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搏命》 第一章 满街的人,没瞧见她追了半天的身影,但也没撞见她躲了半天的恶棍,忧与喜同时浮上邬然苍白沁汗的惊慌娇颜,一双脚也已经抖得完全不管用了。 “不管了,先喘口气……再说。”身一软、手一摊,就近朝眼角所瞥见的黑影攀去。“脚好像快断了。” 墙很软、温温地透着舒适,毫不考虑,她索性将身子也赖上,急促的连喘几口气再冷不防地呛住了。 呃……很软的墙? “咳!” 她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唉感受到掌心贴合的那股柔软又蕴着十足劲道的触感,后知后觉的她这才瞧清承接自己大半重量的那面软墙是啥东东,当下,几乎想直接拿头去撞墙。 “咳咳!” 听进这两声轻咳,邬然仍是木然以对。 这……象话吗?她不但半个身躯斜贴在男人身上,甚至还一巴掌呼上人家的。这、这……废话也甭多说,直接来道响雷将她给劈了吧! 从头到尾,似笑非笑的孙别稔也没眨眼,只干咳作势。 可目瞪口呆的邬然除了呆,还是呆! 反倒是初二憋不住了。 “喂,妳这小泵娘怎么这般……”眼半瞇,瞧见少爷炯瞳扫来,他会意的闭上嘴,没再搅和。 孙别稔难得展露耐心,依旧漾着怪异的愉悦神情,等着回神过来后的花容失色。他没有等太久。绝色花容不但在瞬间失了娇艳,简直像被什么吓到似的失了光彩。 他有些乐了。 “你……” “满意吗?” “……” “敢问一声,姑娘,妳这指间的触感,如何?” 杏眸圆睁,邬然直勾勾的楞望着他──明明,他的嘴角上扬、彷佛笑容可掬,偏偏她竟感受不到他有半丝的笑意。心里忖念纷乱,她的喉头全干了。 孙别稔也没指望她能立即回魂。 “不瞒姑娘,在下一直觉得天生丽质这话倒有那么几分事实,瞧瞧在下我,平时也不怎么锻炼自己的体魄,偏这臀型……呵呵!硬是了得,不必辛苦的去招摇两下,就很诱人了。” 这人,是在说她? “喏,光天化日,不就有俏生生的姑娘家自动迎了上来。” 泪水涌眶,她霎时面红耳赤。 没错,他是指她! “啧啧,还模得欲罢不能呢!正所谓色不迷人人自迷哩。”话到后头,讥讽的味道已然呈现。“姑娘,妳说是吗?” 懊说什么、能说什么?如今的她已羞得无地自容了。 “这么恋恋不舍呀?” 恋恋不舍?! “那……”将纠缠的目光移向她的手,再拉到自己的臀上。“如果过足了瘾,是否可以请妳移开玉手了。”笑意总算渗进了犀利的黑瞳,只是,嘲弄多于愉悦。“虽说被如花似玉的小美人模了一把是我天大的荣幸,但这画面,啧,难看呀,妳说是吗?” 赫! “要我帮妳吗?” 帮? 还没月兑口的疑惑因及时顿悟而硬生生的打住,邬然忙不迭的缩回手,惶恐戒慎的望着他,手下意识地在裙襬回来擦拭,抖呀抖的颤着紧张。 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孙别稔又淡出笑容。 “姑娘妳……” “怎样?” “妳这动作,啧,真是伤我呀!” “我怎么?” “再告诉姑娘一声,在下我呢,干干净净,没长病。” “长病?” “妳将玉手这么搓呀搓的,是想赶走病虫子,还是想拭掉在下我的味道?”侧首,他微倾身向她,一脸的慎重。“方才,还真的是差点就那样哩,但顾虑到姑娘的细女敕柔荑仍未移开、与我又贴得稍近,所以忍了下来,没畅快将废气给排放出来,姑娘大可安心,那股子酸臭味儿仍留在我肚里储存呢。” 邬然总算懂了! 左一句、右一句,他明里是客客气气的逗弄,但暗里,分明是讥她不知分寸,当街对他动手动脚。 “你究竟想怎样?”被糗毛了,邬然忍不住犯起嘀咕。 连着几天来的奔波劳累,于身于心,她真的是累极了,才会一时不察的犯下错误,甚至反应慢半拍的继续占他便宜。错虽在她,但事出有因,她说了她不是存心故意对他上下其手,他有必要这么卯足了劲地挖苦她吗? 呿,小气鬼一个! “想怎样?”见她噘嘴回话,孙别稔不由自主的笑瞇了眼。“姑娘妳该不是动了肝火了吧?” 他还来? “希望这把火,不是被我给挑起的,否则我心有不安呢。” “你才不是这样想。” “呵。”他的笑容更灿。“妳真知道我心里怎么想的?” “我哪有。” “难得姑娘年纪轻轻,竟如此精于察言观色,倒是让我佩服不已。” 孙别稔从不曾逗弄年轻姑娘,一来兴趣缺缺,因为他深知玩笑不成反累人,被姑娘家烦是很头痛的一件事,遇多了,自然是能免则免;二来嘛,更怕姑娘会错意,平白替自己惹祸上身,那当真就玩完了。 今天,他是反常了,三言两语就像是着了魔、欲罢不能,或许,是因为她的神情吧! 略显稚气的媚色掩不了仓皇的狼狈,汪汪水眸渗着深切的惧意,心怯意弱的模样极惹心怜惜,或许,他难能可贵的恻隐之心也被勾了出来,对她竟透着些微的不舍,以致方才逮到了机会,他才会在她身上动了个小小的手脚。 “你还笑?” “不给笑呀?这么说来,妳真的是在怪罪我喽?” “本来就是。”气急败坏之际,邬然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小性子。“我都已经跟你道歉了,你还想怎样?” “妳没有。” 她闭嘴,朝他瞪直眼。 “在下虽非出家人,却不打诳语。”孙别稔替自己挂保证。 不会吧?! “这位小泵娘,恕小老儿插句话,妳,还真没吭过半声歉呢。”难得见到向来云淡风清的少爷这么有聊劲,本欲作壁上观的成叔也开口蹚浑水。 “我真没有?”老人家的话,她信了十成。 “对。” 惊诧连连,邬然不觉又酡红了双颊,熠亮秋眸睁得又圆又大,彷佛想藉由眼波流转之际将歉意及羞愧一次补足。 响雷呢?怎么还不见踪影……咦?那是……杏眸陡然又圆睁,她的视线落在街尾方向,神情倏喜。 阿棻! “喂,不是我说妳,妳也真是的,自己先对我们少爷模来模去,这会儿不过是念了妳两句……”安静许久的初二忍不住跳出来伸张正义。“嘿,妳回回神呀,我在说妳呢,喂,妳有没有用耳朵在听呀?” 邬然当然……没有! “妳这姑娘怎么这样……” “阿棻!”心慌至极,邬然不假思索的扬声喊人。 棒着杂嚷的人来人往,小丫头没听到,越跑越远。 “究竟是懂不懂礼数呀妳?”话还没讲完可她根本听而不闻,甚至拔腿走人,初二可呕了。“休想跑,妳到底在搞什么呀!喂喂,妳真跑?” “跑就跑,还需要跟你领旨呀?”眼看自家人吃了个软瘪,孙别稔有点幸灾乐祸,黑眸的焦点锁在小泵娘的背影上。 看来,她找到人了。 小丫头腿短,大概也累了,边跑边停下来拭泪、喘气,清秀的童稚脸庞有着令人心疼的狼狈,就跟稍早时的小泵娘一模一样。而小泵娘虽然拎着裙襬,却一点也没碍着她的速度,三两脚,人就被她追上了。 突然被扯住手臂的小丫头猛回头,一脸的惊吓,发现是熟面孔后,淌着泪花的往她胸前扑去,哇哇大哭。 怎么回事? 不知为何,孙别稔有股突如其来的悸动,想再替她做些什么。将手中的丝绢缠握在指间,才挪脚,就见弯身哄着小丫头的她蓦然抬眸,四目凝望,良久,她朝他微欠身,倦疲的娇颜浮起隐约歉笑,然后拉起身旁的小手相携离去。 她……不对,是她们,她们似乎是在……逃命! 无声的望着瘦伶伶的身影倚偎相伴,逐渐消失在暮落的街尾,这个念头刻在三人的脑海。 “少爷,要追上去吗?”心微酸,初二血管里的义气波波涌起。 “追?” “是呀,你瞧瞧,她们摆明了就是在逃命嘛!” “追上去做啥?” 被那幅感伤的画面给勾起了侠义心肠的初二闻言微窒。 是呀,追了上去,然后呢?毕竟,他们跟那小泵娘非亲非故,就算是揣出她似乎有难临头,又怎样?何况,难得竟能跟她多扯几句的少爷都神态风凉了,她是生是死,关他屁事呀。 大气一叹,正打算再嘀咕些什么,就见少爷不经心的把玩着指间的……手绢?! “哪来的玩意儿?”他讶问。“少爷,你怎会有姑娘家的贴身之物?” “唉!你话可真多。” “成叔,你怎么这样说我?”他又没什么,只不过是多问了一句。 “还不懂?” “我……” “罢了。”挥挥衣袖,顺手收妥丝绢,孙别稔倒也潇洒。“世上闲事之多,不是咱们能管得齐,还是赶路要紧。” 跋路? “少爷,赶路呀!”听到这两个字,初二可急了,落难姊妹花旋即被抛在脑后。“这眼下,咱们是要去哪处?” “哪处?” “我的意思是,少爷,咱们要赶去哪儿?”他凛着紧张追问。 “当然是去苏州祭拜先祖母喽。” “喔。” “不成吗?” “这……少爷……” “要不,你以为咱们这么马不停蹄的是要上哪儿?” “我……这个……”他是下人,捧着孙家的饭碗,少爷要往东,他能说什么?“唉!”只能叹一声,暗自捶胸,呜……落泪。 忽地,孙别稔仰首大笑。 初二微楞,心中灵光一闪,猛地垮下脸。 “少爷,你这该不会是又在晃点我了吧?”瞥见成叔也是一脸的笑意,他就知道自己八成又糗了。 “你说呢?” 唉! “瞧你急得脸都白了、心思也全都乱了,若不先绕到小梅家坐坐,只怕你打死都不肯跟我走一趟苏州。” 丙然是……初二笑颜豁开。 “小伙子思春了,朝思暮想全都只有个小梅。” “成叔,你别又笑我了啦。”一待确定目的地,初二抚着后脑勺,眉眼弯笑。 只要能快快见到分开已大半年的小梅,无论少爷怎么晃点他、成叔怎么取笑他,他都无怨无悔呀! “累吗?” “嗯。”揉揉困盹的眼,邬棻仰身向后,将身子贴近姊姊牢牢护卫着自己的温柔胸脯,细声嘟哝。“阿姊,我好想睡喔。” “那就睡呀。” “可、可是,万一我阖了眼,会不会有大蛇趁我熟睡时吞了我?” 蛇?! 邬然微惊。 先前,眼尖的瞧见贼人之一正东张西望,她急呼呼又胆战心慌的拉着阿棻就近避进这片林子里,再听到杂沓的脚步声追来,没想太多,下意识催着她攀上这棵大树的浓密枝干,一心一意只求能有个容纳姊妹俩暂时栖身及避难的安全处所,倒没留意到其它的闲杂琐事。 “阿姊?” “不会有大蛇,阿姊会顾着。” “真的?” “嗯,真的。” 这个保证换来了邬棻的微笑。她抿抿嘴,眨眨快睁不开的眼睑,仍旧细声细气的嘟哝,“阿姊,我好想娘喔。” “我知道。” “还有阿爹,我也好想他。” 她,也是。邬然的眼眶染上了抹红。 “阿姊,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回家? 她无语。 “还有,阿姊,我好饿,饿了好久、好久好久喔。”邬棻模模肚皮,肚皮很争气的咕噜发出一声空响。“我、我好想啃颗大馒头,馒头就好了。”怯生生的模样教人鼻酸。 童言童语的强调像针般刺进邬然的心,然后,她清楚的听进妹妹肚月复的几声空响,吞咽着苦涩的口水,将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也一并眨回心中。 “不只是馒头,明儿个阿姊带妳进了苏州城,妳要吃什么,阿姊都替妳弄来。”她心疼的替她拂去遮眼的发丝。“好不好?” “好。” “那快睡吧。” 邬棻先是笑咪咪的闭上眼,没一秒又倏然睁开,继而愁起童颜。 “可阿姊身上不是没银两了?” 微愕,邬然强忍心酸,笑得很苦涩。 “妳放心,阿姊会想办法。”泪水再次湿濡了眼睫。 “真的?” 月光隐晦中,仍瞧得见妹妹闻言后,童稚的小脸绽出疲惫却灿烂的笑容。邬然心口紧缩,丰沛的泪水差一点就抑不住了。 “当然,阿姊何时骗过妳呀?”心痛且怜,轻轻将手抚上妹妹数日来已见消瘦的苍白面颊。“现在妳乖乖闭上眼,好好打个盹,等一觉睡醒,咱们就去吃顿好的。”她哑声许着允诺,浑然忘却自己不过虚长她六岁。 真是个讽刺的巧合,明儿个就是阿棻的生辰──十一岁。数日之前,阿棻仍是个懵懂青稚、成天只知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富家小千金,她也是,而如今……真是世事难料。 唉! 将小小的身躯搂紧,不让她受到夜风侵扰,隐约又听见小肚月复抽起空响,邬然红着眼眶抿紧唇,颦紧的眉心始终未松。 答应了阿棻明儿个要弄一顿吃的,可这银两,要打哪儿生出来? 想着、想着,忧心忡忡,夜幕更加沉浓,不知何时两行冷泪已悄然滑落,但邬然完全无动于衷,累疲至极的缓缓阖上眼。算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她又累、又困又沮丧。 爹……娘……她该怎么做?该怎么做才能保全她们姊妹俩的性命? 幽幽晃晃,梦境随着思绪转变,冷不防地,一个血淋淋的恶魇惊醒半梦半醒的邬然,冷汗淋漓且颤着哆嗦的恐惧久久不退,深吸口气,她轻喟着满心无奈,探向腰间模手绢……咦?! “这是?” 月光晦暗,又在树盘间坐稳的邬然定目瞧着刚从腰间掏到的银两──沉甸甸的,能让她跟阿棻撑上好一段时间吧!她难以置信的眨眼,再眨眼,就怕它只是恶魇中虚幻的一线生机。 瞧了许久许久,它始终没消失,也没变形,终于,她确信这不是梦。 怎么会,几天来除了阿棻,并没人曾与她近身,更遑论在她身上动手……呃……楞了楞,她失声轻喊,“啊!懊不会是那个人?” 只有他曾近过她的身。 “真是他?”虽然答案八九不离十,但,她就是无法置信。“他为何?毕竟非亲非故呀。” 为什么他会偷塞银两给她?明明,看起来就不像是好人呀他。脑子里,他的影像依旧莫名清晰,嘲弄也是字字牢记,对他的行径她更是百思不得其解。忽地,又是一声空鸣响起。 不是发自邬棻,而是自己。 摀着肚子,紊乱的思绪逐渐浮起一丝贪婪──她也饿了,好饿好饿,而银两她该物归原主吗?要不,管他三七二十一,吞了它,姊妹俩好好的吃吃喝喝。餐风露宿了这么多天,别说阿棻,连她都好怀念能一顿好眠。 这一夜,邬然依旧无眠,心里,天人交战。 好饿,真的是饿扁了! 夜深沉,伴随着乡间的虫鸣鸟啼更显得凄清冷寂,被奉为上宾的孙别稔静坐在廊间,偶尔举杯啜口薄酒,人与夜幕彷佛化成一体。 从黑黝黝的屋角绕步而行,正打算回房的成叔差点没被吓得惊声尖叫。 “啊!恶鬼,呃,少……是少爷?”真是的,少爷就这么动也不动的对月而坐,害他以为见了鬼哩。 孙别稔仍仰望垠夜,蹙眉,几不可闻的喟出轻叹。 为何而叹、为谁而叹?他毫无概念,只不过就是个小小的叹气罢了。 少爷是在……赫,真是叹气! “少爷,夜深了呢!”他也不禁叹了。 从小到大,少爷的喜怒哀乐他全都瞧过,就是独缺叹气这一门。 “还不睡?” “要呀,正要回房歇着。少爷你……赏月呀?”要他说,八成在想事情。“明天还得赶路呢,少爷怎不早些歇着?” “你先去歇着吧。” “是。”可成叔走得拖拖拉拉。 “成叔,留步。” “少爷?” “小梅她多大岁数了?” 小梅?! 这事怎问他呀!小梅又不是他的心上人,要问,也该是问初二吧! “该有十七了。”没记错的话,约莫是这个岁数。 低忖着,孙别稔没再开口。 见多识广的成叔也不啰唆,知趣的退到一旁,心里兜着答案。 少爷竟问起姑娘家的事,这倒稀奇了,却也让他揣到了一丝线索。十有八成,该是少爷仍挂心那位行色匆匆的小泵娘吧! 他敢打赌! 第二章 “抓到了!” 赫? “看妳们还能往哪儿逃?”一手拎高徒费力气打空拳的邬棻,老九乐得大吼大叫。“老大,我逮到一个了。” 糟了。 事出突然,邬然吓得直打哆嗦。 带着阿棻过了大半个月草木皆兵的逃亡生活,这几天没见到他们的身影,她以为姊妹俩总算可以喘口气,暂时松懈已然绷得太紧的情绪。她以为,真的是以为这一关已经被她闯过去了。 老天爷当真是将眼全给阖上了,连帮都不肯帮她一下? “你们、你们快把阿棻给放了!” “那妳过来。” “我……” “阿姊,妳别信他的话,他们都在骗人。”连日来的受苦受难令邬棻成长不少。“妳快逃,别管我。” 闻言,邬然不禁热泪进流。 她能逃到哪儿呢?眼前的生路被一群虎豹豺狼给堵住了,而一旁是她避之唯恐不及诡异断崖,谁知道谷底有什么毒蛇猛兽?掉下去,准死无疑。惨的是,阿棻又落到他们手中,就算她真能全身而退,也是举步维艰呀! “逃?!妳不顾她了?”语出威胁,阿九还不忘加深箝制的手劲,勒得邬棻脸色由白转红,几乎快断了气。“还不过来?”话说间,他很恶毒的又勒紧了些。 邬棻的哀号很细微,却更令人心惊且心疼。 “别伤我妹妹。” “那妳还不快点滚过来。” “好。”酸楚满心,邬然长长的吸口气,认了命。“只要你放过我妹妹……” 三个人等着,每张狰狞的面容不由得跃上心满意足的神情。这种收尾他们早料到了,只不过,年纪轻轻的邬然令人讶异的滑溜,竟然能带着妹妹躲这么久,但终究还是落在他们手中,眼下,终于可以回去交差了。 嘿嘿! 邬然走得慢,可仍是离他们越来越近……突然,邬棻哭喊着发动攻势。 “阿姊,妳快逃!” “还想逃?”咬牙切齿,老九气急败坏的追在邬棻身后。“人小表大,竟然玩偷袭。”丢脸的是,小家伙成功了,他的肥肚遭她狠踹一脚,痛死了。 邬棻这出其不意的发难教众人错愕,连邬然也没料到向来胆怯怕事的妹妹竟然会拚上了命,楞了楞后,她直觉的扑向几乎又被人从背后捞到的妹妹,急得脸都白了。 只差那么一秒,姊妹俩就心手相连了。偏偏,邬棻瘦小且又慌又急,而老九的步伐既大且快,十指只匆匆触过指尖的温度,她就重新被人高高拎起,吓得她拳打脚踢,再度惊声尖叫。 “你们放开我妹妹……啊!”一个闪失,邬然踉跄向前,为了闪避对方的擒拿,她不假思索的扭腰闪躲,只两个翻转,竟顺势滚往断崖。 众目睽睽,却没半个人能及时拉回她,甚至稍稍止住她的跌势,就这么眼睁睁的见她消失在视线里。 这番情势逆转惊得他们面面相觑,霎时静寂无声,只有阵阵冷风寒啸而过。 “你还我阿姊来,坏人,你们将我阿姊还来……” 伴随着邬棻的哭闹挣扎,白洛云第一个回过神来,以眼神示意老九将她拎远一些,举手唤来另一个兄弟,交头接耳后,一前一后的飞奔离去,朝崖下寻觅。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是案主的要求。 而他白洛云向来以重承诺在江湖上扬名立迹,这次的案件,绝不会是例外! 苏州城外 才上路没多久,初二就又不行了,越走越慢,慢到连成叔也看不下去了。 “初二?” “在呀。” “你是又怎么了?还不快点跟上。” “喔。”勉勉强强加快脚步。 再半晌,见初二仍旧牛步,一副有气无力的颓然相在后跟着,成叔老脸一横,拉高嗓门。 “是没给你饭吃呀?走起路来这么要死不活,比我这老头儿还不如。” 微红着脸,初二模模肚月复,笑得憨楞。 哪敢跟成叔明讲,想到这一趟路起码也得三五个月后才能再见到小梅,光是将小梅的倩影瞧进记忆里就花了他全部的时间,哪还想得到往肚里吞东西呀。 “成叔,我想……”初二吞吞吐吐,目光净往少爷脸上瞟去。“这个嘛……” 见他欲言又止,成叔也一脸无奈的瞧向孙别稔。 这距苏州城仍有一段路,虽然,是进城的必经之处,行人也不算少,但左右两侧皆是断崖山壁,前不着村、后不落店,想找个凉爽的地方歇歇脚尚可,若要打尖找粮食,可就难喽。 “荒郊野岭,你这么有本领?”想也知道初二这小子饿慌了。 唷,少爷将他初二瞧得这么扁呀? 得到默允,初二也不啰唆,沿着山壁往前觅食去。凭他对食物的敏感度,他断定他离食物不远。 丙然! “少爷!”兴奋的喊叫由远而近。“成叔,快来呀。”才半盏茶的工夫,他便有所获了。 “真服了他。” “也难怪他会喊饿,先饱眼福,再图口欲,成叔,你知道这叫什么?” “什么?” “活该!” “原来少爷也瞧见了他的魂不守舍呀!”成叔摇头叹笑。“他呀,满脑子就只有一个小梅……” “望梅止饥嘛!” 眉峰一扬,成叔笑开了。 “成叔,你跟少爷在聊啥?这么开心……咦?” “咦什么?” “成叔,你瞧瞧,那是啥玩意儿?”脚步打住,初二讶望着朗朗天际那由小变大的一团黑影。 几乎是同时,孙别稔也瞧见了,不光是他,一干人等也都纷纷看出那是什么。 “快闪。”孙别稔眼尖,反应更快,先避再喊。 