到前面去逛逛。” 徐若葳又拉着她往前头钻,直到脚都走酸了,才到一家卖鱼丸的小店坐下休息,用手拼命扇着风。 “热死人了,雅娴,你真的不吃吗?吃一碗嘛!”她又展开鼓吹。 方雅娴睨着她,好笑地说:“这里的老板该请你来招揽生意,要不是我真的吃不下,也会被你说动,全部都往肚里塞了。” ,徐若葳耸耸肩,半似得意地说:“没办法,我是做业务的人,难免有职业病,不过,只有对你我才那么好心,别人我才懒得管他们吃不吃哩!你是人在福中不知福,交到我这朋友,值得了。” “是——小女子感激不尽。”她又是打躬,又是作揖,咬着下唇偷笑。 老板娘送来一碗鱼丸汤,徐若葳等不及似的狼吞虎咽着,碗内虽然只有两粒看上去不太起眼的鱼丸,却是远近驰名。大家慕名而来,为的就是要吃它。 “哇!烫死我了。”她舀了一口汤喝,忍不住叫烫。 “慢慢喝,当心舌头烫熟了。”方雅娴也羡慕起她的肠胃,刚吃完冷的,马上又吃热食,胃都没感觉了,要换作是她,早作起怪来了。 徐若葳小心地咬了一口鱼丸,瞥她一眼:“雅娴,我以前不是有跟你提过,我有个从小就认识的邻居,感情一直像哥儿们一样好,打架打到大的。” “有啊!你提过几次,不是说好像快要结婚了吗?新娘还是你的高中同学,是你从中介绍的,不是吗?”她颔首说。 “对,就是他。他前两天打电话给我,说他有个好朋友从美国回来,还说要介绍给我认识,真不晓得他是怎么回事,自己要结婚了,就巴不得所有人跟他一样,这样简直像在相亲,怪别扭的。”徐若葳撇撇嘴埋怨道。 方雅娴倒认为设什么不好:“若葳,如果对方真的不错,先交个朋友也好!二十五岁正是女人最精彩的年纪,要好好把握时机,错过了缘分又不知道要再等多久,我赞成你去见一下对方,说不定合你的意。” 徐若葳心里有些急了,又不方便直接表示她早有喜欢的对象,因为那个男人就像根木头,总不好要女孩子先表白吧! “雅娴,我——唉!”她垮着娇颜叹气,“这教我怎么说嘛!你——你明知道的,为什么又要赞成我去?”如今之计只有用暗示的。 方雅娴眨眨眼,霎时顿悟:“若葳,你是说——唉!我当然希望你能当我嫂子,可是我也希望你能有多一点选择的机会,也许还有比我大哥更好的对象,我不能太自私。” “感情的事也没办法自己控制,认识你大哥以后,我就知道我完了,可是他——他究竟喜不喜欢我?我是不是他喜欢的类型?这些问题我都找不到答案,总不能要我去向他,那多丢人呀!”平常个性爽朗的徐若葳,只有在谈起方明耀时,才会展露小女人的模样。 “既然这样,我帮你向我大哥探探口风,看他如果知道你要去跟别人相亲,会有什么反应,我们先看他的反应如何再作决定;怎么样?”方雅娴也不是很了解大哥究竟喜欢哪一类型的女人,但是以他的木讷,配上若葳的活泼,或许也不失为不错的组合。 徐若葳微红着脸颊,小声地道谢:“谢谢你,要是你大哥对我没什么感觉,我好早点死心,我这人很看得开,反正失恋也不是第一次了。”“你—向对自己很有自信的,怎么可以先失去信心呢?打起精神来,这事包在我身上。”方雅娴为她打气。可是要她大哥采取主动来追求若葳,那才是最难办的事呢! “拜托你了。” “没问题。”她比个ok的手势。 “那明天你跟我一起去赴约,顺便告诉我情况,好不好?雅娴,我一生的幸福都寄望在你身上了,拜托!拜托!” 方雅娴禁不住她的哀求:“好吧!真是服了你了,今晚我就打电话回家试探我大哥,明天告诉你好消我会记住的。” 方雅娴回到家已经是八点多,才想先去洗个澡电话就响了。 “喂?” “雅娴,你终于回来了。”是男人的声音。 “你是——喔!襄理,是你,找我有事吗?”她礼貌地回答。自那天在办公大楼的大厅谈过话后,陆尧光就采取紧迫盯人的招数,常常要约她吃饭、看电影,虽被她客气地拒绝,但他仍是不死心。 陆尧光在那一头热切地说:“我打了一下午的电话,还以为你会在家休息,你——跟朋友出去?” 方雅娴怔了两秒,本不想回答这私人问题,却碍于都是公司同事,不想搞坏关系,只得淡淡地说:“我和若葳去玩,刚刚才回到家,襄理有事吗?” “原来是和徐若葳出去,那就好。”他似乎是松了口气,还以为她和情敌出去约会了,“雅娴,我是想,明天是假日,要不要一起到夜市逛逛?我有车子,很方便,白天先去海边游泳,晚上正好去大吃一顿,好不好?” “这——襄理,我明天有事情,恐怕不能去。”她是真的有事,不算欺骗他。 陆尧光沉默了半晌:“为什么你一点机会都不肯给我?雅娴,跟我去吃顿饭真的那么困难吗?我是个讨人厌的人吗?” 他的自怨自艾让方雅娴心软,她歉然说:“襄理,我明天是真的有事,而且我上次也说过了,我是不会再爱上任何男人的,我真的不想耽误你的时间,请你放弃我吧!”她何尝愿意这样无情?只是既无法给他想要的东西,就事先说明白,免得将来亏欠更多。 “我不会死心的,除非你真的结婚了,不然我会一直约你到你答应为止,因为你值得,我再也找不到一个女人像你这样完美无瑕,就宛如一颗上好的珍珠。我不多说了,后天上班的时候见,再见。” 方雒娴沉重地挂上电话。完美无瑕的珍珠?若是他知道她曾怀过孩子,还会这样想吗?别人总把她当瓷女圭女圭般看待,仿佛稍一碰撞就会粉碎,却不知她早已禁得起任何打击。 “铃——”电话铃声再次响起,方雅娴犹豫了一下才接起来。 “大哥?!”她正想打电话回家,还真是兄妹连心。 方明耀轻笑:“小妹,接到大哥的电话这么开心,实在让我受宠若惊。” “是你们打来的,我当然很开心了。大哥,你找我什么事?” “妈早上寄了箱香菇给你,要我打电话通知你,你这两天就留意一下快递,免得错过时间了。” “那么多我又吃不完,对了,若葳也喜欢吃香菇,尤其是香菇鸡,我可以拿一半给她,她那人怎么吃都不会胖,我还真羡慕她。大哥,你知不知道?明天她要去跟人家相亲,我是陪客,听说对方还是美国回来的华侨,不晓得长得怎么样。”她丢出了饵,看鱼儿上不上钩。 话筒那一端久久没有声音,方雅娴掩嘴一笑。大哥好像也有点意思了,不然怎么不说话?“大哥.大哥,你在听吗?” “嗯,喔,我在听,她——真的要去和人相亲?”方明耀心里不太舒服地问道。像徐若葳那样活泼美丽的女孩子,一定有很多人追,他何必多问。 方雅娴替大哥着急:“是呀!其实若葳并不太想去,她说她不会因为对方是美国华侨又有绿卡才去。” “可是她——还是要去。”他不满地说。 “那还不是因为她喜欢的男人迟迟不对她表示,总不能要女孩子开口,所以她只好死心跟人家相亲去了。大哥,你心里也是喜欢若葳的对不对?我是你妹妹,你可以对我说实活,大哥,告诉我。” 方明耀犹豫了老半天:“我承认对她有好感,可是——她是个都会女子,条件又好,我不过是个老师,每个月赚的薪水又有限,既不懂得浪漫,又没有情调,我怎能跟人家比?” “大哥,这些都不是问题,其实若葳并不像她的外表那样,生活也很单纯,你不要想太多,喜欢就来追她,不要等她嫁了别人再后悔。我只要你说一句话,你对若葳究竟怎么打算?” “我——” “大哥,这可关系到你的未来,你要眼睁睁看若葳和其他男人结婚吗?” “当然不愿意。”他冲口而出,“我——我喜欢她。” “那我就把你这句话跟她说,明天晚上你就打电话到她住的地方,虽然相隔两地,总还有电话、书信可以联络感情吧!大哥,加油。”说着说着,她眼前蓦地一片模糊,然后草草挂上电话。 大哥和若葳还有其他工具可以互吐情衷,但她和阿彻呢?只能靠回忆过下去。 方雅娴在纸上写下自己最爱的一阕词。 日色欲尽花含烟,月明如素愁不眠。赵色初停凤凰柱,蜀琴欲奏鸳鸯此曲有意无人传,愿随春风寄燕忆君迢迢隔青天。昔时横波目,今作泪泉流,不信妾断肠,归来看取明镜前。 那是李白的《长相思》。 小时候由于父亲教中文的关系,被逼着背了许多唐诗宋词,慢慢长大后了解了诗词中的意境,反倒愈爱念它,如今配合了心境,竟也抒发不少郁积的情感。 她衷心希望大哥能珍惜这份感情。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就再也寻不回来,不管结局如何,至少曾努力过,也不会徒留遗憾。 桐俊彻手上抓着纸笔,脑中不停地回想方才在河边的一幕。 好久没有想画素描的冲动,再见到那女孩以后,竟重拾画笔,开始想要利用铅笔描绘出她的丰姿。 那妍丽的五官—— 那柔细的发丝—— 那优美的身段—— 他愈描速度愈快,那笔像极熟悉她的每道曲线,一勾一捺,就像画过几百遍一般,记忆的深处,又有影子掠过,却快得他没时间去想。 他认识她吗?桐俊彻丢下笔,抱住头部申吟。为什么当他想要回忆时,脑子里像有好几支槌子在敲打,敲得他头痛欲裂,苦不堪言? 她究竟是谁?他的心为何会因她的愁而心痛,为她的悲而心生怜惜?这会是偶然的吗?难道她会是他以前曾经认识过的女孩子? 会吗?有这种可能吗? 不然怎么可能才看一眼,就引起他如此猛锐的感情?他的三魂七魄仿佛也全随她而去,那是恋爱的征兆啊! 桐佼彻继续完成剩下的部分。那画像栩栩如生,却又比不上真人千分之一的纤美,她是独—无二的。 他真的恋爱了,三十年来,这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受,也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满意地审视自己的画,在画的左下角写上几个字—— 偶遇临波仙子于水湄怅然而归 他决定明天就去把画裱起来,好日日睹画思佳人。 第四章 夏端平望向迎面走来的人。美丽的女人总是惹人注目,一路走来,许多男士的眼光都随她们在转。而他发觉绝大多数的眼睛,都定在徐若葳身旁的女人身上。 以欣赏一件美术品的角度来看,她那不胜楚楚的娇态,眉眼间的轻愁,会让一个男人愿意不顾一切为她拼命。她就像从古画中走出来的女子,肤白若雪,语态嫣然,举手投足间满是柔情,连他这即将死会的男人都不免心旌动摇。或许跟徐若葳太熟稔了,反倒没多大感觉,即使她也算是艳冠群芳。 “雅娴,他在那里。”徐若崴指着也正看向她们的男人,踩着高跟鞋走过去。 “夏端平,让你久等了,这位是我同事方雅娴,喂,你看美女看呆啦厂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直率地说。 夏端平收回惊艳的目光,瞪向青梅竹马的邻居:“漂亮的女人有谁不爱看?你也不用太嫉妒,你自己也长得不错,真是女大十八变,很难想象你小时候男人婆的样子,徐妈妈一定很欣慰,总算可以把你嫁出去了。” “你这是在夸奖我还是损我?反正我要嫁的人不是你就好了。”她也跟他抬起杠来了。 “阿弥陀佛,幸好不是我,逃过一劫。”夏端平夸张地合掌膜拜。 “去你的,别忘了我可是你的媒人,敢这样批评我,小心我告诉你来来老婆你以前那些罗曼史,看她还嫁不嫁你!” “喂,徐若葳,拆散人家姻缘会下地狱的,不过,我老婆相信我,这叫做浪子回头金不换,一旦结了婚,从此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这辈子就只爱我老婆一个。”他自吹自擂,说得眉飞色舞。 徐若葳做了恶心的表情:“拜托!你那张脸皮愈采愈厚,我真后悔介绍素卿给你认识。” “我有什么不好?长得一表人才,做事又认真努力,还有什么好挑的?是你不识货,还是我老婆慧眼识英雄。” “真不是普通的不要脸,雅娴,让你见笑了,我居然会认识这种人,真是不幸啊!”她频频摇头大叹。 方雅娴但笑不语。 “方小姐,你别听她胡说,她这是人身攻击,我这入绝对是可以相信的。”夏端平跟她斗得还不过瘾,继续挑衅。 徐若崴玩笑似的警告:“她相不相信你有什么关系?别忘了你是死会的人喔!再敢到处拈花惹草,我第一个不放过你,素卿如果婚礼当天逃婚的话,我看你怎么办!” “算我怕了你了,从小到大,没一次说得过你,谁有胆敢看上你,我就甘拜下风,拜他为师。”他输得很坏甘愿。 “这可是你说的喔,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哼,你就等着看吧!本姑娘多的是人追总有一天,会用一颗红炸弹炸死你。” “好,尽量放马过来,who怕who?” 斗嘴终于告一段落,徐若葳才问道:“你朋友呢?居然迟到,太不给面子了吧!让我们女孩子等他那么久,耍大牌喔!” 夏端平看了下表:“或许他路不熟,人家在美国住了好几年,总要让人家适应一下环境,你的个性就是这么急噪,一点都没变!” 徐若葳好辩地说:“不是改不改的问题,我这人最讨厌不守时的人,管他是哪里回来的,雅娴,我们不要等了。” 方雅娴不忍看夏端平为难的表情,忙劝道:“若葳,再等一会儿好了,我们又不赶时间,你们很久没见了,也可以趁机聊一聊。” 有她说情,徐若葳只好说:“你打电话问问他为何还没到,真是一点诚意都没有。” 夏端平正想拿起大哥大,它刚好响了。 “喂,an4y!怎么还不来?你现在在哪里?嗯———天呀!你这工作狂,现在还在工地做什么?喔——好,我知道了,你欠我一次,拜!”他关上大哥大,说,“抱歉,他因为临时有点事,可能没办法来了。” 徐若葳对那人的印象更坏:“有事也不早点打电话来,害我们等那么久,真过分!” 方雅娴碰碰她的手,打圆场说:“人家既然临时有事,也是没办法,我有点饿了,我们叫些东西吃吧!”“是呀!你们要吃什么?这顿我请客。”夏端平趁势接过话,招来服务生点了餐点,心里却对方雅娴更具好感。也许andy和她比较适合,可惜他不能来。 方雅娴来到办公桌前,又看到一束红色玫瑰花插在花瓶里,算了下足足有十一朵,旁边的女同事已经酸溜溜地开口:“十一朵玫瑰代表一心一意,襄理可真是用心良苦,从一朵的一往情深,到十朵的十全十美,现在又是十一朵的一心一意,方雅娴,我看你就别再推了,接受他的感情好了,每天送玫瑰花很贵的耶!” 方雅娴困扰地颦眉不语。陆尧光的鲜花攻势已闹得全公司的职员都知道,虽然公司的政策是不赞成有办公室恋情产生的,但陆尧光的人缘极佳,连老板都睁只眼闭只眼默许了,其他主管也都帮他说情,劝她答应和他交往看看。 这样的转变让她啼笑皆非。她的拒绝像是故意在吊人胃口,不然没有女人愿意放弃条件这么好的男人,如此一来,害得原本就暗恋陆尧光的女同事刘.她更是怀恨在心,见了她不时冷嘲热讽,上班时间反倒格外难熬。 “好幸福喔!我都没有男人送花给我,唉!人长得美就是不一样,像我们这种中等美女就只有靠边站的分了。”那语气也隐含了浓浓的讥讽,让方雅娴听了觉得十分刺耳。 方雅娴在这时也不便跟她们争论,只有一笑置之,当作听不出她们话中带刺。 “嘟——” “喂,我是方雅娴。” “雅娴,你看到花了吗?那代表我对你的真心。”陆尧光只差没把心剖开表达心意,口气是百分百的诚恳。 “襄理,请你不要再送花了,这样子真的让我很困扰。”他的心意她是能体会,但感情是勉强不来的,强求有何用? “如果你不喜欢玫瑰,明天我改送别的,你喜欢哪种花?”他耐心十足,想用痴情打动方雅娴古井无波的心。陆尧光就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跟一般女孩子不同?表白后也半个多月了,她竟还无动于衷,是她真的太爱那个男人,还是自己不够积极?不过,他相信近水楼台先得月,他绝对有希望的。 方雅娴轻呼:“不,襄理,请你不要再送了,不是我不喜欢,而是——我负担不起你的感情,它太沉重了。” “雅娴,你不要这样说,我希望我对你的感情能让你快乐,那是我的真心话,今晚跟我吃饭好吗?”他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方雅娴轻叹,也许该当面说个清楚了:“好吧!” “真的吗?雅娴,你终于答应了,太好了。”他在另一头欢呼,“那五点半我在楼下大厅等你,你不会后悔的。” 周遭的人似乎都竖起耳朵听他们的谈话,听到方雅娴最后还是同意和陆尧光约会,那些妒忌的女人纷纷嘴角含讽,冷哼一声。 “早就该答应了,当初干吗装腔作势呢?多此一举嘛!” “这叫欲擒故纵,你懂了吧!” 方雅娴眼角噙泪,拿了茶杯避到茶水间去。她受尽委屈的模样自然又引起男职员的保护欲,男女各分两派,开始互相数落对方的不是。 躲在茶水间,仍听得到那些人的声音。真的是她的错吗?她根本无意去招惹陆尧光,她的心已死,只想平平淡淡地过完这一生,为什么就是不能如愿? 闹声方休,她才回到座位上,取出随身携带的小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片段诗句。阿彻曾经将她比喻成荷花,而如今的她却像一朵即将枯萎的白荷。 竹坞无尘水槛清,相思迢递隔重城。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 写下纷乱的心事,方雅娴才振作起精神,埋首在工作中,将烦恼事暂且丢至脑后。一直挨到下班时间,她收拾好东西便打卡下班。 而—楼大厅口,陆尧光西装笔挺,焦急地等候佳人来到,嘴角不禁扬高,望穿秋水地瞪着电梯间,就盼望佳人自里头走出来。 不到五分钟,方雅娴娉婷的身影出现在眼前,他看不腻似的不放过她任何细微的动作,只觉得她无一处不美,是上帝的杰作,更是他心目中的天使。 “雅娴,我好担心这是一场梦。”他痴痴地说。 “你想上哪里吃饭?”她柔柔地询问。 “我已经订了位,先去吃饭,然后我们再开车到山上看夜景。”他心中盘算着要如何向佳人献殷勤,要是失败了,以后再也没机会。 方雅娴没有意见,微一颔首,就坐进他的富豪轿车。 饭店中庭的大提琴手正弹奏着巴哈的名曲——c弦上之调。乐音回荡在整座餐厅内,服务生陆续已送上餐点。 陆尧光那眷恋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她身上,深深期盼着能和佳人结成连理。有了美丽的妻子,工作上他会更努力。他是个凡事讲究完美的人,所以很早就立定目标,娶妻就该娶像雅娴这样没有瑕疵的女孩子,那么此生就再也没有遗憾了。 “我喜欢来这里用餐的原因,是因为这里气氛好,不会有杂音干扰我们谈话,而且这里的餐点做得不错,下次我带你去吃法国莱,那家店的大厨还是特地从巴黎聘请回来的。”见佳人默不做声,他便拼命想引她开口。陆尧光最爱听她说话,嗓音淡淡的、柔柔的,不像公司其他女职员,不是爱道人是非,就是虚情假意,着实让人倒尽胃口。 方雅娴细嚼几口,才幽幽地开口:“襄理,我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是真的,我不想骗你。” “你值得的。我见过这么多女孩子,没有人比你更加完美,你就像一颗晶莹的珍珠;藏在深海之中,就等着一个懂你的男人来挖掘,我衷心希望我就是那个男人,不要太早否决我,好吗?”他的手越过桌面握住她的,迫切想说服她。 “襄理——” “还叫我襄理,叫我尧光就好,现在不是在公司里,不需要职位的称呼。” “好吧!尧光。”她勉强地微笑,“但是你之所以想追我,只是被我的外表蒙骗了,我并不像你说的那么完美,我有一颗受过伤的心,虽然已过了好多年,但到现在还没恢复过来,就因为曾经深爱过一个人,把所有的感情全部给了他,请原谅我再也无法爱人了。” 方雅娴知道她必须将部分实情告诉他,让他趁早死心,以免害了他。 陆尧光怔忡了好半晌,像是在作内心交战,最后才笑着说:“像你这样的女孩,以前一定有很多人追,没关系,我不会在乎的,那男人伤害了你,是他的愚蠢和损失,我向你保证,我跟他绝对不同,我会好好爱你,用我全部的感情来爱你。” 天呀!他误会她的话了。方雅娴哭笑不得。他的保证只会增加她心底的压力而已,她承受不了他如大海般的热情。 在餐厅的另一头,隔着中庭的乐队,桐俊彻早在两人进来时便看见他们。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她,也让他确定以前那次不是幻觉,也不是一场梦,她是确确实实存在的人。 那男人是她的男朋友吗?一股醋意像针般莫名地刺着他每根神经,好几次想过去拆散他们,但凭什么呢?她根本连他是准都不认识,就这么冒冒失失上前,不被当成疯子才怪。 或许那男人不是她的男朋友——嗯,这倒比较有可能,因为她柔美的脸上没有半点喜色。通常男女朋友约会,女方一定是含羞带笑,而不是像她这般挂着应付的笑意,显然她不喜欢她的同伴。