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马威》 序 话说从头刘芝妏 真的,一开始没料到竟然会拖这么久。 从《红颜搏命》、《走样》、到《下马威》,原本以为只有三本勉强称得上是有关连的故事,应该很快就可以结束,怎料竟然花了一年的时间才完成。 想那时构思《红颜搏命》时,思绪常不自觉的会跳到《走样》的某一段事件,所以写写停停成了常态,总觉得像是写不完似的。好不容易《红颜搏命》出炉了,《走样》也在挣扎中完成,那时还告诉自己,千万别再犯相同的错误了。 《下马威》初开稿时很顺利,当时还信心满满的告诉徐姊,应该可以如期交稿,结果……当真是天不从人愿,世事难以尽如人意呀。 琐事,身边一大堆的琐事缠身,稿子就这么硬生生的被拖住,一拖再拖,直到如今才完全结束。 唉!只能说在写稿时想太多也是挺麻烦的事呢。 这几天腾出空档看了好几部片子,很惊喜的发现自己对外界事物的接受度及感觉还是鲜活得很。 看“功夫”时,会笑到连眼泪都飙出来,听着片中那首“只要为你活一天”的曲子,再衬着影片里的情境,也会不自觉地湿了眼眶,而大师宫崎骏的功力依旧了得,“霍尔的移动城堡”仍让我看到入迷…… 曾经有好长的一段时间,生活中绝离不开电视的我,竟然会对充满声光效果的电视节目起了厌倦,虽然还是会打开电视,可是入目不入心,常常看了一整个晚上却全然不记得到底看进了什么东西,但现在,感觉似乎有慢慢回温的迹象,真好。 接下来呢,顺势而为,希望能延续回温后的感觉,再将以往那种写稿写到欲罢不能的热情找回来。 毕竟跟小说结缘也不是一年、两年的光景,说要切,哪这么简单呀! 当然,外界的刺激也得源源不断的接收进脑子里。嘿嘿,不知道你们最近有没有发现,有许多部片子都不错看? 不啰唆,我继续窝回电视前看片子了。 第一章 云南顶峰山 陡峭,森然,远看阴郁,但逐渐接近的仰视,会觉得它甚至比遥望时更显得森寥且险恶,明明并非高耸入天的严山峻岭,入目之境却有股云深不知处的凄然。 这座山肃冷、诡异。 可是偏就是有人爱极了这个味! 双臂尽可能的伸展,胸腔鼓满了气,神情激动的容翼仰天长啸,山林飞鸟受到惊吓,霎时纷纷振翅高飞,掀起了令人隐隐不安的噪闹;嚣扰的声响传进耳中,他更乐了,无视身边的众目睽睽,一滴淡然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进他腮边的浓密大胡子里。 大伙儿见状惊愕。 “二少爷?!”那泪水不是他错看了吧? 容翼没理会出声低唤的白果壮,兀自仰视天上数朵鱼鳞似的浮云,被浓胡掩盖的大半面颊仍隐约瞧得出肌肉的抽动。 “阿壮,我瞧二少爷的脸皮在抽动。” “我也瞧出来了。” “这……他会不会激动到爆血管?” “嘘……” “难得老太爷跟大少爷终于放任二少爷去做他自个儿想做的事,也难怪他会乐成这般。” “是呀,往常挖矿时不小心挖到一些骨头,二少爷都比挖到金银珠宝还乐。” “可我真的很担心二少爷会不会乐极生悲?” “乌鸦嘴,乱咒二少爷,小心他将你拉去拔舌头……” 完全没听进周遭的窃窃私语,容翼依旧平展双肾,展扩着傲人的胸肌,持续他无法言喻的感动。 老半天,还不见年轻的头儿下达行动命令,大伙儿有些按捺不住了,白果壮被身边的人用肘一撞,只得再出声。 “二少爷呀,你倒是说说看这有啥快乐的?”话一出,他听到有人呛咳了几声,但他仍面不改色。 开什么玩笑,他们要他强出头,他已经照做了,怎么,不能问得有技巧一点哪?万一惹恼了二少爷,挨拳的可是他呢。 “自由!” “啊?” “因为我得到了梦寐以求的自由,虽然只有短短的一年供我享受,可是一年,整整一年哩,足够了。他们休想再给我管东管西,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可以尽情的展我所长、如我所愿,哇……呼!” 提出疑问的白果壮更不解了,瞪着眼,见激动莫名的二少爷又滑落了一滴英雄泪,再瞧瞧伙伴们,也全都是一副丈二金刚模不着头绪的迷惑样,他又动了动唇,但没再开口。 几年前,容家与甄家的恩怨情仇闹得沸沸扬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二少爷瞒着家人跟甄家签定婚约,就为了能在顶峰山为所欲为,摆掘他新发现的洞穴。甄家主子欣赏容家兄弟的才华早就不是秘密,见他竟自个儿送上门,当然欢喜应允。 偏偏甄家姑娘获知后抵死不从,连夜离家出走,而容家则派出大少爷将人给逮回来,结果从中原返回大理的两人成了神仙眷侣,雄霸大理的两大家族就这么的结成了欢喜亲家,说来也是美事一桩。 问题是,掳获挚爱的哥哥心中有愧,以为抢了未来的弟媳,不但凡事顺着弟弟的意,甚至还在容家老太爷跟前力保,圆了弟弟多年来的梦想。 可后来才知道,原来其中另有隐情。 容家二少的确是签了婚约,但他那时写上的却是容家大少的名,但这一点对甄家主子而言没差,因横竖兄弟俩总得要有个人认账,算盘拨了拨,他没亏本。可是容家大少被自家兄弟摆了个道实在是气恼于心,于是生平第一次找弟弟单挑,兄弟打了一场架后握手言欢,消弭不满。 但甄家姑娘的怨怒可没这么容易就消除,她的报复更彻底了。 得知一切祸首原来是顶峰山上的洞穴,更获知容家二少的罩门就在于他的喜好──考古,挖掘各方深埋地底的文物及死人骨头,于是她一不做二不休,说服了唯恐天下不乱的阿爹,将顶峰山易主。 让他看得到却吃不到,恨得牙痒痒的!这就是她对自己的终身大事被人玩弄的回击。 而容家二少的顽劣举止也惹恼了向来疼爱这对侄儿的当家主子。 据悉,爷侄俩约法三章──五年内,只要他将功赎罪,将心力全都专注在容家的事业版图上,就允他有一年无人管束的自由光阴。如今约期到了,容家二少的迫切显而易见。 “唉!你们是不会懂我的心。” 自由?这玩意儿他是不懂! 白果壮略一张望身边的同伴们,果然,他们也没比他懂到哪里去,一个个呆若木鸡的杵着等待二少爷的下一步。 二少爷现在的雀跃就跟个拿到糖的三岁娃儿般热力四散,啧啧,能进洞里去挖那些死人骨头,真有那么令人兴奋吗? 对二少爷来说,挖那些埋了几百年的死人骨头,似乎比先前挖铜、铁矿,甚至是金银珠宝还要令他兴致勃勃。 “五年来,我朝思暮想的就是这一刻呀!”不自觉地,又从眼角滑了颗晶莹的铁汉之泪。 众人见状轻声叹息。 不受人管束的感觉的确是无可言喻的棒,难怪二少爷会激动成这样。 虽然觉得为了这种事落泪未免太小题大作了点,但毕竟有过朝夕相处的经验,怕惹他生气,所以没人敢打断处于激情难捺的容翼,就这么杵着等、伫着等,等等等……等到肚皮都纷纷发出空响,还在等。 总算,在天堂里恣意缴笑的容翼吼到喉头干哑,这才恢复理智,长长的吸了口气,决定办正事。 “将家伙都搁下吧!”随口吩咐着,他满意的上上下下扫视着既陌生又熟悉的洞口。“不知道以前没带走的东西有没有坏了?”话里有着满满的追思与跃跃欲试。 “这……二少爷,难不成你还想再窝在这洞里?” “没错。”说着,他率先步入洞内,而其他人见状也跟进。 “呃……” 他走没几步停下来瞪着问话的人。“你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没有,只不过……”吞吞吐吐了几秒,见二少爷目光炯炯的望着自己,分明是在等下文,老经验的老旷工决定冒一次险,实话实说,“你不觉得这个地方怪怪的?” 容翼闻言失笑。 “你是第一天干活呀?哪个山洞不怪?” “偏偏这个洞极怪!” 极怪? 敛起欢欣鼓舞了大半天的乐活,容翼重视起老前辈的观察所得。打十岁起,他探勘过不少山洞,出生入死的次数多,也挖了不少值钱的矿产跟死人骨头,学到的是极乐的时候他不掩饰,但该谨慎的时候……凝神聚气,他再度仔细的打量眼前的山洞。赫,还真的有那么几分怪哩! “这洞怎么变了样了?!” “可不就是变了样。”呼,二少爷听进他的话了。 “哪来的油灯?该死,竟然给我钉这么多根木桩,到底是谁搞的鬼?”他失声惊问。 面面相觑的众人噤声,谁也没开口。 除了二少爷、除了有活可干,没人会穷极无聊的跑到山上闲晃,所以哪会知道是谁在搞鬼呀?虽然二少爷完全不理会,可他们却不敢忘这顶峰山一直都是别人的业产呀。 “谁这么大胆,敢在我的洞里弄东弄西?”容翼微恼。 这下子更没人敢开口,就怕一个吸气过量,招来二少爷的注目进而迁怒。 “该死,万一不小心破坏土里的死人骨头,要我找谁算账?”一时控制不住,他又仰天长啸。“气死我了,这简直是要气死我了!” 伴随着他的嘶吼,洞外山间、林间风声呼啸,窜进洞里狂卷过众人周身,再呼呼的回到大自然。 隐约,似乎有回声传进耳里。 “笑声?” “二少爷,你在说啥?” “有人在笑!”耳尖的容翼先捕捉到细微声响,微愠的目光打量着老班底,似乎在忖探是哪个家伙不要命了。 笑?众人四下张望,并无所获。 “明明就听到有人声,怎会突然就又没了?”他也不信老伙计们胆敢惹他,可是他敢发誓,自己绝对没听错。 “有吗?会不会是二少爷的耳朵……呃,敏感了些?” “不,我没听错!”容翼相信自己的听力。 如果二少爷这么肯定,那应当是不会错了,可偏偏却看不到其他人影,这会不会是……那玩意儿?! 剎那间,凝窒的气氛再衬着呼呼的阴冷林风及不知何时隐约飘浮的岚雾,这景让众人不由自主的起了毛骨悚然的哆嗦。 “啊?”容翼的炯瞳猛地射向洞外。 “二少爷,你瞧见啥了?”听见二少爷发出愕声,白果壮问道。 容翼没理他,几个大步就冲出洞口,果然,洞外有不速之客。 “妳是谁?”抬眼,他瞪着娇躯斜倚在树上的冷然美颜,理直气壮的神情不禁浮起一丝疑惑。 荒郊野岭,哪来这么美的俏姑娘?她不怕被牛鬼蛇神类的坏东西给吞了?还是她根本就是山魅孤妖? “你?” “我是容翼。”大剌剌的撂下自己的姓氏,他抬高下巴拿鼻梢瞧她。“快说,妳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他不是存心无礼,只怪停步的位置挑错了,那落日的余光刺目,正巧从她身后的叶缝中射出,逼得他俊目微瞇,只能半仰起脑袋来打量她。可他这副彷佛是瞧不起人的模样,别说倚在树上的小泵娘心生不悦,连他身后的几个汉子瞧了,也不由得皱起眉头。 二少爷此举,再加上霸气十足的招呼,铁定为自己招祸。 “顶峰山!” 此言一出,容翼身后的汉子们不约而同的低抽着气,几个得知顶峰山已易主的消息的老矿工脸上甚至浮现忧虑和不安。 八成是正主儿现身了。 不待手底下的人暗示,容翼也猜出她的身分。 她铁定就是那个眼看他成功在望而半途杀出来的程咬金──邬棻。 第二章 笑的人不是邬棻,而是她的师父武阳。 向来低调惯了的她根本来不及阻止师父这近乎挑衅的举止,只能直直的看着张嘴大笑的师父瞧。 武阳耸耸肩,“谁叫他讲的话这么可笑。” 邬棻不语,仍直盯着他。 “妳不这么觉得?” 她还是没反应。 “他的山洞?哼,这狂妄小子一点长进都没有,浑然不知天之高、地之厚,还他的山洞咧?他这叫鸠占鹊巢。” 邬棻皱起眉,话是没错,可是…… “别愁着脸,就算他气恼又能奈我何?我还想再笑他几声呢!” 还笑?她鼓起腮帮子。 “就让他知道,这山的主子究竟是谁。” 山的主子正是她呀,师父这么做岂不是替她引祸上身? “顺便也让他趁早死了这条心,别总是瞧着顶峰山流唾沫。妳师父我这一招,不错吧?” “师父……”她终于低喃着无奈。 她知道在洞口里大声嚷嚷的人是容翼。几次的场合都失之交臂,所以对于他,她只闻其名而未能谋其面,但师父曾约略跟她提过容翼这个人。 听说他有脑子、有身手,长相更瞩不凡之容,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的坏脾气与没耐性。 某次听旁人聊起容翼的“丰功伟业”,师父还曾神情严凛的叮咛着她,“若没事妳可甭跟他有来有往,听到没?他那小子的气焰太烈,会将妳啃得连渣子都不剩。” 当时她听进耳里只想笑。 苞个八竿子都打不在一起的陌生人有来有往? 她只将那叮咛当成不相干的事件在听,毕竟几年来都不曾打过照面,却不料今儿个成了真。只不过师父的警告仍犹在耳,在这与容翼第一次正面交锋的场合,外冷内热的师父却毫不掩饰他的窃笑,明知道这简直就像是拿针在刺戳容翼的痛处,且这也极有可能会替她引来麻烦事。 怎么,师父是想撩拨容翼的缺点以勾起她的情绪起伏吗? “好,我不出声了。”小徒儿的忧虑,为师的怎会不懂。 邬棻又叹气了。 “我说了,不再出声。” “怕是来不及了。” 洞里的对谈声回音四散,倚在树上的师徒俩听得一清二楚,这会儿精明得跟只耗子似的容翼已察觉到洞外有人。 “也对,是来不及了。”不以为惧的揉搓着微酸的脖子,顺带活动活动略僵的筋骨,眉眼含笑的武阳附和着小徒儿的结论。“无妨。虽然他们人多势众,但师父向来就不是个怕事的人。” 可她怕呀。 “以一敌众对师父而言,不过是小意思啦!” 她就是怕师父出手过重呀! “待会儿妳别露面,省得被牵连进来。” 师父难道忘了这是谁的地盘?还要她别露面? “只需两三下,师父就可以打发掉他们了。” 唉!邬棻在心里叹气。 “凡事包在我身上。” 她无奈的叫一声,“师父!” “怎么?难不成妳也想露一手?” 她再叹。 “妳怕啦?” “对。” “哈哈,棻娃儿,妳就是这个诚实性儿讨人喜欢,让我想欺负妳都于心不忍。”他心生感慨。 那年,李宾奉老爷之命将小救命恩人带回府里,大伙儿都属意由功夫底子深厚的他传授她功夫,可向来不收徒的他一口就否决了,在挥袖离去时瞧见杵在门外的净白娃儿,他心里一叹,好沉静的一张绝色素颜,小小年纪,明眸竟掩上一层薄尘,而且隐隐浮着一抹倨傲,明明是拒人于千里的淡漠神情,却令人更想上前去抚触她带着轻忧的粉颊儿。 不知怎地,这一瞧竟勾出他心底的怜惜,于是他改变了主意,将怯弱却傲骨十足的她给护在羽翼下,不许再有人敢欺凌她。 只准他一个人对她揶揄吆喝,哈哈! “那是师父心善,不忍欺我。” “善?善得过妳吗?” “师父说过了,我是面善心恶,现下那恶鬼只是被我困抑在心中,没放出来罢了。”邬棻眼也不眨的重述他的嘲弄。 “赫,我何时说过这话?” “就在我足十四的那年初冬。” “呃,这话真是我说过的?不诓我?”见她点头他大声嚷嚷,“妳还这么大剌剌的点头!反了、反了,妳这娃儿真会记恨,师父几百年前随口说的几句无心话,竟让妳记恨至今?” “师父说过,要我记住师父的每一句话。” “哼,妳还真是听话。” “是师父说的话呀!” 怒目瞪视,武阳脸上气急败坏的神情没三秒就烟消云散。 这娃儿就是投他的缘,说她冷、说她傲、说她寡言成性,但这么多年了,他却在嘴皮上讨不了便宜。瞥见那抹掠过她眼底的笑,他也笑了,顺手摘了片女敕叶往她的白颊轻弹。 而容翼也在这时奔出洞外。 “这阵仗谁来应付?” “我。”想也不想,邬棻揽了下来。 这大半年跟着师父走遍大江南北,除了替甄老爷办事外,也顺便见见世面,甫回山,就听见另一处隐蔽的洞口传来人声。没错,那老旷工没说错,与顶峰山其他随处可见的洞穴相较,她所窝的这口洞确实是极怪。 山洞是普通可见的大小范围,但入内不过数丈便碰着了壁,若是心不细,眼不利,且胆子不大,铁定找不到右侧被无数藤蔓遮掩的甬道。可一旦被寻到了路子跨进去,弯延的甬道深黝且不时飘着沁寒的薄雾,再大着胆子向前走一段路,拨开垂散的藤蔓,就是她寄居的另一座面向断崖的山洞。 两个洞穴像个平放的漏斗般通畅,只是中间的闸口较让人望之却步。当初,就是相中了它的诡异与隐密给了她相当的安全感觉,才会不顾众人反对,执意要窝在山里,过着幽静的山居生活,而如今,她得再一次的露脸、出头,捍卫属于自己的私密空间。 “妳?” “嗯。” “妳可以吗?” “勉强。” “别太勉强呀!” “好。” “我是说真的。” “若我撑不住,还有师父顶着不是吗?怕啥?”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师父可以闪人了。 向来,对这种烦琐闲事邬棻是能避就避,但穴居生活她过得还满顺心畅意,所以这回不得不出面,而若师父出手,依师父被惹毛的性子,卯起来修理人的后果,这儿不就成了格斗场? 想到这一点,她的头就痛。 “棻娃儿,妳这张嘴越来越滑溜了,呵呵,师父这就拔腿闪人。对了,待会儿喜欢就多说几个字,别一瞧见眼生的人多了几个,就又成了闷葫芦,光是这么『眉来眼去』的猜测是不能解决事情的。”轻笑,内功修为高不可测的武阳已踏着软树枝,悄然无声的走了。 闷葫芦? 想到要跟不熟不识的容翼打交道,她有些悔意了。 她是哪根筋不对?竟以为自己可以面对这么多人?想开口唤回师父,但哪还有老狐狸的身影呀,就这么点眨眼工夫,容翼等人也全都奔出洞口,轻易的就瞧见没有刻意隐藏行踪的她。 而师父果然没料错,视线里一下子挤这么多人,她的口──难开。 “邬棻?” 心神飘远,邬棻没立时反应容翼的呼喊。 “妳就是邬棻?” 她没答。 身后某人弓肘撞了下容翼,小声说:“她正是邬棻,二少爷。” “既然是她,为何我喊她她却不答?是想气煞我不成?喂,妳倒是吭个气啊!”没得到反应,他气极,“她这又是怎么了?” 将大半的身躯斜倚在树上,她的那双秋眸虽然望着他,但焦距明显没对准他,任何人都看得出来,她在想东想西,失神了。 “喂,说话呀!邬棻?”脚尖轻扬,一根枯枝划破风势,笔直击下她脸侧的几片绿叶。 凝眸略眨,被叶片扰醒的她总算将焦距锁向了他。 “搞什么,妳在楞什么?”看得出来,容翼对于自己被忽视而感到不满。“我在等妳的回答呢。” 他问了什么? 邬棻仍保持静默,但掩不住一脸的迷惑。 “方才是妳在笑?”既然有人证明她就是邬棻,那他就甭浪费唇舌去证实。 眉心轻聚,她摇摇头。 虽然她身边并无第二人,而容翼也确信自己并没听错,可是他却信了她的否认,跳开这个疑团,再问:“洞里的木桩是妳钉的?” 略一犹豫,她点点头。 “为什么?” 斑兴。 嘱人钉木桩是师父一时兴起的决定,不是她的,但她在场,而且没阻止,也算是她默许了;可此刻若她直言实情,恐怕于事无补,反而只会增添祸端,更加让平静的山居生活掀风起浪。 说穿了,两个不怕事的男人若真杠上了,怕事的人反而是她呀! “连这种小到塞牙缝都难的问题妳也提不出答案?简直是想逼疯人!”鼻孔喷着气,容翼不耐烦的朝空中挥着空拳。“好,不强迫妳,可妳一定要让我知道,妳小气什么?” 挑眉,邬棻无声询问他的话意。 “这洞穴呀。” 洞穴?她的眉心拧得更紧了。 “还不懂?那我索性挑明了讲。妳就算不顾先来后到的江湖道义……”听到老矿工的呛咳,而附近似乎又飘出讥笑声,他不理会的白眼一翻,继续理直气壮的替自己讨公道。“先跟妳说清楚,我都替妳打听得一清二楚了,这顶峰山压根就不值几个钱,没埋金也没藏银,有的就是一堆死人骨头……” “死人骨头?”这不是他的最爱?! 呼,她总算肯再开口说话了。 “对啦,跟妳说这个不是存心要吓妳,”那轻细柔媚的嗓音,挺顺耳的,让人忍不住想多听几次。不由自主,他难得的放软身段,更难得的是,连哄带骗的下流招数都使上了。“听我说,妳先别急着起哆嗦,其实不过就是一堆死人骨头嘛,妳干脆大方些,先让我在里头挖一挖……” “挖?” “对呀。” “死人骨头?” “是啦,只要妳点头,我保证一定将洞里的死人骨头挖个精光。”见她沉默以对,容翼忙不迭的许下承诺,“一根都不剩!” 木然睖视着那骗死人不偿命的俊逸笑脸,邬棻懂他的意思了。 他这是在哄骗她。 “妳先乖乖的回甄府过几天的好日子,别抛头露脸、尽染风霜,我会叫人送些姑娘家都喜欢的胭脂水粉、翡翠珍珠什么的去,呃,妳喜欢吧?听说只要是姑娘家都爱死这些玩意儿,妳若能抹些粉在脸上,铁定能迷死一堆汉子,早早生几个女乃娃儿当娘去,别攀在树上学猴样,难看死了……”突然,他说不下去了。 身后,几个矿工猛然发出的呛咳不是装的,他甚至清晰的听见几声毫不遮掩的叹气与嘀咕。怎么,他是说错了哪句话? “你们是怎样?这么多怪声音?” 没人回应他。 直望着容翼的那双冷然皓眸闪过一丝不耐,他微怔,正想打破砂锅问到底时,邬棻开口了。 “说完了没?” “说完了。”白痴也看得出来她被惹毛了。“一句话,开出妳的条件来!”既然无心之下扯破脸,就索性直接摊牌吧。 “没条件。” “那……” “只是遗憾。” “遗憾?” “遗憾这堆死人骨头埋错了地方。”声冷、人冷,态度更冷。“顶峰山跟这山洞,属于我。” 她终于完全会意为何那年平安会力劝甄大爹将顶峰山给了她,是因为想挫挫容翼的傲气吧! “妳的言下之意?” “请你走人。” 顿时,容翼的脸全黑透了。 五年前,名不见经传的她还不知道蹲在哪个角落哭着要糖吃呢,他就被容家老太爷命人强押回家,一番力争之下,不甘不愿的他被迫将进行到一半的挖掘工作停摆,为了一年的自由而做牛做马。 这期间,顶峰山易主,消息传进他耳朵里时,他连拒绝接受这四个字都没立场表达,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顶峰山遭人篡夺。 而五年后的现在,他遭名正言顺的“山霸子”用最直截了当的字眼驱离。 这……他的尊严,他的面子、他的心愿,最重要的是,他花了五年的光阴而换取的那堆死人骨头。这种种打击太残忍了,教他情何以堪呀? “二少爷,你还不放弃?” 臭着脸,容翼没吭气,掏钱买下几把簇新的铲子。 臂察着他的言行举止,金台石喑叹在心,他搔搔脑勺,不知该怎么切入正题。 