无端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是黄金万两,而是一团人球,这突临的灾难教众人傻了眼,迅速避开,恰巧腾出一块圆形空地。 初二却没处躲。虽然,他发现得最早,却因为眼拙外带反应慢半拍,待瞧清是何物后,已经来不及抽腿,砰一声,被压个正着,当下痛白了脸。 救……人……呀! 久久、久久! 彷佛只是眨个眼的时间……眨眼?! “呼!”眨眨眼睑,邬然晕茫的仰望天空。好蓝好蓝,而脑袋……“好痛!”一声抽气,她十指蓦张,胡乱的摀住脑袋。“痛死了。” 痛?! 初二火了。 “妳还敢叫?”猛一吸气,痛得他眼泪汪汪。“还不快点给我滚下去。” “滚?”谁在说话呀? “对呀,还不快给我滚开!” 这声音真凶,像要吃人,可是,她好累,累得没力气抗议了。 “好……”指月复所触及的每一寸肌肤皆一片湿濡,她呆呆拙拙的瞪向天,茫茫然了好几秒,伸手朝身下模去。“滚去哪儿呀?这是哪儿?” 她、在、装、傻! “这是我的胸,还有,不准妳乱碰。”初二没好气的吼着,中气严重的不足害他又狠狠的呛咳几声。“妳这妖女,还不快移开,咳咳……” “妖女!什么妖女?是谁……别晃了啦!” “妳说什么?”晃!什么意思? 地在动吗?怎么他全没感觉呢。 “这天地变了,怎都晃动个没完没了……”还没申吟完,她的喉头咕噜咕噜滚着,猛然张开嘴,一堆白黄黏稠的液状物狂泄而出,顺着她半倾的面颊浸上了初二的胸月复,有几滴淌到他的颊际颈项。 至此,初二满腔的男性自尊瞬间崩垮。 气结于心,他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一股子酸臭味开始传进鼻里,害他呛到不行,只能咬牙切齿的急喘着忿忿不平之气,暂且歇战。 “头又晕了。”轻喘着,想抬臂拭去嘴角令她感到不舒服的黏稠物,却教那股子热痛给痛到龇牙咧嘴。“这地真不平稳。” 忙着疗伤调息的初二听了,差点一口气没续上,挂了。 她还敢嫌? 好恶心喔! 那小扮,真倒霉。 欸,别太靠近,小心沾上了霉气。 众人总算全都回了神,愕瞧着初二的惨状,纷纷掩鼻且退得更开了,同情兼略带嫌恶的冷眼旁观。 唯独孙别稔例外。 他不畏脏臭上前,眼底蓄着不易察觉的谨慎与浅浅的愤怒,鹰隼般的眼神迅速将她扫视一番,见成叔蹲翻动她的身子后所露出的释然,他悄悄的吐出胸月复的那口气。 “我们,又见面喽。” 说话的声音变了,是在对她说吗? “妳有听到吗?” 颦眉,邬然很努力的将焦距对准覆盖住她顶头蓝天的黑影,恍惚中,不解与狐疑又害她摀紧剧痛欲裂的脑袋,她不自觉的发出一串呜咽。 “怎么了妳?”瞧着她,孙别稔的眉心聚拢成川。 瞧瞧她,身上不是细泥就是落叶杂草,衣襟及裙襬绽破且多处都有着磨擦的痕迹,玉脂凝肤从略微掀开的衣缝展现──渗血、染血、血迹斑斑,说有多狼狈就有多狼狈。跌落山谷的确会这么惨,甚至大半都是一命呜呼,算她幸运,还可以气虚如游丝的保住一条小命,但,如果不是失足呢? 他没忘记初见她时,她追着那个叫阿棻的小泵娘,两人心慌意乱的逃难去了,难不成,她已然着了贼人之道? “我怎么了?” “妳坠下山谷了。” “山谷!难怪我的脑袋好痛,全身都痛。”总算,焦距对准了,她探进一双似曾相识的合黑瞳海中。“你谁呀?”梨花带泪的脸庞沾满鲜血,可她却浑然不觉,唇边泛着怜人兮兮的怯弱微笑。 孙别稔震愕。 “妳认不出我?!”才几天的时间呀,她竟遗忘了他。 认他? 泪眼迷蒙,邬然仰望着他那若有所思的好看脸孔,很努力的想着。 “想不起来?” “……” 认不认得出他,需要沉忖这么久? 轻扬眉,压下心口那份浅浅的复杂感受,孙别稔直接切入重点。“妳是失足?” 失足? 扁这两个字又让她愁眉凝目,更努力想着。 她究竟是怎么了? 现下不仅孙别稔觉得怪异,连成叔跟仍躺在地上的初二也知道不对劲了。 “少爷,我瞧她别是摔傻了脑袋呀!”啧啧轻叹,成叔像在自言自语。 他眼尖的瞧出少爷不但神情丕变,眼中也泛起了微恼。少爷恼什么?是在恼他乌鸦嘴不成。 睨了成叔一眼,孙别稔耐心仍足。 “或者,妳是遭人推落?”他大胆假设。 听他再问,邬然扁嘴,想摇却痛到泪水再淌。 “我、我不知道。” 这个答案不在他的预料之中,可是,见她的身上除了处处带伤,也隐约嗅得出她不时显现的骇惧,甚至称得上是心有余悸,他已然有了底。 她的坠落山崖,绝对有内情。 “依我看,少爷,小泵娘大概真摔伤了……”成叔陡然住了口。少爷方才那一眼,若他再瞧不出其中之烦躁与警告,那他简直是白活了这五十几个年头。 深不可测的利瞳往邬然周身一溜,再仰望着彷佛高峰连天的山崖,孙别稔心意蓦定。 “成叔。” “少爷?”沉稳的嗓音带了点担忧。 从小就贴身照顾的小主子,少爷的每个心思他不敢说十拿九稳,但好歹也是八九不离十,眼下,少爷该是哪是筋接错了,想对她伸援手了吧! 丙不其然。 “耽搁这么久,也该上路了。” “可是……”见少爷八风吹不动的执拗,成叔轻叹,转移目标。“小泵娘,妳听得见我吗?” 这姑娘的脑袋或许不清楚了,可那双水灵灵的眸子绝对没伤着,因为,他一出声,她的视线便专注在他脸上,瞧……咦,瞧什么呀?他是老了,一张脸皮又干又皱,模样也不讨姑娘家喜欢,但她有必要瞧得这么目不转睛,甚至可以说是,惊吓? 邬然真楞住了。 这张凑上来的老脸,好像,太像了,就跟……方才掠过脑海中的那张脸呢?怎么眨眼工夫又像烟般不见了。究竟是像谁,她怎么突然什么都想不起来? 挫败于心,眼底的无助与哀伤顿然浮现眉眼,再加上周身的剧痛益发难忍,她抿紧泛青的唇瓣,哭得难以自己。 滴滴晶莹的泪水像是渗进了众人的心中,路过驻足围观的人群中有了细细的耳语,原先漠然旁观的某些人似乎想做些什么。 孙别稔看在眼里,不动声色,成叔也是机灵人,见状不再拖拉。 “小泵娘,妳还好吗?” 她好不好? 邬然被问得又是一脸的痛苦。 “我……” “成叔!”被冷落大半天的初二有气无力的嘶喊。“我有事呀。” “你?” “对啦,成叔,你忘了我不成?” 上上下下扫视着初二的状况,成叔眼角瞥向少爷,四目相望不禁哑然失笑。 可不是嘛,从天而降的小泵娘偏巧不巧,就这么一在初二圆滚厚实的腰椎骨间坐定,痛到他现在仍继续呼吸吐吶、换气换不停,纵使他是皮粗肉厚,也捱不住这种折腾呀。 “初二呀,你还好吧?”他跟少爷只顾着怜香惜玉,都忘了关心一下,难怪小伙子有些忿忿不满。 “被人当肉垫子压,成叔,你说我好不好?” “嗯……天降横祸,确实是有点不幸。”好想笑,但,他得忍住呀。少爷很贼的先侧身偷笑去了,若他也跟进,怕初二……“咳咳咳,这么说来,真是辛苦你了。”闻言,一脸委屈兮兮的初二不由得又噙起泪水。 “难怪,地不平。”脑袋空空的邬然将他们的对话给听进了耳,气息悠悠的吐着感想。“晃得我都头晕脑胀呢。” 才刚平反委屈的初二耳尖得很,听进她的嘟哝挑剔,呛着了气,差点见阎王。 “妳说什么?” “我……”楞生生的仰望已恢复蔚蓝视野的天空,她从善如流。“地不平。” 初二当场气结,眼白连翻几转。 孙别稔终于忍不住的仰首哈哈大笑,弹指,唤来成叔。 “上路了,找顶轿将初二给抬进城去。” 听见有轿子可坐,不必累死自己的一双腿,更不必担心被撇下,初二稍稍止住了泪水。可一想到始作俑者,又是怒火一把烧,平白无故被她这么压呀嫌的,就这么放她去……咦,不会吧? “少爷?”他有没有听错? “这个……呃,少爷,咱们这趟上苏州可不是去找乐子的呀!”成叔委婉开口,眼角瞥见初二的点头附议,想再说些什么,却因为少爷投来的一眼封了口。 “要不,还有别的法子?你倒是说说看。”顿了顿,缺乏笑意的眸子往那惊惶未定的秀容溜去。“她伤了初二,又挂了彩,一并带着走,往后就当是将功赎罪吧!”话,说得极冠冕堂皇,教人无法反驳。 瞧瞧她,虽然粗泥、血迹裹满了脸,但仍掩不住水漾杏眸所散发的娇媚,吹弹可破的白女敕肌肤隐约可见,瘦不见骨的窈窕身段,还有方才那几句莺声娇语,只要有几分眼力,皆能瞧见狼狈模样下美人胚子的影儿,留下她不管,只怕她朝不保夕呀! 成叔不笨,少爷的心思他怎会不懂,只不过…… “红颜祸水呀!”他低喃。 “祸就祸呀。”孙别稔应得很豪迈,一双利眼逼退几个开始有歧想的人,唇畔勾勒出一抹自得,没吭气,几双心怀不轨的视线纷纷闪避,他的唇扬得更高了。 想跟他孙别稔抢人? 炳! 第三章 一并带着她? 哼!恶狠狠地,邬然一棒子将石板上的湿衣服打扁、再扁、继续扁。 她真傻,满心感激表现得也太快、太明显了,什么叫作好生照应着?!谤本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好生照应?”拿木棒的手握得很紧。“根本是要留我下来做牛做马,替初二哥讨公道吧!谤本就是假公济私,报前仇。” 去他的将功赎罪,会摔到初二哥身上,也不是她愿意的呀! 掬起溪水往大平石上的湿衣服泼,不想不念,就已经攒了半桶子气,越想越气,拿起木棒,扁扁扁,又是一阵海扁。 “有一种上当的感觉。”躺了几天,才刚可以下床,就被人使唤着做这做那,她的心里当然犯嘀咕呀,“就算是将功赎罪吧!同样是下人,初二是奴,我成了婢,呜……我是小婢女啦!”想到心更酸,下手捶衣的力道更大了。 好痛,身上未愈的伤随着弯腰掬水的动作而抽痛,脑袋仍沉甸甸的难受,自怨自艾中,一件长衫滑落平石,随着溪水飘呀飘,就要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不好! 瞪大眼,邬然奋不顾身地在激流中踉跄移步,为了救衣,不但滑了一跤,还差点儿连自己也随波逐流了。拥着抢救回来的湿衣裳,她蹲坐在河中的石块上,眼红鼻酸,不由自主的又捧住脑袋,哭成个泪人儿。 明明脑子里浮着无数纷乱的影像,但为何她却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这邬姑娘,很诡异。” 孙别稔不置一词。 以为少爷没听清楚,成叔轻咳一声。“少爷。” “因为她一问三不知?” “对呀,除了姓名及岁数,其余她都是摇头以对。”成叔沉声叹道:“我曾试图逼问了几句,偏她死都不讲。” “死都不讲?” “张嘴、闭嘴,眼泪汪汪的望着我。” “然后呢?” 成叔先叹一声,“哪还有然后呀!瞧她泪涟涟的模样,这我就、就唉!” “你问不下去了?” “可不是嘛!”语气有怨,也有无奈。 神态凄楚且柔弱的邬姑娘真勾出了他的恻隐之心,成叔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我看你八成都问人家的私事,所以她才打死不说吧!”孙别稔笑得贼兮兮的。“难不成,成叔,你是瞧人家小泵娘很对眼?” 对人家小泵娘瞧对眼的是少爷你吧! 揶揄差点儿就月兑口说出,可成叔忍住了,毕竟,少爷虽然较同龄的公子哥儿来得沉敛,但仍潜藏着让人胆战心惊的高度顽性,万一少爷对他迸出了整人兴味,那他岂不是祸从口出,自己找碴。 “少爷,话可不能这么说呀,往后她至少会跟咱们相处好一段时间,”而这皆是拜你所赐哩,唉!“总得搞清楚她是敌是友吧!” “敌?”他挑眉。“成叔,原来我已经坏到万夫所指了?” “这个……少爷,你别设圈套让我跳了。出门在外,多方小心总是没错啦。” “敌人会从崖上飞下来偷袭?”他反问。 成叔顿时窒住气。 “那一坠,伤她不轻。”语气有着不易察觉的不舍。成叔没察觉,但孙别稔稍有自觉了。 “少爷,你真信她是伤到了脑袋?”拧眉,成叔反复思考。“果真如此,这倒说得过去她的处处回避,那我可就不能太苛责她了。” “你想怎么做?” 他想? 那小泵娘是凭空而坠,又不是他惹来的祸端,问他何用?八成,少爷又想耍他了。啧,他又不是初二,没这么好唬弄啦。 “不是我想怎么做,是少爷想怎么做。”四两拨千金,他机灵的将问题丢回去。 “什么也不做。” 这…… “少爷想静观其变?” 不置可否的微耸肩,孙别稔替自己倒杯热茶,忽问:“她人呢?”一早就没瞧见她,原以为她高卧未醒,可现在晌午都快过了,仍没见到人,这也未免睡得太久、太沉了些。 “替少爷洗衣裳。” 他一愕。“她身上不是还有伤?”带伤做工?“成叔,你何时这么铁石心肠了?” “是初二使的嘴。”提起这事,他也是一个头两个大。“他大概还在气她压伤了他。”当他辗转得知初二搞的鬼时,邬姑娘已经不见人影,谁也不知道她捧着衣裳上哪儿去洗,现在,也只能等她自个儿回来了。 如果,她还记得回来的路。 孙别稔闻言不禁纠起眉心。 “我会吩咐初二,别再为难她了。”不待少爷开口,成叔先一步作出声明,顺便替他说项。“初二是气过了头,所以才会挟怨报复、失了分寸,这人之常情呀少爷。” 对一个身上带伤的姑娘家挟怨报复,初二的心眼会不会太小了点? 虽然没再嘀咕,然而孙别稔心中已浮起一丝不悦。 少爷心中的微恼成叔怎会看不出来,撇开少爷对郎姑娘的另眼相看不说,初二的行为确实是过火了些,不过他可不会笨到火上加油。 “我已经数落过他,而这事也绝无下例。”成叔作出保证。“你也知道他是个大老粗,可心不坏,否则,与邬姑娘初遇时,他才不会被她的惶然不安激出侠义心肠。是因为气过了头呀,才会昧着良心对她落井下石,但不知道少爷发现了没?” “没。” “咦,不会吧!”观察力超强的少爷何时变得迟顿了?“连少爷也没瞧出来。” “你不说个影,我怎么捕风呀。”孙别稔忍不住讥了句。“成叔,我可不是你肚里的长虫呢。” “呵,是我急昏了头,以为少爷也瞧出了那邬姑娘的改变。” “你发现了什么?” “经过一段不太顺遂的生活,她变得更引人注目了。”成叔说得很感叹。 虽然,小泵娘并未费心思来打理自己的穿著,一头浓密的秀发也只是随意扎起,但简朴的妆扮却无掩她的花容月貌。没错,拭净了污血,再经过几天来的细心调养后,邬然身上散漾着超凡月兑俗的灵性之美,甚至因为心有旁骛,举手投足间隐约带着份神秘且诱人的狐艳神采,如今的她比美人胚子更胜一筹。 这个发现令他忧心忡忡。 “她是更美了。” “可不是嘛,我就知道少爷一定也瞧出来了。”成叔谨慎的挑出重点。“自古以来,红颜总容易掀波起澜呀!” 若她仅有沉鱼落雁之姿,这还无妨,偏她不仅容貌出众,更有着不凡的神韵,这林林总总,很容易魅惑向来就不按牌理出牌的少爷。 “太迟了。” “赫!”成叔闻言心惊。“少、少爷,这,有多迟?”不会吧,难不成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少爷跟邬姑娘已经怎么怎么了吗? “这个麻烦,已经揽上身了。” “说得也是。”呼,原来是他想太快了。“说得也是。”呼! “除非,你想当坏人?”孙别稔又补了一句。“这我就没话说了。” 没话说? 少爷才是爱说笑话,若他真开口赶人,恐怕下一个躺在床上哀哀叫的可怜虫就是他孙成吧? “既然少爷决定了,那,她就是同路人了。”当然,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点被赶鸭子上架的无奈感。“我会替她张罗一切所需。” “成叔,你越来越深得我心了。” “少爷说这话就不对了,替少爷分忧解劳是我的责任呀。”少爷笑得好诡异喔!心里暗忖,成叔也不恋聊。“我先下去了,还有别的事忙。”既然少爷执意要蹚这浑水,他再劝,未免就太顾人怨了啦。 只不过,祸水是红颜呀! “路上若遇到庙,就进去烧炷香吧!至少,求个心安也好。”模模半凸的脑门,他自言自语。“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唉!” 早在初二开口前,邬然就瞧见他了。 “欸!” 眼珠子一溜,邬然来个不应不睬。 会摆架子的人可不只他初二哥一个,想再趁机诓她做牛做马,哼!休想。成叔已经明明白白的说过了,她仍带伤在身,该继续休养一段时间,有了免死金牌,他还想搞什么鬼? 见她一脸的跩样,初二气冲脑门,只手扶在绑了木板条的腰骨,咬牙忍痛,一摆一摆的追上去。 “喂,叫妳呢,走这么快,是想找……”忆起成叔的谆谆提醒,接下来酸溜溜的死字硬是卡在舌尖。“找少爷呀?” 邬然仍爱理不理。 “妳……喂,妳……邬然,妳真敢不理我!” “这就对啦,我有名有姓,你那声喂,谁知道是在叫什么阿猫阿狗呀。” “妳!” “怎样?” 他哪敢怎样,她有少爷做靠山,成叔也警告过了,不准再对她呼来唤去,他又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敢怎样。可是,不说些什么,他会闷出病来。 “妳有点不一样了。”呕归呕,初二仍不改直言的莽性。“以前,妳有这么刁钻讨人厌吗?” “以前?” “就妳还没变傻,脑子还没被砸到前啦。” “这个嘛……” “有吗?” “我……” “一定也很顾人怨喔!” 邬然的确很想知道失去记忆前的自己是什么性子,可是,初二哥这么咄咄逼人的嘴脸,啧啧,她有必要对他一五一十招供吗? “改天,我想到再跟你说喽。”扬扬手中的瓷瓶。“成叔急着要用,所以,你有什么事快说啦。” 哼!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卑鄙女人。 “妳是没长眼呀?那袋布包,妳不提开?”初二没好气的低吼。 “哪一袋?”她顺着他的目光瞟去,墙角果真有个旧布包。“那又不是我的。” “那是我的!” “喔,难怪。”她瞄了他一眼,再多瞄布包一眼。“有空你真该拿去洗一洗,好脏。”话毕,又想溜了。 万万没想到她前一秒还有商有量、下一秒就翻脸不认人,他恶着脸的磨磨牙。 “妳真敢嫌,妳……小妖女,妳给我站住,喂,小……邬然,给我滚回来。”气到忘形,他猛地急跳脚,剎那间,伤口痛到一个不行。 邬然的柳眉挑了挑。 “妳还敢笑。” “不能笑?” “当然!” 唷,初二哥这么理直气壮呀!那…… “嘻,嘻!” “妳……哎哟!”痛到极点,他眼泪汪汪的弯身,轻抚着惨遭二度伤害的腰肢。 气呀气,气死你活该。 不知打哪儿来的一股闷怨,邬然恶意盈心的无声诅咒,却冷不防的打了个哆嗦。奇怪,她的心有这么毒辣吗?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正想扶起几乎痛到蹲跪在地的他,身后就有脚步声传来。 “初二怎么了?” 糟了,孙少爷怎会突然冒了出来? “哪知。”敌我未分之前,她得谨言慎行些。“大概是动作太大,又扯到伤口了。”避重就轻,先撇开关系要紧。 从成叔和孙少爷的态度,她揣测他们对她是心存善念,但初二哥就不同了,可她不怨他,毕竟他身上的伤是因她而起,会对她恨得牙痒痒的也是人之常情。不过人不亲土亲,谁知道似乎是权大势大的孙少爷会不会一个翻脸,将她弃而不顾。 丙然,恍若救世主出现了,初二哪会放过喊冤的机会呀。 “少爷,她欺负我。” “她?” “我?”邬然一脸无辜的眨眨眼。“我可没对你动手动脚。” “妳、妳对我讲话尖酸刻薄。” “我,尖酸刻薄?”她神情更无辜了。“初二哥,你会不会是听错了?” “听错,这就妳跟我而已,我怎会听错?!” “可是,初二哥说话向来直截了当……万一是别人曾这么说,你在床上躺了几天,又喝了这么多的汤药,脑子不清楚是很自然的事,对不对,孙少爷?”她将球丢出去,看他怎么接。 斜睨了她一眼,孙别稔似笑非笑。 “少来,脑袋被敲个大洞的人是妳耶!”情绪太激动、抢着解释的初二又是一阵捶胸顿足,自然又是痛得哀哀叫。 初二哥这么激动,要不要紧呀?无辜的表情持续着,邬然同情在心。 孙别稔讲话了。“初二,你这么快就可以活蹦乱跳了?” “大夫要我再躺个两天。”初二憨直,不敢瞒自家少爷。“是因为听到她的声音才……” “才怎样?” 