这念头又让他雀跃万分。 转念一想,唉!他是愈来愈怪异了,对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孩子竟有这么大的占有欲,实在是不正常,这破天荒的暗恋会有什么结果呢? “andy,你在看什么?”同桌的人叫着他。 桐俊彻回过神:“喔,没什么,我以为看到朋友了。”除了他以外,另外几人都是这次一起工作的伙伴,建筑公司老板特地请他们来这里吃饭,而好友夏端平则因有事缺席。 建筑公司老板举杯道:“为预祝这次企划成功,干杯!” “干杯!”“锵!”杯子互碰一声后,众人将杯中的酒一仰而尽。 桐俊彻不由自主地又望向他们。或许该找机会过去认识她,要是再错过了,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面。 服务生将用完的碗盘收走,送上甜点与饮料。 “我是长子,有一个妹妹,但前年已经嫁到澳州去了,所以我爸妈也一直催我结婚。就算如此,没有碰到我,心仪的对象,我是不会轻易结婚的。直到你进公司后,我终于知道我想娶的女孩是谁了。” ‘‘襄理,不,尧光,你听我说——” “雅娴,你先听我说完,我不是在逼你作决定,只是想把心中的打算先告诉你,我是个很有耐心的人,我可以等下去,等你抚平了那个伤口后再来接受我,但是有句话我不得不说,像那种不懂得珍惜你的男人,最好尽快忘掉他,他不值得你为他放弃爱情,你应该得到最好的。” 方雅娴插嘴道:“不,你完全误会了,阿彻他是——” “你还为他辩解,雅娴,把他忘了吧!”陆尧光仍自以为是地说下去,“难道你还想再伤一次心?或许他现在早就另交女朋友,忘了曾经有你这个人了,而你还对他念念不忘;他若知道准会嘲笑你,你太痴情了。” “不要再说了!”她轻斥地制止。 陆尧光脸上并没有丝毫歉意:“我知道这么说有点过分,但我也是为你着想,老是记挂着过去的恋情,对你并没有好处,不如尽早忘掉。” 方雅娴面露薄嗔,有些动气了:“你是个相当自我的人,我并没有告诉你他玩弄我的感情,事情也不是如你想的那样,你为什么就不肯好好听我把话说完?襄理,如果你把我当成一个毫无主见的女人,那你就大错特错了。”她又将“襄理”的称谓冠上。 陆尧光顿时觉得脸上无光,干笑几声:“我——没有那个意思,雅娴,我真的是为你着想,刚才说的话如果不中听,你千万别生气。” “谢酣你的好意,襄理,我心领了,只是希望你以后不要再送花给我,我承担不起襄理的一片心意,对不起。” “你不要这样说,雅娴。”他是错看她了,以为她就跟洋女圭女圭一样,非常容易掌握,先前不过是女性的矜持作祟,只要他稍加用点心,准能如愿得到她,却没想到她还有脾气,“我不该批评他,也没有资格那么说,可是,我对你的心意却是再真实不过,你就那么狠心吗?” 方雅娴用餐巾擦了下嘴,正色地说:“襄理,我相信你是真心想追求我,但是,你对我的事又了解多少?我不像你表面上看到的,犹如珍珠那样美好,我只是一颗伤痕累累又蒙尘的珍珠罢了。” “什么意思?”他不解地问。 她顿了顿,才吸口气说:“我曾经怀过一个孩子。” 她的这句话如一道闷雷敲在他头上,震得他脸庞惨淡灰白,不见血色,好久好久以后,他才扭曲着唇角说:“你——骗我,怎么可能?你一点都看不出来曾怀过孩子,你一定是在骗我,对不对?” 陆尧光本能地抗拒这残酷的消息。不可能!他心中完美的天使怎么可能做过那种事?不会的!她该是洁身自爱的女孩子,不会在婚前和男人胡搞才对,以他的眼光,不会爱上这种不要脸的女人。 若不是为了让他彻底死心,方雅娴绝对不会将这秘密说出来。公司里除了徐若葳之外,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而他是个追求完美的男人,是绝对不会娶一个不再清纯的女人为妻,现在告诉他这个秘密,虽然刘他有些残忍,但长痛不如短痛,免得将来他怨她不早说。 “是真的,七年前我曾经怀过孕,但是才两个月就流产了,这事我能骗你吗?我爱阿彻,心甘情愿为他怀了孩子,本来我们打算结婚的,但是——一场车祸害死了他,也害死了孩子,只有我一个人活下来,清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想伤害你,所以我才会把事实的真相告诉你。” 陆尧光深受打击地瞪着她:“那么是真的了,他有那么好吗?让你心甘情愿为他献出所有,还有了孩子,你为什么要自甘下贱?”他无法接受这事实,崇拜的偶像在一夕间遭人践踏了,他满心只剩下狂飙的怒火。 方雅娴绷起小脸,受辱地咬咬下唇:“今天谢谢襄理的招待,我想先回去了,再见。”她抓起皮包便往外冲。 陆尧光呆了一秒,随即从皮夹中掏出钞票丢在桌上,也跟着追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他在饭店外的坡道上追到方雅娴,两三步便挡住她的去路,紧抓住她的手。 “等一等,我们之间还没有完。”他觉得被愚弄了,被个外表像淑女、骨子里却是妓女的女人愚弄了,他无法接受这事实。 两人所站的位置较其他地方虽然暗了些,方雅娴还是瞧见他不善的神色,心中顿生惧意。 “襄理,你不必送我,我自己搭计程车回去就好。”她只想收回被制住的手臂,直觉害怕起来。 陆尧光俯视着她,英俊的五官也变得阴冷:“为什么要等到我爱上你后才告诉我事情的真相?你是故意在耍我是不是?装着冰清玉洁的模样骗男人,我是个白痴才会上你的当。” 方雅娴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瞄一眼周围的环境:“襄理,请你放开我,我不是有意隐瞒你,我也不止一次地拒绝过你,但是你不听我的。” “你拒绝得不够彻底,我最恨像你这种玩弄男人的女人,让我误以为你是百年难得一见的贞节烈女,没想到早就是残花败柳了。” “啪!”方雅娴本能地一掌挥向他的面颊。她和阿彻在一起是因为有爱,却被他形容得那么肮脏、污秽。 陆尧光不怒反笑,模模红红的指痕印:“哼!不喜欢听吗?不用再装了,我可不会再上你的当了,不过,你还欠我东西没有还,我要—并讨回来。” “你——要干什么?放开我——”她大声尖叫,奋力地抵抗朝她俯下来的唇,对他又打又踢。 挣扎之间,肩上的皮包掉落下来,方雅娴又惧又怕地使力推开他,捞起皮包后飞奔离去,狼狈不堪地拦下一辆计程车,惊惧的泪水飞扑而落。 陆尧光没来得及追到,站在路边咒骂几句。他不会放过她的,自己把她当女神一样对待,没想到却是块别人用过的破抹布。 他发誓绝不会放过她。 站在两人原先站立的位置上,桐俊彻痴痴地望着计程车扬长而去。当他尾随出来时,也看见了那一幕,若不是那女孩已挣月兑他,他铁定会上前狠狠揍他个半死,居然用这种强迫的手段对待她,简直不是男人。 不经意间,他看见地上躺着一本小册子,纳闷地拾起来。会是刚刚那女孩掉的吗?也许这真是—亡天刻意安排给他的机会。 桐俊彻用大毛巾擦着湿发,浴袍的带子随便地打了个结就走出浴室。 他又扫了放在桌上的小册子一眼,想一探究竟的愈来愈大。或许册子里会写下她的电话或名字,那么自己便有机会借还册子的理由认识她。 丢下毛巾,他几近虔诚地捧起小册子,坐在床上翻开某页。 寻好梦,梦难成,有谁知我此时情?枕前泪共阶前雨,隔个窗儿滴到明! 册子里居然写着一些古代诗句的片段,桐俊彻又往下翻看几页。 衣上酒痕诗里字,点点行行,总是凄凉意。红烛自怜无好计,夜寒空替人垂泪。是他春带愁来,春归何处,却不解带将愁去。瘦影自怜清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云渺渺,水茫茫,征人归路许多长。相思本是无凭语,莫向花笺费泪行。暗相思,无处说,惆怅夜来烟月。想得此时情切,泪红花袖腕。 桐俊彻没来由地被那些诗句撼动了心弦。如果没有深切的感情,怎么会写下这么忧伤的句子?他可以体会到这些并不是无聊时写下的,而是有感而发,必须借着古人遗留下的诗词纾解情怀。 他羡慕起能得到她心的男人,他知道自己的幸运可是,为何字里行间却又充满悲袁和绝望?那相思之深,带给她的痛苦磨难引得他无助地愧疯起来。实在太荒谬了!他又不认识她,为什么有这种感觉呢?她的苦不是因他而起,他又何必内疚呢? 桐俊彻翻到第一页,署名:方雅娴。这就是她的名字吗?果真人如其名,好雅致。他的眼光掠向旁边,立即瞪大了眼珠子,那竟是他曾在不经意间念出的诗句。 水光滟潋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是巧合吗? 他盯着那笔迹发起呆来。莫非她和自己之间真的有某种联系? 头再度疼痛起来,桐俊彻将头埋在膝间,不肯就此屈服。他必须想起过去的事,否则,只怕会失去自己最宝贵的东西。 “唔——”他努力抗拒着,发出申吟声,冷汗由额头流下,“不行——我不能——投降?不能——” “铃——” 这时,电话铃声也凑起热闹,搞得他心烦意乱,响了快二十声还不挂掉,他挣扎了许久才去接。 桐俊彻火大地吼道:“喂!” “儿子,你火气怎么这么大?谁惹你生气了?”想当然耳,是他的母亲大人。 “妈,是你。”他把口气放缓。 “你两天没打电话回家,妈不放心打个电话给你都不行吗?”蒋丽涵聪明地反将一军。 “我没说不行,妈,对不起,最近真的忙昏子头,回到家也很累,所以忘了打电话回家,家里还好吧?” 蒋丽涵试探地问:“家里没什么重要时事,倒是你那边,有没有什么事情?” “妈指的是什么事?”他瘫在床上问。 她连忙撇清:“没事就好,妈只是担心你吃得好不好,住得习不习惯而已,要是不习惯,妈可以给你另外安排住的地方。” 桐俊彻像想到某件事,问道:“妈,以前我们在海岛的时候,都是住在哪里?房子现在还在吗?我想去看一看,或许有助于恢复记忆也不一定。” “恢复记忆?!”蒋丽涵神经质地问道,“你怎么突然想要恢复记忆?乖儿子,听妈的话,过去的事就别再去想了,小心头又会痛起来,医生不也说一切顺其自然吗?你别胡思乱想了。” “可是,我总觉得有一件事情非想起来不可,只是任我怎么去回想,就是想不起来,妈,你告诉我以前我曾经发生过什么事,好不好?”他迷惘的眼神望向漆黑的窗外,像要在黑暗中找到一丝光明。 蒋丽涵忙推说:“难道你不信妈的活吗?我们以前住的房子早就卖掉了,而你对建筑一直很有兴趣,除了功课外,也很少跟同学出去玩,是个又乖又用功的好孩子,没什么好提的,儿子,不要再去想了,听妈的话。” “我知道了,妈,那我要挂了,拜拜!”他明白多说无益。 蒋丽涵道声再见便挂掉电话,但心里却平静不下来。她绝不能让儿子想起七年前的事,不然她将会失去儿子的心。 “你还想隐瞒他多久?”桐奕钧在她背后问道。 “你敢告诉他真相,我就跟你拼命,我不会让他们有机会在一起的。”她说得咬牙切齿,一副深恶痛绝的模样。 桐奕钧叹口气:“为什么?就因为她妈妈是姚亚雯吗?” “不只如此,那女孩子根本不配做我们桐家的媳妇。一个穷教员的女儿,怎么带得出场?我不会让她进门来丢我们桐家的颜面。” “老天,你这是什么观念?现在是什么时代,居然还这么迂腐,简直太可笑了!丽涵,那孩子也是清清白白的,就算她爸爸只是个老师又怎样?当老师丢脸吗?那么当年我只是你爸公司里的职员,你还愿意嫁给我,不怕没面子?我看你是宽以律己,严以待人,有双重标准。”他也毫不客气地挞伐她。 蒋丽涵只是冷笑:“没错,我是有双重标准,当年你不把我看在眼底,居然会看上一位小小的女职员,而且还是个有夫之妇,我就是不服气,凭我的条件和家世背景,从没人敢这样对我,独独你桐奕钩例外,所以我才要我爸开出条件,只要你娶了我,便可以得到公司,而且还能大展抱负,最后你不也是答应了吗?别把自己形容得太伟大,你不配!” 桐奕钧跌坐在皮椅上,万般悔恨:“你说得没错,我是为了钱才答应娶你,但这三十年来,我没有一天不后悔,为什么当年要同意这件婚事?我从来没爱过你,而你呢?你也没爱过我对不对?你嫁我不过是为了赌一口气,要我和其他人一样拜倒在你脚边,把你奉为女王,这婚姻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错误。” “现在你后悔已来不及了,要和我离婚,你可是会失去一切,那真的是你要的吗?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可是没一家公司愿意雇用的,你得考虑清楚。”她脸上的讪笑像在嘲讽他。 是的,他会失去三十年来努力经营的成果.他不甘心! 也许就是人性中的贪念,才导致这失败的婚姻,这全都是他一手造成的,怨不了任何人。当年若有几分骨气,他会拒绝董事长的安排,可是,他却同意了!如今只得自己品尝这苦果。 “你——” “我怎么样?我警告你,要是你敢向儿子透露半句话,我就跟你翻脸。儿子的事我自有主张,不需要你过问。” “事情绝不会完全顺你的心,阿彻也不会任你摆布的。”他觉得窝囊,竟然无法反驳她。 蒋丽涵大笑:“你别忘于,他一向最听我的话,迟早我会让他乖乖地答应娶孟璐进门,也只有她有资格做我们家的媳妇。” 桐奕钧猛吸着烟斗,却苦无对策。 “你不怕让一个刁蛮的千金小姐进门,到时遭殃的人是你吗?你想想,让阿彻夹在你们婆媳之间难做人,早晚会逼他恨你的。” 她胸有成竹地撇撇嘴:“这不劳你费心,我自然有办法应付,倒是你什么都别给我插手,要不然我跟你没完没了。”说完,便上楼回房间。她得打通电话到孟家去,和他们商量婚事,反正她笃定儿子会听她的话娶孟璐的。 桐奕钧幽远而痛楚的眼神,无助地凝视着一圈圈的白烟。这就是他贪心的报应吗?为了成功,他牺牲自己的未来,如今要儿子走上和他一样的道路,一辈子逃不开母亲的控制,他真能视而不见吗? 第五章 夏端平伸伸懒腰,捶捶脖子。看了两个小时的幻灯片,看得他的脖子都僵硬了。 为了完成这次“西于湖畔”的设计图,大家都卯足了劲,搜集不少资料,看了诸多名园的幻灯片以做参考。自从宋元以后,由于受了文人化写意山水的影响,第宅园林之形意渐渐增加了诗情画境和水墨画意、提高了园林之可观性,可说是百家斗妍,千家争辉。 特别是掘池堆山创造高低起伏的效果和层次感,中国人向来欣赏瘦漏皱透、奇异之怪石,造园之时,从安徽的鳞璧山上或苏州太湖水底取来经千万年湖水涛蚀之古怪巧石,摆在园中,饱览足够。 连他们这些现代人都恨不得也能拥有那样的居处,也难怪唐朝诗画大家王维因为欣赏宋之问的“蓝田别墅”,而收购并更筑,改名为“辋川别业”;诗人白居易在杭州为官三年,因念恋西湖风光,而在洛阳建造了“白莲庄”,全都是因为向往中国园林之美。 夏端平打了个呵欠。开了一整天的会议,此刻是“头昏昏、脑钝钝”,肚子又在闹空城计,脑袋也跟着罢工了。 等会议结束,他瘫在椅子上,饿得两脚发软,反观桐俊彻还精神奕奕,真让人敬佩。 “看你精神那么好,我真怀疑是不是我老了。”等会议室的人都走光了,他唉声叹气地说,“唉!我们跟其他人真的是有代沟,开了一整天的会,坐得痛死了,却没半点结果。” 桐俊彻也同意:“中国人难免会迷信一点,尤其是上了年纪的人,总是比较讲究风水之说,而我们则较偏重于实用及方便性,我看这事有得争辩了。” “我想也是,一般人都会要求阳宅宝穴善地,最好要‘四面神砂,环山抱水’山中还要有山,水中还要多水,山要青润,水要秀美,山形需青龙并虎势,高峻挺拔,曲折多变,欲迎还向我;水需蛇绕又藏口,眷恋既回环,交错且织结;如此山水说是才能藏风,才能纳气,可起烟岚,可成气象,居住其间之人可得宝穴地气。可是,如果太拘泥那些,必定也阻碍了设计的空间,反倒有害。”夏端平铿锵有力地表达心声,急于获得同伴的认可。 “嗯,我一直住在国外,对这种风水之说并不懂,但我认为不必太在意风水,只要山水景观秀丽,一样能让人住得心旷神怡。而一些更实质的东西,像水土的保持和地基的稳固才是最重要的,别像前一阵子台风所造成的灾害,害死了那么多人不说,大家辛苦一辈子存的钱买下房子,却落得那样凄惨的下场,作为一位好的建筑师,也要为将来的屋主考虑才行。” 夏端平点头如捣蒜:“没错,就是这样,可是,要说服其他人并不容易。唉!肚子饿死了,我们快找地方祭祭五脏庙吧!饿着肚子可想不出好办法来的。” “今晚这餐我请。”桐俊彻爽快地说,迅速地将设计草图卷好,收进画筒内。 “有人要请客当然好啊,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夏端平侧头瞧见他皮箱里放了——本唐诗宋词,戏谑地说,“你怎么突然心血来潮,想学起古人吟诗作对?” 桐俊彻背起画筒往外走:“只是一种直觉,好像借由这本书就能让我想起忘掉的事情,究竟七年前我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我一定要把它全部想起来。” “你怎么会忽然这么坚持?”夏端平纳闷地问。 “因为我爱上了一个女孩子。”他冷不防地说。 夏端平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拜托,你别吓死人好不好?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还好我没心脏病。” 桐俊彻没好气地睨他一眼:“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我是说真的。” “真的假的?andy,你才来几天就爱上一个女孩子,未免太神速了吧!她是从哪冒出来的仙女,竟能蒙你看上?”他还是没正经地问。 “john,你到底要不要听下去?”桐俊彻气恼地吼。 “ok,我听,我当然要听,她是谁?你们在哪里认识的?” “她根本不知道有我这个人,我只见过她两次——” 桐俊彻的话被夏端平的笑声打断:“哈——你——你是说你——在暗恋人——人家?我的妈咪,你也会有暗恋女孩子的一天,哈——”他笑得几乎喘不过气、直不起腰来。 桐俊彻涨红着脸孔,窘迫地吼:“有什么好笑的?!john,立刻给我闭嘴,不然我就跟你绝交。” 夏端平连忙捂住大嘴,脸颊因憋笑而发红,猛朝他点头,但最后还是憋不住,笑得前俯后仰,气得桐俊彻马上掉头走人。“andy——我不——笑——我真的——不笑了,sorry。”他赶紧追上去道歉。 “算了,我这就叫交友不慎。”他佯装生气地说。 “别气了,我是太惊讶了嘛!通常都是女人来缠着你,现在居然换你去暗恋人家,实在让人不敢相信。” “那为了表示歉意,这顿就让你请,先谢了。” “喂,太狡猾了吧!” 两人因为都嗜吃辣,所以特地找了间川味小陛,准备好好震撼一下肠胃。 “快说,别卖关子了。”席间,夏端平催促道。 桐俊彻这才把两次的偶遇告诉他,也包括了她的长相,夏端平闻言后,两眼瞪得比铜铃还大。 “方雅娴?!”t市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竟然会那么巧让他遇到,莫非真是姻缘天在定?这下不必他介绍了。 “你认识她?”桐俊彻倾身向前,紧盯着夏端平。 “还记得你刚到的第二天,我本来和你约好,要介绍朋友给你队识吗?结果你没来,那位方小姐正好是我朋友的同事,那天陪她一起来,我才有机会和她认识,她是叫方雅娴没错,我还记得见了她以后,还想要撮合你和她,没想到——” 桐俊彻顿足叫道:“要是我那天不失约,也许早和她认识了。” “现在认识也不晚,明天我帮你约她出来,正式介绍你们认识。” “会不会太过唐突?”桐俊彻想留给她好印象。 “我打通电话叫若葳约她一起出来就行了,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他拍胸脯保证,“不过,将来给我这媒人的红包可得包大一点。” “八字都还没一撇,哪来的红包?我只担心她会不会已经有男朋友了。” 夏端平不以为然:“有又怎么样?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公平竞争呀!有我这媒人在旁边帮你,包准你能抱得美人归。” 方雅娴穿过走道,却觉得不太对劲,一些同事看她的眼光十分怪异,尤其是男同事,那几近无礼和有色的目光,让她背脊发寒。 