真的、真的不想蹚这浑水,但那一群老伙伴们硬是指定要口齿伶俐、聪明机灵的他跟在二少爷身边,随时随地找机会劝劝这位执拗成性的公子爷,死人骨头遍地都有,不是非顶峰山上才是极品之骨。 苞了几天,他也伤透了脑筋,要怎么开口才不会惹祸上身哪? 换了间铺子,见二少爷又挑了一把非常利的大钢钻,他不假思索的开口阻拦。 “够了、够了,那些钻子还硬朗得很,二少爷,你不必这么早将吃饭的家伙全换新的啦,就算口袋里银两塞得鼓鼓,也别这么花嘛!” 一记眼刀劈来,他干笑。 金台石说得倒是实话。 坏脾气闷了好几天,容翼听进他的建言,搁下手中的铜铁器具,一转身,深炯的瞳子就被对门那间挂了几盏油灯的铺面给吸引住,怒目凌视。 那顶油灯真是眼熟,眼熟到令他想砸烂它。 金台石也瞧见了那盏跟山洞里一模一样的油灯,忍不住又开了口,“听人家说,那位邬姑娘若没远行,似乎成天都待在山上,极少见她下山……”就跟二少爷当年一样,过起了怪异的穴居生活。 这个结论,任金台石纵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直言哪。 “那又如何?” “想叫她让出那座山,恐怕很难。”要他说,机率应该是等于零。 “我知道。” 既然都知道,二少爷还这么锲而不舍? 难得二少爷语气平顺的回了他的话,金台石正想硬着头皮再多劝几句,就见那双黑炯炯的怒目直瞪向他,他搔搔脑勺,不敢正面迎视那双迫力十足的黑瞳,暗里吞着口水,暗叹自己命苦。 蓦然间,平地一声雷响,似要撼动天地般的传来。 “要变天了?”他心里偷偷松口气。 托天之福,若真是即将变天,那就得往屋里躲了,而他也就甭跟着二少爷东奔西跑了。 “是吗?” “瞧这雷声打得真响,二少爷,要不这样吧,咱们还是先回府,有事跟大少爷商量一下?或许从大少女乃女乃那儿下手也无妨?”跟了两三天,心情阴霾的二少爷没将风尾巴扫向他,胆子渐放大的他开始大胆进言。 从平安那儿下手? 啐,为了当年那段阴错阳差的孽缘,她大概仍恨不得能扒他的皮,抽他的筋、挫挫他的傲气,完全忘记了一个重点,当年若非是他心存不善的瞎搞,她跟阿柯这辈子哪碰得着面呀!不想不气,越想越气,因为顶峰山就是平安在她阿爹跟前进馋言,才会落到邬棻的手中! 远天又响起一声雷,然后没多久又是一声。 “又响雷了。” “不,不是响雷。” “不是?” 巡望着四方天顶,万里晴空、白云数朵,不见乌沉冷云,容翼逐一删除了各种可能,说出答案。 “是火炮。” “原来是火炮呀,真大声,像是要硬生生地将天顶盖儿给炸开了。二少爷这一提,我倒想起来了,听说这几天城里的火炮都教人给搬光了呢。” 将天顶盖儿给炸开? 冷不防地,容翼听进这句闲聊,只觉得心一沉,头皮直发麻。 “全部?” “啊?”金台石没反应过来。 “火炮呀,全都教人给搬光了?” “可不是嘛,听说连一根都没得剩。” “谁?”不知怎地,他心口升起的惶然剧增。“谁买去的?” 金台石耸耸肩,“大概是哪户人家在办喜事吧,要不怎会买这么多。” “啐,你这不是说了等于没说?知不知道是搬去哪儿?” “我没多问,就瞧几人扛着火炮全都往山里背。”举手遥指,恰恰,不就正是顶峰山的方向。 容翼顿时僵了身。 “在山上办?” 楞头楞脑的金台石呆呆问:“什么?” “在顶峰山上办喜事?”容翼再次强调,脚步不由得加快。“顶峰山上有鬼在住呀?以前有我,而现在就只有那个像猴儿似的程咬金。”最后那几个字像是用飘的飘进金台石耳里。 “像猴儿似的程咬金?二少爷说的可是那邬姑娘……咦!跑这么急,二少爷想找地方解手吗?”他追着问。 “你这蠢蛋。” “我蠢?” “哼!” “二少爷,你可得说清楚一些……啊?”及时反应过来,金台石也慌了。“莫非二少爷是要上顶峰上一探究竟?” “当然。” “不可以呀,二少爷,万万不可,你忘了先前你是让人给赶下山的,再贸然私闯恐怕不太妥当。” “管她!” “二少爷,你且停步,万万不可鲁莽行事。” “啰唆!” 长腿急奔,容翼迅速摆月兑掉金台石这个话多又反应迟钝的跟屁虫,直往泛着疑云重重的顶峰山。 那声声震天刺耳的响雷,绝对与被买光了的火炮有关连,甚至也绝对跟邬棻那程咬金月兑不了干系,他敢赌! 冲,冲冲冲,花了一盏茶的时间,气息急喘、胸腔塞满欲爆的忿忿不平,容翼冲到了熟悉的……赫,熟悉个屁,眼前的混乱哪还称得上山洞呀! 没了,他的死人骨头,全没了。 一时之间,过大的剧变令他几乎无法承受,腿一软,他瘫跪在那堆还飘着灰沙的乱石前,傻眼。 冷眼旁观,邬棻的心境是一片带着微微同情的漠然。 容翼果然不笨,知道要跑来确认,只不过木已成舟,瞧他那副惊愕莫名的模样,她暗叹,悄悄的让同情又多往心口倾泄一些。 一心向往的东西被夺走、毁了,那滋味绝对不好尝,她可以体会。 “棻姑娘?”虎背熊腰的工头也嗅到了气氛不对。 微侧身,她轻声吩咐已经收拾妥当的工人们先下山,唇角微勾,点头谢过工头想挺身护卫的心意,她不想再牵扯无辜的人蹚这浑水。 好一会儿,仍旧飞烟灰散的山区,独留她和二笃、阿藩与仍对乱石长怔的容翼。 天顶的艳阳高照却完全透不进枝叶茂密的树林里,静默的环境更添增林间森冷的氛围,恁是久居在山中的邬棻,依旧轻轻颤起了哆嗦。 而容翼却似毫无所感,直到飞灰渐歇,林鸟也一只接着一只的重回枝头,他才终于有了动作。 他起身,拖着蹒跚的步子退了一步,瞪着眼前那凹凸不平的半个洞口,双手环胸,久久,久久久久的不吭气,阳光般的亮瞳难得充盈着沉怒的阴郁。 这,什么意思? “为什么?”他问得很痛心。 被这么挖来炸去,土里埋的那堆死人骨头八成死得更彻底了,这下子他也甭挖了,直接拿瓦坛来装骨灰还省事点。想到土里的那堆骨头死了都不得安宁,心,好火呀。 邬棻不语。 又是一段冷凛的僵凝,四目相望,即使隔了段距离,她依旧感受得到他的痛,那彷佛是很椎心刺骨的痛楚,因为他的背脊挺得太直,双拳紧握在侧,那双瞪视着她的深炯瞳光比刀剑还慑人。 “妳搞的?” 不是她! 但师父在她耳边嘀咕及擅自决定买火炮跟请工人时,她也没有开口反对,所以……耸耸肩,她沉默以对。 她虽没出言嘲讽,但也不见解释,这令容翼更怒了。 “妳这算什么?”他咬牙切齿,字句间像是在喷火。“说呀,既然敢做,何不大方承认?” 怒归怒,但他不敢走向她或靠近她,怕在极怒之下,他会失了控制一掌将她击到顶峰山下。 “承认?”他是什么意思? “难道不是?妳这不是给我来个下马威?” “下马威?” “不是吗?” 不是。 顶峰山属于她,她要在山里炸东炸西与君何关?下马威?哼,他好大的误解呀。冷眼侧视,她心中一隅的同情在剎那间烟消云散。 话说回来,与人正面对峙好累,尤其眼前这个身处劣势仍不掩凌人气势的男人更令人难以招架,举手投足都显现出咄咄逼人的蛮横,既激出她不易掀澜的淡淡兴味,也勾出她许久未显现的不悦。 “说呀,这是妳给我的下马威?”见她犹豫,他怒颜逼近。“妳的胆子呢?舌头被猫咬了?说呀,我人就在妳眼前,现下没别人就咱们俩,真是妳搞的乱子就乖乖给我认了。” “对。” 容翼傻了。 万万没料到还真的是她,且在他强悍的威严逼迫下,她依旧毫不动容,连多说一句话也没。 “妳说什么?” 他真是个不容易死心的男人。 按捺不住心中的厌倦与逐渐日落西山的苍凉冷寂,邬棻想快点打发他走,天快黑了,而她饿了,再任他这么死缠烂打下去,她往后会休得安宁。杏眸不畏不惧的正视他,她选择最直接的解决方法。 “滚!” 第三章 容翼不是第一次在甄家大宅跳脚,也不是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失态的咆哮,可是他却是第一次暴跳如雷却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气到了极点! “要水吗?” “免!” “仍这么火?先喝口水吧。” 张嘴,容翼想悍然拒绝,嗓子却干到发不出声音来,下意识地,他直直的瞪着那送到眼下的凉茶。 “喝吧,别将喉头给烧干了。” 甄平安的安抚听在容翼耳里像是带着不怀好意的嘲讽,可是她说得没错,他的喉头真的干到连肺都像是着了火般的燥热。 接过杯子他一口饮尽,凉水入喉,霎时像是任督二脉猛地被打通了般,满腔怒火化为言语,流利的月兑口而出。 没人附和,但也没人驳斥,一屋子的人全默不作声,任他咒骂到尽兴。 “我看,你要不要干脆来几坛烈酒?醉到丑态尽出,这样骂下去也比较理直气壮些。”端着空杯子,逮着他换气的空档,甄平安再说。 “妳别劝我,她真的惹毛我了。” 劝他? 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她见自己完全控制不住怒狮的大嗓门,只好退而求其次,以眼神示意早就蹲在墙角挖耳屎的阿火婶行行好,将巴在门缝偷听的两个小子拐到房里去,不想让他们小小年纪就受到了污染。 容翼浑然不察气氛僵凝,情绪越骂越沸腾。 “太过分了!”忍了许久,她的耐性用光了。 “对呀,你们也觉得她太过分了?”暴跳如雷算什么?他现在简直气到想拆房子。 “是你太……干么啦?”怒气腾腾,回首瞥见扣在腕间的大手是自家夫君,而他不需言语,那双熠亮瞅着她的笑眸满满的柔情劝说便完全生效,顿时甄平安的气焰灭了大半。 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就算是恼怒着容翼的无的放矢,甚至还胆敢叫嚣到她甄家来,换做是别人,早被她拿扫帚给打跑了,可好歹他也算是半个亲人,更何况他会气成这样,追根究底她也要负大半的责任,如果不是她鼓动三寸不烂之舌硬要阿爹将顶峰山给了阿棻,他也不会捉狂。 好吧!就忍忍他吧,呵呵呵…… 嘘,别笑得太大声。 好啦。 夫妇俩的眼波交流酝含着只有彼此才懂的亲密,不自觉的,十指又是紧紧相扣,身躯贴在一起。 而甄家所属成员莫不面面相觑,没一个点头赞同容翼的定论。 自甄老爷听从甄丫头的建议点头后,那座鸟不生蛋的茂密山头就是棻娃儿的了。许久之后有一天,他们才赫然发觉到那个山洞竟成了她的第二个窝,但也尊重她的抉择,所以任她流连,而这外人……不自觉地瞟了容柯一眼,众人纷纷自动在心里更正──容翼这半个外人连个屁都没放,就大剌剌的吆喝手底下的人去棻娃儿的地盘耀武扬威,谁忍得下去呀? 棻娃儿这下马威,给得好呀! “说到底,她也是小气得很。” 棻娃儿会小气? 甄家人这下更是不赞同了。 谁不知道那小泵娘虽然像个闷葫芦般沉默,却有颗最大方的心,一定是容翼这半个外人惹到她,她才会怒言赶人。 “她那个人啊!哼,真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知道。” “娘?”不懂亲娘为何无端的硬要跳入火圈,甄平安讶望着她。“妳当真知道这来龙去脉?” “当然。”脸不红、气不喘,杜宝娘点头应是。 谁管这事的来龙去脉是怎么走的?只要容翼能自动送上门来任她糗,任她玩,这才是重点。 “甄大娘,既然这事妳一清二楚,就理当明白她这么做,简直是存心跟我作对,对吧?” “嗯,你说得有理。” 他猛地一击掌,神情大喜。 “太好了,总算有个明是非的人挺身而出……” “棻娃儿会将话说得这么重,八成也是没法子的事,谁叫你天生就招人嫌怨,棻娃儿铁定是被你惹得大动肝火了,否则那小娃儿性情极温婉,口德又是一等一的好,怎可能会跟你一般见识呢。” 容翼当场气结,骂不出声来。 “坦白招来,你是怎么去挑衅她的?” 说穿了,杜宝娘就是唯恐天下不乱,这会儿存心要火上加油,趁机对平素行径就嚣张的他落井下石。 甄平安瞠目结舌,“娘!” “怎么,我说错了?” “娘……唉,我就知道从娘的嘴里听不到好话,可是娘呀,妳也别讲得这么诚实嘛,再怎么说他终究是阿柯的亲弟弟。” “有啥办法?妳也知妳娘我向来就这副直言性子呀!” “我知,可好歹妳也稍稍替他留点颜面嘛!” “啥颜面?” “娘,妳想想,毕竟被人这么三赶四赶的吆喝喊滚,又不是一件多光彩的事。” “妳说得也对,但偶尔也是要让他尝尝什么叫做滚的滋味吧!” 听她们母女俩神情正经的一搭一唱,众人全都懂明哲保身之道,纷纷脸色微红的憋住笑,但容翼可就没这么悠哉自在了。 脸色铁青,他的双拳狂猛的飞舞在甄家母女眼前,却哼不出半个字来,因为他已经气到舌头打上千千万万个结了。 “唷喝,好威猛的拳风哪,真是吓坏我这老太婆喽。”遭武力恫吓,语出笑谑的杜宝娘仍面不改色。 因为白族男人向来不施虐于女人,她不相信他会失控至此,更何况撇开勉强还能搬上枱面的女婿碍于手足之情不偏袒哪一边,她还有甄添南那老头子可以靠呢。 唇畔噙着贼笑,心生同情的甄平安又递了杯水给容翼,他一把抢去,仰首咕噜咕噜的饮尽,任督二脉这下才又再度打通。 “我以为你们就算心偏得厉害,但至少也能稍微公正一点来待我,没想到……”真的好想捶心肝,懊悔自己识人不清。 “我们很公正呀!小安呀,妳评评理,娘说的可都是实话?” “娘!”这次,她没陪着娘加油添醋。 虽然他平时气焰滔天,常将她气得半死,可现在瞧瞧他……啧,还真有那么几分的可怜样,再瞥了眼夫君那双无可奈何的笑瞳,好吧,这回她就口下留情,别对他太赶尽杀绝。 “容翼,我的实话都还没说完,你就这么走了?”杜宝娘追在他身后嚷嚷。 垂头丧气的他斗志全消,神色凄沧的跨门离去,下意识的往布满腮帮子的胡髯捻抚。 “真不理我呀?”见他捻胡,她嚷嚷,“唷喝,还有心情玩胡子?你呀,除了将容家的产业打理得还过得去之外,这五年来,我看你最大的丰功伟业就是留了那把大胡子。”杜宝娘终究还是忍不住唠叨起他来。“你不是才二十四?年纪轻轻偏爱学老头儿留了把胡子,真搞不懂你那颗脑袋到底在想什么。” 容翼将她的话听进耳里,但意志仍消沉,连话都提不起劲来答。 甄平安见状有些担心了。 “欸,阿翼他会不会有事?”忧忡的望向夫君,她忽然良心不安了起来。 方才会不会讥讽得太过火了?万一将阿翼激过了头,他会怎样? “先让他静一静。甭担心,他不会有事。”看出她的担忧,容柯轻捏了捏掌中的温软柔荑,淡然一笑。 也对,毕竟阿柯跟阿翼做了二十几年的兄弟,她没他那么了解阿翼的火爆性子,既然他不急,她也甭大惊小敝。 回了夫君一笑,两人眼神一溜,不约而同的往侧厅移动,兀自携手谈情说爱去了。 见没戏可看,大屋的众人也纷纷起身,捶肩、叹笑,重新忙起自个儿的事,再没人多往门外的容翼瞟上一眼。 冲进甄家大宅时,他气到胡子都竖直了,而丧气走出甄家大宅时,胡子也依然是竖直的。 捻扯着浓胡,他生平第一次尝到什么叫做欲哭无泪。 一想到他投注了不少心力的死人骨头就这么长埋地底,甚至可能烟消云散,光是用想的他就快发狂了。于是战斗力旺盛的他昂首阔步,一心一意只想替自己讨回个公道,却没料到竟是受尽嘲弄的悲惨下场。 边于被吹捧奉承的容翼怎吞得下这口窝囊气?埋怨天道不公,当他跨出大厅时,差一点脚软的在众目睽睽之下栽倒。 这儿不是容家大宅、不是他容翼的地盘,纵使是衔怒前来,讨不了太多的便宜是他意料之中的事,但他没料到竟败得颜面荡然无存,原来他的人缘之差天下第一。 心,凄凉无比。 “嘘。” 容翼隐约听见几声嘘声,可是他懒得抬眼张望,此刻的他只想速速回到自己的地盘窝着,做什么都好,最好是将头埋起来直接闷到死,一了百了。 嘘声大了些。 是澄平。容翼听出他那稚女敕中带着几许蛮横的语调,但他不想理会这小家伙的招唤。 这小子姓甄,这会儿,全天下姓甄的人都碍着他了,哼! “过来啦。” 饼去?哼,姓甄的人全给他滚一边去。 “快过来啦,爷叔!”性急的小家伙不懂看人脸色,童嗓一开,催了。 唉被羞辱一顿的容翼压根就不想移樽就教,可是瞧了眼,人小表大的澄平一脸神秘兮兮,似乎真有话要跟他咬耳朵的样子,他无奈的边摇头叹气边走向他藏身的矮树丛。 反正此趟讨公道之行,他的面子跟里子都受伤惨重,再多听几句狠话也无妨。 心急的澄平也不啰唆,一把扯住他就往墙角蹲。 蹲墙角?容翼霎时眼眶泛起酸涩的微红。 有没有搞错?竟叫他这么个顶天立地的壮汉蹲墙角,好像真要商量什么杀人越货、见不得人的勾当,心酸难抑,他眼眶泛起薄雾。 “曾几何时,我容翼竟沦落到此等不堪的地步?”仰天长叹,止不住胸口那股翻腾的英雄心酸。 “爷叔,你嘀嘀咕咕的说啥呀?” “唉,你不懂的,大人的眼皮子所瞧、所想都好现实、好残忍。” “残忍?这是什么词儿?哎呀,爷叔,别犯嘀咕啦,我只是想跟你说,你这样子硬搞是不行的啦。” 闻言,容翼怔愕。 “哪样不行?” “你还不懂?”小家伙学起他先前的感叹。“难怪你会被嬷嬷欺到底。” 容翼好气又好笑的往他脑勺轻敲一记。 “甄澄平,把我拖到墙角来蹲,就是想接着你嬷嬷的棒子来讽我?你是要我揍你吗?” “好啦,我这不就要说了吗?爷叔,你就这么大剌剌的冲进我们家,先是对棻姨咬牙切齿,然后对娘凶巴巴,甚至还对嬷嬷大呼小叫,爷叔,莫非你忘了这是谁的地方?” 甄家的。 没错,他是忘了阎王好说,但小表难缠,而甄家就有杜宝娘跟甄平安这两只舌刁嘴利的讨厌小表! “连我阿爹都对嬷嬷很忍让呢,爷叔你会比我阿爹还行呀?” 这年头事情都反了,他竟被个四岁娃儿数落得这么彻底?哑口无言,容翼已挫败得叹不出声了。 “所以喽,你做事这么不长脑子,难怪会被人家……呃……” 被人家? 等了等,不见歪着脑袋扯发丝的混小子说完下文,早就积暴成怒的容翼又敲了他一记爆粟。 “被人家怎样?你说完呀。” “好痛,爷叔你敢揍我,待会儿我就告嬷嬷去!我是要说呀,我只是还在想那个词儿该怎么讲……啊,对啦,扫地出门。”想出了答案,童颜大喜。“是不是就这个词儿呀?爷叔?” 怒眼翻白,容翼的脸色已经黑到不能再黑了。 看吧,连向来都挺他、护他的澄平也对他落井下石,他就知道今天的日子相当难过。 “咦,爷叔,你站起来做啥?” “哼!” “爷叔?”小手扯着他的裤管,不放行。“你要上哪儿?我还没说……” “说说说,你到底要说啥?快讲完,我没耐性听你啰唆。” “爷叔,你为啥对我发火?又不是我拿扫帚赶你。”圆睁的童眸略带委屈的眨出了水气。 “甄澄平!” “你别又吼我,如果不是你老打岔,我早就将话给说完了啦!”瞧见容翼瞪着自己,澄平皱眉,“又瞪我?小心我告诉嬷嬷去喔!爷叔,我听嬷嬷说,姑娘家不会喜欢凶巴巴又像只大熊的粗莽汉子,她们喜欢的是干干净净又斯文好看的白面书生。” “是吗?” “当然是。”嬷嬷不会骗他,他相信嬷嬷。 “那能请问,这大熊般的粗莽汉子是指谁?”容翼有不祥的预感。 “当然是爷叔喽,嬷嬷说,爷叔就是这种熊样。” 丙然! “是吗?哼。”他的语调有些不对了。“那白面书生又像谁的样?” “当然是我阿爹喽。” 瞪着混小子一脸的理直气壮,完全不怕他的大拳头极有可能往他挺秀的鼻梁上揍去,他好气又好笑,忍了忍后,仍忍不住的酸了回去。 “甄澄平,你懂得还真多。”容翼当真是甘败下风。“嘴皮子这么滑溜,铁定不存好心。” “那是当然喽,往后我可是要拐十个婆子回家暖床的耶,所以现在就得好好的将嘴皮子功夫给磨溜。” 容翼闻言失笑,“十个?” “对,就是十个。爷叔,你笑成这样,是不是嫌我的心太小了?” “哈哈,你的心可大着很呢。十个?啧啧,真有雄心壮志,这话是你娘教你的?” “不,是我太爷说的啦,他说甄家人丁太单薄了,万一哪天断了后,那还得了呀,他还嘱咐我,要我长大后好好的替甄家开枝散叶……欸,爷叔,你扯到哪儿去啦,还想不想听我的计画嘛?” “啊,我扯?怎会是我?不是你先岔到这个题儿来的?” “才不可能是我,都怪你啦。”小小娃儿不知畏,一脸的义正辞严。“还不快将耳朵附过来。” “唷,这么有威严?” “你听是不听?” 不想听,打死也不听! “爷叔?” 唉!“听,当然听,我就只等着听你的绝世大计画。可你那小脑袋瓜何时这么有用了?还能拟计画……” “过来啦,啰唆一堆。”十指蓦张,牢牢揪着容翼的大胡子,不理会他扭曲的怒容,硬就是凑上脸,大眼瞪小眼。 嘀嘀咕咕,一大一小的两颗脑袋凑在一起,计画逐渐成形。 第四章 接连几天的豪雨不断,容翼只能望天长叹。这一日,好不容易雨势甫歇,才过午,他就迫不及待的进行计画。 澄平说的,打铁要趁热,他想想,这小子说得也有道理,于是左一箩筐、右一竹篓,将东西打点好便上路了。 大雨过后的山林野岭森寒倍添,崁地的粗石因为雨水的冲刷而在泥泞上,水气弥漫且湿冷难耐,还得分心顾东顾西,一路走来寸步难行,他走得极辛苦。 咯咯! “闭嘴,没你的事,再叫,小心我直接将你烤了当祭品。”他迁怒的咒骂着篓中啼声不断的大肥鸡。 “我这为的是哪一桩呀?”眼明手快的拉回差一点滚落的箩筐,他摇头叹息。 倚在结实的枝干上,打半山腰就盯上他的邬棻,瞧着他的狼狈相、听进他的每一句自怨自哀,些微的兴味滑进她面无表情的眼底。 对呀,他这回又想打什么鬼主意了? “那些骨头,不,说不定全都成了骨灰了,唉!它们值得我这么牺牲吗?” 听他的低喃哀语,莫非又是那堆死人骨头在召唤他? 太阳穴隐隐抽痛,她无奈的将额轻贴向湿滑的树干。烦人的家伙,她还以为他已经放弃了呢,却没料到他的意志力竟这么坚强。 “或者是她的缘故让我直想往这儿跑?” 他?这个他是何方神圣? “才几天没见,竟然会三不五时地想起她?啐,比起红阁的姑娘们,她也只是略胜一筹罢了,况且还成天板着脸,像猴儿般在树林问晃来晃去,我干么老是想起她来着?” 赫,他说的这个他该不会是她吧?! 冷不防的串起联想,霎时,她向来持平持静的心扉被满脑子的胡思乱想给搅出波纹,只眨眼工夫,她连脖颈都燥热了起来。 “其实金台石说得倒也没错,天底下这么多的死人骨头,为何非那洞里的不可?” 原来已经有人千方百计的想劝退他了?偏他却执迷不悟,非得回洞里将骨头挖尽。 难道真是因为她? “但我哪知道为何非这口洞不可?这辈子挖哪个地方还不是全凭感觉与意志,不知怎地,就是觉得这个洞有古怪,古怪得很,没挖它个水落石出心难安呀!” 啧,难怪他即使像只丧家犬般被她赶走,甚至还在甄家丢尽了脸,可是天才放晴,他就忙不迭的赶上山来探探他的死人骨头是否无恙,这种执拗的意志力的确是让人敬佩。 邬棻几不可感的微点头,甚至有那么剎那的光景,因为同情猛然汜澜,差一点就开口喊住他,答允让他进洞去挖东挖西。 但她堪堪忍住了。 她怕吵,也怕被人约束,而应允的代价不是她搬回甄家,再度接受众人的嘘寒问暖,要不就是她留下来,却得忍受一堆声音在山里喧嚣杂扰,无论是哪一项都非她所愿。 死人骨头是他的命,又不是她的,她不想牺牲掉好不容易才得到的自由自在。 “该死,怎又飘雨了?” 突如其来的连声咒骂令漫不经心的邬棻猛然回神,下意识地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再移眸瞧向神情僵凝的容翼,他虽然破口大骂,但目标不改,仍举步维艰的踏路而行。 怎么,这么又湿又冷的天候,他还是不肯放弃?这人当真是犯上了偏执的毛病了? 无奈轻叹,她真的是于心不忍了。 他果真如传言,性莽且急躁,心粗且不善掩饰,脾气硬得很且坚忍不拔,标准的熊样汉子,跟他俊雅的外型一点都不符。 摇摇头,她特意再叹,又长又沉的一声叹息飘散在清郁的林间。 路虽走得艰辛万苦,但容翼没失去他的警觉心,冷不防地听进这恍若回荡在空谷的轻叹,他猛地抬眼四望。 没人?! “是谁在这里?”他很相信自己的耳朵,确定那声叹息是发自人的喉头,不是鬼。谁这么胆大,想吓他? 怎么他左顾右盼就是不将眼神抬高一些?微侧首,邬棻轻晃着肘边的枝叶,以示回答。 几乎是同时,容翼的视线也找到了她,他轻愕。 “是妳?” 她耸肩,无语,轻轻的跃下枝干着地。 “妳一路都跟着我?” “嗯……算是。” “算是?又是模棱两可的回答,妳这姑娘真是不干脆又寡言,哼,我看要妳多说几个字,八成比要了妳的命还难吧!”砰一声,半气半累勾出了心浮气躁,也就任护了半天的物品全数落地。 莫说他身强体健,就算是只活蹦乱跳的大熊,背了这么些箩筐、篓子什么的走在泥泞的山路,铁定也会是满口阿爹阿娘的乱喊一通。山陡路坎坷,这一路走来简直是为难他了。 邬棻望着他那孩子气的怒气勃发,没做声,只觉得好笑。一抹淡然的喜悦悄悄打心底浮起,这张胡须乱竖的怒颜满吓人,但她竟觉得好看……呃,好看?咳咳咳,是她想多了吧! “见我这狼狈的熊样,妳都没想到要出声喊我?” “没有。” 万万没料到他讥得咬牙切齿,她却点头如常,捶肩的大拳楞在半空,怒火也顿时悄悄的灭了些,他继续捶肩,嗤叹讪笑,“妳还真是诚实。” 她知道,像师父说的,她的诚实令人赞赏,但每每也让人气得牙痒痒的。 心里附和着他的感慨,她依旧沉默,微瞇的娇阵盯着他,私心赞扬着他直截了当的情绪表露。半晌,移目审视着地上那堆鸡飞蛋滚的杂物。 两只大肥鸡在咯咯啼叫,展翅向四处逃窜,翻倒的竹篓装的是鸡蛋,也破了好几颗,其中一只肥鸡逃亡时,还很残忍的又踩破了一颗蛋,而其他的就是些珠炼、坠饰、翠玉镯子,甚至还有胭脂水粉,大多都是姑娘家的玩意儿,可全都不能吃,他扛着这堆东西上山做啥? 顺着她的目光,容翼手忙脚乱的追回一只鸡,恨恨地目送另一只壮硕的鸡张狂的闪进树丛里,回眸才发觉鸡蛋破了大半,踹踹脚边的那一团乱,他干咳一声,脸皮子微热的搔着脑勺。 “这……这些玩意儿,咳咳,送妳的啦。”生平不曾讨好过谁,更遑论是要讨好姑娘家了,这会儿面对那双沉静却又太过纯净的杏哞,他倒是让一把燥火烧得身子热烫了起来。 “我?” “对啦。” “为何?” 不远的林子里,逃月兑的大肥鸡展翅、得意的咯咯扬叫,听进他的耳朵里更觉得万分刺耳。 “什么为何?这堆破蛋还有这只鸡,和连同那只逃到天涯海角也会被我逮回来千刀万刮的蠢鸡,都是肉铺子的万大娘托我带给妳的,就这样不关我的事。啧,没想到妳话不多,表情也冷得可以,人缘倒好得很。”想到在甄府的铩羽而归,他不禁感叹,“至少比我还好上数倍。” 万大娘? 邬棻轻讶,随即了悟,大概是前些时候她花了几天的时间在山里替万大娘采草药,又不肯收她的谢银,这才想出了补偿的方法。 “我问了几个姑娘家,都说她们打心底想要的就是这么些玩意儿……” 她有些懂他的行径了。 贿赂呀?他这是在用钱财买她的首肯? “喜欢的话就全都留下吧,这花样、款式,听说都是打中原来的,胖爷跟我保证姑娘家都是爱不释手……” 似乎有听到她的声音,容翼住了口,等着,四目相望,却只有林风呼呼扫过枯叶的窸窣声与两人的呼吸吐吶,他瞪着她。 “……” “妳说啥?”他笃定她有说话。“方才妳有开口吧?” 她几不可感的点头。 “说啥呀?欸,妳是肚子没塞饱,还是天生就体弱气虚?大点嗓门说话要妳的命不成?这么细细小小的嘀咕,我听得真吃力,再说一次,我听。” 这人当真是蛮横成性。 “快说呀!”容翼催着。 “我用不着。”柳眉轻拧,虽然嗓子依旧是细如蚋蚊,但邬棻还是顺了他的意,心底一角偷偷的泛起脸红心跳的不舍与感动。 就当是看在他千辛万苦将那堆杂物弄上山的份上吧! 虽然她没一件瞧得上眼,也真的全都用不着,但……好可怜,今儿个仍是凄风苦雨的阴沉日子,山石滑溜、寸步难行,可他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却得吞下这种苦差力,也真是难为他了。 她的回答却让他大眼一瞪,心情陡沉。 “怎会用不着?甭骗我了,这些不全都是姑娘家看了都会目不转睛的小东西吗?妳也别太端矜持架子,若真喜欢就先收下,或者妳是嫌礼太轻?还是怨礼太少?我这是临时起意,所以才准备了这么一些,如果真不够填妳的胃口,待我下山后再唤人多弄点上来,行了吗?” 听出他话中的不满,她神情微凝,心中的五味杂陈再度烟消云散。 早该牢牢记着师父的叮咛,他这人当真是同情不得,难怪他会在甄家闹了那么大的一个笑话。 虽然她没立即浮现怒色,但难得心细又眼利的容翼却留意到她眉宇间细微的不悦与变化,疑惑立即月兑口而出。 “妳又是怎么了?” 女敕白的脸上又挂上面无表情的沉默,邬棻静瞅着有些无措的他,心中那抹不忍心彷佛又蠢蠢欲动,但她抑住了。 “莫非我又说错话?”脑袋灵光的他马上找到重点。 “对。” 倏跺脚,一脸恍然大悟的他咬牙怒叹,心怨着自己的祸从口出,更纳闷自己究竟说了哪些坏事的话。 “哪一句?我是哪句话说得不对?妳说呀!可妳别诓我,我明明就没讲几句话,哪可能光这么几句闲话就又出了岔子,不可能,妳非得要老实招来,究竟是哪句话惹恼了妳……”说到最后几近自言自语了。 “全部。” “全部?” “对。” 闻言,他跳脚,“对什么对?全部是什么意思?邬棻,妳这岂不是摆明了在妳听来,只要是从我口中说出的就没一句好话?” “没错。”说完,邬棻缓缓转身预备走人。 早该知道跟人交谈极累,在半山腰发现他时,就该隐身不出来,偏她好奇心作祟,又被他月兑出常轨的行为勾起了不忍心,这才傻到暴露行踪,甚至还笨到被他勾出了原以为不可能有的心悸与情愫,下回她该牢牢的记住,别太自虐。 “说妳诚实,妳还真给我应得直接,简直是想气炸我,”看见她转身,他又嚷着,“等一下,妳要去哪?我话都还没说完呢,妳不听下去?”难以置信的提高嗓门想喊住她。 “不。” 容翼愕然。这邬棻小小年纪,拒绝他的态度竟这么得毫不留情。 “还有……” “嗯?”见她停步他一喜,不自觉的追上去。就说嘛,这辈子还没碰过哪个姑娘家会对他这么不留情面。 呃,甄家那对母女例外,她们已嫁做人妇,不算在姑娘家之列。 “你别再浪费心思了。” “浪费心思?妳是叫我甭想再进洞一步?”容翼才说完这句,她立即跃上枝头,“欸,妳怎么又学猴儿般跳走了?妳的话都还没说完不是吗?邬棻,妳给我站住!”追得太快、太急,不小心被浅埋于泥泞中的树根胖倒,跌了个狗吃屎,待颜面尽失的他挣扎着站起来时,心都凉了。 眼前哪还有人影呀! 别浪费心思? 哼,若他容翼这么好打发,他就跟她姓! 捺着性子,他成天在市井游晃,想好好的补偿那五年失去的悠闲时光,他不回大宅过舒服日子,也不留宿客栈,近顶峰山山脚的山坡间有栋破旧的木屋,随便打理一下就暂时住了下来。 现在已经不止是那堆死人骨头的问题了,他很清楚的认清这个重点。 几次阵仗下来,他是输得可怜,却也输得斗志更加激昂。邬棻虽然寡言、虽然像是视他为无物、虽然除了滚以外,也没说出太挑衅的话,可是他就是打心底跟她杠上了。 因为她竟敢不管他的尊严,动不动就像小猴儿般从他眼皮子底下跳走,也不听他把话说完,啐,他哪咽得下这口气! 还有,漂亮的娘儿们都有副又狠毒、又冷酷的坏心肠,他要记得跟澄平说这一点,免得往后小家伙吃了亏,轻易便栽在坏女人的手里。 第二天,容家老太爷派人来敲门,要他认分的吞下败仗,别在人家的地盘上丢容家的脸,但他不理。 第三天,容柯亲自上门想劝退他,他却冷笑。 第四天,两个虎背熊腰的汉子找上门,二话不说直接将腐朽到不堪一击的木门给踹破,而火气正烈得没处发泄的他,见有倒楣鬼上门讨打,哪还跟他们客气,拳脚底下见真章,将两人打得鼻青脸肿,一路哀号地爬回甄家去。 第五天,神情愉悦的他一早就睁开眼,屋外、屋内洒扫一番,等着下一波的挑战好活动筋骨。 远远的,瞧见容翼举着竹扫在地上胡乱比划,一脸憨笑的袁彪先开口── “早呀,阿翼。” “咦,彪哥?你也真早,今儿个要上山?” “是呀。” “有人请工?” “是呀。”扛着铁锹的袁彪不懂掩饰,几句话打完招呼便直接戳着了容翼的痛处。“阿翼,怎么你还不死心?” 死心? 当下,容翼的心脏被戳得千疮百孔。 “袁彪,有事忙就快些去忙你的事,我死不死心关你屁事?你管真广,哼。”怒目瞪视,容翼转身走回少了一扇门的破木屋。 憨笑消失在微撇的嘴角,袁彪傻楞楞的模着鼻子,暗恼着自己干么哪壶不开提哪壶,无事生波?谁不知道阿翼跟阿棻结下梁子,正斗得死去活来,但私下他可是站在善良又娇媚的阿棻那边,可惹恼了阿翼,对他也没啥好处。 “等等,彪哥,你先别急着走。” 见他又冲出来,甚至挥舞着手中的竹扫,晶亮的瞳子隐隐闪着暴戾的凶光,袁彪气微凛,不由自主的停住步子。 “有事?”不自觉地,他眼底浮起警戒心。 先前甄老爷叫手底下的人将他劝离的下场,他可是亲眼目睹,听说那两人在床上躺了一夜终于喘回那一口气。 “你上顶峰山?” “是呀。”这路只通到顶峰山,阿翼是傻了不成?这么明目张胆的堵住山路口,还问出这么教人偷笑的问题。 “你上山做啥工?” “这我也还不知道。” “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呀,武阳师父下山找了我们几个人,说有些粗活要麻烦我们顶着……” “我们几个?” “是呀,阿藩是昨儿个上山,二笃是前两天就上山开工。怎么,你杵在这儿没瞧见他们经过?” 就是没有,所以猛然听到他的解释,才会一下子连头皮都麻透了。 阿藩、二笃再加上阿彪,总共三个壮丁,她跟她师父找这么多人上山是想做什么勾当? 这回容翼没像前一次那么后知后觉,脚跟一转拔腿就往山上冲。 要追吗?袁彪在犹豫。 他没忘记那两人的下场,好惨,万一他追上去想看好戏,却不意被波及,那岂不是活该倒楣?可是眼看着阿翼气急败坏的冲上山,等一下铁定有大事发生,若他事前知情却不跟去瞧个究竟……心里天人交战,他进一步,退一步、左右为难。 而另一厢,不顾刺棘划脸、尖枝刺皮,憋紧大气的容翼一古脑的冲到不成洞形的乱石前,果然见到阿藩跟二笃忙得很,一个扛圆木,另一个举起硕大的铁锤,一根接一根,深埋的木桩已然围住了半个壁崖,巍巍暗影轻掩半圆,微透出无法言喻的一份鬼祟魅影。 就算将壁崖前全都封死了,甚至石块,木桩迭到比天还高,容翼都不痛不痒,可是见阿藩举锤,一下又一下的将木桩钉得又深又稳又牢固,想到地底极有可能埋着尚未被他挖掘出来的死人骨头,再想到脆弱的死人骨头哪捱得住这种折腾,霎时怒冲脑门,气到眼都红了。 这还得了! “住手,全都给我住手!”狮吼蓦然响起,顿时掀风起波,吓坏林间飞鸟,纷纷振翅窜飞。 忙着干活的两人也停住了动作,面面相觑。 是阿翼,他还敢来? 迟疑的目光瞧见了他,不约而同的又移向杵在暗处的师徒俩,不知道该停还是别理会他,再接再厉。 “怎么又是他?” “唉!” “棻娃儿,妳这声唉,是叹他还是叹师父我?难道师父说错了不成?他这家伙真是阴魂不散哪。”武阳师父没急着冒出头,双手环胸的杵在暗处,嘴里犯嘀咕。 “师父。” “如果赏他一些茶水钱,妳说他会不会打退堂鼓?要不这样吧,再多给他几文钱,让他下山替咱们弄点吃的喝的上来?我瞧大伙儿也都渴了……” “唉!” “还叹?妳放心啦,他听不到咱们在聊些什么。” “你怎知他听不到?” 没错,坏就坏在容翼的优点寥寥无几,偏听力一流正是其中之一。 “老头儿,你在放什么大话?”竟敢说他阴魂不散?他是曾盯哨过这老头的魂魄了吗?也不照照镜子,呸,“有种就再说一次,别以为你站在她身边我就会对你网开一面。” 闻言,年过半百的武阳笑嘴一咧,斜眼瞧着邬棻,瞧得她霎时脸红心跳、干咳连连。 “她若肯替我美言几句,你真会网开一面?” “甭作梦!” “唷,她难得开金口,都挣不到特别待遇呀?你这家伙还真是难讨好哩。” 武阳在逗他,任谁都看得出这一点,不仅是逗耍,其中甚至有着浅浅的挑衅呼之欲出。 “你很有种。”气极的容翼反倒露齿而笑。“要不要先报上你所有可以攀上关系的名号?” “怎么说呢?” “省得待会儿我痛下杀手,将你整治得连你娘都认不出你来后,还有人跳出来替你呼天抢地的喊着冤枉。” “哈哈,黄口小儿,口气还真不是普通的大呢。” “不服气?你可以来探探我这口气呀!” “哈,那还等什么……” “别闹了好吗?”低声磨牙,先安抚住顽性大起且斗志高昂的师父,再瞪向凶神恶煞的容翼。“你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这几次见到他,都会让她心跳紊乱、头痛欲裂,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不该?为何我不该?”见老头儿的袖子被地揪住,他也不急着开战,拧着眉心怒问。“我问妳,妳知不知道妳究竟在做什么?” “给你来个下马威?” 呆子也知道她在学他先前的指控,有那么剎那,容翼被她唇畔似笑非笑的讥嘲给引出了兴味,难得她这么容易的打开金口,他就跟她多聊几句也无妨,可随即更狂烈的怒火就席卷而来。 差点儿就忘了,事关他的死人骨头呀! “妳,妳竟敢……气我!”当真是气死他了。 “不是气你。” “不是存心气我?那妳还做得这么彻底?” “是赶你。” 他有没有听错? “再说一次,方才那句话,妳再说一次。” “赶、你。” 神情平和且语调轻柔的邬棻不亢不惧的重复着那两个字,柔中带炬的瞳光也不闪躲着他熠亮凶芒的注视,四目相望良久。 容翼没调移视线,却清楚的领悟到自己眸中的凶光已渐渐消散,而且不知怎么地,本该坚定万分的心竟悄悄泛起了挫败与莫名的悸动,他万万没料到她竟能直视他的目光,甚至在他的逼视下将话给说完,蓦然间,一股子怒火从他的心底泛起,漫延周身。 气她,以为地是那种嘴硬心软、多哄个两三句话就会弃械投降的小泵娘家,却没料到她真这般狠心;也气自己,怎么回事?他是骨子在犯贱还是着了魔?为何非挖定顶峰山不可? “容二少,请你离开。” 岂有此理! “妳当真想跟我做对?” “我已经这么做了。”冷然漠笑,眼角扫瞪着闻言竟兀自掩嘴偷笑的师父,邬棻不为所动的端着漠然疏离的高傲架子。 向来,要她端架子就是件极痛苦的事,从未落难时的小小千金之躯,到如今深受甄家上下疼宠的异姓家人,对身边的奴仆,保持着淡然且疏离的她都是一视同仁,并未有上下之分,可是对眼前这人非得下重药不可,否则不单只是浪费他的时间与精神,也令她不堪烦扰。 “邬棻,算妳狠、妳有一套,只不过,看在妳跟甄家的关系上,我要奉劝妳,讲话别这么阴恻恻的招人憎厌,一个姑娘家的性子太尖酸刻薄,纵使有着天赐的美貌也是枉然。” 睁大眼,武阳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邬棻睨瞪向师父,努力不将视线落在那双彷佛等着迎接她的灿灿炯瞳。 “天赐的美貌?他这是在夸妳呢,棻娃儿。” “师父,你这是唯恐天下不乱?别开口了。” “好好好,我只是提醒妳这一点呀!呵呵,话说回来,他这话倒也像是在贬妳呢,棻娃儿。” “师父!” 炳哈狂笑,武阳不但闭上了嘴,甚至是完全撤离,很狠心但放心的将爱徒留给狂啸的烈狮。 面对棻娃儿时,这头张牙舞爪的小狂狮是纸糊的,起不了作用,慢慢地,他看出了这一点。 目送武阳的嚣张退场,容翼知道自己应该追上去拳打脚踢一番,可是他没有这么做,因为他的兴趣……不,目标是顶峰山的主子、是她。 “你还不走?” 面对她又一次的驱离,他不由得又烧了一肚子的火,但他咬牙切齿的忍住气,大手一挥,“这些呢?妳要继续?” 若她真敢点点头,只怕今儿个就有人要血溅当场了。 苦笑在心,再瞟了怒火勃发的大胡子一眼,邬棻叹着,轻声嘱咐阿藩他们别弄了,到此为止。 “那,明天还来不来?”仗着年纪稍长,二笃不顾容翼的白眼相向问道。 丙不其然,他发难了。 “二笃,你这是皮在痒了?” “阿翼,我们也是要讨生活嘛!” “你是甄家的武师,怎么,甄老爷是有亏待你?” “加减赚嘛,呵呵。” “二笃叔,你们先回去吧,这事到此为止。” 听邬棻做出决定,二笃和阿藩也不啰唆,剩下的木头整齐堆放在山壁,铁锤往肩上一扛,眨眼间便撤了。 “满意了?” “当然不太满意!”虽然懂得见好就收,可是难得见她竟轻易就退让一步,容翼才不会平白放过这大好机会。“还有另一件事妳怎么说?” 另一件事? “死人骨头。”说着他喃念,“唉!就是死人骨头让咱们杠上的呀……”他叹口气的回神看向她,“我说妳的脑袋怎会这般直呀?都不会偶尔转个弯。” 转弯? 见她一头雾水,容翼不耐的大手一挥。 “算了,甭岔开话题,咱们一一二二的说清楚,那些死人骨头我是不是可以开始挖了?” 又是……邬棻真是败给他了。 “别光只是摇头叹气,可不可以一句话。” “它们对你真那么重要?” “我为它们绞尽脑汁、方法用尽,妳说呢?” 又来了! 太阳穴顿然抽紧,她抚额轻蹙眉。 “我明天动工?”不管她的神情变化,容翼趁胜追击。 “去问甄大爹。” “啊?又来了个垫背的?明明顶峰山是给了妳,妳还牵别人进来蹚浑水,妳这是在推诿责任不成?” 见他忍不住又跳脚了,邬棻仍不为所动。 “只要甄大爹点头,我绝无二话。”她语气坚持。 不是她推诿或是存心拖甄大爹下水,事实上对她而言,她一直认定顶峰山仍是甄家的产业,而她只是有缘暂住在其中的过客,所以他想在山里动手动脚,得先征求甄大爹的同意才行。 “这么说来,咱们的争执又回到了原点?” “争执?你所谓的争执曾有过开端?” “什么叫曾有过开端?欸,妳这话说得让我很冤枉,连日来我所受的委屈、所受的苦是白捱的喽?什么话嘛,邬棻,妳真的是……这样子很不好。”他讲不太出恶毒的话。 “不好?” “嗯,非常不好。” “是吗?” “妳怀疑我的话?坦白告诉妳,妳这人说话尖酸,神情刻薄,最重要的是,连笑都不舍得笑一下,谁看到妳会不想退避三舍呀?” “那很好!” “好个屁呀,我在说妳的缺点呢,妳还猛附和?” 邬棻不想再啰唆的转身跃上枝头。 “妳给我停住,妳又想走吗?妳到底有没有把我看在眼底……”话才说到一半,她竟不理会的几个轻跃消失在树林间,“邬棻!懊死!又不是只真猴儿,怎会有这么俐落的身手?”双手扠腰,容翼瞪着空荡荡的枝干叫骂。 下一回堵上她时,他一定要先备好链子将她双手双脚给牢牢捆绑在树上,非得让她听完他的话才放行。 可恶! 第五章 心知肚明再度到甄家跳脚完全是于事无补,甚至极有可能又替自己捞了个自取其辱的悲惨后果,可是容翼仍决定放手一搏。 连着三天他都在山里闲逛,可她就像是鬼魅般消失无踪,不见客就是不见客,任他再怎么嘶声吼叫或是激将法出尽,她就是芳踪杳然,偏他约莫是因为碍着她最后的下马威,竟失去了往日的胆大妄为,也没大剌剌的招呼手底下的人先干了再说,模模鼻子,还是跑到人家的地盘上来碰运气。 她说的,只要甄老爷点头,她绝对二话不说,那他就再到甄家吆喝一番,反正又不会少掉一块肉,更何况他真的拿她没辙了。 硬着头皮,当他将话说完时,深刻的感觉到那股丢脸的臊红已经染透进胡碴的根部了。 “哈哈哈!” “甄大娘?”容翼脸色变得有点黯沉。 “娘?” “我说婆子呀,妳笑得这么张狂,很碍人的眼哩。”甄添南开口数落,但脸上的笑意不输她的灿烂。 唯有容柯神情未变,不动如山,但他瞥了闻言狂笑不止的杜宝娘一眼,再将可怜兼同情的瞳神望向同胞手足,几不可感的摇摇头,心中苦叹。 阿翼呀阿翼,这个自小就狂傲且无视一切的阿弟,他大概真被阿棻气晕了,竟会蠢到以为在她给了通融后,他的委屈就可以在这里获得平反,甚至是得到公平的待遇。 这阿弟,变傻了呀! “妳笑够了没?”容翼脸上的羞红瞬间化成怒红。 甄家三口不约而同的止住笑,瞄来瞄去。 “呵,原来他是在说妳呢,娘。”