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乐透》 楔子 五月的天气实在有点奇怪,前一刻也许艳阳高照,下一瞬间偏又刮起冷风…… “呼……”冷呵!即使身上已经套著三件长短不一的t恤,她仍是觉得冷。尤其外头还下著雨,她一踏入邮局,袭来的冷气更是让她暴露出来的一双手臂直冒鸡皮疙瘩。 由于室内外温差的关系,她的眼镜立刻起雾;而原本就毫无造型可言的厚重头发早已被雨水淋湿,她想自己现在看起来一定很狼狈吧! “呃,麻烦将头发拨开一下。”邮局里负责量体温的值班小姐语气听来有些不耐,覆盖在口罩下的表情是极为嫌恶的。 “喔。”她低应一声,将额前的头发拨往两旁。 最近sars疫情严重,出入公共场所都要量体温。在这般敏感的时刻,很多人感冒了也不敢去看医生,怕一个不小心从医院带回可怕病毒,也怕被医生误判为sars的可疑病例。她感冒好几天了,还好只有轻微的咳嗽,并没有发烧……喔哦,想著想著,怎么喉咙又开始痒起来了…… 咳!咳嗯!她的轻咳吓坏了一堆人,尤其是那位正准备帮她量体温的小姐,更是瞬间跳得离她好远好远…… 小邮局里有著异样的宁静,十数双惊愕的眼全都不满地锁定在她身上。 “……”干么?干么?她可是有捂住嘴巴耶…… “三、三十六度四。”帮她量体温的小姐恢复镇定,大声念出温度计上的数字,试图稳下大家心中的不安。一切似乎回复正常,办公的办公、排队的排队,但多数人心里仍是感到毛毛的。 镜片上的雾气渐渐淡了,她开始瞟东瞟西。看墙上的挂钟、大门边蒙尘的饮水机、地上装著邮件的大麻袋以及一只悄悄爬过的壁虎。唔,那壁虎也不知是眼睛瞎了还是怎样,在地面上爬行好吗?会被踩死的。 来了,它爬过来了。有点想踩住它的尾巴,看它会不会和草丛里的蜥蜴一样自动断尾逃命。但万一不会呢?穿著凉鞋,若它死命在自己脚趾头上翻滚的话…… 算了,怪吓人的。她任由壁虎爬过自己脚边,横过一枚五十元的硬币…… 咦?五十元? 她揉揉眼睛真的是五十元!谢啦,壁虎兄。她蹲捡硬币,一张淡黄色的卡纸飘进她的视线范围,落在她的手边。 身分证?嗯,排她前头的那人掉的。 黎子强,a120456739,七十二年三月十五日生…… 二十岁啊?大她两岁呢。从上头的照片看起来,长得挺好看的,就不知道本人是不是也一个样了。这种长相应该很吃香的吧?就像住她家隔壁的阿智一样,每到情人节的时候,总是巧克力、小礼物收到手软。 起身,她食指轻敲前头男人厚实的背。接著,对上了一双极不和善的眼。 “怎么?”黎子强口气不佳,原因包括了排队排太久、讨厌别人拍他背、不悦她感冒不戴口罩、不喜欢跟外表邋遢长相抱歉的女孩讲话等等。 她谁啊?想干么?黎子强发誓自己绝对不认识这个拍他背的眼镜妹。 她默默地将身分证递出。对于黎子强眼中明显的愠恼,她没什么感想,也懒得去探究。 “……谢谢。”原来是身分证掉了!黎子强僵硬地牵起嘴角,对她释放些许善意。但,眼镜妹只是推了推眼镜,再没任何回应。 啧,真是个不可爱的女孩。临踏出邮局大门朝她回眸一瞥,他心里如此啐想。 片刻之后,领完挂号信的她步入便利商店。 五十元。买什么好呢?她愣望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犹豫不决。 “老板,二十张电脑选号。”店里,某客人大嗓门地对著老板喊。 “呵,今天大手笔喔。” “这是一定要的啦!连续两期头彩没人中,奖金上看四亿呢!” “嗯嗯,其实我自己也买了两张。” “哈哈哈,有买有希望。” 四亿?好多喔!乐透彩吗?有买有希望吗?啊一张彩券是多少钱呢?她偏头望向仍在跟老板哈啦的中年男子,瞧见了他用一张千元大钞换回一个半大不小的红包袋。一千除以二十,一张彩券五十元啊……她望著手中的硬币,决定用它来买一个希望。 “老板,我要一张乐透彩券。”过大的眼镜老往下滑,她推了推眼镜,心想如果她中乐透一定要去做近视雷射手术,一劳永逸。 “要电脑选号还是自己选?” “怎么选?”有分啊?她不懂。 “随便选六个号码。” “喔……六个吗?那就一八、零六、二二……二零、零三、一五……”她以自己的年龄、生日以及掉身分证的那个黎什么强的年龄、生日下注。 答答答答──“今晚就会开奖哦,祝你中奖。”老板收走了五十块,将装著彩券的小红包袋递给了她。 结果当天夜里,发生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当晚,时间约莫是十一点二十几分,阿智房间窗外出现了个浑身抖得厉害的人影,吓得正在温书的阿智差点儿就夺门而出。 “欸!”阿智瞳眸瞪得老大,讶异隔壁邻居怎么会这么晚了还突然跑来敲他的窗。“你怎么了?是不是你阿爸又故意找你麻烦?” “不是。”女孩摇头,扶正眼镜的手直发抖。“明、明天陪我去台北银行……” “好。要去缴什么费用吗?” “不是,我要去领钱。”她说得极小声。 “呵,你别逗了。”阿智嘴角斜牵,不相信邻居那个守财奴继父会放心将存折、提款卡交给她。 “我中了乐、乐透头奖。”她觉得呼吸有点儿困难,头彩……三亿五千万就两个中奖人去分,扣掉税金后她可以拿多少? “吓!真的假的?”阿智惊声怪叫。 “嘘……是真的。我要独吞,你千万别让任何人知道。”深怕隔墙有耳,她连忙竖起食指制止阿智的嚷嚷。一人得道,唯一的朋友升天。阿智,你出运了。 什么?这是真的吗?阿智仍然恍如梦中,女孩却已经蹑手蹑脚地离开了窗台边。 第一章 杨苡宁是个怪ㄎㄚ。她不太说话,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起伏,总是淡淡的、冷冷的。 她在学校的成绩不差,三年以来一直都维持在前五名内。但是她太安静,班长、副班长、学艺股长啦什么长的,她一样也没干过。她常常被同学们遗忘,分组讨论老是落单,郊游踏青没她的分,逛街看电影想都别想。从不曾有人对她的便当菜色感兴趣,并桌共食外加说说体己话就更不用提了。 没人注意过她的长相是圆是扁,因为她小小的脸蛋总是让过长的刘海以及镜框超大的眼镜给遮去大半。她家住哪?兄弟姊妹几个?不晓得。上不上补习班?每天温书到几点?天知道。 被这般忽视的学生生涯,该是苦涩、落寞寂寥的吧?噢,不,杨苡宁颇懂得苦中作乐,日子其实并不难捱。什么阿里不达的股长差事,她反而觉得是个麻烦,同学们叽哩呱啦说人长短,她原本就不喜欢啊…… 另外,分组讨论落单就落单呗,最后老师还是会编派安排的嘛,而郊游踏青、逛街看电影就免了吧,反正她也没钱。 噢,说到没钱……那是上个礼拜的事情喽。哼哼,她现在什么没有,就钱最多。所以,她才会在交了一千元费用后,在今天背了背包,里头插著两根长短不一的捕虾网,准时出现在学校门口与几个同学会合。 很意外吧?班上有几个女生不但突然想起她,还约她一起去露营咧!呵,天并没有下红雨啦,聪明的杨苡宁几乎在人家开口邀请的同时,便猜透自己被青睐的原因了。 垫角。听过吗?她是被抓来凑数的。 几个女生和大的帅哥们办联谊,说好了六男六女咩。可是大学联考在即,大部分的同学都要k书、要冲刺啊,哪有本事仿效这几个成绩顶呱呱的女生小考小玩、大考大玩?至于她嘛……嘿嘿嘿,说起来应该会让很多人都感到羡慕吧咳!她就是那种不爱读书偏偏成绩却超好的那种人啦。同学们看她近视那么深,都以为她是个超级大书呆。其实,一千多度的近视眼是遗传,跟读书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明白几个女生约她是约得多么地不甘愿,因为她闷嘛,会破坏玩乐气氛嘛,会拉下几个女生的水准嘛。她也猜想得到几个女生该是找了很多让她参一脚的理由来克服心中的无奈;比方说她的存在可以衬托出几个女生的美丽啦,她可以负责烤肉、提重物、收拾垃圾什么的。 无所谓的。要她烤肉没问题,叫她捡垃圾也行,总之,从不曾有过露营经验的她,很想、很想尝试一下徜徉在大自然怀抱里的感觉。现在她有钱了,当然不能错过抓鱼、捞虾、看萤火虫、数星星、躺大石、睡帐篷的机会! “嗨,杨同学你来啦!”女生甲瞧见她背后那两根长长的捕虾网,脸上的笑容霎时变得僵硬。 真、真是丑到爆!她这是在演平剧吗?哇咧身骑白马,走三关,背插双网啊,上~~战场啊喂~~ “嗯。”对啊,她来啦。还兴高采烈地来呢!不过她笑得很含蓄,所以女生甲大概感觉不出来。 “前面那几个站在机车旁的大男生,就是这次要跟我们一起去露营的伙伴。”女生甲朝她右前方努了努嘴,心想那些帅哥肯定让生活闭塞的杨苡宁兴奋毙了。 “喔。”杨苡宁点头,挺满意这样的安排。 骑机车啊?唔,吹风看风景,不错喔。不过,怎么只有五辆摩托车呢?喔哦,另一个人不会是不来了吧?万一是的话,那她怎么办?退费、被请回家吗?别吧……她真的很期待这次的露营耶! “各位,另一个男生在加油,马上就到。”主办人之一的女生丙从容地自男人堆中走来。“我们九点准时出发。” “欸,等会儿怎么安排啊?”女生丁害羞地问。 “对啊对啊,谁坐谁的车?”女生乙眼睛偷偷瞄向某位俊男,双颊漾起淡淡的红晕。 “抽、抽车钥匙啦。”女生丙脸上浮现超级做作的笑容。 “是喔,呵呵呵呵……”没什么风,但女生甲大眼却眨个不停。 少女情怀咩。青春期的女孩装模作样是非常正常的,看在几个已成年的大男生眼里,她们好清纯、好可爱。真正不正常的是那个穿著土俗、背插双网的眼镜妹,傻不愣登的,好像某个进化环节凸槌似地。 阿弥陀佛、哈利路亚。几个男生暗暗恳求眼镜妹待会儿千万别抽中自己的摩托车钥匙。 就在此时,六号男现身了! 只见他摘下安全帽,酷酷地甩了甩头,迷死了五个情窦初开的美少女,更惊呆了站在一旁的杨苡宁。 “……”杨苡宁嘴巴微张,呆望眼前的超级大帅哥。 呃呵、呃呵呵呵……他──他不是那位帮助她中了乐透的帅哥吗?他也要和她们一起去露营喔? 六台机车噗噗上路,朝著乌来方向出发。基本上,一行人的心情都挺愉悦的,除了载人当载货的黎子强。 啧,都几岁了,还在学青涩少年抽什么车钥匙啊?真有够低级的!黎子强边催油门边暗啐。 虽说他志在露营,没兴趣把美眉,但那样可不代表他就不介意同行女生的水准喔! 样貌普通没关系,起码个性要爽朗、大方,才玩得起来是吧!但瞧瞧坐他后头的女孩什么德行?闷不吭声也就算了,她盯著他看的眼神才真是令他猛掉鸡皮疙瘩,浑身不自在到极点。 她干么这样看他?还是,她都是这样看人的?那不懂得矜持的目光实在太直接、太诡异了。方才她直勾勾地,瞬也不瞬地盯著他瞧,害他四肢顿时发麻,有种被钉在实验桌上,即将被开肠剖肚的错觉。 哼,被盯得不舒服也就算了,车钥匙还好死不死地落在她手中。吼!罢了、罢了,一段路而已,就当是载货吧!等到了目的地之后,就立刻将她撇得远远,各玩各的。 “欸。”趁著红灯暂停的空档,杨苡宁开口叫唤坐她前头的恩公。 “怎样?”黎子强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唤吓了一跳,他微微侧身,一脸的不爽。 “骑慢一点。”她发现乘坐机车出游一点儿都不舒适。安全帽卡著挂在耳朵上的眼镜架,让她的头隐隐犯疼。而且,他的车速过快,好几次她都以为自己就要被甩飞出去了。 啐!时速四十已经够慢了,小姐!“你可以抱住我的腰。”黎子强宁可牺牲自己的结实熊腰,也不愿妥协放慢速度。 “构不著。”杨苡宁闷闷地说道。她想啊!生命诚可贵,问题是黎子强的大背包挡在他们两个之间,她的小屁屁有一半是坐在硬邦邦的铁杆上耶。真是的,还抱住他的腰咧,她又不是长臂猿。 惫不著?她的手发育不良喔?“……”黎子强回头一望,这才发现她一直都没对自己伸出魔爪的原因。 咳!通常他是不会这么不体贴的。因为一开始就把这个怪怪女当货物载,所以也就忘了要将装满露营用具的旅行背包挪到前头搁置。 “好了。这样就‘构得著’了。”他改把背包前背,然后不自在地瞅著表情无辜的苦主。而这一瞅,又让他鸡皮疙瘩直冒,肚子里一把火又熊熊燃烧了起来。 又来了!她又用可怕的眼神看著他! 呃啊──彼此距离太近,这次,他深切感受到隔著镜片迸射出来的视线饱含复杂的情绪。 天啊!这是什么眼神?完了完了,这个眼镜妹八成迷恋上他了…… “喔。”既然障碍解除,杨苡宁也就不客气地将委屈许久的小屁屁往前挪移,接著双手一把搂住黎子强毫无赘肉的壮腰。 她曾听过几个女生围在一起说什么有些男生很死相啦,故意将机车坐垫削斜也就算了,出游前还会刻意上蜡好吃尽女生豆腐。其实根本没必要嘛,瞧,黎子强的车垫既不斜也不滑,但基于安全考量,她还不是得尽量让自己贴他贴得近一些。呿,豆腐啊……都一样是人,究竟是谁吃谁的?嘿嘿嘿,说不准的啦~~ 对了,黎子强似乎不记得她了。也是啦,她又不是生得花容月貌、国色天香,人家对她会有印象才有鬼。不过她对黎子强倒是印象深刻到极点了,毕竟她能中乐透头彩,是托了他的福气咩。 唔,应该让他分一杯羹的,但……也不是绝对。彼此不认识,五十块又是她出的,还有号码也是她选的啊。再说,他的衣著有型有款,一看就是百货公司出品,而且机车又是新的,家境应该不差。要分他吗?有必要分他吗?呃……再研究、再研究。 “……”搂他搂得这么紧,身体贴他那么近!黎子强极肯定眼镜妹绝对是迷恋上他没有错。 真烦,人长得帅就是这样,老是被女孩子们缠上。唉,早知道他放慢车速就算了,这下可好,被吃豆干啦,她一定是暗爽在心的嘿嘿嘿吧? 接下来呢?她会怎么做?唔,他待会儿得记得要同学们嘴巴闭紧一点,千万别泄漏出他的电话号码。噢,还有还有,他得快些想出拒绝接受追求的说辞,以防眼镜妹突如其来的表白。 他该怎么拒绝才好?又不能让她太难堪,否则破坏了露营的气氛,大家还玩个屁啊…… 炳哈哈,别逗了,你是在开玩笑吧?哈哈哈……不好不好,上次他这番说辞把一个女生给弄哭了。 抱歉,我们不是同类,就连当朋友都很勉强。呃,好像有点毒。 喔哦,我已经有女朋友了。不,他讨厌说谎,而且对方如果脸皮够厚,一定会用“死会可以活标”这句话来堵他。 吼~~怎么说都不妥当,真是麻烦死了! 呃,我家家教很严,爸妈不准我交女朋友。 我是坏男人,你别傻了。 请留下你的电话姓名,咱们再联络…… 皱著眉,抿著唇,这一路上,黎子强都在绞尽脑汁编词。 是他错判了情势还是怎样?黎子强发现接下来发展的情况并未如自己所忖想的那般。 真怪了,没有痴缠的注视、没有真爱的告白,眼镜妹一抵达营地就立刻冲到溪边翻石头翻得浑然忘我,生火、搭帐篷她没参与也就算了,连名字都是其他几个女生指著远远的她,代为介绍的。 这个杨苡宁演的是哪门子迷恋戏码?已经两个多小时了耶,她连望他一眼都不曾,反倒是几个可爱的女生缠著他问东问西,表现得比她还要热切积极。 她是个书呆子。 其实我们一点儿都不了解杨苡宁。 对啊对啊,我们跟她不熟。 她不太理人的,我跟她同班三年,话却说不上十句。她是第一次和我们一起出来玩。 都是王亚丽啦!人是她约来的。 欸!我可是有先问过你们的意见才约的耶。当初大家因为人数不够而在那边唉唉叫了半天,所以我才提议找杨苡宁来凑数。说好了当是在做功德、日行一善,大家不可以有怨言的嘛,小蕾你发什么牢骚啊! 据他方才极有技巧的“旁敲侧击”之下,黎子强约略明白杨苡宁在学校里的人缘并不太佳。 她都不太理人吗?唔,个性很ㄍ1ㄥ喔!会不会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她才迟迟未对他展开行动?哼哼哼,八成是这样没错!很好很好,杨苡宁她最好就这样一路ㄍ1ㄥ到底,都不要来烦他。 “子强哥,我可以这样叫你吗?”女生乙将手上的烤肉片递到他面前。 “当然可以。”都已经叫了不是吗?还问什么!他心里这么想著。 “子强哥,我觉得你们都好厉害喔,台湾最高学府耶!”女生甲和女生丁也巴过来,一脸的崇拜。 “你们几个也不简单啊,马上就要联考了,还放得下心跑出来玩,肯定是胸有成竹吧?” “还好啦,考上大学绝对没问题。但是能不能挤进大就很难说了。” “加油喔,我很期待能在大校园见到你们的芳踪。”黎子强咧嘴说著漂亮话。 “嗯嗯,我们会加油的。”备感窝心的几个女生瞳眸霎时变得晶晶亮亮。 “你们聊,我要去钓鱼了。”备受女生青睐是会引起公愤的,不想被好伙伴们围剿的黎子强于是拍拍闪人。 凉风阵阵,埋头苦干的杨苡宁嘴角微勾,呵呵呵,她的收获不少呢。虾子烤起来不知道好不好吃?好像都太小只了,也许有其他更好的料理方法吧?嗯,待会儿去问问几个女生。 本噜咕噜── 唧── 啾啾啾── 哗!好棒的感觉。流水潺潺,鸟叫蝉鸣,四周是一片的苍绿,今天她有机会能来到这里,真的要感谢那个黎子强。 “……你在抓虾喔?” “吓!”脚底打滑,杨苡宁差点就让这突如其来的声音给害成落水狗。 妈哟,惊死人了,他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你在抓虾吗?”黎子强没好气地重复一次话语。 啧,明明不想理会她,却又莫名其妙地模到她的身边,他这样,算不算犯贱啊? “对。”拿著捕虾网不是在抓虾那是在抓什么?水虿喔? “有抓到吗?” “有。”杨苡宁点头,秀出手上的战利品。 “呵,不少嘛。”他挑眉望著小水桶里黑鸦鸦的一片。四分之一桶有呢!用米酒做活跳虾味道挺不赖的。 “嗯。”杨苡宁轻应了一声,接著弯下腰继续打拚。 桶里的虾子的确不少,不过,仍不够十二个人吃。阿智说天黑的时候带著手电筒抓虾,收获会更多。可是她晚上要捕昆虫,可能没时间去验证他的话,所以她得趁现在努力的抓,免得她在享用美食的时候还得忍受六男五女在自己面前猛流口水。 “……”杨苡宁淡漠的反应令黎子强咋舌。她的确不太理人,应对也很难让人继续接话下去。可是!她对自己有意思不是吗?难得有机会同他独处,杨苡宁应该表现得很高兴、很热络才对吧? 哦~~他知道了。这个杨苡宁……她在害羞。 “他们烤了很多东西,你要不要歇会儿,先去吃一点?”他猜杨苡宁听到自己对她这么亲切,内心肯定会很激动。 “不要。”回应黎子强的,是她渐行渐远的嗓音。 欸?不要? 哇哩咧~~有没有搞错啊?拿热脸去贴人家冷这种鸟事情竟然会发生在他这个人见人爱的大帅哥身上? 