她正想走回会计部门,采购部的一名男职员把她拦下,用不尊重的口吻说道:“方雅娴,今晚我们要去ktv,你也一起去好了,不要老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大家都知道你是什么样的女人,不用再装了。” 方雅娴的心一凛,装作听不懂他的话:“我不懂你的意思,但是谢谢你的邀请,我不会唱歌,” “你少装了好不好?襄理都说其实你是个闷骚型的女人,却装得像纯情玉女,何必呢?大家都是同事,玩—玩有什么关系。”他故意压低声音在她耳边低语,嗳昧的语气低级到极点。 她后退两步,直瞪着这平常甚为尊重她的同事。为什么转眼间会有那么大的转变?他提到襄理,莫非—— “对不起,我还有工作要忙。”她飞快地闪开。 她怀过孕的事除了徐若葳外,就只有陆尧光知道,自从那晚以后,她便避着他,怕再见到他的面,没想到他却将这事说出去,实在是太恶劣了,她难受得连胃都在翻搅。 她回到座位刚坐下,旁边的女同事便冷讽地说:“方雅娴,你的身材是怎么保养的,教教我如何?能够生了孩子腰还这么细,是不是去‘最佳女主角’请人瘦身的?啧——真是看不出来。” 她们这些平常就嫉妒死她的女人,总算逮住机会可以报复,又岂会错过呢?未婚怀孕虽然不是罪大恶极,但在本地仍会遭人非议,尤其是像方雅娴这样古典婉约、太有异性缘的女孩子,是所有女人唾弃的目标,而本来将她视为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男人,一得知她竟和男人胡搞过,当然就不客气地一拥而上。和她玩玩,又不必负责任,有什么不好? 方雅娴握住笔的手在发抖,玉容霎时血色尽退,颤声说:“我不知道是谁造的谣言,我真的没有孩子。”谣言传播得太骇人了,居然说她有了孩子,这也是从陆尧光口中传出来的吗?他居然是那样卑劣的男人。 “哼,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未婚怀孕的女人居然还想嫁给襄理,你当襄理是笨蛋吗?叫他养你跟别的男人生的孩子,他在外面会被别人笑死的,你有没有良心呀!”那女职员尽情地数落她的不是,愈说愈溜,愈骂愈顺口。 她猛吸着鼻子,泪珠还是一滴一滴地落在纸上纸上的字淡淡地晕开。她告诉自己:方雅娴,振作—点,这点小小的中伤有什么好哭的?你不是说要坚强地活着吗?如果这一点打击就承受不住,往后的岁月怎么过下去? 方雅娴抓起面纸,不动声色地拭去泪痕,深吸口气,凄楚地含笑望向同事。 “我想谣言止于智者,对于那些不真实、刻意要中伤我的谣言,我根本不必去理会,如果你宁愿相信,那我也没办法,随便你要怎么想都行。” 那女同事脸色不自然地狡辩:“如果没有真凭实据,为什么有那种传言?其实跟男人同居过又怎么样?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只是人家襄理对你一往情深,不要愚弄了人家的感情才好。”说完,就回去忙自己的工作了。 是吗?陆尧光想要的是一位没有瑕疵的洋女圭女圭,当他知道她不是时,态度便一百八十度地大转变,他是个事事讲求完美过了头的人,万一出了问题,即使是他的妻子,想必他也会毫不在意地踹开或毁掉。 那么他会怎么对付她呢?想起那一晚的强吻,虽然没有成功,却也吓掉她的三魂七魄。 “嘟——” “我是方雅娴。” “是我。”竟然是陆尧光,听他的语气好像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似的。 方雅娴呼吸一窒:“襄理,有事吗?” “晚上一起吃饭吧!我在楼下大厅等你。”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她非答应不可。 “襄理,我——” “就这么办,我等你。”说完,“咔”的一声传来,电话已经挂掉了。 方雅娴感到手臂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不行!她不能跟他出去,万一他心怀不轨,自己能对抗他吗?这么一想,她连忙按下徐若崴的分机号码。 “若葳,是我,下班时你能不能跟我一起走?”她的声音夹带着恐惧。 徐若葳在另一头也降低声调:“我才刚出差回来,怎么会听到公司里传出对你不利的谣言?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下班后我再跟你说,若葳,一定要等我!”她几乎要用哀求的口吻了。 那头传来徐若葳爽快又阿莎力的保证:“安啦!有我在,谁敢对你怎么样?我给你靠,不要怕,下班我就过去找你,你在位子上等我。” “好,下班见。”方雅娴不安地挂上电话。 陆尧光究竟是怎样的人?当他得知一切;所作出的却不是她预想中的反应,是她太天真丁吗?他会变成一头披着人皮的狼吗? 时间过得出奇的慢,她坐立难安地挪动臀部,心跳也在加速中,工作更是错误百出,她索性到茶水间泡杯咖啡定定心神。 当咖啡香飘出,总算稍稍平复她的情绪。在回程途中,迎面却看见陆尧光和另一部门的主管朝她这边走来。 她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因为陆尧光唇边浮起一丝笑意,让她毛骨悚然,茶杯险些没拿稳。那笑容像在提醒她,她逃不开他的! 方雅娴故作镇定地向两人点下头,双腿沉重地越过他们。 “方小姐。” 她陡然煞住脚,僵笑地回头问:“襄理,你叫我?” 陆尧光眼中绽出关切的光芒,问:“你身体不舒服吗?脸色好难看,要不要去看医生?我会拜托你的主管准你两个小时的假。” “不一不用了;谢谢襄理,我没事。”她礼貌地回绝,仓皇地奔回座位上,当她坐下时,胸口喘得像刚赛跑过一样。 他到底想怎么样?是因为她拒绝他的追求,还是因为她有过别人而因爱生恨?可是,他们之间根本还不到那种程度啊! 他像是看穿了她内心的恐惧,在嘲笑着她的无助。方雅娴不禁交握双手。如今只有求助于徐若葳了。 五点下班钟响,职员们一个个打了卡离开公司。 方雅娴仍坐在位子上,等候徐若葳来找她,突然,一道阴影来到她桌前,还以为是徐若葳来了,等她抬头看清对方,笑容立即隐去。 “你——” 陆尧光摆出殷勤的脸孔,刻意让还没走的同事们看见:“雅娴,让你久等了,我们走吧!今天你想上哪里吃饭?” 他早猜到她会想逃,所以故意不在楼下等而直接来找她。 “对不起,襄理,我——今天不太舒服,想回家休息了。”她慌张地寻了个借口推托。 陆尧光竟伸手探向她的额头,吓得她动都不敢动一下。 “真的有些发烧,不如我送你回去,顺便载你去看医生,乖,你的皮包给我拿,要听话。”他强硬的目光牢牢地定住她,不容她否决。 方雅娴内心焦急欲焚,吞咽下一口口水,轻摇着头说:“不——真的不用了,若葳会陪我——回去,谢谢襄理。”她的身子频频往后仰,躲避着他进逼过来的脸孔。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嘴角挂着笑,压低声音,阴侧恻地说:“你敢说不,我会让你在公司待不下去,怎么?现在才来装淑女,太迟了吧!最好乖乖听我的话,日子会比较好过!不然——”他拖长话尾,让威胁的语意在她心底沉淀。 她瞠大的服瞳显现出他变态的俊脸,那抹笑意像是随时可以毁天灭地一般,她全身寒毛都竖起。 方雅娴凝聚着一腔的怒气,正待爆发出来。 “雅娴——呀!襄理,你还没走,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徐若葳适时地打岔,将紧张的气氛降温。 陆尧光换张笑脸:“我正在游说雅娴今晚跟我出去吃饭,你先走好了,我会送雅娴回去的。” 徐若葳很快地睇向方雅娴惨白受惊的脸,回他一笑:“恐怕雅娴不能跟襄理去吃饭了,她答应要陪我去看《捍卫战警》的第二集,再不去看就要下档了,抱歉了,襄理,扫了你的兴,改天我回请你一顿饭。雅娴,走吧,电影快上演了,会赶不及的。”顺手抓起她的皮包,搀扶起方雅娴,向他挥挥手,闪进一间电梯内。 陆尧光紧盯着两人的背影不放,直到她们进了电梯。 他向来绝佳的眼力居然会出错,这都该怪在那女人身上,他拥有的东西绝对要完美到极点,而她破坏了这一切,都是她害他的人生有了污点,这笔账绝对要算在那叫方雅娴的女人头上! 徐若崴送方雅娴回到住处,帮她泡了杯热茶:“喝下去,我看你都快昏倒了,明天我先帮你向公司请个两天假再说。” 方雅娴垂下头,径自喝着茶不语。 “喂,你吓傻了是不是?”徐若葳摇晃下她的手臂。 “我只是在想襄理究竟为什么要那样对我?他整个人变得好可怕。”她余悸犹存地低语。 “他那人变态嘛!我听采购部的人说,他是个凡事讲求完美无缺的人,如果事情做得不好,会被削得很惨。还有,他穿要穿名牌,吃要去有名的餐厅,反正所有吃的用的穿的都要最好的,本来我还以为他只是讲究格调而已,没想到——唉!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幸好及早发现,那种人还是别太接近的好。” “可是,我们都是同一家公司的同事,想逃避他并不容易,我真的不希望就此辞职不干。” 徐若崴沉吟了一下:“如果他不过分,不再找你麻烦,就当没这回事;要是他敢得寸近尺,哼哼,我们也不必对他太客气,到法院去告他性骚扰,看他还要不要做人,到时公司可不会继续聘用像他那种败类。” “也只好如此,今天还好你在;否则,我都不晓得要向谁求助了。”方雅娴总算心情稳定下来,“晚上留下来吃饭,我弄几样菜请你。” “那我就不客气了。”徐若葳很有自知之明,厨房里的事她帮不上忙,只有在旁边看的分,“这几天我到南部出差,昨天晚上才回到家,就有人十万火急地找我,就是上次你也见过的夏端平,还记得吗?” 方雅娴边沏着茶,边回头说:“嗯,我记得他,他找你有急事?”“他才不是要找我,他是想找你。”她舒服地将脚缩在沙发上。 “找我?” “没错,他要我下次约你出去。当时我还臭骂他一顿,还没结婚就犯七年之痒,居然想脚踏两条船,我最恨见异思迁的男人了,所以噼里啪啦骂得他大叫冤枉,后来才知道是他那位美国回来的朋友想认识你。” 方雅娴苦笑。她现在哪有心情认识异性?“若葳,我真的没有兴趣,襄理的事已经够让我头痛了,实在不想再自找麻烦了,请帮我跟夏先生道歉。” “你放一百二十颗心,夏端平保证对方是正人君子,不会乱来的,他是因为捡到你一样东西,才从夏端平口中得知原来你是我的朋友,你不觉得这是老天爷安排的吗?他捡到你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刘,里头你写的中国诗词很有兴趣,所以才要夏端平一定要安排让你们见面,你就当作是去拿回东西好了。” “原来我的笔记本是被他捡去了,我还以为弄丢了。”方雅娴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原来流落到另一个男人手中。 徐若葳乘胜追击:“是呀!好歹人家也帮你捡到你最珍惜的笔记本,请人家吃顿饭总不为过吧,可不能让刘方认为我们本地的女孩子不懂礼貌。” 方雅娴睇睨着她,嗔怪地说:“说来说去都是你有理,算我说不过你好了,不过,先说好,我们只是纯粹吃顿饭而已,不会另外安排节目。” 她举起手发誓,一脸无辜样:“我向你保证,绝对不会故意牵红线,吃完饭拿丁东西,我们马上走人。” 方雅娴抿嘴一笑:“保护小泵可是你的责任,未来的大嫂,是不是?” “好哇!你取笑我;”徐若葳半嗔半恼地跳下沙发要追打她,双眸含情带羞,“我跟你大哥——你少胡说八道,让他听见了,还以为我这女人脸皮太厚,不知羞耻呢!” “啊——救命呀!那我大哥——说他星期六会上——来,又是为——了什么事?不要以为一我不知道——救命呀!”方雅娴被压在地上,又叫又笑的。 徐若崴蓦然住了手,难得害羞地问:“他——星期六真的要来?不是在骗我?”想到可以见到方明耀,心就怦怦跳得厉害。她这人平时作风大方,颇有大姐头的派头,但一遇到喜欢的男人,也不禁变成小绵羊。 方雅娴用手指刮着她的脸颊;“咦?你居然会脸红,真是百年难得一见。” “他——坐几点的车子到?那天我要穿什么衣服?”她紧张得语无伦次起来,“我得先去做个头发——我们好久没见面了,他有没有说来做什么?” “当然有一半是为了你!我大哥虽然保守了点,不敢主动追你,心里却是很在意你。若葳,遇到我大哥那样的男人,也只好委屈你去倒追他了,不然他是不会采取行动的。不过,你别担心我大哥会讨厌你太主动。凭你的聪明慧黠,一定会做得不露痕迹,一举攻下他的心。何况还有我这妹妹帮他,你这大嫂我是认定了。” 她的肺腑之言说得徐若葳一面动容,一面又佩服她的旁观者清,而自己却深陷其中,什么都没有做,差点任由太好姻缘从指缝间流失。 “在工作上我向来是勇往直前,一遇到感情的事却是犹豫不决,错失了好多机会,但我不会再犯这种错误了。就算跟你大哥将来没有结果,也好过从没用心去争取。” 方雅娴赞许地说:“你能想通就好,将来多生几个侄子给我抱,就算是对我的报答。” 顿时徐若葳脸似朝霞:“方雅娴,你讨打——” “呀!别打了——生孩子是很正常的呀!难不成你怕我大哥不能生吗?” “方雅娴——” “铃——” 方雅娴翻了身,被电话铃声吵醒。 望—眼闹钟,半夜三点,会是谁打来的?她起身到客厅拿起听筒。 “喂?” “嘟——” 奇怪,怎么挂断了?她揉着双眼又要回房去。 “铃——” “喂,哪一位?” “嘟——”又挂断了。 方雅娴僵在电话旁思忖:会是恶作剧吗? “铃——” “喂,你到底是谁?不要不说话。”才响一声,她便抓起电话开口问。 “嘟——” 这次方雅娴将话筒放在一旁,让电话不能再打进来。 寒意从脚底升起,在这夏夜里,竟使人不寒而栗。 “铃——” 桐俊彻在睡梦中被电话铃声惊醒,抹把脸看下时间,才清晨六点,会是谁打来的?他从被窝中爬起来。 “哈罗?”他习惯性地用美国式招呼。 “儿子,你在睡觉呀!吵醒你了,妈老是忘了那边的时间和这里不一样。”蒋丽涵做事向来不会考虑别人的立场,当她的儿子三十年怎会不了解?奇怪?他会忘了很多事,却偏偏对母亲的心态十分清楚,这是什么原因? “妈,我记得昨天我打电话回家了。”他每天最不敢忘记的就是这件事。 “妈没忘,只是妈突然想听听你的声音,昨晚又熬夜了是不是?可怜的孩子,在那里又没人照顾,不知道瘦成什么样子,不如妈过去陪你好了。” 桐俊彻睡意顿消,精神全来了:“妈,我会照顾自己的,你还是留在美国陪爸爸好了,不要替我操心,我都三十岁了,难道还会饿死不成!你不要来了,会打扰我工作的。”要是让她来了,那他还有自由可言吗? 蒋丽涵委屈地嘟囔:“怎么了?嫌妈罗嗦是不是?妈还不是因为关心你?从小到大妈都跟在你身边,帮你打理一切,这难道也错了吗?你这没良心的儿子,竟然说我会打扰你工作!”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说你如果来了,我也没空陪你,你会觉得无聊的,你待在美国还有朋友可以打打麻将消遣时间,对不对?我住的地方又小,要你成天关在里头也会受不了的。” “总而言之,你就是不希望我去。” “妈——” “算了,不去就不去,反正有人会过去陪你,我也落得轻松。儿子,人家大老远跑去看你,可别再给人家气受了,对女孩子要温柔一点。” 桐俊彻顿起不祥的预兆:“妈,你说谁要来?妈——不会是lulu吧!mygod,她来做什么?!” “当然是想你了,妈跟她谈过了,孟璐那孩子真的很在乎你,她也说会为了你把脾气收敛点,你就不要再摆脸色给人家看了,你孟伯伯可是很器重你的,千万别让人家失望了。” 桐俊彻从没诅咒过谁,现在却是咒骂连连:“shit!shit!妈,她坐什么时候的飞机?”也许还来得及阻止她。 “她现在应该快出门了——” “妈,我再打电话给你,拜!” 不待她说完,他已经切断电话,转而打向盂家。接电话的是女仆,他快速地用英文说要找孟小姐,等了一会儿,来接电话的却是孟士元:“孟伯伯,听我妈说lulu要来找我,她出门了吗?” “andy呀!lulu的车子刚走没五分钟,我这女儿就劳你多多关照了,她被我和她妈妈宠坏了,有做错事时,你别客气,要指正她的错误。” 桐俊彻简直像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lulu又不是他什么人,他有什么资格去指正她?唉!这些一定又是妈搞出来的花样,她要逼他就范,让他反对不了这门亲事。 “孟伯伯,她要坐几点飞机,预定什么时候到?” “lulu说要给你一个惊喜,我也不清楚她坐几点的飞机,算算时间,到时应该是晚上了,她会直接到你的住处去找你,你不用担心她会迷路。” 他抓着头发想大叫。他压根没想过她会迷路,今天好不容易要跟方雅娴见面,要是lulu出来搅局,只怕对方会以为他是个公子了。 天呀,为什么妈要勉强他去娶一个他不爱的女人?挂了电话,桐俊彻一个头两个大,头痛得快要裂开了,但他可以确定的是,他不要lu,绝对不要! 第六章 “andy,我看你妈是非要你按照她的意思娶那姓孟的女人了,唉!我真同情你,有一位这么强势的妈,看你怎么应付。”夏端平极有义气地拍拍他的肩,算是给予支持。 桐俊彻垂头丧气地垮着脸:“john,我已经够烦了,你还有心情消遣我,还不帮我出个主意?lulu—来,没闹个天翻地覆是不会罢休的,就怕连让我追求方小姐的时间都没有。” “我有什么办法?我是有未婚妻的人,可不能帮你接收她,这会引起公愤的,不过,为了朋友,我只好两肋插刀,把她扛过来了。” 桐俊彻佯装向他酌脸挥拳:“你想的是哪门子的馊主意?正经点行不行?不然我拒绝当你婚礼上的男傧相,这可不是威胁,是警告。” 夏端平忙举高双手投降:“好——我想就是了。第一步嘛,就是你态度上的问题。既然不喜欢人家,就该趁早表明立场,像你现在这样模棱两可,难怪人家会误会你对她有意。所以找时间当面说清楚,免得到时你真的要被押着上礼堂,那可就后悔莫及了。” 他的确一直没有把心里的话向她表达清楚,每次两人出去,他大多顺着lulu的意,不是逛街sopping,就是喝酒跳舞,根本不曾好好地聊过天,了解彼此的喜好,他们之间连一点交集都没有,如何携手过一辈子? 也该怪他未曾明白地表示自己的心意,才让双方的人都误会了,的确是他的错。 “你说得对,我会找时间单独和她谈谈,这事迟早都要解决。”他得先好好研究一番,该怎样向她开口才不会伤害她。 “想通了就好,她们应该快到了。”夏端平看看手表,朝人口处张望,“啊!来了,她们来了——若葳,你们来了,我还在担心外面塞车呢!” 徐若葳和方雅娴各具特色的美,引来许多惊艳的目光。两人今天都穿了洋装,由于方明耀今天也会到,徐若葳还特地打扮得较有女人味,减低些锐气。 “我们为了你这一餐,还故意提早下班,准备好好敲你一笔。”两人已走到餐桌旁,眼光扫向本来背对着她们、这时已礼貌性地站起身、将脸转向她们的男人。 他是个相当英俊亮眼的男人,身材虽瘦长,却又不会显得太懦弱,两条浓眉下是一双熠熠发光的黑眼,璨如星月,鼻若悬胆,薄而—亡扬的唇角,给人温柔的感觉,散发出的气质比他实际的年纪还年轻、有朝气。 夏端平怎么会认识这么出色的男人?他来配雅娴实在是再恰当不过了。徐若葳还在这么想,便听到身边的方雅娴明显地倒抽一口气,突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臂。她偏过头问:“雅娴,怎么了?你的脸好白喔!” 方雅娴的耳朵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眼里心里全是面前这男人的脸庞,泪水倏地凝聚在她的眼眶中,晶莹地在灯光下闪烁。 她在做梦吗?为什么会看见阿彻?她思念了七年的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眼前?