才跑出来寻她的梁子啦! 眼再拙,初二仍捕捉到少爷跟那小妖女的眉来眼去,再呆再笨,也知道自己这一仗是败下阵来,只好模模鼻子,认了。 “算啦,我回房了。”偷偷又恶狠狠的,他白了她一眼,以唇语警告。“妳给我小心一点。”经过旧布包时,他甚至顺便踹了一脚。 哇,这梁子结得真大呀!邬然压根就不想跟初二哥扯破脸,毕竟还得相处一段时间。 “他恨我。”目送他忿忿离去的背影,她忍不住叹道。 “妳这么欺他,他当然恨妳。” 赫!孙别稔讲话也这么直接且毒辣呀。 “我?有吗?” “这表情是不错。” “啊?”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下回想装无辜时,嘴角别提得太高。” “呃……” “会扣分。” 这叫什么?窝里反。可是,真没想到他竟会偏向她这边哩! “谢谢,我会记住。”邬然小小声的响应,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一时心软,又跑回去拎起初二哥的破布包。 就当是补偿他吃了闷亏的代价吧! “真脏。” “我也这么觉得。” “妳该不会就这么跟初二说的吧?” “咦,不能说吗?” 孙别稔笑出声。“难怪他怨妳。”数落的语气丝毫嗅不出责备,只有宠溺及显而易见的纵容。 邬然陪着叹气,唇畔却不由自主的绽出一朵笑蕊。 这回,是真心的笑了。 第四章 黑瞳有神且深邃,像是无底的静湖,让人沉醉其中而不思醒;高挺的俊鼻刻划着略显寒酷的性格;微薄的唇瓣不时泛着浅浅的嫣红,诱人贴近,儒雅的谈吐偶尔透着一种疏离的冷漠,彷佛只要一个小小的波澜就会掀起教人不寒而栗的惊诧;精瘦修长的体魄、奕奕的神采,常令人瞧得目不转睛,任谁都不会否认孙别稔是个极醒目的男人。 重点来了! 泵且不论他的穿著与配饰,若知晓他是关外那富可敌国的孙氏一族的唯一继承人──没错,孙别稔绝对是个极醒目且不容忽视的大肥羊。 在城外的小村落待了几天,才上路,他们就被人盯上了。 “少爷,要不要打发掉他们?” 当然要打发掉这些人呀,他最讨厌跟屁虫了。孙别稔沉忖的视线又投向邬然。 他们的目标是他?还是她? “少爷?” “她的伤倒是好得挺快的。”呵呵!初二这头斗牛又想去寻她麻烦了。“成叔,你真是有一套。” 开玩笑,奉她如上宾般嘘寒问暖,不计成本的药材跟一日三餐兼宵夜的食补,若她到今日还不能活蹦乱跳才是有鬼呢!心里咕哝,成叔没吭气,只是微笑。 要提防祸从口出呀!这阵子,不知怎地他竟将这四个字给刻在心口上了。 “所以呀,有成叔随行,我总是无忧无虑。” “谢少爷夸赞。”微笑。他完全不上当,坚忍不拔的扯回重点。“要我去解决他们吗?” 少爷以为他没捕捉到方才掠过他眼底那抹异于往常的兴味与愉悦。马不停蹄的赶路,行程是无聊了些,所以,少爷总偶尔会找个人调剂一下生活情趣,啧啧,他才不上钩呢! “我在夸你呀。” “谢少爷。” “这字字句句都是我的肺腑之言呀。” “谢少爷。” “唉!成叔,你这么无动于衷,真是教我好伤心呢。” “谢少爷的夸赞,只是,少爷还是别将心思浪费在我身上了。”成叔还是一笑置之。“初二在前头,我喊他过来陪少爷聊聊,可好?”甚至连邬姑娘,他也不介意双手奉上,只要能保他安然月兑身。 “哈哈,成叔闪事的功夫真是越练越精了。”孙别稔眸里突然渗进了一丝犀利的冷冽光彩。“先别打草惊蛇。” 点头,成叔懂他的用心,心中不无疑惑。 不知对方究竟盯上谁?是贪人、贪财?无论是哪一个,只要他们敢妄动,他会让他们死得很惨。话说回来,他们盯梢的手法真不是普通的拙劣,就算他反扑成功,传出去也不见得多有光彩。 “明天就到苏州了,邬姑娘她怎么……唉!他们怎又开杠了?”头,又开始隐隐抽着痛。“少爷,我去跟他们调停一下。” “初二的精神倒是不错。” “是呀。”听见少爷在身后发表所感,成叔不无感慨。“如果他肯像邬姑娘那样听话养伤,又怎会只有嘴皮子恢复了以往的滑溜呢?!我可没厚此薄彼呀,两个人用的药材都一样是上等货……初二,你是精力过剩了不成?” “成叔!”初二一脸的委屈,但眼角瞟到少爷正拿那双黑炯炯的眸子瞧向这儿、瞧向他,他什么话都吞回肚子里了。 他不说,成叔也知道他铁定又败下阵来了。 这傻大个儿就那副大嗓门可以唬唬不认识的人,真要论嘴上功夫,他想成气候还早得很呢,随随便便找个三岁娃儿都能吵赢他。 “喊我也没用,扎给你用的竹围护腰呢?” “我……” “叫你乖乖的绑它个十天半个月,你偏不听,往后若你那腰杆子挺不直就别怨人。小子,发什么楞,我的话你是听进耳朵里没?” “可我……” “那东西在我这里啦,我追了他一段路,他就是一直不肯绑上。成叔,你别数落他了,这竹围真的很重耶。”一旁,邬然双手奉上沉重的护腰。“喏,拿去吧!” 就是因为护腰落在小妖女手中、由她转手给他,所以他才会满心挣扎呀! “哼!”讨厌,成叔又拿眼神警告他了。臭着脸,初二用力抽过她手中的竹围,闷声嘀咕,“谢谢啦。” 傻瓜也听得出他的这声谢有多么心不甘、情不愿,但,无意间做了个顺水人情的邬然没忘记孙别稔的提醒,嘴角没扬太高,绽出恰到好处的微笑。 靶谢饭馆的苪大娘顺手托她将护腰拿给初二哥,让她有机会慷他人之慨,硬是让他欠她一个人情,嘻嘻! “邬姑娘,妳今天看起来精神真好。” 成叔是夸她几近完好如初?莫非,他是嫌她累赘了,这可不太妙哩! “嗯,我还没谢谢成叔这些天来的照顾呢。”笑容可掬的邬然侧身作揖。“谢谢成叔。” 这小泵娘就是嘴甜,才几天工夫,不但让他对她的戒心消了不少,连带的也开始心疼起她,拿她当自家人看待了。 “头还疼吗?” “偶尔啦。”眼尖的捕捉到初二哥听闻成叔对她的关切时竟疾抽着气、扭起五官,一脸的悲愤,她斜侧过脸以手绢掩颊,飞快的对他挑眉兼吐了吐舌头,回首,仍是温婉的恬笑仰视着成叔。“成叔对我真好,就像我爹……”忽地,她眉心紧纠。 爹? 方才掠过脑海那张笑呵呵又慈善的老脸,就是她的爹吗? “妳想到了什么?”孙别稔不知何时凑近他们的谈话圈圈,神情也很凝重。 “我什么也没想起。”神情黯然,她冷不防的红了眼眶。 无论她如何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端倪来,难不成、难不成她真得这么茫茫然的过一天算一天? “别想了。” “可是……” “小心待会儿又闹头疼了。”语气淡然,可谁都听得出孙别稔不容抗拒的命令中有着掩不住的怜惜。 邬然闭嘴,心口泛起甜滋滋的温暖。 而初二的眼眶也红了。 原来少爷上前不是为了要替他伸冤,而是对小妖女展现……那个字眼怎么讲?铁汉柔情?总之,少爷的心偏了,没错,就是这么回事。 遭此打击的他闷哼着自哀自怜,厚唇张张阖阖的。 “初二,你有话要说?” 说就说嘛,怕啥? “她好得很,就像只活蹦乱跳的小猴,少爷。”而且,该受垂怜的是他──悲情的初二,不是这只狡猾奸诈的小猴女啦。“你、你们全都被她蒙了眼、污了心……”胡乱嘟嚷着没人听得见的埋怨,他转身走人。 这…… “初二哥走得真是健步如飞呀!”瞪大眼,邬然下意识叹道。 “可不是嘛。”这傻小子就是太憨直了,呵呵!“我看他的护腰也绑不了几天。” 唯独孙别稔不语,听着两人一来一往,蓦地举手往邬然脑勺轻扣一记。 痛! “怎么了嘛?” “妳呀,得了便宜还卖乖。” “怎么?”先瞟了成叔一眼,她小声问道:“我的嘴角又扬得太高了?” “不。” “不,那你为何打我?” 笑笑,孙别稔转身,以眼神示意她跟上来。临时起了兴致,想带她到只有几间铺子的小市集逛逛,顺便买些零嘴回来慰抚初二那个总是吃闷亏的粗莽小子。 “孙少爷,你还没跟我说原因呢!”她追了上去。 “啥?” “这回,我又哪里露馅了啦?”他腿长、她腿短,这么忽左忽右的想赶在他前头,挺累人的。“你别走太快呀。” 原因?这还需要别人说呀! “小丫头片子,妳的眼睛太亮了。”伫在原地,见邬然虽然追在少爷身后,却不时的跺脚,想也知道铁定是少爷不肯好心的解她疑惑。成叔笑了,无声的替少爷回了这个问题。 弯腰,邬然又捡了根笔直的小树干,估量着够系一个新的护环,决定收工了。 不是她疑神疑鬼,是真的不太对劲。 “明明就是艳阳高照,偏鸡皮疙瘩一波接一波的冒出来。呃,阳光怎么全撤了?”讶望着密不透光的林梢,不由得又颤起了哆嗦。“这风,突然变冷了。” 心里起了那么一丝丝的后悔。干么呢?这么自告奋勇的替初二哥做牛做马,如今落了个草木皆兵且吓得半死的地步,是她活该呀她! 左瞄右望,邬然紧张的感受到周遭真是静毙了,原本宁静且柔风和煦的林子因她身上密布的鸡皮疙瘩更添上几分透骨寒心的诡异,才刚提高警觉……赫! 有影子在林间晃动,而且,不只一个。 “姑娘?” 她瞪大眼,神经紧绷。 恐怖!他们是何时走进林子里,甚至离她这么近?她都不知不晓。 “叫我?”她装傻。 总共四个人,她怎会这么愚钝?果真是摔坏了脑子,连危险近身都没察觉。 “可不就是妳嘛。”带头的混混对她笑得很灿烂。“能不能请妳帮个忙?” 她有没有看错?垂在他嘴角的亮光不会是口水吧! “不能!”斩钉截铁的拒绝了,她面容一整,暗暗咽下狂乱的气息。 “唷喝,小泵娘的气焰倒还挺高的哩。” 来者不善! 邬然完全确定这一点,死命的怀抱着那一把小树干,连裙襬被岔枝勾开也毫无所觉,谨慎的挪步向后退。 他们也察觉到她的小动作,四个人,四个角落,完全将她堵死。 “请你们让开。” “小泵娘,妳将裙襬撩起,是想让我们瞧瞧妳的裙里乾坤吗?” 赫!她何时撩裙来着了? “范姜兄,我看哪,她八成是想跑了呢。” “废话,不跑的人是呆瓜。我虽然撞伤了脑袋,但并不是真傻了呀!”说到做到,她咬牙拚了。 她是猪啦,光凭眼神乱窜的那四双贼眼就可以瞧出他们心术不正,而她这只笨猪竟然被人盯上了仍不自觉,真是猪。脑子在转、在痛,但她的脚程极快。 虽然愕于她的灵敏反应,不过毕竟人多势众,几句嚣张的呼喊,他们的气势便扶摇而上,助长了追赶的动力,甚至更鼓舞他们体内的狩猎本能。她逃得急,他们反倒慢条斯理起来了。 一步一步,慢慢的缩小猎捕范围。 人生地不熟的邬然哪敌得过地头蛇步步进逼,东闯西闯,仍身陷围捕的中心。 “这会儿,妳还想往哪儿跑?” 四面八方,管他是哪儿,能逃出生天最重要。 她紧咬下唇,心知肚明就算是呼天喊地恐怕也无济于事,睖瞪着将她围堵的四人,她的头皮发麻,冷汗一滴一滴自她的眉心及背脊沁出来。 “我们跟了妳好几天喽,却都没机会认识妳。”范姜永康右侧的恶棍笑咪咪的,企图以和颜悦色来分散她的戒心。 她闻言生怒。 苞了好几天?那她有时内急就近找了草堆解决,而他们……她岂不是什么都被他们给看光了。她咬牙切齿,羞愧与震怒同时袭上脑门。 “少来了,你根本就是想一亲芳泽啦!” “你就不想?” “想,当然想喽,要不然干么在这鬼地方耗这么多天?” 心慌意乱,听几匹恶狼在疯言婬笑,邬然打心底起了咒怨。可恼的是,东奔西跑的逃命之举全都被逼回原点,眼看情况越来越糟,她的脸色刷上铁青。 从一干贼人趁夜模上邬家大宅赶尽杀绝后,什么死法她都曾想过,可是,被人……而且是被一群人奸婬至死……不,绝不,她绝不会乖乖束手就缚。 蓦然心惊,她震愕着疾掠过脑海中的思绪。为什么她曾设想自己是怎么死的? 四大恶人也约莫是耐性告罄,没浪费时间传递招呼,极有默契的从四方逼近她,然后同时跃进。 啊! “别挣扎了,妳以为自己还有路走?”范姜永康笑得很狰狞,得意之际仍不忘机敏的避开她朝胯下踹来的一脚。“哇!这娘儿们真悍,兄弟们,当心点喽。” 眼看当真要保不了自己,她急红了眼,拚命的扭动身躯,不让他们轻易得逞。只可惜,寡不敌众,使尽了力气终究落入他们之手,一左一右的被人箝制住手臂,其中一个恶狼性急得很,伸手就扯掉她衣襟上的第一颗盘扣,接着第二颗…… “如果你还想要那只手,就别再往下模了!” 突如其来的警告恍若惊雷,才一落下,所有人便震慑住了。 孙别稔?! 杏眸圆睁,邬然先反应过来,趁着四匹狼仍愕诧之际,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臂,吓得心神慌乱的她很费劲地在树干间东绕西绕,直待听见那熟悉的轻咳,这才赫然惊醒,笔直的奔向他早已朝她展开的胸膛。 “我在这里。”受到压抑的嗓子低沉沉,却也柔得让人窝心。 奇异的是,她懂孙别稔没说出口的安慰,只是,过度的惊惧又岂是短短的剎那就可以恢复平静呢。频频点头,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你是谁?”范姜永康没长眼,怒声拔扬着嚣张气焰。 先将她推到身后,孙别稔直视着率先强出头的混混。 “最好别问。” “什么?” “说了我的大名,谅你这黄口小儿也不曾听过,所以,还是别问了。”语气透着无聊,可那双泛冷的黑眸隐隐透出戾气。“聪明的话,你们实在应该快逃。” “为什么?”范姜永康的嘴始终快一拍。 “啊,还问为什么?这么蠢,还敢学人家做采花大盗。” “范姜兄,别理他的话。”眼看煮熟的鸭子快飞了,恶狼之一卯起来煽火。“给他点颜色瞧瞧,让他知道好人不是这么好当的。” “好人?”重复着这两个字,孙别稔忽地笑了。“这辈子没听人这么说我,还真是不太习惯呢。” 虽然只见他露出浅浅的笑容,但四人不约而同的咽起口水── 这家伙,笑嘻嘻却又阴沉沉的,有点恐怖。 “你怎么现在才来?”好不容易终于拾回安全感,邬然在一阵细喘后,见他气定神闲的穷扯谈,不禁月兑口怨道:“他们坏透了。” “看得出来。” “我是……我、你……若你再晚个一步,我大概就……”几个字说得呜呜咽咽。 孙别稔不是她的守护神,今天会遇到这种倒霉事也不是他害的,可是,谁教他这么善待她,甚至,就算她丧失了大半的记忆,他仍对她不离不弃。现下,他算是她寥寥无几的熟人之一,就在最危难之际,见到向来悠哉到彷佛不沾尘间事的他竟跳出来英雄救美,害她强忍了好久的勇气摇摇欲坠。 惨了,好想哭! “抱歉。”漠然的面容依然泛笑,但,语气与眼神里的凶戾更浓了。 可恼,他慢了一步。 这次起因仍是初二,但不是他搞的鬼,纯粹是阴错阳差。邬然自告奋勇要帮初二捡树枝做护腰,当成叔急呼呼的找到他时,这傻丫头已经自个儿出门大半天了。 “孙少爷,你不知道这些人有多恶劣……呃……”注意到几匹狼重新布局,而这次的猎物当然也包括了孙别稔,泪汪汪的水眸再度圆睁,恐惧又被释放出来,她屏着气,闭上嘴。 若他没适时出现,邬然不敢想象自己会遭到怎样的欺凌与虐待,但……没错,他是高他们一截,却并不是很粗勇,一个对四个? 完了,她,不,是他们,她跟孙别稔死定了! 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她紧张地攀住他的手臂,灵活大眼焦急地四下打溜,寻求逃出生天的途径。 这回,还多了个孙别稔呀! “怎么了?” 仰望着一脸疑惑的他,她欲言又止。 恶人就在前方伺机侵凌,急着找退路的她总不能就这么大声嚷嚷吧! “别担心。”轻拍了拍她的纤手,不太意外的触到那柔细手背一片冰寒,也感受到她浑身所泛起的哆嗦。他眉头一纠,恶念横生。 他决定收回稍早想放过他们的决定,他们得因为吓坏她而付出代价,绝不轻饶。 “你教我怎能不担心。”咕哝着,她眼波往恶狼的方向打转,试图想暗示他寡不敌众呀! 孙别稔的安抚仍快不过范姜永康的那张嘴。 “对,你们是该担心,等一下,有得你们瞧了。”他手一挥。“你们在等什么?” 仗着己方人多势众,再吃定孙别稔得顾着惊慌的小美人,四人吆喝着一拥而上。 见状,邬然连气都不敢吐,全身倏僵。 孙别稔仍是一派的气定神闲,既不抽气也不躲,来一拳,他先闪身再还拳,来一脚,扭身避过再还对方两脚。即使移动身躯也都将她护在怀中,纵使对手有四人,可他的动作不但灵活,简直是游刃有余。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几个对招下来,邬然定住了心。 “范姜兄,这厮……”话没说完,其余同伙全都晓得他的意思。 军心一旦溃散,恶狼们败得极快,想躲、想逃、想闪,各有动作。算范姜永康倒霉,在这节骨眼被孙别稔拐了一记,狼狈的趴跌在地。 孙别稔哪会客气,大脚丫直接往他背上一踩,痛得他哀哀哭喊。 “范姜兄!” “各位,胜负已分。” “你敢动我?”听出孙别稔话中透着不肯善罢罢休的执着,范姜永康又惊又怒。“我爹是苏州知府范姜钟和,你有胆就留个名。” “知府?”弓起的长脚微顿,孙别稔有些意外。 以为自己的威喝生效了,范姜永康即便被踩在地上,已不自觉的高高翘起。 “没错,知府大人就是我的亲爹,你若伤到我,我爹一定……”猛住口,随着喀答轻响,他五官扭曲,随即暴扬出一声凄厉骇人的哭号。 神情冷淡,孙别稔硬生生的踩断了他的右脚。 “孙少爷?”邬然大惊失色。 “身为父母官,没将儿子教好,这一脚,是我替你爹教训你的。”成叔的身影闪过眼角,他不以为意,但邬然微带惧骇的神情跃进眼里……“这一脚是替你娘赏你的。”见范姜永康很孬的抱着断腿弓身号哭,他忍不住又补了一脚。 一旁的同伙全都杵着,敢怒不敢言。打又打不赢人家,想抱头鼠窜也不知道人家肯不肯高抬贵手,正尴尬时── “你们还不快滚?”成叔现身了。 少爷若想杀人,早就动手了,这么拖拖拉拉的赏他们活罪吃,铁定是要饶人家一命,他不赶紧跳出来赶走这几个不长眼的家伙,迟早会出人命哪! 听闻又有人冒出头,三人又是一身冷汗直淌,直到听见这声滚,哪顾得了维护尊严,先逃要紧。 “等等。” 顿时,几个人全都像傻鸟一样呆站着,怕死了老人家耍花招,反复无常。 “你们不带他走?”难得一次,成叔慢条斯理的捉弄起人来了。 话才说完,就见一伙人忙不迭的回头,粗手粗脚的将哭爹喊娘的范姜永康一把抬起,跌跌撞撞地狼狈逃窜。 一捋长须,成叔的注意力搁在少爷身上,满心狐疑。 方才,怒火沸腾的少爷似乎就要大开杀戒了,为何又突然打住? 目光所及,白着脸的邬姑娘神情恍惚的掉头走人,而少爷也不发一言的跟在她身后,少爷是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残戾的一面吧! 呵,这倒好,少爷已经在意起邬姑娘的感受了。 邬然看起来温婉娇弱,但性子倒也倔得很,见事情告一段落就走人,丝毫不拖泥带水,也没哭得梨花带泪的勾人心怜。 敝了,几个坏胚都被我打跑了,她干么走得跟逃一样快呀?跟了一段路,孙别稔忍不住了。“妳还要气多久?” “我、我又没气。” “还没气呢,我都瞧得见妳的脑门在冒火了。”见她纤肩不时的抽耸,他微怔,快步追上。“妳在哭?” 摇摇头,邬然无语。 她很想哭,在被那四个人堵上时、在绝望之际、在他现身时、在确定安全无虞时,眼泪盘踞了许久,偏就是没滑出眼眶。 一滴都流不出来! “真不哭?”他也有点讶异。 “不。” “那……” 听他吞吞吐吐,邬然的心情倏地大好。他是要安慰她吧!倒真瞧不出他也有口拙的时候呢。 其实,换个角度想想,虽然她失去了记忆及一切,但幸好遇到了他,让她得以无忧无虑的过生活…… 他在说什么?她只捕捉到片段,放慢脚步,她侧首怔望着他。 “能不能将衣襟拉妥,然后再顺一顺?” 她的衣着? “妳的春光正隐隐若现呢,没错,是有一段时间的春色无边了。” “……” “瞪我?”孙别稔笑得很贼,眉梢含魅,偏又跟先前那几个獐头鼠目的家伙划不上等号,反而散出几抹邪气的诱惑,完全颠覆了一贯的冷漠形象。“邬小然,我这可是好心提醒妳耶!” 哼! “若妳就这模样进了城,让人瞧见那半掩的白女敕酥胸,这就……” 听他欲言又止,她不齿、也不屑下问,偏好奇心挡也挡不住。 “那又怎样?” “那可就不好喽。” 