算了、算了,赐她无罪。他大概能体会杨苡宁那种“又爱又怕受伤害”的矛盾心境。其实她不笨嘛,还知道被拒绝的滋味极不好受。咳嗯!选择暗恋是对的,幻想的空间无限宽广呀,随她去织梦呗。 欢乐的时光总显得匆匆,两天一夜的旅行转眼间就要划下句点。 杨苡宁玩得很尽兴,尤其是夜里萤火点点以及展开挂著的白布上,那些被手电筒的灯光吸引而来的各种昆虫,最值得她回味。 其他几个男生女生也很开心,彼此又留电话、又写地址的,友谊的桥梁算是搭建得颇为成功。 至于那个无心把妹的黎子强……他鱼钓到了三条,五四三也哈啦了一些,美中不足的是他花太多的时间去留意杨苡宁有没有再用那种怪怪的眼神偷窥他、花太多心思去揣测杨苡宁会不会突然跑来向他告白,所以对这次露营活动的感觉是──尚可。 回程之路大伙儿决定少数服从多数,谁载谁照旧。几个男生体贴地将几个女生送到家门口,除了黎子强,他连杨苡宁家住哪儿都没问,直接就杀到昨日集合的地点放人。 下了车,杨苡宁感恩地多瞅了他几眼,内心虔诚地对眼前这位乐透恩主公膜拜:为善不欲人知是种美德,行善行得不知不觉更是清高。黎恩人,你的善举,天知道。功德无量……功德无量…… “谢谢你。”她非常、非常诚恳地说道。 “呃……不客气。”被瞅得浑身不对劲,黎子强连说话都无法自在。 “再见。”杨苡宁嘴角斜牵,一句再见说得很耐人寻味。 “再见。”再也不会见面!他暗啐。 “那……我走了。”她走没几步,又停了下来。回眸,深深地一瞥。 吼!他受不了了。“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有。” “说吧,我听。”黎子强心想她硬要回家抱棉被痛哭就是了?那好!准备承受迎头痛击吧! “嗯。”她点头,缓缓说道:“你和我之间……有著奇妙、难解的缘分。” “然后?”拜托!这是哪门子的告白? “没有然后,再见。”杨苡宁说完了话,转身便走。 这次,她的脚步极有规律地朝著回家方向行进,没有止步,也未再回头。 第二章 七月初到八月半的每一天,杨苡宁都好忙、好忙。她忙著考试、找眼科医师、看房子、物色家具等等。 她可不是忙辛酸的喔,一切都是在为展翅高飞做准备。快了、快了,她就快和受苦受难的日子一刃两断,快跟坏心的继父莎哟娜啦噜! “呵呵呵……嘿嘿嘿嘿!”越想越是兴奋,咧著嘴的杨苡宁不自觉地逸出贼笑声。 “苡宁,漏馅了。”陪著杨苡宁去x大办理注册的阿智轻推了她一把。“你家快到了,克制一点。” 苡宁的继父是标准的烂人一个,好吃懒做、尖酸刻薄、吝啬至极,而且还见不得人好。如果他发现苡宁对于搬离开家这事表现得很期待,定会刁难的。 “很明显吗?”她不慌不忙地敛起笑容。 “嗯,得意忘形。” “喔。”不好意思地扶了扶眼镜,她问:“你怎么能够这么冷静?” “呵呵,中乐透的又不是我。”阿智脸上浮现淡淡的笑痕。 其实,苡宁的反应够超然了,若换成是他中头彩,恐怕也没办法像她表现得如此镇定。 “见者有分,你的分还是一大陀呢!”她说过要跟他一起分享彩金的。 “噗!我人高马大,‘粪’当然是一大佗。”阿智挤眉弄眼,那抹笑痕因著某种原因而变得更深了。他觉得荣幸,感到开心,因为苡宁难得搞笑。 难得搞笑?呵,是啊。大多数人是无法体会的,因为他们没有机会。苡宁的表达方式很怪,她习惯将心里所想浓缩成“精要”说出来,字句简单,却难以理解。有人认为她这个人不擅表达,也有人以为她脑筋秀逗,所以对她避之唯恐不及。 他们都错了。跟人划清界线的是思维清楚、反应灵敏的苡宁自己。对于那些个频率不同、对她不肯用“心”的人,她根本就不屑理会。 想来好笑,刚认识苡宁的时候,她十三岁,而自己也不过十五。会接近她纯粹是因为太好奇苡宁这个人心里究竟都是在想些什么,没有值不值得结交的念头,更与什么情啊爱啊毫无关系。呼,要踏进她的世界实在很不容易,至少他就花了很长一段时间,从最初开始的鸟鸦飞过无书以对,一直到现在的心领神会,他真的付出了不少心力。所以,他很珍惜。 “嘻……”她让阿智发噱的表情给逗笑。“昨天,我汇了五百万到你的户头。” “嘎?不用、不用!我是个狠角色耶,凭著实力从小学一路领奖学金到大三,而且实习的那家律师事务所非常乐意栽培我,继续深造的费用其实不成问题。”阿智吓了一跳。“……苡宁,别这么大方,你应该好好规划这笔财富的。” “赞助你也算是一种投资。”钱不多的人才需要规划吧?她不奢侈、不赌博、没兴趣做大事业,一亿五千万花不完的。 “哪一类的投资?长腿叔叔那一类吗?”阿智心想苡宁还真会掰,为了让他收钱收得心安理得,连投资这番说辞都搬出来了。 “你想太多了。律师是挺赚钱的行业。”呵呵,阿智真爱说笑,俊毕才会用钱去堆积感情。啊,她这么认为,对马克吐温的侄女太不敬了。人家笔下的长腿叔叔是完人不是傻瓜,和小甭女的感情属于无心插柳柳成荫,绝非刻意经营。都是阿智啦,没礼貌!直接问她是不是别有用心就好了,干么拿长腿叔叔作比喻? “嗯,尤其是王牌律师。”嘿,这理由听起来还真让人觉得身心舒坦。“以后我罩你。”阿智认真地许下承诺。 “好。”杨苡宁点头,脸上的笑容回复往常,一样淡淡的。 天还没黑,月亮却已猴急地爬上树梢。 “要不要来我社团?”抬头望天的阿智心念一转,开口邀约。 “要。”观星,她喜欢。“我跟房东签约了,随时都可以住进去。”杨苡宁无厘头地冒出一句。 “哪一间房子?”习惯苡宁说话方式的阿智顺著她的话语去反应,他等著听苡宁将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情连贯起来,这很好玩,前一刻听得雾煞煞,到后头才恍然大悟。 “十八楼高的那间。”她早打定主意要租那房子了。顶楼,四房两厅,她和阿智一人使用两间。阳台超大,放得下两张躺椅和观星仪器。“这样离星星近一些。” “呵呵。”看吧!苡宁并非牛头不对马嘴,天文社和租房子,有关联的。 “你收拾好家当了吗?”临到家门口,杨苡宁停下脚步。 “没什么东西可以收拾。”阿智耸肩,回答得淡然。 “跟我一样。”唉,同是天涯沦落人,她和阿智都一样寄人篱下,哪能拥有像样的东西?“明天一起去买家当。” “嗯,明天见。”阿智看著苡宁进门,接著才转身走向借住七年的叔叔家。 杨苡宁一进家门就低著头,努力地朝著自己房间的方向钻。 “怎样,哑巴吗?看见人不会叫啊!”抽著烟、跷著二郎腿的林大春一瞧见拖油瓶的身影,立刻不爽地叫嚣。 嗯唉,哪有看见啦,她头低低的耶!“阿爸。”杨苡宁叫得极不甘愿。 阿爸?一个男人要拥有这称谓,必须扛下多大的责任、付出多少的代价?呿!亏这头无赖牛胆敢要求人家这么叫他。 “哼。”林大春没好气地闷哼。“下班了?” 嘿嘿嘿!她又没有上班,是要怎么下班?“对。”杨苡宁随口低应了一声,心中贼笑连连。 “预支薪水了吗?如果没有的话,大学就不用念了。我一毛钱都不可能帮你付。”林大春似犯了毒瘾般猛吸了两、三口烟,接著极没水准地将烟弹出窗外。 “预支了。”蠢牛欸,请问一下喔,才开始工读不到一个月就可以预支三个月的薪水,有这么好康的事吗?啧啧,他真是太好骗了。杨苡宁实在很想剖开继父林大春的头壳研究一下构造。 “嗯哼,什么时候搬出去?”厌烦事只解决一半,林大春继续臭著一张脸问。 “后天就搬去学校的女生宿舍。”杨苡宁不慌不忙地答道。 “搬出去以后就别再回来,这几年我供你读书、供你吃住,对你算是仁至义尽了。”听拖油瓶这么一答,林大春脸色于是稍稍放软。 “喔。”杨苡宁双眼空茫、表情木然。 呃……没办法,喜怒哀乐拆开来的话她会演,可是她现在的情绪是又喜乐、又哀怒啊,结果整张脸就变成这副德行了。 真的是很复杂的心境。编派的别脚谎言没被看穿,她欣喜。忆及妈妈眼睛糊到蚬仔肉,第二春一点儿都不“春”;好不容易才醒悟当个单亲妈妈其实并不苦情,偏偏病魔突然缠身,结果来不及带著她落跑就一命呜呼,她替妈妈和自己感到好悲哀。 继父睁眼说瞎话,让她觉得很愤怒。什么供吃住、供念书啊?还仁至义尽咧!继父花在她身上的每一分每一毫本来就是早逝的爸爸留给妈妈的不说,她像佣人一样煮饭兼洗衣、打扫兼跑腿地伺候著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继父,只换到每天几十元的公车费耶!万幸喔,她现在出运了,终于要月兑离苦海了,教她怎能不感到开心呢? 对于继父方才没天良的话语,她本打算以委屈、可怜兮兮的表情来回应的,就算演技再差,好歹也该意思意思地撇一下嘴表示无奈,这下可好,她没有可怜孤女该有的情绪反应,继父会不会产生怀疑?唔,还是快躲回房间比较妥当…… 心里这么想著,杨苡宁于是缓缓地朝著房间移动。 虽然低著头,她仍是感受到林大春审度的眸光射向自己。鼻梁微微发汗,她有点儿紧张地扶了扶下滑的眼镜。 “……”怎么,在哭啊?哭也没用啦,他林大春什么都有,就是没同情心。“喂,收拾行李的时候,记得别把不属于你的东西放进去。”林大春对著阖起的房门落井下石地啐喊。 就这样,杨苡宁终于月兑离苦海,踏进了另一个崭新的世界…… x大校园篮球场 午后,当太阳的威力不再那么大了,一群人便会聚集在这里,男的轮番上阵、挥汗如雨地满场飞,女的则香汗淋漓地在球场外围或是含情脉脉,或是摇著手帕、毛巾帮心仪的对象加油打气。 青春就是这么一回事,情愫乱飞,暧昧乱窜。尤其是充满年轻气息的这里,男生不只比球技,更要比人气。像今天, “加油!黎学长,加油!” “灌篮!编篮!黎学长。” “黎子强,你好厉害喔!” 美眉们的呐喊声此起彼落,很明显的,黎子强是篮球场里的超人气天王。 身高一八二,体重七十五,身材比例完美、五官俊帅有型、成绩优秀、运动神经发达,他的确有条件成为学校里的风云人物。 “噢!怎么有人能够帅成这样?”某女生发痴地望著脸上汗水闪闪发光的黎子强。 “你别叫得这么大声啦!很丢脸耶。”站在某女生隔壁的另一个某女生脸红透了。 “叫得大声才能引起他的注意嘛,旁边那几个女的还不是一样。” “喔……”脸红透了的某女生也好想引起风云人物的注意。“咳嗯!黎、黎学长加油!”所以她豁出去了,也跟著热情呐喊。 啪──啪──啪── 大掌挥舞,篮球随著黎子强矫捷的运球身手落地、弹起,有节奏地朝著篮球架逼近。他全身肌肉紧绷,犹如猎豹般蓄势待发。 就是现在!他把握契机猛然一跃,将球准确无误地送入篮框。 “yes!”黎子强意气风发地和伙伴击掌。 呼,好玩好玩,两方球技旗鼓相当,这场球赛他打得非常尽兴。 “学长,你好棒!” “黎子强,你好神!” “呵呵。”听著场外针对自己的英雄式欢呼,黎子强忍不住咧嘴而笑。 好吧,他承认这些疯狂迷恋他的女生──有时候是还挺可爱的。但只是“有时候”喔,绝大部分的时间里,缠功一流的她们是让人不敢领教的。 他是正常的男人,自然无法接受不正常的追求方式,用血写情书、以女用丁字裤当生日礼物、将房间钥匙硬塞进他手里、跟踪偷窥……这些招数实在令他小生怕怕耶。 另外,似要将人生吞活剥的露骨注视也很恐怖,像上次一起去露营的那个吴什么琪的,她的视线就害他寒毛直竖。 欸,怎么光是回想也会觉得浑身不对劲?哇咧,他正在打球耶,鸡皮疙瘩猛冒怎么跟人家比拚啊! “子强,上!”一名伙伴将球传给他。 “嗯。”接过球的黎子强在场内游走,但俐落身手不再。 哇~~不舒坦的感觉太真切了,这里肯定有人也用恐怖的眼神盯著他不放。黎子强于是快速地扫视场外人墙。 就在这心不在焉的一瞬间,他手上的篮球险些被对手抄走,黎子强暗呼一声好险,赶紧收回心神,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篮球。他转身、做个漂亮的假动作,然后斜角切入,抛球。咻── 没进。 篮球落入敌方,黎子强边追著人家的脚步边懊恼地环顾围观的人群,企图揪出害他失去水准的坏美眉,然后用残忍无情的眼神狠狠地给她瞪回去。 喔哦,投篮失败耶!真是可惜,亏乐透恩主公耍球的姿势那么漂亮。静静站在球场角落的杨苡宁皱起眉头,为方才黎子强没能进篮得分感到惋惜。 她不会打球、也不爱看人打球,今天会晃过来这里是因为球场的女生们吆喝得既大声且热情,而那个备受瞩目的男主角正巧她也认识。 虽然杨苡宁对篮球并不是很了解,但两个篮框、一颗球,投进了就有分数这个原则她起码懂得。所以喽,那个球技看起来不怎么样的黎子强竟能挣得绝大多数女生的掌声与支持,让她有点想要翻白眼。 哟呵~~你们这些女生欸,他会摆pose并不神啦,球要投进篮框才真叫厉害啊。别再拍手叫好了,你们看,他打球还左顾右盼的,很没运动家精神耶……杨苡宁偏头瞟了瞟那几个拚命喝辨的女生,心里头直嘀咕。 突然,女生们停止了聒噪,眸光朝著杨苡宁望来,惊得压根儿没开口说话的她不自觉地抿起唇瓣,错愕万分。 “……”哗,难道她们懂得读心术啊?为什么全部都看著她啊?杨苡宁略感不安地与女生们正面相对,没发现头顶此刻笼罩著一团阴影。 “你!” “嘎?”突如其来的叫唤吓了她一大跳。 “你是杨苡宁!”黎子强瞠眼望著眼前的坏“美眉”。 鹅蛋脸,双眼皮,鼻子翘挺,唇红齿白,没有雀斑、青春痘,而且毛细孔很小很小,被称之为“美眉”确实无话可说。 因为她虽然外表改变了,但个性可没变──总是教人瞧不出内心想法的漠然表情,浑身被孤僻的气息所包围,她的确是那个曾经戴著快跟脸一样大的眼镜的杨苡宁没错! “嗯,我是杨苡宁。”真是了不起。她自己照镜子照了半天都还会怀疑镜中人真是她吗?没想到黎子强竟然一眼就将“改头换面”的她给认出来了。 没错没错,她运用那笔头彩奖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动手术!在进入大学生活的同时,也是她改头换面的开始!那个准分子近视雷射手术真不是盖的,她现在果视一点零,不用戴眼镜就能将花花世界看得一清二楚。 “你怎么会在这儿?”黎子强真正想说的是:杨苡宁你干么跑来这里残害我的细胞? “……”这儿?是指学校还是篮球场?她来学校是为了上课,来篮球场是想看看恩公球技如何咩。啊,一提起“恩公”二字,她就要赶快拜一下。感恩、感恩!多亏了黎恩公子强的出生年月日,她才有机会得以“重见天日”。 “你到底有没有听见我说的话?”她是耳背还是怎样啊?黎子强气死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嘿嘿嘿嘿……就说我们之间有著很奇妙、很难解的缘分嘛。”杨苡宁心想他还真是贵人多忘事,那日临道别时她明明就表达得很清楚。 “吓!”黎子强惊得弹退一步。 去去去,什么奇妙、难解,打死他都不肯相信,这个杨苡宁!她根本就是刻意找来的吧? “怎、怎么有空来?”黎子强避谈“缘分”这个字眼。 “路过。”但不一定会停留,因为她对篮球一点兴趣都没有。 “是,吗?”路过?骗谁啊,这里是校园,又不是外头的街道、骑楼。“你住这附近啊?” “嗯。”杨苡宁要笑不笑的。 “这里是你回家时的必经之路?” “对。上下课都会经过。”她的一双眼略过黎子强高大的身躯,飘向耸立在他身后不远处的管院大楼。 “你读哪?”x大附近还有其他专科院校吗?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x大。”杨苡宁心想他八成是被日头给晒傻了,就说上下课都会经过了,不是念这儿会是念哪? 奥?“是、是喔。”错判之下问题蠢,黎子强糗毙了。 呃啊,人家并不是刻意找来的啦。杨苡宁的志愿是早在认识他之前就已经填好的,而且要想达成志愿还得花费n年的时间累积实力。他臭屁归臭屁,但也还没白痴到误以为杨苡宁是因为他才选择这里就读呐。 好像有点儿明白她那天为什么会爆出什么缘分的说法了。同校啊?啧,还真是奇妙的孽缘咧! “是的。”话不投机,杨苡宁想走人了。“我要回家了。” “等一下。”突然想起自己之所以站在这儿跟人家哈啦的原因,黎子强唤住欲转身离去的杨苡宁。“我还有问题。” “什么?”杨苡宁希望他的问题够营养。 “我觉得你看我的眼神很怪。”方才投篮失去准头,就是她害的!黎子强眯眼,语气很是不满。 “并没有。”怦怦!杨苡宁的心漏跳了半拍。 “有。你一直在用眼神传递某种讯息给我。”哼,还狡辩?她脸上分明写满心虚。 “唔……”好吧,算他厉害。咳嗯,那个眼神叫做──“一亿五千万的激动”,叫做“小气巴拉的感恩”,叫做“不是很想分你一杯羹”。 中乐透这种事必须很低调的,这家伙虽然算是她的恩人,但跟她一点儿交情也没有,谁晓得给了他好处之后,他会不会贪婪地起了歹念啊,人家她还年轻,还有很多理想要去实践耶…… “别再‘那样’看著我了。”黎子强板起脸孔,怒力地酝酿凶狠的神情。 “我尽量。”这很难。看到他就想到自己人生的重大转折,他是闇黑里的光芒、是湍流中的浮木、是旱漠上的甘泉,哪个人绝处逢生不感到激动的? “好。要平复情伤的确需要时间,我不为难你。但别太久,那会造成我的困扰。”黎子强觉得她真是坚强,换成别的女生被他这样直接给拒绝,怕是已经红著眼眶,抖著唇了。 “噗!”杨苡宁嘴角隐隐抽揩。“造、造成你的困扰,真是对、对、对不起。”情伤?噗哈哈哈哈……黎子强是这么以为的?噢,她快要不行了,肚子笑得好痛!“再见。” 手扬了扬,她脚步不稳地离开。 第三章 最近,杨苡宁没事就会晃到篮球场,她不管球往哪儿跑,只全心全意地盯著黎子强看。 嘿嘿嘿,她是故意的,因为太好奇自己究竟是给他造成了怎样的困扰呀。 “唔……”眼睛已经睁得老大,瞅他也瞅得都快要月兑窗了,也不见黎子强走路同手同脚、奔跑被自己的脚给绊倒哇! 情伤事件那日,她回家后躲在房里笑到飙泪,接著又对著镜子里的自己研究老半天,哈!充满情愫的眼神?并没有,好吗?她是杨苡宁耶,清纯到不识情滋味的杨苡宁耶,怎可能学那些个坐在球场边的女生,用爱慕的迷离眼神瞅著黎子强? 哇,好不公平,她们看那臭家伙看到险些流口水,也不见他上前制止!为什么自己纯净的眼神反被他警告咧? 看,又被他瞪了,真是乱没天理一把的…… 欸?欸?走过来干么?方向错误了吧?右边啦!右边那些女生才真的是瞳孔里头星光闪闪── “呐,墨镜借你。”