阿彻——阿彻,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方雅娴拼命想叫唤出他的名字,但由于情绪太激昂,使她连个音都发不出来,但她脑海里不断想着:他还活着,阿彻还活着,虽然他变得成熟了,但她不会认错人的。 “雅娴,你别吓我啊!到底怎么了?你认识他吗?”徐若葳发觉她目不转睛地瞅着夏端平的朋友。 夏端平忙说:“先让她坐下来再说。” 桐俊彻迈向前,本能地扶住摇摇欲坠的她,用轻柔的语气说:“方小姐,你不舒服吗?来,先坐下来,喝点东西——” “你——叫我什么?”方雅娴终于能说出话了。他为什么叫她方小姐?难道他不要她了?所以他才装成陌生人的样子,为什么要这样对她?阿彻,你曾说你爱我的。 她白如纸的脸搅乱了桐俊彻的心,他想紧紧地拥住她,呵护她一生一世,不再让她受到伤害,那份情感强烈地笼罩在他四周。 “方——雅娴,你先坐下来。”为免再刺激她,他唤着她的名字。 他看着她的眼神是如此陌生,简直像把利刃戳得她死了一千次一万次。方雅娴怨怼地望进他的眼,他没死,而且不愿承认过去的那段感情,那么这七年来她所受的苦又算什么呢? 她挥掉他伸过来的手,咬住下唇,任泪花飞泻而下。 徐若葳焦急地上前牛搂着她,频频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雅娴,你别净是哭,有什么委屈就说出来呀!” 每个人都一头雾水,尤其是桐俊彻,近距离见了她后,像是要想起什么,却又模不着边际,只觉得她的泪,她哭泣的模样,似乎以前曾经见过。 方雅娴呜咽一声,哽声地叫道:“阿彻——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我以为你死了,为什——么要欺骗我?你说过你永远爱我的,原来——都是谎言,你骟我——你骗我!” 桐俊彻如遭电殛,全身僵硬不动。她的指控,她的叫唤,代表了一件事——她曾经认识他。老天,他的怀疑居然成真了,他们真的曾经认识。 他六神无主地跨上前,伸出双臂:“雅娴,你听我说——我忘了,但我不是故意要忘的,雅娴,听我解释——” “不——我不要听,我不要听。”她沉积七年的委屈,两千多个日子,她夜夜以泪洗面,哀悼孩子的死,悲泣他们相守的誓言不再,现在全变成天大的笑话,因为他根本没死,还好好地活着。老天爷,这事实要她怎么承受?“我恨你,我恨你,我会生生世世地恨你——” 禁不住情绪激动,加上连续两天受电话骚扰没睡好觉,方雅娴再也承受不住,身子一软,将自己交给了黑暗。 桐俊彻低吼一声,双臂迅速地接住她落下的娇躯,小心地护在胸前不放:“雅娴,你醒一醒,听我解释,不要恨我——我不是有意的,我可以对天发誓。” 饭店的人见有人昏倒,立即安排他们先到医务室,请驻饭店的医生诊断。 医生检查后,只说是轻微贫血,又加上受到强烈的打击,情绪一时无法承受,嘱咐她要多休息,就将医务室暂时留给他们。 桐俊彻何尝不是受到极大的震撼?他红着眼坐在床沿,握住她的柔荑按在心口。原来他会对她一见钟情不是没有原因的,因为他们曾经相爱过,而且必定爱得很深,再见到他时才会让她因受不了而昏倒,他的失忆真的伤到了一位他最珍爱的人。 “雅娴,我不会再离开你了,永远不会了。”他轻抚着她秀丽绝俗的小脸,依恋地自言自语。 徐若葳却奔上去将他拉离床边:“你没有资格碰她,真是个奇迹啊!死了的人居然还能复活,我看你都可以列入金氏纪录了,—定会大大地成名。” 桐俊彻对她的嘲讽只是默默地接受,他心里想的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雅娴为什么会认为他死了?是谁造成这误会的? 夏端平不得不替好友说话:“若葳,事情还没弄清楚,你先不要骂他,一切等方小姐清醒以后再问清楚比较好。” “哼!有什么好问的?这男人是个始乱终弃的大混蛋,我没连他祖宗十八代都骂已经是便宜他了。” “若葳!” “没关系,让她骂个够,我连自己究竟做了什么都不知道,或许我真的抛弃过她也不一定,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我的头——”他两手抱住头跪了下来。要是他真的那样,他就真的是该死。 夏端平安慰说:“你要冷静,先别想了,要是连你也昏倒怎么办?谁来揭开事情的真相呢?振作一点,andy” “他怎么了?”徐若葳疑惑地问。 “他在一场车祸中丧失记忆,七年前发生的事都忘光了。” 徐若崴一时怔住。那么,他是真的不记得雅娴了。 怎么会这样呢? 方雅娴幽幽醒转,徐若葳来到床头,说:“你总算醒了,雅娴,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这里是饭店的医务室,你昏倒了,记得吗?” 经她一提,昏倒前的记忆再度回来。方雅娴掀开被子,作势要下床。 “你要去哪里?” “我不要待在这里,我想回去了。”方雅娴虚弱却坚决地说。 徐若葳将她按回床上:“夏端平他们在外面谈事情,我去叫他们进来,你们当面谈清楚比较好。雅娴,我知道你生气,但先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好不好?他不是故意要抛弃你的。” 方雅娴含泪望着她,凄楚地说:“若葳,你为什么要替他说情?我以为一你会站在我这边,你怎么能帮他?” “我不是帮他,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当然是站在你这边,就因为如此,才要你听他解释,要是你听了还是决定不原谅他,那我一定帮你赶他走,相信我好吗?我不会害你的。” 她当然相信她,她不相信的是那个她付出所有去爱的男人。此刻想起过去所有的一切,真是一种讽刺。她念念不忘的人竟然为了摆月兑她而谎报死讯,难怪他们全家会那么急地移民到国外,连他葬在哪里都不告诉她一声,因为根本没有坟墓。 七年来一直被蒙在鼓里,方雅娴愈想愈气愤。她宁愿永远以为阿彻早就死了,至少她还能怀抱着对他的思念活下去。 “若葳,我不想见到他,你叫他走,我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他了。”她哑声地倾诉着,那心碎的语调就仿佛是她破碎的心洒落在地面的声音。 就在徐若葳不知道该怎么劝慰她时,夏端平和桐俊彻敲了门双双走进来。方雅娴一看到他就别开脸,不愿意与他正面相对。 桐俊彻见到她脸上明显的拒绝意味,于是朝另外两人说:“徐小姐,能否让我和雅娴单独谈一谈?” “我不要跟你说话。”方雅娴赌气地道。 徐若葳点点头,和夏端平先出去,让他们两人能够慢慢把话敞开来谈。 医务室只剩下他俩。方雅娴噙着泪,倔强地扭过头,就是不看向他,内心五味杂陈,虽然高兴他还活着,但又气他瞒得她好苦。 “雅娴,我知道你恨我,但是能否先判个缓刑?等我解释完一切,你要怎么恨我都无所谓,只求你先听我说。”桐俊彻走近床边,眼睛盯着她的反应。 方雅娴低着头,泪水滂沱如雨,双肩不堪负荷地颤抖着。 “早知这样,我一我真希望一从没认识过你,从——没爱过你,你如果——不要我,为什么一不早说?为什么要一用这种手段欺——骗我?” 桐俊彻霍然搂住她,不顾她的抵抗,将她困在怀抱中:“雅娴,我怎么会不要你?当我那天在河边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爱上你了,如果——如果我们以前就认识十我对你的爱铁定是不容置疑的,相信我。”他嘎声在她耳畔叫着,“对不起,要是我能早一点想起你,就不会让你受这么多苦,原谅我,不要恨我,我受不了你恨我。” 她伏在他温热的胸前,从一开始的挣扎,到最后安静地倾听他的心跳声,一颗芳心在他的告白中软弱下来,怨恨也在一滴滴地流失当中。 “我不懂。”方雅娴摇着头,疑惑地说。 桐俊彻亲吻她光洁的额头。即使他失去记忆,但抱住她的感觉却是如此熟稔,他们以前曾有亲密的关系是无庸置疑的了。 “阿彻。”她绯红着玉颊嗔道。 他点了下怀中人儿的鼻尖,笑问:“愿意听我解释了吗?其实,我自己也是一团乱,很多谜团也还没解开,同样需要你来帮我解答。” 方雅娴不明所以地瞅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桐俊彻拉把椅子过来坐下,调整一下情绪,一时竟也不知该从何况起,只好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我在七年前出过一场车祸,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忘掉了所有的事情,连我是谁、我的家人、我的朋友都忘得一干二净。医生说我的头部受了重伤,因此得了失忆症。” 方雅娴捂住唇惊呼:“我的天!你忘了全部的事情,也包括我在内。” 他沉重地颔首,捉住方雅娴的手:“没错,我把你忘记了,雅娴,我不是故意要忘记你的,没有人跟我提起你的事,连我爸妈也没说过,所以我完全不知道有你的存在,对不起。” “不,这不能怪你。”她释然地说,“可是,当我爸妈想去探望你的时候,他们却说你因为伤重已经死了,当时——当时我真想跟你一块死去。” 桐俊彻听了感到一阵心惊肉跳:“幸好你没有,小傻瓜,否则我们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面了。”他会为此感谢上帝的恩泽。 “我有,我吃过安眠药,结果被救活了,还曾经想跳楼,不过都没成功。”她娇憨地微笑,那慵懒的神态让他失神了几秒,“现在我很感谢阎王爷不要我,要不然我一定后悔死了。” “感谢上帝。”桐俊彻情不自禁地拥着她,“要是有一天我恢复记忆,却发现你死了,我也会痛不欲生,这次我会回来,想必也是上帝的旨意,要让我们再一次相聚;七年前,我从昏迷中醒来时,我人已经在美国的医院里,等身体的伤全好,时间也过了三个月,之后我便在美国念完大学,然后专心考建筑师执照。” “当建筑师一直是你的梦想,现在终于实现了,恭喜你,我真为你感到骄傲,要是——”孩子还在就好,她没有把话说完。今天已经有太多惊讶了,要是说出孩子的事来,他必定会伤心难过。 “你要说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太高兴了,阿彻,你——在美国有——其他女朋友吗?我知道就算有,我也不该生气,因为你不记得我,我——” 桐俊彻大笑:“没有,我在美国没有要好的女朋友,这点你不用担心,你是我最初,也是最后、惟一的爱,就算把你忘了,我还是会再次爱上你,不过,要不是捡到你的本子,我们这段情缘不知何时才能再继续呢!” “阿彻。”她为他而心醉。 “我爱你,嫁给我,雅娴,分开七年已经够了,我不想再等了。” “可是你妈一一”她永远忘不掉他母亲说过的话——她不够资格做桐家的媳妇,那尖酸的话语犹在耳边,“她不会答应的,从以前到现在,她根本反对我们在一起。” “我妈那边我会跟她解释,雅娴,我妈从以前就知道你吗?”一个疑问从他脑子里蹿起。 方雅娴沉默地点头,她常常为了不能赢得他母亲的心而掉泪。 桐俊彻将事情拼凑起来,开始怀疑是母亲在中间搞的鬼。她是故意不告诉他雅娴的事的,因为她不赞成他们在一起,才会举家移民,不愿让他留在这里,而每当他提起要来这里的事,她的态度格外启人疑窦,原来是怕他想起以前的事。 一股怒气从他胸口升起,蔓延至全身。她怎么能这么自私,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不告诉他?要是他没来这里,继而和雅娴重逢,那么这辈子都不可能会想起他曾经深爱过她,有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 妈,你不该这样对我!他在心里头呐喊。 “我真不敢相信,她为了拆散我们,居然向你谎称我死亡的消息,我那么相信她,她为什么要说谎?看着我为了要想起过去的事饱受头痛之苦,她却能狠得下心什么都不说;她是我妈,却要这样子折磨我。” 方雅娴将一肚子的话收回去。他已经够难过了,不需要再让他知道更多的过去,那只会导致他们母子间感情的决裂。 “阿彻,不要怪她,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这一次我会更努力去赢得她的心,我比七年前勇敢多了,不会这么轻易被打倒。” 桐俊彻在封住她的樱唇之前,深情地说:“我也一样,这次我绝刘不会屈服的,我的新娘子除了你之外,不会有别人。” 方雅娴微启唇瓣,接纳他的深情之吻。 房门外,两颗头颅探进门张望一下,这才满意地缩回去。 既然西线无战事;他们可以走人了。 深夜两点。 桐俊彻送方雅娴回家后,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自己的住处,心里在盘算着要如何和母亲摊牌。要是她知道他和雅娴相认的事,会做何反应?纵使他还未记起过去的点点滴滴,但惟一可以确定的是,雅娴是不可能合乎母亲选媳妇的标准——得要有钱有势的父母,当年会阻止他们在一起也是必然的。 这次他绝对要力争倒底;此生非雅娴不娶。 用钥匙开了门,顺手按亮墙上的开关,大灯一亮,他却被屋里的景象震住。 七八个大旅行箱放置在客厅里,还有大大小小无数个包装盒,这是怎么回事?然后,一位身穿牛透明丝质睡衣的女人飞扑进他怀中。 “andy,你回来了,人家等你等得都睡着了。”孟璐勾住他的脖子娇嚷。 桐俊彻才—想到他居然把孟璐要来的事完全抛在脑后,可她这种登堂人室的作风他真是不敢领教,而且在单身男人家中穿这么暴露的睡衣,简直是在引人犯罪,难道她计划要勾引他不成? “lulu,你是怎么进来的?”他拉下缠在脖子上的手臂,心里真是叫苦连天。 盂璐性感地噘着红唇,笑说:“这里的邻居都好好心喔!听说我是你的未婚妻,特地从美国来找你,就帮我去叫房东来开门,不然人家都没地方去了。” “我以为你会先去住饭店,还有,你不是我的未婚妻,请不要随便乱说,我不想让人误会。”桐俊彻正色说。 她咯咯一笑:“我们本来就是未婚夫妻,只差个订婚仪式而已,我为什么要去住饭店?我要跟你住在一起。”孟璐就不信他真那么沉得住气,美女当前,能够无动于衷。 “不会有什么订婚仪式,lulu,我只把你当个普通朋友,我和你之间没有男女之情,咀不可能会娶你,只怪我没有早一点和你说清楚,对不起,伤害了你,我只能说抱歉。”他把话说出口,心情也整个放松了。 孟璐脸色乍变,尖声问:“你胡说,你是爱我的,andy,告诉我,你是爱我的对不对?你不喜欢我要大小姐脾气,我会改的,我保证我会改,每个人都知道你爱我,大家都说我们是相配的一对,你不能否认。” 桐俊彻感到又累又倦,太多事情在一天之内发生,先是雅娴的事,再来又是lulu,连他都想尖叫了。 他叹一口气,安抚着她:“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淡好吗?我现在很累,不想解释那么多,房间就让给你睡,明天一早我送你去住饭店。” 孟璐收敛起怒容,换上一张妩媚的笑脸,玉手平贴在他胸前,娇声道:“我不该逼你,andy,你累了,我来帮你按摩好不好?包准你明天精神很好,这样我们就可以好好地谈一谈了。” 她的计划桐俊彻哪会不晓得?只要他跟她进了房,没被她挑逗得失控占有她才有鬼,那么还需谈什么呢?只能直接娶她了。“不用了,lulu,你进去睡吧!我睡在沙发上就好了,晚安。” 她还是不轻易认输,不信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于是,她大胆地拉下他的头,印—匕自己的唇,小巧的舌尖主动滑过他的唇线,探进他口中,曲线妖娆的娇躯顺势贴向他,不时地上下蠕动蛊惑他,挑动那男性的本能,孟璐得意地扬高优美的唇角,玉臂扣在他的脑后,不容他拒绝。 桐俊彻心跳如擂鼓,脸如火烧,也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反应,残余的理智在鞭策他,一想到雅娴,终于费劲地扯开她,鼻子还因重喘而急速喷气。 “lulu!”他大喝。 孟璐舌忝着唇瓣,娇笑地问:“你明明想要我,为什么要假装呢?我又不会反抗,男女之间的事本就是你情我愿,我不会用这理由来逼你娶我。” 他并不相信。就算lulu不会,难道她的父母也不会吗?尤其让妈知道了,更有理由命令他负责到底,他不会傻得因一次床第之欢而葬送一生的幸福。 “我是正常的男人,对于本能的反应我没办法控制,但是,我真的没办法跟你做那件事,没有感情就随便和人发生关系,那不就跟禽兽一样吗?lulu,趁伤害还不深的时候,让它过去吧!” “谁说伤害还不够深?我等了你三年,为的就是要和你结婚,你现在却对我说你不爱我,这算什么?”孟璐不甘愿地直跺脚,猛然怀疑地问,“你是不是有其他的女人了?你是不是爱上别的女人,所以才不要我,连我投怀送抱也不碰我!那女人是谁?” 桐俊彻不胜其扰,厌烦地叱喝:“你闹够了没有?!不管我有没有爱上别的女人,我和你都是不可能的,你就放过我吧!” “放过你,呵——真想不到你也会求我,那女人的魅力真大,居然迷得你低声下气求我放过你,但,andy,我不会放过你的,有你妈帮我,最后你还是非娶我不可,我们等着瞧吧!”她扭身回房,用力地甩上房门。 shit!他仰头靠在椅背上,全身乏力地闭上眼。他该怎么办才好? 他向来都知道母亲的支配欲很强,也由得她替自己作决定,可是,现在不同了,他爱雅娴,他已经失去她个七年了,还有多少个七年能任他浪费? 看来最终的一战,还是得由他和母亲两个人面对面解决。 第七章 “我希望他这次会娶你,要是他敢说不,我不会放过他的。”方明耀听完事情的经过,作下这般决定,“我们方家人可不会永远吃了亏还闷不做声,他最好对你要有个交代。” 方雅娴一脸幸福的光彩,一扫过去的忧郁:“大哥,这也不能怪阿彻,他失去记忆了嘛!所以什么都不知道,是他妈妈不喜欢我,才故意骗我们他去世了,你不要怪他。” “他害得你这么惨,你还替他说话。”大哥大多疼爱妹妹,方明耀也不例外,脾气甚好的他,此刻也会有狠揍桐俊彻一顿的冲动,“唉!真是女大不中留,他的意思呢?” “阿彻说会好好地跟他妈妈解释,说服她答应让他娶我;”她甜蜜地笑说。 方明耀暂且同意他的做法:“爸妈那边由我去说,免得吓到他们,这七年来大家都以为他死了,现在却发现他仍在这世上活得好好的,还真有点像天方夜谭。小妹,他记得孩子的事吗?” 她的脸色——黯,摇头说:“我没说,孩子流掉了,再提也没用.反而只会让他对他母亲产生不满,我不愿他们母子俩为我而失和,所以想了很久,我还是决定不说。” 她的顾虑倒也周全,妹妹终究要嫁进桐家,若婆媳之间关系不好,难免会影响到夫妻感情。 “大哥,你不要老为我担心,还是多把心思放在若葳身上,加把劲娶个嫂子回家;让爸妈能早日含饴弄孙。你们不是约好吃中饭吗?快去接她吧,男方如果迟到,可是很没诚意的喔厂方雅娴边说边忙着推他出门。 想到约会,他还真不晓得该怎么做。在学校里,虽然有女老师主动向他示好,但他生性拘谨,始终没作任何表示,所以活到现在连怎么约会都不懂。 “小妹,我——该做些什么?”他慌张地问。 “那还用问?先去花店买束花送给若葳呀!笨大哥,连这点都不知道,一点都不罗曼蒂克!女人最高兴收到喜欢的男人送的花,若崴当然也一样,快去,快去,祝你马到成功。” 方明耀紧张得直冒冷汗,最后还是鼓起勇气向徐若葳展开追求。 方雅娴在窗口向他挥挥手,满意地目送大哥走了。 “铃——” “喂,阿彻吗?”她开心地唤着。 “阿彻是谁?他就是你的旧情人吗?”陆尧光在那一端阴阴地问。 她差点把话筒摔到地上,心跳险些停止跳动:“襄——理,是你!” “是我,雅娴,你好几天没来上班,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声音中关怀的口吻很容易让人忘记他曾做过的事。 “嗳,我——有点感冒,休息几天就好了。”她猛吸几口气。 “那么我顺便去你家探望一下好了,否则我不会安心的。” “不——”她骇然地叫道。 “怎么?不欢迎我吗?