没她的事,甄平安继续笑。 “我就说婆子妳的笑声太刺耳了,啧啧,这小子胆子够大,敢直截了当的挑衅妳。”甄添南的笑意不曾自脸上消失过。 “哈哈,原来是挑我开刀呀,真带种,哈哈哈,够了够了,你别再瞪我了,没用的啦。二少爷你慢慢跳脚吧,我可没法子钉在这里让你瞪个够,该赶路了。” 跋路? “妳要出远门?” “是呀,在这儿挺碍着某人的眼,我还不会没自知之明。”见他变了脸,杜宝娘笑得更灿烂,“唷,瞧你又变了神色,怎么着,你舍不得呀?” 坦白说,是的。 伶牙俐齿外加敢说敢骂的她确实很碍他的眼,只要对上了,常让他恨得牙痒痒,只不过冷不防地听到她要出远门,一时之间倒觉得有份不对劲的寂静感受迎面袭上。 “就妳一人?” “还有那死老头呢,喏,车上几大篓子全都是他的东西。” “上哪儿?”容翼有些不甘心的追问。 他才刚有一年的闲工夫呢,杜宝娘不在,那往后谁来跟他大呼小叫呀? “回洪泽县去住他个一年半载。这样吧,我瞧你这些天也挺烦躁的,要不,你也一块儿上路,当是去散散心或是开拓商源也好,那儿是有几座山可以挖挖埋埋的,你要不要试试?”难得善心一起,她不假思索的提出邀约。 当下,要死不活的容翼冷嗤一声。 “谁都无法将我拖离那堆死人骨头,妳别费心了。”没就近顾着邬棻……咳咳,是死人骨头才对,他的心哪放松得开来呀。 “谁那么大精神替你费心,你甭往脸上贴金。” “废话少说,你们别急着上路,先说说我那堆骨头的事怎么处理?” “顶峰山是棻娃儿的,永远都是她的,我没话说,你自个儿看着办了。”甄添南插进话来。 “她要我问你,你又不肯点头,你们是暗里讲好了,全都冲着我来,要耍我喽?” “我说容家二少爷,你这话的误会就大了。” “死老头你也别理他了,耍就耍嘛,怕他不成,哼,就说你这家伙死性不改,成天净念着一堆臭骨头,急什么呀?早晚你也会变成一堆枯骨,到时小心别人也是成天都只想着来挖你这副死人骨头!走啦走啦,都忘了跟这小子讲话会气煞,白白耗去我不少精神。” “欸,妳这婆子怎说话老是这么直?” “怎么,你这死老头要替他出头?” “我……哪敢!”好不容易才将能搂能抱、晚上又能暖床的婆子给哄回身边,为了个脸上长满稚毛的桀骜小子跟她闹翻?啐,哪值得呀。 “是吗?” “当然是,谁有那闲工夫诓妳来着?”发现她不语的直盯着他,甄添南心虚的说:“干么那样瞪我?不是要走了?还杵着做啥子?” “是谁杵着了?”话虽说着,杜宝娘还是动了身。 苞平安咬了几句耳朵,又跟容柯叮咛几句,经过错愕却不掩愤慨的容翼身边,她心肠再度软化,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有精神点,不过是个区区小洞、几根臭骨头,也不过是个傻不隆咚的软心眼小丫头,凭你容翼的手段,哪不会手到擒来?” 凭他的手段? 杜宝娘的这句话让容翼推敲了许久仍不得其解,怔瞪着几个人热热闹闹上路了,大宅里的骚动大致弭平后,他这才猛然回过神来,恰巧见到兄嫂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院子里。 连阿柯都不理他?难道他早已激起众怒却浑然不知? “阿柯,她那话是什么意思?”他懒得追上去,扯直嗓门就问。 明明听来像是褒扬,可容翼的每一分理智都告诉他,杜宝娘是在嘲讽他。 “我娘她是在夸你呢!”代夫君丢了个话尾巴,小俩口手牵手,完全不想折回头替垂头丧气的他分忧解惑。 待拉开距离,容柯这才叹笑回应,“是吗?” “不是吗?”反问一句,甄平安楞楞的看着似笑非笑的夫君。“你的笑容让人打心底发毛。” 闻言,他朗笑出声,紧扣住掌中的纤细柔荑,温言替她解惑。 “妳娘说得倒没错,阿翼这回当真只能靠自己了。” 院子的一角,矮矮的树丛里窝了两颗小脑袋瓜,窃窃私语。 “澄平,你扯得我手臂好痛。”猛然间被拖到角落,害猝不及防的容澄净跌了一跤,膝盖痛死了。 “别喊这么大声,待会儿阿爹跟娘听见了,又要叫咱们去读书。” “可是好痛……” “嘘!” “你又想干什么?”抿着小小的唇瓣,澄净的眼神泛着狐疑。 “净,你觉不觉得爷叔他好可怜?” 他不语,圆溜的皓眸闪过一抹同情,但掠过眼梢的同情没比同胎所生的兄长来得强。 谁叫爷叔去惹棻姨。 “喂,别净顾着发怔,听我说嘛。”澄平小手掌贴住澄净的脸颊,逼他一定要跟他四目相望。 “喔,你是想干么?” “净,娘不是常说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阿爹说要明哲保身,才能长命百岁。” “但娘也说啦,见死不救,非君子所为。” “但阿爹也说过,凡事要量力而为,莫为己力所不能为之事。” “可娘常说爷叔心不坏,就是冲动了一些。” “阿爹说的,爷叔这性子迟早会坏了他,无人可救。” “容澄净,你干么啦?我说一句,你应一句,你是存心要顶我的嘴不成?”恼火,小家伙开始跳起脚来了。 澄平就那鲁性子跟阿翼极像,难怪跟他这么合。 想到娘的叹笑,轻抿唇瓣的澄净耸耸肩,没再与他做口舌之辩。横竖跟澄平耍强斗狠,每回他都占不了赢面,这次还是让让他吧。 “到底如何?” “如何?” “去棻姨那儿帮爷叔求情呀,我说了半天你都只顾着楞在那儿,好不好?点头还是摇头?” 不再犹豫,澄净点点头。 他也好久没看到他最喜欢的棻姨了,好想她。 师父呢? 山洞里虽然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但仍算黝黑,邬棻双眼熟悉的扫过每个阴影,侧首倾听,没见师父瘦长的身影,也没听见半丝声响,不禁满心疑惑。 师父下山了?没听他提起这两天要下山的事呀。 轻弓眉,将采集的药草一一搁妥,才刚烧了盆碳火,就听见洞外传来蹑手蹑脚的窸窣声。 不会吧,那人真的还不死心? 这个洞口又小又偏僻,再加上她与师父的刻意掩藏,知道的人没几个,而他寻得着,算他有两把刷子。 摇头轻叹,她慢条斯理的拨开浓密的枝叶,脑子不住的转呀转,想要怎么做才会让他彻底的死了这条心? 探出了头,她目光四处梭巡,洞口半个影儿都没。 “出来吧。”双手环胸伫站在洞外,她扬声喊着,清脆的嗓音在林里缓缓的回荡。 等了半天,仍不见容翼颀长的身形从哪棵树后冒出来,邬棻心中微恼。他何时也玩起这么见不得人的无聊把戏来着? “既然不怕赶、既然来了,为何还要躲起来……咦?”那身影不止一个,是两个急急窜动的小身影。 不会吧?! 愕然的瞪大眼,她傻望着从树干后头像贼般探出来的半张脸,然后小小的身影跳出箭似的冲向她。 不止一个,在他身后如影随行的澄净没有兄长那份急性子,脸上绽着腼觍微笑,慢步走近。 “棻姨,棻姨棻姨棻姨!”笑得甜甜蜜蜜,澄平整个胖嘟嘟的身子偎进她怀里。“妳有没有被我们吓到?” “有!”简直吓死了。 “真的?嘻嘻,我就跟净讲,妳一定会吓到。嘻嘻,棻姨,妳怎么都不回来家里住呢?” “呃……忙呀。”分神应着话,惊讶的目光扫过神情迥异的兄弟俩,再梭巡他们身后林风呼啸的山野郊岭,一片清寒的空寂。 “棻姨,我好想妳喔。” “是吗?就你们两个人。” “嗯。棻姨,妳有没有很想我还有净?” “有。” “有?是不是在诓我?这么久都没见妳下山,我还有净也是,我们好想、好想、好想念妳唷!”为了强调,他还边说边猛点头。 “澄净?” 清澄的皓眸飞快的掠过一丝犹豫,才刚站定的小家伙几不可感的点了点头,见虚长片刻的兄长威严十足的递来一道恐赫味十足的眼神,轻抿唇,他又勉强点了一下脑袋。 澄净也很想念话不多、但心好人美的棻姨,只不过这次上山是别有居心,这个附和他应得很心虚。 “你们的娘呢?” “不知道。” “啊?”疑惑的望着抢答的澄平,再移向澄净,见小老头儿似的他这回倒是点得很真心,邬棻愕然。平安何时忙到连儿子都不顾了? “娘好怪。” “怪?”她想笑。 说平安怪?呵,平安的思想行径何时正常过?心胸开阔的她总有天马行空的万般想法。 “可不就是怪得很嘛,这两天就见她神神秘秘的笑来笑去,对不对,净?娘就是这个样。” “嗯,一直傻笑。”慢条斯理的接着兄长的话,这回澄净附和得很理直气壮。“不停的傻笑。” 神秘的傻笑? 匆匆瞥过澄净,邬棻狐疑的目光在笑容太过灿烂的澄平脸上打转。 “你们有看到武阳师父吗?” “有。武阳师父说他有急事就下山了。” “撇下你们?” “对呀。” 她不信!师父虽然心性闲逸且喜怒不定,却挺疼宠这对双生子,若说师父见他们自个儿上山,又任他们满山乱跑,甚至没留话就溜下山,打死她她也不信这会是师父的行径。 “可他临走前有说啦。” “嗯?” “武阳师父说棻姨一会儿就回来,要我们乖乖的等妳,不能乱跑。” 虽然小家伙是有问必答,而且也是应得合情合理,丝毫不见漏洞,可是浮在邬棻心中的疑云却是一层覆一层,疑心大起。尤其抢着回答的都是眸神晶亮且喜孜孜的澄平,而澄净则神情闪烁的伫在他身后不发一言,甚至有意无意的闪避她的注视,种种迹象都只代表了一件事── 这其中有鬼! “找我?” “你这话问得真奇,我人都站在你面前了,不找你,难不成是来当挡你路的小石块?” 瞪了甄平安一眼,容翼还是冷笑。 “妳不是挡路石块,可妳却搬了颗顽石来挡我的路。” “什么顽石?你是没睡醒?怎么语焉不详?听都听不懂……” “为什么找我?”他打断嫂子的啰哩巴唆。“妳们甄家是没人了吗?”一想到那霸洞为王的小贼头跟这家人的关系匪浅,他就没什么好口气。 “什么叫做我们甄家没人了?欸,你要不要说清楚一些?方才你的话有点像挑衅喔。” 不是有点像,根本就是! 盯着年轻嫂子,留意到她那逐渐扬起的战斗力,他阔肩轻耸,轻易的便撤去太过明显的战火。 “你说呀。” “说什么?只是奇怪妳怎么会找我,就这样。”四两拨千金的伎俩,不是只有容柯会耍而已。 真要重燃战火,他不怕斗不赢她,只不过杜宝娘的伶牙俐齿跟阿柯的威迫令人心生畏惧,她身后的两大靠山,他想到头就大。 “我是真的想不出办法了,两个混小子跟天借了胆子,竟然趁我一个不留神就留书,溜上顶峰山……” “顶峰山?这个时候他们上山做啥?” “这你得亲自问他们,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哼,不必用脑子,任何人也该清楚他们是找人去了。”至于找谁,彼此心知肚明。 “说得也是,谢谢你的大声提醒。”微瞇眼,甄平安皮笑肉不笑的轻哼。“也谢谢你替我将他们逮回来。” “关我啥事?又不是我的儿子!” “他们虽非你的儿子,可他们是去顶峰山耶,不找你去找人,我找谁?” “为何是我?” “因为那座山的地形你最熟。” 他最熟?! 剎那间胸口痛到一个不行,容翼下意识的抡起铁拳,恨恨往自己胸口捶去,一拳接一拳,神情纠结。 她还好意思讲这种话?什么叫做他最熟?明知道他熟到早已将顶峰山当自个儿的地盘了,她竟昧着良心怂恿她阿爹将它拱手送人,让他看得到却碰不着,这岂不是存心让他气到内伤吗? “阿翼,你在做啥?”吓了一跳,甄平安拧眉端视,大剌剌的询问。 自虐,不行呀? “欸?” “不关妳的事。” “喔,好吧,你爱捶爱踹、爱寻死寻活,的确是不关我的事,可是你先别忙这些杂事,澄平兄弟俩的事情比较打紧。” 他不语的瞪着她。 “你瞪我干么?是你说没我的事呀,更何况横竖你也是闲闲没事做。” “什么叫我闲闲没事做?”这种污蔑,他哪吞得下。 “成天在街头打遛,你敢说自己不是闲人一个?” “小嫂子,我这是替容家做牛做马、花了珍贵又花样年华的五年时间,才挣来一年的自由光景,妳到底知不知道我的心酸?” “怪了,你又不是替咱们甄家做牛做马,我干么要知道?还有,容家往后就都是你的,你怨什么?” 容翼当场气结。 什么叫容家往后都是他的?没大脑的小嫂子是忘了她那两个混小子一个姓甄,但另一个可是跟他一样,顶着斗大一个容姓呢! 什么叫做容家往后都是他的?听到就一把火烧了起来。 “少对我凶神恶煞的挥拳头,没用的啦,这样吧,算我给你一个机会替咱们甄家效力。” “什么意思?” “替我将他们给接回来,如何?”甄平安笑得天真中带着一丝邪魅,“这第一份工轻松吧?” “轻松?” “别再喳呼了,事不宜迟,再这么拖拉就怕你寻着他们时,天都黑透了。”看他猛瞪她,她双手扠腰,“你又瞪我?是仗着你瞳眼比我大吗?小心我跟容家太爷咬耳朵去,到时候别说一年,你连一天都甭想自由。” “妳!” “去去去,快给我找人去,别再烦我,我可不像你这闲人,我还有事要忙呢!”转身,她走得大摇大摆。 她的神态刺伤容翼的眼,更遑论她那口口声声的闲人,他气急败坏的追了两步,又听她开口了。 “真要我找容家老太爷咬耳朵?” 这女人,当真是拿着鸡毛当令箭! “我知道太爷这会儿在冯大爹家比酒量。”语气更具威胁了。“喔对,记得顺便帮我把邬棻请下山。” 他仍瞪着她,见她不畏不惧的朝他扮了个鬼脸,柔荑挥了挥,转身走得潇洒极了,而怒火,则一点一滴的从他胸口散去。 难怪阿柯会对小嫂子百依百顺,因为连他都没辙。 第六章 要在山高几乎耸天的顶峰山上找逃家的兄弟俩不难,因为甄平安讽刺得没错,这儿他熟到闭着眼睛都不会摔下山崖,更遑论两双小脚丫子留下的痕迹明显到连瞎子都不会错过,要逮回他们易如反掌。 问题在于他能承受得了再一次的自尊受损吗? 寻人的脚步沉重异常,天色逐渐昏暗,若澄平兄弟俩中途迷了路、若……忧忡的心思一桩接一桩,容翼不由得加快脚步,生怕自己找得太晚。 突地,他停住脚步。 好香!这是…… “棻姨,这是妳的。” 林间幽凄,夜色迷蒙,隐约随风传来邬棻的声音,容翼听不清楚她说了些什么,但那轻柔的嗓音带点暖意、渗着笑意,不同于与他对峙时的冷然,听在他耳里,教他本想暂缓一缓的脚步竟停不下来。 呼,看来是他多虑了,兄弟俩没事。 “净,你还吃?” 虽非天寒地冻,但山里的温度是较低了点,这两个小家伙还邀她吃烧烤,倒还满懂得享受的嘛。 香味入鼻,他不自觉的吞着口水,也觉得饿了。 不知道有没有他的份?想着,他脚步走得更急。 “为何不吃?”澄净那小老头似的沉稳细嗓泛着疑惑。“东西就是要趁热、趁鲜吃下肚,娘不都这么说?” 将他的反驳听进耳,容翼忍不住贝唇叹笑。是呀是呀,东西就是得吃鲜味,小嫂子教得真好。 “吃?现在不是吃东西的时候啦!” “不是?肉汁都滴出来了,再不吃就烤得太焦了。” “我的意思是,我们上山来是做啥的。”澄平拚了命的跟弟弟眨眼睛,想唤起他的记性。 “看棻姨呀。” “你……哼,一点忙都不会帮。” 听着兄弟俩稍微大声的窃窃私语,再咽着口水,容翼轻笑着靠近那片林间的小空地,透过林间缝细,他才看清原来那有一个山洞。这山洞还真隐密,想来这是她居住的地方了。 有人来了! 先听见枯枝被踩裂的细响,再隐约听见笑声……笑声?!怕动作太大会吓着专注在拌嘴的小家伙,邬棻状似悠闲的半旋身,手中握紧串肉的尖竹,巧妙的卡在声响与兄弟俩的中间,警戒的瞪着黝黑的身影从树影中出现。 咦,是那人?! 见她神情复杂的瞪着他,甫现身的容翼轻咳一声,有些尴尬的朝她撇撇唇角。 “爷叔!” “爷叔!” 稳稳的接住朝他飞扑而来的澄平,容翼始终留意着她的神情,只见她先是瞪大眼,继而浅浅的呼着大气,甚至有丝显而易见的笑花在唇畔绽现,让他心花怒放,不安的脚步瞬间变得又稳又轻快。 “总算来了。”第一次,邬棻衷心欢迎他的出现。 听出她语气中的接受及如释重负,他搔搔脑勺,不知怎地,心情陡然扬起,被小嫂子恶意差遣的闷气在瞬间烟消云散。 “妳猜到我会来?”被热情有加的澄平拖着坐到火堆旁,他好奇问道。 “不是你,还有谁?” 微一心忖,他完全理解她似笑非笑的喃语。 可不是嘛,除了她跟武阳老头儿,就数他对顶峰山了若指掌,且双生子在这,难怪她完全不意外他的出现。 “爷叔,刚烤好的喔!呼,好烫好烫,是我烤的唷。”不由分说,澄平将油腻烫手的鸡腿丢到他身上。 容翼捡起来,毫不客气的张嘴咬上一大口,见她盯着他瞧,他不以为意的咧嘴露笑,又咬了一大口,这才满意的长吁着气,与那双掺笑的杏眸相视,不觉笑容加深。 “好吃!”她似乎很开心见到他哩,这种被接受的感觉真是该死得好。 “嘻嘻嘻,爷叔喜欢的话,我再替你烤一只。”眉开眼笑的站回火堆旁,澄平煞有其事的准备着。 “多弄点,爷叔饿得很。咦,老头儿呢?” 这老头儿指的是师父?杏眸滴溜溜的转着,邬棻朝两张贼兮兮的童颜扫去。 她才一个眼色,容翼完全了然。 “被支开了呀?” “唔。” “做啥?” 她耸肩,表示也不清楚。 “啧,这肉优呀!” 两双圆睁的童瞳倏地瞪向神情享受且不住发出赞叹的容翼。 “烤得酥软恰当,真是美味。澄平呀,没想到你的手艺不输你娘……咦,怎么了?你们这样瞧我,是也想吃一口吗?” “爷叔,你知道那是什么肉吗?”澄净不掩敬佩的叹问。 “不是长虫吗?”瞧了眼竹串上的香软蜷肉,他不在乎的一口吞进肚。“好吃,有什么问题?”见他们仍瞧得目不转睛,他笑了笑,取下烤架上的最后一串,狼吞虎咽起来。 “哇!” “看吧,澄,我就跟你说爷叔最棒了,他什么都不怕,勇敢又有见识,真的是个铁铮铮的汉子。”后头那句话似乎是另有所指,因为又闪出贼光的稚眸直冲着邬棻笑瞇了眼。 丙然不出所料! 邬棻差一点就笑了出来,看来他们的来意,除了当说客,还是当说客。 “既然你们不敢吃,干么捉来烤?”浑然不察姨甥俩的眉来眼去,容翼吃得相当满足。 “是棻姨弄的,棻姨说这肉鲜味美。” “她说得没错,你们不尝一口?”油滋滋的嘴及时顿住,扯下最后一块烤肉递到澄净嘴边,笑呵呵的见他毫不领情,帅气的将脸别开,他移个方向,很起劲的逗弄着一脸错愕的澄平。“来嘛,我没骗你,真的好吃。” 小小的身子如闪电般跳开,瞪着眼神奸邪、笑容诡异的爷叔。 “来一口?” “不。” “怎可说不?能吞吃下月复的玩意儿不试试看,哪能称做男子汉呀!来,张口,爷叔喂你。” “不要啦!” “就这一口啦,喏,你瞧瞧,爷叔都没让澄净先尝第一口呢,私心对你可是有着特别对待唷!” “我不要,我才不希罕这种特别……啊!”冷不防地被一口肉给塞住,澄平目瞪口呆的望着奸计得逞的爷叔。 “怎样,这味儿不错吧?” 先瞪了爷叔一眼,他忙不迭的吐掉口中的肉,一脸的苦相。 “咦,你那是什么表情?这肉真的不难吃呀!” “可是……”呸呸,吐着口水,略带黝黑的稚颜是一副有苦难言的委屈。“爷叔讨厌啦!”长虫的肉耶,恶,一想到牠们在地上蠕动的画面,他就想吐。 “呸这么用力,当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爷叔。” “哼。” 一旁,澄净跳出来替委屈的兄长伸冤,“那肉上头,有爷叔打嘴角喷出来的沫儿,沾着了几滴。” 容翼傻眼,呃…… “不太干净。” 这……这双小滑头! 直截了当的被戳了个面色无光,眼角瞥见冷眼旁观的邬棻也忍不住侧首绽笑,略回眸,恰巧与他四目相望,甚至还给了他一个十足十的娇笑,他心一暖,顽性更增,只见他呼啸一声,猛然的弓腰,呼地将点头如捣蒜般的澄平给扑倒在地。 “竟嫌爷叔的口水脏?哼,要脏就一次脏个彻底。”呼喊着,容翼低头就用舌舌忝着他被碳火熏得红咚咚的女敕颊。 “哇!” “还想躲?”捉回来,继续舌忝他的另半边颊。 无处可躲,又被爷叔呵着痒,澄平的惊声尖叫中伴随着几声大笑,左闪右躲,一大一小的身子扭成麻花。 见状,澄净也凑上前去插一脚,三个人拳打脚阳,玩兴大增的扭成一团。 轻轻抽了几根干枝加在火堆里,邬棻静坐在一旁,笑望着他们你来我往的口水大战,心情一片平和。 夜,更深了。 焰火也逐渐的敛去炙热的火芒,温和的火舌偶尔迸出枝干烧裂的爆声,早已替自己热了碗肉汤的她将先前从洞里备妥的厚毯递给容翼,一一替累极而眠的兄弟俩盖妥。 澄平是早就打呼了,而澄净感受到重物压身,虽然有睁开眼,但只有余力冲着他微笑,又寻周公去了。 安顿妥当,一在她身边坐下,他笑着喘气,微讶的望着眼前那碗热腾腾直冒烟的香醇肉汤。 “给我的?” “嗯。”没见他立刻接过去,不知怎地,她多嘴解释,“天寒,暖暖身子。” 不似跟澄平他们的笑闹,惯常咧嘴大笑的他对她笑得极温和,虽然感动于心,但仍不掩粗率举止的伸手接碗,热气十足的指月复触碰到她微冰的指尖,他下意识的拧起眉心。 “妳会冷?” “还好。” “可妳的手是冰的。”像是要证明自己所言不假,他一掌摊开,将她的手覆盖在碗与他的掌温之间。“妳自己没感觉吗?” 明知他的动作是很直接的反应,不带有一丝轻薄的意味,因为他的神情太正经了,令她压根就无法连想到他对地会有邪念,但,她还是吓了一跳,不假思索的使劲抽回手,一不小心碗翻,汤洒了一地。 容翼这才悟到自己的失态。 “天哪!邬棻,这……我可没意思要占妳便宜。” “嗯。”邬棻应得很小声。 就是清楚他没那份心思,所以才会让他继续留在这里,否则她早就一脚将他踢下山了。 “妳……” “我再替你弄碗热汤。” 意会到她不想谈论这个话题,容翼倒也不汲汲于替自己解释,瞟着她弯身舀汤的侧影,柔煦的火光映照在她泛着淡淡红霞的小脸蛋上,稍长的眼睫下方像弯月般的黑影吸引住他的目光,他下意识的弓起双膝,将肘撑在膝上,托着颊,好整以暇的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微微入了迷。 她将汤端向前,他接过,心不在焉的喝着汤,视线仍随着她打转。 “别瞧了。” “喔。” “想被我再赶一次?”受不了他目不转睛的打量,邬棻有些不安的扭动身子,轻嗓微扬。 