孙大少爷今儿个的聊兴还真高,高得她有些想……动手揍他。 “哼!”水眸狠瞪,她没好气的轻哼。 “万一,见到妳这模样的人误以为是我经的手,那,我岂不是麻烦大了?” “%……$#……” “虽然妳是个黄花闺女,处处都得带着矜持,可我好歹也是名门之后,纵使爹娘开明,但还是不得不顾着点名声。” 孙大少爷……孙别稔这……这只猪! “倘若有他人误会,邬小然,妳可是得替我澄清呀。” “孙别稔你……” “如何?” “欠修理!”没正眼看他,邬然吹胡子瞪眼睛的低吼。“走开啦,别靠我太近。” 他仰首大笑。 没想到她也是个有脾气的姑娘家,而更没想到的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飞快的再瞄一眼,不,岂只是俱全,瞧她个儿娇小,平时又包得紧,不料…… “笑什么笑呀你?” “哈!” 伴随在怒美人身侧,孙别稔放慢脚步配合她的步伐,见气呼呼的她边走边用力扯着破不蔽体的衣襟,顾了上顾不了下,模样有些狼狈。 “喏。”索性好人做到底,他将外袍递给她。 邬然也不矫情,拿过来就往身上套。 闪烁精光的利眸熠熠发亮,上扬的嘴角显示了他的好心情。她气起来,更添万缕风情呢。 “不准笑啦!” 唷喝,这邬小然是跟谁借胆了?竟然敢跟他呛声! “喳。”笑应着,见她恼红了秀颜,红唇噘起,他不假思索的将大手轻搁在她脑袋上,贴心的避开了结疤的伤口,轻抚着那柔顺的乌黑秀发。“有没有人跟妳说过,生气容易变老又变丑喔!” “要你管。” “妳不要我管,那是想让谁管呀?” 话一月兑口,两人微慑。 这……孙别稔的念头转得极快,虽愕于自己竟说出如此蕴含暗示的调侃,但心中竟也是波涛微涌,而且没半丝懊恼。侧睨着身旁低俯的小脑勺,他无声笑叹,就这样吧! 邬然不知他有如陀螺般快转的思绪,低头紧揪着衣襟,眼底眉梢偷偷泛起微笑──一种令她脸红心跳加剧的微笑。 他的话很令人想入非非,有点暧昧、有点蛮横,还有那么一点点的花言巧语,但无论是哪一项,都很有用。 想呀想,浮在唇畔的笑花更绽放了! 第五章 苏州城 恶梦缠上了邬然。 “好痛!”捧着脑袋倚向墙壁,她轻呼。 一直一直,她的脑子里总有些影像在晃动,但任凭她如何凝神专注也瞧不出个所以然,如今再添上四张丑脸,还有,昨天在市集瞄到一个似曾相识的人影……呜,脑子更是乱到一个不行。 “又犯疼了?” “嗯。”只是微点点头,脑袋就像快炸开似的抽痛。“呜……” 在林子里所受到的惊吓仍萦绕下去,又添上昨天那个似乎来意不善的人影,不知怎地,她就是觉得浑身不对劲,好像,她成了只被大猫盯上的小老鼠。 “少爷?” 斜睨着站在门口的成叔,孙别稔悠闲的啜口茶,眸不离她。 这几天她相当的心神不宁,甚至称得上像只惊弓之鸟,只要一落单就惶然不安,极易受到惊吓。林子里的遭遇确实令人难以释怀,但他隐约察觉不仅如此,怎么了她?莫非,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吗? “少爷?”成叔再催。 孙别稔起身。 “啊,你要走了?”失神的她吓了一跳,忙问:“你要去哪儿?” “就在门口。” “喔。”她也看到成叔了,赧然的朝他笑笑。“成叔,我没瞧见你。” “我找少爷谈些事。” 她也知道,因为他已经站到成叔身边了。见他们交头接耳,她很识趣的没将耳朵拉得长长的,反而将腰杆打直,视线移向窗外。 苏州城不愧是水上之都! 尽力摒去脑子里的紊乱迷雾,她斜身趴在窗栏,眺望着前方的屋檐瓦舍,看着墙角的河道水流湍急,一艘舢舨划破水面,转眼就划经她的窗下。 一时兴起,她转身拿起盘中的半只烧鸡扔下去。 砰! 撑篙的老爹吓了一跳,朝上讶望。 邬然这才悟到自己的行径有多孟浪,不禁对他歉然一笑。 “小泵娘?” “那烧鸡是请你尝尝的。”呼,幸好烧鸡没砸到他。“没受伤吧?” “没!” 老爹挥挥手,扬声喊谢,一手稳住舢舨,另一手放妥大片荷叶包裹的烧鸡,人跟舢舨,随波而去。 “头还痛吗?” “赫,你们谈完了?”即使被他吓到,她仍维持着情绪很平和的表相。“从这面窗望出去的景致真美,谢谢你。”心,跳得好快。 “妳的脸色很白。” “大概几天没晒到阳光,较苍白了些。”她胡乱搪塞。 亏他好心且细心,替她要了间临河的房间,推开窗,交叉的河道上不时有三五艘船舶往来,马车驰骋于石桥,热闹非凡。而对岸一处处绿意盎然园林更添清幽,居高临下,视野所及皆不负江南水都之盛名。 是她幸运,遇到了他,多看看苏州之美,心一开,说不能就能稍稍消弭在她心中挥之不去的烦郁。 这倔姑娘,还迭声说不哭呢。不哭,那眼眶红个屁呀! “想出去走走吗?” 邬然眼眸陡然晶亮。 “不是现在。”见她转为怔愕,孙别稔耸肩。“用完午膳再回来接妳。” 接她? “你要出去?”心又跳得飞快,一抹不安浮上胸口。“那我……” “对。不行。”他举起手,阻止她未说出口的要求。“成叔或初二会陪妳。” 可是,她不要他们陪呀。 “不说话就代表默许喽?” “我可以反对吗?” “反对?!妳不想出去走走?” “我不是这个意思。”邬然急得跳脚。“你、你明知道。” “妳没问,我哪知道呀!”孙别稔当然是故意的。喏,她的脸色好看多了。 这……好吧!开个口,死不了人。 “我可以跟你一块儿出去吗?现在?” “当然……不行!”他并没有因为她的依恋而沾沾自喜。“我事情办完就回来了。”因恐惧而需要陪伴,谁都可以,并非一定得他,他懂这个道理。 “你!” “随便说说妳也信呀?” 这……只猪! “不准骂我。” 咦!她又没说出口,他怎会知道? “妳的眼睛会说话,没人跟妳说过吗?”勾唇浅笑,他又将手搭上她的脑勺,他是越来越喜欢替她抚顺乌丝的感觉了。“别嘟着嘴,小心……” 等了等,他没将话说完,邬然眨眨眼。 “小心什么?”她追问。 小心他会忍不住咬她一大口! 敛起微笑,孙别稔有些讶然自己无端失控的,甚至,竟在无心之际连小动作也变多了。漫不经心的瞥见成叔似乎瞧出了什么,眉眼间隐约含笑,成叔能瞧出什么? 对个姑娘家这么费尽心思,他算是头一遭,但,那又如何? “少爷?” “孙大稔!”她还没听到下半句呢。 从他口口声声喊她邬小然的那天起,她也不甘示弱的替他擅改名字,大稔、大稔、大人、大人,有时喊快点倒像是在嘲讽他了。但,正如她意。 “替我陪着她。” 替? 这个温和却带着强悍的字眼令两人都为之一怔。邬然因他的霸气而慑住,而成叔却是默然不语,只是加深了眉宇间的微笑。 孙别稔走得极快。 邬然裹足难随。 只有成叔,乐不可支。 一路看着他们搞暧昧,如今,似乎就要拨云见雾了。 酒足饭饱,狗腿辉拍拍大肚腩,拐个弯,打算抄小径回郑府,远远地便瞧见从胡同另一头走出来的郑常德。 “少爷?”他快步上前。“怎么你在这里?” 不到一个时辰之前,郑常德才在财大气粗的伯父跟前吃了一顿排头,正满肚子火气,见家丁不识相的跑来喳呼,不觉怒向嘴边生。 “滚到一边去!” 反应慢半拍的狗腿辉傻住了。 “没见到你家主子我心情不好吗?” 狈腿辉退到一旁讪笑,心里犯着嘀咕。是呀,他是瞎了眼,若在张口前就先瞧见少爷那张屎面,他绝不会开口找骂挨……咦?那是…… “少……呃……”他犹豫了。 不想又平白找骂挨呀,他可没自虐倾向。 “叫什么叫?本少爷迟早会被你们这几个蠢蛋给叫衰。干么?”他嘴巴嚣喊,一双鼠目净往对街那位手拎小竹篮的俏姑娘打转。被人打扰,口气相当的恶劣。“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模模脑勺,狗腿辉有片刻的懊悔……好吧,既然骂都已经挨了,那就说吧! “少爷你看。”他伸手比向临河的一扇窗。 看? “看个屁呀?谁家有死人了?” 郑常德漫不经心的看了眼,鼠目蓦然大亮,嘴角咧出婬笑,一只肥滋滋的厚掌不自觉的抚向青瘀未退的胖脸,肌肉猛然横张,将那双单眼皮的鼠目拉得更细狭。 攀在窗枱的那个小美人不就是那只飞走的煮熟鸭子! “那是君悦客栈的二楼厢房,她将身子这么探出来,也不怕摔下来。” “阿辉!” “嗯?” “去去去,你快去打听打听,她是住哪一房。呃,除了她,还有谁跟她一块儿住进去。”贼目轻抛,想到又有事可以忙了,他的心情突然变得高昂起来。 狈腿辉应声,急急衔命而去。 少爷在打什么鬼主意,他一清二楚。知府家公子跟少爷一群狐群狗党栽了个跟头,几个人被艺高人胆大的英挺公子爷打成猪头的事情仍在街坊市井私下传扬,而他则幸运的亲眼目睹……咳咳,重点不在小美人住哪一房,而是在于那个高手在不在啦。 毕竟,猪头谁都不爱当呀! 入夜,雾气深寒,整个苏州城披上一层薄薄的迷纱,轻轻蒙蒙的洒着淡然的清幽,一如邬然的心情。 “唉!” 躺了大半夜仍旧无眠,她索性揽被坐起,怔望着暗黝黝的泥壁,紊乱了整晚的思绪像走马灯随风而逝,忍无可忍,又是长声吁叹。 前途茫茫,让她越来越心感无措,辗转难眠也是因为想到这往后的日子,难不成,真就这么赖着孙大稔? 用什么名义、什么身分? 一想到这她又不由得泛起心酸,靠在床柱的身子无力且慵懒,怅望着油灯投射在墙上的影像,一团黑影弓坐在静寂的空间,安详平和,完全无显她心中的纷杂思绪。 烦死人了! “睡觉、睡觉,不能再乱乱想了。”她哄着自己。“再胡思乱想,迟早初二哥会被我拿来当出气筒。” 孙大稔跟成叔对她好到一个不行,每每见她苍白无神的出了房门便迭声要她多休息,教人感激涕零的纵容哪,就只有白目的初二哥完全不懂察言观色,没嗅到她在孙大稔跟成叔心中的“恶势力”正逐渐扩大,只要狭路相逢,就管束不了他那张尖酸刻薄的嘴巴。 “找一天,用麻布袋将他罩上,狠狠的将他扁成猪头!”暗暗起誓,她边打了个大哈欠。 睡觉、睡觉……睡、觉……睡睡睡……觉……了…… 不断的在脑子重复这催眠般的念头,缓缓地,昏昏欲睡的邬然挪平身子,疲倦的眼皮终于因困盹而撑不开了。呼,真的要睡觉了! 唏唏嗦嗦。 敝了,三更半夜,谁在搬东西呀? 又唏唏嗦嗦。 再翻个身,睡虫快被赶跑的邬然啧舌埋怨。 气人,好不容易快睡过去了,究竟是谁三更半夜不睡觉,只会吵人,吵吵吵吵…… 咦? 还唏唏嗦嗦呀,这人到底在搬什么? 散漫且混沌的脑子逐渐绽出一丝清朗,耳畔持续捕捉到那蹑手蹑足的唏嗦声朝房门接近,停下,不久后响起细细的喀答声。猛然间,她完全回过神来。 好像有人在开……不好,有人正模进她的房里。 倏地坐起,惊声尖叫含在舌尖还来不及扩散出去,昏暗的灯火映出那个偌大恐怖黑影,而它正朝她迎面扑来,一双潮湿肥厚的手掌冷不防的摀紧她的鼻、嘴。 好、恶、心! 才窒住气,随之而来的是沉重的泰山压顶,顿时将她压得哭叫不得。 臭,这人浑身散着一股浓重的酸臭味,真臭到一个不行。 “救……”别开脸,一吸到新鲜空气,她赶忙张大嘴。恶,又是一阵极臭熏向鼻口,硬逼她住了嘴。 “嘘。”警告的声音沙哑且不清,还有些紧张的轻颤。“给我安静点,听到没?” 邬然听得一清二楚。闭嘴,瞪大眼,泪水在她的眼眶里打转。 这人不但臭不拉叽还酒气冲天,她现在知道了,那股子酸臭味铁定是他醉酒狂吐的成果,他一张嘴,恶臭就直钻进她的鼻梢末端,偏她又避不开脸,被熏得眼泪迸流,连连作呕。 “叫妳安静点,妳是没听到吗?” 呕……她不行了。 听她干呕不断,贼人也急了。粗喘的气息加上粗暴的动作,在在都显示他的猴急与激烈澎湃的兽性已一发不可收拾。 不要呀! 被制倒在床上动弹不得,又被迫吸了几大口污秽作呕的恶臭,邬然几乎晕死过去。 “少爷,快一点呀!”隐约,有人压低嗓子催促。 还有别人在房里? 天、天哪,万万没料到她竟连寻个好梦也是项奢望,这真的太过分了,想到自己可能被人剥得赤果果的摧残,那份惊骇就直透进骨子里,全身的毛细孔旋即抖出阵阵的寒凛。 “救……” 啪! 一个火辣辣的巴掌呼应她没喊完的求救,顿时将她呼得眼冒金星、鼻腔淌血,她咬牙,努力吸足气,打定主意拚死也要……胸口突然泛起的凉意让她惊觉到再不做些什么,她就等着被人煎炒煮炸了。 “滚开……” 啪! 采花贼根本没将她的反抗看在眼底,仗着身强体健,一只狼爪覆上她的半果酥胸,像揉麻糬般揉搓,痛得她死咬住下唇,而另一只狼爪也没闲着,五指倏地向下探去,三翻两拨,直接伸进她的神秘地带玩起模模乐。 晕死的前一秒,捍卫贞操的念头始终不散,几近魂飞魄散的她豁出去了。 她跟他拚了! 啪、啪。 挣扎反抗中,又是两个热烫的巴掌呼上她细皮女敕肉的芙蓉面颊,邬然头顶的金星更是窜得漫天飞舞,轰得她耳边不住的荡着隆隆肉搏声、余声不绝。 短时间里历经了生命中的巨大转变,心惊胆战的恐惧也已深埋,哭得梨花带泪的她不知打哪儿挤出来的神力,拚了命的避开恶狼的十指攻势,甚至还奇迹般的挪出被压制的左脚,弓膝,使劲地往那鼓胀的胯下奋力一顶。 剎那间,惨叫声起。 挣得逃命空间的邬然迅速往旁边滚间,见他双手护住宝贝,放声号哭。 “活该!”咬牙切齿,披头散发的她越想越气愤。“好事成双。”爬上前,才要再踹他一脚,却被人从身后制住,发尾就缠绕在对方指间,一拉一扯,痛得她又眼泪直迸。 糟了,她忘了采花贼不只一个。 “少爷?”想到自己护主无力,狗腿辉的神情也很难看。“你还好吧?” “你……”算了,以后再找他算帐,眼前有更重要的帐要算。“她……嘶……妈的,痛……将她扔进河里。” 扔进河里?狗腿辉有些呆怔。 “少爷,我这、这是杀人灭口呀!”这辈子小坏不断,大坏不犯,要他做杀人帮凶,他怕怕呀。 “你什么你?还不快将人给我扔……嘶……”若不是怒火太旺、伤处剧痛,他铁定连狗腿辉也一并踹下去。“扔,快!” 他们不敢……啊!不会吧?当真这么目无法纪呀他们。 邬然傻了眼,才再想呼救,狗腿辉已鼓足蛮力举起她,奔向窗前。 “妳可别怨我呀小泵娘,不是我存心坑害妳,是我们少爷啦!到了那里,要报也是报我们少爷的名哪,他叫郑常德。” 那里? 哪里呀! 身子晃动过于剧烈,受惊已深的邬然根本捉不住狈腿辉的手臂,翻滚的胃终于不敌迭迭受激,抖呀抖的,咕噜一下吐得淅沥哗啦。 这次,她死定了! “人放下,保你那条狗命。” 这声音? 心惊神茫,四目同时望向被踹开的房门,黑发披肩、连外衣都来不及披上的孙别稔像夜神般闯进来,鹰眸迅速紧锁住邬然及狗腿辉,面戾神凝,那气势竟从夜神跃化为阎王现身。 不好,竟将高手给引来了,先前他不是与人在对街的茶馆辟室夜谈? “放下她!” “快扔!” 牙一咬,狗腿辉听从主子的喝令,松开了手。 “救……孙……” 本噜咕噜,洁净月色中,邬然落了水,彷佛小石块般噗通一声,直沉进冰凉的湍急河流里。 孙别稔的脸色简直像魔般阴森沉凝。 在他的护卫下,他们不但闯进她的房,甚至还凌虐她。没错,他瞧见了她血迹斑斑的浮肿伤脸,他气疯了! 随后赶到的成叔也呆住了。 深幽夜寂,邬然跌落的溅水声清楚的传进众人耳里,每个人都知道那河水有多么湍急。 “少爷?”这种面貌的少爷是他所陌生的。 向来,怒极时的少爷最多就只是凝目颦眉、不置一词,那就很吓人了,而如今的他却恍若阎王之容──欲杀人、剁骨、大开杀戒的恐怖阎王爷。 “这位爷?”不敢直视怒颜阎罗的浑身火焰,狗腿辉暗暗吞着口水,再瞟见主子仍窝囊的蜷缩在地,他兀自高声自首。“不关我的事呀,是我们家……” 不关他的事? 孙别稔长腿一扬,将狗腿辉直踹向墙,当场教他头破血流,再补一脚时,恰巧瞥见剧痛未退的郑常德竟得意冷笑,倏地急怒攻心,回腿就赏他一记飞踢,使得他像狗腿辉般撞向墙壁,顿时哀号再起。 痛扁两个人,只在转瞬间完成,整个动作流畅得不可思议,成叔才眨眼,就见孙别稔已经攀在窗外了。 “少爷?!” “沿着河岸找我们。” 我们? “少爷,你何必……”又一声噗通,眼前哪还有半个人呀。“唉唉,真是,这回玩笑开大了,真要有个万一,教我怎么跟老爷交代呀?”望着月色中更显阴黝的河水,他沉叹不止。 “成叔,你别担心啦,那小妖女是九命怪猫,安啦。”即使是分住头尾两间房,初二仍拖着腰杆龟行过来。“少爷最傻了,竟然还跟着她往下跳。” “你懂什么!” 啊?! 猛回头,只见成叔眼里射出吓人的凶煞之气。 “再乱讲,小心我赶你回去。”再瞪一眼,成叔懒得啰唆,奔去张罗救兵。 初二傻呼呼又可怜兮兮的瞧着窗外,再瞧瞧仍各自弓身抱怀的两个坏蛋,喃道:“她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都还活蹦乱跳的恼人,现下不过是从丁点高的二楼给扔进水里,能怎样,除非是水鬼找替身那就另当别论了。呜……为什么成叔要凶我呢?” 自那小妖女从天而降后,他在少爷跟成叔眼中就越来越没地位了啦……呜……扶着树枝绑成的护腰,初二眼泪汪汪的又龟行回房。 “救……命……”见没人理他,郑常德气若游丝的呼喊。 气愤难消,初二索性缓步上前,紧咬牙关、尽他所能的给两个始作俑者再补上一脚,这才愤恨稍平的回到龟行的路线上。 还想要人救命? 哼!他们不了解少爷,等少爷回来,他们就知道什么叫作生不如死,还救命? “等死吧!你们。” 第六章 好冰! 嘴才张,河水马上涌进喉头,邬然赶忙闭嘴屏气,脑海中疾掠过不知是谁的声音──放轻松,要沉住气,手脚并用的稳住身子…… 全身绷紧,她下意识地照着那个苍迈的嗓音所说的方法伸紧四肢。 湍急的河水彷佛直流向天边,不过来到一处弯坡,水势变得和缓多了,感受到这个机会,已经憋到肺快炸开的她伸手幸运的扯到一团野藤,手忙脚乱的攀上岸。 “呕……咳咳……好痛!”呛咳的动作扯到脸颊,她痛得眼泪直流。“都忘了才被人连呼了好几掌,现在腮帮子铁定又红又肿。”双手大摊,她平躺在地。呼、吸、呼、吸,待总算能平顺连呼三口气时,不由得恨声起誓。 “这群坏胚,他们就别栽在我手上。”没错,她认出今晚的恶狼就是那天在林子里的其中之一。“绝对要将他们痛扁到连他们的爹娘都不认得他们……” “唷!” 赫?! “这么狠呀?” 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小命,除了源源不断的水流,夜色中,四周本该寂静无声,冷不防的竟听见有人出声跟她回嘴。 “鬼呀!”放声尖叫,她吓得飞跳离地,跌跌撞撞的冲进不远处的林子里。 表? 见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心焦如焚且一路追赶的孙别稔哭笑不得。 没错,看她逃得像在飞般神速,八成是将他视为夜鬼了。唉!无奈,救人心切,拚了命的在河里疾泳,再在附近飞奔寻踪,他的气力用尽,现在只能撑住自己不腿软,根本没力气追上去。 砰,他索性瘫在地上,省点力气。 所幸,跑没多远,邬然就想到那声音挺耳熟的,慢慢慢慢停住狂奔,眼珠子一溜,抿紧嘴,思考再三,鼓起胆子又往回跑。不求证不行,万一,真是他…… “孙大稔?”她细声细气的喊。 这么轻声?唉!可见她真被吓到了。 深夜的寂叹好吓人,但,她反而更添几分胆量。 “真是你吗?孙大稔。”鬼是不会叹气的,不知是谁曾这么跟她说过。 “可不就是我嘛。” 猛然间,她紧绷的情绪完全舒松开来。 “你干么突然出声吓我?”加快脚步,见他像她初上岸时平躺在地,她的心跳漏了好几拍。“怎么了你?” “下次,骂人时别太专心,否则就不能怪人脚步太轻呀。”他仰视着悬在树梢之上的明月。“这种月光不会有鬼魅出现。” “是吗?” “妳信我吗?” 信! 直视着他的深眸,她几不可感的微点头,杏眸噙笑。 很奇异的是,她的默认,孙别稔全懂,虽然她没说只字词组。悄然间,不知何时在心头封茧的虫儿蜕变成蝶,而且是彩色的。 “妳是怎么爬上岸的?” “算我命大,水鬼没捞到我,先被我攀到了岸边的藤条。嘻嘻!” “是呀,妳命真大。” 微笑,见他在瞧她,邬然的唇角不禁再上扬一丝。啊!还瞧?