还是你家里有别人在?雅娴,你忘了还欠我什么吗?我不准你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听见了没有?”他的声音透过电话,寒气逼人地穿进她的耳膜。 方雅娴对着话筒叫道:“我没有欠你什么,为什么要这样骚扰我?你要是再打电话来,我马上报警告你。” “哼!告我?告我什么?告我太努力地追求你?雅娴,不会有人相信的,像你这种不甘寂寞的女人,谁会相信你的话?除了我之外,不会有人这么认真地想要你,我保证会将你改造成一位完美的女神,把你过去的污秽全洗掉,不会有人怀疑你的身体是肮脏的。” “你有病!” “我有病?我怎么可能有病?我可是很注重卫生,跟那些乱摘男女关系的男人不一样,你跟我在一起后就会知道了。雅娴,我现在就在附近,马上过去找你。” “喂,喂。”奈何对方已经收线了。 她不能留在家里,要是他硬闯进来,谁救得了她? 方雅娴奔进房间拿了皮包,里头有桐俊彻住址的地址,她要立刻过去找他。没有一丝犹豫,她冲出了家门。 “lulu,我送你去住饭店。” “我不去,我偏要住在这里,你赶不走我的。” 孟璐—副“你能拿我怎么办”的表情。她是赖定他了,就不相信他敢轰她出去,她大老远从美国来这里,要她空着手回去,那多没面子啊! 桐俊彻是好话说尽了,而这女人有够番,就是不肯走:“lulu,拜托你行不行?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会被入误会的。”他也知道这种话是多余的,她在美国长大,思想又开放,哪会顾忌这些? 丙不其然,孟璐笑得花枝乱颤:“呵——喔,andy,你真可爱,我不晓得你这么保守,我不在乎人家说什么,我喜欢跟你共处一室,就算我们同床,别人又管得着吗?如果你真的担心你的名节,我们就一起去住饭店好了。” “你——不管你要不要,我都要送你去住饭店,我不会让你留在这里的。”谁来帮他解围呀!他总算见识到她缠人的功夫了。此时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是束手无策了。 孟璐骄蛮地搂抱住他,撒娇地嚷:“我不去,我不去,andy,不要赶我走嘛!我会乖乖地听话,求求你不要赶我走andy,拜托嘛,我爱你,我需要你。” 桐俊彻一直要扳下她的手。自己绝对不能太心软,不然怎么向雅娴交代? “lulu,住在饭店有人伺候你,不是更好吗?住在我这里很不方便的,lulu,你有没有在听?先放开我好不好?”他浓眉深锁,神色已渐趋不耐烦,但又得要克制住脾气。毕竟两家的交情不算浅,不能为此撕破脸。 孟璐不依地嚷:“我要跟你在一起,吃可以到外面的餐厅,有钱还怕没地方花吗?这样你可以让我留下来了吧!我那么爱你,你真狠得下心来赶我走?你好坏喔!”说完,她还拼命挤出几滴眼泪充数。 桐俊彻翻个白眼,一看也知道她是装的,她这种表演他可是见多了,因为他母亲也常用这招,可惜她不是他母亲,他不会就这样妥协的。 “lulu,马上把你自己的东西整理好,我下去叫计程车,待会儿回来你还没打包好,我会亲自帮你的。”他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只好用强了。 他开门下楼,任孟璐在后面叫唤也不理她。 “andy”孟璐气愤地甩上门,还用那细跟商跟鞋踹门出气。她可不能就这样算了。 她嘟高着嘴不爽地将一件件衣物扔进皮箱中,口中喃喃不停。自己怎么会爱上这种不解风情的男人?她不美吗?不,她绝对是美艳无双的。在美国华人区中,她可是公认的大美人,父亲的生意又做得大,既有势又有钱,为什么他却对她这么冷淡?她不服气。 “钤——”门铃声响起。 孟璐一把拉开门,和门外的方雅娴一起愣住了。 “你找谁?”她口气很冲。这女人是谁?会是andy在这里认识的女人吗? 方雅娴看到眼前的美女,心陡然下降。她是谁?为什么在阿彻的家里? “请问桐俊彻在吗?”方雅娴微笑地问。 孟璐美眸一眯:“你找andy做什么?你又是谁?”这女人长得颇具姿色,清婉绝俗,我见犹怜,她立刻危机意识大起。 “你——又是谁?”听她口气不善、醋意横生,方雅娴只觉得心愈来愈冷。 “我是他的未婚妻,昨天刚从美国来找他,这答案满意吗?他可是有未婚妻的人了,劝你还是别打他的主意,他可是我的男人。”她像只孔雀般地炫耀着说。 方雅娴向后踉跄一步,颤巍巍地望向屋内:“你——昨晚在这里一一过夜?和他——一起?” 孟璐脸不红、气不喘地笑说:“那是当然的了,未婚妻大老远来找他,难不成要我去住饭店不成,我们当然是睡在一起了,你不信?总不会要我把他昨晚怎样爱我的情形说给你听吧!我怕你听了会脸红。” “不必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再见。”她不想听下去,脑袋里什么也无法想。他又骗了她!当她问他在美国有没有女朋友时,他说没有——当然没有,那是未婚妻,不是女朋友呀! 方雅娴按下到一楼的电梯,手足冰冷地傻立在原地,那万念俱灰的感受,令她想马上死掉算了。 “咚!”电梯到了。 “雅娴?”桐俊彻正好走出电梯,惊喜地叫她。 她倏地昂起下巴,利落地一掌挥向他。“啪!”清脆的一声耳光,让他当场愣住,方雅娴随即从楼梯走下去。 “雅娴!”他愣了五秒,眼角瞧见孟璐倚在门边看热闹,瞬间明白原委,大叫地也随后追上去。 他—声声的呼唤只有让她愈跑愈急,愈跑愈快,泪雾模糊了她的眼,几次差点摔到楼下,还好都侥幸地抓住扶手。 “雅娴,不要听她胡说,我和她没有关系,雅娴——” 他紧追不舍,见她已奔出巷子,外头就是大马路了,更害怕她会在仓促间出事,脚步跨得更大,还差几步—— 方雅娴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不顾一切地要冲过马路,只想逃得远远的。 此时,号志灯突然变换了—— “吱——” 瞪着迎向她的车子,方雅娴发觉双脚像被定住似的,只能呆站在路中央,准备接受巨大的撞击。 “雅娴——”桐俊彻扑了上去,将她的身子奋力一推。 “砰!”伴着一声巨响,他因撞击而以弧度抛出的身体,在方雅娴惊惧的叫喊中坠下。 “阿彻——” 卡住的记忆齿轮,奇迹似的开始转动—— 往事一幕幕又回到他的脑海中。 七年前 “哎呀!”女孩跌坐在地上,手中的蛋糕盒也无法幸免,里面的蛋糕翻滚到地面,沾到泥沙,“我的蛋糕——呀!脏掉不能吃了。”她惋惜地嚷。 而害女孩摔倒的罪魁祸首,赶紧从机车上下来,摘下安全帽,露出他那年轻的脸孔,蹲下来问:“小妹妹,你有没有摔伤?要不要带你去医院敷药?”他看到她膝盖上的擦伤,都是因为他太急了,才会在转弯时差点撞到她。 女孩依然低着头,捧着她的蛋糕,略带哭音道:“我最喜欢吃的芋头蛋糕,人家好不容易买到的,都被你弄脏了,你要赔我。” 一听她快哭了,机车骑士忙说:“好,好,只要你不哭,我一定陪你十盒这种芋头蛋糕。”不过是蛋糕而已,有必要哭成这样吗?搞不懂这些小女生。看她穿着高中制服,大概十七八岁而已,难怪会贪吃。 女孩仰起脸,顿时眉开眼笑:“真的?是你说的喔!” 机车骑士被她典雅秀丽的五官震慑住了。好美的女孩子啊!雪白的肌肤,水汪汪的大眼,假以时日,必定是个大美人。 方雅娴望着男孩英挺漂亮的脸孔,一时间也看傻了,粉颊一红,飞快地低下头不敢再看,但他那双神采飞扬的眸子已烙在少女的心坎上。 桐俊彻有趣地看着她羞涩的表情:“小妹妹,你怎么不说话了?我先扶你起来。”他大手一捞,就把她从地上拉起。 “我十八岁了,才不是小妹妹。”她忍不住顶嘴。小女孩最怕被人说年纪小了,尤其是在男孩子面前。 “对我来说,你怎么看都像小妹妹。”他故意上下左右地打量她。 “我才不像。那你多大了?”她抬头挺胸地问。 “我二十三岁,是t大三年级建筑系的学生,我叫桐俊彻,你呢?” “方雅娴,明年我就升高三了。”她忍不住又仔细多瞄他几眼。他身材瘦瘦高高的,穿牛仔裤的样子很帅,上身是件格子衬衫,肩上背着画筒,面对着太阳,十分耀眼。 “是吗?那还是比我小很多,不过,我喜欢年纪比我小很多的小女生。”没想到这次来这里会认识这么可爱的小女生。 “我知道了,原来你有恋童癖,变态!” “变态?!太过分了喔!为了弥补我精神上的损失,罚你当我的女朋友。” 方雅娴嫣红的脸像颗诱人的苹果:“谁要当你的女朋友,不要脸。”她拍拍裙上的灰尘,拐着脚要走开。 桐俊彻不放心地跟过去:“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好了,要不是我赶着去教授家,也不会骑车骑得太快,害你受了伤。” “不用了啦!只是擦伤而已,回去擦擦红药水就好了,让你送我回去、被我爸妈看到,要是误会了怎么办?我才不要呢!” “有什么关系?我可以说我是你男朋友,是我害你受伤,要是他们想骂我,我绝对不会回嘴?这总行了吧!” “你——神经病,谁是你女朋友?我不要跟你说话了。”她脸上的红晕一直没有散去。 桐俊彻知道她没事,自己也该走了,可是,双脚像有自己的意识似的,还是跟在她后头,舍不得离去。 “你不要跟着我啦!”她回眸嗔骂。 “那蛋糕怎么办?你还要不要那十盒芋头蛋糕?”他找理由要再约她见面。 方雅娴白他一眼,笑骂道:“骗你的啦!我才不会那么狠心,要你真的买十盒赔我,那要一千多块耶!算了,是我自己不小心的,你不要放在心上,再见!” 就这样,他站在原地,看着她一跛一跛地走远。 “嗨!” 方雅娴瞪着站在校门口朝她挥手的男孩子。他不就是那天不小心撞到她的人吗? “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将藏在身后的蛋糕盒递给她:“喏,这蛋糕赔你,没想到好多人喜欢吃这家的蛋糕,我排队排了好久才买到,给你吧!” “你怎么知道我念这所学校?”她眼睛一亮地接过盒子,满足地抱在胸前。 桐俊彻皱皱鼻子:“那天你穿着制服,你忘了吗?那么难看的制服,随便问一下人家都知道,走,我请你喝饮料。” “不行耶!我不能太晚回去,爸妈会担心的。”她一向是好孩子,下了课都准时回家,虽然她也很想跟他聊天。 他牵起她的手:“就在附近逛逛而已,不会让你太晚回家的。” “你们学校开始放暑假了吗?真好,大学生好幸福喔!”方雅娴羡慕地仰望他,“我们还得要期末考试完才开始放,要是考不好,暑假还要来暑修补考。” “你功课有问题可以问我,高中生的功课难不倒我,想当年,我可是以高分毕业,轻轻松松就考上大学的。”提到功课,他可是骄傲得很。 “你们男生最臭屁了,不过,我大哥例外,他功课好,人也比你谦虚,才不像你这么厚脸皮,也不怕牛皮吹破了。” 桐俊彻不是滋味地说:“可惜他是你大哥,不能当你的男朋友,再好也没用,你就勉强和我凑合一下吧!” “哼!谁理你呀!”方雅娴害臊地甩开他的手跑开了。 他咧开大嘴,笑着追上去。两人一路上打打闹闹的,像对小冤家。 他们在河边的行人座椅上坐下,分吃那一盒蛋糕,喝着买来的饮料。 夕阳余晖普照大地,河面上的倒影像块染着红霞的绢布。 方雅娴咬着吸管,痴痴凝望着:“阿彻,你知不知道中国最美的地方在哪里?是杭州西湖。我爸爸常说全世界没有一个地方比得过西湖。每次看到这幅景色,我就会联想到西湖的风景,等将来我赚了钱,一定要去亲眼看一看那里是不是真的跟我爸爸说的一样,他还教我背一首苏轼写的诗:‘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桐俊彻颇有同感:“你爸爸是做什么的?” “我爸是老师,小时候,他都会逼我和大哥背唐诗宋词,当时也是背好玩的,可是长大以后,就觉得好喜欢那些古人写的诗词,将来我也想当个老师,你呢?你将来想做什么?” 他侧着头说:“我要当一位有名的建筑师,设计自己喜欢的房子。教授说我很有天分,只要多努力,一定会成功的,所以学校虽然放暑假了,但我为了一张设计好的图,特地跑来这里请教授指导,我现在住在朋友家里,下次我让你看我画的图,那可是我呕心沥血之作。” “好棒喔!那将来住的房子也可以自己设计了是不是?”她小嘴微张,佩服的模样让他拽了起来。 “当然了,雅娴,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样的房子?” 方雅娴想了想:“我不喜欢高楼大厦,我喜欢住迸代的房子,有小桥流水,还有,像《红楼梦》里的潇湘馆、怡红院、蘅芜院的那种别院,然后桥下有养着鲤鱼的池塘,一定好美好美。”她梦幻般地描述着那些景致,幽然神往。 桐俊彻凝望着她发亮的眼,暗下决定将来一定要为她设计一栋那样的房子。他握紧她的小手,承诺说:“等我成名以后,我一定帮你盖一栋你喜欢的房子给你住,好不好?” 方雅娴心中小鹿乱撞,羞赧地点头,小手任他握着。 这是她的初恋,也是他的。 初生的爱苗在两人心中成长茁壮,今年的暑假过得格外快乐。 在他们相识半个月后的一天,桐俊彻带她回到朋友的住处,炫耀般地拿出他画的建筑设计图给她看。方雅娴虽然不懂那些,却也不忘表现出崇拜的神情。 “你看这张,还有这张,这些都是教授认为设计得很好的作品。”他献宝似的将所有的设计图挖出来给她看,“我最近还常跑去图书馆找资料,想帮你设计你喜欢的那种房子,等画好后,我再拿给你看。” 方雅娴感动得红了眼眶:“你一真的要为我设计吗?除了我爸妈,还有大哥以外,没人对我这么好过,阿彻,谢谢你。” “傻瓜,你是我的女朋友,我当然要对你好了,况且——”他坏坏地笑,“将来那房子我也要住,当然要用心一点画了,是不是?” 她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半嗔地捶着他:“我才不要跟你住在一起呢!我要一个人住,不要跟别人分享。” “连你老公都不行吗?”他亲昵地取笑她。 “阿——彻,你坏死了,这样笑人家。”方雅娴难为情地佯怒说。 桐俊彻转身又拿出一幅画框:“雅娴,这画送给你,生日快乐!” 她喜极而泣地接过后,拆下外面的包装,里面是幅铅笔的素描,画的人就是她。方雅娴想起那是上次他们去海边玩水的情景,没想到会被他画下来,画中的她站在海滩上,发和裙在风中飞扬。 右上方还有几排字,方雅娴低低地念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她念完诗句,眼泪已扑簌簌淌下,“我好喜欢,谢谢,阿彻,我真的好喜欢这礼物。” 桐俊彻搂住她,翻着白眼说:“喜欢干吗哭?不要哭了,再哭我就不送你了。” “不行,这是我的了,你不能收回去。”她赶忙把画抢过去,然后又哭又笑地看着画的左下角写的字——给我这一生最爱的女孩。 “阿彻,你——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爱我?” 他捏捏她的鼻头:“没错,爱哭鬼,等我大学毕业,你高中也念完后,我们先订婚,因为我还要到美国继续念书,不能一直陪你,所以先把你订下来,这样就没人敢把你抢走了。” “讨厌,我又没答应要嫁给你。”她羞得偎在他怀中不敢抬起头。 “那可不行,这画是我们的定情之物,你画都收了,就非嫁给我不可,过几天我回t市跟我爸妈说,然后再带你去见他们,他们一定会喜欢你的。”他不介意那么早就定下来,因为雅娴长得太美了,过几年一定会被人给追走,他可不放心。 方雅娴玩着手指,怯怯地问:“你爸妈真的会喜欢我吗?我家只是普通家庭,没有你家那样有钱,万一——”从他口中得知,他家是开大公司的有钱人,住的是别墅,开的是宾士轿车,她还没那么天真,以为他爸妈会同意让他们结婚。 “我会跟我妈力争到底,你别怕,我妈从小就疼我,只要我喜欢的,她一定不会反对,她会赞成的,你要乖乖地等我喔!” 经他保证,方雅娴也安了心,顺从地点头。她那娇羞的莹莹波光,惹得他勃发,桐俊彻轻吻她的小嘴,摩擦着她柔女敕的唇瓣。 “阿彻——你朋友——”她气喘吁吁地推却。 “他去约会了——不会——这么早——回来。”他紧紧搂住她,第一次被撩动了心。 就像伊甸园内的亚当和夏娃被蛇引诱而初尝禁果,一个不懂得自制,一个不懂得拒绝,在这小小的房间里,终于迈向成人的第一步。 “儿子,你再说一遍。”蒋丽涵瞪大眼睛问。 桐俊彻一字一字地说:“妈,我喜欢上一个女孩子,我想跟她结婚,当然不是现在,我知道我还要念书,所以想先订婚,请妈答应我,雅娴是个非常好的女孩子,妈见了也会喜欢的。” 这真是晴天霹雳,蒋丽涵目瞪口呆地望着儿子:“怎么突然想要结婚?儿子,交交女朋友可以,结婚太早了吧!妈不赞成。” “妈,你都还没见过雅娴,不要太早下定论,我求你先见见她好不好?我真的很爱她,不是跟她玩玩而已。” 儿子头一次这么坚决,蒋丽涵倒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女孩子把他迷成这样。 她露出慈母般的笑容:“好,妈又不是不相信你,她叫什么名字?爸妈是做什么的?”若是门当户对的人家,她是不会太反对的。 桐俊彻正色说:“妈,雅娴的爸爸是个初中老师,妈妈是家庭主妇,上面还有一个哥哥,虽然是小康家庭,但绝对是清清白白的人家。” 蒋丽涵心中有了主意:“妈又没看不起他们,你那么紧张做什么?这事等你爸回来我们讨论以后再说,不要急。”她得请人去查查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家。 数日后。 “妈不许你跟她在一起,听到了没有?”蒋丽涵怒气冲天地命令。 桐俊彻不解母亲的反应,叫道:“为什么?!妈,你告诉我为什么?爸,你要帮我说说情。”他转向父亲求救。 “他说情也没用,我不答应就是不答应。”她派人调查,居然发现一件惊人的事实!谁教那女孩是“那女人”的女儿,她永远别想进桐家的门。 桐奕钧看着盛气凌人的妻子,冷淡地说:“你又哪里看人家不顺眼了?难道就非得用金钱来衡量一切不可吗?普通人家的女儿又怎样?儿子结婚又不是为了对方的财产。” 蒋丽涵将怒气全部轰向丈夫:“哼!我们蒋家的人就是势利,你跟我结婚还不是为了我家的钱,不要自命清高,你还不配!” “我是不配,你要你儿子一辈子受你控制,任你摆布,我也没资格管,那你还那么好心问我做什么?你自己决定就好了。”他气得拂袖而去。桐奕钧为自己的处境感到悲哀,他在妻子的面前永远抬不起头来。 “爸一” 蒋丽涵说:“不用叫他了,家里的事由我作决定,我不会让那姓方的女孩子嫁进我们家,你趁早死了心,等你一毕业,我马上送你出国。” “妈,你不能这样对我,我爱雅娴。”桐俊彻大吼。 “爱能做什么?它对你的事业又没帮助,让你当上国际有名的建筑师。儿子,听妈的话准没错,不要再理那女孩子了,她配不上你。” 他从没想过母亲竟会说出那么势利的话,气急败坏地吼:“妈,这辈子除了她以外,我不会娶任何人了,就算你不答应,我已经成人了,可以去法院公证结婚。” 蒋丽涵难以置信地瞪着向来听话的儿子。全是那女的害的,她妈年轻时勾引她丈夫不成,现在叫女儿来诱惑她儿子,门都没有,她不会让她们母女俩得逞的。 “你敢去公证结婚,我就不认你这儿子,从今天开始,你给我待在家里,不准你再去找她!” 桐俊彻气白了脸,冲上楼,用力甩上门。 他很快地打电话到雅娴家,接电话的人是雅娴的妈妈。 “伯母,你好,我是雅娴的朋友,请问她在吗?”她妈妈很明理,也相信女儿不会乱来,并没有问东问西。 饼一会儿,方雅娴的声音自话筒里传来:“雅娴,是我。” “阿彻,你在哪里?”她压低声音问。 “我还在家里,我妈把我禁足了,暂时没办法出去,对不起,我一定会尽快去找你的。”他歉疚地安慰。 方雅娴低声饮泣:“阿彻,你妈——是不是讨——厌我?所以——所以——” “没有的事,是——为了别的事——我惹她生气了才罚我禁足,你不要乱猜,过几天等她气消,我就去接你上来,听话,不要哭了,我不喜欢你掉眼泪。” “嗯,阿彻,还有——一件事,我——‘那个’好几天没有来,会不会——会不会怀孕了?我好怕喔,阿彻,要是有孩子怎么办?”方雅娴说得好小声,怕被家里的人听到。 桐俊彻愕愣住。孩子?那一次他们在一起,他根本忘了要避孕,要是真的有孩子,那该怎么办才好? “阿彻?” “我在这里。