她大概不知道方才怒责他的神情带点媚、带点娇,又带点姑娘家的蛮横,他瞳中含笑,顺着她的意思转移注意力。 “一个人在这山上,不怕吗?” “偶尔。”说也奇怪,他问得突兀,但她却嗅得出他没恶意,只是很单纯的问出口。 “都不会想下山?” “习惯了,也就懒得来来去去。” “说得也是,就像我几年前一样,那时也在山里挑了个洞住下。冬天时,住在洞里简直快要冻死人,得整个晚上都烧着柴火身子才不会僵掉……”口沫横飞的扯着,见她始终温笑不绝,他说得更起劲。 话,越聊越多;汤,一碗接一碗,夜深沉,锅也见了底,两个身躯不知何时已并肩而坐,笑声四逸,暖和了沁凉的山林气息,也拉近了彼此的感受,直到狼号声声鸣,容翼终于止住话匣子,恋恋不舍的目光在她酡红的脸庞流连不去。 “这儿有箩筐吗?” “要做什么?” “将两只小猪挑下山呀,要不,妳打算将他们留在山上过夜?”站起身,他悠闲的舒展筋骨。 说得也是。 入了夜,气温陡直下降,若非她长期窝在山上,恐怕连她也难捱,更遑论两个只穿着单薄衣裳就溜上山的莽撞小子。 从洞里拿了两个牢固的箩筐,见他轻手轻脚的将小家伙摆放在筐里,接着再小心翼翼的替他们盖上厚毯,仔细的护住周身每一方的小空隙,不让冷空气有机会入侵,杵在暗处的她,拥着厚暖的外衣,恬笑直透进心坎。 “妳也一起下山吧?”弄妥两个小子,容翼起身望向她。 邬棻讶望着他。 “平安找妳。” “嗯?” “我也不知道她在搞什么鬼,反正她只要我把妳也给带下山,有话妳自个儿去问她。” “这……” “妳不是也挺久没回甄家了?” 这倒也是。 “我保证,妳不在时,我不会私自上山,这妳总该放心了吧?”见她仍犹豫不决,他臭着脸道。 瞧他那一脸的不甘与委曲求全,邬棻忍住笑意,将手中的厚棉衣递给他。 “老头儿的?” 她微笑不语,但不含怒。他以为她的身子需要这么大件的衣裳? 大概也被自己的问题给逗笑了,容翼轻笑,边套上外衣边摇头嘲弄,“我呀,说话总不经过大脑,连这种蠢问题竟也月兑口而出,若妳见着了山下那些人,千万别说出去,尤其是平安,还有她娘。啧,这若让她们母女俩听到,铁定会笑到让我捉狂。” 别说是甄大娘跟平安,连她都在心里偷笑了。 一边一个的挑起担子,不见重担在身的他轻松悠闲的走了一步,见她动也不动,不禁开口催她,“走呀!” 双眸寻过林间,再瞄着从外头看不出半丝异状的洞口,邬棻扣紧衣领,静静的跟在他身边。 也好,就下山去住蚌几天,她也挺想念平安他们呢。 澄平他们没猜错,平安果真是在搞神秘。 “哎呀,反正妳都下山了,就多住蚌几天嘛!别觉得奇怪,我又不会害妳。” 没错,平安在搞鬼! 可平安的话倒是没说错,都已经下了山,就既来之,则安之,反正她也无畏无惧。 整日,两个兴致勃勃的小家伙拖着她逛大街,还跑到田里去灌蝈蝈儿,累得她头才沾枕就睡到不省人事。 一早,她被陌生又熟悉的体温偎醒。 这柔软又温暖的臂膀……紧阖的眼睫微颤,却睁不开,因为她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觉。 “啧,妳何时这么贪眠了?” 真的不是在作梦? “不会吧,还不肯醒?” 眨眨眼,眨不尽的却是热泪盈眶,她倏地转身。 “总算肯醒了呀!” “然姊?!”喜出望外,她笑着扑进邬然的怀里,泪水扑簌簌的滑落。“妳怎么会来?何时来的?怎么我都不知道?” “我跟平安存心给妳个惊喜,事前就说好了绝对不能先让妳知道,嘻嘻,有没有吓一跳?” “有!”邬棻吸吸气,却眨不回泛澜的泪水。“好大一跳!” “本来前两天就该到了,偏孙大稔临时被事情给拖住了,又不肯我带着儿子先赶路,所以就又延了两天,本想入了夜不方便上门打扰,偏平安早就得知咱们的行踪,哪肯让咱们去客栈住呀。” “怎不唤我呢?” “妳昨儿个不是被两个小表缠到累极?是我叫平安别吵妳,让妳先瞇上几个时辰养养精神,结果反倒是我憋不住来看妳。呵呵!知道妳就在同个屋檐下,非得早些亲眼瞧瞧妳、碰碰妳不可。” 被窝里,姊妹俩依偎着低诉久别的思念,身暖,心情更是高昂如艳阳一般。 “姊夫跟榷儿呢?” “谁知道,我的一颗心全都搁在宝贝妹子身上,他们父子俩就放牛吃草吧。呵呵,成天就对着他们瞧呀瞧的,也瞧烦了,现下还是妹子最入我的眼。”微凉的鼻尖朝妹子的温颈磨磨蹭蹭,邬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又稍稍抬起脸。“妳唷,还是这副驴脾气,成天净窝在山里,是想当野人不成?” 想也知道然姊的消息打哪儿来,但平安说得也是事实,拭泪的纤手滑到她的脸颊,邬棻目不转晴的盯着许久不见的亲姊瞧。 “怎么了?” “一年不见,然姊依旧美艳动人。” “妳这是在哄我开心哪?呵呵,今年妳也快十七了,嘴皮子功夫有没有比去年来得滑溜?” “没有。” “哈,还是这么一板一眼,难怪阿翼几次都栽在妳手上,我看他大概是别想在妳面前翻身了。” 垂肩,邬棻摇头苦笑。 “然姊连这事也知道?”消息传得真快、真广。 “没法子,破晓前就跟平安碰着了面,两人兴奋得阖不了眼,就只好拉些事情来讲。” 房门外,脚步声传来,大老远的就听到甄平安的喳呼声。 “喏,才提到她,她这不就来凑热闹了。” “我说孙家少女乃女乃呀,妳到底将人给吵醒了没?这么拖拖拉拉的能办什么事呀?说好了要一块儿喝点甜汤,这会儿我的锅都快烧干了,怎么妳们还不出来呀?” 躺在床上的姊妹俩相视而笑。 “走吧,再不去露个脸,待她冲进房里来,这床大概撑不住咱们三个人的重量。” 微笑不语,邬棻动作敏捷的跳下床,走到一旁掬水梳洗一番。 而邬然也没先离开,倚靠着微敞的门柱,唇畔噙着柔柔的浅笑,恋恋疼惜的视线绕在妹妹身上,连眨眼都舍不得。 这回他们一家三口远道而来,除了访友外,还有另一个目的──不知道妹子肯不肯离开几乎成了第二个故乡的大理? 澄平扯着澄净的袖子,努努嘴。 “啥?” “问哪!” “是你疑惑,当然是你问。” “你就不好奇?” 细瘦的肩头一耸,澄净不置可否。 明明见孙大爷与孙大娘如胶似漆,感情好得不输阿爹跟娘,可偏偏他们的对话却怪得很,孙大娘喊自个儿的夫君“大人”,而孙大爷却冲着她喊“小人”,这小人不是句骂人的话吗?为何孙大爷要常骂孙大娘?她又没做错事。 其实他当然好奇,可是他拴得住好奇心,而澄平不行,既然是他想问,那他又何必嘴快? 丙然! “阿哥,有件事情想问问你。”没耐心的澄平开口,没法子,他就是无法将事情憋在肚子里,好奇心一起,不找出答案就浑身不对劲。 “问吧,兄弟俩净咬耳朵却不吭气,我瞧了都替你们急呢。”孙榷也很大器,手一摆,一副有问必答的神色。 虽然未足六岁,虚长双生子一岁,但大哥的气魄已然端得十足十。 “你阿爹是大人,你阿娘是小人,那……”澄平充满疑惑的皓眸眨了眨。“阿哥,你是什么人呀?” “正常人。” 院子里的童言童语传进大厅,正在品茗的一群人听个正着,霎时笑声从偌大的大厅里狂窜而出。 “就说了,要你别再喊我小然,你瞧瞧。”被笑红了颊,邬然的粉拳捶向身旁的夫君。“小人,哼,你果然心存不轨喔。” 孙别稔只是摇头叹笑,啜了口热茶,又是一阵哂笑。 “别犯嘀咕了,反正他这么喊妳也不是一朝两朝的事了,他若真停了口,妳反倒不习惯哩。” “呵呵,说得也是。” “甭朝孙别稔笑得这么神魂颠倒了,妳是想让阿柯数落我不懂得什么叫温柔婉约的恬笑呀?”嗔笑着,甄平安掰开好友夫妇相视而笑的脸。“别瞧了,妳还要不要出门?” “当然要。” “那还不走?” 邬然走了几步,诧望着仍安坐在椅上的妹子。 “棻?” “我也得去?” “当然,阿然难得来大理一趟,妳是地头蛇,不陪她四处走走晃晃,说得过去吗?”甄平安不但插嘴,甚至已经性急的拉起她的手臂。“快点啦,我前些天发现街上有间铺子,里头卖的全都是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就等着妳们姊妹俩陪我进去开开眼界。” 然姊难得来趟南方,要她做陪,她自然是义不容辞,可是说起这地头蛇,平安似乎才该当仁不让呢。 不由分说的推着相视而笑的姊妹俩,甄平安的迫不及待明显到容柯忍不住摇头轻叹。 “等等,夫人,妳有没有忘了什么?” “没呀!我确定身上的银两还有多带。”不放心,她还模了模腰间的小荷包。“而且若真忘了还是可以赊一下吧,拿出你容柯的面子,应该不会有人不买账。千万不能顶着阿爹的面子,丢脸。” 听她自言自语的认真模样,笑容在容柯眼底加深,他耐心的点醒她。 “是我们。妳们一票姑娘家上街去吃香喝辣,那我与孙兄呢?”还以为她转了性,有间新铺子开张竟都没见她喳呼着要进去闲晃,原来是要等邬家姊妹共襄盛举。 “你们?” “可不就是我跟孙兄两个孤苦无依、被狠心的夫人摒弃在一旁的可怜男人。” “两人不正好有伴?”俏眸一溜,甄平安又想到了。“等待会儿阿翼来了就更多伴,说不定他一个相谈甚欢之下,会很高兴的带你们去瞧瞧他珍藏的那些死人骨头呢!” 在一旁听闲话的孙别稔一口茶差一点喷了出来。 “死人骨头?”疑惑中带着点兴味的瞳子瞅向唇角勾笑的容柯。 彼名思义,他当然知道死人骨头是什么,可是这么听来,容翼珍藏不少这玩意儿?呃,容家二少对这玩意儿这么感兴趣? 没心思跟夫君多杠几句,甄平安催促着忍俊不住的姊妹俩走快一些,免得又被容柯找了借口拖住时间。 今儿个她可是有备而来,早就拟好游晃的行程,满满地、充实地,连喝口茶的时间都没有,嘿嘿。 “容兄?” “那都是一些从地底下挖出来的古老玩意儿……咳咳,阿翼他的兴趣是怪了点。”笑瞪着三个窈窕的身影出了大门,容柯这才收回视线。 “那不知待会儿是否有幸可以一睹……呃,他的珍藏品?” 有幸目睹? “你在说笑吗?”容柯笑得有些讶异。 “非也,这世界无奇不有,遇到新鲜事,呵,不瞒容兄,孙某总习惯多瞄那一眼以增长见识,所以不知可否?” 天哪,若阿翼知道孙别稔竟也对这玩意儿起了兴趣……忽然,容柯兀自笑得很诡异。 虽他不知道若当孙别稔跟阿翼一样迷上一堆死人骨头,温婉的邬然会不会跟他翻桌抗议?但他能确定的是,若换成平安,他铁定没好日子可过。 第七章 送走何国臣,容翼拍了拍自己灌满酒水的肚皮,心里大致有了个底。 这家伙虽然笑脸迎人,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可是眼神太过飘忽了,若往后真要一块儿开矿、干活,他得多加提防着点才行。 但话说回来,能摒除最好摒除,合作伙伴嘛,当然要选择自己能放手且放心的人才较妥当,对何国臣,他就是打心底扬起一份戒心。 “咦,你怎么会在这里?” 是邬棻跟小嫂子她们。 汪汪! “真巧!”他拍拍手,满意的见大昊吐着舌头、晃着尾巴,喜孜孜的在他腿际不住的磨蹭。 容翼的笑容加深,模模牠的大脑袋,甚至还顽皮的以指月复去搔弄牠的耳后。 还是大昊贴心,知道他猛地接触到三双审视的视线后,那种寒入心骨的感觉从脚底凉到头顶,有牠亲热的示好,心情好多了,而再多往邬棻脸上瞟了眼,心情又更好了许多。 不知道她自己有没有发觉,她正对着他笑呢! “都还没走远呢,就遇到你,是真巧还是假巧?” “妳说呢?”不跟小嫂子一般见识,他笑望着另两位姑娘家。 虽然几年来与邬然只有数面之缘,但他仍记得她,她爱笑的菱角嘴仍旧上扬,清妍中带着隐约的狐媚,这大姑娘的娇媚一如去年他见到时一般,甚至还多了一丝的成熟韵味;而邬棻嘛,柳眉、凤眼、芙蓉脸,内敛而显得谨慎,缺了姊姊仪态万千的狐媚味,姊妹俩并立,神似的五官中却有着迥然不同的神采。 若说邬然艳如春桃,那邬棻就像是深谷中的幽兰,清淡幽雅,恬意自然。 “谁知道,你不是说一早就要过来?怎么这会儿还见你在外头游晃?”说完,甄平安转头问郎然,“阿然,妳还记得阿翼吧?” “当然,要忘记容家二少爷,满难的。” “说得也是,阿翼这家伙就那个莽性很耀眼,所以才会三番两次遭人扫地出……嘻嘻,妳懂我的意思吧!”两个女人一个眉目传情,便侧首掩唇偷笑。 只有邬棻的神情未变,仍是一派闲适的伫在一旁,但容翼看得出来,她瞧他的眼光有些不一样了。 那柔煦且漾笑的凝视中多了一份情,不是激情,而是同情。 哼,小嫂子没将话挑明,他也清楚她在揶揄他在邬棻面前所吃的瘪,当下,没啥好气的犯起嘀咕。 “要笑就光明一些,别像只猫似的窃窃低笑。”语毕,就见她们放肆大笑,他一恼,“喂!妳们也别太过分,真敢给我笑得这么大声。” “是你说的嘛,要笑就光明一些。” “可是妳们也未免笑得太嚣张了吧!”他的语气有些闷了。这两人当真一点都不顾及他的感受,当面嘲弄他也就罢了,竟还这么嚣张? 看来还是邬棻厚道些,而且浮现在她眼底眉梢的那抹淡淡恬笑还满入他的眼……咳咳,轻咳两声,他赶忙收回停驻在她身上过久的目光,却忍不住又再偷瞟了一眼,唉!今儿个的她真的让他看得很顺眼。 她明明没刻意妆扮,也没学别的姑娘家抹胭脂、扑粉,只一如往常的朴实穿着,可不知怎地?他就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视线不往她脸上瞄去,她看起来似乎挺满足的,脸上绽现的稚笑与温柔极美,而且是他所不曾见过的,彷佛能将一个人的心魂都给迷了去。 甄平安喳呼了几句,容翼全没听进耳,她也不以为意,随意挥挥手,拉着姊妹淘径自踱离,大昊见状也朝他轻吠一声,扭扭,兴高采烈的跟在女主子身后逛大街。 而心神不宁的他捕捉到邬棻偷瞥向他的目光,竟也不自觉的挪了步子。 “平安,妳小叔也跟我们一块儿走?”轻捏着她的指头,邬然小声问道。 “他哪那么大的精神陪我们呀。” “那他跟着我们干什么?” 怀疑的回过头,讶见他果真是朝着她们的方向远远跟着,甄平安好奇的扬声询问:“阿翼,你要上哪儿?” “到甄家……呃,妳们上哪儿?”怪了,他明明就是要到甄家去呀,怎么邬棻那双眸神只略略一瞥,他就像是失了魂似的跟了上去? “去瞧瞧姑娘家的玩意儿呀,怎么,你也有兴趣?” “甭说笑了。” “那你是想绕一个大圈上我家喽?” “我没那闲功夫。” “这就怪了,甄家何时搬了位,我怎么不知道呀?” 容翼当然不想绕一大圈上甄家,而且他知道自己不快逃的话,小嫂子又要绕一大圈来兜他的笑话看。 恶狠狠的眼刀劈向朝他笑得贼兮兮的小嫂子,再不动声色却又带点不舍的瞅了眼邬棻,他袖子一摆,掉头走人。 “喂,你真要走了?” “妳舍不得?” “不是,只是想确定你没走错路?”话到尾巴,几乎是掺着笑意。 “哼!”不理她,他的一双长腿走得又快又急。 看吧!他就知道,只要逮着了小辫子,小嫂子绝不会放过任何可以嘲弄他的机会。 “怎么,妳们昨儿个有上山?” “嗯。” “妳……” 见夫君略略变脸,凝重的神色引来几个仆人的侧目,甄平安赶忙堆起笑脸,附带说明,“还有大昊,大昊也跟着我们,你也知道他凶起来有多吓人,所以甭担心,我们不是全都平平安安的回来了。” “我不是说过了,没我们几个陪着,妳别随意上山?”容柯语气仍旧带着一丝怒气。 听二笃提过,前些时候街上出现几张生面孔,虽然其中一人可能是阿翼未来在采矿方面的合作伙伴,可是他们的性情似乎不是很好,阿翼也不想太早就下定论,再加上武阳这几天恰巧出远门办些事,不在大理,若她们真遇到了不长眼的“鬼”,谁护得了? 平安这小脑袋瓜总是想得太简单,真是被她气煞! “今儿个摆宴款待阿然他们一家,还有别的人,你要不要收收你那吓人的脸色?”压低嗓门,甄平安提醒着稍微失态的夫君。 “但就只有妳们三个姑娘家!” 拧眉,她双手扠腰,微带不满的瞪着他。 “阿柯,就我们三个姑娘家又怎样?有我、有阿棻,就算阿然不济事,你以为在大理,有谁敢动我们一根寒毛?” “若是这里的人,我当然不用担心。” “就算不是这里的人,你又怕什么?别忘了,这是咱们的地盘。” 争执的嗓门逐渐加大,虽然两人都没忘记场合,但就是止不住越燃越旺的话焰。 冷不防,一声笑喝伴随着击掌声,制住了小俩口的你来我往,他们不约而同的住了嘴,瞪向那个胆敢冒出头来穷搅和的七月半鸭子。 “终于!”拍拍哥哥的肩头,容翼朝他竖起大拇指。“阿哥,我挺你。” “什么意思?” “咦,你们不是在吵架?” “我们?吵架?” “哪有呀!” 异口同声的否认,夫妇俩相视,不约而同的叹口气,波波生涛的论点霎时全消,四目相望,笑意重新浮现在眸底。 方才,好像真有那么几分吵架的味道哩! “别欲盖弥彰了啦!又不是只有我生了一双耳朵,呵呵,听见你们夫妇俩大呼小叫的吵来吵去,真是教人开心。喏,小嫂子甚至将手都给扠在腰上了,啧啧啧,终于有了第一步,接下来是不是该备些锅碗瓢盆给你们摔?” “阿翼。”容柯叹了声。 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阿弟,是存心替自己招祸不成? “你闭嘴!” “好好好,要我闭嘴还不简单,只要小嫂子的一个眼色,我这不就乖乖将嘴巴给缝上了。”闷了几秒,容翼还是忍不住好奇的笑问:“说来听听,究竟是什么事情能将妳那不动如山的夫君给惹毛?” 本不想再掀波起浪,但实在是憋不住胸口的那份委屈,见有人关切,甄平安当然是全盘说出。 “还不就是昨儿个,我们一时兴起,就跑到阿棻的洞里去探探,结果你知道吗?那洞里竟还有地道,阿棻还提到山里有好几个洞穴都是这样,甚至有的还四通八达,不知可通往哪儿。只是好奇归好奇,见里头鸟漆抹黑的,也不知道有没有长虫,所以都没踏进去,只有大昊偷偷躜进去逛……” 听不进她的分享秘密,容翼满脑子全被一个事实给占据── “就只有妳们三个姑娘家?!”他怒着眼,几近咆哮的斥责,“妳们有没有脑子呀?” 眉心一纠,她也生气了,“连你也吼我?” “不吼妳吼谁?”如果不是她靠山雄厚,他简直想揍她几拳。 邬家姊姊远道而来,她不懂事也就罢了,可她不该不小心谨慎点呀!就算那顶峰山是邬棻的山头,可毕竟全都是女人家,几套花拳绣腿,有哪个男人会怕呀? “又是我?我怎么这么倒楣?好啦,你别学你阿哥,我们知道错了,行了吧?别再乱乱吼,吼得我脑袋都疼了。” “疼什么?妳还有脑子可以疼吗?” 他这是什么话? 又辣又呛的反击已经溜到唇边了,可是不小心瞄到邬然她们边走边聊地朝这儿走来,大大小小的脸上全都挂着笑,若呛开了,岂不是破坏今儿个的气氛,虽不甘心,甄平安还是硬生生的将话全吞回肚月复里。 “不说这个了。你不是还邀了朋友?怎不见人呢?”没关系,来日方长,这口气她迟早会连本带利的呛回去。 哼,敢惹杜宝娘的女儿?他的皮最好绷紧一点。 “何国臣晚点才到。”脸色极差的回着,容翼打鼻孔哼着气。“甭等他,都到齐了就布菜饭吧……” 何国臣?! 他的话还没说完,只见兴匆匆走向他们的邬家姊妹在剎那间全都变了脸色,陡然僵直的身躯几不可感的打起颤。 除了三个开心打闹的娃儿外,其余的人全都嗅到了异状。 “然姊?!”细如蚊蚋,邬棻拖着斜步凑近姊姊,微褐的肤色呈现出森寒的死白。“妳听进了没?” 有,容翼的话她听得一清二楚。 邬然的面色也没好看到哪儿,眼中除了妹子之外再无他人,她一接触到妹子塞进掌中的冰冷柔荑,下意识的反手握住,紧紧相扣。 “然姊,我……” “来。”带着惊恐到极点的妹子,连招呼都来不及打,两条娇弱的身影就直朝漆黑且沉静的后院奔离。 事情发生得极快,快到容翼即便是瞧见了邬棻的神魂俱丧,但仍来不及留住她,而孙别稔跟容柯在厅外抽着水烟、闲话家常,听见喧扰声时瞥向偌大的饭厅,只瞧见姊妹俩的神情慌乱的冲向通往偏厅的内门,两双长腿的步伐才扬,她们就消失在暗夜的院中。 娃儿们不解事,见大人们前一秒还正常,下一秒却纷纷狂奔四散,可乐着了。 “娘?”孙榷反应极快的追去。 “然姨她们上哪儿呀?”嘴里问着,爱哭又爱跟路的澄平早就迈着矮腿尾随而去。“阿哥,你跑这么快做啥?姨儿们该不会是在玩躲猫猫?净,咱们也参一脚好不好?” 邬家姊妹俩闷头逃窜,几个捧着杯碗、忙着上菜的下人们纷纷闪避,可惜闪过了第一波掠影,没闪过第二波存心搅和的小家伙们,顿时,汤汤菜菜全叫跟前追后的娃儿们给撞翻了。 这怎办呀?! 下人们神情紧张,主子们的表情更是五味杂陈。 “邬棻怎么了?” 没好气的睨瞪了容翼一眼,甄平安追在她们身后。 “平安?”扯住她的臂膀,他硬是留住她。“说呀!,” “我哪知道,你是没长眼睛?她们话都没吭一句就跑了,问我?我又不是人家肚里的蛔虫。你放手啦,我要去看看她们……”她话未说完就见他拔腿狂奔。“臭阿翼!懊死,你是仗着腿比我长不成,话都没听完就跑了?”冷不防地,才自由一会儿的臂膊又被人拉住了。“阿柯,又怎么了?我急着要追人。” 孙别稔凝着脸,飞快的从她身边掠过,晚他半步的容柯却也没停脚,只匆匆交代着,“别来,妳顾着孩子。” 闻言,甄平安虽然不愿,但也依言乖乖的留在原地。 唉!好吧,就算执意要追,她腿短人矮,也追不上三个大男人的脚程,既然阿柯跟孙别稔已亲自出马,她倒也放心,要她一人顾三个小毛头,也行,但问题是……小毛头呢? 那几个像是脚下踩了飞箭的毛头呢?都躲哪儿去了?! 喧闹的事件逐渐平缓,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身形颀长且外貌福泰的何国臣这才姗姗来迟,瞧见甄府宽敞且气派的大门紧阖,门柱上只燃了盏晕黄的油灯,不禁微楞。 这么静,压根就没有摆席宴客的丁点热闹气氛,是出了什么事? 微一忖思,他上前扣着铜环敲击门扉,嗓门轻提,“来人哪。” 等了一会儿,半跑半走的脚步声从门后传来,接着吱吱嘎嘎,侧边的一扇小门开了个细缝,福伯好奇的打量着他。 “谁?” “请问今儿个甄府不是摆宴?”没先报上姓名,何国臣聪明的先探对方口风。 “没,都撤了。” “撤了?” “全都撤了。这位爷,您是来赴宴的吧?” 心眼在转,他只将话听了一半,心不在焉的点点头,不待他拒客于门外,忙着再问:“怎会撤了呢?是临时的?” “是呀。” “出了啥事?” “这……”福伯倒还机灵,虽然这面生的汉子态度跟语气都客气得很,但他没漏太多口风。“不清楚,想知道就得问咱们夫人去。” 何国臣微恼。 邀他赴宴的是容家二少爷,不是容家少女乃女乃,他就是听闻甄家也是大富人家,其财势绝不输容家,这才有兴致依邀前来,看能否趁机一攀荣贵,可如今他人就在门外,却不得其门而入? 炳欠连连,福伯也没心思与他周旋。 “这位爷,若你是要找咱们家姑爷或是小姐,明儿个请早。”说罢,就欲将门给阖上。 虽然晚上府里一片哄扰,可主子们都没吩咐会有夜客来访,而且这位爷似乎也并非主子们的客人,最紧要的是,如今主子们都不在府里,所以他不敢擅自作主放客入门。 何国臣在门阖上前问:“请问容家二少爷在吗?” 看吧! “二少爷不在,八成是回他那大宅子去了。”福伯随口应着,再微欠身,嘴里咕哝致歉,轻轻将门给带上。 瞪着阖上的门扉,何国臣一头雾水。不知怎地,背脊竟莫名的起了一阵细微的哆嗦。 是夜深了,寒气更重了啦!他安慰着自己,再往甄府的大门睨瞪一眼,认命的打道回府。 这次失了机会,下回再接再厉,为了权势,他有的是耐心。 容柯跟孙别稔是在顶峰山的半山腰追上仓皇逃窜的邬家姊妹。 顺利的将哭肿了眼且精神委靡的邬然给带下山,但却劝不回执意要独留在山上的邬棻。 将三个小毛头哄睡了,甄平安捺着性子等,等等等,等到的竟是这种答案,她又急又慌又咬牙切齿。 “阿棻真不肯下山?”这个结果她无法接受。 “嗯。” “你没硬拖着她走?” 对邬棻来硬的? “她平时虽然温婉,不多话,但骨子里有多执拗妳又不是不知道。” “有没有搞错,你们真的就放她一个人在山上?”不理会夫君的感叹,她瞪着眼,不满兼动怒。 “有阿翼在。” “阿翼?” “我们没有放她一个人孤苦无依,这下子妳可以放心了吧?”见她的怒嗔转为羞笑,他伸指划过她的粉颊。“阿翼也不肯下山。” “不会吧?”惊呼一声,甄平安好奇问道:“为啥?” “这嘛……妳改日再亲自问他,我不是他,无法为他解答。”容柯叹笑一声,不出所料的看着好奇心极重的娘子手脚并用的巴过来,开始在他身上磨磨蹭蹭。“妳再胡闹,这后果我可不负责任。” 闻言,粉颊泛红的她嘟着嘴,不甚情愿的将他推开,顺便打掉他言行不一滑上胸脯的不轨大手。 “都被你弄上手了,你还需要负啥责任呀?哼!你的手别再模上来,小心我把它剁了,我要专心想事情啦!” “想啥事情?” “何国臣!” “他?” “嗯,何国臣,何国臣?”嘴里念念有词,甄平安下意识的偎进他温暖的怀里,眉心轻蹙。“何国臣……” “瞧妳对他的名念个不停,怎么了?” “这个名字挺耳熟的。” “当然耳熟喽。” “听你的口气,你是知道这何国臣的来历?” “经过了一整晚的奔波,那是自然。” “他打哪儿冒出来的?” “这妳就要去问邬家姊妹了,我不知。” “问阿然她们……赫,不会吧?他姓何?就是那个忘恩负义,对邬家赶尽杀绝的狗杂碎?” “没错。”狗杂碎?唉!她骂人的功力快不输她娘了。 猛地推开他,她跳下床。 “妳上哪儿?” “去找阿然呀,要不还能上哪儿?”拨开他缠过来的双手,她气急败坏的寻着方才不注意被他剥掉的衣裳。“别来烦我啦,都什么节骨眼,你还来惹我。哼!难怪阿然跟阿棻会吓成这样,阿然现在一定全身仍颤着哆嗦,不行,我要去陪她。”想到曾发生灭门血案的邬家,她的心就不由得揪着疼意。 弒亲仇敌就在眼前,那狗杂碎甚至遗曾试图将狼爪伸到她们身上,她们两个现在的心情有多翻腾是可想而知。 “她那床铺上哪还有位呀?” “咦?” “妳忘了孙兄?” 啊,对喔! “妳以为孙兄会坐视不理?” 呃,说得也是。 想到孙别稔那只笑面虎的反扑能力,沉凝的面容微微开朗,甄平安放松心,任由夫君将她给抱回床上。 她压制住容柯不安分的双手,心思仍绕在今晚的事件上头打转。 追根究底,有个人难辞其咎。 “阿翼怎会跟这种败类勾搭在一起?” “别牵扯到阿翼头上,他跟何国臣也是初识,并不知晓他的为人究竟是怎样。”淡吁着气,他很公道的替容翼喊冤。 “现在他可知道了?” “他知道了。” “你说他会怎么做?” “依他的性子,说不定他的拳头会挥得比我们快。” “也对,但他向来随心所欲得很……不对呀,万一,常常看谁都不顺眼的他觉得这事关他何事呢?” “关他何事?”重复着她这句话,容柯突然呵呵轻笑。 “笑啥?” “妳以为阿翼为何不肯下山?” 为何? 琢磨了许久,直到后院的大肥鸡啼出第一声尖嗓,彻夜未眠的甄平安终于悟出了个所以然来,瞪圆眼,她惊诧得不敢相信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发生这等重大的事件,可她却毫无所觉。 阿翼对阿棻?! 疼惜的凝望着红肿着眼、因累疲而沉沉睡去的娘子,孙别稔的黑瞳充斥着浓浓的肃杀气息。 “大稔……” “我在。”明知她是睡梦中无意识的轻呓,但他仍轻声回应着她的呼唤。 “何……他又出现了。” “我知道。” “阿棻……要保护她。” “嗯。” 邬然不再呓语,紧阖的眼睫带着不安的颤意与轻眨,一滴晶莹的泪水悄然滑落。见状,他以指月复盛接住泪滴,送进唇内,轻吮着指尖带有咸味的湿濡,不觉也酸了眼眶。 追踪了何国臣五年多,遇到几次扼腕的挫败。长他数载却老谋深算的他机灵得很,且精于隐匿行踪,任他费尽心思也只是隐约知晓他的下落,每每扑杀总是晚了一步,如今,却在天荒地远的云南给他堵上了。 山水自有相逢。他多次藉这话来安定自己烦躁不定的愤慨,但内心深处总有股波潮,生怕何国臣就这么消失在人间,这辈子再也无法替妻子一报失去至亲的血海深仇,而如今,姓何的竟露了踪,终于,他可以实现曾允诺爱妻的誓言了。 不同于邬然的惊骇莫名,他心疼着她遭受到快不及防的震骇,他的心情有着拨云见雾的微朗与急于纡解的郁闷。 只要杀了何国臣,心头大患若消,往后小然应不至于常在睡梦中受恶魇所苦了吧! 虽然尚不知容翼与他的交情究竟到达何种程度,但碍于容家与甄家的关系及情面,他可以暂时忍住,不在大理动他。 追凶近六年,磨呀磨的,他的耐性被一次又一次得磨得更加耐力十足。 按仇的滋味呀,呵,想来就美妙极了! 第八章 “妳给我站住!” 低着头,邬棻在夜色中盲目四窜,完全无视身后暴跳如雷的容翼。 “邬棻?妳还真敢跑,别真要激到我发起火来……喂,那儿有个断崖,妳忘了吗?邬棻,妳别再玩了,我警告妳,我的耐性快没了,邬棻!”危急地在崖前扑倒她,一把抱住她往旁边滚去,因她的举动几乎而丧胆的他粗喘着气息。 下唇已然被鲜血染得艳红,她抵死都不开口,眸神混乱的四下飞望。 他也不再啰唆,将她牢牢搂抱在怀,大步冲回她视为安全所在的洞里,喃声咒念着自己愚蠢。眼看着她反应这么大,他不但没安慰她,甚至还粗心的逼问她,才让她冲出山洞,差一点摔下断崖。 “好了啦,我这不是将妳给送回来了?” 邬棻没做声,容翼吁叹在心,大手搭抚在她瘦削的肩头不舍松离,却也在这时才察觉掌下那几不可感的哆嗦与颤动,他一怔。 “妳哭了?!”才讶问出口,就隐约瞧见她颊上的泪光,气息一凛,他忙不迭的将她的脸孔扳正,想瞧个仔细,却不料她陡地别开脸,甚至暴性猛然,狠狠的推他一把。 “放手。” “我偏不。” 唇痕更深、更深的崁入唇瓣,她挣不开他的再度箝制,恨恨的睨瞪着他。 “放手!” “为什么?何国臣究竟跟妳有什么牵扯?” 冷不防地又听见这个令她惧怕的名字,她神情一僵,冷眸里的寒光与惊恐交错翻腾。 “说!” 她不想说,她只想逃,就算一辈子窝在暗无天日的洞里生根、发臭,都无妨,只要别再让她看见那张貌似忠良却心藏歹念的阴森笑脸。 邬棻下意识地将瘦小的身子缩成一团,贴壁而坐,彷佛这样就可以抵抗外面的一切侵害。暗夜阴影萦绕幽洞,壁上的那盏油灯太过微弱了,更衬出她身形的荏弱。 烦躁的伸指爬过凌乱飞散的浓发,容翼磨着牙,瞪着那颗打死也不肯抬起来瞧他一眼的后脑勺,疼、酸、气、怨,翻搅在胸口的感觉密密麻麻。 他自己造的孽,所以她才不肯跟他掏心掏肺。 “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妳和邬然的反应会这么大?妳告诉我好不好?”极难得的,他轻声细语的哄起她来了。 “不。” 万万没料到他都这么委曲求全了,而她的拒绝却仍是这么斩钉截铁,霎时他的脸都绿了,气急败坏的恶劣情绪直冲上脑门。 走,别再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还不快走?是想等着再被人用更冷厉无情的言语驱离不成? 脑子在狂吼,偏偏一双脚像是生了根,怎么都移不开。 他想骗谁呀?专注在她身上的心思早在不知何时便已扎了根,岂是说撤便能撤?见向来淡然冷静的她竟然有着这么狂烈的恐惧与慌乱,尚不知原因,可他已经完全能感同身受了。 “欸!妳倒是吭一声哪。” 咬紧牙关,邬棻硬是不为所动。 “算我求妳?” 求她?为何要求她……思考间,再次搭在她纤肩的大手令她浑身一僵,从那厚实的掌心所传来的温暖抚慰她泛着寒颤的心窝,她悠悠抬眼,直望进那双不再充满霸气的瞳神里。 “我真的很关心……咳咳,很想知道啦!” 必心还是好奇? 无论是哪一项都无关紧要了,在他温柔但毫不放弃的逼视下,她干咽着,细声讨饶,“去问……然姊。” “才不要。”容翼也学着她的断然拒绝。 “啊?” “我要听妳说。” 她不语。 “我不清楚到底你们有什么纠葛,也不知道那家伙究竟是犯下什么滔天大罪,可是我只想听妳亲口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 见她仍不说话,他保证,“相信我,一切有我。” 一切有他? 一切的梦魇,他都替她扛下? 再度见到何国臣的惊骇令邬棻多年来所巩立的保护墙摇摇欲坠,而他这句蕴含着真诚与宣誓般慎重的诺言像把利刃,顿时贯穿她的保护色,深埋在心底的恐惧完全被释放,剎那间,她完全崩溃了。 未及弱冠的何国臣因被父母遗弃而冻晕在邬家后院的门外,邬家老夫人见他可怜便收留他,瞧他嘴甜人俊,再思及自个儿的肚皮不争气,迟迟未能生下一儿半子,便劝邬家老爷认养他当义子,自此后不再受风吹雨淋,他恍如飞上枝头的凤凰般享尽荣华富贵。 出事时,懵懂的她才十一岁,生活里就只有玩乐与享受美食,直到那一夜,贪图邬家家产的何国臣买通了一批杀手趁着夜色破门而入,血洗邬家,一夕之间她的世界完全变了色。 一群恶煞下手全不留余地,邬家上上下下百余条人命,除了她与然姊之外再无活口,而她也在他们随后的追杀下落入贼手。 当年,她将满十一,仍稚女敕的面容已隐约浮现少女的羞媚丰采,这竟勾起贼人的婬念,若不是白云生不好此道,也厌烦入夜总听见几个歹人要对她伸出魔手时,她凄厉的尖叫声,因而制止手下对她的侵犯,否则这世上大概早就没有她邬棻这个人了。 她的啜泣断断续续,似阐述,更似陷入了深不可测的惧骇,哭哑的嗓子教人不忍且不舍,但所吐出的每一个字却像把利刃,清楚且深刻的刺进容翼心里。 她说得迷糊不清,但几个重点连贯下来,见多识广的他已大致揣出了来龙去脉。 这何国臣真该死,他饶不了他! 紧拥着她因哭累而疲倦蜷缩身子,他不再出声,黑劲有神的瞳眸盯着阴暗暗的洞顶不知要说什么?这种心痛到几近发狂的滋味,他第一次尝,现在他只想问,他能为她做什么? 她该怎么做才能稍稍平抚这么多年来在暗处吞噬她心神的恐惧? 他应该怎么做? “容翼?” 想着她的不堪过往,心中的复仇策略虽紊乱,但却源源不断,几乎是入了神了,一句细如蚊蚋的轻唤差点就被他所忽略,幸好留心到怀中的娇躯微微扭动,他俯首,有些意外的望进那双被泪水浸润的温眸。 “怎么了?”以为她早累到睡熟了呢。 见他问得自然,邬然反倒吞吞吐吐的难以启齿。 “说吧,妳又看我哪儿不顺意了?” “你……还搂着我。” “喔。” 这声喔代表什么? 支支吾吾地又挣了挣,可他彷佛死都不松开她,无奈之余她只好吶吶低喃,“我不太习惯……” “什么习不习惯?妳以为我就习惯呀?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就习惯了。好了,别这么小心小眼、小鼻子的啰唆这种杂事,给我乖乖阖上眼,睡吧,洞里这冷,不搂着妳,会冻着我的啦!”见她的视线依旧不移,粗口莽性的他随意嘀咕,“借抱一下会少掉妳一块肉呀?” 这……邬棻下意识的摇摇头,明明颊上仍闪烁泪光,可是唇角却不由自主的微微勾起。 这人真是蛮横到不行! “等等,你说什么?” “听说前些时候甄府有贵客来访,这些天见他们府里的确是常沸沸扬扬的传出笑声,热闹得很。” “是吗?” “也听说因为顾及到贵客是远道而来,所以才会让客人们先休养个几天后,再办盛宴款待客人。” 这理由很正当,说得过去,可是何国臣在意的不是这个。 “那又怎会突然撤宴?”邀了他又让他扑了个空,至今容翼仍没传半点口讯给他,这才是重点。 “这……就不知道了,小的没再多问。”仁武吶吶的说。 “没再多问?你这蠢材,你可知道我好不容易才搭上容翼这条线?所以他的一举一动都要留心点,可你却连问都不问?哼,简直是存心想气死我,我供你吃、供你喝是有什么用?连这些事都还要我吩咐?”光凭仁武这办事不牢的小子几句话,他推敲不出个所以然,可是骨子里的疑心病却不断生起。 他信任自己的过度猜疑,因为就是靠着疑神疑鬼的老毛病,这几年才会命大,三番两次都逃过那股强大势力的追查……强大势力?! 冷不防地,强大势力这四个字令他周身一凛,明明是兜不到一块儿的东西,却令他疑心大起。 是谁死命的咬紧他的行踪不放,他至今仍不知晓,但他却完全清楚,这事的起源是因为他买凶血洗邬宅那件事。 他脑子越转越觉得事有蹊跷,甄家跟邬家有何关连? “爷儿?” “快去给我打探打探,那贵客是何方神圣?” “是。” “还有,顺便再问出个原因来。” “什么原因?” “你!”气冲脑门,何国臣直接一脚将他踹得倒葱栽。“还能有什么结果,就是甄家为何突然撤宴的原因啦!” 仁武一脸恍然大悟的趴在地上。 “还趴在地上干什么?快给我滚!” 冷,真冷! 还没完全清醒,睡意仍浓的容翼已立即察觉到问题来自哪儿。 她不见了! 他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从地上一跃而起,愕望着从身上滑落在地的厚毯,怔忡的心思旋即被另一波更急切的忧烦取代,怕惊惶过度的她一时失了理性,会干出什么蠢事来,就像昨晚那般,若不是他手长脚长的截住她,她早就成了崖下游魂。越想心越慌,他急急的冲出洞口,霎时被伫立在洞外的黑影给吓了一跳。 “你总算是醒了。” 武阳半揶揄的招呼令容翼拧起眉心,恶狠狠的瞪着他。 老头儿?啐,都什么节骨眼了,他出来搅和个什么劲?可是他现在没心情跟他呛两句。 “她呢?”揪着他的衣襟,容翼劈头怒吼。 这老头儿绝对知道她又躲到哪棵树上跳来跳去,他有十足十的把握。 双手环胸的武阳仍一派悠闲,诧望着他略失分寸的举止,没立即透露他想知道的消息,反好奇的问道:“你找她做啥?” “做啥?这是什么鬼话?你说我还能做啥?她昨天哭得这么伤心,这万一想不开……” “想不开?”棻娃儿?武阳偷笑。 容翼没忽略他脸上怪异的偷笑,但他现在没心思疑神疑鬼,因为脑海中开始浮现出附近的那处断崖,他全身泛着冷汗。 “天哪,你快给我滚开,再不去救她就来不及了!” 冷不防地被他一把推开,好不容易稳住跌势的武阳恼了,不假思索的抡起拳头打算好好教训这目中无人的黄毛小子,却在见到他那张气急败坏的渗汗脸孔时停住。 小子真的是很担心棻娃儿会怎样,瞧他那张毫无血色的面容,啧,这教他的拳头怎么揍得下去呀。 “先别急着走。” 容翼哪听得进他的劝留,现下寻邬棻是第一要件,其他的闲杂人等先摆一边,等他有时间再一一摆平。 “你真想知道她在哪儿?” “快说!”他没猜错,老头儿果然知道她的下落!他胸口蓦地升起一抹酸麻的不悦。 看来她眼老头儿的感情还真不是普通的好,哼! “急啥?她总会回来的。” “回来?什么时候?” “等她想出现时。” “废言!” “年轻小伙子的耐性真差,在外头横冲直撞就以为翻得出人来呀?” 似笑非笑的咕哝声窜进拔腿就要冲进林子里的容翼耳朵,怒眉微扬,他本想不理会,但一想到事实──她对顶峰山的熟悉不输他,若她真有心要避他,他不管怎样都是找不到人。 他郁抑的黑眸直射向武阳。 “她是存心要避我?”他的心很受伤。 他真的是倾尽心神的关注她的感受,可却被她弃之如敝屣,顿时,他与生俱来的趾高气扬完全垮了。 “少这么自哀自怨了,避你?你算哪棵葱?” 他算哪棵葱?啐,老头儿这句话也很伤他,他先记着,往后再找他寻仇。 “那她为何要闹失踪?” “她在逃避自己。唉!这傻丫头。” 容翼不笨,老头儿的感叹听进心,他一点即通。 “这么多年来,她就这么当只缩头乌龟?唉,这笨蛋,真是个笨姑娘,事情发生了,逃避就有用吗?连人家的关心也不在乎,气死我了,她难道不知道我有多着急?” “她是不懂这些。但先问问,你懂自己的心吗?” 心?容翼疑惑的看他。 “现在,你在想什么?” 他现在想的是她。 满脑子,一颗心,想得全是她! 武阳等着,见这傻小子先是顿悟地张口结舌,继而难以置信的咬牙切齿,最后是长吁短叹的摇头苦笑,随意踹着脚边的石块,五味杂陈的神情教人心生同情。 成了! 拍拍似乎有口难言的他那微垂的阔肩,武阳很厚道的没落井下石,也没加油添醋,就这么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感觉真怪。”他轻喟。 “很不好受?” “倒不是不好受……嗯,的确很不好受。”容翼改口,又是一脸的忿忿不平。“她有事也不懂得找我商量,就这么自个儿躲起来舌忝伤口,这种感觉还真是难受。” “要她改呀。” “改?你今天才认识她呀?如果她这么容易就任人搧动,也不会几次都给我来个下马威。” 武阳没听他说下去的轻跃上树头。 “喂,老头儿,你态度能不能真诚一些?我的话都还没说完你就给我跳到树上去,就像她一样,气死人了。”哼! “呵呵,你不会追上来呀?” 瞪着老头儿跃向另一棵大树干的背影,容翼张大嘴巴吭不了气,半晌后才猛地一掌击向额头。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怎么他以前从没这么做过呢? “想通了没?” “通了!”容翼恨恨的又瞪向那背影。老头儿心眼真坏,既然瞧出他的盲点,为何不早些点醒他? “上来吧。” “干么?” 虽然口气不怎么和善,可是容翼还是接受他的邀请一跃而上,两个大男人各挑了棵分枝巨硕的树干对坐而望,啜着武阳丢过来的酒,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话聊。 大多是容翼在问东问西,而武阳则是看心情挑话题回答,遇到容翼不满他的四两拨千金时,便以一句“你自个儿去问她”的聪明带过,让他气恼在心,偏又拿他没辙。 “再来一杯?” “扔过来。” 巴掌大的葫芦酒壶在空中划过一个半弧,精准的落在容翼身上,他替自己的杯子斟满酒,一仰头饮光,再斟了一杯,才啜了半口好奇心突起。 “老头儿,我们干么要坐在半空中喝酒,且你都随身携带酒杯?” “带杯子是想可以跟朋友分享美酒,至于坐在树上喝嘛……呵,说得也是,你这问题问得极好呀!炳哈……” “你笑得真难看。” “哈哈,伤到你的眼了?” “是有一点。你又不是猴儿养的,干么老攀在树上晃?”就像她一样,他真不懂这师徒当真是这么臭味相投。 “学棻娃儿的。” “怎说?” “甄老爷将她交到我手上时,我也没多问太多她的事,直到有一天,突然发现这小泵娘怎会老爱往树梢爬时才注意到。” “你没问她是着了什么魔?” “是曾问过她,但她当时年纪虽小,脾气倒是挺呛的。” “哦?她到底是怎么说的?” “说?呵,她根本就懒得理我。” “哈哈。” “几天后,她才忽然给了我答案。” “什么答案?” “她说居高临下较易观察旁人,又隔了一天她才再补了句也不容易被人发现,我看她说得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被旁人给听了去,我觉得她这法子不错,便学了起来。” 一番谈话让武阳说来轻描淡写,仍旧是点到为止,可容翼却像是突然开窍了一样,完全懂了。 是因为那段被囚禁的黑暗岁月里,让逃月兑无门的她对人性绝了心,所以才会选择远离人群过孤单生活? 情绪陡然变得更恶劣了,他拿起葫芦酒壶,连杯子也不倒了,直接仰首牛饮,浑然不知泪水自眼眶滑进发鬓。 何国臣不止是该死,他简直该被千刀万刮! 在武阳良心发现的指点下,容翼在一处涧畔找到盘腿坐在山缝间,像是已经入定的邬棻。 “这儿倒是不错,视野好,挡风也挡雨,怎么我占山为王这么久,却从不曾发现这儿呢?”大剌剌的往她身前一站,他先仔细打量她一遍,再抬眼四下张望,啧啧赞道。 邬棻静望着他没接话,但也没问他是如何知晓她的下落,只有师父知道她的习惯,所以应该是师父跟他说的吧。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妳是指我为什么不曾发现这儿?