黎子强没好气地递出方才自背包翻出来的太阳眼镜。“戴著。”唉,说过不为难她的,但是接连著几天被她的视线骚扰得打不好球,他受不了! “阳光并不是很刺眼……”大概猜得出对方出借墨镜的动机,杨苡宁眼底闪过一抹玩味。 问题是你的眼神比刺眼的阳光还要恼人!“你影响到我打球了。”黎子强语带埋怨。 “有吗?”怎么个影响法?她一直瞧不出个所以然来啊。 “嗯欸,没看见我球打得多烂吗?你的存在让我无法集中注意力。”他硬将墨镜塞进杨苡宁的手里。“戴著啦!” “喔。”原来球技不佳是她害的喔?好吧,那就戴吧。只是,她很怀疑墨镜的成效就是了!她相信如果自己继续站在这里,就算是闭著眼睛,他也一样会受到影响。 黎子强瞅著戴上墨镜的杨苡宁。“还没死心吗?”有点儿想笑,他死命憋著。 略显凌乱的头发、又土又俗的衣著,她呵!其实并没什么改变,都是那尺码不符的眼镜搞得她看起来有够奇怪的。 “咳!咳!”杨苡宁又是咳嗽又是摇头,她暗叫一声妈呀,她的心犹如一摊死水,根本就不曾起过波澜。 “呃,其实我这个人很差劲的,粗鲁野蛮脾气坏、自私自利没人性,你千万别被我的外表骗了。”他将自己批评得一文不值。 “真的?”小巧的脸蛋,很难得地漾出一朵娇娇的笑花。 呵呵,她不相信。会说自己不好的人是坏不到哪儿去的,冲著他自贬身价以求不伤害别人的这番良善心思,她决定给他放鞭炮、给他拍拍手,甚至于给他一小份乐透彩金。给多少?唔……得先研究一下他的家境如何再决定。用什么名目给?唔……等决定好要给了再去想喽。 “不信你去问那个穿绿色短裤、头发像刺猬的男生,看我是不是狼心狗肺。”他指了指一起打球的同伴之一,何聿伟。 “只能挑他问吗?”杨苡宁并没发现今天的自己──话很多。 “他是我的室友,问他最准。”曾经,何聿伟想追的女孩迷恋上他,从此,何聿伟就以“狼心狗肺的东西”这难听的字眼称呼他。真的很冤枉,别人的心他哪管得著?而且,他可是立刻就拒绝那女孩的示爱了啊。 “嗯哼……”杨苡宁随口虚应了一声。她心想,合得来的朋友才能够毫无芥蒂地共同居住。那个绿裤男和他肯定是属于互相包庇、联合串供的好朋友,有什么好问的?又,黎子强个性好不好关她什么事,干么要问? “单纯的女生该找老实的男生来配,像我这样的男人,只会让你心碎的。所以,别将感情浪费在我身上。” “我说过我尽量。”看他这般不可自拔地沉迷于假想之境,杨苡宁还真不好意思当场戳破他那夸张的自信。 “嗯。”讲了这么多,不知道她听进去了没有?“那我去打球了。” 于是,黎子强再度披挂上阵。 雄心万丈呵,他觉得自己和杨苡宁之间多了两片深色镜片的阻挡之后,驾驭篮球的神力又回来了! 啪──啪──啪── 他抄、他闪、他跳篮,哈!呃啊,差一点点!差一点点就进了! 臂球不语的杨苡宁直想发笑。 那招叫做“被”盖火锅吗?呵呵,看吧、看吧,就说是感觉在作祟嘛,戴墨镜是没用的,他的球技仍是惨不忍睹…… “苡宁。”帅帅的阿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的身旁。 “欸?阿智,你怎么会来?”杨苡宁很是讶异,因为他们虽然同校,但院所不同,阿智念法学院,在另一个校区;而她则是在这里的管理学院资管系就读。“今天社团有活动吗?”平常,阿智只有在社团活动时才会出现在满是阿勃勒树的校园,难道是她记错了社团活动的日期? “没。我是来图书馆找资料的。” 对喔,法学院那里没有图书馆。“了解。”杨苡宁笑笑点头。 “刚刚那个和你交谈的男生是谁?”阿智的浓眉紧拢,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除了自己,他不曾见过苡宁对哪个人这般热络的…… 方才,苡宁对那个男的展露笑颜,他好嫉妒,这种感觉很糟,好像自己在苡宁心中好朋友的地位被别人取代了。 “他喔?”杨苡宁小手指向连连吃瘪的黎子强。“他就是乐透头彩的另三个号码。” “噢!原来是他。”恩人啊,难怪苡宁愿意开金口,这么想著,阿智拧成一团的眉宇稍稍和缓。“他知道这件事了吗?” “不知道。”她可还没决定要不要告诉他咧。 “呵呵呵。”阿智忍不住咧嘴而笑,一排洁齿像蚌肉一样净白。“热不热?要不要去吃刨冰?” “好。”她喜欢吃冰,尤其是上头只淋糖水的清冰。“等等,我去还眼镜。”她拿下墨镜,往前走没几步立刻又停了下来。 唔……擅闯厮杀得如火如荼的篮球场地似乎不妥,还是下次遇见他再还好了。才这么想著,黎子强却无巧不巧地瞥向她,于是,杨苡宁举起拿著墨镜的手朝他晃了晃。 球局,因他突兀地退出而暂停,在场外休息的绿裤男何聿伟扁了扁嘴,起身递补他的位置。 “你要走了?”黎子强瞟向阿智的视线多过眼前的杨苡宁。什么样的心态?他不知。反正,就是看那个人高马大的臭屁男人不顺眼。 那家伙是谁?杨苡宁跟他的交情好像不错…… “嗯,我要去吃冰。”杨苡宁将墨镜递出。“要不要一起去?”她是问好玩的啦,黎子强避她都来不及了,会接受邀请才有鬼。 “好。”答得太干脆,连他自己都吓一跳。 “欸?”杨苡宁觉得他头壳坏了,才会说好。 “欸什么欸,怀疑啊!”呿,好奇心每个人都有,他想知道那个臭屁男跟杨兹宁究竟是什么关系不行喔?“走吧,热死了。” “喔……” 三个人,并屑走著,形成了一个“凹”字。杵在中间的杨苡宁低著头,怎么也猜不透恩主公的心思,两旁的高个儿则在她头顶以挑衅的视线互射…… 呼!热呵!阿勃勒树上倒垂的金黄色花串抢著绽放,连那腊肠似的黑色荚果,都提早爆开了。 冰店,两男一女不发一语,尽彼著对传统刨冰埋头苦干,看得生意就快要被什么鸦片粉圆,芒果雪花抢光的卖冰老板欣慰得直想掉泪。 “热毙!我还想再吃,你们呢?”黎子强的盘子已经见底,但是,他心里仍未想好该怎么不著痕迹地探人底细。 “好。再一盘。”阿智回应得倒也干脆。他认为自己身为苡宁最好的朋友,绝对有必要仔细地盘问姓黎的在他面前耍帅的动机。“苡宁,你呢?” “嗯。”虽然杨苡宁已经吃得很撑了,但两个男生之间气氛诡异、暗潮汹涌,害她心里好奇得要命。 第二盘刨冰,两男一女品尝速度变得温吞多了,卖冰的老板望著他们将绵软的冰屑含在嘴里细细品味,泪水忍不住爬出眼眶。 “你和苡宁一样读资管系?”阿智率先打破沉默。 “不,我是企管系。”黎子强直到现在才知道杨苡宁念资管。“你呢?”他一副顺便问问的模样。 “法律系。”阿智的嗓音冷冷的。“大几?”他又问。 “大三。”黎子强立刻回以冰冻的眼神。“你呢?”他反问。 “一样。”哼,同校又同年级啊?阿智心想算他好狗运,如果同系的话,他会让这光会摆跩样的家伙日子难过。“听说你们上次去露营的地方不错玩。” “是啊……”阿智知道露营的事情让黎子强莫名其妙地感到不爽。“她玩得最投入。”他没好气地指了指正将一匙清冰送入嘴里的杨苡宁。 “哦?听起来──你似乎很注意她。”听他这么说,阿智非常地不悦。他眯眼,语气带点儿审判的意味。 “人是我载的,自然会不经意地多留意她几眼。”黎子强冷哼。“感觉起来──你好像有点在意。”他不客气地反将他一军。 “人是我罩的,当然会挂意别人接近她是不是别有心机。”阿智不打算跟他好言相向了。 “别有心机?哈!”黎子强轻啐了声。 “你哈什么哈?”什么口气?姓黎的欠扁吗?! “……你自己问她,看看别有心机的人到底是谁。”黎子强瞟向当事人,语气不满、神情无奈。啧,他并非存心要让她难堪,实在是因为她朋友太没品,讲话带刺。 “……”杨苡宁秀眉微拧,脸上的表情好无辜、好无辜。她暗忖现在是怎样啊?大家都是单纯、正直的学子,哪有什么心机不心机好扯的?还问她咧! “不用问。我非常了解苡宁。”阿智自信满满地说道。 “请问一下,你们认识很久吗?她的任何事情你真的都一清二楚吗?”黎子强逮到机会探阿智和杨苡宁的交情。 “废话!我认识苡宁n年了,她的心事十之八九我都懂得。” “喔,那也不是全懂嘛。杨苡宁,麻烦你告诉你朋友,我从来就没有主动接近你。”黎子强已经气到没心思去顾及人家的颜面。 “呃……唔,吃冰吧?都快融了。”杨苡宁顾左右而言他,因为她真的不想吐他槽。 “杨、苡、宁。”还假仙!黎子强沉声威胁。 “阿智,他没有。”没办法,杨苡宁只好朝阿智耸了耸肩,眼里传送出“youknowme”的讯息。 “听到了没?”黎子强颇有冤屈得以昭雪的感觉。“采取主动的人,其实是她。” “我没有。”杨苡宁想翻白眠了。 “欸?”黎子强满脸错愕。 什么没有?明明就有! “咳!她主动跟你说哈啰了?”冲著黎子强方才那句膨风到无法无天的话语,阿智决定置他于死地。 “……”杨苡宁你睁眼说瞎话,休怪我无情无义了!黎子强恼火地如此忖想。“她用肢体语言取代开口说话。”他说。 别、别再讲下去了,你会自取其辱的……对面,杨苡宁的双肩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抖动。 “怎样的肢体语言?”阿智审度的视线一直在他们两人的身上来来回回。 “咳嗯,她一直盯著我瞧。” “这样子你就以为她对你有意思?”阿智的嘴角隐隐抽搐,肩膀抖得比杨苡宁还要厉害。 “不只如此,你罩的人看著我时……眼底闪著火花。” “噗哈哈哈哈──” 阿智终于忍不住狂笑出声,害得在一旁苦撑的杨苡宁两片唇瓣弯勾,立告破功。 看吧,糗大了吧! 噢!不该笑的。她觉得自己很坏心,之前两个人独处的时候她都没戳破了,现在多了阿智在场,她却一脸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笑话的死相。咳,人家对自己可是恩重如山啊,这样待他实在很不厚道…… “笑屁!”黎子强气死了!“杨苡宁,你说话。”他以凶狠的眼神胁迫可恶的杨苡宁老实承认。 “那个……不是火花。”杨苡宁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咙。“我是觉得咱们接二连三地巧遇非常神奇,所以才会直盯著你瞧。” “少来,你在露营时就已经那样看著我了,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第二次。”杨苡宁摇头,一旁的阿智则有默契地伸出两只手指头。 “嘎?”什么第二次?那第一次在哪?在哪? “去露营的前一个月左右,她在邮局捡到你的身分证。”阿智鸡婆地帮苡宁解释。 “是喔!”黎子强眯眼回忆,脑海于是浮现了一张模糊的脸。 “嗯,你还跟我说了一声谢谢。”杨苡宁再将事实补强。 黎子强想起来了。“你明知道我误会你,为什么不解释?!”他的五官扭曲,活像刚被火车辗过。 “……不好意思泼你冷水。”杨苡宁实话实说。 “那现在呢?现在多了不相干的人,你就好意思了?”吼,变态! 杨苡宁无辜地扁了扁嘴,心想事情的发展又不是她能控制的。 “喂,小事情而已,干么气成这样?”觉得空气分外清新、心情格外舒坦的阿智凉凉地说道。 “小事?被人嘲笑叫做小事?” “是啊,我从小被人嘲笑到大咧!黎子强,大家都是朋友,别计较了嘛。”她连忙打圆场说。 “……”朋友?苡宁愿意当黎子强是朋友?才觉得身心舒畅的阿智立刻垮下脸,感到吃味。 非常意外的,黎子强不但没推翻杨苡宁的说法,甚至还斜斜地牵起嘴角。“也对啦,朋友之间,是没什么好计较的。”他若有所思地望著阿智。 哼哼哼,不知道为什么,王谆智脸上不满的表情竟然让他觉得……很爽。 第四章 杨苡宁和黎子强既然已成为朋友,那么,对彼此的认识也就不再局限于粗浅的范围了。 他知道杨苡宁父母双亡,跟继父也再无联络,也明白与她同住的阿智和她情同手足。而她清楚黎子强家境富裕,亲人之间感情融洽,也了解他搬出温馨家庭的原因就和一般被宠坏的小孩没两样──外头的世界总是比较新鲜。 黎子强发现不多话的她,其实一点儿都不孤僻、不自闭,人好相处得很。他常往她家跑,因为空间很大。只是,他仍是不喜欢阿智。算他小鼻子、小眼睛吧,总之,他每看见阿智一次,就产生想取代阿智在苡宁心中地位的念头一次。他也知道阿智心眼和自己差不多,光看那家伙防备的眼神就知道! 杨苡宁也很讶异有点冷傲的他,其实既风趣且幽默,和他相处分外愉快。 她很欢迎他往自己家里跑呢,因为她要好的朋友不多啊。只是渐渐地,她变得不太爱听他说其他女孩子的事;每当他讲得浑然忘我、口水乱喷时,她的心就会觉得有点儿酸酸的。算她心眼不够大吧,连好友女朋友的醋也要乱吃。 如今,两人结识一年多了,她心里酸酸的感觉有增无减,她猜,如果阿智也交了女朋友,她可能就会淹死在醋海里…… “苡宁,你买蛋糕干么?”洗完头的阿智走出浴室,正好瞧见了拎著蛋糕进门的杨苡宁。 “子强生日。”她朝阿智丢出一包m&m巧克力,那是阿智超爱吃的零食,还好他有在做运动,要不然每天一大包,肯定肥死。 “他要来?”讨厌鬼!老将这里当是他家厨房,跑得乱勤快一把的。有一次还没经过他同意就乱碰他心爱的观星望远镜,他呕死了。 “嗯。” “啧,他跟他女朋友一起过就好了,来干么!”阿智一边擦拭头发一边发牢骚。 “不知,大概跟朋友庆祝比较有意思吧。”杨苡宁耸肩,接著将生日蛋糕搁在餐桌上。 半年前,黎子强交了一个女朋友,那女孩名叫刘芷昀,是企管系的系花,人长得漂亮,个性也很好。黎子强带刘芷昀来过家里几次,她觉得他们两个非常登对,但是阿智很不以为然,他说刘芷昀选择黎子强根本就是鲜花插牛粪,不配到极点了。呵呵,她知道阿智的心态叫做嫉妒啦,因为他一直都找不到个性投契的女孩当女友啊。 其实没什么好嫉妒的,对另一半的要求太过严苛,本就注定要孤单很久。像她,也想找个看了心会怦怦跳,不必多言就能明白对方想法的男朋友,但是这般理想的对象,她到现在连一个鬼影都还没瞧见呐! “叫他去找别人庆祝啦,反正他朋友很多。” “呵。”杨苡宁对于阿智听似无情的话语无动于衷,只是一味地傻笑。 这两个人啊!看似不对盘,其实个性是“麻吉”的要命吧?都说互相不喜欢,可是抬杠归抬杠,对方若超过两天没消息,还不是立刻跑来找她探听。 “苡宁,你买什么礼物送他?”短发擦一擦很快就干,阿智将浴巾带进房里,不到三分钟立刻又跑了出来。 “这个。”她从包包里翻出一支尚未包装的潜水表。 “呃,需要买这么好吗……”哇塞,是欧米茄海马系列专业潜水表!四、五万要吧?上次他们三个一起去看007,他和子强都煞到詹姆斯庞德戴的这款潜水表,还特别上网去打听咧。 “报恩啊。”她一直没忘记要报答子强那一份乐透彩的恩情,像生日、圣诞节,就是很好的机会。 “你买这么贵的东西送子强,他女朋友大概会感到很不是滋味。”阿智眉宇紧蹙,觉得苡宁送这么贵重的生日礼物给黎子强不太妥当。 “会吗?”杨苡宁垮下脸。 三万九算是小case了好不好,若不是因为找不到名目,否则她觉得送他一间套房还比较干脆。 “会吧,谁开心见到别人送给男友的礼物比自己准备的好?”阿智点头。 “……”杨苡宁偏头想了想,接著干脆将潜水表交给阿智。“那送你好了。”她说。 “欸?”阿智呆了一下。 “我送他一张卡片就好。”她又从包包里翻出一张卡片,那原本是要连同手表一起送给子强的。 “嗯,送他卡片就好。不过手表你可以留著自己戴啊,不用送我啦!”虽然阿智很喜欢那支手表,但今天不是他的生日,而且接收原本属于别人的礼物,感觉怪怪的。 “这么大一个,我戴了手可能抬不起来。”她把手表戴上,然后假装吃力地将纤细的手腕伸到阿智的眼前晃了晃。 “呵,苡宁你越来越幽默了。”阿智钳住她的手腕,发现她的骨头真的好细、好细,仿佛轻轻一折就会“喀”一声,断了。“那我就不客气地收下喽。”阿智几乎是用抢的把手表夺走,潜水表很快地被移了位。 “你也会觉得我幽默哦?嘿嘿,大概是被你和子强带坏了。” “什么啊,别把我和那家伙归为同类。”阿智坏心地以大掌将苡宁及肩的秀发搔成鸡窝。“我出去一下。” “嗯。”杨苡宁没问他要去哪儿,因为她光用肚脐想也知道阿智是出去帮他嘴里所说的“那家伙”买礼物。 阿智离开之后,杨苡宁瞄了瞄桌上的蛋糕,接著便走进自己房里,决定先洗个澡…… 哗啦──哗啦── 她边洗澡,边忖想著阿智方才的话…… 为什么她得替子强的女友设想?她也很期待看到子强收到自己礼物时那种惊喜的表情啊…… 就生日礼物罢了,又没其他涵义,让子强多惊喜一次有什么关系? 叮咚、叮咚,门外铃声催魂,杨苡宁扁了扁嘴,火速套上衣服跑去开门。 “嗨!苡宁。”门外的黎子强咧著嘴,笑得乱开心一把的。“快,帮忙我提一些东西。”他手上拎著三大袋干果、零食,脚旁还有一箱啤酒靠著。 “喔。”接过提袋,杨苡宁朝他身后晃头晃脑。“芷昀咧?”她问。 “没来。”进门后的黎子强直接走到厨房开冰箱放啤酒。 “没来?”她好讶异,这种重要的日子不是应该两人一起甜甜蜜蜜地过吗?“你们……吵架啦?”她跟在他身后问。 “分了。”黎子强看她手上还拎著袋子,连忙接过。“哇,你的手指都被袋子勒得毫无血色了。”看见她那发红的小手,他忍不住说道。 “为什么?”甩了甩手,杨苡宁拧著眉问。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耸了耸肩,视线定在她微湿的秀发上。“苡宁,你每次洗完头发都不吹干,等你老了便知道动不动就犯头疼有多难受。”他妈妈就身受其害,电风扇不敢直接吹,待在冷气房一定要戴帽子,头每痛一次就抓著三个小孩叮咛十几分钟…… “喂,别故意转移话题。” “没有啊,没转移话题啊。”黎子强表情无辜。“去拿吹风机,我帮你吹头发。” “嗯……”不想讲?那算了。杨苡宁拿出吹风机,黎子强立刻替她整理起一头湿发。 头发再度被他搔成鸡窝,但她一点儿也不在意,只是一迳地瞅著镜子里的黎子强看。 他们……分手多久了?记得上礼拜三刘芷昀还兴高采烈地和他一起去富基渔港吃海鲜哩。那次她也好想去,可是阿智实习的律师事务所临时要他加班,而她又不会骑摩托车,所以只好作罢了。 “噢!真是怕了你的紧迫盯人。”黎子强拔掉吹风机插头,顺便叹了口气。“她嫌我对她不够好,两人对感情的认知差异太大,所以就分手了。”说话的同时,他脑海里浮现了那日芷昀对他提出分手时的画面。 阿智、苡宁,苡宁、阿智,为什么你和我一起时仍老念著他们? 在你心里我算老几?