雅娴,你确定吗?会不会是‘那个’晚来了?也有这种可能不是吗?再过几天看看,说不定是你太紧张了。” “要是真的有了怎么办?”她害怕得直发抖。要是让爸妈知道了,她会被打死的,他们是那么信任她,而她却违背了父母的信任。 “那我们就去公证结婚,我们把孩子生下来,雅娴,不要怕,我会陪在你身边,不会离开你的,相信我。” “你——要快点来,我一个人好害怕。” “我会的,等我妈不注意的时候,我再偷溜去找你,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他哄了哄她后才挂上电话。 孩子?他要当爸爸了,一个年轻的爸爸!桐俊彻边想边微笑。以后他要当人家的丈夫和爸爸,得要努力工作赚钱养家了。 第八章 “阿彻!”方雅娴轻呼一声,投入桐俊彻的怀抱,“你来了,你终于来了,我好想你。” “看到我来了你也哭,你真让我无所适从。雅娴,你怎么瘦了那么多?不是叫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吗?”捧着她瘦了一大圈的小脸,他心疼地叨念着。 她埋在他怀中,呜咽地说:“我——好像真的有了,饭都吃不下,早上——早上还会想吐,我看书一上写的应该是——怀孕没错,怎么办?爸妈知道我不乖,一定会很伤心难过。” 桐俊彻轻抚着她的小肮,笑问:“真的有宝宝了?雅娴,我们要当爸爸妈妈了,我们马上回t市,我妈若知道你有孩子一定不会再反对我们,等我爸妈同意婚事,再请他们到你家提亲,你爸妈那边我会求他们把你嫁给我,这辈子,我们还有宝宝都要快快乐乐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方雅娴没他那么乐观,嘟起嘴怨道:“人家都快烦死了,你还笑得出来,你会被我爸和我大哥打死的,你知不知道?笨蛋!” “他们不会真的打死我的,就算被揍一顿也没关系,只要你能嫁给我就行。”他在心中计划着未来,说,“以后我要盖一栋属于我们自己的房子,让你和宝宝能住得舒服,有你喜欢的小桥、池塘,有山有水,一家人幸福地住在一起。” 她也陶醉在他形容的美景中:“好美喔!阿彻,我们真的可以一辈子在一起吗?你会永远爱我和孩子吗?” 桐俊彻举起右手说:“我桐俊彻对天发誓,要是敢喜欢别的女人,就让我——被车撞死——” “你不要胡乱发誓啦广她捂住他的嘴,跺着脚嚷,“要是你真的死了,我也不要活了。” “好,好,我错了,你的水龙头别再开了,会发大水的,不要哭,不要哭,要不然以后宝宝也跟你一样爱哭怎么办?来,眼泪擦一擦。雅娴,你回家收拾点衣服,我明天带你回家去见我妈,她如果知道她要当女乃女乃了,一定乐疯了。”他满怀希望地说。 “妈,她就是雅娴;雅娴,她就是我妈。”两人隔天回到t市,见到了蒋丽涵。蒋丽涵知道儿子半夜偷跑,准是去找那姓方的丫头,没想到还真的敢找上门来,哼,母女都同样是狐狸精。 方雅娴恭敬地叫:“伯母,你好,我叫方雅娴。”她内心一阵恐慌。阿彻的妈妈看起来好能干的样子,让她不太敢亲近。 蒋丽涵虚伪地笑说:“你就是雅娴呀!欢迎你来玩,我叫佣人帮你整理个房间,留下来玩几天好了。” “谢谢伯母。”好像是她弄错了,阿彻的妈妈可能是外表看起来比较不好相处而已,这样也不枉费她向父母撒谎,说要和同学到这里玩。 桐俊彻讶异母亲的转变,高兴地笑开了嘴:“妈,谢谢你让雅娴留下来,她就跟我说的一样对不对?我就知道你见了她一定会喜欢她。” 方雅娴在他的称赞中脸红地垂下头:“其实我没有那么好,但是,我会努力学习当个好媳妇,好妻子的。” 蒋丽涵听了点头赞许,笑意却没达到眼底:“我一看就知道你是个好女孩,我们阿彻不会看走眼的,他的眼光一向很高,不会随便乱交女朋友,第一次谈恋爱当然要选最美最好的女孩子。” “妈,谢谢你的支持,我好爱你。”他搂抱着母亲,感激地说。 “唉!谁叫我是你妈,你喜欢的我能说不吗?雅娴,你累了吧?要不要先回房间休息一下?”蒋丽涵一脸关怀的表情。 桐俊彻才想到:“是呀!雅娴,你现在有了孩子,可不能太劳累,我带你上楼睡一觉。” 蒋丽涵闻言倒吸口气:“什——什么?孩子?你有了阿彻的孩子?” “妈,对不起,现在才告诉你,雅娴肚子里已经有我的宝宝,你就要当女乃女乃了,所以我们可能要快一点举行婚礼,妈,等爸爸回来,我想跟你们商量,找一天向雅娴的爸妈提亲。” 她怎样也想不到儿子会做出这么糊涂的事来。一定又是这丫头诱惑他,心想有了孩子就稳坐桐家少女乃女乃的宝座,哼,没这么容易!不过,要对付她,得避开儿子才行,不然万一儿子为了她离家出走,她不是什么希望都没了? “太好了,我要当女乃女乃了,你爸知道一定会很高兴。”才这么说,桐奕钧正巧进门,“你儿子带女朋友回家了,你做人家爸爸的总要过来跟人家见见面。” 桐奕钧皱眉疑惑地望着妻子热络的表情,觉得其中必定有诈,当夫妻二十多年了,他还不了解她吗? 当他看向方雅娴时,全身一震。这张脸,这气质,好像某个人。 “爸,她就是我女朋友方雅娴。”桐俊彻又为他们介绍。 “伯父好。” 那柔柔的嗓音也是如此相像,透过她的脸,桐奕钧看到另一个女人的脸庞,多么像呀!世上有长得这么像的人吗?方?她姓方?难不成是—— “你叫方雅娴,你爸爸是——”莫非真的是他们的女儿? “我爸叫方正宽,是位老师。”她据实以告。 真的是他们的女儿,天底下真有这么巧的事,他的儿子会爱上她的女儿,是为了弥补他和亚雯没有结果的遗憾吗? 蒋丽涵早把丈夫眼中流露的思绪看得明明白白,他根本没忘记过那个姓姚的女人,她是得到他的人,却从未得到过他的心,她恨,她恨这对母女! “雅娴,欢迎你来玩,阿彻,要好好招呼人家。”他仔细地叮咛着。 “我会的。爸,还有一件事,雅娴有我的孩子了,所以我们想尽快结婚,请爸拨时间和妈到方家提亲。” 桐奕钧是百分之百赞成这桩婚事,对方雅娴更多了分疼爱,毕竟她是自己爱过的女人所生的孩子,他会把她当自己的女儿一样看待。 “好,我和你妈这两天就去提亲,不然等孩子再大点,总是不太方便。”他满口答应下来,不顾妻子在一边直瞪眼。 “谢谢爸,雅娴,你听到了吗?你不要担心你爸妈那边,我们可以在一起了。”两人相视而笑,期待着美好的未来。 “雅娴,怎么了?你哭过了?”桐俊彻拭着她颊上的泪痕,发觉她这几天常偷偷哭泣。 方雅娴慌乱地掩饰:“没——没有,我哪有哭?” “还说没有,哭得眼睛都肿了,还想骗我,是不是想家了?等我爸妈忙完事,他们就可以和我们回南部,要当新娘子子,应该高兴才对,不能愁眉苦脸的。” 方雅娴靠在他肩上,多希望能将肚子里的委屈说出来,可是,她要是说了,只会让阿彻和方伯母反目成仇,破坏他们母子俩的感情,她该怎么办? 方伯母尖酸刻薄的话语,无情地砍伐在她身上,伤得她遍体鳞伤,疼痛不堪。每当阿彻有事不在,方伯母便会到房间里,开始用残忍的字句来辱骂她,甚至连妈妈也被她嘲笑,为了阿彻,她忍气吞声,默默承受,什么都不敢说。 但是,她的哀求只换来她更多的讽刺,就连月复中的孩子她也不屑一顾,居然还说要带她去医院拿掉——不!她不要,这是她和阿彻的宝贝,绝对不能拿掉。 “雅娴,瞧你又哭了,是不是宝宝不听话了?”他按在她肚子上温柔地问。 “阿彻,你爱我吗?你真的要娶我吗?”她心里很不安。总觉得有事要发生了。 桐俊彻啄着她的嘴,微笑说:“小傻瓜,我当然爱你了,也爱我们的宝宝,你们是我在这世上最爱的人,比爱我妈还爱,相信了吧!” 方雅娴破涕为笑:“嗯,我相信你,为了阿彻,再苦我都愿意。” “说什么傻话,我才舍不得让你受苦,你可是我的宝贝。”他亲吻着她,安抚她焦躁的心。 “今天晚上留下来陪我好不好?我不要一个人睡。”她软语要求着说。 “好,我留下来陪你。”他帮她盖好被子,躺在身侧拥着她入睡,“雅娴,我们来帮宝宝取名字好不好?” “又还不知道是男是女,怎么取名字?”她轻声呢喃着问。 “那你想要儿子还是女儿?我想要女儿,一个跟你一样美美的女儿,你说好不好?” 方雅娴打个呵欠,睡意渐浓:“好啊!我们先生女儿,以后——再生儿子,就刚刚好。” 桐俊彻听见她均匀的呼吸,满足地闭上眼睛睡着。 梦中,他抱着可爱漂亮的小女儿,听见她用童音喊他“爸爸”。 好美的梦境。 又过了两天,桐俊彻终于起疑了。 母亲的拖延战术终告失败,他到公司要找父亲谈,但父亲回避问题的态度让他开始察觉有问题,于是匆匆地跑回家。 桐俊彻决定不再等下去了。 他停好机车,在客厅没有找到母亲,于是他想先去房间看看雅娴。她一日比一日消瘦,让他心慌又着急。 才走到—半,他便听见雅娴房里传出母亲的声音,原来她跟雅娴在聊天。 他三步并两步地走上去,来到门前准备推门进去—— “不要——伯母,求求你,我要这个孩子!请你不要叫我把他拿掉,他是我和阿彻的孩子,是你的孙子啊!”那是雅娴的哭叫声?桐俊彻僵直身体,他从没见过她哭得这样伤心,而她说出的话更使他听了连血液都为之冰冷。 蒋丽涵哼着气:“孙子?我要的孙子绝对不是从你的肚子里生出来的,你跟你妈都一样,只会在外面招蜂引蝶!哼!想用孩子来套住阿彻的心,我不会让你留着他,他是我们桐家不要的孙子。” 这不是妈会说的话,她绝对不会说出这么可怕的话来。 桐俊彻全身上下直打冷颤。原来雅娴的泪,雅娴的消瘦全是这样来的,他如果没有亲耳听见,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母亲有一副蛇蝎心肠,居然要害死自己儿子的亲生骨肉,太可怕了! 方雅娴用双手紧护着肚子,谁敢来伤害她的孩子,她就和谁拼命。 “我不会让你伤害我的孩子,他是我的,你没有权力要我拿掉他。”她像只保护小鸡的母鸡,用尽全力和敌人对抗。 蒋丽涵两手抱胸:“不管我有没有权力,你都得跟我去医院,由不得你不去,跟我走——”她抱住方雅娴,死命地往门口走。 “我不要——伯母,你放了我吧!求求你——阿彻——阿彻,快来救我——”方雅娴跪在地上,任蒋丽涵怎么拖也不愿意离开房间一步。 “死丫头,你再叫也没用,谁叫你勾引我的儿子,是你自己下贱,怨不得我。” 蒋丽涵把对姚亚雯的气全出在她身上,见了她就像看到姚亚雯,一想到丈夫爱了她二十多年,没一天忘记过她,一把熊熊的怒火全炸开来。 “伯母——” “砰!”桐俊彻再也听不下去,大力地推开门,冲上去将母亲推开,搂住受尽惊吓的方雅娴,心中怒火狂烧,透过双眼放出的热力几乎可以将人烧死。 “阿彻,你不是——”蒋丽涵吓得脸色发白。 桐俊彻紧拥着泣不成声的方雅娴,怒视着他敬爱的母亲,用寒心欲绝的语调说:“妈,你真的是我妈吗?你怎么能那么狠心,要杀死我的孩子,他是我亲生的孩子呀!你还是不是人?!” “我——阿彻,你误会了,我怎么可能要杀死雅娴肚子里的孩子,是你听错了,听妈解释——”蒋丽涵妄想亡羊补牢,赔着笑脸想平复他的怒气。 “够了!妈,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听得一清二楚,我还能再相信你的话吗?从小到大我一直相信你所做的任何事都是为我好,我也尽可能听从,惟独这件事,妈,你错了,你不该这样毁了我对你的爱及信任,你实在太让我——让我不晓得该怎样再面对你。” 蒋丽涵慌了手脚。儿子的话无疑是在告诉她,他不再爱她了,他要永远地离开她了!“不—一妈错了,妈向你道歉,阿彻,忘掉我刚才说的话,我不是有意的,妈不能失去你呀!妈只有你这儿子——你原谅妈吧!” “我不会再相信你了。雅娴,我们马上回g县去,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一样可以求伯父伯母把你嫁给我,即使要我去工作赚钱养你和孩子,我也心甘情愿,我们走吧!”他拥着方雅娴要走出房间。 “阿彻,你真的不要妈了,是不是?妈爱你、疼你,你一真的说走就走吗?阿彻——”蒋丽涵拦住他们,泪流满面地乞求,这是她这辈子惟一一次求人,“阿彻,妈错了,妈真的错了,雅娴,你替伯母求求情吧,算伯母求你好不好?” 桐俊彻抢先开口:“妈,你怎么还有脸求雅娴帮你说话?这几天你是怎样折磨她,羞辱她的,现在竟然要她帮你,你不觉得实在太好笑了吗?我很感激你们把我养大,以后的事我会自己负责,不用你操心。” “阿彻——”蒋丽涵随后追下楼,“不要离开我,妈错了,妈真的错了,阿彻,不要丢下妈不管,妈只剩下你了,阿彻——” 她声声的呼唤再也唤不回桐俊彻的心,他将方雅娴安置在机车后座,将钥匙插进钥匙孔中,发动机车引擎。 “雅娴,抱稳我。”他往后交代一声。 蒋丽涵挡在车前,一脸懊悔,求道:“阿彻,你真的不要妈妈了吗?妈辛苦把你养大,你真的那么狠心吗?阿彻——原谅妈妈一次吧!” 桐俊彻熟练地将机车倒退、转弯。为什么要等他发现才来后悔?万一他一直被瞒住,那雅娴肚里的孩子不是早就没有了? 他咬紧牙关,猛催油门,快速地骑往大门的方向。 “阿彻——”蒋丽涵死命追到大门口,桐奕钧的座车刚好回来,她半途拦下,钻进车内叫道,“阿彻骑机车走了,快把他追回来呀!” 前座的司机迅速地跟上,桐奕钧摇头叹气:“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你以为能瞒得了阿彻一辈子吗?他会恨你也是应该的。” 蒋丽涵将炮口转向他:“你少在那边幸灾乐祸,你是巴不得让那丫头进门,因为她是你心爱的人生的女儿,哼!要我答应,除非我死,我不会让你称心如意的,你休想趁这机会和旧情人藕断丝连。” “你胡说些什么?蒋丽涵,你最好不要含血喷人。”桐奕钧忍无可忍地吼。他忍了二十多年,已经受够了。 “我含血喷人?你自己心里有数,在你心目中,根本忘不掉那姓姚的女人,只可惜当年她早一步结婚了,否则你们就能双宿双飞。你现在看到那丫头就像看到旧情人,巴不得让阿彻娶她,好让你们以后可以天天见面,对不对?”她妒火攻心地咆哮着,还以为没有丈夫的爱,至少她还剩下儿子可以相依为命,想不到那贱女人的女儿竟然要抢走她儿子。 桐奕钧握紧拳头,咬牙切齿地死瞪着她,他当初是鬼迷心窍才会答应娶这种女人为妻,如今就算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开车的司机偏头说:“太太,少爷的机车就在前面。” “快抄前去拦下他,不要让他走掉。”她急忙喊。 “你疯了!你想害死他们吗?太危险了。”桐奕钧惊喊。 “还不追上去!儿子的事你不用管。老黄,快追!”蒋丽涵一心只想找回儿子,其他的都可以不要。 “是,太太。”司机加快速度追上前。 桐俊彻从机车后照镜中看到家里的车子在后追赶,回头一看,车里果然坐着自己的父母,他催动油门,速度愈来愈快。 “雅娴,抱紧我。”他需要好好想一想,暂时不要看到他们。 车速快得好吓人,方雅娴惊骇地趴在他背上,双臂环抱得好紧。 座车内的桐奕钧大叫:“老黄,不要追了,你愈追阿彻骑得愈快,实在太危险了,不要追了。” 司机也觉得他说得对,为免发生意外,他决定把速度放慢下来。 蒋丽涵火大地吼:“谁教你把车速放慢下来的?老黄,你是听他的还是听我的?你还想不想在桐家做事?” “太太,再追会出事的。”老黄无辜地说。 “我才是桐家的一家之主,我说追就追,听见没有?!”她恨不能自己来开车! “阿彻快骑过大马路了,啊!他为什么不停下来?阿彻!阿彻要闯红灯——”座车内的三人同时发出惊叫声。 “阿彻——” 桐俊彻油门紧催,只想逃离父母的掌握,原本以为速度够快,可以冲过马路,但当号志灯变换之后,反向来车却已启动油门,一辆载货的卡车整个追撞上来,紧急煞车声刺耳地响起—— “砰!” “啊——”他听见自己的叫声,瞬时只觉得自己仿佛失去重量般地飘在半空中,俯视着下面的情景。 雅娴,他还要救雅娴——还有——他的孩子—— 他们不能死—— 当他看见倒在血泊中的雅娴时,从她裙下渗出的血液告诉了他,孩子——他的孩子——死了。 不—— 雅娴不能死,他的孩子也不能死。 不—— 蒋丽涵蹑手蹑脚地走到书房,掌心握着一把钥匙,那是她好不容易趁丈夫洗澡时,从他口袋中偷出来的。他究竟在书房的抽屉里放了什么东西?为什么他老是躲在书房里头看? 来到书桌前,打开抽屉,里面只有一只小木箱子,取出来一看,她看到姚亚雯正用嘲笑的笑容望着她。 “原来他一直藏着她的照片,难怪这么宝贝,常常躲在书房里偷看。”蒋丽涵真想把它就这样撕掉算了,翻开背面,竟写着一阕很有名的词句。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襦。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知君用心如日月,事矢誓拟同生死。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好个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那姓姚的女人真厉害,故意写下这阕词,让桐奕钧日日睹物思人,就算再隔多久他还是无法忘记她,她蒋丽涵真的被她打败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桐奕钧沐浴完进来就看到眼前的景象,大喝一声。 “做什么?这又是怎么回事?你背着我藏着她的照片,你是故意羞辱我是不是?桐奕钧,你有没有把我当你的妻子?”她败得一塌糊涂,结婚三十年,连丈夫的心都挽不回,她败得好惨。 桐奕钧笑得凄凉:“你又何时把我当你的丈夫?我不过是你蒋家用钱买来的女婿,连说个话表达意见都没有资格,公司的业务全在你这总裁的手上,我这挂名的副总裁只要每天去上班就够了,丈夫?我不是你的丈夫,我是你的佣人、奴隶!” “你一没有良心,难道你没有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吗?我让你有机会在美国出人头地,当上知名的建筑设计师,跻身美国的上流社会,这都是你想要的,不是吗?如果——如果你肯对我温柔一点,把你对姚亚雯的温柔用在我身上,或许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她渴望得到的是他的爱、为什么他就是这么吝啬给她? “是吗?那么是我错怪你了?”他苦笑,“丽涵,我们从头到尾都没有爱过彼此,有的只是互相利用罢了,我科用你达到我成功的目的,而你则利用我向世人召告,没有男人能拒绝得了你,不是吗?” 蒋丽涵再也摆不起高傲的态度,她失声地喊:“不是这样子的,奕钧,我是真的很爱你,因为在我周围的男人只有你不会对我卑躬屈膝,故意地讨好我,你完全无视我的魅力,但我是真的爱上你,所以才会嫉妒姚亚雯,嫉妒你对她的好。” 桐奕钩失落地笑道:“你不觉得这些话说得太晚了吗?当你伤害了所有人,失去一切的时候,才想要来补救,不认为太迟了吗?但是,我也要负一半的责任,我的贪婪,使我舍弃不下这一切,苟延残喘地继续自欺欺人,想维持这个家表面上的平和,事实上,这家早就不是家了。” 那心灰意冷的语气让蒋丽涵听了心惊肉跳。他说这话是何用意?是打算抛下这个家吗? “奕钧,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痛改前非——” “七年前你也是这样对阿彻说,结果呢?差点害死儿子的命,还让雅娴流产了,我没有把这些说出来,是不要儿子难过,让他恨你这做母亲的,我——”他哽咽得快说不出话,“都怪我,是我太软弱——自私,要是我——早点提醒阿彻,帮他的话,我们会有个可爱的孙子抱,是我的错!” 蒋丽涵如今已经后悔莫及了。原本她可以得到丈夫的爱,是她的嫉妒心和猜疑毁了它,要是阿彻有一天想起过去的事,那么他便会因为恨她而再度离她而去。 一切的事都是她咎由自取,只可惜她的醒悟太晚了。 桐奕钧接过她手上的照片,不由分说地撕成两半:“我留着亚雯的照片只是为了提醒自己曾经失去过的东西,她有好的归宿,我替她庆幸,但现在,我已经不需要它了,再也没有东西让我留恋了。” 他转身要走出书房,蒋丽涵跪倒在地毯上痛哭失声。头一次她脆弱地哭了。 蓦地,女佣跑上楼,见到桐奕钧,忙说:“先生,lulu小姐打电话来,她说——她说少爷出车祸了!” “什么?!”