废话嘛,那段时间我成天就只知道到处挖死人骨头……”理直气壮的解释戛然止住,他瞪着她,忍不住又开始扯起自己的一把大胡子。 死人骨头,他的那堆死人骨头,唉!他已经好久都没想到它们了。 “为什么找我?” “喔,原来问的是这件事……咳咳,为什么我不该找妳?谁叫妳连离开都不跟我说一声。” 若不是心情坏到极点,她还真会被他的可怜兮兮给逗出浅笑。 哪有人搞失踪还大张旗鼓的嚷嚷或是敲锣打鼓的宣告呀? “别理我。” 敝的很,明明她说的是别理我,但容翼就是听出了她的话中有话。 “是别理妳还是别烦妳?有话就直说别憋着,会犯病的。”望着那双哭肿的凛冽瞳眸,他犹豫了几秒,才悠悠的叹着气,“自己躲到一旁偷哭,哭到死,有比较爽快吗?” 乍闻他的咳声叹气中竟泛着温暖的关怀,邬棻楞了楞,不知怎地,眼泪几乎又要夺眶而出了。 “妳怎么又要哭了?”他有些无措。 要怎么哄姑娘家开心?他还没很上手哩。 “走开。” 不是滚哪? 她的驱离变含蓄了,可对容翼来说没差,就算她又用那种阴恻恻的语气叫他滚,他也不想理她了。 “好。”倾身,他握住她的手。 没防到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她吓了一跳,忙不迭的挥开手,将身子更弓缩向后。 “你这是在干么?” “走开呀,如妳所愿。” “为何拖着我?” “又是为何?啐,送妳回家啦,还有为什么?” “我已经……” “甄家。”慢条斯理的将话说完,容翼对她那两道阴柔射来的眼刀视而不见。“妳不该自个儿窝在这里。” “我可以……” “不,妳不可以。”不由分说的将她扯起,傲笑着听进她的轻呼,他的铁肾往她那小蛮腰上一揽,牢牢将她箝制住。 “赫!” “怕摔就将手搁到我身上呀,傻瓜。” 他真是狂妄!恼火着他的失了分寸,偏又挣不开那恍若铜墙铁肾的困缚,霎时,邬棻气红了脸,恨恨的往他肩头捶去。 “放手!” “好,等到了甄家,我自然会放开妳,所以妳别白费力气,这么拉拉扯扯的很难看,妳瞪我也没用,不放就是不放,谁知道妳一个人杵在这儿想东想西,会不会一个想不开,那还得了。” 若她真想不开,又与他何关? 气鼓着双颊,邬棻拚命的想拉开与容翼的距离,奈何敌不过他的蛮力,他走一步,她的身子就微晃一圈,才走那么一小段路就让她颠晃了好几次。 “这么晃,还不晕?” “啊?”一个不小心,跟他脑袋撞脑袋。 “拗姑娘!” “哼。” “别打鼻孔喷气,姑娘家有个阔鼻孔不是普通的难看,妳又不是真的泼猴。我劝妳脾气别太倔,身子也别这么僵,好歹也将妳的手搭到我肩上靠一下,我心眼没妳那么小,随妳要借搭几下都无妨,我连眼都不会眨一下。” 她唇紧抿。 “真的不要?不搭肩的话,那要不要将脸靠过来?” 柳眉倏拧,邬棻瞪着他。 “是靠在我肩头啦,瞪我?妳想到哪儿去了?”怀里搂个姑娘,但仍无碍容翼赏她一个小爆粟的动作。“小脑袋成天胡思乱想,所以我才不愿让妳独自儿窝在山上。” 心里有气,胸口的气愤更是源源不绝,但她嘴未开,眉眼却悄悄的绽了些微的开朗,再绷半晌,紧握的拳头缓缓摊平,略白的指月复攀附在他的衣衫上,带着湿意的颊也轻贴在他的颈窝,顾不得泪水浸濡着他的衣衫,她放任自己的恣意妄为。 她真的累了! 见状,他再接再厉,“邬然在等妳呢,难得他们一家三口来到南方,妳不多多陪他们呀?”挖空心思,就只希望能多说几句能撼动这执拗姑娘的贴心话,希望藉由亲人的力量来缓和她的悲哀。 然后就如他那天月兑口所言的,她的一切悲苦都有他扛着,他想替她承下,真的,极真心的愿意成为她倚靠的肩头。 第九章 “甄府的远客是姓孙的一家三口,听说孙家在关外是大户人家,更有传闻说那孙少爷其实是当今皇帝爷的儿子。” 必外的孙家? 这个姓氏他是挺陌生的,可是依仁武所形容,那父子俩的容貌没在他印象中,倒是那位年轻夫人的模样……该不会是她吧? 何国臣惊揣在心,先咽下惧意,扬声追问:“你可有问出那位夫人的闺名?” 仁武摇头。 先不急着踹人,何国臣又问:“那她未出阁前的姓氏呢,你可曾问出?” 迟疑了片刻,仁武又摇头,这回他略略往后退了退,因为爷儿的怒气已然跃现了。 丙然! 直接一脚将他踹得跌在地上,何国臣怒喝,“我养你究竟是做什么的?连这么点小小的事情都办不妥。”骂到极怒,又跨了一步再补踹他一脚。 深知自己确实是办事不牢,仁武不敢喊痛,抱着被踹个正着的肚月复,他五官全都痛得扭成一团。 “爷儿,我这就去替你问个水落石出。” 瞪着仁武连滚带爬的狼狈身影,何国臣也没闲着,怒容一整,瞬间又是一个慈眉善目的温文男子。 除了等仁武那没用的东西打探消息外,他也没时间闲着,想了个说词,又出门来到甄家大宅前,他扣着门前的铜环敲击着大门。 “找容家二少爷?”前来应门的福伯问。 “是呀,听他家的下人说,他可能会在这儿。” “可他没来呀,没瞧见他露面。” “能不能麻烦你老人家替我问一声?”以退为进,他的态度相当客气。 想到这位爷那天晚上扑了个空,福伯倒算善解人意,虽然找的不是甄府的主子们,可是举口之劳,他就帮这个爷一次忙吧。 埃伯心急着通报,匆匆离去的任大门虚掩着,何国臣上前伸手略微推开大门,他只跨进大门,没径自寻进大宅里,他机敏的狐狸眼四下打探,甄府的下人们只在经过时投给他好奇的一眼,便忙自个儿的事去了,看起来平静得很,唯独院子的一角有娃儿在玩,听见他跟福伯报上姓名时便开始交头接耳,目光的焦距全都投向他。 “就是他?” “嘘!” “小平,你别太大声,会打草惊蛇。” “喔。净,我不嘘了,你别想再摀我的嘴巴啦!阿哥,打草惊蛇是啥意思呀?” 打草惊蛇? 将娃儿们的窃窃私语听进耳,何国臣没等福伯回报便掉头就走。 再怎般天衣无缝的表面无波也敌不过童稚孩儿最直接无掩的憎恨与嫌恶,尤其经过三张小嘴对他的指指点点,就算他再怎么愚昧蠢笨,也嗅出危险的味道。 走出甄府,何国臣露出狞笑。 看来,这远到的“贵客”,应该与他颇有渊源。 听到何国臣上门拜访,却不待有人出面会晤就又匆匆离去,而且下人还说他神色慌张中带着狰狞冷笑甚至口中念念有词的,当下容翼的直觉就认为事情不对劲。 “他有没有说要找我做什么?” “没有。” “也没交代什么事?” “没有。” “那有没有留下什么口信?” 搔搔脑勺,被问了足足有半盏茶之久的福伯叹了叹。 “二少爷呀,你就甭再刁难我了,那位爷他什么话也没留、什么话也没说,我去找大少爷,才一个空档就不见他的人影了。” “不见人影?你是怎么做事的?怎么不留住他?” 这是什么话? “阿翼少爷,脚长在他身上,他要上哪儿,谁管得着呀?”微微有了火气,福伯语调也不免提了些许。“你舍不得他吗?谁叫你不自己来守株待兔,现下是想怎样?恼了拿我来栽祸?” “啊?” “就算是做下人的也是有那么几分毛性子,二少爷你是不知道呀?” 埃伯的驳斥又猛又辣,直呛得面红耳赤的容翼即使是处在盛怒之下,仍旧是哑口无言。 见多识广福伯燃起的气焰也消得很快。 虽说容翼是高高在上的容家二少爷,而且也不算是甄家的主子们之一,但往来频繁的他早就被视为甄家的一分子了。他不拘小节又豪爽大器的性子谁都知晓,敢这么跟他呛声也是因为吃定了他理不直、气不壮,绝对能消减他腾腾的怒火,甚至等他恢复平静后,说不定还会打赏碎银什么的给他呢! “这次你别想。” “啊?”福伯不明白他突来的话意。 “连个渣你都别想要我打赏!哼,欺我太甚,你明明就站在我跟前,还敢自言自语的嚷这么大声。”再恶狠狠的赏了福伯一记眼刀,容翼拔腿就跑。 不是怕福伯追杀他,而是急着去杀人。 “杀人?二少爷,谁又犯着你了?”福伯在他身后追问。 其实自言自语音量过大的不是只有福伯而已。 容翼没时间理会他的好奇,长腿迈得又快又急,脑子也在飞快的转动。 他不是很了解那个总是笑呵呵的何国臣,幸好在还不知道他是何方神圣时,心里对他就起了三分戒心,如今知道那家伙果真是个笑里藏刀的坏胚后,解决的方法只有一个。 将他五花大绑,然后送到邬家姊妹面前任凭她们发落。 心里的主意既定,他边跑边摩拳擦掌,甚至还隐约露出残戾的笑容,彷佛何国臣已然是囊中之物了。 哼,不过是逮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败类,对他而言太轻而易举了,他还怕传出去众人会笑他胜之不武呢。 脚不停歇,神情充满肃杀之气的他跑得更是起劲了。 埃伯的嘴巴很大。 容翼不小心说出的计画听进他的耳朵里,东一句西一句加在一起,他立即揣测出来龙去脉,因为对他的能力与突击抱着高昂的信心,所以取得第一手消息的他当然是迫不及待的大肆宣扬。 当日落西山时,神情讪然且凝重的容翼回来了。 “阿翼,你真的杀人了?”一进门,甄平安劈头就揪住他的衣襟问。 “谁说的?” “福伯。” 瞪了面露干笑的福伯一眼,他拨开小嫂子的手,不发一言。 没想到消息走漏得这么迅速,看来他有这个必要当面跟邬棻说一声,省得她又小心小眼、小鼻子的乱想一通。 “爷叔、爷叔,别走太快,我们有话要问问你哪!”澄平的呼喊只比他的娘迟了几个眨眼时间。 斜睨着两个疾步想追上他的矮腿娃儿,容翼冷哼着气,不自觉的加快脚步,轻易便甩开他们。 虽然错过这次机会,但他会想到办法的,此刻的首要任务是他得说服邬棻别疑神疑鬼,最重要的是,别怀疑他的决心。 眼角瞥见双手搭在身后,一派悠闲的容柯,他没被他的从容不迫所骗,下意识的想避开他。 “阿弟,停步。” “我有急事,你想说什么?” “人呢?” “人?”容翼装傻。 “何国臣呀,你不是去杀他?” 见苗头不对,福伯早就溜了,容翼找不到他来瞪,只好将眼刀砍向不知死活的容柯。 “别再问了。” “怎么了?你……” “哼!”容翼的脸色更难看了。 原以为他的动作极快,铁定能将人逮个正着,谁知道何国臣果真是老奸巨猾,也不知道为何晓得自己要去找他算账,当他赶到他住的地方时扑了个空,那儿已是人去楼空了。 “铩羽而归?唉!早该猜到的。”他心里确实是有那么些微的失望。 如果阿弟能一举杀了何国臣,甭说孙别稔夫妇会感激不尽,就连阿棻也会对他另眼相看,那往后的发展可就无可限量了。至少若两人没这缘分,她也应该不会再刁难他去挖那些死人骨头,怎料世事难料,天不从人愿! 想到消息竟走漏得这么快,容翼没时间理会哥哥的长吁短叹,几乎是用跑的冲向偏厅的侧廊,心里想的、念的全都是邬棻。 站在她的房门前,他的手才举起门就开了,速度快得彷佛她就等在门边。 “你……”瞧见他的神情,她彷佛从云端跌落在地,灿灿笑颜在瞬间消失无踪:“失败了?” 失败这两个字对他而言,简直像新的名词,以他的性子怎可能接受失败的结局,但是自从遇到她之后,他竟接二连三的尝到败果,怎么甩都甩不掉。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静默着,邬棻没吭气,但水气逐渐泛上她悲凄未褪的杏眸。 “哎呀,妳先别穷担心,那姓何的只是失踪,我谅他也躲不了几天,所以……这,呃,这还不算是失败。” “不算?” “对。我迟早会将他给逮到!”这是起誓,也是容翼对自己,更是对她的承诺。 只可惜失眠尽一夜的她完全听不入耳。 是谁说的?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现在的她就是活生生的写照,稍早听到院子里沸沸扬扬的耳语,对他的行径她是既感动又坐立难安,激荡的心情梗在喉头,一切就只待他成功回归,实践他曾允诺过的诺言。 “你……一切有你是不?”噙着泪,那种椎心的恐惧又窜出来啃蚀她的心。 再怎么粗莽,他也听出她口气中的指控。 “邬棻,我真的没料到他的动作竟这么快,明明事前半点风声都没走漏,连我都是临时起意……” “别说了!” “妳……” “你斗不过何国臣。” “我斗不过他?” “连你也斗不过何国臣,他这次是逃到哪儿去了?”嘴里喃声呓语,略带慌乱的眼神东张西望,骇怕的模样叫人心疼又心焦不已。 她未免太瞧不起他了吧? 胸口猛地呕起气,可是眼看泪水狂迸的她情绪已然飘扬且开始呈现慌乱,容翼抑下受损的自尊,一心只想将不安的她安抚下来。 “妳别再逃了,也别怕,何国臣再厉害又如何?这儿是我的地盘。” “我不想听。” “可是……”她不想听,但是他一定得跟她解释清楚呀。“今天真的是算他命大,但我跟妳保证,我一定会将他逮回来。” 又是保证?! 邬棻飙怒,“不用了。” “什么?” “你的保证能信吗?” “妳这话是什么意思?” “只要你滚开,别再来烦我。” 又叫他滚? 听进她像是自心底发出的嘶吼,再一次毫不留情的驱离他,容翼的心很受伤。如今的他们已不如以往那般单纯了,他已将她搁在心里了,而既然将她的喜怒哀乐都放在心里感同身受,那她的疏离举止更令他倍感难堪,尤其是向来冷然的她竟像是失了神智股地对他吼叫。 东奔西跑却徒劳无功的他已经够郁抑了,再让他听到她对他失了信心,这叫他怎吞得下涌现在喉头的那份酸涩? “妳先静下来听我说。”他捺着性子再解释,这个节骨眼下,他不能发飙,先稳住她才是重点。 但邬棻却完全铁了心,“不听。” “妳一定要听我说,我保证绝不让他有机会再……邬棻?!”见她听了他的话后竟发了狂似的猛摇头,瘦削的身子微弓,那止不住且显而易见的颤抖笼罩她全身,心一凛,他上前攫住她的肩头,想制住她越来越激烈的反应。 “不要碰我!” 容翼即使听进她这声尖叫,仍无法抑住自己不去护卫她的举动,伴随着她凄厉的吼叫,一声清脆的“啪”声扬起,回声响透九天云霄。 霎时,世间万物在这一刻停顿。 跋走七嘴八舌的双生子,甄平安硬是将怔楞的邬棻扯进房里,可是澄平跟澄净哪是这么随随便便即可打发掉的呀。 滑溜的童瞳四目相视,不约而同的跑向窗前,用力的将窗扇拉开,互挤着探进上半身。 “你们这两个小子,是存心找皮痛不成?” “我们也关心棻姨呀!棻姨,妳好大胆子,竟然敢打爷叔?”先给了娘亲甜甜一笑,便直接切入重点。 隐约听进澄平啧声不断的惊叹,已逐渐凝神聚气的邬棻不觉身子微微一抽。 她真的打了他一巴掌? “棻姨,妳的手疼吗?”澄净的语气里有着满满的舍不得。 那么用力的一声“啪”呢! 一心护姨的他只关切心爱的棻姨有没有受伤,至于被掴了一记耳光的爷叔,他小嘴角微微往下撇。谁叫他擅自作主去搂抱棻姨,没瞧见她正在闹性子吗? 她真的打了他一巴掌! 下意识的抚着隐隐作痛的右手,邬棻完全回过神来了。 疼,很疼,她的手都疼成这样,那……他呢?再怎么气愤难平、万般恐惧啮心,她也不该动手,这次是她失态了。 “平安,我……”对他,她真的是有着满满的歉意。 “别在意,阿翼那人皮粗肉厚,别忘了他还留着一把大胡子哩,对他而言,妳那花拳绣腿算不了什么。”虽然是安慰话,但甄平安越说越觉得心虚。 她曾听娘聊过,姑娘家纤弱的掌力掴到一个大男人脸上,伤不到身,却会伤心,方才她看见他的脸色好恐怖,她这辈子都还没见过谁的脸可以铁青成这样。但他什么话都没有说,甚至连瞪都没有瞪向阿棻,就这么凛着怒火冲出去了。 对应着娘曾说过的话,嗯,很准! “娘,话不能这么说呀,从以前到现在,还没几个人敢在爷叔面前挥拳头哩。”澄平跳出来为爷叔仗义直言。 “棻姨又没在爷叔面前挥拳头。” “怎会没有?净,你明明就瞧见棻姨掴了爷叔……” “那是掴,不是挥拳头。” “一样是拿手打人。” “拳头是弓起,巴掌是五指横张,这其中有着大大的不同。” “可是巴掌打人一样会痛呀。” “你有瞧见爷叔哭着跑开?” 听见窗外的两个毛娃儿越争执越大声,忍无可忍的甄平安侧首怒眼一瞪。 “娘在说话,你们给我乖乖闭嘴!” 河东狮蓦吼,霎时两双小手飞快的摀住对方的小嘴,牢牢的、不流泄半声嗯嗯呀呀。 狮眸重新移回邬棻脸上,毫不意外的瞧见那张凄然小脸的一片歉意。 “我做错了?” “动手打人确实是不对……咳咳,妳也别自责了,谁叫阿翼不长眼,明明知道妳心情恶劣极了,偏还不怕死的想制止妳。” “对呀,是爷叔自个儿讨打。”澄净细声细气的嗓子冒死附和。“棻姨,这不能怪妳啦。” “净,你还讲,不怕被娘吊起来打呀?”虽然好心的提醒着兄弟,但澄净都不怕死的发出谏言了,他哪能说输他呀?“爷叔是怕棻姨伤到自己,你笨,才会瞧不出来。” “你又瞧出来了?” “废言,你没瞧见棻姨像疯子似的拳打脚踢时,爷叔尽避气黑了脸,却一拳都没回。” “说不定他有暗中回拳哩!” “你没瞧见爷叔的一双手都紧搂着棻姨不放,哪来的手回拳呀?” “光天化日之下搂搂抱抱,爷叔在占棻姨便宜,你才笨,没瞧清这一点。” “你更笨,爷叔搂着棻姨是怕棻姨疯了,会一个不小心的伤到自己!哼,我要告诉嬷嬷去,她在聊那些……呃,风花雪月的事时,你一定都偷打瞌睡,才会没听进去,对不对?” “甄澄平,那些风花雪月的事,你倒是听进了不少嘛。”不知何时,甄平安已经来到窗前,夜叉似的恶脸对儿子猛笑。 “赫,娘?娘妳的笑脸……”立即的反射动作,他摀住澄净的嘴。 “怎样?” “妳吓坏我了啦。” “吓坏你?甄澄平,看不出来你是被人吓大的?” “就只有娘成天吓我,净,我说得没错吧?”要找死,澄平还不忘拖个伴。“瞧,娘这么凶神恶煞的对我,若一个不当心真将我给吓死了,我那十二个婆子失了夫君倒无妨,但往后甄家的香火大概就得靠你延续了。” “十二个?又加了两个?”莲花指往他额上轻戳,她啼笑皆非。“你人小表大,心真贪!” 两个儿子明明才四岁,却精明得跟什么一样,有这样的一对宝,她感到非常骄傲,但也非常头痛,就像现在。 “是太爷说的呀。” “你太爷?” “对呀!”清清喉头,略带委屈的澄平学起甄添南的谆谆告诫。“澄平呀,你索性拐个一打婆子到床上窝着,头一个儿呢,就扔回容家,其他的就算甄家的种,这样就可以早些替咱们甄家完成多子多孙的愿望。” 白眼一翻,甄平安当真是哑口无言。这阿爹,净教些鬼主意给儿孙……但,好奇心起,她逗问着仍安分地被兄长摀住小嘴巴的澄净。 “你呢?想拐几个婆子回家搂?” “一个……呸,澄平,你别再拿指头抠我的嘴了,真脏!娘,我一个都不要。” “啊?” “阿火爷将实情都跟我说了,我都记得牢牢的不忘。” 甄家的头号管家、娘的心月复──黄阿火。阿火叔已是半百年岁的人了,这一老一少能在姑娘家的话题聊上什么? “他跟你说了什么?”她更好奇了。 “姑娘都是麻烦,少惹一个就省一桩麻烦事。”皓眸一溜,澄净往邬棻脸上兜了圈。“爷叔也说过,像棻姨个儿小小,麻烦大大。” 剎那间,甄平安暂时将鸡飞狗跳的烦事抛在脑后,笑到一个不行。 原来容翼那楞小子还有几分自觉,早就料到阿棻不好惹呀,哈哈。 听进童言童语的交谈,邬棻的心情更加紊乱了。没错,若他要还手,她大概早就不成人形了,而据闻,他打从会走路开始就是个先打再说的鲁莽汉子,却就这么硬生生的挨了她的掌……窝靠在床头反省着,悲凄的心有着深深的内疚,也悄悄的泛起甜滋滋的莫名滋味。 他忿忿离去前,还曾飞快的瞟了她一眼,若没会错意,那眸底深处只有忧忡、关心,没有恨。 平白挨了一个巴掌,呕! 平白挨了一个巴掌,却不能也不忍还手,很呕! 平白挨了一个巴掌,见那迷蒙泪眼重新跃上惊惧,他顿时心好疼,恶咒着自己竟又勾出她的惊慌失措,呕极了! 明明动手打人的是邬棻,不是他,可是他不但没恶言相向,甚至还痛骂自己的无能。百感交集在胸口,他冲出甄家,待停下脚步时,入目的是常陪酒肉朋友进出的倚翠楼。 容翼入酒楼喝到烂醉,眼花神茫的打着酒嗝,恶劣的情绪只有坏没有好,甚至还踹伤想趁机对他揩油的花魁。 “容二少?!”被踹个狗吃屎,艳绝的娇颜一阵白、一阵红。 虽然容二少往常与朋友上青楼是只看不买,但他对她们很客气,就算偶尔被爱慕的姑娘们借机毛手毛脚也绝不动怒,顶多是在笑谑中带着斩钉截铁的拒绝,可他从来不会对姑娘动粗。今儿个见他一人独自前来,所以才以为有机可趁……呜,这叫她以后怎么见人呀? “叫什么叫?少来惹我,妳是活腻了不成?” “可是……” “滚远一点!”他怒吼,倏地愕望着前方,哑然苦笑。 瞧,对旁人他摆脸怒骂绝不口软,甚至拳脚相向,唯独对上了她,狂放孤傲的性子完全走了样,唉! 完了,这下子他容翼真的是玩完了! 踩着醉步,他走一步晃两圈,心中的苦闷已经积压到顶点,晕醉的脑子仍不停的思索,下一步该怎么找出何国臣来? “这老狐狸再怎么会躲也没用,毕竟大理不是他的窝。”依着碎石路蹒跚前行,他想到眉心都快打结了,倏地抑不下喉头的那股骚热,一弯腰,满肚子的秽物狂吐而出。 大吐特吐后,酒气也略略消退,但仍是醉态毕露,瞪着几滴弹到裤管的黏渍,他怒眉一拧,久久后咒出一句,“臭死了!” 接着脑子的重点又回到何国臣身上了。 “二少爷?” 想得入了神,容翼一时没听闻有人在喊他,直到袖子被人扯了扯,他凶狠的戾瞳瞪向对方。 “金台石,你是找死呀?没看见我在想事情?”大着嗓骂声连连,将醉态表露无遗。 其实金台石也有些后悔,更犹豫着该不该跟二少爷说他的发现。 他成了木头,容翼的脸色全黑了,“怎么,你是存心耍着我玩不成?喊我到底有啥事?” 不管,豁出去了啦! “二少爷不是想找何国臣?”金台石略带防备的问道。“前些时候,不是还有些细节没跟他谈妥?” 再听到何国臣这个名字,一把火又熊熊烧出了容翼的夜叉脸。 “究竟谁嘴巴那么大?怎么,我吃了瘪,你们是很乐是不是?才眨眼的工夫,所有的人都知道我办事不力。” “吃瘪?”金台石小声的发出疑问。 纵使酒意甚浓,但容翼的反应也不慢,他的一头雾水没逃过他的醉眼,啧啧舌,他略过失言的尴尬,捺着性子问:“我是要找这姓何的,你知道他的下落?” 