被他目不转睛瞧得脸红心跳,她索性学他一样躺在地上,仰首,赏着同样的一轮明月。 “这种月色倒挺适合狼人出现。” “狼人?” “嗯,听说在好远好远的蛮荒地方,当圆月高挂时,会使人变了性子……” “变成像狼一样的人?”这传说倒好玩了。“妳听谁说的?” 孙大稔的反应真快,但他的问题却考倒她了。 “听谁说的呀……”邬然陷入了沉思。 见她神色回异的沉默不语,一双哀眸直勾勾的望着明月。孙别稔抿下嘴,出声打断她的苦思。 “别想了。” “好。” 半晌── “还在想?” “啧,我也不想这么钻牛角尖呀,可这脑子……都怪你啦!”要怨他倒是不必找理由,反正话就这么月兑口即出。 “哗,妳怨起我来,倒是毫不客气。” 脸再红,她笑得无声,更添妩媚之采。 见她气虚羞笑,他也不咄咄逼人。 “想不想吃夜宵?”欣慰着她的大难不死,心一松,肚皮就造反了。 “这么晚了……”老实说,她也饿了。“上哪儿吃?” “街上找找,总会有得吃。”双手一撑,他潇洒起身。“怎么这样瞧我?” “你……” “怎样?” “你,就穿这样睡?” 听她吞吞吐吐,孙别稔低望着自己,忽地笑了,倒也不遮不掩。 “不。”听见她房里有骚动时,才刚回房的他正打算剥光衣裳上床睡觉,心一慌,压根就忘了套回外袍,结果,衬衣单薄,被河水浸得湿透,他几乎是整个人现形了。 邬然看得目不转睛。 被她瞧个精光,他倒没有不自在,只怕她回过神后会难为情,虽然,她也没好到哪儿去,但她却毫无自觉……慢点,怎会她盯着他瞧的神情不像挑逗,却带着几分怔忡? 懊不会真被他的湿身给迷住了吧! “妳要不要转个身?”他好心提醒。 “喔。” 饼了一会儿。 “还不转身?”他好气又好笑的催着她。“我好将衣服拧吧点。”以防当真春光外泄。他是无所谓,真的是无所谓,只是怕她瞥见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往后不自觉的躲起他来,这就不好玩了。 “好。” 应了声好,邬然却仍动也不动。 “邬小然,妳是没瞧过男人的身子?这么好奇!”真要瞧,他干脆月兑光剥净,让她瞧个透彻。 “我是没瞧过男人的身子呀。” 孙别稔闻言失笑。 她说得没错,是他调侃过了头。 “你为什么也跳下来?”她幽幽问道,“别说是有人将你扔下来的,我不会信。” 没想到令她闪神的竟是这种芝麻绿豆的小事。啧啧,真是! “说嘛。” 孙别稔不想说。 “为什么呢?” 听她怪腔怪调的语气,他更是懒得废话一堆。可是,她那两坨在迷蒙夜色下显得怪异的肥颊令他的心变柔、变软了。 “说嘛说嘛,我很好奇。” “我偶尔会夜泳。” “夜、泳?” “对啦。” 真的是这样? 似水秋眸在幽幻月光下透着一丝贼兮兮的疑笑,邬然没再往下追问,只瞟了他一眼、又一眼、再一眼,直到他眼一翻,伸手朝她比了个旋转的姿势,她这才从善如流的转过身,唇畔绽笑。 “妳还笑?” “好怪。”她满心疑惑。“你有没有觉得我今晚的情绪很不同?” “是很不一样。”他还以为是因为瞧见了他的湿身哩!“想不想聊聊?” “呵!连我也百思不得其解呢。”住了口,她直瞪着发出声响的草丛,心一下子又蹦到了喉头。“好像……有人!” 孙别稔早听到了,快步走向她。 唯恐邬小然落单会遭到不测,孙别稔伫在她身边,两人严阵以待,时间过得好慢。 草丛仍旧唏嗦作响。 浓眉轻拧,他决定反守为攻,上前去探探究竟是何方神圣这么不上道,死守在幽暗的草丛中不肯现身。 “孙大稔?” “别怕,妳待在我身后。” 邬然也没打算逞英雌,硬挡在他与草丛中间,只是…… “我好像看……咦?”兴奋程度倏地上扬。“不会吧!好小的猪,真可爱。” 小猪仔昂首向他们,噗噗噗的叫。 孙别稔也看到了,啼笑皆非的他比她多了一层考量──小猪仔现身了,那,母猪呢? “没想到这么晚了还有小猪出来夜游。来,过来。”穷极无聊,她蹲子朝扭着小的猪仔招招手,笑容可掬的哄着。 噗噗! “快来呀。” 他无声窃笑,等着她的招降被打回票。 见到那挥扬的细瘦五指,小猪竟兴奋得号叫数声,四脚朝她快步奔近。 “活见鬼了。” “呵呵!真的有效哩。” 噗……噗…… 牠越跑越近,孙别稔的警觉性也跟着提高,耳朵竖得笔直。直到一人一猪面对面,她将小猪仔高高举起,而母猪仍未见踪影,他这才逐渐安下了心。 呼,八成是只逃家的畜生! 邬然没他这么多心思,竹杆似的手臂撑着小猪,摇摇欲坠,心里乐得很。 今天是什么日子呀?她才惊险的捡回一条小命,就遇到牠。方才,他不是才说想吃夜宵,话才完呢,老天爷就赏她一顿大餐,未来的大餐,呵! 见她顾着跟小猪挤眉弄眼、爱不释手,他的脑袋隐约犯疼。 “这……邬小然……” “是只小猪耶。” “孙某双眼仍旧清明,看得出牠是啥玩意儿,但请问姑娘妳将牠挟抱在腋下是何居心?” “瞧瞧,瞧见没呀?”喜孜孜的将猪仔凑向他,她一脸的诡计多端。“多粉女敕的肌肤,弹性又佳……” “喔,牠是猪仔姑娘家?” “不是啦,哎呀,你别打岔嘛。”跺跺脚,邬然娇声抗议。“我计划将牠带回去,天天喂牠吃好、睡好,然后……嘿嘿!你知道的嘛。” 他知道? “然后?”他一头雾水。 “唉!当然是宰了加菜呀。”充斥着算计的笑眸亮得可疑。“难不成,你还有别的计划?” 这……“没!” “那,我要将牠带回去养。” 挑眉,孙别稔只讶于她的好心情与异常高昂的兴高采烈。这只不速之客的去留与他无关,不过话说回来,无端的随身带只猪仔,还冀望牠能加菜,她会不会太不切实际了。 “好不好?” 咦? 瞧他茫然以对,邬然睁大圆眼。“刚刚我说了一堆话,你都没给我在听,对不对?” “对。” 他直截了当的承认反倒令她愕然,原以为他应该会摇头否认,至少,也是会敷衍个几句。怔望着他,她叹了。 “我似乎太强人所难了,对吧?” “好。” “嗯?”这是哪个问题的答案。 “养猪。妳说啥就啥吧!” “真的假的?”她喜上眉梢。“这么好说话?” 阔肩一耸,孙别稔似笑非笑,不动声色的观察她。果然没错,她兴奋的精神就像回光返照,如今体力告罄,慢慢地,亢奋的气息变得既缓且弱,也一直在揉眼睛。还有,她那胀肿且青紫相间的双颊真的很碍他的眼。 噗噗。 “别吵。”她胡乱的手一挥。“嘘!” 看吧!他猜得没错。 “困了?” 噘着因外力而变厚的唇瓣,她点点头,忍住到口的哈欠。 “先找个地方歇……”建议止于无声。见她实在倦极了,他往她身前一蹲。“上来。” 强睁着沉重的眼睑,邬然轻晃着脑袋。“上哪儿?” 比了比自己的背膀,孙别稔叹道:“我背妳。” “欸……” “别跟我辩,妳有本事走回去吗?”他强势的先打断她可能会有的啰哩巴唆。 虽然狂放惯了,可他平时却也谨守分际,绝不拈花惹草、自找麻烦。只不过,对她,他容许自己有点小偷步,更何况她的疲态已流露大半,就算用爬的大概也爬不回客栈。 秀气的连打两个哈欠,邬然累得没法子思考,更乐意有人自愿当背夫。 “我的脚好像没感觉了。”逐渐呆滞的眼神晃过小野猪那极具诱惑的,正巧,牠也盯着她瞧。“我不想撇下八戒。” 八戒? 这么快就替牠取了名,他就不信,她真有勇气将牠给烤了、啃骨剥肉的吞进肚里,恐怕,往后若有人敢动牠的脑筋,她会跟对方拚了。 “八戒无依无靠……”就像她。 混沌的脑子突然窜过一抹悲从中来的酸楚,她吸吸鼻子,却没力气再去想东想西了。 “牠会跟上来。” “你确定?” “试试看不就知道了。” 这话倒没错。 搭着他的厚肩,她没想太多,藉助着他的腕力趴靠上他身后,不假思索地将面颊贴在他的颈背。倏地,轻呼一声,再小心翼翼靠回去。 “怎么了?” “痛!”兴奋过度在先,倦疲累极在后,她都忘了还没消肿的两坨猪头肉。“这下子,我跟八戒应该像个七、八成了。” 噗! 八戒似乎也觉得有趣,但,孙别稔笑不出来。 黑眸疾掠过冷酷无情的寒戾,他抿下嘴。“回去后,让成叔给妳拿点药敷。” “嗯。” 静默中,胸背相贴的两人数着闪烁的耀眼星光走向回去的路,而八戒也极有灵性的,不待招呼就一路尾随。 “牠有没有跟上来?”邬然附在他耳畔,细声问。 噗,噗! 孙别稔叹笑,“呵!八戒真的跟上来了哩。妳的大餐别忘了分我一份。” “好,没问题。” 一段只有枯叶剥碎的细琐赶路声,四周一片清冷,只听她又吁叹着气。 “孙大稔。” “怎么了?” “我要睡着了。”连番折腾,她困到连说话时,眼睛都睁不开来。 “睡吧!” “喔,偷偷跟你说,我、我好想……她。” 他? 孙别稔轻愕,微生不悦。“谁?” “我也不知道她是谁,不知为何,脑子浮着好多影子,但就只有她,一直一直的纠缠着。”提到心里的无助,喉头又溢满酸涩。 “别再想了。”他的怒火在沸腾了。 “可是,在房里时,我好怕,怕就这么被那坏人给……我怕还没来得及将事情全想起来就被他……更怕再也见不到你,又没法子挣月兑。”将哭花的脸更深埋进他的颈窝。“万一真被得逞,连家都回不去了。” 恍恍惚惚,邬然完全没意会到自己无心中所流露的悲恸与爱恋,但他听出来了──一清二楚。 慢慢地,她开始忆起过往的点滴,也算是好事吧!可是,他宁愿她一辈子都欠缺那一小段的记忆,也不愿她的恢复记忆是因为刺激过大。 他怒极,却忍气保持语调的平和。那些人,罪该万死! “都过去了。” “真的?” “嗯。”对她而言,这事确实已落幕。但,地狱的大门已经为那群人敞开。 孙别稔的保证,邬然坚信不疑。 又是一段静默却各自思潮汹涌的赶路。 “孙大稔。” 大声叹气,他反手拍拍她的臀。 “怎么了?”老这么嘟嘟哝哝的贴着他的脖子吹气,她是还不想睡呀? 泪水虽止,但心中的酸涩仍未消退,她勉强抬头,无奈睡意过浓,不觉将环在他肩上的臂膀缩了缩,再偷偷俯上前去舌忝他一口。呵呵! “味道如何?”他也发现了她的小游戏。 “咸咸的,有河水的味道、水藻,还有一点点的鱼味。”悠然细数,声音越来越轻。“我饿了。” “妳想吃什么?” 孙大稔! 呵呵!唇畔含笑,邬然的眼睑完全张不开了。 “邬小然?” “啊?” “还没说,妳想吃什么夜宵?” 这还要问呀? “烤……孙别稔……”轻微的鼾声随着她的决定飘进他耳里。 原来,她开始对他起了念头呀?孙别稔心中泛喜。可是,烤他?要他深受火炙之苦,啧啧,没想到她的心这么狠。 “找个花好月圆的良宵,我一定自动束手就擒。”吹着口哨,他爽快应允。“只要到时记得对我眨眨眼,邬小然,好不好?” “喔……好!” 噗,噗! 这会儿,无声胜有声,两人双腿一只猪,伴随着月光走在回客栈的路上。 第七章 “是谁伤了我儿?” “对方的身分尚不知晓。知府大人,万一对方想道歉……” “道歉?我范姜钟和的儿子被伤成这样,这岂是道歉就能解决的?” “可不是嘛,甭提知府大人您的公子受到迫害,连我那孩儿昨晚也遭对方袭击,这还有王法吗?”德儿不但差点丢了命,还几乎断了根呢!想到这,郑老爷就怒不可抑。“范姜大人,这事可绝不能轻了呀!” 儿子捡了条命回来,郑老爷马不停蹄的赶过来,就是想软硬兼施的让知府大人与他同仇敌忾,以利公报私仇,所以,当然得尽其所能的火上加油了。 “轻了?” “可不是嘛,知府大人,对方已经都不将您放在眼里了呢!” “哼!” 听见亲爹那声怒哼,范姜永康心一喜,赶忙加油添醋。 “爹,这回您可要替孩儿作主呀。”双腿一跪,他哭声哭调的抽噎。“孩儿只是想认识那位姑娘呀,怎知……怎料那恶棍吃了火乐般凶残,一打照面就不分青红皂白给了孩儿一顿饱拳。”那天的重创未愈,再听说郑常德即使救活也可能变得痴呆,不由得心有余悸的起了哆嗦。 那恶棍明明就一派斯文,脸上那抹漠笑虽然讨人厌,但因为见他总懒洋洋的睨视人,料想该也不禁打,怎知一对仗,他们就教这厮给吓破了胆。 “康儿莫哭。” “但……很痛呀,爹!” 打在儿身,痛在爷心,见从小就捧在手心呵护的儿子拐着腿,再添上郑老爷亲自跑来告状,在邻县的妓院温存了三天三夜,才刚回府的范姜钟和暴跳如雷。 “究竟是谁干的好事?” “阿辉,把你知道的全都跟知府大人说。” 头扎布巾的狗腿辉气息奄奄的让人抬了上前。 “禀大人,只知这恶徒几天前才进城的……咳咳……”他没少爷好命可以躺着休息,就算只剩一口气,也得咬着牙龈过府告状。“身边就一老一少伴着……咳……”脑袋破了个大洞、三根肋骨被硬生生踹断,痛死人了。 “外地人?” “可不就是个不长眼的外来客嘛!”忿忿难平的郑老爷接回发言权。 “好样的,初到苏州城就这么大剌剌的挑上我范姜钟和的孩儿?”站在自己的地盘上,他的气焰无人能及。“他们住哪儿?” 郑老爷望向要死不活的狗腿辉。 “就在东华胡同的君悦客栈……咳咳……” 这么近? “来人,全杵着做啥?去给我将这群鼠辈逮来,我要连夜好好的审这案子。” 换句话说,知府大人要报仇了! 心里得意且逐渐气定神闲,郑老爷正打算讨杯凉茶喝,就听见府衙大门传来喧哗,人声扰嚷直往这儿吵来。 门房与衙役对上几个劲装硬汉,两票人不请自进,纷纷在大厅站定。 怒气正盛的范姜钟和哪忍得住气,重重往桌面一拍。“哪来的野人?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方,由得你们在这里放肆。” “禀大人……” “闭嘴,没要你多话,退一边去。”喝退下属,一双浸婬太多酒色财气的老眼打量着对方。“你们是谁?” “你是范姜钟和?” “没错,本官正是苏州知府范姜钟和。”他大袖一挥,官威十足。“你们是何人?可知擅闯府邸懊判什么罪?” 面无表情的五人均蹙起眉心,眼神飞快传递确认,接着带头的壮汉开口了。 “钦差大人。奉圣上手谕,范姜钟和身为苏州知府却玩忽职守,纵容其子偕友人知法犯法,事证确凿,罪无可赦,今令吾等摘去你的顶上花翎,发配边疆行军,其子与一干共犯一并论罪,即刻上路,不得有误。” 圣、圣上?! 范姜钟和的脑袋一片空茫。 壮汉也没等他回过神来,朝左右使个眼色,立即动手将一干人犯全都带走,大厅倏地陷入一片冷骇的清寂,独留双腿发软、满脸惊疑,整个人瘫在地上的郑老爷。 知府大人?圣上?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是谁说的?曾濒临生死边缘的人会有着异于常人的感应。 不管是真是假,总之,没给水鬼捞去,邬然也没好到哪儿去。恶梦,彷佛永无休止般,有些清晰、有些模糊、有些惊悚、有些……不,不是有些,是全部的画面都极令人惊恐且愕然。 唉! 捧着甜点走进房,孙别稔恰巧听进了这声哀叹。 “妳这叹气,是为哪一桩?” 叹气是因为她初次逢春的芳心已蠢蠢欲动了,偏偏,漫漫长夜都会陪她一起面对夜魔的孙大稔是个大木头。她遮遮掩掩的怕招惹闲话,他竟也无所谓的任她别扭,就这么做一对盖棉被纯聊天的朋友。 她在被子里,而他,躺在薄被上头,盯着她的黑眸闪烁着炽热的诱惑,但双手却安分的让人光火。 唉! “这声叹,妳又是为哪一桩?”奉上甜点,拉开帷帘,他在她身边坐下。 话说回来,能怨他是木头人吗?谁教她猪头,早早就嚷着什么闺女守则。 “眉心深锁,啧啧,这么严重呀?”食指轻轻划过她的眉心,经过小巧浑圆的俏鼻,描绘着微噘的红菱唇。“说啦。” “我想问你。”想点别的事情来分分心思好了。他的指月复,好烫,烧得她的心也沸沸扬扬。“我听初二哥提到一些流言八卦。” “是,也不是。” “什么?” “儿子是我伤的,但老子不是我整的。”真恨,他总慢了一步。“最近我的行动变迟顿了。”而原因,除了她,不做第二人想。他心知肚明。 至于范姜等一干人所面对的惩罚,他严重怀疑是成叔搞的鬼! “你真的知道我想问什么?” “范姜父子的事。” “讨厌,我都还没问出口呢。”眨眨眼,邬然语带不满。“你就不能笨一点吗?” “这就难喽。”最近,她越来越“原形毕露”了。“去跟我爹娘说吧。”可是,他喜欢她的原形。 眼泪汪汪讨人怜爱的她,他较不爱,因为,惹他心疼,甚至连理智跟判断力也失了常态,这可不是个好现象。 “我跟他们又不熟识。” “那简单,见个面、吃顿饭,包你们又熟又识。”他漫不经心的向窗外瞟去,似乎瞧见了什么。“这几天,妳别乱跑。” “啊?” “有人盯上妳了。”孙别稔没瞒她。 邬然张口结舌,但没抗议,只是满心惶恐。 连他都开口警告她了,这是不是代表曾在她恶梦里出现的脸孔,是真的? “色不迷人人自迷呀!”见她怔愕的神情渐渐浮上惧骇,他又开始不正经了。“谁教妳没事生了副沉鱼落雁之姿,害人不浅、害人不浅呀。” “我才不美呢……呃,你真这么认为?” “哇!随便说说,妳又信了。” “……” “又变脸了。” 睖瞪着他,她的双手不自觉的握成拳。如果她痛扁他一顿,不知会不会死无全尸? 可是,她好想、好想好想打扁那张泛着贼笑的俊脸! 初二有满肚子的委屈想跟成叔哭诉,可是,偏难启齿。 诧望着跟屁虫,成叔索性停步,见初二忙不迭的干笑装没事,他也没多问,但将他稍微夸张扶着好了个八九成的腰杆猛抽气的动作看在眼底……啧,这家伙,真多花招! 见成叔突然改变行进方向,初二慌了。 “成叔?” “嗯?”这小表,想开金口了吧! “我……” 还不想说? “有什么事?”他微带不耐的催促着初二。“这么吞吞吐吐,真不像你。” “是少爷啦!少爷他、他……昨晚他不在房里。” “你有事找少爷?” “不,没的事,我只是……”话到嘴边又打住了。 少爷跟成叔最讨厌人家挖秘密了,他知道,也努力不犯,可他窝了整晚的好奇与发现,不吐不快呀! “还不说?”见他又张嘴在吃空气,成叔又气又好笑。“这么难言,就别说了。” “成叔、成叔……”好,他豁出去了。“昨晚我起来上茅厕,发现小妖女……不,是邬然,呃,邬……姑娘,她房里竟有少爷的声音,所以,我又去少爷房间瞧,就见一片黑。” “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成叔这么轻描淡写! “少爷似乎是真的在她那里……过夜。” “这我哪知道。”成叔讥他一句。“毕竟,我时间没你这么多呀!” “我、我是看少爷对那小妖女好像别有用心。”光想到可能的结论,初二就觉得头皮发麻。 “邬姑娘。”微笑中带着警告,成叔不厌其烦的再次提醒他。“别再小妖女长、小妖女短,当心被人修理。”他倒无妨,知道初二是有口无心,但少爷就不同了。 喊邬然小妖女。呵!初二当真是吞了不少熊心豹子胆。 “好啦,我改口就是了嘛。”嘟嘟哝哝,接到成叔杀来的眼刀,他又一脸委屈。“这一路来,吃,她先吃,睡,她挑好的床铺躺,连那晚少爷背她回来,脚边竟也跟着只猪。”他越说越激动了。 无端端多了个眼中钉,他已经够度日如年了,如今,眼中钉又引了只猪仔一块儿作威作福,这,教他怎么吞下这口气嘛。 猪? “怎么,八戒出了什么事?”莫非……“你没对牠怎样吧?” 初二闻言更是悲苦交加! 看吧,先是小妖女,现下,连只猪仔都比他有分量多了,成叔竟然劈头就问他有没有对牠怎样……呜……能对牠怎样?如果可以,他还真想剁了牠那四处乱跑的四只腿做成烧猪脚。 “初二,八戒呢?” “牠还能出什么事?大娘将牠顾得多好呀,肥肥胖胖、有吃有睡,还有得玩。”就像某人一样,命好呀,好到会让人眼红鼻酸。“虽然是小妖……邬姑娘将八戒带回来,但却是少爷亲自嘱咐客栈的老板娘照料,明眼人哪会瞧不出少爷的心偏了,这一偏,就偏得厉害了。” 这家伙越说越激动,不但比手划脚,甚至连眼眶都红了,当真是没用脑子在想事情。 成叔叹笑。“不容易呀,连你也瞧出来了。” “那可不!” “是呀,那可不!”学着他的语调,成叔再一次点他。“既然你也瞧出了少爷的心思,还敢喊她小妖女?” 初二大惊失色。“成叔,你的意思是?”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你别瞎猜,我只是要你罩子放亮点,嘴巴也机灵一点,懂了没?”拍拍直肠子的初二,他叹着离开。 目送成叔踱远的背影,初二模模脑勺,似懂非懂。 