他奔到书桌前抓起电话,“lulu,我是桐伯伯,你说阿彻出车祸了是不是?要不要紧?好,我知道,我们马上订机票赶去。” 蒋丽涵惊愕得站不稳:“阿彻——阿彻怎么了?” “他为了救人被车子撞到,现在在医院动手术。” “阿彻——”她没听完,两眼一翻,已不支倒地。 “丽涵——”桐奕钧抱起她,命令着女佣,“快打电话叫医生。” 女佣慌张地拨电话找医生,事情似乎一下子全挤在一起发生了。 第九章 方雅娴等在手术室外,她从没想到七年后还会来到这里。悲剧又会再一次发生了吗?她不能再次失去他,老天爷把阿彻还给了她,不能再把他夺走了! 徐若葳陪在她身旁,焦灼地等候消息。当她和方明耀回家时知道这消息,慌张地赶来,才晓得桐俊彻忽然冒出一位未婚妻,情海生波,让两人感情生变,以至于造成这场车祸。 她不屑地睨向那叫孟璐的女人。八成是她自作多情想赖上人家,否则就是桐俊彻眼光太差,看上这种空有身材,脑袋全是草包的女人。 孟璐有点心虚地嚷:“看什么看?又不是我害andy被车撞到的。” “哈;你这是不打自招,我可没有说是你害的。”徐若葳气定神闲地笑:“你心里有鬼才会怕。” “那你看什么?”她昂起下巴问。 “我在看你这美女呀!难道你不认为自己是美女吗?”徐若葳一句话堵住她的嘴。 孟璐悻悻然地闭上嘴巴,她也没料到andy竟会为了救方雅娴而出车祸,只怕在他心目中,自己真的是一点分量也没有。 方雅娴紧盯着手术室的门,默默地祈求神明保佑,念在他们已失去孩子的分上,不要再让两人阴阳相隔。 走廊的一端走来三人,方明耀从机场接了父母后,立即赶到医院。 “雅娴。”姚亚雯远远地就叫着女儿。 “妈,爸。”她忧心忡忡地投进母亲怀里。 方正宽看手术还在进行,安慰着女儿说:“吉人自有天相,阿彻既然上次能逃过一劫,老天爷就不会再夺走他的生命,他一定会平安无事的。”他和妻子在路上听了儿子的说明,了解了一切的经过。 “你爸说得对,雅娴,先别急,妈看你脸色不好,要不要先回家休息?这里有我和你爸在就行了。”女儿已受了七年的折磨,如今若再受一次打击,怎么挨得住呢? 方雅娴强打起精神:“我没事,我要在这里陪阿彻,当他醒来时,第一眼就能看到我,我不要再离开他了。” 知道劝也没用,姚亚雯将女儿拉到椅子前坐下,握住她的手为她打气:“那我们就一起等吧!” 大家一阵沉默,”全都在等待手术的结果。 此时手术室门上的灯暗了下来,门也同时打开,桐俊彻躺在病床上被护士推出来,移到一般病房,医生取下口罩走向众人。 “医生,他的伤怎么样?”每个人都凑上去问同样的问题。 医生温和地露齿微笑:“病人的头部虽然受到撞击,造成昏迷,但手术很成功,只要等他清醒过来就没事了。” 方雅娴急急地问:“那我可以去看他吗?” “可以,但是要保持安静,病人需要充分的休息。”医生慎重地嘱咐。 “谢谢你,医生。”道谢之后,所有的人才赶往病房探视。 每个人都围在病床旁,望着仍处于昏迷状态中的桐俊彻。他的脸庞因失血而显得憔悴,头上还包扎着层层的纱布。 “阿彻,你要快点醒来,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你。”方雅娴在他耳畔呢喃低语,“我爱你,阿彻,求求你快醒来,阿彻——” 护士小姐虽然能体会她的心情,却还是得开口干涉:“小姐,病人需要安静,你的情绪太激动,对病人不好,请各位都出去让他休息。” “我会安静地待在一旁,不会吵他的。”她不想走开。 姚亚雯拥着女儿:“雅娴,我们到外面等,他麻醉药效还没退,不会那么快醒的,跟妈出去。”方雅娴在母亲的劝说下不舍地走出病房。 全部的人来到走廊上,方正宽这才注意到在场有—位陌生的小姐:“这位小姐是阿彻的朋友吗?” 徐若葳不平地说:“方爸爸,这位盂小姐自称是桐俊彻在美国的未婚妻,就是她害他们两人之间产生误会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冒牌货。” 孟璐口气也很冲:“我当然是andy的来婚妻,等andy和我回美国,他妈妈就会让我们先订婚,这事早就说定了。” “哦?那桐俊彻有答应要和你订婚吗?他妈妈同意,他可没有同意,你别高兴得太早,八字都还没一撇呢!” “你——”她一时气结。 方正宽出来打圆场:“若葳,人家远来是客,不要别人家没有礼貌。盂小姐,我们不知道你跟桐家的关系,但是出了这种事,桐家总要给我们一个交代,等阿彻清醒后再作打算,至于他会选谁,就让他自己作决定。” “好,我已经打电话回美国,相信andy的爸妈很快就会赶来,到时,你们就会知道只有我才有资格做他的妻子。”她可不会在这节骨眼上认输。 徐若葳听了很不顺耳,讥讽地说:“哇!好大的口气,喝过洋墨水的果然不一样,说起话来一点都不懂得含蓄,就这样自告奋勇地认定自己是人家的最佳老婆人选,同样身为女人,我真该为你感到汗颜。” “你是什么意思?故意嘲笑我吗?”盂璐气不过地嚷。 “哈!你还听得懂我在笑你,孺子可教也,我还以为你是胸无点墨呢!”她是为朋友抱不平,敢招惹她徐若葳的好朋友,她可是不会跟她客气的。 论伶牙俐齿,孟璐哪是她的对手?只见盂璐的脸已涨成猪肝色,气得直跳脚,就是拿她没辙,而且现场也没人让她依靠。 “你们这些人都欺负我一个人,等andy醒了,我要他替我评理,哼!”说完,便扭着腰肢掉头就走,反正她也不喜欢待在这冷冰冰的医院里。 徐若葳鄙夷地撇着嘴角:“还说是人家的未婚妻;一点都不关心他,说走就走。” 她转向其他人:“方爸爸,方妈妈,你们大老远赶来,恐怕还没吃饭吧,我去买些吃的好了,方明耀,跟我一起去吧!”面对一只呆头鹅,她只好自己主动了。 方正宽朝妻子说:“我到柜台办手续,你在这里陪雅娴。” 姚亚雯知道丈夫的用意。在赶来的路上,他们也曾经讨论过,还是决定把上一代的恩怨告诉女儿。丈夫对过去的事始终没有多提一句,也没怨过她曾经爱过别人,只是用他包容的爱心真诚地对待她。姚亚雯深觉亏欠丈夫太多了。她只能庆幸当年没有因一念之差铸成大错,不然就太对不起丈夫了。 当其他人都走了之后,她面对女儿:“雅娴,七年前我们都以为他死在车祸中,如今知道他只是丧失记忆,并没有死,你的心意还是没变吗?即使他的父母要他娶的是那位孟小姐?”她不希望女儿嫁过去受苦,但也明白女儿用情极深,就算想阻止也阻止不了。 “我跟阿彻彼此相爱,就算他失去记忆,我还是能确定他爱的人是我,都怪我一时糊涂,不听他解释,才害他被车撞伤。但不管将来他的父母是赞成还是反对,我们都不会再离开对方了,妈,请你成全我们。” 听着女儿的恳求,她这做母亲的怎忍心再拆散他们?紧握住她的手,姚亚雯接下去说:“当年他妈妈之所以坚决反对你们来往,最主要的是因为你是我的女儿,她恨我,所以才不择手段地阻止你们的婚事,怪来怪去,妈也要负些责任。” “为什么她要恨你?”方雅娴回想起阿彻的母亲对妈的怨恨与咒骂。难道她们之间有什么纠葛? 姚亚雯抚着自己半白的发丝。时间过得真快,一晃眼三十年都过去了,如今再回忆那段年轻岁月,已不复拥有当时的激越情怀。 她叹口气回答女儿的疑问,说:“这事要从我和你爸结婚半年后说起。我和你爸并不是自由恋爱,而是由媒人介绍相亲结婚的。他在学校当老师,在当时公务员的职业可说是铁饭碗,你外公外婆又一直催我结婚,那时我才不过二十出头,还在t市上班,根本不想那么早就当人家的妻子,可是,禁不起他们的游说,最后还是答应了。我们那时候跟现代的年轻人不同,感情都是婚后才开始培养,我和你爸在婚前不过见过两次面,谈不上有感情。” “你爸是个老实人,抽烟、喝酒都不会,能嫁这样的丈夫我是该满足了。结婚后,我还是想上班赚钱贴补家用,单凭你爸的薪水,想要养孩子还是不够,所以我又回公司当会计,趁星期六下班时坐车回g市,再坐星期日晚上的车回t市。” “就这样过了半年。后来公司来了一位年轻的建筑师,他叫做桐奕钧,也就是阿彻的爸爸。有一张出色、漂亮的面孔,个性风趣迷人,是每个女人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妈在见了他以后,不由自主地也被他吸引,陷入了情网。那时,妈早已忘了自己是个有丈夫的女人,每天只求能多瞧他一眼,那时才。知道自己恋爱了,但是,这段初恋却来得太迟。在我已经嫁为人妇后,才遇到自己所爱的男人,我整个心思全乱了,那段时间真是非常难熬。” “我也试着逃避过对他的感情,但当他也对我表白,说他爱上了我,妈真的是又高兴又觉得自己是个不忠的女人,竟然背着丈夫和其他男人谈情说爱,—每天都在自我批判的煎熬中度过。” “桐奕钧是个有才华的年轻人,他设计的能力被公司的老板器重,老板为了留住他,便决定把独生女儿嫁给他,她就是阿彻的妈妈。当然,那时我和桐奕钧恋爱的传言早传遍公司,老板的女儿便来和我谈判,要我和他分手,说我只会妨碍他的前途,而且我又是位有夫之妇,是不可能和他在一起的。其实我心里明白,我和他是不会有任何结果,因为我不能伤害你爸爸,他才是最无辜的人。” “你爸和桐奕钧是截然不同的人。桐奕钧是个有企图心、对未来满怀理想抱负的人,就像天上的星星,闪亮却是遥不可及,我们根本是两个完全不同世界的人,我无法给他所要的东西,若是当初我真的跟你爸离婚而选择了他,也许最后我们还是会分手,因为他不是甘于贫穷的男人。后来他娶了老板的女儿,而我辞职回家,专心当你爸的妻子。” “而你爸爸呢?他总是陪在我身边,虽然沉默寡言,却在我最需要的时候陪着我,就像空气一样,平时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却又不能一天缺少他,这三十年来,多亏有他陪着我渡过种种难关,不然妈早就撑不下去了,幸好当年我的抉择是正确的。”姚亚雯挂着幸福的笑容,将往事平静地说完。 方雅娴没办法解释心底真正的感受,一时语塞,不过,她很欣慰母亲还是选择了父亲。对她而言,父亲就像一棵大捌,树根紧紧地巩固整个家的地基,给她和大哥一个家的安全感。 “七年前,当我和你爸接到你出车祸的消息,赶到t市时,我和桐奕钧才又见面。他妻子对我仍不谅解,指责我教唆女儿勾引她儿子,因为我嫉妒桐奕钧娶了她,故意要报复。你爸终于明白那年我匆匆辞职、专心留在家里当家庭主妇的原因,但他没有责怪我,反倒让我内疚,再加上你的情绪不稳,又闹自杀,若不是他扶持着我走过那段日子,妈早就倒下去了。”姚亚雯含着泪,提起丈夫的心胸宽大。在这三十年的相处中,他已成为她的精神支柱。 “妈,对不起,我让你和爸受苦了。”该歉疚的是她才对,未婚怀孕已够让父母伤心,还两次试图自杀,父母的白发,大多是因她而起,她太不孝了。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我们也该和他的父母坐下来谈—谈了,妈不会让你再受委屈了。”她保证地说。 为了女儿的幸福着想,她是该和那位桐太太面对面,把心底的话一次说清楚。她真正爱的人是她丈夫方正宽,对她而言,桐奕钩在她心里已不具任何意义,只不过是个认识的人罢了。 桐俊彻从昏迷中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了。 “阿彻,阿彻——” 耳边传来叫唤他的声音,将他的意识从黑暗中拉回,张开了眼,精神还有些恍惚,停顿了约一分钟,注意力才慢慢集中。 “雅娴?”他喉咙好干,声音变得很难听。 方雅娴模着他的脸颊,绽出一朵令人炫目的微笑。她的眼前一片模糊。老天爷没有夺走他,它把阿彻还给她了。 “我在这里,阿彻,你别乱动,你被车撞到了,记得吗?你的头受了伤,医生帮你动过手术了,还交代要你好好休养。”她将病床的床头位置调高,让他方便跟她说话。 桐俊彻盯着她,那漂亮夺目的黑瞳如阴郁的深井,夹着深不可测的悲哀。 他舌忝舌忝干燥的唇,粗嘎地问:“我们的孩子——死了是不是?”他困难地把话说完。 方雅娴瞠眸一愣,瞬间泪水滂沱:“你兰你想起来了是不是?你已经恢复记忆了?”她既喜又悲,错综复杂的心情是笔墨也难以形容的。 桐俊彻无声地啜泣起来,哀悼他那可怜无缘的孩子。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保护不了,他还算是男人吗?眼泪自他紧闭的眸子中溢出,宛如泉涌,仿佛想弥补自己遗忘了七年的过错。 他压抑的哭声揪痛了方雅娴的心,她了解他此刻的心境。七年前,她也同样为了他们早夭的孩子而受尽怆痛,伤心逾恒。 方雅娴拥住他抖动的肩膀,陪着他一起流泪:“孩子尚未成形,没——受什么苦,他也会原谅我们保不住他的。” 两人放声地大哭一场,哭了许久,才转为低低的抽泣声。 “雅娴,这几年苦了你了,我没办法在旁边安慰你,让你一个人独自承担,对不起。” 当一切都想起来时,竟是如此残酷。他不只为母亲的所作所为感到羞愧,同时也痛恨自己。在他失去记忆的这几年,他居然还在她身边当个听话的好孩子。天呀!他恨自己的愚蠢和无知,也恨自己竟和母亲联手害死了孩子。要不是急于摆月兑掉尾随的车子,他也不会因车速过快而撞上货车,他是个刽子手,是杀死自己孩子的凶手。 “阿彻,不要再去想那些不愉快的事,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身体养好,我好怕再失去你,昨天我该停下来听你解释的,是我太意气用事了,你不怪我吧!”她柔媚地凝望着他,惹得他心生爱怜。 “傻瓜,我倒是不后悔,要不是这一撞,也不可能会这么快恢复记忆,所以还得要感谢那个司机才对。你现在相信我跟lulu之间是清白了吧!她是我妈看上的媳妇人选,却不是我爱的女人,我只要你就够了。” “我相信,我当然相信你。”她连声表示。 方雅娴满足地偎在他胸前,两人沉醉在静谧的浓情蜜意中,他俩对这段失而复得的感情分外珍惜。 “咳!咳!”两声轻咳打断他们,原来是夏端平。 夏端平好整以暇地戏谑说:“抱歉打扰了你们的甜蜜时光,我这人很识时务,看一下病人马上就滚,不会耽误太久的。” 桐俊彻佯怒一瞪,揽着羞红脸的方雅娴,笑骂:“你这个人就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好像不趁机消遣人几句就会浑身不舒服似的。进来吧!如果是两手空空的话,就站在门口别进来了。” 他捧着一束花和一篮水果进门,说:“我哪敢两手空空地来探病?鲜花素果是少不了要准备的。”他将两样东西都交给方雅娴。 “什么鲜花素果?想诅咒我呀!”桐俊彻没好气地说。 夏端平打量他的伤,调侃道:“还好不严重嘛!伙伴,你得快点好起来,现在正是忙得昏天暗地的时候,少了你可不行。” “知道了,应该一个星期后就能出院了,我会赶上你们的进度的。” “对了,你爸妈知不知道你出车祸的事?要不要打通电话通知他们?”夏端平话一出口,就看见桐俊彻脸一沉,笑意也随之敛去,“怎么了?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方雅娴接口:“孟小姐已经通知了,我想今天他们就会到了。” “孟小姐?哪个孟小姐?”他看看两人问道。 桐俊彻冷淡地回一句:“除了lulu,你想还会有谁?” “lulu!她跑来凑什么热闹?要命!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准是你妈叫她来缠着你的,你有什么打算?” “我不会娶她的。等一出院,我会先取得雅娴父母的同意,然后和雅娴公证结婚。我妈不同意是她的问题,在她那样对我之后,我是不会再受她的控制的。”他和方雅娴四目相望,眼神交流着源源不绝的爱意。 夏端平打断两人的交流:“先别眉目传情,andy,你是打算不回美国去了是不是?说实在的,我还真舍不得让你走呢!其实,留在这里也有很多机会,至少有我们这些朋友在。”人生难得交到几位知己,他当然希望能和朋友时时相聚在一起。 “我要留在这里发展,尽避这里还是有许多令人垢病之处,治安、交通、环境都无法和美国相比,但是,至少这里是我们自己的地方。再说,美国的种族歧视比想象中严重,在工作上多多少少都会因而受到阻碍,久而久之便会产生无力感,我不如待在这里试试看。” “那真的是太好了!andy,我有个计划,不如我们一起搞一间工作室,也许赚的钱不多,但可以接我们自己想接的case,做我们想做的事,如何?有没有兴趣?”夏端平将构思许久的计划说出来与他分享。 桐俊彻兴致勃勃地睁大眼:“真的吗?那当然要算我一份,改天我们要好好聊聊,把你的计划说出来参考参考。” “我就猜到你这小子有兴趣,今天没时间,我要去接我未来的老婆大人下班,下次再聊!拜拜!”他又像一阵风般地走了。 方雅娴柔情地瞅着桐俊彻,问:“你真的决定要留在这里?那你在美国打下的根基就这么放弃了吗?” “有失必有得,经过这一次,很多事我都看开了,人生不过短短数十年,只要能和所爱的人厮守一辈子,名利也就不那么重要,我还年轻,可以从头开始;雅娴,我曾经答应过你,要亲手设计一间属于我们自己的房子,这个诺言我一定会实践的。” “阿彻,我真感谢上苍又让我们相聚,我曾经以为这辈子就此要孤独地过完,老天爷可怜我的一片真情,才又把你送还给我。” 桐俊彻细吻着她的唇:“那些男人也太没眼光了,居然放着你这块宝玉不追,真是有眼无珠。” 她轻喟一声,倚在他胸膛上。昨晚一夜没合眼,现在睡意终于慢慢降临。 “我爱你。” “我也爱你,睡吧!”他扬高嘴角,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两人相偎沉入睡梦中。 “你要辞职?”陈经理接过方雅娴的辞呈,意外地问道。 “经理,我知道这太突然了,但是,我真的有原因,请经理答应。”她想陪在阿彻身边,结婚以后,能尽力地帮助他拓展事业。 陈经理考虑一会儿,问道:“陆襄理知不知道你要辞职的事?” “为什么他要知道?我的上司是经理不是吗?”她秀眉一蹙,不解地反问。 “我以为——你们不是在交往吗?是不是吵架了?他那人是太完美主义了点,但能力强,习惯他的个性就好,哪对情侣不吵嘴的,是不是?” 方雅娴这才知道谣言的厉害,居然让每个人都误认为她和陆尧光在交往。 “经理,恐怕是大家误会了,我和襄理不过是同事罢了,没有其他的关系,况且——我就要结婚了,到时,还希望经理能拨空参加。”事到如今,她只有老实说,也让陆尧光知难而退,不要再骚扰她。 陈经理讶异地张着嘴:“你要结婚了?啊!恭喜!恭喜!我还不知道你有这么要好的男朋友,你还真会隐瞒,好,日子决定之后,我一定会去参加。” “那这份辞呈?” “既然你是要结婚,我总不能不准吧!再一次恭喜你了,方小姐。” “谢谢经理,我先出去了。” 方雅娴回到座位上,整理私人用具,将该带走的东西打包。 不消半小时,她要结婚的消息传遍整个公司,女职员们全围了上来,叽叽喳喳问个没完。 “方雅娴,你可真是保密到家,你未婚夫是做什么的?在哪里高就?” “怎么从来没看过他来接你?改天介绍给我们认识。” “是呀,大家都很好奇,方雅娴,透露一点给我们知道嘛!”女人对这方面的八卦新闻向来特别感兴趣。 原本不理她的女同事突然之间跟她热络起来,全亲热地挤在她身边问长问短,跟前阵子的情况可真是天渊之别。 “方雅娴,你把襄理甩掉了,是不是?”有人想到陆尧光。女朋友要结婚,新郎不是他,心情一定很低落吧。 而公司的最佳单身汉又变成活会,不就表示其他人有希望了吗?这可是个大新闻、好消息喔! 方雅娴立即澄清谣言:“我和襄理本来就没什么,我也不知道是谁乱造谣言,我和我未婚夫认识七年,他一直住在美国,所以很少见面,这次我们决定结婚,就是希望能永远在一起,不想再谈长距离的恋爱了。” “哇!好浪漫喔,还是华侨耶!方雅娴,你真好命。” “人家是华侨,家境应该不错,你未婚夫是做什么工作的?家里很有钱是不是?还有没有其他兄弟?” “喂!你少不要脸了,都三十几岁了,想老牛吃女敕草啊!” “现在流行老妻少夫,有什么不可以?” “那得要女方有钱才行,你既没钱,人又长得不怎样,我看还是甭想了,回家做白日梦吧!” “你——你说什么?!” “喂!经理出来了,大家快回座位上去。“有人眼尖,赶紧通报下来,一群女人飞也似的逃回自己的位子。 