老三?老四?他们是你的朋友,但我是你的女、朋、友!女朋友应该是最特殊的才是吧? 分手吧!你和我对感情的认如差异太大,或许我们当朋友会比较合适。 当朋友……的确比较合适。芷昀很好,她美丽、大方、待人和气,而且两人又很有话聊,他想他是搞不清楚状况,才会误以为自己对芷昀的感情是特殊的。 其实现在仔细想想,他和她相处的感觉其实是另一种层面的朋友关系。好朋友分很多种啊,知交、知心、知己,知无不言,言必肺腑,他和芷昀的关系该是属于知交才对。心灵共鸣,是知己,就好比他和阿智那怪家伙,什么话也不必多说就能了对方心里在偷偷忖度些什么。 至于苡宁,就很难解释喽。知交谈不上,知己又有点牵强,知心更扯不上边了。苡宁懂不懂他的心他是不晓得啦,但他可不是很懂苡宁喔!这和她表达的方式有关,光是猜她话语的涵义就已经够辛苦了,哪还有时间去揣测她的内心世界啊?可是说也奇怪,他就是莫名其妙地很喜欢和苡宁混在一起…… “喔。”对于他们分手的原因,杨苡宁不予置评,只是头儿轻点表示了解。 分手嘛……应该多少有点难过吧?子强和他女朋友再怎么不投契,好歹也交心一阵子,现在分手了,他多少也该怨叹一下下,哀悼一下下呀,怎么还能笑得那么开心?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她问。 “大前天。”黎子强偏头想了一下。 “那为什么你还笑得出来?” “不然要哭吗?”他和芷昀分手分得心平气和,彼此既然当不成情人,也还能是朋友啊,当然笑得出来。 “不觉得惋惜?”看他揪著眉、扁著嘴,杨苡宁有点想笑。 “一点点,松口气的感觉反而比较真切。”黎子强老实地说出自己的感受。 “喔。”杨苡宁垂下眼帘,不让黎子强看穿自己的心思。 其实,她也因为子强和女友分手而感到心情轻松。但是这样很不应该,朋友在情路上摔跤她还忍不住想拍拍手,感觉好像有点没良心……“需不需要安慰?” “嗯。”嘴微微嘟起,他装可怜。 “……”死样子太搞笑,害得杨苡宁也正经不起来。“好吧,那我就给你一点安慰──”她说,伸手模模他的头。 “哈哈哈哈……还要。”怪异的安慰方式令黎子强忍不住爆出狂笑。 大门开了又关,两人却完全没听到。 “安慰──安──” “安慰什么?”阿智回来了,还很不巧地撞见这个暧昧的画面。 “他和芷昀分手了。”杨苡宁努力压抑著喜悦的心情,指了指黎子强。 “……迟早要分的,你们两个不同调。”阿智很有道德,不挑这当口说话夹针带剌。 他走到桌旁,专心地拆扯蛋糕盒上头的细绳,一旁的黎子强于是自动自发地跑去厨房开冰箱拿“配备”。 三人小派对就这样开始了,大伙儿一起聊天、看电影光碟、吃零食、喝饮料,他们常常这样子打发空闲时间。只是今天多了个蛋糕,过程比往常精彩一点点。 “喂,生日快乐。”吹完蜡烛,阿智从口袋模出一枝金莎巧克力“花”。 “哇,金莎!”黎子强学电视广告里的美眉夸张惊喊,挂在嘴边的笑容却十分僵硬。他心想:可恶!下次轮这家伙生日,他定要买一盒五元的森永牛女乃糖当礼物。“金光闪闪,好漂亮喔。而且只有一颗耶,一人吃一小口刚、好──”他粗鲁地撕开金色裹纸,讶然地发现里头竟是一只约一钱重的纯金小猪。 咦?什么?竟然不是巧克力?而是──一只金猪? “你属猪没错吧?”阿智嘴角微牵地开口确认。 “嗯!没错。”喔,他错怪阿智了!黎子强感动得要命,决定阿智生日时不送他森永牛女乃糖了。 “苡宁,你的咧?准备了什么礼物送我?”黎子强期待的眼神转向拿著卡片的杨苡宁。 “咳!生日快乐。”她递出生日卡片,接著就伸手去拔阿智腕上的手表。“我要送你的就是这个──阿智说想先试戴一下。” 对不起了,阿智。下次再补一个给你。她以眼神向表情很可怜的阿智传递讯息。 “没关系,我不介意。”看在小金猪的分上,黎子强勉强表现出大方的一面。“哇,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苡宁,谢了!”他爱不释手地把玩潜水表。 “不客气。”呵呵,她就知道他喜欢!粉唇的弧度微弯,杨苡宁满心喜悦地漾出了一抹超级甜美可人的笑容。 好奇怪,今天的她,心情为什么和以往有些不太一样?当她望著黎子强闪亮亮的快乐表情时,好像觉得……觉得……有点儿飘飘然? 第五章 不一样,感觉不再一样了。 没见面,心会想。见面了,呼吸会乱── 她想,她九成九是爱上子强了。情愫究竟是什么时候悄悄萌芽的?她不知道,也不打算去回忆搜索,反正爱就是爱了,感觉就是不再一样了。 现在,她比较烦恼的是,自己该如何整理不再相同的心情?该如何面对友谊变质可能会带来的冲击? 啊,但是再仔细想想,好像有点儿不幸…… 因为一个巴掌是打不响的,她和子强成为一对恋人的机率……应该是等于零吧?子强……会喜欢她吗?而她……又应该向他告白吗?如果告白的下场是被拒绝……她还有告白的必要吗?明知是一场硬仗,她还要不怕死地披挂上场,抛头颅、洒热血吗? 哎呀~~愈想愈心烦呀~~ “苡宁,在想什么?”苡宁埋在沙发里,已经很久很久了,不知她在想什么。忙著准备行李的阿智不经意问了句。 “我在想──”要说吗?不说比较好吧?“要不要把这房子买下来。”干脆顾左右而言他。 “如果你真的很喜欢,买下来也无妨。”阿智也听说了,房东要移民,有打算把这房子卖掉。 买屋对苡宁而言是归宿,不是投资,而一个房子住起来舒不舒适要亲身体验才知道,所以当初她才会选择先租屋居住。 “嗯。”屋况好、环境佳,交通也挺方便,她是真的喜欢。 “别急著和房东谈价钱,等我回来。”处事向来谨慎的阿智不忘叮咛。 “好,等你回来。”杨苡宁点头,像个听话的乖宝宝。 阿智即将前往美国威斯康辛法学院攻读硕士,在入学之前,有很多事情要打点。像今天,他就要飞去美国看学校、了解住宿环境。 时间过得好快喔,她快升大三了,子强和阿智则将毕业…… “这几天我不在,子强会过来陪你。”行李整理得差不多了,阿智边拿著笔在纸上打勾核对该带的物品边说。 怦怦!她的心脏在瞬间猛烈地敲击。“什么?子强要来?你要他来的吗?”呼,稳著点儿呀,她在心中警告自己,千万别让阿智瞧出端倪。 “我还没讲,他自己就猴急的先开口求我了。”阿智耸肩,接著面容一整,装得好像很严肃。“你要帮我盯著他,除了床,其他的东西叫他别乱碰。” “呵呵。”她笑得有点儿傻,心思悄悄地落在未来几天和子强共处的幻想空间…… 下午三点,台湾海峡上空飞过一台七四七飞机,阿智终于离开了他们的三人行世界。 下午六点,黎子强兴高采烈地扛著大包小包跑来苡宁家按门铃,那时她已准备好两人份的晚餐。 “其实你不用特别跑来陪我的。” 两人坐在餐桌旁,她将视线正对著他的眼,一颗心七上八下的。 很想看清楚他回望著自己时,眼里有没有闪著星星?又很害怕发现自己这么认真地盯著他时,一年多前所谓的刺扎感受又回到他的身上。 她还记得,他很讨厌她的眼神啊!甚至因为她的注视而打球打不出满意的成续哩…… 但她还是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嗯,他看起来神色自如。 遗憾啊,那深幽的黑瞳里怎么没有星星,没有爱的火花呢…… “这是一定要的啦。”黎子强修长的手指俐落地使著竹筷。“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家。” “喔。”子强的关怀话语听起来的确受用,但她想要的是更深一层的感动。“别的女孩呢?如果你认识的其他女生也独自在家,你会去保护她吗?” “不会。” “为什么?”她语带期待。 “交情没好到需要特意跑去关切的地步。” “……”唉,好烂的答案。“意思是我们两个的交情非常特殊。”算了,她自已加上注解。 “嗯嗯。”黎子强理所当然地点头。 “男生和女生之间的特殊情谊,很容易演变成‘爱’喔?”杨苡宁尽量想让语气云淡风轻些,但身上的血液却很不配合地迳往脸上冲,害她紧张地拿碗遮脸,像饿死鬼般猛吞饭。 天啊!自己都觉得这暗示实在有够明显啦~~ “唔,也许吧。”他认真地想了想。“但我可不想遇到这种事。”黎子强完全感受不到她的暗示,更没发现她那张红得像番茄的脸蛋。 “咳!咳!麻烦解释一下。”厚!朋友变情人有什么不好?子强不想,但她想啊…… “友谊长存,有没有听过?不含的友谊永远比爱情来得长久。” “……那只是某些人的经验。”呜呜呜,子强绝对不能有这种想法啦!不然她怎么办?人家可是很想跨越友谊的桥梁耶! “也对啦,但我现在不想遇到。”他灌了半杯可乐。“不管是一见钟情、再见钟情,我现在都不想经历。” “现在和以后有差吗?”咦,现在?那以后呢?这句话好像有玄机哦。 “差别可大了!我快要当兵了耶,阿兵哥的情绪起伏绝对不能太大,因为枪就在身边。”想到当兵,他的心理就不平衡。那个阿智真是乱幸运一把的,扁平足不用当兵。 “喔。”呼,这个理由她勉强还能接受。“那……” “苡宁。”黎子强没发现自己打断了她的话语,他唤她,眼神带著审度。 “怎么?” “原来你也有思春期。”他从没想过情啊爱啊这类话题,会从苡宁的嘴里冒出来。她这个人……从来不说废话的。 “你讲什、什么啊!”他会不会太不解风情啦! “想交男朋友了?”食指轻敲桌面,黎子强笑得好贼、好贼。“我可以帮你介绍++” “呵、呵呵、呵呵呵……不用。”杨苡宁嘴角一抽一抽,好想拉他去撞墙。 “为什么不用?难道……你已经有心仪的对象了?”他眯起眼,认真地研究苡宁的神情,接著震惊地发现两酡红云飞上了她的小脸。“谁?谁?快告诉我。” “谁?我哪知道是谁?没啦!我没心仪的对象。”她的手用力地挥摇否认,藉机煽去脸上的燥热。 “那为什么不要我介绍?”黎子强狐疑地开口。 “咳嗯,你会为了想谈恋爱而刻意去交一个女朋友吗?” “不会。”哼哼,本末倒置的事情他是不会干的。 “我也是。所以你不用麻烦了。”好了,试探到此告一段落。她大概明白子强的爱情观,也了悟自己在他心中的定位……毫无长进。 啧,好一个友谊长存!真的真的,她不能心急。要慢慢地、不著痕迹地释放电流,才不会刺得他逃之夭夭,连友谊都荡然无存。 几天后。 “子强,你要不要去阿智房间睡觉了?”杨苡宁轻推了推沙发上那个躺得东倒西歪的男人。 今天他大哥结婚。负责挡酒的他喝醉了,仍是搭著计程车跑来,说要保护她。其实,楼下的管理员尽职得很,他根本就不需要跑这一趟的。 唉,患得患失的一个礼拜。 这个礼拜,她和子强背著望远镜上阳明山观星,去白沙湾飙浪。基隆夜市有他们的足迹,日新戏院九排一、三号座位底下的可乐污渍是她害子强不小心弄洒的。 骑摩托车时,她抱著他的腰会感到心悸。与他共吃一杯绵绵冰,她触碰到子强用过的汤匙,嘴唇会抖。他再次拿吹风机帮自己吹头发时,她差点儿就因他的指月复摩挲著自己头皮而逸出申吟。 呃啊,异样的感觉让她忍不住陶醉,可无奈的是,她的心事仍找不到机会曝光…… “嗝,苡宁……你叫阿智不要回来跟我抢……”黎子强双眼蒙眬,说著醉话。 “抢什么?”她听不懂。 “唔……”沙发上的人咕哝一声,没再接话。 “子强?起来啦,睡沙发很不舒服。”她又推了他一下。“喂!喂!” 叫不醒,他醉死了。杨苡宁于是去阿智房间拿被子出来轻轻替他盖上。她在他身边坐下,望著他起伏得极有节奏的宽阔胸膛,以及颈上隐隐跳动的脉搏。 现在的他,是沉睡,是半梦半醒,还是陷入昏迷? 低下头,她在他耳边轻喊。“哟呵?听得见我说话吗?”合著的眼帘毫无动静,她确定子强的耳朵处于罢工状态。“听得见我说……喜欢你吗?” 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心在擂鼓,她的脸变得好烫、好烫。 “是跟、跟你不一样的喜欢。呃,另一种说法叫、叫做‘爱’。咳嗯,我、我、爱你。”她觉得自己真是逊毙了,这般感人肺腑的真情告白,她竟说得七零八落…… 深吸了口气,她对著瘫成一团泥的男人再说一次。“我爱你。”唔,有进步。 “子强,我爱你。”心情得以抒发的感觉真好。“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嘻! 食髓知味,她变得贪心了起来。 左小手轻轻地滑进他修长的指缝,与之交握。右手食指开始肆无忌惮地随著眼睛的视线在他脸上缓缓游移。 扁洁的额际、浓浓的眉毛、高挺的鼻梁、鼻尖、厚厚的唇……噢,她快喘不过气了,需、需要人工呼吸。 她低下头,粉唇微抖地触碰到他的。耳间充斥著自己如擂鼓的心跳,她合眼,软唇小心翼翼地施压。 “唔──” 粗嘎的吟声毫无预警,吓得她立刻睁开双眼。 唇被攫取,来不及逃离。她惊死了! 妈哟,这叫什么?酒后乱性吗?他的眼皮仍闭得死紧,连亲吻的对象是谁都搞不清楚耶……唔……唔…… 暖舌窜入,翘开了她的贝齿,搅弄得她神智不清,魂飞离得好远、好远。直到──一只咸猪手袭上酥胸,她才突然惊醒。 哇!他! 摆月兑了纠缠绵吻的同时,她小手扬起,对住迷茫的脸甩掌,“啪”地一声清清脆脆、干净俐落。就著灯光,她清楚地看见子强脸上浮出火红的掌印。 “苡宁……”迷蒙的双眼抓不准焦距。 “嘎?”完了!“巴他”纯属本能反应,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呵……干杯……”嘿嘿傻笑之后,他的眼睑再度密合。 “干、干杯!” 此刻不溜,更待何时。她转身,急急地奔进自己房里,接著跳上床、钻进薄被直喘息。 天啊!差点就被他发现自己的秘密了啊…… 翌日早晨。 挤在沙发睡了一夜的黎子强,费力地起身,快散了的骨头喀啦作响。 “呃啊,头痛欲裂……”他双手抱头,痛得龇牙咧嘴。 都不知道宿醉的滋味原来这么可怕,他不只头痛、眼睛痛,连一边的脸颊也感到肿痛不堪。 “噢!”用舌头探了探脸颊内壁,刺疼的感觉令他忍不住皱眉挤眼。“破了,一定是喝醉时撞到了。”他没好气地叨念。 苡宁咧?还在睡吗? “唔,才七点多,她大概还在睡。” 今天阿智回来,他和苡宁约好了要一起去接机的。不过,现在时间仍早,等他洗澡、洗脸兼刷牙完毕再叫醒她吧。 头重脚轻。从客厅到浴室的短短几步距离,他走得歪七扭八。待进了浴室,他差点儿没被镜子里的自己给吓死,忍不住发出一声尖叫。 “啊,我的左脸怎么肿得像颗发过头的肉包子!”天啊,丑到爆。他究竟去撞到什么东东了啊? “冰块……冰块……”黎子强拿著毛巾奔出浴室,跑去厨房开冰箱。“好好一张脸竟然变这样,阿智那家伙若看见了,肯定笑死。” “咳!早、早安,子强。”听见声响的杨苡宁悄悄地模到厨房,她的身子轻轻倚著门沿,紧张兮兮地凝望著他的背影。 “早啊,苡宁。”转身的黎子强朝她哂下一抹笑容,接著手忙脚乱地将满手的冰块搁进毛巾。 “你、你、你的脸怎、怎么了?”她瞠大眼睛,问得好心虚、好心虚。 哇,那张脸肿得好夸张哦……是她的杰作吗? 对不起、对不起,子强,真的对不起!杨苡宁在心里头直抱歉。 “我不知道啊,醒来就变这样啦!”黎子强答得无奈。“昨天我来的时候,脸不是这副德行吗?” “呃……不是。”糟糕,她要怎么解释? “那大概是后来撞的。” “嗯嗯,有可能。昨、昨晚我在房里好像有听见‘砰’一声。”呼!急中生智,还好还好。“痛不痛?” “痛!”他一脸的可怜兮兮。 “秀秀喔──”杨苡宁噘起嘴,心疼地说。 “……”黎子强傻愣愣地瞅著嘟起红唇的苡宁,心跳突然失了节奏。 好、好性感。他从不曾见过苡宁这般娇媚的模样…… “怎么了?” “没……噢……”用力地甩头,疼痛感随即如惊涛骇浪般袭来。 “要不要喝杯热茶?”她担忧地问。“还是,我去帮你买阿斯匹灵?” “不用,你安慰我就好了。”想看!他还想再看她噘著嘴说“秀秀”。 “嗯,安慰──安──” “你说‘秀秀!’,效果会比较好。”他耍赖。“就像刚刚那样。” “呃,秀秀喔!”女敕脸微红。“这、这样真的有用吗?” “嗯嗯,有用有用。”黎子强的眼底闪过异光。 “秀秀,秀秀,”小手大胆地抚上他的脸庞。 这般类似的肢体碰触,常在笑闹中不经意地发生,杨苡宁猜想子强不会发现她此刻情愫暗隐的心思。 “咳嗯!可、可以了,不痛了。”黎子强略显不安地退了一步。他猜自己八成是欲求不满、蝌蚪作怪,因为,当苡宁的手轻轻摩娑他的脸颊时,他竟然好想偏过脸亲吻她柔软、微热的指月复。 噢!他觉得自己好邪恶,根本就不是人!苡宁的举止是这么的善良且单纯,他却色欲薰心地对她产生遐想。 “真的不痛了?” “真的真的,苡宁,你准备一下,等我洗完澡就一起去机场接阿智。”整了整神色,他故作轻松状地朝著浴室方向走去。 途中,他的腿撞到了沙发。 临入浴室时,脚尖踢著了凸起的大理石门槛。 唉,要控制真是不简单啊…… 第六章 x大校园的某个角落,一个女生拦住杨苡宁的去路,她是杨苡宁的同学,彼此甚少交谈,情谊淡得可以。 “请你帮我将这封信交给黎子强。”女生俏脸羞红。 “……嗯。”杨苡宁见怪不怪地收下淡蓝色信笺。 她常当信差,收件人有时候是阿智,有时候是子强。其实,请她代转情书是非常不智的,是得不到任何回应的。因为,阿智和子强很讨厌女生们找上她,他们认为这样的行径严重骚扰到她这个“朋友”。在以前,她会建议女生们最好亲自将信交予本人,现在不了,她乐于见到女生们给子强的情书石沉大海。 很坏心,但没办法,谁叫子强是她恋著的对象。 “谢谢你──” “不敢当。”别谢了,她承受不起啦。 “知道吗?我好羡慕你可以和黎子强这么亲近。”女生示好地拉著她的手。 在学校,杨苡宁与黎子强、王谆智间的好情谊众所皆知,校园内外,常常能看见他们三人并肩走著的身影。 靶觉不是很搭调,两个高大俊帅的男生中间却夹了个平庸的女孩…… 其实杨苡宁也算是个清秀小佳人,只是这两个男生实在过于出色,杨苡宁夹在两位大帅哥中间,怎么看怎么怪就对了。 “呵呵。”杨苡宁干笑两声,对于这种事她太有经验了啦,还不是想藉由她口中得知更多两位大帅哥的消息。 “要不要去喝咖啡?我请你。”女生想探黎子强私事的心思昭然若揭。 “不了,我赶时间。”她实在不想和这群女生瞎耗时间耶,更没兴趣交这种别有目的、态度不诚恳的朋友。 “喔,那改天好了。再见喽,杨苡宁。”女生耸了耸肩,走得还算干脆。 “再见。”