成叔的意思是,往后那小妖女有可能会是……她会是少爷的……赫,不行,这个惊吓太过巨大,他得上床去躺一会儿。 捧着心跳加剧的胸口,他拖着一双瘫软到几近无力的腿往自己房间龟行,越走越慢、越走越无力。 明里暗里,成叔都影射未来孙家少女乃女乃可能是小妖女。 不行了,他大概得躺上一整晚才行! 在街上逛了一圈,孙别稔替邬然带了一小袋的西洋糖,也听进不少小道消息。 回到客栈,他唤来成叔。 “他知道我来了?” 微瞪眼,成叔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不应声,那就是知道了。他倒还算有心,知道她的祭日近了,便低调出现。”孙别稔喃声付思。“当年不过是一段露水姻缘,对于我爹这珠胎暗结的种,他倒也真是有心。” 静了片刻,成叔笑得有点尴尬,也有点期盼。“少爷真是神机妙算呀!” 神机妙算? 听成叔不假思索的丢出这句难得的马屁官话,孙别稔仰首大笑。 “说起这妙算,我哪比得上成叔你呀。” “我?” “范姜钟和父子连夜被人给带走,府里也被抄了,连郑常德那一干我绝对要铲除的余孽也在同一时间全被带走,你不以为这时机巧得真是令人想打哆嗦?” 成叔干笑无语。 “在苏州城,我的势力微乎其微,怎偏就这么巧,可以在倾夜间整治范姜钟和的大角色竟然出现了。哇!讲呀讲,害我忍不住都要抖起来了。” “抖?” “怕哪天霉神挑中我,万能的狠角色嫌我碍眼,到时,我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你说说,这怎能不令人慑畏呢?” “少爷。”唉!般了半天,又被少爷给耍了。“你别逗弄我了啦。” “好!”既然成叔求饶,他自然是爽快的到此为止。“只不过,他这一插手,我就不知是该怨他还是感谢他了,报仇这档子事就是得自己来才显得意义非凡呀!要不,就怨怨你算数?” “如果能消消少爷怨气的话……” “好委屈的脸、好深明大义的汉子,成叔,你都这么委曲求全了,我再怨你,就真是太不上道了喔?” “是少爷明理。” “啧,这马屁拍得我真爽。成叔呀,你那张嘴越来越行了。” “呵呵!咳……” 孙别稔笑着不再寻他开心,替自己斟满酒,也顺便替成叔斟上。 算范姜他们命大,先领小罪去受了,如果是落在他手上,只罚个充军边疆?哼!也罢,暂先放他们一马,待他将手边的事情解决后,就找他们耍着玩去。 “话说回来,你跟他碰了头,他,还好吧?”孙别稔问得很漫不经心。“成天吃饱闲闲、到处管人闲事,我猜他老人家应该是红光满面、精气十足,日子过得很惬意吧!” 对“他”,向来他的心思就没像爹那般复杂,或许是因为隔了一代的恩怨情仇,也或许,在他体内,“他”的血脉已被稀释了许多。亲情虽然无法割舍,但时间与空间的隔阂仍具有一定的影响力。 “都很好,我瞧他老当益壮。”成叔讪笑,边咳边回话。“精神也很好。” 当今圣上日理万机,忙得很,却被少爷亏成这样。呵呵!成叔不由自主的加深笑容。 “再活个三、五十年没问题?” “少爷!”只要兴致一来,少爷就伶牙俐齿得很,常害他忍不住破功。“我们自然都希望圣上能长命百岁。” “可不是嘛。万岁、万岁、万万岁,喊多了就众口铄金喽!” 噗哧一声,成叔赶紧掩口,盖住余笑。 “可毕竟年纪大了,成日这么大江南北的奔波,也够他累了。” “每年这个时候,他若不来,总会心神不宁。呃,少爷,这个……”行前,他曾听到老爷对着少爷咆哮,不准他跟万岁爷有任何的接触,虽然少爷桀骜惯了,却也极少跟老爷正面杠上,所以,他得谨慎点提出来,可别前功尽弃了。 可惜,成叔没机会将话说完。 “祭拜的事,你都安排好了没?” “都办妥了。少爷……” “别忘了让大娘陪着邬小然,我不想让她一个人落单。” “是,这我也记下了。少爷……” “初二还没痊愈,教他别跟了,留在客栈帮忙盯着进出的闲杂人等。” 三番两次都被打断,成叔挫败于心,几乎要捶胸顿足了。 “成叔?” “是,我会教他机灵一些。”成叔忍不住叹了又叹。“少爷……” “还有八戒……” “唉!” 瞧成叔那张老脸黑黑绿绿的变着色,煞是有趣。只要他一张嘴,孙别稔便故我的吩咐东吩咐西、板着脸孔嘀咕个没完没了,直到成叔的眉心紧拧成峰却又拿他没辙的几成内伤,总算,他的恻隐之心度发作了。 “约个时间吧!” 成叔愕然。 “你不是千方百计想哄我去见他?” “少爷!” “横竖你跟他都不接受我的拒绝,那就跟他见上一面吧!顺便替爹瞧一瞧他变得有多老。”兴味的眸子飞掠过一丝冷冽的邪魅淡笑。“先说定,男儿膝下有黄金,就算他贵为万岁爷,但我可不想变穷光蛋。” 瞬间,成叔恍然大悟。 “原来,少爷是在玩我?”纵使了悟得太慢,但只要少爷肯露个脸,那,就让他玩吧!反正又不会少一块肉。“你放心,万岁爷也定舍不得你卑躬屈膝的啦。” “到时你一定要保我全身而退呀。” “保,我一定保,呵呵!” 第八章 天未亮,孙大稔他们就走了。 初二哥从昨晚闹到方才,拚死拚活也要一起去,当他得偿所愿时,邬然好羡慕,差点也想仿效他一哭二闹三上吊的烂把戏……几乎像是禁足般窝在客栈一整天了,她也好想出去晃晃,但,拿什么理由? 人家祭祖呢,她若出现,多尴尬呀! 倚在窗枱观河赏景,她的心情低落了一上午,连稍早大娘送来午膳,顺便扯着大嗓门跟她聊八卦、道是非,她也听得七零八落,心,好烦、好闷、好躁。 大娘的嘴巴在动,她的思绪纷乱。 头好痛。昨晚,梦中恶魇又找上她,这回的画面依旧是模糊不清,但有张稚气未月兑的脸孔却倏地穿破迷雾,让她瞧得清清楚楚。 她似乎在对她喊,“救我……姊姊,快逃。” 姊姊? 她,是她的妹妹?哭哭啼啼的她看起来好害怕,也哭得她一颗心全都揪起来了。 “邬姑娘?” “嗯?”邬然应得有气无力。 偏孙大稔一早就不在,害她紊杂的思绪无法排解。大娘很好心的搁下手头工作陪着她,但,若她再跟她重复马家姊妹的八卦,她就决定要放声尖叫了。 “他们回来喽。”向外张望的大脑袋伸回来。“我听到那憨小子的大嗓门了。” 忽地起身,邬然的眼波一下子泛起熠熠光彩。 “我就说我的耳朵向来灵光,喏,第一个进门的不就是孙少爷。”在房门走进走出的打探第一手消息的大娘笑咧了嘴。“你们两个还真不能分开太久,才几个时辰没见到人,就在找了。” “哪有呀。” “哪没有呀,你们唷……嘻嘻。”掩嘴,大娘笑得很此地无银三百两。“年轻真好,年轻人唷,嘻!” 孙别稔耳力好,大娘的调侃全都听见了,然后,就见邬然自房里探出半身,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剎那间,他完全懂了。 原来,情爱就是这么回事! “你终于回来了!” “这么想我?” 脸一红,邬然朝他挤眉弄眼,全盘否认。 “才怪呢,我比较想念成叔啦。”她朝他身后的成叔笑得灿烂。“成叔!” “姑娘家就是嘴甜,这么一嚷,还真直甜进我心坎儿里呢!咳咳,你们聊,我先忙一下。” 点点头,接过孙别稔递来的甜糕,邬然吃着,眼睛随着成叔的身影打转。 “哪来这么多东西?”她问身旁的孙别稔。 “万……”瞥见大娘在听壁脚,他轻描淡写。“一位久未谋面的长辈赏赐的。” 邬然听着,却忽地吃吃轻笑。 那初二哥的腰伤明明就还没好透,偏就是要插一脚,人家扛箱扛盒,他也非得证明自己不是废物。她好气又好笑的决定,往后他若有啥风湿酸痛,最好别推到她头上,否则,绝对要跟他翻脸。 笑屁呀!察觉到她的注视,初二瞪来。 你管我。她顽皮的眨眨眼。 气冲脑门,初二喘着,下意识的捶胸顿足,结果,跺出了个浑圆的小小身影。 噗,噗! “八戒?”她又惊又喜的蹲,手中的甜点将牠自动引近。“你到哪儿去了?害我找了整个上午。” 噗。 趁她不备,牠扬起短短的脖子,一口咬掉她手中的大半甜糕。 “这死猪跟了我一整天了。”说着,初二忍不住拿腿肚撞开又回来缠人的猪仔。 “真的?!可见牠很喜欢你耶。” “喜欢我?呿,我可是先跟妳说,以后妳若不将牠绑着,我就……” “你就?”初二哥真怪,最近狠话都只说一半就没下文了。 他就要动手宰了那只死猪,烤来吃! 可是,少爷就在旁边,虎目炯炯的盯着他瞧…… “妳管真广,我还能怎样?”难得机灵的捕捉到少爷的眉头好像微微纠起,他清清喉头。“就乖乖的让牠跟啦。”这种口气,够狗腿了吧! 成叔忙着手边的工作,没分心听他们的对话,但一见初二竟停步在邬然身前,不由得大叹起三声无奈。 没见过比他更白目的二楞子,平时找找她的碴就已经够让人替他提心吊胆了,结果,连在少爷面前他也一如往常,丝毫没一点节制。 “初二,来一下。” 初二不想动。说不定,少爷会比他早走开,去清点或拆礼物什么的,那他就可能有机会替自己扳回一成。 “还不快给我滚过来!” 成叔今儿个火气怎这么大呀!闷闷的睨了少爷一眼,再偷瞪邬然一眼,他不甘不愿的走向成叔,心酸难抑,连手中的物品都忘了先归位。 呜……从小妖女现世后,他就开始人见人厌、人见人喊、人见人骂了啦! 噗、噗! 低头,噙着泪水的雾眼望进八戒那双水灵灵的同情大眼,霎时,一抹啼笑皆非的感觉打心底窜起。 何时,他的心眼竟变得这么小了?不但跟个姑娘家争风吃醋,这会儿,竟让只畜生同情他。 他在干么呀他? 连着几天,孙别稔都不见人影。 “怪了,他在忙什么?” 将近晌午,一脸神秘兮兮的大娘拉着邬然进厨房,低声嘀咕有人瞧见孙少爷跟个年轻姑娘在街上拉拉扯扯。 邬然震愕,怔望着大娘那两片张阖的唇,神魂飞游。 她说什么? 几个时辰后,大娘又凑到她身边咬耳朵,说他们在茶馆二楼静谧的角落并肩倚坐在一起,举止颇为亲密。再一个时辰,消息又传了进来,这次,他们的行踪出现在大街上,听说是大手牵小手。 林林总总,大娘像报马仔,一有最新消息便拉着她窃窃私语,眼神还饱含着同情与气急败坏的不满。 不满什么?因为孙大稔的移情别恋?!但连她都未曾听他提及有关承诺与未来的只字词组,大娘好像关切过头了。 说服自己别想太多,可这一晚,邬然仍旧阖不了眼。 奇怪的是,泪水却没落下,甚至连眼眶都未曾浮起半滴酸涩的水漾。躺卧在床,瞪眼望着窗外的漆黑,夜好深,巷道流窜的野狗不时低吠,而她的心像一潭沉滞许久的静湖,无波无浪。 直到狗儿吠累了,纷纷散去,她还是睁着眼,久久不成眠。 “算了,别勉强自己。” 唏嗦起身,她模索到临河的窗枱,几乎是习惯性的趴靠着,循望无垠天际的幽幽明月,但,明月已失去往日的光耀。 夜色,真是灰暗呀! 才刚坐定,就见总算抽空陪她一块用膳的孙别稔微啧了声,神情微异。 “怎么了?” 抿唇,他耸耸肩,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没出声。 “没事没事,妳别多想。”成叔在一旁帮腔。 没事,还要她别多想,那就是有事发生了! 邬然的好心情褪色不少,正想追问,就见孙别稔眉心轻纠,犀利的眼神盯上对街──有个面容凝重且凶悍的壮汉已快步走来,弯腰请他过去一趟,说兰格格有请。 兰格格?! 她讶望着他。 “好。”微带不耐的应允,孙别稔朝成叔使了个眼色,再望向邬然。“妳先吃,我马上回来。” “啊,你要去……”她满腔疑惑来不及问,眼巴巴的看他起身离座。而就在对街的茶馆,有位长相艳丽的娇气姑娘见了他后,快步迎出。 赫,真的有个姑娘伴在他身边,现在就在她眼前! “成叔,少爷要上哪儿?这饼凉了就不好吃喽!怎又冒出个妖……姑娘家呀?”端了盘刚起锅的肉饼,初二还没搞清楚来龙去脉,嗓门倒是又大又快。 “初二哥?” “啥?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望着一脸困惑的邬然,初二赶忙撇清。“没见过那姑娘,对街那票人,我一个也没见过。” 那,就只有成叔知道了。 “成叔,她……”她欲言又止。“呃,我……”这么打探,算什么? “那位是兰格格。”心疼她,成叔哪忍心她这么憋着话不敢问呀。“这两天才到苏州。” “兰格格?” “对。” “啧啧,格格耶,成叔,那妖……咳咳,那姑娘真是格格?” “在天子脚底,有谁敢冒充格格?”成叔反问。 “这倒也是,谁会吃饱了太闲,四处去冒充格格。”冲击太大,邬然喃声附和,好半晌,蓦地杏眸圆睁。“格格!” 难怪远远瞧去,仍然感受到她那难掩的娇贵与气焰。 “成叔,这兰格格是万岁爷的谁呀?”初二问出兴致来了。 “她是万岁爷最疼爱的小孙女。”明着,他是跟初二聊,可暗里,却是说给邬然听。“兰格格今年才十六,听说一身才华,尤其射箭与舞鞭极上手,很得众人的赞扬。” “什么都会!哎呀,又是一个小妖女。” 成叔倏地变脸。“初二,别满口胡言乱语,你是活腻了不成?” “是,成叔,是我失言了啦。”但,对这个半路冒出来的程咬金,他好奇死了。“一个格格找上少爷,做啥呀?” 点头,再点头,邬然眼神直接对上成叔,等着听他的回答。 成叔也忍不住点头、叹笑望着初二。这个问题问得真好,直接切到重点。 “这,我哪知道呀。”偷瞟了眼邬然的表情,他倒也聪明,学起少爷的把戏,一问三不知。 懊怎么跟她提,那天跟万岁爷相聚时,私自出宫的兰格格也恰巧寻到行馆,一见着了少爷……唉!靶情这档子事,难分难解,外人更难插手。少爷,阿成对不起你,这等麻烦事,就只有你自己想法子解决了。 成叔不知道,但她心知肚明。 铁定是孙大稔的桃花泛滥了! 成叔跟初二再聊,话题兜来兜去全不离兰格格,可邬然闪了神,没听进半句,嘴里嚼着刚送上来的咸糕,心里五味杂陈。 头好痛…… 天之骄女,兰格格可真是当之无愧! 丙真是靠山雄厚,气势就凡人无法挡,瞧她举手投足间自信之满,是他生平所仅见,彷佛,只要她喜欢,任何事情都该是手到擒来、尽如她意且不容出错。再一次极短的聚谈,脚步悠哉走出茶馆的孙别稔完全笃定这一点。 只是,这次她相中的是没兴趣将自己秤斤秤两贱卖的他。 “少爷?”成叔不禁忧心忡忡。“没事吧!兰格格没为难你吧?” 以她的性子,要她接受不,恐怕是不易。他见过她,她浑身显而易见的娇纵气焰很难令人忽视。 “为难?”孙别稔摇头,笑得云淡风清,却也带着一股轻傲。“邬小然呢?” 看吧!少爷一回来就是找小妖……邬然,那什么格格的想窜位?难喽。 “回房了啦。”谁也快不过初二的嘴。“我看她心情很不好,脸黑黑的,还一直拿袖子揉眼睛……” “初二!”成叔轻斥。这蠢蛋,怎么还学不会看场合的抢话说。 “啊?” “吃你的肉饼,没问到你,少开口。” 总算,初二嗅到了不对劲,瞟眼成叔,再小心翼翼的睨向少爷,听话的拿起最后一个肉饼,小小小小的沿边咬了一小口。 邬小然心情不好? 她的心思,不难猜。孙别稔平和的心情也减了大半,摇头叹息,朝楼梯走没几步便停住,脚跟一转,往外走去。 “少爷,你上哪儿?” “出去晃晃,别跟了。”孙别稔不太耐烦的瞪了初二一眼。“吃不下就别勉强。” 出了大门,他沿着河道东弯西拐,因为心烦气躁,他走得极快,三两下工夫就来到客栈的对岸。 丙然,她又趴在那个老位置。 凝望着她,一阵纯粹的欣喜猛地扑上胸口,他抬手摀胸,笑得若有所思。真快,才多久时间?她的喜怒哀乐竟已经能牵动他的喜怒哀乐了。 他朝倚着窗枱的她吹了声响亮的口哨。 烦心、忧愁,邬然隐约听进那声口哨,但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他也不以为意,随手折下脚边的细草,微一使力,细草咻地朝她飞射。 “赫!”吓了一跳,她模着额头,迅速找到凶手。“你?!” “姑娘,我终于引起妳的注意了。” “你偷袭。”见他笑得灿烂,她不由得鼻腔一热,酸气呛起。 他看起来很开心,是因为那个兰格格? “要不要下来?我带妳逛市集。” 她想。可是,又有点懒,而且,心情还很闷呢。 “你上来接我吧!”带点不自觉的恶意刁难,她月兑口揶揄。“在眨眼间喔!” “好。” 好?!他在说笑吧! 孙别稔应得快,动作更疾速,邬然的眉才挑起,就见他突然起步,脚尖点向岸边的树干,借力使力,飞身横跨过几丈宽的河道,危险的攀住窗框。 “孙……大稔!”她的脸色刷白了。 “在下依约来接人了。” “你还玩?” “玩?我可是很诚心诚意呢。” 气急败坏,她咬牙瞪他,忙不迭地朝他伸长手臂,想将他拉进屋内。怎知他竟单手将她扯出,利落的横抱起惊呼的她,一个踮步便跃下窗枱,稳稳的落在他方才站的地方。 像只青蛙般瞪大眼,久久,邬然才回过神来。 孙别稔也分了神,笑眸瞅着她垂放在他臀上的手,忍不住出口调侃。“又来了!” “什么又来了?” “上次,妳也是……”见她一头雾水,他倏然无声,轻问:“吓昏了?” “你说,上次?” “上次妳在林子里不也是差点吓昏了?”随便塞了个答案,他晃着双脚没着地的她,嘻皮笑脸。 算了,忘了就忘了,又不是大不了的事,不过,见她仍没意会到自己的手搁在何处,他也没提,任她的掌温隔着衣料挑逗他逐渐加温的。 就当是额外的福利吧! 你不来,我叫人将她绑来! 简短几个字的简函,惹毛了不轻易动怒的孙别稔,静默的神情令人望之生畏,连白目初二也像突然开了窍,安静无声。 三双视线推过来、甩过去,没人敢当开路先锋;敌不过成叔跟初二哥眉来眼去所达成的协议──叫她问,孙大稔一定不会将气扫向她。 邬然沉叹一声,不得不鼓起勇气。 “她,那位兰格格约你见面呀?”撇开初二哥不提,但成叔向来对她极好。 “嗯。”稍回神,见她一脸的紧张兮兮,孙别稔敛起怒气。“敢问姑娘,在下可以赴约吗?” 问她? 当然是不行、不准、不可以呀,废话嘛! “你想去?”成叔跟初二哥都在,她哪好意思使出强霸性子呀。 “这个嘛……” “想去就去呀!”她微微松了心。 会迟疑就代表他不是很猴急想攀上人家格格,但下一刻,她的下巴差点掉了。 “那我就去喽。” 她哑口无言。 “大概晌午就可以回来了。” 不会吧!他真的要撇下她去见另一个女人,还一去就是大半天? 没等她啊啊啊完,孙别稔在成叔身边咬了几句耳朵,再给她一抹微笑,扬长而去。 邬然傻了。 她只是随便说说,却不料…… “他竟然真的去赴约了!”她难以置信,趁着成叔没留意,一溜烟的跑了。 两双眼睛没瞧见她闪人,但八戒看在眼里,低声噗噗,见初二没理牠,扭着小跟上去当护花使者。 孙大稔应该只是唬唬她罢了,因为,他老爱耍着她玩。远远的跟在他身后,见他过街穿巷而不入,她的心逐渐安下大半,再走一会儿,来到一处胡同口,在一扇金碧辉煌的大门前,他停了下来,手还没碰到门上的铜扣,大门自动敞开,他跨进大门。 他真的进去了! 豪门厚墙将邬然挡在外头,她没他那飞檐走壁的好身手可以溜进去一探究竟,但,她认出替他开门的那个人──就是那天到客栈邀他的那壮汉,他是兰格格身边的人。 他果真跑来私会格格! 紧咬下唇,她闷闷不乐的踢着路上小石块,走人。 眼不见为净,既然人家两情相悦……想到这四个字,她就不禁咬牙切齿。走吧走吧,省得她多等半刻、多看一眼,就多添一份伤心,泪水也怕会止不住。 饼分,他们是两情相悦,那,她算什么? “哭什么哭呀妳?” “要妳管!” “哟,好泼辣喔。” “哼!” 碰了个结实的钉子,青丝高束的劲装小泵娘也不以为忤,但瞧见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的猪,兴致全都上来了。 “欸,这只猪该不会是妳养的……哇哇哇,还跟了一只肥滋滋的小母鸡!”清脆的嗓门上扬,还渗进掩饰不了的窃喜跟觊觎。“千万别告诉我,连那只烤鸡……呃,小母鸡也跟妳扯得上关系。”不在意邬然拒人于千里的疏离,凑上前,她问得有些迫不及待。 昨天才将身上最后几文钱换了个大饼,一整天没进食,她饿了,好饿好饿! 听出对方的不怀好意,邬然正眼瞪她。这一瞪,倒教她好气又好笑的止住泪水。 “妳为何看着八戒在吞口水?”大娘在客栈后院养了一群小母鸡,八戒的好友是其中一只。 