总算还她一个安静的空间了。方雅娴脸上挂着甜蜜的笑容,想到能和阿彻朝夕相处,她就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会计室门外,陆尧光绷着一张铁青、狰狞的脸,纹风不动地站在外头,将她们的谈话从头听到尾。 当陈经理打电话到办公室安慰他时,他才知道她要结婚的消息。她居然敢和别的男人结婚,好个见异思迁的女人,简直让他受尽嘲笑。 鲍司里其他人一定在心里偷笑,凭他陆尧光的条件,竟然抓不住一个女人的心。她要结婚了,而他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他从来没有受过这样大的羞辱。是她!一切都是她害的。 他完美的人生又将因她而染上一块污点,他再也忍不下去了。 方雅娴,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方雅娴从医院出来,拦了辆计程车搭回家。 桐俊彻的伤口愈合情况良好,最快十天就可以出院了。 她父母早上有事先回家去,打算明天再来,而大哥也向学校请假,留在这里,名义上是帮她,其实是因为和若葳进展得不错,感情与日俱增。说不定他们也会选在年底结婚,到时,可真是喜事连连。 回到住处时,她从皮包中掏出钥匙,插进孔内才转开。电光火石间,方雅娴意识到身后有人,她本能地回头看去—— 一只大手适时地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转动钥匙打开门,将她拖进屋内。 方雅娴从最初的惊愕到开始挣扎,只有短短的十五秒钟。那人的力气很大,可以确定是个男人。客厅只开着一盏小灯,两人扭动的翳影映在墙上。 “唔——”她的嘴被控制住,只能发出咿咿晤唔的声响。 饱击的男人从背后搂住她,将她压在地上,一手亢奋地拉扯她的衣物,附在她耳侧说:“我说过我不会放过你,你注定是我的。” 陆尧光?! 她僵住身子不动。居然是他,他真的疯子。 方雅娴更加不能让他得逞,她拼命地扭转身体,在地面上蠕动,刻意撞翻周围的东西,造成巨响,盼望能引起邻居的注意。 “你再动,我就杀了你。”他厉声地威胁。 就算是死,她也不会让他碰一下。 她用尽了所有可用的武器,又抓又打又踢。当她终于翻过正面,瞧见他该是英俊的脸庞竟变得猥琐可憎,待嘴一得到自由,她立刻放声尖叫。 “呀——” 陆尧光不客气地连用了她几巴掌:“再叫!再叫我就掐死你,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不跟我在一起?我对你不够好吗?” 她被连续的巴掌扣-得眼冒金星,嘴角也渗出血来,但是,她还是不忘挣扎,她用脚一蹬,将他踢开,赶紧往门口奔去。 “救命呀!救命呀——”她的长发被他揪住,使力地往后扯,痛得她泪水直掉。 陆尧光又捂住她的嘴,要将她拖到房间里。蓦然,灯光大亮。她觉得那人被拉开,而她几欲晕厥过去。 “你这个畜生——”才刚和徐若蒇分手回来的方明耀不留情地狠揍出一拳。从未发过火的他,在见到屋里的情形后,完全失去理智;“我要杀了你,你敢碰我妹妹!” “大哥——”她缩在角落,惊魂未定地直打哆嗦。 两个男人扭打在一起,邻居听到声响后过来看看,马上打电话报警。 一向文质彬彬的方明耀不顾双手已揍得都肿了,还是一拳接一拳地打,其实陆尧光早昏死了。 “大哥,不要打了,你会把他打死的。”方雅娴稍稍回神,上前拉住方明耀。 方明耀汗流浃背地将陆尧光一放,任他倒在地上。 “小妹,你有没有怎么样?他有没有——”他说不出“强暴”两个字。 “没有,幸好大哥赶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和若葳约会会晚一点回家,幸好——呜——”她这时才抱着大哥哭出声来。 “还好大哥回来了,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会让他跑进来?要是我没回来,你怎么办?”拍着她的背,方明耀还是要责备她几句,“这人你认识吗?看他穿得那么体面,竟然是个衣冠禽兽!瞧,你的脸都肿了,我拿冰块帮你敷一敷。”他用毛巾包住冰块,要她按在肿起的部位消肿。 方雅娴才将陆尧光曾对她做过的骚扰说出来,这时警察也迅速赶到,将昏迷不醒的陆尧光带走,并请两人到警察局询问细节,做个笔录。 —直到天快亮了,两人才从警察局出来。警方也以非法侵入、意图强暴的罪名将陆尧光扣押,全案将移交地检处。 后来陆尧光在法庭里并没有为自己的行为辩驳,被判两年十个月的有期徒刑。 三个月后,他在医生认定他患有“tt精神性偏执狂”的病症下,申请就医,往后一直住在精神疗养院中接受治疗。 此后,再也没有他的消息。 第十章 桐奕钧与蒋丽涵缓了几天才来到医院,当他们在走廊上遇到迎面而来的方正宽和姚亚雯时,不禁错愕不已。 “你们——怎么?”蒋丽涵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他们,心头一凛。难道是阿彻和他们相认了? 姚亚雯没有芥蒂地上前招呼:“你们来了,阿彻的伤已经不要紧了,我们也正好来探望他,我带你们去他的病房。” “阿彻他——什么都想起来了吗?”她惊疑不定地问。她最害怕的事发生了,儿子将会离她而去。 “恐怕是的,他被车子撞伤,头部受了伤,可能因此让他恢复了记忆,现在正和我女儿在一起。” “完了,完了,阿彻会恨死我这个妈了,他又会跟以前一样要离开我,我就要失去我惟一的儿子了。”她六神无主地喊,“换你得意了是不是?我就要得到报应了,你高兴了对不对?” 桐奕钧叱喝一声:“够了,在家里的时候你是怎么答应我的?为什么又故态复萌?你就不能理智一点吗?每次自己做错事,就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这样就能挽回儿子的心吗?” 被丈夫一吼,蒋丽涵委屈地嚷:“儿子都不要我了,你还要在外人面前教训我,我又做错了什么?” “你是扛山易改,本性难移,没有人非得要受你的气,要怨就怨你自:己,自己造的孽,自己收拾,怪别人也没用,口口声声说要改,事到如今,你改了吗?你老是认为自己没有错。儿子大了,有他的想法,不可能一辈子当你孝顺的儿子,总有一天要离开你的,你再执迷不悟,就连想挽救的机会都没有了。”桐奕钧语重心长地说。如今事情已演变至此,对于儿子会不会原谅他们,他也没有半点自信。 蒋丽汤掩面而泣。三十年来努力想抓住丈夫、儿子的心,却将要一个个失去,她做妻子、母亲真的有那么糟糕吗? 姚亚雯握住她的手,让她吃了一惊,不解地望向她。 “桐太太,我们年纪大了,活在世上的日子也不多,我真的不希望再为了从前的事而造成儿女一生的痛苦。请你相信我,我爱我的先生、我的孩子,以前的事早已成过眼云烟,几乎都忘得差不多了,我真的希望你也能把它忘了,好好地过你们的日子,好吗?” 蒋丽涵听了她的一席话,觉得惭愧至极。原来从头到尾只有她念念不忘,是她紧抓着过去,以为每个人都对不起她,想对每个人报复,好平衡内心的怒气,却伤害了自己的宝贝儿子。她到底做了什么?弄得现在众叛亲离,难道她受的教训还不够吗? “我——错了,我大错特错了,我终于知道我是个多么自私的女人,只会要求别人,却没看见自己的丑陋,对不起,原谅我以前那样对你,我是被嫉妒蒙蔽了心,对不起——”她放下了心中所有的嗔怨,让它们化成泪水倾泻下来,心情竟也为之豁然开朗。 姚亚雯拿了面纸给她,双眼濡湿地说:“我从来没怨过你,只是,当初若早点把心意告诉你,也不会造成你的误会。就让我们从现在开始,放下多年的心结,毕竟我们就要成为亲家了,总不能都不往来吧!” “可是,阿彻他——不会原谅我的。”想到儿子对她的恨,她就鼓不起勇气去面对,“他会恨死我这个妈的。” “他是你生的,你养大的,母子之间纵使有再大的仇恨,也会完全化解的,他会原谅你的。”她也为人母亲,当然能够理解。 桐奕钧对妻子的改邪归正并不能说不欣慰,经过这么多年,能唤起她做母亲的责任,而不是一味地要儿子顺从她的意思,那已实属难得了。 “我们该去病房看阿彻了,至于他原不原谅我们,只有尽力而为了,方先生、方太太,我们走吧!”他那一声“方太太”也是在向自己说,一切都结束了。 孟璐受不了地从病房跑出来。andy居然在她面前对另一个女人嘘寒问暖、关怀备至,等桐伯父和桐伯母来,她非在他们面前告他一状不可。 当她见到想见的人从电梯出来,孟璐蹬着高跟鞋,嘟着红唇,亲热地搂住蒋丽涵,迭声抱怨:“桐妈妈,你来了,你看andy啦!他居然对别的女人那么好,把我这未婚妻赶出来,你要去骂一骂他。” 蒋丽涵一时语塞,接触到丈夫不以为然和不想插手的表情,她只有硬着头皮说:“lulu,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们阿彻已经有要好的女朋友了,还一直要撮合你们,是桐妈妈错了,你不要生他的气。” “你的意思是说你要andy娶那个女人?你是他妈妈,你可以劝他,是你说的不是吗?现在他有女朋友了,你就打算把我甩到一边,原来你们全是在戏弄我。”她总算明白自己来这里是在自取其辱,根本没人希望她来。 “lulu,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明白了,没关系,不用担心我会死缠着他不放,不过,我会把这些事情告诉我爹地,他会替我讨回公道的,哼!”她依旧趾高气扬地昂起下巴,就算被人打败了也不能让别人看出来。 众人目送她离去,桐奕钧朝妻子说:“我知道你为什么要阿彻娶她了,因为她跟你年轻的时候实在是太相似了。” “我真有那么糟吗?”蒋丽涵不可思议地问。在孟璐身上;她的确看见自己的影子,也发觉自己并不喜欢有这样的媳妇。 丈夫说得对,幸好她没让这样的媳妇进家门,不然不止儿子受苦,就连她也会气疯掉。好险! “叩!叩!” “爸、妈,你们来了。”方雅娴正在切水果,见两人进来便自然地迎上去。 姚亚雯指着后面:“你看看后面还有谁来了。” 她朝他们身后看,见到桐奕钧和蒋丽涵时,神色尴尬地叫:“桐伯父、桐伯母,两位请进。”经过七年再见到蒋丽涵,内心深处还是有点畏惧。 蒋丽涵也不自然地向她点下头:“雅娴,好久不见,谢谢你照顾阿彻,阿彻在吗?”她想亲眼瞧瞧儿子。 “他在里面。”方雅娴转过身,说,“阿彻,你爸妈来看你了。” “阿彻。”蒋丽涵想走到床边探视他。 桐俊彻冷峻着脸,面无表情:“你来做什么?” “阿彻,不要这样对妈。”蒋丽涵哀求道。 “不要这样对你?比起你来,我这样子算客气的了。告诉你,我不再是七年前的无知男孩,不会再上你的当了,你休想再来拆散我们。” “阿彻,你不要对妈说这种话,妈后悔了,真的后悔了,阿彻,相信妈的话,妈不是在骗你,你爸爸可以作证。”看着儿子无情的态度,她又懊悔又心酸。到底该怎么做儿子才会再相信她呢? 桐奕钧来到妻子身边,说:“是真的!阿彻,你妈真的后悔了,就再给她一次机会,让她弥补她犯的过错吧!” 桐俊彻轮流看着两人,冷笑说:“你们两人搭配得真好,简直是天衣无缝。爸,你还要忍耐多久?为了成功,拥有财富地位,你可以娶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由得自尊被她践踏,忍气吞声三十年了还不够吗?现在她又给了你什么好处?不会是要让你当上总裁吧!所以你才这么帮她说情。” 桐奕钧面白如纸,干涩地笑:“不错,你骂得对,我这父亲做得太没用了,连自己的儿子都看不起,我无话可说。但这一次请你相信你妈,听到你出车祸的消息,她心脏病发作昏倒,才一醒来就急着赶来看你,这些都不够表示她对你的爱吗?阿彻,我和你妈都不是圣人,就算犯下不可饶恕的过错,也请你念在我们是你的父母的分上,不要太苛求我们。” 心脏病?!桐俊彻扫了母亲一眼。他从没听说她有心脏病,会是另一个诡计吗? 可是,他还是忍不住必心,此刻在母亲脸上已看不到往日的咄咄逼人,她就像一般的母亲,脸露忧愁,关切着儿子的伤势。 他该原谅她吗?在她做了那么多伤害他和雅娴的事之后,还能再信任她吗?他不知道。 桐俊彻吸吸气:“爸,你说得容易,当妈想杀死我的孩子时,为什么就不替我想一想?我是孩子的爸爸,她居然要逼雅娴到医院拿掉孩子,我没有这么残忍的母亲!雅娴,来我这里。”他伸手将方雅娴拉到床边,“过一阵子我们会先到法院公证结婚,我并不期望你们会来参加,至于妈安排要我娶的媳妇,恐怕我是无福消受了,请代我转达孟家一声。” 蒋丽涵扑到儿子身上,哭叫:“阿彻,求你原谅妈,妈知道错了,你要原谅妈妈,妈是爱你的呀,虽然用的方式有错,但都是因为太爱你,才一错再错,阿彻——不要恨妈妈。” 桐俊彻别开头,坚持不愿心软。 方雅娴却已经原谅她了。母亲爱孩子有许多的方式,蒋丽涵只是用了最糟的一种,她能够体会她的心情。 “阿彻,她终究还是你妈,你又能恨她多久?原谅她吧!” “雅娴,你——唉,她曾经那样对待你,你都不恨她吗?”他为她感到不平。“谁教她是你妈,我未来的婆婆。”她俏皮地回答。 蒋丽涵更加无地自容。这么好的媳妇自己不懂得珍惜,她真是全天下最愚蠢的女人:“雅娴,你肯原谅我这做婆婆的了是不是?以前的事都是我的错,往后我会补偿你的。” “桐伯母,谢谢你愿意接纳我。”她真心地说。 “雅娴,听你这样说,我更不好意思,那——我们可以参加你们的婚礼了吗?”蒋丽涵怯怯地偷看儿子一眼。 方雅娴明白桐俊彻一时拉不下脸,也就代他回答:“当然可以,你们两位是婚礼上的主婚人,怎么能缺席?” “谢谢你,雅娴,谢谢。”有她这句话就够了,至于儿子,她会用行动来表现给他看,“奕钧,你听到了没有?我们可以参加儿子的婚礼了。” “我听见了。雅娴,我也要向你道谢。”桐奕钧感激地说。有她在中间斡旋,一定能慢慢消除儿子对他们的不满。 对妻子今天的表现,他也十分感动,或许也该给彼此一个机会从头开始,毕竟相处了三十年,如今年纪大了,也是需要个老伴,不是吗? 方正宽夫妻俩始终站在一边旁观,当女儿以成熟的态度解决问题时,夫妻俩与有荣焉地相视一笑。他们真的可以放心了。 四年后某日 今天是“西子湖畔”落成的周年纪念日,也是桐俊彻和方雅娴这对夫妻迁进新居一年及两人的心肝宝贝——雅雅满三岁的大日子。 从参与设计到决定买下一户定居,其中发生的种种事情,桐俊彻如今回想起来也不禁笑中带泪。 这座“西子湖畔”当初推出时,整个完整的企划案便引起很大的反响,不少政商名流、知名的学者教授,纷纷打听企划案的内容,推出还不到三个月便早销售了七成,在海岛这弹丸之地,能建一处犹如世外桃源、富有中国味的社区,不仅让人期待,也值得其他业界效法。 桐家的大厅,以白色的基调、浅色木质地板,搭配朴素的沙发座椅;强调出主人对“家”的需求——单纯、舒适。墙壁的展示柜中摆设着古董饰物,为空间注入些许的古雅。 而在中间的空格内,突兀地放着两幅画,那是方雅娴的最爱,也是丈夫对她爱的表现。 女主人在厨房里忙进忙出,端出一盘盘的家常菜,怕待会儿客人来了会来不及。方雅娴又怀了第二胎,医生检查过后说这一胎是男的,让她又是兴奋又是紧张。大概是男生,在肚子里格外活泼,所以她也特别小心照顾。 颊边被印了个吻,她偏过头一哂:“你到外头去陪雅雅,不要进来捣乱。” 桐俊彻圈着她的粗腰:“别再忙了,外面那些菜够他们吃了,把你累坏了我会心疼的。” 方雅娴好笑地睨他一眼:“你又不是不晓得那几个人多会吃,再加上小孩宁,那几盘怎么够?他们难得来家里一次,我累一点有什么关系?” “那下次我们到餐馆吃好了,省时又省力,我是怕你太累了,这孩子把你折腾得也够辛苦了,不用理那些人。”他贪婪地埋在她颈间,嗅着她身上的香气。结婚四年了,桐俊彻对她的爱有增无减,仿佛时间都不够用来表达他对她的感激和爱意。 “爸爸——”客厅里传来女儿的叫唤声。 “女儿在叫你了,快去吧!我再煮一盘就好了。”她将丈夫推出厨房。 “雅雅,什么事?爸爸来了。”他抱起在桌边学画画的女儿。她眉眼间的神情与妻子相似,长大后准是位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雅雅举起自己的画作,爱现地说:“爸爸,你看——漂不漂亮?” “嗯,漂亮,雅雅画的当然漂亮了。”他也看不懂女儿在画什么,但可看出她遗传了他的美术天分,只要抓到笔,就东涂西抹,说不定以后还是“毕卡索第二”,“来,雅雅再画——张,待会儿给外公、外婆、舅舅、舅妈,还有夏叔叔、夏婶婶看。” “好。”她点着小脑袋说。 半小时后,当所有人都到齐后,桐家宽敞的大厅反倒显得有些狭窄。 “爸、妈,请进,雅雅,快来看,外公、外婆来了。”桐俊彻叫着女儿。雅雅跳进两老怀中,逗得他们好开心,“老婆,爸、妈来了。” 方雅娴从厨房出来:“爸、妈,我还以为你们会晚点到!雅雅,快下来,外婆手会酸。” 雅雅乖巧地说:“那我给外公抱好了,外公是男生。” 方正宽慈爱地笑,将雅雅接过去:“来,外公抱抱雅雅,看有没有变重。” “有,雅雅又长了一岁,当然有变重了。”她伸出一根胖胖的手指说。 “呵——”大家被她天真的话语逗笑了。 姚亚雯轻声问着女儿:“肚子里的孩子正常吧!要常常去做产前检查,不要因为生过孩子了就不在意。” “我知道,妈,阿彻比你还紧张,都是他逼我去医院,想不去都不行。”她轻声抱怨,却是满脸幸福的光辉。 “那就好,你公婆呢?他们要不要回来?” “他们两人现在忙着环游世界,要到下个月才会来看我们。” 姚亚雯听到他们夫妻能够和好,比什么都开心。 而在客厅的桐俊彻则忙着招呼其他两对。夏端平今天专程带着妻子和出生不久的儿子出来,让大家分享他的喜悦。另一对则是方明耀和徐若葳。两人是在三年前结婚的,当时徐若蒇还和丈夫订下协议,要继续上班,不想当黄脸婆,不料天不从人愿,婚后不到两个月,竟然发现自己怀孕了,而且经医院断定还是双胞胎,为了孩子着想,她只好辞职,乖乖待在家里等着当妈妈,如今一对双胞胎儿子搞得她就算想回去上班也不放心。他们简直是活泼得过了头,让她不时要跟在后头收拾残局,大叹妈妈难为。 “爸爸,妈妈说开饭了。”雅雅临时充当传声筒。 “雅雅,有没有叫人?” 她露出甜甜的笑:“舅舅、舅妈,夏叔叔、夏婶婶好,还有两位表弟好,啊!不对,应该说是三位才对,还有一个在睡觉。”她指着襁褓中的婴儿。 徐若葳累得满头大汗,就是抓不到儿子,还是丈夫威严地一声令下,两个顽皮的孩子才静下来。还是当老师的有办法。 “还是生女儿比较好,生儿子好像在虐待自己。”徐若葳有感而发。 夏端平笑说:“那就再生个女儿好了,反正明耀想要有个女儿想得快疯了,对不对?嫂子就成全他的心愿吧!” 方明耀但笑不语。妻子不会答应的,她已经被两个儿子搞得头大,哪肯再生? “我才不要再生,你没听过两个孩子恰恰好吗?饶了我吧!”她夸张地叹气。 “哈——”众人笑翻了。 女主人见一伙人还在客厅聊天,只好亲自出来催了:“开饭了,要聊吃完再聊吧!爸妈在等了。” 桐俊彻以主人身份说:“大家还是先吃饭,要聊有的是时间,雅雅,你负责照顾两个表弟喔!” “我知道了。”她有板有眼地牵着双胞胎的手,宛如大姐般,而双胞胎竟出奇的听话,让大人们吃惊不已。 徐若葳张着嘴有点动心了。或许生个女儿,会让两个儿子有点责任感也不—定,可以试试看。 餐桌上笑语不断,女人大谈妈妈经,男人则谈着生意经。自从“西子湖畔”成功后,许多业者也想跟进,桐俊彻和夏端平的生意愈做愈大,也已步入轨道,准备扩大经营。 男主人为所有人斟上一杯葡萄酒,起立举杯。 “干杯!” “干杯总要有干杯的理由吧!”说话的人当然是夏端平。 桐俊彻想了一下,高高地举杯:“当然有很好的理由,这理由就是——爱,为了我们深深地体会过爱的滋味干杯!” “干杯!” “锵!”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响亮。 爱,是个看似深奥却平凡的字眼,只要你懂得把握,爱,就在你唾手可得的地方。 因为当你爱过—— 始知相忆深。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