杨苡宁边走边低头望著手上的信笺,无奈地回忆女生那毫无敌意的眼神。 啧,怎么没有人想像力丰富到能臆测她和子强之间的爱情可能性呢? 转角处,一个男生双手交握、背倚著墙,当杨苡宁走近时,男生伸出一只长腿,阻止了她前进的脚步。 “你没必要帮那些女生做这些事。”男生说。 “……举手之劳。”她不但认识这个男生,而且还挺熟的。 他叫何聿伟。 第一次见到何聿伟时是在篮球场,当时子强一直说自己很烂,是坏男人,还要她向他的死党何聿伟求证所言不假。之后,就常和何聿伟打照面,偶尔也一起去玩,因为他是子强的室友、同窗、死党、好哥儿们嘛!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最近常独自一个人出现在她的视线范围,有时候仅止于打声招呼,偶尔会陪她走著。 “送信之后的缠问呢?不烦吗?”何聿伟不喜欢见到女生们自私地利用她的良善。 “有点。”她毫不隐瞒自己的感受。 “所以喽,下次遇到这种麻烦事就一口回绝,千万别委屈了自己。”何聿伟眉宇紧蹙,极认真地叮咛。 “呵,你人不错。”杨苡宁颇觉有趣地瞅著他,心想这个何聿伟呐……是除了阿智和子强以外,第一个为她打抱不平的男人呢。 “嘎?你现在才知道喔?”何聿伟表情夸张地叫道。“好歹我们也认识一年多了。” 第一次见到杨苡宁,是在学校的篮球场。他比子强还早发现到她,因为身著t恤、长裙,脚穿黑色皮鞋的她,实在很“醒目”。 初开始,他很讶异子强怎会愿意跟俗毙了的杨苡宁搏感情,但渐渐跟她熟了之后,他发现自己竟也好想加入她的世界。 “呵呵。”不知道要说什么,杨苡宁只好傻笑。 “要去哪?” “回家。” “那,要不要吃盘清冰再回家?”希冀的眼神一闪即逝,何聿伟尽量让邀约听起来随兴。 “欸?”她很讶异绿裤男何聿伟竟晓得自己的喜好。“好。” “嗯嗯,那走吧。”呵呵,只有她和自己耶!何聿伟咧嘴,笑得很开心。他当这是第一次约会,更相信未来杨苡宁和他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的约会。 “苡宁,听何聿伟说你昨天和他一起去吃冰?”一大早,黎子强就跑去杨苡宁系里找她──兴师问罪。 “对。”杨苡宁不懂他干么口气不佳。 “可恶!”他啐了一声。 “谁可恶?我吗?”见子强点头,她纳闷地拧起眉宇。“为什么?” “因为你没找我一起去!”他气恼地说道。 “……临时决定的。”黎子强生气的理由并没带给杨苡宁多大的欣喜。 什么叫作吃醋?不准心仪的女生和其他男生外出才叫作吃醋。她认为子强的反应充其量是不甘寂寞、爱凑热闹,离吃醋还远得咧。 “以后就算是临时决定也要call我,知道吗?” “嗯。”她深深地凝睇著他。“今天晚上有没有空?” “有啊,怎样?想去哪儿?” “去……唱ktv。”她别有用心地说。 “欸?好啊、好啊,我没听过你唱歌。”黎子强咧嘴而笑,觉得这提议挺不错的。 “呵……”从不曾拿过麦克风唱歌的杨苡宁表情好僵。“那就这么说定了。” “嗯嗯,下课后来接你。” 下午五点三十几分,黎子强骑摩托车载著杨苡宁来到罗斯福路上一家颇富盛名的ktv。 就他们俩,阿智缺席。因为,杨苡宁没约。 “两位点什么?”包厢里,服务生拿著笔和点单在一旁站著。 “鸭舌、毛豆、一碗牛肉面和一盘水饺。”晚餐还没吃,黎子强翻了翻menu,鸡婆地帮杨苡宁点了她爱吃的水饺。 “好的。需要饮料吗?” 鸡婆得不够彻底的黎子强望向低著头翻歌本翻得好认真、好认真的杨苡宁,他问:“苡宁,你要喝什么?” “啤酒。” “嘎?啤酒?”他瞠眼,一脸的不敢置信。有没有搞错啊?不爱喝酒的人竟然要点酒喝!为什么? “对。台湾啤酒半打。”她抬头向服务生示意,接著又立刻低下头专心地翻看歌本。 从服务生离开包厢一直到服务生送来一堆餐点和半打啤酒然后再走出包厢,黎子强审度的视线始终停留在杨苡宁的身上。 “……” “为什么这样看著我?”被瞅到头皮发麻的杨苡宁不得不正视他的眼睛一下下。 “你有心事?”他忧心地问。 “没。”她假装研究手中的麦克风。“test、test。”试音。 “心情不好?” “不会。”她偏过头,伸手去按一旁调整音量的按钮。 “那为什么要喝酒?” “突然很想喝,所以就叫了。”哎呀!再问下去她就挡不住了啦! 她开了一罐啤酒,为两人各倒了一杯。唱歌吧。“咳嗯!” 一天一天地等待 想让你看得出来 对你有一点点爱…… 难道你真的不明白 还是我不够坦白 为何对我不理睬…… 对你的暗恋 到何时你才会发现…… 啪!啪!啪!啪── “嘿!你的歌喉不错呢。”听完苡宁唱歌,他拍手叫好。 “因为我是用‘心’在唱啊。”复杂的眼神,不敢停留在他脸上太久。“你怎么不喝?”哎,大笨牛,这么明显的告白都听不出来,杯子里的饮料也不喝。 “吓到了。你忘啦?上次我喝醉酒,头痛得要命不说,连脸是怎么撞成包子的都不知道。呿!我妈还以为我被人家海扁咧!”黎子强拧眉扁嘴,一副余悸犹存的死样子。 “嘎?”哇哇哇,酒是特意帮他点的,他怎么可以不喝啦!这样她怎么实行她的计划嘛!“那喝到有一点儿茫就好。”她不死心地怂恿。“比较好睡。” 开什么玩笑!她为什么提议来ktv?就是为了要把子强灌醉,然后她才可以肆无忌惮地再对他诉说一堆肉麻话、再胆大包天地对他毛手毛脚咩。 唉唉,暗恋的心情必须找管道排解,否则憋久了,会严重内伤的…… “不了,你喝就好,我要骑车。”他摇头,将啤酒罐全推向杨苡宁。 “搭计程车回家无妨。”杨苡宁郁卒地灌酒入月复。 “麻烦啦,隔天还要跑来牵车子。”黎子强坚持不碰酒。 “……”呜呜呜,计划失败…… “啊,我的歌来了。”音乐响起,黎子强拿起麦克风,顺便清了清喉咙。 开窗发现外面天气好好 也许该出去四处跑跑 尽情追求梦想 想做什么都不必问她好不好 要把握青春 享受单身 说安定或许还太早…… 啪!啪!啪!啪──杨苡宁拍手拍得很没劲。 “怎样?我唱得好听吗?”唱完歌的黎子强,像小狈哈哈哈地等待赞美。 “好听,这是你的心情吗?”闷呐!唱什么单身真好!她又喝了一杯。 “嗯嗯,没错。” “其实,有个心仪的女孩等著你当兵回来,感觉也不错啊。”她暗暗祈祷子强目前的想法能够改变。“觉得孤单的时候可以电话诉情,遇到挫折时她给你安慰与鼓励,放假时的相聚甜蜜满足,退役那一天两个紧紧拥抱到不能呼吸……” “是不错啦,问题是直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找到那个女孩。” “可能是你找得不够仔细?”闷闷的嗓音中藏了好多的无奈。 “所以喽,当兵后,若我觉得孤单只好打电话找你聊天,遇到挫折时你给我安慰与鼓励,放假的时候由你当伴游,退役那天求你勉为其难地给我一个拥抱。”黎子强极自然地搭上苡宁的细肩。 “……好。”唉,能说什么?子强对她根本……无意。 拌,一首接一首的唱,越唱越凄凉。 酒,一杯接一杯的灌,越灌越心酸。 她喝醉了,醉到眼皮睁不开,醉到脑袋停止运转,什么情,什么爱,此刻全都与她无关。 “苡宁?”黎子强轻拍她的脸,企图唤回她的神智。“喔哦,才喝两罐多就不醒人事……”放弃叫醒苡宁的他,偏头望著桌上未开的三罐啤酒,心中若有所思。 苡宁有心事。虽然她否认,但他看得出来,也感受得到。用心唱情歌、拧著眉宇喝著苦酒,他猜“苡宁的心里有了一个喜欢的人。 唉……感觉很不爽,因为苡宁不够意思,竟然连他和阿智都要隐瞒。也有点儿不是滋味,因为往后,她的大部分心思都将放在那个人的身上了,而剩下的一丁点儿关怀,他却还得跟阿智两个人挤破头去抢…… 阿智和子强毕业了。一个飞美国继续深造,一个跑去成功岭当大头兵。 骊歌高唱的那一天,好多女生为他们俩哭湿了手帕、卫生纸,但她没有。她撑到阿智临去美国的前一晚,才躲在房里不舍地哽咽落泪,撑到火车载走理平头的子强之后,才难过地蹲在墙角痛哭流涕。 真难过死了……自咸猪手事件之后,她开始有意无意地以言语、眼神、肢体语言对子强暗示自己的情意,但没用啊,子强他根本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有时候她会很不争气地想,子强醉酒那日,自己为什么不干脆就让他给吃了算啦,那么,她就可以在子强醒来的时候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要他负责。 只是,想归想,那样的结果岂是自己要的?与其勉强求来一段不真的感情,她还不如继续维持与子强之间难能可贵的醇厚友谊…… 唉,好烦、好烦,女人的青春是那么那么地短暂,偏偏心上人非得要等到退伍之后才愿意谈感情,而且对象还不一定是她咧。唉!唉唉! 铃──铃── 子强!一定是子强打来的!杨苡宁手忙脚乱地拿起话筒接听。 “喂!” “苡宁,我是子强。”电话那头,传来低沉有磁性的熟悉嗓音。 “我知道你是。”呜呜呜,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多日不见,她的心已积满了n年的思念。 “我好想你喔,礼拜天来看我好不好?” “好。”当然好!怎么会不好!若不是只有星期日才能会客,她早就跑去看他了。 “yes!一定喔。” “嗯,一定。”虽然远在电话彼端的心上人看不见,她仍是信誓旦旦地点头。 “苡宁……” “怎呢?” “你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他关怀问候。 “有。你呢?日子过得还可以吗?”深吸了口气,她强压住想哭的冲动。 “只有一个‘累’字可以形容。”黎子强说得有气无力。“喔哦,我必须挂电话了。你记得,出门要左顾右盼、回家要锁紧门窗,知道吗?”他不放心地叮咛著。 “知道。”眼眶积不了太多泪,一滴、又一滴地落到脸颊。 币了电话,杨苡宁跑去浴室洗了个香喷喷的澡,接著抓了皮包就往家门外冲。 一个小时后,她人已经身处热闹的东区商圈…… 距离百货公司打烊的时间大约只剩一个多小时,杨苡宁在各专柜走走停停,看服饰、配件看到眼花撩乱。 “糟糕──”生平第一次想为某个人打扮,却不知从何处著手,她觉得好懊脑。 怎么办?她没什么审美观念,不知道衣服要怎样穿才叫做好看啊…… “欢迎光临,小姐想买衣服还是裙子、裤子?我们的款式很多,喜欢的话可以试穿看看。”专柜小姐热心地贴近。 “喔。”杨苡宁头大地东模西模,不知道要买什么样的衣服,或是该搭配裙子还是裤子。 “需不需要我为你介绍?” “嗯。”她不好意思地点头。“我想要买几套衣服。” “没问题。什么场合要穿的?” “什么场合啊?呃,该怎么说才好呢……”哇,去探望阿兵哥算是哪一类的场合啊?“休、休闲、旅游时要穿的。轻松但不随便,符合潮流但不标新立异,要亮眼不要显眼,感觉要自然而非刻意──” 妈哟,再让这位客人继续说下去还得了,费玉清就快要唱──让我们互道一声晚安~~了啦!“ok、ok!我先挑几件衣服给你试穿,另外,这里还有两本目录,你可以翻一翻,看有没有喜欢的款式。”专柜小姐截断她的话语,顺便塞了两本目录到她手上。 待在sogo四十几分钟,杨苡宁刷卡刷了十一、二万。 很贵,但是她认为值得。因为子强见到她时极可能会眼睛为之一亮;因为,她会将新买的这些衣服穿到烂,然后再剪成抹布擦到残破不堪之后,才丢。 第七章 星期日,艳阳高照。 “哇,苡宁你今天……”何聿伟惊艳地瞅著穿著典雅小洋装的杨苡宁。 脂粉未施,唇与脸颊漾著自然的红润。粉色系的小洋装搭配上她粉女敕的皮肤,将她榇托得益发亮眼甜美。 “怎样?”杨苡宁有点不安。她在家照镜子照了好久,直担心自己的衣著会不会和平时差太多了。 “好漂亮!” “会吗?跟一般女生没什么两样吧?”杨苡宁心想自己穿的跟目录上的模特儿一模一样,应该还可以吧。她比较在意的是这么打扮是否太显眼、太刻意? “差多了,你的腿很长,非常适合这样的打扮。” 呼!适合就好、适合就好。“我是觉得这衣服的质料穿起来好像很舒适,所以才买的。”她不好意思地解释。 “呵呵。你穿得舒适,我看了也很舒服。”何聿伟咧嘴而笑。“走吧,咱们去看大头兵。”他体贴地为苡宁打开车门。 是了,他和苡宁要去台中探望服役的黎子强。原本,他是要约苡宁今天一起去看电影的,但是苡宁说要去成功岭探望子强。没办法,为了想和苡宁在一起咩,他只好跟老爸借车,跑这一趟喽。 由于是例假日,高速公路上的车子不少。杨苡宁和何聿伟抵达台中成功岭时,已经十点半,然后从停车场走到面会地点还得再花掉二十几分钟。 一路走来,她发现现在的父母们都好疼孩子,一家一家的人都是带著大包小包来看看离家一星期的孩子在这里过得如何。她猜想子强的父母一定也来了吧?带著炖汤、炸鸡腿、水果、零食来孝敬他们的宝贝小儿子。 “嘿?我看到阿强了。”何聿伟轻拍了拍杨苡宁的肩。 心情有点激动,杨苡宁只是点头,然后默默地跟著何聿伟的脚步前进。 许多人围绕著他,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这证明了她方才的臆涮,子强的家人们大概全都出马了。 “欸?何聿伟!”高头大马的黎子强一眼就瞧见了身形与自己差不多的好友,他往前,大刺刺地捶了捶何聿伟的胸膛,接著才发现好友身后的娇小身影。 “苡宁?”他的瞳眸睁得老大,嘴巴忘了闭合。 心脏打著鼓,咚咚、咚咚地敲得杂乱无章。他感到震惊,觉得愠怒……从不曾见过苡宁这般娇美的打扮,她是为了谁而费心思?何聿伟吗? “哈啰。”嗓音微抖,她心疼地发现子强瘦了。 “你和他一起来的?” “嗯,何聿伟他──” “怎样?不行喔?”听出了黎子强语气里的不满,何聿伟没好气地抢著呛声。 很讨厌,阿强和阿智这两个家伙超喜欢搞小团体,老是幼稚地将苡宁圈在他们的范围中,不准别入过于接近。 “……可以。”黎子强挫折地开口。他此刻的感觉很糟,仿佛自己之于苡宁,已经不再重要。“苡宁说可以就可以。”他心思复杂地凝睇著苡宁。 “子强,我帮你带了书来。”杨苡宁对他回以甜甜一笑,接著自包包里翻出两本生活丛书。 “苡宁?你是苡宁?” 杨苡宁的话语又被截断,来人姓刘,名叫芷昀。她是和子强的家人一起来的,虽然她和子强已经分手,但与他的家人互动依旧频繁、热络。 “呃……嗯。”刘芷昀的出现让杨苡宁很惊讶。她知道芷昀和子强好聚好散,两个人仍是朋友,但自己的心境和以往已不相同,面对心上人的旧爱,还是会感到不是滋味。 “哇,我差点儿就认不出来了。”刘芷昀好奇的视线直在杨苡宁和何聿伟的身上打转。 杨苡宁露出一抹苦笑,心想怎么净是不相干的人对她指指点点?最是在意的人却偏闷不吭声?她略带哀怨地瞅向子强,发现他仍然盯著自己。 “肚子饿不饿?”很想将苡宁身旁的何聿伟挤开,但他压抑住了。 “还好。”她说。 “我妈带好多东西来,你帮忙我吃一些。”黎子强转身,率先缓缓地走开。他好希望苡宁能主动地与他并肩而行,可是她没有,跟上自己脚步的,是芷昀。 一堆人将子强围在中间。嗡嗡话语不断,有叮咛、有关切。杨苡宁本就话少,如今面对众口齐开的阵仗,她更是毫无插口的余地。渐渐地,无法融入热络圈子的她越坐越外围,距离子强越来越远。 她并不生气,因为能坐在一旁静静地看著他、听他说话,也是一种享受。 但是心中仍然会感到苦涩,那个刘芷昀……和子强以及他的父母,亲密得犹如一家人…… “苡宁,等我当兵,你也会去看我吗?”一旁的何聿伟还在等兵单,他颇有感触地问。 “嗯。如果你希望我去的话。”杨苡宁淡笑点头。 “我当然希望你来看我。”而且只想你来看我。何聿伟在心里加了一句。 “……当兵时的男生,心好像都会变得异常脆弱。”她一想到子强,心里就酸酸的。 “是啊,服兵役是强迫性的与世隔离,是变相的劳役他人心志。和社会月兑节两年就已经够惨了,有女朋友的还要担心女朋友会不会兵变,有孩子的更得牺牲亲眼看著小孩成长的宝贵经历。唉!”何聿伟越说越觉得心有戚戚焉。 杨苡宁没想到自己不经意的话语,竟影响了何聿伟的心情,她觉得好抱歉、好抱歉。“何聿伟……加油。”很没力。无法感同身受的女生,说什么要振作啦、就当是磨练啦都极不恰当。 “嗯。”苡宁一句简单但诚恳的“加油”,令何聿伟颇觉受用。 然而,她恳切的眼神却让视线一直飘向这边的黎子强感到莫名的苦涩。他的思绪一片混乱,时而猜测她和何聿伟已经进展到什么程度,时而忖想自己的情绪反应简直几近变态。 早就知道苡宁心里有人,早就预想到当自己见到苡宁喜欢的那个人时,心情会变得有点儿难受,但是──他现在的感觉岂只是有点难受而已?他根本就是既痛苦又莫可奈何。 心思兜转之际,他瞧见苡宁挪了挪身子似要站起,他倏地跟著弹跳起来。 “我带你去。”没问苡宁要去哪,他直接拉著她的手走离众人。 两人就这样离开了现场── “……” 一路上,杨苡宁都没说话,只是任由黎子强牵著自己的手走。其实她并没有要去哪,她只是坐久了草皮,觉得腿酸。 待接近洗手间时,她才扯了扯子强的手臂,说:“我没要上厕所。” “嗯。”牵著她的手没放,他带著苡宁四处绕。 “没见过你穿这套衣服,新买的?”黎子强没看著她。 “嗯,好看吗?”她很在意他的感觉。 “好看。”他停下脚步,这才正视苡宁的双眼。“为何聿伟打扮的,对不对?” 欸?关何聿伟什么事?“不是──” “别害躁了,我知道你思春的对象是何聿伟啦!”他搔了搔她的头。“那家伙人还不错,你和他一起我挺放心的。”唉,做人不能太自私,好朋友谈恋爱了,他应该支持,应该祝福,应该……乖乖地闪到一边不打扰…… “放心?”杨苡宁想吐血。“你的意思是你乐见其成?”是吗?他是这个意思吗? “……当然。”深吸了口气,他说。“何聿伟我熟啊,他个性沉稳为人正直,是值得交往的对象。”唉,难过归难过,他仍是得站在苡宁的立场设身处地的为她著想。 “喔。”杨苡宁灰心地低应了一声。 他说他乐见自己和其他的男生交往……这代表了什么?如果他对她有一丁点儿的情愫,怎可能这么轻而易举地给予祝福? 看来,她似乎已没有表态的必要,甚至于,冀望也应该就此打住。 想开点儿吧!其实,纯纯的友谊并没什么不好…… “咳嗯,我带了两本书给你,不过你连睡觉的时间都嫌不足了,应该没机会翻吧。”