看来他应该还不知道他栽跟头的丢脸事情。 “不知道。” 闻言,容翼的拳头高高举起。 “但有个人一定知道。二少爷,你先别发火,我喊你就是因为他啦,他一定知道。”长臂一伸,金台石忙不迭的说出消息来源,“仁武。二少爷还记得他吗?上回咱们跟何国臣在酒馆谈事情时,他也在场。” 仁武?容翼一脸狐疑。 “记起这事来了没?听说他明里是在干打杂的工作,可暗里却是何国臣的探子。” 想起仁武是谁了!容翼双瞳睁大。 “我瞧仁武的神色匆匆,说不定是赶着去跟何国臣碰面,你只要跟着他,一定找得到何国臣。” “你怎么不早讲?”容翼脸上颓丧的神情在剎那间完全被精神奕奕给取代。“跟着他铁定能追到何国臣。” “我这还算不早讲?一见到仁武慌忙的影儿,再瞧见你,不就立刻跟你通报了?喏,你那张凶煞脸多吓人呀,若非我还算有那么点小胆量,谁敢在这时候跟你大眼瞪小眼?” 一心缉凶的容翼怒容更现,好不容易又见柳岸花明又一村,哪有闲子夫跟金台石喳呼这些有的没的,见碎碎念的他似乎没有闭嘴的迹象,铁臂一扬,将猝不及防的他扫到一旁。 “滚开,别挡着我杀人!” 杀人?愕望着他着了火似的身影,金台石慢了半拍才跟上去,可眼前哪还有半个人影呀。 “唉!错失能亲眼目睹二少爷出手将人生吞活剥的机会。”心犹不甘,他快步朝可能的路径追去。 玩笑归玩笑,但满口弒杀的二少爷似乎醉得很,这万一一心想杀人的反倒被人给砍了……啧,不行,他得跟上去,看有没有地方可以帮忙。 何国臣将身子半隐在树后,狐眼对过往的行人一一注目,没放过任何一张识与不识的脸孔。 这儿虽然算是郊区,但到庙里上香的人络绎不绝,他在这儿是生客,却也因为这样,所以他才更要提防、小心,若连娃儿都能说出打草惊蛇这句话,代表危险离他很近。 眼角瞥见洪文却跟贤仔就在附近护卫,何国臣微带心安的揣着算计却不忘眼观八方,一双锐利的狐眼没瞧见被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仁武,却瞧见了一张令他惊骇莫名的娇颜。 “邬然?!” 下意识的将身子缩了缩,他的警觉性完全释放出来。 那个身形颀长的汉子八成是邬然的男人吧!他倾身在她耳边说了些话,见她点头示意,再亲昵地抚拍着她的额脑,唤了个壮汉护在她身后,便随另两个当地人往岔路而行,而她身旁则站个约莫五岁的娃儿,若没记错的话,那天他在甄府所见到的三个娃儿,他就是其中一个。 手上的诸多线索,再对照此刻的发现,他恍然大悟。 难怪那天在甄府时,就觉得这娃儿颇眼熟,原来是邬然的儿子。 迅速在脑子里琢磨一番,再没有半丝犹豫,他伸手一挥,静静地将洪文却两人唤过来。 “何爷?” “瞧见那个带着娃儿的小熬人没?” 两人点点头。 “将母子俩全都给我绑来,一个都不许漏。”何国臣边说边挽起袖子。 绑起来?何爷是没瞧见虽然是弱女稚子,可走在他们身后两步之遥的魁梧壮汉摆明了就是同路人嘛,虽然两个对付一个绰绰有余,但那汉子看起来身手不弱,真动起手来输赢难定呀。 为难且犯着嘀咕,但洪文却两人还是慢慢的走向目标,预备伺机下手。 邬然牵着儿子走到一处人烟较少的荫地,想稍做休息一下。 此时何国臣从树后慢慢的移动,浮现在福泰脸上的微笑极具愉悦且带着诡异,朝她走过去。 就像是聚光的油灯般,他一靠近,眼尖的孙榷先瞧见他,来不及跟娘亲示警,就听他轻喝一声。 “动手!” “娘,当心!” “何国臣?!”秋眸在触及他的那一秒蓦然怒瞪,不假思索的发出尖斥。“你还敢出现?” “废话免提,快给我动手捉人!” 悟到何国臣的用意,邬然惊得花容失色,惊险闪过洪文却的狼爪,身后的曾国威便反应极快的上前,直接拨开突袭的手,弯肘一拐,拐倒贤仔顺势扑来的身驱。 他急促的低喊,“夫人,请先退到后面。” 唉赶到的仁武见洪文却及贤仔跟甄家的护院扭缠在一起,又见这次探访的母子互相护卫的想避到一旁,而自个儿的主子正面露诡笑的步步进逼,四周的旁人早已做鸟兽散。 这是怎么一回事呀? “何爷?” “你来得正好,快,替我捉住他们!” 何爷想硬来?!他是忘了这儿是谁的地盘了吗? “仁武,你还发什么楞?还不快给我动手!”大喝一声,见情况不对,洪文却他们似乎打不过那个魁梧壮汉,何国臣索性亲自动手,先逮人再说。 邬然疾抽着气,右手将儿子护在身后,左手捞了个泥块,闪过他的扑捉后,气得将石块往他脑袋砸去。 冷不防的被砸了一下,何国臣吃痛的喝了声,诡笑尽敛。 “被我逮到妳就完了。”像是下咒,他重新面对母子俩。 “姓何的,你休想如愿!” 容翼?! 冷不防的听见容翼突如其来的暴吼,一干人全都傻了眼,神情各有不同。 随即就见他壮硕的身影如暴熊般冲过来,直接一脚踢倒挡路的何国臣,然后因为停不了冲势,索性加入那场混战。 他问了路人得知仁武来此,便急匆匆的赶来,果然看到何国臣,而那可恶的恶人竟还想光天化日之下掳人。 拳脚无眼,片刻,几个壮汉纷纷带了伤。容翼出拳既快且猛,虽然奈何酒意甚浓的他醉眼迷蒙,尽避挨了几个重拳,挥拳也偶有失了准头,但也已经够让洪文却等人吓破了胆,血花随着拳风四溅,残酷的现实更耀显著杀戮的恐怖,胜与负逐渐成形。 “榷儿,退后点。” 孙榷依言退了一步,正待将娘亲也一并拉到身边时,说时迟、那时快,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的何国臣一跃上前,一把将他牢牢抱住,脚步不停的继续往前冲,完全不理会身后的那一团混乱。 “榷儿?!” 随着邬然的这声惊慌失措的尖叫,乱拳戛然止歇。 洪文却等人早已随着主子的抽腿而军心散乱,瞥见这变化,下意识地全都往后退开,而明显占了上风的容翼一方愕然心惊的才甫回神,就见败兵趁隙一哄而散。 “快逃!” “追!” 第十章 孙榷被狡滑善躲的何国臣给掳走的消息几乎撼动了整个大理。 甄、容两大家族,甚至是街坊全都出动,几乎要将地皮给翻了,仍没人找得出何国臣来。 愁眉深锁的孙别稔沉默不语,事发当时,他恰巧被邀到隔村去瞧农作,待接到消息匆匆赶回为时已晚,即使孙家在关外权大、势大,几可达呼风唤雨之境,可是在大理,人生地不熟的他仍旧得倚靠朋友的助力。 “喝口茶!”强押他回来歇个脚的甄平安劝道。“你已经找了一整天了,若先累垮了,对榷儿是没好处的。” “邬然呢?”忧心儿子的下落,心疼娘子的羸弱身子,孙别稔轻捏着泛酸的鼻心,坐不住。 “我请大夫调了点药茶给她喝,让她睡一会儿。”见他身子一起,她立刻道:“孙大稔,你想干么?你别想跨出这扇门,先休息一下,阿柯跟底下的人全都在外头找人,你补点精神才许出门。” “但……” “你会比他们更熟悉这里吗?” 对甄平安的话他无从反驳,可心中石块仍悬着,硬是纠着他的忡忡忧心,双掌环握着温热的杯身,漫无焦距的黑瞳望着远处的山峦,沉叹不已。 后院,醉意全消的容翼也远眺着层峰相迭的山区,久久无语。 孙榷被掳走时他在场,虽说他正忙着揍人,但他毕竟在场呀!榷儿是在他眼皮子底下被掳走的! 这个事实令他恼怒,也令他难堪。 “天杀的何国臣!”恨声咒骂,他不由自主的又将血迹斑斑的拳头握在腿侧。“我与你誓不甘休。” 伫立在廊下凝望他许久,神情萧索的邬棻悄然无声的走向他。 瞧他身上的伤也够吓人,鼻下两管已干涸的暗红血迹也没拭,他无视自己的伤痕累累,将榷儿被劫的过错全都揽在身上,耗尽心力的企图亡羊补牢。虽然他仍坚强的挺直腰杆,但却在搜寻一整天仍徒劳无功后,独自一人躲到这儿暗吞苦果,将一切看在眼里,她已然抑不住心头那股为他心疼的悲伤。 “他会没事的。”半晌,纤细的小手轻触着他的拳侧,静静却执拗的将他的拳头摊开,让自己冰凉的指月复贴着他那紧绷的掌心。 他身子微颤。 她这是…… 容翼心中一暖,“我一定会逮到何国臣。”再度起誓,面红耳赤的他说得格外心虚。“我真的、真的会将他给逮到。” “嗯。” “妳信我吧?”他的话气中有着浓浓的哀求与不确定。 邬棻无语,但指月复轻轻点滑着他湿冷的掌心,无言的给予他,她对他满满的支持与信任。 “妳信我吧?”他非得听到她亲口说不可。 “我信。” 闻言,容翼几不可感的吁着气,十指紧紧相扣,第一次,毫无遮掩的窥见彼此撤去防备的真心。 良久…… “妳真的信我?” “信。” 毫不迟疑的回答像是让他吞了颗定心丸,憋在胸口的大气一喘,他眨眨热烫的瞳眼,重新燃起斗志。 “洪文却呢?” “死了。” 闻言,沉黑的脸孔陡然铁青,他握紧掌中的纤指,咬牙承认,“打死他,我一点儿愧疚之心都没有。” “嗯。” “只可恨没在打死他之前问出何国臣的下落。” “我懂。” 那天,即使臂弯里挟带了个娃儿,何国臣仍躲得飞快,其他几个人逃得也不慢,但无功回返的他眼力极快的捕捉到洪文却正打算窜向山区的身影,三两下便制伏了几近吓破胆的他。 只可惜,历经了先前的一阵苦斗,洪文却身上已有重伤,而气急败坏的他在逼供时下手又重了些,当曾国威劝阻的惊叫传进他怒气汹涌的脑子里时,粗喘着气的他才住了手,但洪文却已然奄奄一息了。 “我真的是气疯了,那时只顾着动手,竟忽略了他们母子的安危才是第一,都怪我太粗心了。” “要怪就怪何国臣,是他太狡诈了!”邬棻道。 当年,何国臣虽是毒心暗藏却隐约可见,而多年后,年岁的淬炼更造就他笑里藏刀的功力,容翼虽然聪明,但要论及心机、城府,还是远远不及何国臣的老谋深算。 “话虽如此,可是是我笨,为何要引狼入室?如果不与他商谈开矿的话就什么事都没……” 开矿?!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光般狠狠击中他们。 既然何国臣颇懂山脉地穴,而此番前来大理正是为了跟容翼洽谈采矿事项,说不定……四目相望,彼此都意会到这是个极重要的线索,二话不说,他们直接冲向后门。 “曾听姓何的提及,若要藏身,顶峰山是个不错的地点……该死,我怎会没想起来?真该死!” “他曾上过顶峰山?”乍闻这个讯息,邬棻的脸色陡然惨白,浑身不自觉的轻颤起哆嗦。 幸好她不曾在山上与他巧遇过。 “妳别跟了。” “我要去顶峰山。” “不许!”容翼不假思索的断然喝令。“妳给我待在屋子里。” 她无视他的阻挠,依旧跟在他身侧,见人高腿长的他边跑边试图挡下她,她无奈叹道:“除了你,顶峰山有谁比我更识途?” 她说得没错。 “那妳别冒险,一瞧见贼踪就快点儿来跟我说,知道吗?”他退而求其次的下达命令。 他真以为她是手无缚鸡之力? “邬棻,听到没?” “嗯。” 虽然她应声了,可容翼还是不放心,因为她的神情看起来很敷衍,眼角瞟见一道黑影飞掠而来,迅速的跟在他们身后,而机灵的大昊不知打哪儿冒出来,也正迈着雄壮的四脚努力追上前,不自觉地,他松了口气。 “金台石,你给我盯紧她。”他大喝,吹了声响亮的口哨,再以手势示意大昊跟上来。 “知道了。” 邬棻瞪着他的自做主张,没怒言驳斥,心窝却冒出了淡淡的甜蜜滋味。 这就是然姊跟平安曾说过的那种感觉? “当年是你娘命大,否则今儿个哪会有你。” 小小的身躯坐得挺直,孙榷努力不让颤意表露于外,脑子不断的想着以往阿爹的谆谆教诲,当遇到危险事情时,别慌、别乱,先看看四周有没有出路。 噙着泪水,他偷偷的东张西望。 “也算你娘笨得很,若她当年认了份,今儿个说不定你就是我的儿了,如今,哼,便宜了那姓孙的家伙!” 孙榷不为所动,黑炯炯的稚眸紧盯着他,一待他背对他,立即急呼呼的东张西望,心慌绽现。 乌云蔽月,周遭一片黝黑,害他看不太清楚,更遑论找到逃生之路。阿爹,快来救榷儿呀! “你这娃儿倒是挺有种的嘛,被我掳来,连吭都没吭半声,哼!但我看你娘她现在大概已经哭到断肠喽!” 听这贼人提到娘亲的口气极幸灾乐祸,孙榷霎时气愤填膺,忍不住嘴快的回讥他,“死期将近。” “什么?”何国臣没听清楚。 “你死期将近。”无畏无惧,孙榷提高嗓音重复着。“我阿爹说你迟早会落到他手上,到时你就死定了!” 闻言,何国臣突然打了个寒颤,又惊又惧的望着那双熟悉却又陌生的童眼,那是邬然的怒眸!心一毛,他怒火燃起,下意识的上前就是一个耳光掴得他小小的身子东倒西歪。 “我死期将近?哼,你才死期将近,牙都还没长齐呢,你这小娃儿就懂得威胁别人了?” 吐出满嘴的血水,孙榷睁眼怒视着他。 “还敢朝我瞪眼?哼,当真是活腻了你。” “等我阿爹找到我……” “找到你?就不知他找到的是活蹦乱跳的你,还是一具尸身。这地方隐密得很,连我也是在无意中才发现的,谅他们一时片刻也难寻到这儿。”信心满满,何国臣笑得很得意。 孙榷却越听越惊恐,僵凝的身子又弓成一团,四下探寻的视线逐渐被泪雾给掩上,冷不防地,一颗毛绒绒、乌麻麻、硕大的脑袋从树丛后冒出来,吓得他急吸了口气,差一点尖叫出声。 那是……大昊?! “抽气?哈,怕了吧?” 用力的眨眼,孙榷瞧个仔细。果然真的是大昊! “毕竟还是娃儿,才吓你几句就破了胆,若待会儿我真动起手来,啧啧啧,看你能撑得起几根傲骨。” “你敢?!”有了大昊壮胆,孙榷的神态更悍了。 可惜奸狡成性的何国臣没留心到他这细微的改变。不过是个女乃水未离的娃儿,能成什么气候?心里笃定,再听娃儿口出挑衅之语,他又踱上前,预备掴他个眼冒金星。 “你真敢再掴我?” “我不敢?哼哼,你就瞧瞧我到底有多敢!” 趁何国臣上前、手臂高扬之际,孙榷一跃而起,学习着阿爹曾教导的方式,脚尖直取他的下部,狠狠的、用力的踹去,攻他个措手不及。 只听他先是窒住气,随即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号,接着弯腰捧着,痛得泪水直迸。 见机不可失,孙榷从他身边窜出山洞,笔直的朝不远处的树丛狂奔。 “往哪儿走?” 料不到被踢个正着的何国臣竟还能发声,他脑门一麻,跑得更是飞快。 伸手一捉,没捉着箭矢般的小身子,冷汗直淌的何国臣牙关紧咬,忍着痛,回身追了两步,眼看娃儿跑得再快也似乎仍是囊中之物,痛到一个不行的他才刚勉强露齿带笑,就听见恍若狂兽发出的嗤吼,几乎是同时,凶狠的狗脸从树丛后探出来,清楚的映入了他的视线里,错愕中带着恐惧,止住冲势的他往后退了一步。 这体型壮硕无比的巨犬他曾见过,是容家养的外域獒兽,听说体内仍保有五成以上的兽性,一旦发动攻势,凶猛无比。 此刻,恶兽与他迎面对视,而月兑逃的娃儿机敏的杵在牠身后几步喘着气,瞪着他冷笑,更令他牙关打颤的是,站于恶兽左侧,容翼那张血水未拭的笑脸像鬼魅般突然跃进他惶然的视线里。 “何国臣,终于,让我找到你了。” 听进容翼毫不掩饰的狂妄恣笑,何国臣身上的寒凛只有加深,森冷的寒气完全笼罩他周身,惊窒着气,双拳紧握的他豁出去了。 “想逃?” “容翼,这不关你的事!”逃归逃,头也不回的何国臣仍旧不忘替自己谋条生路。 “喔,不关我的事?你别急着跑,你倒是跟我说说,为何不关我的事?”有了前车之鉴,容翼的步履丝毫不敢放松。 他语气里的悠哉与云淡风清太刻意了,喉头梗着骇意,何国臣不再浪费唇舌,一心一意只想拉开彼此的距离。 虽然他也学过一招半式,可他擅长的是使计、耍招,拳脚功夫并非强项,遇到了斗殴耍狠、专爱在拳脚功夫上见真章的容翼,哪捱得住呀。 眼看着自己简直就像是瓮中鳖,他一咬牙,回身正面迎敌。 “不逃了?好,这才是铁铮铮的汉子呀!” “容翼,你别逼人太甚!” “什么叫逼人太甚?这又得烦劳你解释给我知晓……赫,偷袭?”话说一半,容翼俐落的侧身,姿态流畅的躲过何国臣不知打哪儿射过来的一柄飞刀。“不知死活,你还玩这一套……”话还没说完,身后便传来大昊很猛的迭声狂吠,接着是孙榷的童言怒斥。 疾回首,隐隐月光下,容翼的利目瞟见大昊的额脑竟被划了一刀。 “你竟敢对大昊出手?!”心痛更剧,容翼敛起狂笑,残戾的森冷气息霎时自他身上散出。“牠还是我,你得挑一个上。” “容翼你……” “挑我?那我就不客气!”话止,他给了大昊一个手势,便飞身扑向何国臣。 早就全身戒备的何国臣也不是省油的灯,求饶中,早就将插在脚踝的利薄双刃抽了出来,射了一柄,另一柄则暗暗握在掌心,见他杀来,他扭身闪躲,手中利刃出其不意的直刺向他的心窝。 刃起刃落,容翼虽然避开了这致命一击,颊间却吃了痛,眼角还瞧见几撮胡鬓随之飘落。 他留了五年的大胡子! 当下,气红了眼的容翼再也不啰唆,上前就是一阵厉拳猛挥,用力之猛、出手之狠,即使何国臣拚了命的闪躲阻挡也抵不住他的拳势,重拳起落之间,只听他的身上不时传出骨骸碎裂的骇人轻响,然后就是他挨了拳后的惨号。 汪汪。 “容大叔,你还打?” “为何不,你要替他求情?!”打到红了眼,容翼仍揪着他的衣襟不放,大口喘气,眼角瞥向已俏声走近的孙榷跟大昊。 “才不,我是看他动也不动的,好像已经断了气。” 容翼闻言吓了一跳。 “不会吧?才几拳而已,不是说祸害遗千年吗?”下意识地将手松开,何国臣像堆烂肉似的直瘫在地上,见状,他有些不悦的拿脚尖踹了踹他。“欸,你还得给我留着那最后一口气,不准太早咽下。” “为什么?”孙榷替何国臣问了。 “因为我答应了你棻姨,要将这贼子五花大绑的送到她面前任她发落呀!”想到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可以得偿所颐,容翼不禁眉开眼笑。 “棻姨也要打他?” “当然。” “可是我阿爹也说过,要替我娘杀了他耶。”孙榷小小的眉心拧了起来。“他只有一条命,怎么办?” “没关系,反正他这条命已经在咱们手里,谁打、谁杀都没差啦。啧,我就说祸害遗千年嘛,姓何的,你是脑袋被我打晕了不成?还敢动?”容翼左脚一抬,重重的往他腰椎一蹬。 颤抖的五指往地上一瘫,何国臣被他踩得眼白一翻,差一些些就真断了气。 “容大叔,你好厉害,他真的还有一口气在耶!” “那当然喽,我答应你棻姨了就得办到,男子汉,一定得实现诺言,哈哈哈。”想到得意处,容翼忍不住加重脚下的力道,听见那气若游丝的哀号声再起,又是一阵狂笑。 循声先赶到的金台石看着这一幕,听着他大言不惭的傲言,啼笑皆非。 他知道这几天来,他受了颇多的委屈与挫败,谁教福伯的嘴巴还真不是普通的大,他的一举一动已经搞得人尽皆知了,可是就算逮到何国臣,他未免也笑得太开心了一点吧? 呃,要不要建议他先找处无波的水面,瞧瞧他如今的尊容?但犹豫再犹豫,金台石最后还是作罢。 算了,最近也难得见他开怀成这般,就让他尽兴畅笑吧,横竖他落魄的狼狈相,大伙儿也不是没瞧见过。 邬棻赶到时,见到的是布满青紫的颊上多了道血痕、一把浓密大胡子被削掉半把、鼻青脸肿、身上血迹斑斑却笑得很狂妄的容翼。 “你找到榷儿了!” “妳总算来了。” 总算?什么意思呀? “金台石,你先带榷儿还有大昊下山。” 瞧了他一眼,再瞟了一眼眸底含着媚笑的她,金台石识趣得很,牵起孙榷的小手就走。 汪。 “你跟他们一块儿下山,别啰唆。” 汪汪。听懂二主子的意思,大昊摆晃着尾巴走了。 不待他们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视线里,犀利瞳眸直盯着邬棻,容翼大剌剌的扬声轻喝,“邬棻!” 她吓一跳。 “来!” “你……容翼……”他要不要紧呀? “过来!” 她依言朝他踱去,初时还搞不清楚他在玩什么把戏,直到他夸张的摆弄左腿、眼眸眨眨,她这才留意到踩在他脚底的那瘫烂肉是……何国臣?! 霎时,热泪盈眶且止不住滑势,她摀住颤动的冷唇,再望了眼似乎被揍到晕死过去的何国臣,水漾的杏眸移向上方,凝视着容貌同样吓人的容翼,久久不能自己。 真是何国臣?他实现了他的承诺! “这是聘礼。” “啊?” “逮到何国臣,妳就乖乖对我俯首称臣吧,哈哈。” “我?” “怎么,妳想反悔?”见她呆呆楞楞的没接话,狂声嚣笑的容翼戛然停住,恶狠狠的瞪着她。 反悔?她何时曾跟他定下一生的约诺?怎么她完全没印象? “说呀,妳是想反悔吗?” 将他急切的紧张与不满收进眸里,甜甜蜜蜜漾满心口,邬棻轻抚着逐渐泛红的粉颊,轻声细语。 “好歹,你也得先打点好自己的门面吧!”瞧他这么血水淋漓的落魄模样,大概还没开口就会先被平安喊人给赶走了。 “什么意思?妳又将话给吞在嘴巴里了。要说就放声说呀,这么细声细气的,妳是怕被何国臣听走不成?” “你好惨。” “我哪里惨?” “只剩半把胡子了。” “半把就半把,有啥关系?” “有。” 听出她话中的首肯,容翼再度绽笑,颊上的伤口受到扯动,他吃痛的吸口气,但笑意未减。 “大不了就全剃了。不聊这种小事,妳过来。” 又是过来? 微勾唇,噙着笑的邬棻朝他走去。只见她越走越近,嘴巴快笑裂的他迫不及待的将双臂一扬,正想理直气壮的将她揽入怀中好好温存一番,却见她身一旋,滑出了他的圈束。 “邬棻?” “你说东,我就一定得朝东?” “什么意思?”他微恼的嘟哝着她的反抗,见隔了一步之遥的她娇羞微笑地朝他勾勾指头。“妳这算什么?” “容翼。” “嗯?” “过来。” 剎那间,心花怒放的容翼完全懂她的意思了。 “又给我要下马威了?” “要不,你以为姑娘家都是可以手到擒来……赫,你……”话未完,已尽数没入他偷袭的温热唇舌间。 这人唷……邬棻叹笑,柔顺的依附在他的怀里,泪水却扑簌簌的止不住。 还是这么蛮、这么悍、这么地让她──心甘情愿的顺了他的意。 全书完 *欲知邬然如何惹得孙别稔为她搏命演出,请看刘芝妏花园系列468《红颜搏命》 *欲知容家大少容柯和甄平安的逗趣情事,请看刘芝妏花园系列492《走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