因为我饿了呀,笨! 劲装小泵娘没点明,但燃着熊熊烈焰的亮眸离不开猪跟鸡。可以的话,还真想立即生火替自己弄个烧鸡腿或是石板烧肉来吃,呜……好饿喔! 她没明讲,邬然也看得出这个年龄与自己相仿的姑娘大概是饿坏了,饿坏了的滋味她知道……咦?她微愕,倏地一片茫然。 为何她会知道饿坏了是什么滋味?印象中,她吃香喝辣不在话下,但这是在遇到孙大稔之后,而在这之前…… “八戒是那只猪还是鸡?”劲装小泵娘问得有些咬字不清,因为,太过泛滥的口水都快来不及咽了。“是那只猪,对吧!”求求妳说是呀! 猪跟鸡,她选鸡,因为比较容易下手宰割切剁,若这个哭红了眼的姑娘都替牠们取了名字,那,她烤个屁呀! 望着不断吞口水的俊秀姑娘,邬然叹了,含泪的杏眸不禁泛出友善的同情。 “走吧,我请妳吃碗面。” “真的假的?”瞪直眼,猪跟鸡直接被丢到脑后。“妳蒙我吧?” “为了救八戒的命,值得。”邬然应得忿忿难平。 就算不为八戒跟小母鸡,想到花的是孙家大少爷的银两,慷他人之慨,她有啥好不舍,当这种散财童子她也会呀。 哼! “这样的话,妳至少还得请我吃上一堆肉之类的东西吧!”她得寸进尺。“毕竟我放弃的是整只的猪跟鸡哩,妳想想,若只有一碗面,岂不是亏大了?” 睨了她一眼,颊上仍挂着泪渍的邬然突然笑了。 “妳说得倒也没错,随妳爱吃什么,我都请。” “哇!” “还不走?” “是、是。”追上前的步伐太急切,差点踩到还来不及让路的小母鸡,吓得牠展翅乱啼。 噗,噗! “哈!妳那只猪倒很有个性唷,还懂得替朋友出声。”仗着腿长,她越过邬然,转身与她面对面的倒着走。“欸,我叫甄平安,今年十七岁,这趟来苏州是想见见世面的,妳呢?” 第九章 孙别稔的来意简洁清楚。 “我对妳一点意思也没有,请妳别再将目光放在我身上。”不待热茶奉上,也没入座,他直截了当的再作声明。 四目凝望,兰格格拢起精致修妆的柳眉,愕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要我说第二遍?”耸耸肩,他忍住月兑口伤人的冲动。 纠缠、自讨没趣,他有一箩筐的说词可以丢给她,但还是忍下了。就看在两人的爹同源同宗的份上,他容忍她的放肆与嚣张,但,就一次的机会,再一次,她休怪他不客气。 “等等,你把话说清楚。” 孙别稔不掩厌恶的啧了声。 “别再来烦我,听懂了吧!”她爱听,他哪好意思不从善如流呢。 敝只怪上回他的拒绝可能稍嫌婉转了些,遇到有些听不得不的人时,客气就等于给自己找麻烦。骄贵的兰格格就是血淋淋的教训,他只差没将脑袋摇成博浪鼓了,偏她还是频频眷顾,毫不死心。 “你!” “看来,妳这次应该听进去了。” “你……”兰格格芳颜蓦白,双眸冒火。“我这是给你的荣幸。” “敬谢不敏。” “孙别稔,你别不识相!” “哎呀,不是别稔哥哥了?” “你这个……”气极,她一把拨掉几上的花器杯盘,怒目泛泪。“这辈子还没有人敢这么对我。” “容我提醒妳,妳今年才十六,说这辈子未免太早了点,切记切记呀。”一番好意,他点得风凉了些,见娇娇女暴跳如雷,他也想脚底抹油了。 行为乖张且泼辣的姑娘,他见了就嫌烦,而兰格格是其中之最。 “是因为她吧?” 没回头,孙别稔也知道她指的是谁,但他懒得应声。 “别以为我不懂,我知道就是她在从中作梗。” “够了!”回头深眸斜瞪向她。“眼小心窄,妳真教人望而生厌。” 他向来善待自己,这世上能赏脸色给他瞧的人寥寥无几,虽然最近刚添了一名,可绝不是她兰格格。 “我又怎样,你敢这么说我……喂,你敢走?” 他照走不误。 “我话还没说完。” “可我懒得听妳废话一堆!” 这话像引线,燃起兰格格满腔的怒怨。 “别再来烦我。”没忘记扔下今天赴约的重点。“也别找她麻烦,我只说这一遍,听清楚没?” 竟然敢威胁她? “否则,”强大的醋意与怒气充盈,花容月貌顿然失色。“怎样?” “没有否则,若妳真这么无智,妳会直接尝到后果。”轻描淡写的话中,警告意味浓得很。 说完了,孙别稔直接走人,连衣袖也没挥挥,走得潇洒。听到身后小泼妇的狂吼哭闹,连回头望都懒。 幸好,她不是他生的,呼! “格格又在哭天抢地了。”端着托盘,小丫鬟伫在门口,不知该不该进去找死。 “真的?” “屋里的东西全给摔破了。” “咦!什么时候的事?”拉长脖子,另一个小丫鬟也当起长颈鹿。“啧啧,真是的,怎么破坏成这……宾爷!呃,我、我们没看到你……” 面凝眼冷的李宾也不啰唆,上前一人呼一巴掌! “看妳们还敢多嘴吗?” 霎时,两个小丫头的脸颊各肿了一边,摀着颊,即使眼泪已经夺眶而出,但两人全都强忍着,不敢哭出声。 “还不快滚。”带怒的戾眸已迫不及待的望进还在屋里大肆狂吼、哭到抽搐的小主子,双手握拳。“姓孙的,我饶不了你!” 榜格爱慕姓孙的,他可以暂时不动他,可是,那个挡在中间的碍眼人物,他得先将她除掉。 八戒就在她们眼前被人劫走,不知死活的小母鸡叽喳追上去,竟也被顺手给劫了。 事出突然,邬然呆了好一会,张口结舌的瞪向那团影子消失的方向。 “妳看到没?”没听到回应,她再问:“平安,刚刚,妳看到没?” “我有长眼睛!”甄平安没好气的从鼻孔喷出气急败坏的无奈。 “这年头是怎么了?怎么光天化日,连猪跟鸡都有人抢?” “大概是看牠们可爱吧!” 任谁都听得出甄平安话中的诚意几乎等于零,邬然心生不满。想一开始时,平安不也是在肖想牠们的美味? “欸,怎么妳一点都不着急?”一想到八戒跟小鸡可能遭到不测,邬然忍不住心急如焚,眼泪汪汪了。 急?那只猪跟小母鸡又不是她养的,关她屁事呀! “好歹妳跟牠们也已经相处了好一会儿。” 那又怎样?烧鸡跟烤肉端上桌时,她也没饿虎扑羊的拿起来就啃,这是不是也算跟烧鸡和烤肉相处过、有交情了? “说不定妳这会儿在心里懊恼了,懊恼着没先对牠们下毒手。” 说到哪儿去了她? 听邬然哭声哭调控诉,甄平安的太阳穴开始抽痛。 这女人的脑筋当真是有问题,刚才若不是她眼捷手快的将她推开,现在被那恶汉抱着满天飞的就不是那两只替死鬼了哩,她这笨蛋还真以为人家要的是牠们。 “别哭了啦,不过是畜生。” “畜生?!”跺跺脚,邬然边拭泪边拔腿追去。“过分,你们全都一个样。” 你们? 谁跟谁呀? “阿然,除了我,还有谁是你们?瞧妳的口气充满埋怨。喂,妳该不会以为靠妳那两条棉花腿就能追上……赫,妳还真这么打算?回来呀妳。”难以置信的见那娇弱的新朋友跑得像飞般神速,甄平安连叹三声。“我认了。可恶,最好别让我知道妳是深藏不露的大内高手。等等我啦!” 夕阳西下,两个姑娘家一双腿都快跑断了,仍没有一猪一鸡的下落,哭了许久的邬然脸色白得有如豆腐般的吓人。 “阿然哪,妳别再白费……”水眸倏地瞪来,甄平安扬眉干笑。“我们……呃,歇会儿吧!”没想到找畜生比挑粪浇菜还累,唉! 邬然眼眶红肿,望向她的视线忽地挑高,眼眸一溜,泪水自动补满。 “孙大稔!”急着迎向救兵,飞扬的脚步一路踉跄。“八戒不见了啦。” 咻,像风般扫来的孙别稔身形一停,见在外奔波大半天的她体弱气虚的模样,不禁又气又恼的抬高她的下颔。 “把气色搞得这么难看,妳是想找死呀?” “我……”语未出,又是哭到泣不成声。“是八戒牠,还有小母鸡……” “有没有搞错呀妳?不过是两只畜生。” 邬然还来不及跳脚抗议,甄平安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知道自己跟谁是你们了! 黑眸冷睨了甄平安一眼,见她不以为意的耸肩嘻笑,他拧眉,继续数落邬然。 “就为了只死猪,妳是想累死自己?” 死猪? 两个女人楞了好半晌。 “八戒死了?!” “不会吧!”甄平安也叹了。 暗咒着自己的快嘴,不过孙别稔也没太在意,反正等她回到客栈,习惯将事件炒得沸沸扬扬的大娘也会加油添醋的跟她说,没差。 “附近的林子里有只烧……猪跟一只鸡,料想应该就是牠们。”他说得轻松,可是,完全能确定就是牠们了。 因为,凶手送了封简函到客栈给他,字字句句全是挑衅。 “唉!真的被烤了?”甄平安微微磨牙。“可恨,慢了一步……我的意思是将牠救出屠刀啦,瞪我做啥?”呼,那杏眸疾射出来的杀气吓不了她,恐怖的是将阿然拥在怀中“秀秀”的家伙,被他一瞪,害她浑身哆嗦打个不停! 邬然却哭得更凶了。 “还哭?”心,又气又急又不舍,还有无奈。“妳不是本来就打算要将牠养肥了再宰?” “我……你、你好狠的心。”白着脸,她噙泪迁怒。“就算、就算要吃,也不是现在呀,牠才这么丁点大,你怎么忍心?” 又关他什么事了,宰了那只蠢猪跟瘟鸡的是他吗?呿! 平白被栽罪,孙别稔郁卒于心,偏又得硬生生的咽下这口闷气。该死,他为什么要这么忍气吞声? “我要葬了牠们。” “妳……”疯了。“好!”而他,也疯了。 葬两只畜生?他不但吞了那口子闷气,还随着她的疯狂起舞。 “你会吧?”泪水未止,邬然迷蒙的眼眸写满疑惑与期待。 一旁,甄平安心好奇且佩服的等着听他的答案。 “会吧?孙大稔,你会吗?” “会。”才怪。 他不会叫别人出面去干这种蠢事吗?笨邬小然,以为他是八戒呀! 无人看守的案发现场,炭火已慢慢的灭了温,独留烧烤的香味萦绕在夜空中。 一人一狗,闻香而来。 烧猪、烧鸡,而且是烤熟的! 模模烤乳猪,还温热,再抚着空月复,容柯决定等一会儿待主人回来,跟对方打个商量,买些烤肉填饱他跟大昊的肚子。 左等、右等,明月高悬,却连脚步声都没响起。 “大昊,你的意见?”他不太有耐心。 汪! 瞥见大昊嘴角淌下的透明液体,他失笑,不再迟疑了。动手取下木架上的烧鸡,他吃肉,大昊啃骨,三两下解决了那只烤鸡。 临走前,他带走一只油亮亮的小蹄膀,将一小锭银子留在一旁鸡毛堆上。 成叔跟初二奉命来处理善后,瞧见的就是这莫名其妙的光景。 “成叔,怎会这样?” “你问我,我问谁去呀?” “那……” “还那那那什么,这事,就到此为止。”拧眉,他不忘吩咐一句。“若然儿问起,你知道该怎么回答吧?” 就说蠢猪跟瘟鸡被人给生吞活剥了! “知道啦。”初二没好气的低吼。“我会说我亲手将牠们给风光厚葬了。” 八戒跟那只鸡还真不是普通的蠢,难道牠们看不出那小妖女天生走霉运吗?竟还敢跟着她四处乱跑,活该被人烤来吃了啦! 呜……笨八戒、蠢八戒,更傻的是,他竟然会这么舍不得牠! 终于,再度找到这条线索了。 “她真这么悠哉?”白洛云先是整个人绷紧,继而全然放松。“老九,你确定没看错人?” “那天在市集瞥见她时,我就很确定了。”老九恶狠狠地朝阴黝的角落瞪去。“算她机灵,闪得快,竟然让我跟丢了。” “这次呢?没再跟丢了吧!” “当然。”老九志得意满的将胸挺出。“老大,要将她逮回来吗?” 白洛云怒眼横抛,大力往桌上一拍。 “你这不是废话?斩草不除根,老九,你是想留着她,将来替咱们埋祸根?”听到细琐的抽噎,他又烦又躁的一脚将长凳朝角落的小小身影踹去。“臭丫头,妳还没哭完?再吵,我就先宰了妳!” 角落里的抽抽噎噎顿时噤声。 “瞧她这哭丧相……”要泄愤,老九也没忘记插一脚。“妳呀妳,每天晚上哭喊着要找姊姊,结果妳姊姊倒快活,我看她完全都忘了妳这个妹子喽。” “成天只会呜呜咽咽,谁看了都嫌烦。” “可不是嘛。”忽然,老九心生一计。“老大,如今找到了正主儿,我们可以先宰了这臭丫头了,省得带着她碍手碍脚。” “甭急,都留了这么久,也不差这两天。”白洛云嘴里大方,但顺手又将手中的杯子朝角落扔去。“听到没?如果不是要留着妳作饵,早就将妳给宰了。” 三个在江湖中打滚多年的老手竟让个小泵娘给逃月兑了,事情一传开,害他们个个灰头土脸。跑了个漏网之鱼,策划这次邬府劫案的何国臣更是赏了不少排头给他们吃,现下,总算可以一吐怨气,将这事给彻底解决了。 忍受着两人的迁怒,童稚的眸中满是惊惧。邬棻兀自摇摇头,屏着气,将瘦干的身子缩得更紧、更小。 他们是坏人,她才不信他们的挑拨,可是,她好想姊姊,每天每天,好想好想! “找?她这么大一个人,会走丢吗?”天色阴沉沉,初二也是一肚子恼火。“她又不是第一次在外头闲荡,成叔未免也太紧张了吧!” “初二哥?” “别来烦我,我还在想大娘的肉饼……”唔,这声音……“喂,妳跑哪儿去了?害我找得半死。” “怎么了?” “还好意思问我怎么了,出门也不吭一声,妳知道成叔有多焦急吗?”不满于心,他嘀嘀咕咕的念了一大串。 “他急?” “妳这么莽撞的在外头遛达,真当我们……真当成叔是那种没血没肉的汉子呀?”怪了,怎会失言到将自己给包括进去了呢?“我们分头出来找妳,哼,幸好少爷还不知道妳又不听话。” “喔。” “快跟我回去了啦。”他催着邬然,心里除了肉饼,再无其它。 “好。”她顿了顿才问:“他回来没?” “没吧!”他出门找了她快一个时辰,哪知道少爷有没有回客栈了? 但,想想还真教他不解,不是拜完太祖母就要回关外了,怎么少爷到现在还不想家呀?! 邬然眉峰一纠,心情更恶劣了。 “怎么了妳,无端端的又红了眼?”他方才有说到什么吗? 哀眸含雾,她瞅着口气不佳的他,突然一阵悲从中来,泪水直淌。 “初二哥……” “干么啦妳?”四下没熟人,不会有人责怪他对她凶巴巴。“突然叫得这么哀戚,妳、妳干么盯着我瞧……赫,这是做啥呀妳?” 冷不防地,她扑向他,双手环住他的厚腰,紧紧紧紧。 “小妖……邬……然儿,妳快勒死我了啦。”事出太突然,体格比她粗勇不止一倍的初二一时之间竟挣不开她的箝制。 “初二哥!”仰首,梨花带泪的模样让他的心倏地酸了一大半。“我想家。” “好、好好好,想就想嘛,妳快放手,等见着少爷就催着他送妳回家,看是要雇车或是坐船,什么都好。欸,妳先松开我啦!”神明保佑呀,少爷千万别在这个节骨眼冒出来,否则,他会连怎么死的都来不及知道就被灭口了。 她的心思,初二多少揣得出来,原以为她已稳坐少女乃女乃宝座了,怎料临时又蹦出个兰格格来,唉!还是他命好,有个专情又相依相许的小梅,呜……想到小梅,他也好想哭呢。 靶受到厚胸的起伏异于往常,倚起来很不舒服,邬然惶然的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动作,猛地抽离身,羞得满脸通红。 “初二哥,我……” “别咬嘴唇了,我懂啦。”总算,她肯放手了,呼。“先回客栈吧!而且,快把眼泪擦掉,若让少爷瞧见诬我个罪名,我就是跳到黄河也洗不净。”怕她再缠,他率先领路回客栈,一路还不住地回头瞄,就生怕一个不察,她又故意走丢了。 女人心,海底针。总之,这都不关他的事,回去有成叔,甚至是少爷……哎哟! “你走路不长眼睛的吗?” “滚开!” 对方虽然高头大马,又一副练家子的狠劲,可是,人矮志气高的初二没退缩,气呼呼的双手扠腰,朝他叫嚣跳脚。 “有没有搞错,是你撞我的耶!喂,你这人懂不懂得礼数?撞到人不但没赔罪,甚至都没拿正眼瞧我,怎么,我这么碍你的眼啊……我可是警告你在先,你别乱瞧人家姑娘……” 泵娘?初二哥指的是她吗? 抬起泪眸,邬然与对方四目相视,愕然怔忡。 就是这人过街来邀孙大稔去见兰格格,因为长得满凶神恶煞,所以她将他记得牢牢的。不过,他为何这么凶狠狠的瞪着她? “我都说了,教你别盯着人家姑娘瞧。” 没理会他的张牙舞爪,李宾伸手疾攫住邬然的肩膀。“跟我回去。” “回去?”他出手太重,痛得她泪水再度涌起。 惨了,这是她脑海中唯一的断定,她惨了! “放开你的脏手!”见苗头不对,初二忙不迭地扯高嗓门,意图先声夺人。“光天化日,你竟敢动手动脚?我们……邬姑娘跟你素昧平生,你凭什么……”狠话还没撂完,他就被李宾反手给呼开。 满天金星,初二还在晕眩中又被人给一脚踹远,热痛才浮起,就隐约瞟见一个小黑影窜到他身边,双手一摊。 “你别为难他了,他跟你无冤无仇呀。” 小妖女替他挡灾? “妳跟我回去?” “好,只要你别再对他出手,我跟你回去就是了。”邬然倒认命得很。 这人打一照面就没善意,而她也疏忽了日前平安的忠告,说有人想对她不利。唉!即便是大难临头,她就算想逃也没哪儿可逃呀。 李宾也不恋战,一心急着将她逮回去。不是交差,因为,没人下旨要他逮人。他只是想为格格做些什么,一些能让发了狂性似的格格可以消消气的事情。无论什么,只要能讨格格欢心,上山下海他绝对连眼都不眨。 因为,满心满眼,他的心里就只有格格一个人呀! 邬然被修理得很惨! 脑袋被狠敲了一记,头破血流,却也意外的让她想起一切。 就在年前,离邬府宅第不远的山区挖到一处金矿,消息走漏后,邬家所收养的义子、忘恩负义的何国臣完全忘了爹跟娘对他的视如己出,不但觊觎邬家的产业,也想染指她。在求爱遭到她的断然拒绝后,竟泯灭天良,买通了几个江湖好手模黑杀进邬家,就在那一夜,邬宅成了人间地狱。 哀号四起,倒在血泊里已无气息的爹跟娘、邬家的血债。她忍着悲恸与恐惧背着阿棻连夜逃命,逃、逃、逃,然后,姊妹俩终于被他们堵到,就在闪躲之间,她失足跌下断崖,而阿棻……阿棻她如今是生是死? “早知道,就别这么好心替初二哥消灾挡祸。呼,好痛,先逃出生天不也挺好,这下子,大概再也见不到阿棻的最后一面了吧!”千想万想,哪会想到她的结局是这么……无聊的悲壮! 好人,果然不是这么好当的呀。 瘫软在地,邬然口不能言、目不能视,连嗅觉跟听觉也渐渐丧失,随之消逝的还有她气若游丝的细喘。 鞭子抽在身上的滋味真不是人受的。阴暗缓缓罩上,她犹自苦中作乐,只可惜,被剧痛侵占的感觉仍不时提醒她,全身上下伤得很重,就等她咽下那最后一口气了。 她忘了因为仇恨而面目狰狞的兰格格究竟抽了她几鞭,执鞭的纤腕一起一落,热烫的痛楚便一层层的覆在她身上,凝聚成一股椎心刺骨且几乎令她晕死过去的沉痛。然后,兰格格累了,而她从柱子被解下来,让人载到这不知是哪处的荒郊野岭,是存心让她曝尸荒野吧! 啐,那叫李宾的还真是小人一个,在实力悬殊,甚至她已被鞭得气息奄奄之下,他竟还出手连揍了她几拳,别说还手,她连自保都无能为力。 “就不要落到……我手上。”吐了满口血,邬然恨恨起誓。 原以为苦难到此为止了,怎知李宾又牵了一匹马,将捆绑她的绳索系在马匹缰上,再以尖刀狠狠的往马一刺,马儿吃痛,恣意狂奔,碎石硬土划过被拖在马后的她、刮烂她身上的衣裳,几乎分离了她的四肢百骸…… 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寒冷及晕茫是她所能确定的感觉,深切的沁寒,已然无法承受的剧痛,四肢开始不由自主的抽筋、发麻,连牙关也不受控制的上下打颤,甚至每吸一口气都像是经过了焚烧般直灼烫回干涸的肺部。 这一回,她的小命应该是玩完了吧?! 神魂在鬼门关前游晃的邬然所不知的是,阴错阳差之下,李宾倒是替她挡下另一灾。 当白洛云一行人循线找到大宅门时,李宾正打算将半死的她运离别馆,见有人挡道、叫嚣着要他留下她,傲气凌人的他纵使早就决定不留活口,但怎能任由眼前这票流氓痞子吆喝,甚至是拱手放人? “滚一边去!”冷着脸,李宾没好气的哼道。 宾? 仗着人多气焰高,白洛云怎吞得下他这声呛,甫扬手想招呼伙伴们并肩作战,却见他抢先出击。 冷不防吃了他一记偷袭,立即口吐鲜血,跌躺在地。 “老大?” 冷笑,见老九几个人慌手慌脚的全围在白洛云身边,李宾没忘记自己仍有要事在身。 他还得将马匹上的眼中钉给处理掉呢! 寻了一夜,双眼布满血丝的孙别稔在城外一处飘飞着碎石跟黄沙的地方,找到身躯蜷缩的邬然。 不! 心胆俱裂,原本飞奔的脚步突然慢了,慢慢地一步一步接近,终于,再也撑不住地腿一软,跌跪在地。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旋即又跪倒。 追在他身后的甄平安跟初二都傻了眼,没人敢指认那血肉模糊的身躯就是他们认识的邬然。 