缓了缓情绪,杨苡宁再度自背包取出书籍──《快乐是自找的》、《带著快乐的云彩出航》,两本都是励志书,她真心希望子强当兵快乐。 “呵呵,下部队就有时间了。谢喽,苡宁。”他看著书皮上的著作名,心里有著难以言喻的感动。 “回去了吧,你爸妈可不是闲闲没事跑来这里野餐的。”她尽量表现得一派轻松。 “嗯,苡宁,谢谢你来看我。” 这一晚,黎子强失眠了。他的眼皮明明很沉重,脑袋却异常清醒,寝室内,隐隐传来同袍吸鼻子的声音,他知道有许多人和自己一样,情绪低落至极。 没想到苡宁交男朋友会这么严重地影响到自己的心情,他的感觉不只是像宝贝玩具被抢夺、最爱待的角落被霸占那么糟而已,隐隐约约地,心里似乎另有一种感触。 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触?他不敢去多想,怕一旦搞懂了,他就得承受摧心磨肚的痛苦…… 接连著几天,杨苡宁都没接到子强的电话,她觉得这样也好,因为感情需要沉淀。 仍会想他,不过是换另一种心情去想,所以日子其实并没有想像中那么难捱:她能吃、能喝、能睡,甚至还能和何聿伟有说有笑…… “我喜欢你。”吃完宵夜,将苡宁送到她家楼下的何聿伟忽然对著正低头翻皮包找钥匙的苡宁告白。 “欸?”她抬眼,表情错愕。“呃……我的喜欢和你的不一样……”哇,怎么会这样?何聿伟竟然喜、喜欢她? “我知道。”何聿伟搔了搔头,继续说道──“我现在的喜欢和以前的喜欢不一样。” “你的意思是?”啊!啊!好熟悉的感觉。她对子强的情愫,不也是在不知不觉中萌生的吗? “意思是以后你对我的喜欢有可能也会和现在不一样。” “噗!”赞叹差点儿冲出密合的唇,杨玟宁连忙举手捂嘴。她觉得何聿伟的追求技术好高超,这样的表达方式很柔和,不会让人觉得有压迫感;嘿!如果自己也这么对子强表白,他会不会愿意去思量彼此成为情侣的可能性? “花点心思留意我的好,好吗?”通常,一般的男生会直接对喜欢的女生说:请你和我交往。但何聿伟认为这么说根本就是在扼杀和心仪女生成为一对恋人的机会,尤其是碰到郎有情、妹无意的状况,一句“请你和我交往”肯定会把女生吓跑。所以喽,他相信自己的表达方式是比较妥当的,这样起码多了个郎有情、妹“暂时”无意的机会。 “假使我花了心思,对你的感觉却依旧没改变怎么办?”杨苡宁心急地想知道到何聿伟会如何应对。 “友谊仍在。” “哦?”哗,好正点的回答喔!要学、要学,她要将何聿伟的告白方式学起来,然后对子强如法炮制。 “咳!情谊可能会因此变得淡一些也说不定啦,毕竟我们都不是圣人。” “……”杨苡宁才刚燃起的斗志,被何聿伟末了加上的但书给瞬间浇熄。她心想还是算了吧,何聿伟的勇气她有,但壮士断腕的决心……她没有。不要、不要,她不要和子强变成情谊淡如白开水的朋友。 “苡宁,好吗?”何聿伟内心忐忑地等待她的回应。 “我……”杨苡宁认真地凝瞒著何聿伟。“嗯。” 她答应了,因为何聿伟的勇气可嘉,因为何聿伟的感情境遇很像自己。世事难料,谁也说不准两个人究竟能否成功地牵起一段情缘,但是她知道自己现在若是不愿给何聿伟一个机会,就是否定了自己对子强曾经有过的期盼。 新训第五周,战技顶呱呱的黎子强挣得了一天的荣誉假。 啧,说是一天的荣誉假,其实只有半天不到,从早上八点到下午六点算起来有十个小时,实际上更少──长官要求准备放假的人穿军服必须整洁,腰带上的铜片、皮鞋必须够亮,唉,他们尽可能地刁难,直到真正放人,已经是早上十点快半,然后还要放假的人换便服才能出去…… 时间宝贵,踏出营区的黎子强直接杀到水浦机场坐飞机,十一点四十五分时抵达台北。 拦了计程车,他央求运将大哥将他快车送达目的地,呜呜呜,因为他好想、好想苡宁啦! 这段日子以来,他很努力地调整自己的心态。苡宁又不是重色轻友的那种人,他有什么好介意的是吧?而且现在的情况其实和以前并没有太大的差别,不过是走了一个阿智,来了一个何聿伟罢了。 嘿嘿,何聿伟懂他和苡宁的交情啊,跟苡宁勾勾肩、搭搭背,何聿伟敢说什么! “麻烦靠边停车,谢谢。”苡宁的家到了,黎子强掏皮夹付钱。 叮咚── 按著门铃的黎子强嘴角轻扬。呵呵,苡宁家楼下的管理员还认得他,让他心情特好。可是──待瞧见前来应门的人,他扬起的嘴角随即垮下。 “阿强?你逃兵啊!”开门的何聿伟惊声嚷嚷。 “逃你的头!荣誉假啦。”他没好气地推开何聿伟进门,正好瞧见了冲出房间的苡宁。“哈啰!苡宁,好久不见。”咽了咽口水,他说。 “嗯,好久不见。”杨苡宁笑得很开心。 真的很久,自上次会面那日算起,她和子强已经二十七天没有见面。偶尔,他会打电话来,两个人聊得粗浅,话题尽绕著她的课业、他的新训生活打转。 呼,多亏了台北、台中这段遥远的距离,现在的她,似乎已经可以坦然地接受和子强之间无法成就爱情的事实。 “吃饭没?”她问。 “还没。你们吃了吗?”他环顾熟悉的空间一眼。 唔,很好、很好,客厅的摆设没什么改变,何聿伟爱抽烟,但桌上并没有多出烟灰缸,电视柜上搁著的仍旧是他和阿智、苡宁的三人合照,玄关处也没瞧见何聿伟的拖鞋。 “正好要出去吃啦!”被推去撞门的何聿伟恼火地搓揉著挨疼的手臂。 “喔,你是来接苡宁去吃饭的。”他很肯定何聿伟没住在这儿。 “嗯哼。喂,放几天假?”何聿伟点头,然后乘机重捶了黎子强一下。 “一天,六点收假。”心情转好的黎子强觉得一点都不痛。 “嘎?时间这么短,你来回跑辛酸的啊?”何聿伟又是一阵鬼叫。 “没办法,我想念……你们。”这叫做善意的谎言,其实他才不想何聿伟。 “走吧、走吧,去吃饭。” 阿兵哥在军中的伙食粗简,本打算吃水饺的杨苡宁和何聿伟于是特意选了黎子强最爱的川菜馆用餐。 初上菜时,黎子强的心情仍显愉悦,但是接下来的画面,却让他再也愉悦不起来── “苡宁你太瘦了,来,多吃点肉。”何聿伟极体贴地挟了一只鸡腿搁进苡宁的碗里。 “嗯。”她回以柔柔浅笑。 他们两人甜蜜的举止让黎子强看了很不爽,尤其是何聿伟一句“你太瘦了”更令他气恼地忘了咀嚼。 “她哪里瘦?”来不及思索,疑惑便已经迸出口。 “全身都很瘦。”何聿伟耸了耸肩,继续扒饭。 “你怎么知道?”很不安,很怕知道答案,他以为自己的心情早已调适ok,但他错了,根本就还没ok…… “怎会不知道?苡宁的手腕我两根手指头圈住仍有空隙,还有她的腰,你看,我双手一掐,指尖都碰到指尖了。”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假,何聿伟于是放下碗筷,朝著呆愣的苡宁伸出魔爪。 他们……这么亲密?心拧成一团的黎子强无言以对。食不知味。他落寞地望著何聿伟直帮苡宁挟菜,难过地瞅著苡宁眼里含笑地安静进食。 呃啊,他这是在干么!鸡蛋里挑骨头?在太平盛世中想像战火?情投意合的爱侣相互眉目传情、举止亲密是理所当然,他这个旁观的朋友,凭什么愁? “你们两个进展得还不错喔?”他已经够忍耐了,可是说出口的语气仍然有点酸溜溜地。 “呃……”杨苡宁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答。到目前为止,她对何聿伟的感觉仍然没有改变,但是,她愿意再花些时间去挖掘何聿伟的优点。 “嗯啊。”何聿伟倒是答得很快,苡宁个性比较含蓄,他觉得如今能牵牵她的手、搂搂她的腰,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吼!“收到兵单没?”不甘愿的黎子强眯眼,心态变得邪恶了起来。 “还没。”嗟!提这干啥?何聿伟郁卒地暗啐。 “哦?”哼哼哼,心情被打坏了吧?“唉,当兵真是苦,尤其是心有所系更苦。”黎子强坏心地落井下石。 “……我会化思念为动力。”现在只是在讨论而已,何聿伟竟然就已经吃不下饭了。 “是喔──” “咳!”不想用餐的气氛变差,杨玟宁赶紧转移话题。“子强,你待会儿要回去看看你爸妈吗?” 子强讲话怎么变得这么没礼貌?役男的心理是不是都会很不平衡?她觉得多日不见的子强,个性变得有点差劲…… “不了,下次放假再回去。”这次放假,他并没有通知家人,因为时间实在太短,他不得不选择心里最想要做的事──看看苡宁。只是,他已经怕了这酸涩的感觉,他想,下次若再放假,他不会来找苡宁了。 “不孝顺!”情绪大受影响的何聿伟,干脆直接愤愤地啐道。 “……随你怎么讲。”黎子强的心情也坏透了,现在他只能暗暗诅咒何聿伟一回家就立刻收到兵单。 四点多,黎子强带著无限的惆怅坐上飞往台中的班机,他不晓得苡宁在自己走后,就愣愣地瞧著电视柜上的相片好久、好久。更不知道何聿伟回家后的心情好比是雪上加砒霜──因为黎子强的诅咒灵验了!何聿伟真的收到了兵单。 不过,黎子强也没能幸灾乐祸多久,时间“咻”一下地过了三个礼拜,他就得到报应了。 呜呜呜,金马奖! 新训结束后,他就将前往金门去当菜鸟了…… 第八章 六月凤凰花开,毕业即失业的话题总免不了又让人拿出来讨论一番。杨苡宁始终认为这个话题很无聊,如果新鲜人要求的条件不要太高,工作其实并不难找。她目前是没头路啦,跟条件说无关,找得很不积极才是真的。 嘿嘿嘿,谁叫她钱多啊,不急著找工作咩。 远在美国的阿智很了解她的情况,mail给她时,总是叫她慢慢找,挑真正喜欢的工作。在小金门当兵的子强就不明白了,不管是打电话或是写信,老问她找到工作了没,这点让她觉得很奇怪,大学四年,她没打过半次工,但是子强从没问过她的钱从哪里来?既然之前都没问,那现在他是在替她操心个什么劲咧? 何聿伟的心思就细腻多了,他对她的经济状况关怀得非常彻底。她推说房子是移民国外的亲戚暂时提供,学杂费用和零用钱则是天上的妈妈未雨绸缪。虽然和何聿伟的情谊不错,但中乐透的事情她连子强这个“关系人”都隐瞒了,若让何聿伟晓得岂不是显得很没道理? 无论如何,三个男生都不在身边却各个关怀未减,让她挺感动的,当然啦,被感动的程度多少会因为对三个男生的感觉差异而有分别,尤其子强,她对他给予的关怀特别有感触。 停止想望并不代表不再喜欢,事实上,她依然爱子强爱得要死,只不过是认分地将心事隐藏罢了。 呃,这也许是她和何聿伟的进一步关系之所以夭折的主要原因吧?至于次要原因……应该是何聿伟与她相隔遥远。他在东引岛服兵役啊,要她从何聿伟的来信当中挖掘他的好,实在很困难,而何聿伟也因彼此相距太远,情愫渐淡。 一年又三个月了,她和何聿伟见没几次面,子强更少,他从下部队一直到现在,就只有农历过年时回来本岛。那次真的很不凑巧,她飞去美国和阿智一起过年,直到大年初四下午两点多才回到台湾,而子强则要搭五点的飞机回金门。 很匆忙的一次会面,她家没回,拎著行李从中正机场直接杀到松山机场,然后陪他喝了一杯咖啡就莎哟娜啦── 原本她以为要再见到子强,可能得等到他退伍,但没想到子强好厉害,三项战技第一外加挖到一颗未爆弹,挣得了四天荣誉假,今天就会飞回台湾。 咳!子强叫她等他回来啊,所以,她才会一整天都晾在家里头胡思乱想。 叮咚~~叮咚~~ “啊,他来噜!”杨苡宁兴高辨烈地冲去开门。 “嗨。”门口,黎子强招呼打得很含蓄,笑得也很含蓄。虽然常和苡宁互通电话,但久别重逢,他一时之间竟感到不自在了起来。 “嗨。”感同身受的杨苡宁回应得也有些腼腆。 “恭喜你毕业了。”换作是以往,他会给苡宁一个大大的拥抱,可是现在他仍感到不自在,所以只是用粗糙的大手搔了搔她的头。“没能亲自参与你的毕业典礼,我觉得好可惜。” “呵呵……”她颇有感触地笑了笑。 真心喜欢上一个人,情绪会随著他的对待方式而起起伏伏。还记得毕业典礼那天,独自一人的她看著同学的亲人、好友到场献花啦、拍照留念啦什么的,心里一点儿也不羡慕。可是现在听见子强对她这么说,她忽然觉得那天的自己好孤单、好孤单…… “工作有著落了吗?”进了屋的黎子强发现,电视柜上头除了以前那张自己、苡宁以及阿智的三人合照之外,还多摆了一张相片。于是,他状似漫不经心地拿起相片观看。 “没。”她摇头。 “我想介绍你去我爸公司上班,你觉得怎样?” 也是合照,但主角是何聿伟。他身著军服,一脸拙样,而站他身旁的苡宁则笑得非常甜美。唔,新训时的第一个礼拜天可以会客上追应该是那时候照的…… “欸?有缺人吗?”她没想到子强会这么提议。 “有。”随便踢掉一个就有缺啦,但他不能照实对个性正直的苡宁说。“要不要去试试?” “好啊。” “ok,那明天我带你去公司找我老哥面谈。”用力地吐了口气,黎子强将相框搁回电视柜。“苡宁,这几天放假的活动我都安排好了。”他说。 “哦?什么呢?”杨苡宁满眼期待。 “看电影是一定要的啦,另外我们再去九份逛老街、八斗子钓鱼、基隆夜市吃甜不辣、阳明山看夜景、淡水渔人码头喝咖啡、ktv飙歌、福隆海水浴场划浪。够精彩吧?”这些地方,他们俩曾一起去过,而这些活动,他们俩曾一同经历过。 “精彩。”细细的眉毛微微地蹙起。“但时间恐怕不够。”子强只有四天假呀,还要扣掉金门至台北往返的时间以及明天的面谈,她和子强没办法玩透透的。 “尽量玩喽!走吧,我们现在就去买一堆食物去电影院里狂吃。”他拉著苡宁的手往外冲。 “嗯!” 掩上门,十八楼的宅子里只留下一盏灯…… x大公司的总经理办公室里,一个样貌和黎子强极为相似的男人眉头微蹙、唇抿得死紧地研究一份内容很“简单”的履历表。 姓名:杨苡宁 性别:女 生日:七十四年六月二十二日 血型:ab 电话:二三六二xxxx 地址:新生南路二段x号十八楼 学历:x大资管系毕 经历:无 专长:资讯管理 兴趣:观察人生百态 简介:我,杨苡宁。心思细腻、过目不忘,不用我将是贵公司的损失。 “……”黎子刚的视线在杨苡宁的脸和手中的制式表格间来来回回。 “哥,有什么问题吗?”见兄长履历表看了老半天,也没听他提出任何疑问,黎子强于是忍不住凑上前研究兄长手上那张约b5大小的履历表。“哇──”好粗糙的履历,好草率的自我介绍!“写、写得很实在。”嘴角一抽一抽,他知道苡宁为什么迟迟未找到工作的原因了。 履历表是每一个新鲜人求职的第一步,是与企业的第一次接触,它就像是求职者的第一层“皮”,代表著应征者给人的第一印象。多重要啊!时机歹歹,抢工作抢破头的一堆人全靠这一份促销自己的文件换取面试的“入场卷”耶! “咳嗯,苡宁,你的希望待遇是?”面容一整,黎子刚回复到与杨苡宁初见面时的平易表情。刚才,他的确是被这张有写跟没写都差不多的履历表给吓到了,但是推荐人弟弟熟她、懂她,她无须靠这张薄纸当敲门砖。 “我的职务是?”她反问。 “……总务助理。”搞得黎子刚莫名其妙。 “喔,那一万八到两万五之间我都可以接受。” “两万五以上呢?”为什么不是一万八以上或者就直接讲两万五?两个数字拿“之间”二字来凑合实在很怪。那若是超过呢?超过了她就不能接受吗?才刚了悟杨苡宁原来是为了回覆答案,所以提出问题的黎家大哥,现在又被这个答案给弄迷糊了。 “我会认为贵公司算盘打得不够精准,前景堪虞。”杨苡宁老实地说出自己的看法。啧,毫无工作经验的新鲜人担任一个小小的助理职务,确实没有领高薪的条件呐! 黎子刚哑口无言,额际挂著黑线。而一旁的黎子强则急急忙忙地跑去开窗,不知道他是想跳楼还是怎样? “两万三。”为了证明xx公司精打细算,黎子刚给了一个中间价。“什么时候可以开始上班?”他问。 “随时都可以──”杨苡宁笑得很灿烂。 什么随时都可以!“等我回部队啦!”黎子强赶紧嚷嚷。 “嗯哼,那就下星期一。”啊!好奇特的一次面试经验,黎子刚想独处一下,好好地就刚刚那个怪女孩的“打算盘”问题省思一番。 “苡宁,欢迎你加入喔。”他起身,朝著弟弟大力推荐的杨苡宁伸出手。 ktv三楼的某间包厢,电视萤幕秀出艺人卜学亮的成名歌曲--子曰。 人呐~~既然拿了麦克风就千万别小家子气,尤其这种曲风轻快的动感歌曲,一定要站著唱,而且身体还要跟著节奏摇摆-- “长官的中心思想是个爽爽的表现是己欲爽而误人己欲事而ㄠ人己所不悦他发飙于人如以爽为本体表现在具体的行为eoneverbody一起来上级要奉承同事要勾心幕僚要责骂吧部要凌虐弟兄要操到底……何时才能好好休假东想西想南等北等左思右思上念下念我站著等我坐著等我的女友有了回应收到一封伤心内容她写道说再见分手……为何兵变找上了我oh!mygod我听不懂看不懂学不懂都不懂究竟谁对谁错外面多美里面太累pleasetellme,please当兵有很多压力helpmehelpmebabeoh!我想拿枪去找她……” “噗哈哈哈……”杨苡宁听子强唱歌听到眼角飙泪。“噢!笑死了,是哪位仁兄把歌词改编成这样啊?” “不知道。我学队上的弟兄们唱的。”唱得很爽的黎子强笑笑摇头。 “当兵真的是这么一回事吗?”是吗?是吗?长官差劲、下属很皮、日子辛苦、心态不平?她是生活安逸的女生,这样的意境实在不容易体会。 “嗯嗯,非常、非常符合我的心境。”五官挤成一团,他装苦。 “还好你没有女朋友。”杨苡宁说得很轻,心里并没有怨的意思。感情的事不能强求,她这人很理性,也懂得要善待自己。 “是啊……”眼底闪过一丝情绪,他说得言不由衷。是啊,他是没女朋友,但是失落的感觉其实跟女朋友兵变差不多了。不过,他不会拿枪来找苡宁,因为他想干掉的人是何聿伟。“来,干杯。”再用力地吐了一口气,他对著可人的苡宁邀酒。 “子强,你不是不喝酒了?”喝完了这杯酒,杨苡宁才道出心里的疑问。她仍记得子强当兵前的“咸猪手”事件…… 呵,怎么可能忘?那是自己和子强有过的最、最亲匿,也是唯一的一次接触,之后,他就再也不碰酒了。 很想告诉子强,其实他早就可以放心地喝酒,因为她再也不会乘机蹂躏他的嘴唇,他便没机会伸出咸猪手,那么,脸自然就不可能又肿成面龟。但──这是秘密,真的说不得呀! “今天例外。明天我又要回部队了,在回部队之前,很想和你喝几杯。”黎子强再度将两人的空杯注满金黄色饮料。“为我们的情谊干杯!”他说。 “嗯。干杯。”虽然酒量不佳,但因为子强只愿意邀她当酒伴,所以就算是醉死,她也甘愿。 点了许多歌,他却没唱,就这么任著音乐弥漫在小小的空间。 臂弯里的苡宁已处于无意识状态,他压抑了一年四个月又五天的情感在此刻终于漾出胸怀。 