娇女敕的芙蓉面颊上鲜血、污血斑斑点点,身上的肌肤没一寸可见原本的白皙柔细,瘦削的背脊交错着一道道血淋淋鞭伤及擦伤──深、长、翻卷着皮肉的骇人伤痕,甚至还有数不清的撕裂伤。 她,几乎不成人形。 “少爷,然儿她……”泪水泛在两颊,初二吓得全身起哆嗦,又急又气。 那人真不是个东西,竟对个姑娘家下这么毒的手。 早就哭花了脸的甄平安牙关一咬,忍住作呕的愤慨一鼓作气冲过去,俯身探向她。 听不见冷白的小嘴发出呼痛声,瞧不清蜷缩的身躯抖出颤动,只有极细极浅的吐吶骚动她紧绷的心绪…… 吐吶? “她还有气!” 两双被泪雾遮蒙的眸子同时瞪向她。 “大稔兄,你还楞着?快过来呀。”她怒斥着心神俱茫的孙别稔。“阿然的气息还有那么一丁点,喂,你是钉子呀?还不想法子将她抱回……唷,冲这么快,小心小心别摔了她……轻点行不行呀你。” 甄平安发出的第一声惊呼已将面如死灰的孙别稔给唤回元神了,再听她迭声乱喊一通,立即拭去脸上的湿濡,上前小心翼翼将她横抱在怀,掉头便跑。 是老天爷给他的第三次机会吗? 那,拚了命,他也要将她从阎王手中给抢回来。 最后一口气,老天爷不收,因为,孙别稔不肯放、邬然不愿走! 当孙别稔抱着邬然赶回客栈时,接到消息的成叔已经联络且陆续接来大夫,甚至连万岁爷的御医也奉命赶来了。 “爷儿?” “你们还不动手?” 救人如救火,他们也急呀!可是……几双老眼瞄来望去,瞧了瞧神情始终凝重且寒冷的孙别稔,全都不约而同的咽下话。虽说小泵娘是黄花大闺女,当然不可任人亵赏,但,要年轻公子爷离开房间恐怕也是不可能的事吧! 孙别稔没在意他们的眉来眼去,冷悍的炯眸专注的盯着邬然的动静。 众人虽是各据一方的名师神医,一旦携手合作竟也默契十足,纵使,没人有绝对的把握能救回她的命,因为,实在是伤势过重呀。 “但至少死马且当活马医吧!”胖大夫的眼神掠过槁木死灰般的孙别稔,无声跟瘦大夫叹道。 三天三夜,邬然跟阎王爷搏命,而孙别稔就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寸步不离。 连成叔也劝不离他,就这么无奈地任他陪着她在阴间、阳间来回搏斗。见她神色甫明,他欣喜若狂,若她气色转暗,他竟比阎王更显阴沉。就这样又过了一天…… “孙少爷,你可以休息了。”形容憔悴的胖大夫代表发言。 “她呢?” “幸亏邬姑娘命大,没事了。”而他们也快累趴了。 即便几天来寸步不离床畔,这天大的喜讯仍让孙别稔一时间无法回过神来。 “真的?”呆呆地,他喃声问道:“没骗我?她真的没事了?” “是没事了。”瘦大夫笑得很得意。“可她身子骨仍虚,这段时间小心些,可别吹风受寒。” 她没事了! 孙别稔露出难得的狂笑,摇晃地坐回霸据多日的太师椅上,惊恐未退的眸里盈满似水柔情。他仍不舍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生怕一个不注意,邬小然就会忘了呼吸……直到疲倦的恍惚找上他。 “少爷,你还是上床去睡吧!”见他为了然儿这么折腾自己,成叔万分不舍。 神经紧绷了这么多天,一旦松懈,全副精神竟在剎那间像是决了堤,听见成叔的声音,孙别稔微侧身想瞧瞧他,顺便打个哈欠,结果,身子才一动,整个人便狼狈的跌躺在地。 呼……呼…… 第十章 足足睡了一天一夜,孙别稔才再度睁开眼。 “少爷?”接替守护邬然工作的成叔见他冲进来,吓了一跳。“你醒了?怎不多睡一会儿?” 愁眉不展,他专注的目光迅速扫过成叔后便凝望着动也不动的邬然。 “她都没醒?” “哪这么快呀!”叹笑。“少爷,你忘了然儿福大命大,别担心,她会度过这个劫难的。” 静默着,孙别稔上前轻抬起那伤痕累累的小手,亟欲将自己充沛的生命力藉由十指交握传递给她。下意识的按住那微弱的脉动,虽然细弱难感,但仍可以感觉得到正逐渐增强,指月复下不绝的跳动安定了他的心。 眨眼,他硬压下眼中的湿濡与心中的酸楚。 “初二呢?” “才刚让我赶回房补眠了。”观察着他的神情,成叔忧忡再起。“少爷,你还是再去躺一会儿,说不定然儿过了晌午就会醒了。” “好好替我守着她。” “少爷?” “我还有事要办!” “啊,少爷你……” “别说了。” 成叔也不想出口制止,事实上,他打心底赞同少爷的打算,这闯祸之人下手毒辣,纵有报应也是咎由自取、活该,只不过,中间卡了个万岁爷呀! “阿成只恳求少爷,手下留情呀。” “你替她求情?” “不,不是求情,只是请少爷看在阿成跟随少爷多年的份上,别下重手。”他的话很真诚,心中忐忑得很。 老爷跟少爷是万岁爷多年来深埋心中的痛、也是宝。可是,兰格格自幼就备受圣恩、极受宠爱,这也是不争的事实,万一少爷出手太重,万岁爷的反应,谁也捉不准呀。 “好。” 对于孙别稔的爽快,他颇为意外。 “只要她有悔改之心,我绝对点到为止,这是我对你的保证。”虽然,以他对那小泼妇的了解,要她有悔改之心,祈求天下红雨似乎还较快一些。 点点头,成叔接受他还算公平的保证。 可惜,孙成毕竟没孙别稔这么了解天之骄女。 花了点心思,孙别稔在一处庄园找到了兰格格,庄园的另一处隐密厢房,是微服出宫的万岁爷休憩之处。 这女人连闯了祸,也以为有人会替她顶着? 哼!当真是饶她不得。 “别稔哥哥。”惊见单枪匹马的不速之客,兰格格瞪大了眼。“你怎么来了?” 他会很生气,兰格格心知肚明,但顶多就是气急败坏却拿她没辙,毕竟,她是皇爷爷最疼爱的格格,怎料得到,他竟气到不顾一切的找上门,独闯皇爷爷所住的宅子,心里,有点毛毛的! “我不该来?”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找我?” “妳真是聪明。”本无表情的面孔悄悄跃上一丝狰狞的阴笑。“我说过,不许妳碰她。” “我没……” “还想扯谎蒙骗?” “本来就不是我做的呀,谁知道她被人鞭打呀!”娇气袭心,她说着说着,那把无明火又重新冒了起来。“八成是祸事闯多了,被哪个仇家给堵上。” “我说过她曾遭鞭伤吗?” “啊!我这是听、听人家说的呀。” “我要初二对外放话说是她跌下马车,连大夫们我都嘱咐他们封了口,不许对任何人提她的伤。妳,究竟是听谁说的?”心里,他暗暗的跟成叔道声歉。 要他对她网开一面,难了! 兰格格这才察觉失言,掩唇噤口。 虽然,白痴也看得出来别稔哥哥找上她,绝对不是因为突然对她有了爱意,可能是来数落她的,但,心头那把醋火就是熄不掉。 论来,那姓邬的女人要钱没钱、要身分没身分,据李宾打听到的消息,她是个来路不明的寒酸女人,这种女人凭什么跟她争? “更遑论,还有谁的鞭法使得比妳拿手?” “这……” “妳长得真美,沉鱼落雁之姿,大概,不少公子哥儿都逃不过妳的媚劲吧!” 他的话听在兰格格耳里,令她提心吊胆。 “很少有姑娘家比得上妳的美貌,只不过,妳的手段之狠、之毒辣,恐怕也是无人能敌。”勾唇,孙别稔像是来找她聊天说地般轻松自在。“女人再美,可一旦心眼起了偏差,就不值一毛钱了。” 赫,他竟这么轻蔑她,就只因为她伤了那女人? “她活该啦!” 未带笑意的鹰眸倏地微瞇,他望着她,未发一言。 “像她那种贱命,哪配跟我平起平坐?”仗着万岁爷的宠爱,她仍死鸭子嘴硬,不认错。“还想跟我抢男人?哼!去死吧她。”气归气,心底仍泛起不安。 本想为自己辩驳,她不想伤她的。本来,真的是不想,谁知道她失控的情绪还没平复,就见李宾将眼中钉逮回来,触景情伤,尤其见那邬然样样输她,却能赢得孙别稔,微退的怒焰又燃起,而且更烈、更旺、更一发不可收拾。 “妳,缺乏管教。” 听出他话中的含意,她娇颜倏变。“你敢?!” 阴鸷的五官陡然泛起一抹更深沉的冷笑,够俊、够酷,但也够吓人。 “太好了,这种直接的呛性子真令人欣赏。兰格格,妳看我敢不敢。”说完,孙别稔动作极快的闪身捆住她,三两下便将她双手缚绑,拉靠向墙边。 “你……”动弹不得,兰格格花容失色。“孙别稔,你想怎样?” “放了格格!” 新加入的威喝透着高傲与不屑,屋里的两人,一人高兴迸泪,另一个也乐了。 “李宾!” “三角眼、凶神恶煞的脸。”脑里浮着初二的描述,孙别稔仔细打量着他。“掳走邬小然的高手,就是你?” “没错!” “李宾,你快点叫他放了我。”被缚住双手的兰格格在一旁命令。“帮我教训教训他。” 教训? 孙别稔心里的冷笑才刚扩大,就见没吭气的李宾抽冷子的来一记偷袭,使着一把利刃,直刺向他的心口。 “这么小人呀!”狂笑中,不疾不徐的避开尖刃,他敏捷的反握住李宾的腕,一使力,痛得他嘶了声,手中的刀刃笔直落地。“难怪邬小然逃不开,连我都差点着了你的道了。”手刀往他后脑勺重重砍下,击得他当场晕了晕。 “孙……别……” “嘘!”噘嘴,孙别稔动作极潇洒的劝示着仍想做困兽之斗的李宾。“先别急,你的份,慢慢来。现下先安静一会儿,让你看场好戏。”说完脚一拐,直接踹晕他。“算了,你还是先瞇一下,省得喳呼着吵我心烦。” 字字句句,彷佛他的怒气会先朝她而发。 “孙、孙别稔,你待如何?”他一出手就将李宾给制住了,这个事实令兰格格吓得软了腿。“放开我,小心我一状告到万岁爷那儿。” 提万岁爷? 冷冽的目光四下梭巡,找到那把马鞭──上头的血渍仍清晰可见,是邬小然的血吧!胸口的怒焰以倍数成长,但他没将它显露出来,取下马鞭,走向心魂俱颤的兰格格。 “孙别稔,你到底想怎样?” 凝着脸,他不发一言,直接以行动告诉她,他想怎样。 首先,他将她解开,左手将粗绳绕过大梁,右手抓回扭身想逃的人犯,在她惊骇的注目下,将她绑吊在梁下。 “马鞭,我没妳使得这么上手,可是,我的学习能力向来就强。”冷笑浮面,他又开始跟她聊了。“本想让邬小然自己动手的,但想想,她连只鸡都舍不得欺负,更何况是人。算喽,还是我好人做到底,替她随便教训妳几下就是了。”他特意转到血色染深的那一面,甩甩马鞭。 她懂了! 伴随着她几乎要破空而出的尖叫声,第一鞭落到她的背──啪,痛得她立即呼天抢地。 “这鞭身咬肉,啧啧,很痛吧!”又一鞭。“那天,妳总共抽了她几鞭?”再一鞭。“大概妳自己也没数过究竟抽了她几鞭吧!哎呀,妳叫得这么卖力,小心喉咙破了,那可就不关我的事喽。” 冷语谈笑间,他又抽了她几记。“尊贵的格格,这种力道,妳还满意吧!我可是很努力在揣测妳下手时的手劲呢。”想到邬小然所受到的残忍对待,一时竟失了控。“噢喔,这一记是失手,是失手呀。” 接连几鞭,养尊处优的兰格格已经痛到说不出话来了。 打量着她身后的伤痕,孙别稔顺手又抽了一鞭,然后将马鞭往外一扔。 “约莫就这么了,兰格格,妳欠她的,我替她讨回来。”他顿了顿。“还是那句话,别找她麻烦。” 至于李宾嘛!他没忘记这个大祸首。 “孙别稔。”见他弯腰扛起李宾,气息幽幽的兰格格鼓起最后的勇气小声质问,“李宾,你要带到哪儿?”火热的背脊几乎令她断了魂。 “一样。他怎么对付她,我就怎么对付他。”想到这,他感受到体内涌起一股强烈且血腥的欢欣。“这次,我会确定幸运之神没空眷顾到他。” 背扛着昏迷不醒的李宾,孙别稔前脚才走,前几天才挨了李宾一记毒掌的小丫鬟捧着托盘,端来格格要的香片与甜点。 靠近四门敞开的大厅,她小心翼翼的先探头探脑的打量状况,以免一个不小心的又闯进风暴里。方才,格格的叫声多凄厉呀,害她听得心惊胆跳,幸好这几天她也听惯了,反正格格心血来潮时总会狂叫得人尽皆知……见到厅中景象,手一抖,茶盘落地,她惊声尖叫── 榜格被绑在大梁之下,脚尖着地,背脊、被打得皮开肉绽,只见再无惯常的气焰,哭花的脸庞,眼泪鼻涕全都和在一起。 天哪!好丑。 孙别稔听到那声惊叫,在园子里顿了几秒,脚跟微转,将李宾就近藏掩在附近的草丛里,直朝东厢奔去。 忙着耍鞭、逮人,差点忘了这里是老头的地盘。他出手伤了他的宝贝,还掳了他的人,若让成叔代言传话,就太不上道了,再者,上回几位名医多数是看他面子前来,冲着这一点,他也得当面道谢。 恩与怨,一并解决! 且于公于私,他都该跟老头打声招呼,礼不可废。 成叔,你人在哪儿呀?他实在快挡不住这女人的泪水了啦。 “红颜……本就薄命嘛!”初二口是心非的哄着邬然。“妳就看开一点啦。” 哪是红颜薄命呀,她根本就是祸水啦,一个大祸水!但,好歹她也称得上是替他挡灾……唉!做人,有时是得虚伪一些,虽然,他还是不喜欢她,谁教她太美、虽然迷糊却也机灵,一手妖术耍得少爷团团转,连成叔也难逃妖术。说到这,成叔到底跑哪儿去了?不是说只要他陪她一下下就行了?! “初二哥,你干么用那种眼神瞧我?” 啊!她连眼都变尖了? “哪种眼神?” “好像我是只狐狸精。” “我哪有呀!我正在安慰妳不是?”初二赶忙澄清。“红颜薄命,刚刚不是说到这?”对啦,算他心软,就看在……呃,少爷的面子上,往后就、就、就对她好一点罢了。 “是搏命!”她更正。 呜……红颜多命薄这道理她懂,但大多都是往绣花小手巾吐上几口血、眼白一翻就挺直双脚,去了,哪像她,为了挤进红颜之列,还得拿血肉之躯去搏命,不,不是为了当红颜,而是为了非亲非故的初二哥啦!呜……她到底是招谁惹谁? “搏命?”什么怪词儿。 “可不就是拿命来搏一口气嘛。”呜呜咽咽,止不住。“扯的是,这么上刀山下油锅的卯足了劲,却连个拍掌喊真棒的人都没有。”浓重鼻音让她发音不准。 “曾帮?”这小妖女越说越语焉不详了。“这位曾帮,他是谁?”走到哪,她就是会招蜂引蝶,甚至连猪呀鸡什么的都爱跟在她后头。“唉!” 看来,少爷的情路,果真多舛。 “初二哥?”拭着泪水,她狐疑的瞪着他。“你在叹啥?” “当然要叹呀,妳还有什么好哀哀叫,那天发生的事不是全都跟妳说了,好歹,少爷也都替妳报仇了。”话说回来,当他听到那坏胚的下场……“听说,李宾死状之惨,简直不输妳那天的模……咳咳,总之,别再哀哀哀的整我耳朵了啦。” 噙泪的眸子眨了眨,又是两滴晶莹的泪水滑落。 “格格耶!”一想到这点,初二就不由得头皮发麻。“鞭打一个格格?唉!少爷也在为妳搏命啦。” 微勾唇,邬然笑得甜蜜极了。 孙大稔的亲爹是万岁爷的私生子,他与万岁爷之间有血脉相连似乎是个天大的秘密,连自小就跟在他身边的初二都不知道。其实,若非他曾跟她聊过这些前两代的恩恩怨怨,她也以为他只是关外权倾势大的孙氏唯一传人。话说回来,兰格格不也是万岁爷的心头肉,这么修理她,万岁爷饶得了他吗? 从睁开眼的那天至今,她仍沉浸在他甘冒大险执意替她报仇雪恨的激动情绪中,但已然恢复的记忆令她对妹妹的下落及安危感到忧心忡忡。 “欸!妳怎么又哭了?” “我……” “初二?” “成叔!”成叔终于现身了,初二的心情陡然松懈大半。“有事呀?”最好是有事,再这么面对哭哭啼啼的小妖女,他头皮会麻到一个不行。 “对啦。” “我这就来了。”很想对邬然装出一脸的无奈与抱歉,但,初二晒黑的脸孔浮跃的是月兑困的愉悦。“妳先打个盹,我去看成叔需要我帮什么忙。” “去去,去忙你的,我来陪阿然。”从成叔身侧钻进房,甄平安的笑容像阳光,立刻打散了房里的沉闷。“成叔呀,我顺便带了碗豆花孝敬您,在楼下,您快去吃吧!” 成叔笑笑,将空间留给两个小泵娘。 “平安,妳回来了?” “这么想我呀?”瞧那两行清泪,她咋舌摇头。“又哭了,妳想淹死谁呀?难怪初二哥逃这么快。” 她,交给妳喽! 安啦,包在我身上! 错身而过的两人眉来眼去,初二果然不负甄平安的调侃,快步追在成叔身后,先逃为快。 “我也不想一直哭,但我想阿棻呀。”爹跟娘,她也想,但此刻,阿棻的安危与下落占第一位。 “我知道妳想她,可是,别急啦,虽然那群人都树倒猢狲散了,可是,大稔兄一定会有办法帮妳找到她。” 树倒猢狲散? 闻言,邬然的心中闪过一丝不祥。 “什么意思?妳说,树倒猢狲散?” “啊,白洛云翘辫子的事呀!怎么,我没跟妳讲吗?” “讲什么?” “白洛云被李宾一掌就劈死了。” 什么? “白洛云死了,怎么会?” “我这不就是在跟妳说嘛,就那天,妳被李宾逮到的那天啦,白洛云他们上前去挑衅,听说李宾又傲又狠,一出手便将他劈到口吐鲜血,喘不到两口气,就两腿一伸,死了。” 邬然错愕。 “又听说他的同伙抬了他离开,因为李宾似乎有撂下狠话,所以他们像丧家犬般连夜逃离苏州。” “离开苏州了,那阿棻呢?”她又慌又急。“有没有人知道阿棻的下落?” “这个嘛……” 见甄平安支支吾吾的瞪大眼还猛抓头发,剎那间,她的心凉了大半。 阿棻她的下落依旧成谜。 邬家血债,爹娘的骤逝,如今唯一的手足又生死未卜,紧咬唇,甫拾回创痛及记忆的邬然不由得悲从中来,再也抑不住的放声号哭。 “怎、怎……怎又哭了。”天哪,大稔兄那个狡诈鬼,竟然没将这么重要的消息告诉阿然,害她呆呆的当了炮灰。“阿然,妳……大稔兄就算上山下海,也一定会将妳妹子给翻出来的啦。” “她一个人如今流落在何处也不知道,呜……平安,她才十一岁呢,啥事都不懂,教她怎么生存?!呜……” 见她哭到声嘶力竭,怎么劝、怎么哄,全没个停止的模样,听着她泣诉、陪她一块儿红着红眶的甄平安忍不住了,仰首,扯开嗓门── “大稔兄,救命呀!” “平安,妳真的不跟我们同路?” 摇摇头,甄平安率性的拭去眼角的泪水。 “这次来江南,除了苏州,我还有别的地方得去一趟呢。”长长的叹一口气。“每个人都有要忙的事,想到头就痛了,真捺不住思念的话,妳就巴着大稔兄来找我吧,他若不从,妳就哭给他看啦!” “可是……” “欸,是要妳哭给大稔兄心疼,又不是我。”噙着泪水,她恶声恶气的数落,“说好了不许哭,妳敢哭,我就、我就……就生气了喔!” 四目凝望,两个如花似玉的小泵娘强忍着泪意,但没半晌,又都哭花了脸。 据打探到的消息,当白洛云的余党四下逃命时,有个很符合阿棻外型的脏丫头急慌慌的往北走,所以,孙别稔决定循线追去。 偏偏,与他们共处了好几天的甄平安是要往南走,别说邬然不舍,连初二也是偷别开脸,频频拭泪。 孙别稔的心情也有些沉甸甸,不是因为要与甄平安分开,而是因为邬小然对她的依恋。路上若有个女伴、多个谈话的对象,她会更开心一些。 “成叔,多派些探子去追踪何国臣的下落。”孙别稔轻声交代,不想让泪眼相向的两个女人听了又伤感。“有任何消息立刻通知我。” 邬小然清醒、恢复记忆后,他便清楚造成她落难的来龙去脉,几乎是立即,他派了几个人去逮何国臣,但还是慢了一步。那厮机灵得很,嗅到不对劲便收拾些细软,连夜逃了。 目前当务之急是先找到邬棻,至于何国臣嘛!孙别稔有预感,山水自有相逢期,所以,他会捺着性子等。 “是。” “我爹那儿,就麻烦你向他说一声了。” “这少爷甭担心,老爷向来开明,他不会怪罪少爷迟迟未归的。”睨了眼两个在一旁依依不舍话别的小丫头,成叔也不禁涌上离别的酸楚。“只要少爷回关外时,一并将未来的少女乃女乃给带回来,老爷一开心,就什么事都好说。” 孙别稔但笑不语。 这一别,大概又得拖上个一年半载才能回家了。成叔说得轻描淡写,但,爹的毛性子他哪会不清楚,铁定是先臭骂他一顿,再听原因。尤其,若他知道儿子跟老头频频相聚,那股子怒火大概会烧掉整座屋顶。 “时候不早了,该上路了。”女人碎嘴,还是得靠他开口催促。 听进孙别稔的话,悄悄的,两个女人的十指交握得更紧、更紧了。 “少爷,这一路去,凡事当心。”成叔话锋一转,不忘叮咛嘴上无毛、办事不牢的初二。“初二,你跟着少爷,罩子可得放亮点。” “我知道啦。”吸吸鼻子,初二粗声回应。“成叔,你给老爷报了讯后,可得快马赶上,初二我会随时备着好吃、好喝的东西等你啦。” “好。”翻身上马,成叔向众人一拱手。“各自保重。” 于是,就在邬然跌落山崖不远的隘口,五个人、三票人马,跶跶的马蹄声悠然奔向各自的方向……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