不知道苡宁有没有发现……这一年多以来,他和她讲电话不聊何聿伟,写信不扯何聿伟,见面时也绝口不提何聿伟?她一定没想到,他若聊何聿伟会心烦,扯何聿伟会生气,开口闭口如果都是何聿伟,他可能会发疯。 非常、非常地嫉妒那个家伙,因为自己……也爱苡宁。 呼!爱她很久很久了,只是他不争气、太铁齿,直到亲眼瞧见苡宁和那家伙举止亲密时,内心感到太痛苦,他才不得不鼓起勇气去剖析自己的感情。 实在很恼自己的后知后觉造成了何聿伟的捷足先登,害得他每天都要对著自己信心喊话──子强、子强!事事皆强!捷足先登,不算什么!后来居上,才叫厉害! 咳嗯,他真的有追求苡宁的打算,但现在仍不是好时机,他还在当兵啊,而且是在小金门那个遥远的鸟地方咧。天不时、地不利,哪有本事后来居上?不得已,他也只好暂时原地踏步了。 任职两个月,杨苡宁发现子强他家的公司真的前景堪虞。 虽然海峡两岸尚未三通,但madeinchina的商品充斥在台湾的每个角落却是不争的事实。有许多本土产业皆因此遭受程度不小的波及,尤其成衣业,专家们一致认为此产业已提前没落…… 呃,不知道黎家老爸是资金不够还是没有远见?一堆同业早已经施行产业外移、根留台湾的策略,他却仍在这小小的台湾埋头苦干! 试想,成本过高、工资太贵、技术未见成长,怎敌得过对岸低成本、低工资、品质激进的猛烈攻势? 从历年来的财务资料上来看,真的是惨不忍睹上垣家公司啊,根本就是在蚀、老、本。 还有还有,企业聘雇员工的原则该是人尽其才是吧?可黎家老爸的公司不是,这里的员工不是兄弟姊妹、叔伯姨婶就是姑舅甥佳、同学朋友!能力好但关系差的人留不住,能力差但关系好的蠢才则抢著进来,吼~~公司的营运不衰退才有鬼咧! 承接自家事业尚不到半年的黎家大哥,极力想挽回颓势,但是不容易耶,无用之才弄也弄不走,谈什么整顿?事业发展面临瓶颈,又要花多少时间、金钱转型? 很遗憾,虽然她的学习、领悟能力超强,但她学的不是企业管理,而且毫无实战经验,没办法帮上什么忙。尤其,她的地位又如此渺小,恐怕一点儿小小的意见,说了也没人会听。 喷,实在很替即将退伍的子强担心,他似乎完全不了解自家公司的营运状况,她觉得他好可怜喔,好不容易可以月兑离苦海,却立刻又要被逼入火坑…… 第九章 “苡宁,盘点清单咧?你弄好了没?”杨苡宁的主管不满地问。 “还没。我马上列。” “苡宁,你早上帮我纪录的出货量和实际的数据不符呢!”会计部的某小姐不悦地说。 “是喔?抱歉。” “苡宁姊,十二点快半了耶,你到底有没有帮我们叫便当啊?”将自己差事丢给他人的圆胖小妹很担心一会儿被公扁。 “啊!”杨苡宁鬼叫了一声。“对不起,害到你。” 呃,该做的事忘记做、不该做的事也没做好──她知道今天的自己很月兑线,很不尽职啦!可是办法啊,子强今天退伍,她已经high到注意力完全无法集中…… “呜呜呜,我不管,苡宁姊你害到我了就得请吃牛排赎罪!”圆胖小妹不甘愿地直唉叫。 “好。”杨苡宁答应得非常干脆,但圆胖小妹以后别想再麻烦她帮忙做任何事情。 “嗯嗯,那苡宁姊你等一下,我先去跟大家赔罪喔。” “不等。我想吃水饺。”不喜欢吃牛排,也不想和耍土匪的小胖妹共餐,杨兹宁于是递了一张五百元钞票给圆胖小妹,然后转身走人。 肚子其实不饿,走在延吉街上的杨苡宁于是晃过水饺店,选了间小咖啡馆坐下。她脸上带著浅笑,悠哉地瞟著玻璃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思绪又绕回退伍的子强身上。 不知道他人现在在哪儿?从小金门到大金门的船上?还是已经搭上飞回台北的班机了? 哇,好想去接机,好想弄一桌山珍海味为子强洗尘喔,但这是子强爸妈的福利,自己怎么好意思跟人家抢咧…… 她猜,黎家妈妈现在该是在家里厨房忙碌著吧?或者,黎家爸爸已经在餐厅里订了一桌酒席也说不定。于是啊,黎家人便齐聚一堂,高高兴兴地吃著团圆饭,嘴角带笑地听著子强说说军中趣闻,一直到很晚、很晚了,子强大概才有空和她联络。 呼!应该的啦,家人摆第一嘛,她不姓黎,更不是子强的阿娜答,介意啥? 吁了口气,她望向窗外。 一对举止亲密的情侣掠过眼前,她瞅著那对恋人甜蜜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欣羡。 这,就是朋友与情人的差异。普通朋友走在一起顶多是聊聊天、说说笑,怎么可能有这么亲密的举止出现呢……如果子强的手能像一般情侣那样环住她的腰,她能将头轻靠在他宽敞健壮的胸怀里……噢噢噢,停!停!她不该想这些有的没有的;能和子强交心,就已经很好了。 深深地吐纳再吐纳,待内心的浮动渐止,待轻蹙的秀眉缓和,认命的她这才起身踱至柜台买单。 一点半,杨苡宁准时回到公司。才踏进办公室,喧哗声便传进耳里,她颇感无奈地暗啐:午休时间已经结束,却没半个人打算回到工作岗位,这些人当真是来这儿混吃混喝…… 咦?不对耶?那是── 杨苡宁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天啊!她诧异地发现被闲人们围在中间的人,真的是子强! 呃呵……呃呵呵…… 不过他已经被大家团团围住,她只好站在最外面,傻傻地凝望著他那张英俊的脸庞。 “小表哥你退伍了喔?哇,好棒好棒!”圆胖小妹兴高采烈地说。 “子强,明晚到堂叔家,我叫你堂婶煮一桌好料为你接风洗尘。”采购经理笑容满面地道。 “那后天晚上到阿姨家!淑芳和力伟都很想你呢。” “恭喜你退伍喽,堂弟。” “当兵很苦吧?” “哇,子强你晒得好黑喔!” 镑方亲戚你一言、我一语的直往黎子强身上轰炸,而心情极好的他虽然有问必答,可视线总忍不住地四处寻找著苡宁的身影。 敝了,都一点半多了,为什么苡宁仍未回公司?黎子强才纳闷地这么忖想,却意外瞧见苡宁竟然就杵在小圈子的外围,正傻呼呼地望著自己。 嘿?她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喊一声…… “苡宁。”无心再和不相干的亲戚们哈啦,黎子强突破重围走至苡宁面前。 “哈啰,你回来啦!”杨苡宁仍是一脸傻样。 “嗯。”他咧嘴,洁牙灿灿。“你说过,当我退伍时,要给我一个拥抱的。”健臂伸展,等著包覆娇小的身躯。 “喔。”兴奋过了头,忘记自己此刻身在何处的杨苡宁被催眠似地投入他的怀抱。 “呵……”黎子强也没多清醒。才嗅到淡柔的发香,他便已陶醉地合上眼帘,那一双结实有力的臂膀越箍越紧,像是要将苡宁的娇躯融入自己骨血里似的。 咚咚、咚咚!心脏激烈地跳动,分不出是自己的还是苡宁的。想她想得厉害呵!他难以克制地噘起厚唇轻触她柔细的发丝。 周遭,传来一堆审度、讶异的视线以及微弱的抽气声,意乱情迷的黎子强这才猛然想起这儿是灯光明亮的办公室,身旁甚至还有一堆叔伯姨婶堂兄表妹杵著。 “咳嗯!”他不好意思地放松钳制。“那个……苡宁……” “嗯?”脸蛋红得似火,倒不是因为害羞。事实上,她根本不知道子强在她头顶做了什么举动,那红润是因为埋在他胸膛的自己,忘记要呼吸。 “晚上到我家吃饭。” “欸?”秀眉微扬,杨苡宁觉得她这个外人参与子强家的聚会好像有点儿不太妥当。“呃……好啊。”可是,她想去。 “那等你下班,我再来接──” 黎子强的话尚未说完,就让人给突兀地打断。 “子强?”踏进公司的黎子刚一眼就瞧见了高人一等的弟弟。“你在这儿?怎么没直接回家?”狐疑的视线直往弟弟和杨苡宁身上溜,接著他恍然大悟──苡宁之于弟弟,绝不只是好朋友这么单纯。 “现在正要回去。”一堆人在偷瞄,他不想解释。 “打电话告诉妈妈你到台北了没?”黎子刚问。 “打了。” “嗯,既然打了就不用赶著回去。你到我办公室,我有事想跟你商量。”沉重的负担压得黎子刚喘不过气,他迫切需要弟弟来帮忙分担一些压力。 “不要。哥,我才刚退伍耶!好歹也让我休息个一、两个月,再谈工作的事好不好?”黎子强不满地叫道。 黎子刚欲言又止地瞅著向来疼爱的弟弟。“好……”于心不忍。他答应让弟弟快活两个月。 “苡宁,等我来接你。掰。”怕兄长改变主意,急著闪人的黎子强连忙将之前未尽的话语讲完。 “掰。”情绪有点儿受到影响,但她克制著没表现出来。 大当家进了自己的专属办公室,未来的二当家则已不见人影,于是,沉静一阵子的空间又开始热络了起来。 “苡宁姊,你跟我表哥是一对喔?”圆胖小妹忍不住溜到她身边问。 “不是。”如果是就好喽!杨苡宁心里这么想。 “欸?”那、那、那子强表哥怎么可以亲苡宁姊的头发,还一脸沉醉?“他不是你的男朋友?” “不是。” 子强他……比男朋友还要重要。杨苡宁心里头这么咕哝著。 屋内摆设贵气又有格调,桌上满是高档精致佳肴,这是面临经济危机的家庭住得起的房子、吃得起的东西吗? 一家人和乐融融地谈天说笑,个个脸上的神情都是一副不知人间疾苦的幸福模样,这是财务捉襟见肘的家庭能过的日子吗? 静静扒饭的杨苡宁暗暗忖想,若不是黎家底子雄厚到公司经营不善也动摇不了家本,就是满头白发的黎家爸爸以及额头横纹深刻的黎家大哥这两位坚强又爱家的男人,刻意隐瞒了满江红的财务赤字。 拜托!她希望是前者。 “苡宁,别光顾著吃饭啊,不要客气欸,菜多吃点。”黎家妈妈亲切极了。虽然和苡宁只是第二次见面,但宝贝儿子三番两次放假都先往她那儿跑,用肚脐想也知道她在宝贝儿子心里有多么重要。 呵呵,儿子喜欢上人家了噢?那人家呢?对儿子有意思吗?一定有。她的宝贝儿子优的咧! “嗯,不客气、不客气。”她赶紧挟了一块沙西米入口。呼,不曾让人这般盛情款待,她感到既害羞且不自在。 “呐,吃肉长肉。”黎子强体贴地将剔去骨头的太白醉鸡搁进她的碗里。 “谢、谢谢。”哇,这举止有点儿……哇…… “子强,讲些军中的生活点滴来听听吧。”黎家爸爸和蔼地说道。 “呵呵,告诉你们喔,我刚去小金门的时候啊……”于是,黎子强开始滔滔不绝地诉说在军中服役时发生的趣事。 一顿晚饭,吃到快十一点才结束,这之间,她听了好多子强的军旅故事,也感受到了黎家人之间浓到不行的感情。 好羡慕、好嫉妒。未来,她是否也有幸能拥有这般美满的家庭? “欸?子强你送苡宁回去干么带行李?”黎家妈妈狐疑地瞅著背著行李下楼的儿子,她的大呼小叫害他成为众人的焦点。 “我不放心她一个人住。”他走至苡宁身边,顺手取走她手上的背包挂在自己身上。 “呃,不用担心吧?这两年以来我不也都是一个人。”杨苡宁也很吃惊。他的行为很不恰当耶!虽然是好意啦,可是当著他家人的面说要住她那儿,实在很那个……子强的爸妈会不会因此认为她是个随便的女孩? “如果不是因为我得当兵,否则绝不让你一个人住。”深深凝瞒著苡宁,他说得好认真、好认真。 “可是子强──”黎家妈妈想骂儿子怎么净顾著自己的意思,也不问问被打扰的苡宁是不是会觉得为难。 “我答应过阿智要照顾苡宁。”截断母亲的话语,他说得脸不红气不喘。 “是喔~~”黎家人异口同声表示怀疑。 “就是。”脸有点烫,黎子强暗暗庆幸自己的皮肤晒得够黑。 “苡宁,睡觉的时候房间门要记得锁。”黎家大嫂开玩笑地说。 “嗯欸,有我在不用啦!大嫂!”他不满地叫。 “就是因为你在所以才要锁。”由不得弟弟对亲亲老婆没礼貌的黎子刚蹙眉说道。 “啐!老哥你很瞧不起你弟喔?”被扯后腿的黎子强恼死了,他望向苡宁。“你告诉他,我是那种人吗?是吗?”妈的咧,虽然他很想当那种人,但情投意合更重要,如果苡宁说“不”,他就算憋死了也不会碰她一根寒毛。锁什么锁!锁什么锁! “呵……”杨苡宁讷讷摇头。老实说,她有点儿希望子强是那种人,但很可惜,他不是。 “苡宁,你介意吗?我儿子想赖在你那儿?”黎家爸爸开口讲话啦,他知道太太刚才想说什么,也相信自己的儿子不会乱来。咳!如果判断错误,那、那就娶了苡宁啊,儿子喜欢她才会忍不住冲动,而苡宁心仪儿子,也才会答应给机会让儿子赖在她的住处嘛。 “没、没关系,空房间很多。”糟糕,她的脸肯定红透了…… “唔。去吧、去吧。”黎家爸爸挥挥手。“很晚了,早点回去休息。” 机车噗噗,两人回到杨苡宁十八楼的住处。 “何聿伟什么时候退伍?”他忍不住将这个悬在心中的问题问出口。 “下月十一。”她微微一笑,走至厨房为自己和子强各倒了一杯白开水。 “这么快?”喝完水的黎子强吐了一口气。 “嗯。”她把玩著水蓝色的玻璃杯,点头。“巧的是,阿智下月十二回国,只晚何聿伟一天。” “喔。”黎子强对阿智学成归国的消息没什么反应。“何聿伟要回来了,你很高兴吧?”他问出心里真正在意的。 “呃……嗯。”想了想,她说。 “那我呢?我回来你高兴吗?”他有些烦躁地伸手扒过黑发。 杨苡宁扬扬嘴角,说:“当然喽。” “高兴的程度一样吗?”黎子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不一样。”噢,怎可能一样?子强回来,她乐昏了。 “……喔。”胸口在瞬间抽紧,他无力地忖想自己根本是在问心酸的。 “子强?”怎么了?子强脸上的表情好怪,她担心地蹙眉轻问。 “呼!十二点多了,你赶快去洗澡,然后上床睡觉。”想要隐藏变糟的心情,他拿走苡宁手上的空杯,推著苡宁进她房间。“明天早上我送你去上班,晚安。”在她额头轻啾了一下,他退出她的房门。 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杨苡宁彻底呆愣,。“晚、晚安。”抚著被他厚唇轻触的额际,她愣愣地盯著被带上的木门。 哇……哇哇──现在是什么状况啊? “别动。”坐在苡宁对面盯著她吃早餐的黎子强突兀地开口。 “欸?”杨苡宁拿著吐司面包的手停在半空,动也不敢动。 “你唇角沾到东西。”他伸出手以指月复轻轻抹去沾上她女敕唇、嘴角的果酱,接著极自然地将上头沾著果酱的大拇指放进自己嘴里舌忝吮。 “咳!”她见状,连忙低头。 朋友……可以这样吗? 弄好早餐才敲门唤她起床,然后就愣愣地坐在她对面,直瞅著她咀嚼。上下班温馨接送,中午用餐时间常常也来她公司带她出去吃饭。 他和以前一样会搭她的肩,但肩头上那修长的手指,现在会开始不安分地游移,抚弄她的头发。 他和以前一样常牵她的手,但现在就算已经过了马路,他的大掌却仍牢牢地包覆著她的手不放。 他和以前一样爱帮她吹干湿洒洒的发丝,但现在他的鼻子动不动就会凑过来,边闻边说好香。 他退伍三十八天了,总共亲她额头三十八次、鼻尖二十六次,偶尔还会捏揉她的耳垂…… 太暧昧了,暧昧得教人惊慌。 她担心自己会上瘾,害怕被养成习惯,总有一天,子强会遇到心仪的女人,到那时候,她若无法坦然接受事实、无法自在地与他相互对望,怎么办? “子强,你的举止有点……那个。”些许埋怨,隐含在她的眼底。 “哪个?不卫生吗?”黎子强津津有味地舌忝著手指。 “呃……” 不是!知道吗?你的举止亲密过头了! 别再每天为我准备早餐,道晚安时,没必要亲我额头、鼻子,因为,我不是你的女、朋、友。 “嗯?”他深邃的瞳眸闪过一丝情绪。 “对,不卫生。”唉,她说不出口。内心期盼他对自己好,又害怕他对自己太好,她觉得好矛盾、好矛盾…… 第十章 八月十一日的午后,退伍返家尚不到两个小时的何聿伟,在吃光了老妈为他准备的一大碗公的卤猪脚后,整个人瘫在沙发上喘。 叮咚──叮咚── “阿华,门铃响喽!”肚子撑到不行的何聿伟指使放暑假的妹妹去开门。呼、呼、呼!他难受地喘了几口气,才抬眼望向跟在妹妹后头的高个儿。“嘿?阿强你特意跑来恭喜我退伍喔!”讶异好友造访,他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了。 “……恭喜。”黎子强笑得很僵。“去散个步吧?” “呼,也好。”边起身边喘的何聿伟哥俩好地搭著黎子强的肩膀出门。 鲍园很近,两个人走没几步路就到了。 “嗯……我问你一个问题。”黎子强的眉心紧纠,语气忽然有点僵硬。 “什么?”何聿伟莫名其妙地瞅著脸色怪异的好友。 “如果你和你要好的朋友都爱上同一个女生,你会怎么做?” “唳?”何聿伟呆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这家伙!”他瞠眼叫道。 太过分啦!子强爱苡宁?爱多久了?他怎么都不知道!黎子强已经决定展现自己追求苡宁的决心。“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他已经快气炸啦!还这样问他! “我会撇开一切地去追求那个女生。”黎子强郑重地宣示自己的决心。 “吼!狼心狗肺!”何聿伟一肚子火,他气死了!没想到子强为了喜欢的女生,竟然打算抛弃他这个曾一起同居四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好朋友。 “我若真是狼心狗肺,就不会等你退伍才向你宣战。”黎子强认为自己已经够君子了。这段日子,他憋得好苦喔,每天和心爱的苡宁朝夕相处,却不敢开口说爱她、想追她,为什么?就是怕还在当兵的何聿伟若是知道了会想不开啊…… “嗯唉,谁知道你比我先退伍的这一个多月以来是不是小动作一堆。”生气自已地位被轻忽的何聿伟,决定不让黎子强好过。 哼,宣战?哪有什么战好宣啊?他为苡宁所燃起的感情火花,早被台湾和东引岛之间的海水给浇熄了。 “我、我、我没有。”心虚!呃──以细腻体贴的动作表现出深挚的感情,应该不算是小动作吧?那是非常自然的真情流露,绝无一丁点儿的刻意喔。 “我我我,讲话都结巴了,没有才怪。”何聿伟扁嘴嗤笑。 “随你怎么以为啦!反正我说我会撇开一切去追求了。”黎子强烦躁地扒了扒头发。 “哈!追得到吗?” “难说。你这么弱──”他没好气地上下打量著何聿伟。论长相,他比何聿伟帅几百倍,论底子,他在学成绩比何聿伟好,运动神经比何聿伟棒,就连家世都比何聿伟雄厚,博得美人心的机率挺高的。 “咳!咳!”何聿伟险些被自己的口水给呛死。“喂,当她朋友当得好好的,作什么白日梦啊?”啧,跟条件好不好哪有关系!苡宁如果对子强有意思的话,怎会毫无芥蒂地帮一堆女孩子转交情书、礼物给子强,怎会在自己向她诉情的时候,愿意给机会? “爱上了,没办法。”叹了口气,他说。 “你不怕和苡宁最后连朋友都做不成了?”何聿伟隐隐忧心,这个家伙很死心眼的,如果追不,苡宁,一定会无法释怀地选择避不见面。 “那……就祝你们幸福……”黎子强的心揪成一团,他不是没想过这样的结果,但还是一句话呀,他爱上了,没办法!“嘘!懊说的话都说完了,我走了。”话毕,他掉头就走。 “欸、欸!”唤不回走得急切的黎子强,吃太撑的何聿伟于是拖著沉重的步伐缓缓地朝对面的家门前进。 “啧,后知后觉的蠢呆……”他边走边啐。 进到了客厅,何聿伟越想越觉得自己应该打电话跟苡宁讲一下子强的心情,顺便替子强说些好话。 于是,他拿起了电话── “您好,我是杨苡宁。”正忙著将资料归档的杨苡宁拿起话筒接听。 “苡宁,我何聿伟。” 噢对了,今天是十一日喔。“呵,回来啦?”她嘴边噙著笑。 “呵呵,对啊。”何聿伟也发出笑声。“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 “怎?”什么事情这么神秘兮兮的? “刚才子强跑来我家跟我说了一些话。” “什么话?”杨苡宁挑起了眉,心中好奇得不得了。 “他说他爱上一个女生。” “是、是吗?”她呆了一呆,盯著电脑萤幕的眼睛,焦距全无。 噢,好难受、好难受,心脏像被狠烈地撞击……为什么?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也一直在作心理建设了啊…… “嗯嗯。你知道他爱的人是谁吗?” “……不知道……”喉头一阵紧缩,杨苡宁困难地挤出话语。 “你。他说他爱你。” “欸?”她震惊地眨眼,不小心挤落了一滴方才凝聚在眼眶的泪珠。 “呵呵呵,那家伙竟然跑来向我宣战耶!说什么就算他的好友和他喜欢上同一个女生,他仍是要撇开一切去追求。噢!你就不知道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有多慎重、多认真……苡宁?苡宁?你有在听吗?”何聿伟劈哩啪啦说了一大串。 “有。” 靶觉很复杂,杨苡宁觉得心很暖,又很痛。既然喜欢她,为何迟迟不对她开口?既然爱她,为何要将她拱手让人?呜呜呜,好坏,子强他好坏! “给他一个机会吧!就像当初你愿意给我机会一样。” “呃……”杨苡宁双颊酡红,她害羞地想,那也得子强肯开口不爱,她才能给机会啊。 “子强人不错,你也知道的呀。而且,很多情侣都是由朋友的关系演变而成的,苡宁你用另一种心情去观察他试试看,好吗?”听见苡宁的语气似乎有著犹豫,何聿伟不安地恳求。 “何聿伟,你真不愧是子强的好朋友。”她真心诚意地赞美何聿伟够义气。 “错。呵呵呵,我是你们两个的好朋友。”何聿伟笑开了。虽然苡宁没说“好”,但他明白她是答应给子强机会了。“苡宁你忙吧,我不打扰你上班了,改天一起吃饭,掰掰。” “嗯。掰掰。” 币了电话,杨苡宁火速地奔至洗手间。呼!激动情绪需要抚平,她绝对不要让公司的同事们瞧见她坐在位子上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拜托,时间流转地快点儿吧!因为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听来接她下班回家的子强开口说“苡宁,我爱你”。 手表里的秒针有规律地运转,但杨苡宁老觉得它动得太慢。 五点二十一分?天啊!之前她低头看表的时候,不是已经十九分了吗?怎么才过了两分钟? 嘟嘟嘟,她一手拿起电话,一手按一一七。待电话那头传来“下面音响,十七点二十一分五十秒。”的女音,她这才愿意承认自己是太过猴急了。 好不容易到了五点半下班时间,她拎著包包跑去打卡,接著连电梯都没耐心等,就踩著高跟鞋喀喀喀地冲下楼。 “呵,你今天好准时。”跨坐在机车上的黎子强将安全帽递给她。 “嗯。”杨苡宁笑得好灿烂。“回家吧。”侧坐的她搂子强搂得好紧好紧。 沁凉的风儿呼呼地吹,她甜滋滋地回忆著认识子强的经过,冷气开得超强的邮局、趴趴走的壁虎、他的身分证、福山之行乍见到他的诧异、坐上他摩托车时受苦受难的小屁屁、篮球场上的对谈、那支遮挡不了审度眸光的墨镜、在冰店被阿智嘲笑的苦瓜脸、恶意翻碰阿智私密物品的得意模样、爱不释手地把玩她送的生日礼物、恼她鸡婆地帮女生们转交情书、听见他和芷昀分手时暗爽的心情、偷吻、巴掌、在火车站十八相送的伤心、成功岭探视时的苦涩、他拿著麦克风唱“子曰”阿兵哥版的泼猴样、退伍时的拥抱、挟菜给她、啾一下道晚安、牵手、玩弄她的头发、耳垂…… 杨苡宁眼儿迷离,回忆再回忆,直到黎子强停下车出声喊她,她才发现家已在望。 “呼,苡宁下车吧。” “喔。” “你今天心情好像很好?”黎子强伸手帮苡宁解开安全帽的环扣,眼底闪著愠恼。是因为何聿伟吗?他回来了。 “呵呵。”她呵呵傻笑。 瞅著她灿灿的笑脸,黎子强感觉到心微涩,他不发一语地牵著她的手进入电梯再出电梯,十八楼的铁门开了,他放开她的手,然后踱至沙发处一坐下、合眼。 “呃……嗯……”杨苡宁双手在背后搓了又搓。呃,她要说什么才好?问他是不是爱她吗?不不不,她什么都不用说,开口的人应该是他。 “何聿伟今天退伍了。”他没睁开眼,怕瞧见苡宁欣喜的表情。 “我知道,下午和他联络过了。” “他有说什么吗?”眼皮乍翻,他吓了一跳。 “……没。没说什么。”啊,原来子强也会害羞?“要不要喝水?我去倒给你。”杨苡宁自动自发地为他倒了一杯水,不过她认为子强现在比较需要的是酒。嘻,壮胆咩。 将水递给子强,她心怦怦地在他身旁坐下。等了一会儿,没听见他开口说半句话,越坐越不自在却又舍不得走离的杨苡宁只好按下电视遥控器。 他和她,不说话,一迳地盯著电视萤幕瞧,那里头说什么、演什么?两个人统统有看没有懂。 大手,悄悄地爬上了她的肩,指月复又开始轻举妄动,她的心跳加快,紧张地等待子强说……爱她。 “……”说啊,为什么不说?子强究竟要憋多久? 三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她悬得老高的心脏泄气似地渐渐落下。 还是由她来起头吧?那样事情也许会进展得比较顺利点……这么想著,杨苡宁于是转身,将头抬高。 “噢!”好痛、好痛!没想到子强也突然转身低头,她的俏鼻狠狠地撞上他的。 “噢呜!” 挨疼的不只是杨苡宁,黎子强手捂著尖挺的鼻子,疼得眼泪都飙出来了。更糟的是,他酝酿了好久好久的勇气被这么一撞,全散了! “苡宁……” “嘎?”杨苡宁眼角带泪,手直揉著小红鼻。 “我要回去了。” “欸?为什么?”她蠢愣地盯著他。 “明天我要去机场接阿智,得回去跟我爸借车。”他匆忙地在苡宁额际落下一个吻。“晚餐自理喔,明天见。”然后落荒而逃。 气、气、气,在公司气了一整天的杨苡宁回到家里仍在气,待瞧见了跟在阿智后头进门的黎子强,更是气到不行。 “苡宁、苡宁,想死你了!”阿智搁下手中的行李,张开手臂迎向久未见面的最最要好的朋友。 “我也想你。”杨苡宁投入阿智的怀抱,心里没来由地觉得委屈。“你去太久了啦!”呜呜呜,不知道为什么,她瞧见了阿智竟然好想哭。 “呵呵,来,让我好好地看看你。”阿智将她稍稍推离自己一些,然后又是招脸又是捏鼻地笑道……“哇,你变漂亮了耶!” “什么啊?你的意思是我以前很丑吗?”她拉著阿智坐到沙发,站他后头的子强她连看都不看一眼。 “……”黎子强嫉妒地瞅著面前互动亲密的两人,突然觉得阿智也可能会是他的情敌之一。 内心忐忑不安,他埋进单人沙发,静静地、仔细地观察阿智的一举一动。 随著时间分分秒秒地流逝,客厅的气氛也变得越来越诡异,阿智察觉苡宁似乎有著难解的心事,而坐他对面的子强更是用嗜血的眸光猛盯著自己。 伴在苡宁肩上的手臂试探性地抬起来又放、抬起来又放,他很快就发现子强瞪著自己的原因。妈哟!子强自眼里射出来的视线活像磨到发亮的斧头,意图砍下他搁在苡宁肩上的手臂耶…… 嫉妒、吃醋──这家伙八成谈恋爱了,对象是自己身边的苡宁。那苡宁咧?她在烦什么?喔喔喔,死都不肯看向子强,一定是在生什么闷气。 “子强,你退伍后都住这啊?”王谆智问。 “嗯哼。”黎子强没好气地闷哼。 “喔,谢谢你帮我照顾她,现在我回来啦,你可以功成身退喽!”阿智感觉到身边的苡宁僵了一下。 “再、再多借住一阵子啦,我嫂嫂现在怀孕,我哥怕干扰到她的睡眠,现在都窝到我房里睡。”他随口乱掰,嫂子怀孕是真的,老哥占用他房间是假的。 “哦?那干脆我把书房清一清租给你算了。”王谆智半开玩笑地说。 “呃……过几天再说……”黎子强摇头。在尚未确知苡宁能否接受他的感情之前,他不敢答应。因为他怕啊!怕自己若是遭受挫败,恐怕再也无法坦然地和苡宁相处。 “你们聊,我要去房间折衣服。”杨苡宁先怨怼地瞟了黎子强一眼,然后才望向阿智。 唉,没搞头。昨天她和臭子强两个人独处时,他都当哑巴了,现在阿智在,他更不可能开口示爱。 “嗯嗯,你去忙。”阿智笑笑地拍拍苡宁软女敕女敕的小手。他看著她的房门开了又阖之后,这才转身,惬意地面对表情如狼似虎的子强。 “你,好像有话要跟我说?”阿智问。 一时想不出自己该如何表达立场的黎子强,只好拿出昨天应付何聿伟的那一套。他说:“咳!让你问我一个问题。” “什么?”阿智的反应和何聿伟一个样。 “如果你和你的好友都爱上同一个女生,你会怎么做?” “喔。”阿智有点儿想笑。 “问啊,你怎么不问?”他沈郁地瞅著阿智。 “我跟你这家伙又不是好朋友,干么问?我‘喜欢’苡宁,不‘爱’苡宁,干么问?”凉凉地把话说完,阿智起身踱至自己的房间,临关上门时忍不住又撂下一句……“白痴!”他关门、锁门。 黎子强呆了一呆,接著才猛然惊醒地跑去阿智房门口吐口水。“厚!竟然骂我是白痴……”他不满地咕哝。 客厅里只剩他一人。他著恼地扒了扒头发,双脚来来回回地踱步;他吸气、吐气,再吸气、吐气,等待勇气逐渐凝聚。 叩!叩!不等苡宁回应,他直接转开门把走进房间。 坐在床沿折著衣服的杨苡宁抬头瞟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折衣服的动作。 “……”他不发一语地坐到苡宁的身畔,也拿起她的衣服有一搭没一搭地折了起来。 大手和小手因为要拿同一件衣服而触碰到,他终于按捺不住地将她拉进怀里。“苡宁!我爱你!”心狂跳,他好怕苡宁会将他推开。 怀里的人儿没有说话,只是合著眼,细细地体会全身血液激撞著血管的畅快感受。 良久,她才闷闷地开口。“爱多久了?” “很久很久。” “很久到底是多久?”她的脸仍埋在他的胸膛。 “可能去福山露营的时侯就爱了。记得吗?那时你瞧著我的眼神让我浑身刺扎,我想,那该是被电到的滋味。”他沉醉地嗅闻苡宁柔柔的发香。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儿告诉我?为什么不阻止何聿伟追我?为什么可以毫无芥蒂地看著我跟何聿伟手牵手?”她推开他,怨恼地说。 “那时候我还没发现自己对你的感情啦!苡宁,迟了吗?我的示爱太迟了吗?”脸皱成一团,他好慌、好慌。 泪水积聚眼眶,她说:“嗯。太迟了。” “……”铿啷锵啷,他似乎听见了心崩碎的声音。 不忍心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可怜模样,于是她喃喃地解释:“等你一句话等了三年多,也痛苦了三年多,你说,你是不是示爱得太迟?如果这期间我真的喜欢上何聿伟,你说,你是不是示爱得太迟?” 黎子强呆傻地望著她,吞了一口口水才能说话。“欸?”很短,只有一个字。 “笨蛋,如果我跟何聿伟是情侣的话,我会让你我的头发、摩娑我的耳垂、亲我额头、鼻尖吗?!”她以手背拭去滑落脸颊的泪珠。 “噢!苡宁!”他激动地拥紧她,吻一个接一个的落在她的发上。“我爱你、我爱你,我好爱好爱你。”轻轻捧住她的小脸,他的嘴唇在她的眉毛、眼睛、鼻子划点,最后停在她粉女敕的薄唇。 “唔……”她情不自禁地申吟。 浑身发烫,心跳声扑通扑通地在耳边鼓动著……老天,这个吻好真实、好真实…… 深吻,就像是一条接了炸药的导火线,点燃了,就一发不可收拾。 初开始,他的手只是充满诱惑地在她身上轻缓地,接著,大掌随著急促的呼吸声溜进了她的上衣里,包覆住…… “吓!”她颤了一下。“子、子强……” “嘘……”唇舌下移,他吻她敏感的颈项。 她被逗惹得意乱情迷,全然不知衣衫究竟何时落地,果身相贴,她全身似著了火般的热。 心跳激狂呵!他占有她时,她轻抽了一口气,接著是一连串的呓语和他浓厚的喘息。 有那么一瞬间,她希望自己不要叫得太大声,之后,她就什么都无法再想了…… 尾声 “情况太糟!”总经理办公室里,黎子强眉头紧蹙地对著同样表情的兄长这么说。 “嗯。你认为应该怎样才比较好?”黎子刚一只手插口袋,另一只手轻敲光亮的玻璃桌面。 “收掉。”他抿了抿嘴,坚定地道出自己的想法。“咱们家的公司没救了。” “英雄所见略同。”黎子刚的眼里有著认同。“妈妈如果知道咱们家变得那么惨,不知道会不会昏倒?” “……叫老爸给她口对口人工呼吸。”黎子强开起玩笑,因为,他舍不得见到兄长额际横纹深刻。 “呵,也对。”黎子刚露出浅淡的笑容。“晚上记得回家开家庭会议。”他疼爱地拍拍弟弟的肩。 “嗯。” 离开兄长的办公室,黎子强朝著杨苡宁的位子走去,才稍稍缓和的眉宇,又开始拢聚。 啧,读书、服役、继承家业当小老板,他一直以为自己的路就这么定了,从来也没想过要做什么规划,这下可好,家业没了,他不但小老板当不成,就连想让人家请,都还搞不清楚该找什么样的头路。更令人担心的是,原本他打算在明年春天风风光光地将她娶进门的,但现在事情大条了,苡宁她……会愿意跟著他一起过苦日子吗? “苡宁……”边走边忖想的他,已来到挚爱的面前。 “怎么了?”坐在座位上的杨苡宁抬起头凝望著他。 “一起去喝咖啡吧。” “饮?可是现在是上班时间──”她呆了一呆,然后搁下笔。 “我哥准我们假。”说毕,他拿起她的皮包,然后拉著她离开办公室。 下了电梯,杨苡宁纳闷地瞅著他发动机车。 “子强,要去哪儿喝咖啡?” “家里。”他体贴地帮她系好安全帽的环扣。 “喔。”见他面色凝重,杨苡宁猜想他一定是要跟她谈公司的现状。 回到了家,杨苡宁本来要去厨房泡咖啡,但黎子强却将她一把抱起,朝著卧房前进。 他不得不承认男人有时候真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虽然心情复杂,但只要和苡宁独处,他的脑袋就自动停摆,只剩下一口将她给吞了的念头。 知道他想干么,她不由得屏住呼吸,女敕脸羞红。“你不是有事要跟我说……” “爱完再说。”他边回答,边亲吻她雪白的颈项,接著开始剥她的衣服。 “呃……我自己可以……”她希望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那么虚弱。 “你可以帮我。”他的眼里全是。 她被他看得脸越来越红,触碰他西装裤子钮扣的手不听使唤地直抖。 “呵……”她笨拙的动作惹得他忍不住逸出笑声。“苡宁,你好可爱……”他帮忙她解自己的扣子。 “别笑啦……”她娇娇地轻淬,红苹果似的脸蛋埋进他结实的胸膛,不好意思看这家伙傲人的男性特征。 他搂著她跌入软床,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大手摩娑,唇舌舌忝舐,她忍不住申吟。无瑕的肌肤,紧实的触感,令他无法控制地闷哼。 汹涌的浪潮席卷、再席卷……良久,才渐趋平静。 “苡宁,公司要收了。”他拥著她躺著,眼睛望著天花板。 “很明智的决定。”她枕著他的胸,手指沿著肌肉的棱线轻划。 “我变成穷光蛋了。”吸了口气,他说。 “你本来就不有钱。”她笑答,内心希望子强别在意父母累积的财富蒸散。 “也对,是我爸爸变成穷光蛋。呼,还好只是穷,并没有负债,不然我妈真要跳楼了。”听苡宁这么说,黎子强松了一口气。是啊,他没钱,一个初踏入社会的男人,怎么可能有“自己的”钱?人苡宁心目中的他,没有钱,却有才气。 “呵……” “苡宁。”深邃的瞳眸里,尽是她娇俏的倩影。 “嗯?”她又开始在他身上划圈圈。 “敢不敢在我的身分证上签个名?”他鼓起勇气求婚。 杨苡宁身体僵了僵,不轨的手指乍停。欸?这是求婚吗?他在向她求婚吗? “……签就签,谁怕谁啊……”俏脸羞红,她的心兴奋地直擂鼓。 “嗯嗯!我很优,保证你绝对不会后悔。”黎子强快乐毙了,他紧紧抓著她的手,厚唇在她脸上猛亲。“虽然刚开始日子会很苦,但是我会很努力、很努──” “嘘。”她伸手捂住他的嘴巴。“不会苦到哪里去的。因为我……我……”突然想到什么,她止住话语,拧起秀眉。“子强,你怎么从不曾问过我房租、学费、零用钱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几百年前阿智就告诉我啦。房子是他亲戚的嘛,只租你们三千块意思意思。另外,你妈妈生前留了六、七十万给你,所以学费、零用钱暂时ok。”其实,当初好奇的他曾想过要问苡宁,但是他又觉得直接探人家的经济状况有点不礼貌,所以,他就采取旁敲侧击的手段,朝阿智下手喽。 “喔。所以后来我毕业了却找不到工作,你才会这么替我著急?”她宽心地问。 “嗯啊,我怕你钱不够用,又不肯跟别人开口,而我和阿智、何聿伟又不在你身边……欸,你怎么突然问这些?” “突然想到,自然就突然问啦。”她笑得好甜好甜,然后继续之前截断的话语,她说:“子强,不苦。未来的日子不会苦到哪儿去,因为……”她深情地吻了一下他的唇。“我爱你,就算是粗茶淡饭我也甘之如饴。” 嘿嘿嘿呵呵,不急、不急。她想先瞧瞧子强将来会如何为她努力,及格了,再告诉他乐透的秘密。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爱情赌盘:幸福乐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