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花少奶奶》 第一章 烈阳高高照。 众生莫不被晒得头昏眼花,纷纷避到屋檐、宅内,只怕被晒成人乾。 唯独一人不然。 扒扒扒,她用力扒…… “好热呵。”慢吞吞的用手背拭去额际的细汗,危薇稍喘口气,继续扒土。 今天得将这块苗圃整理好呢! 蹲跪在微湿的泥圃旁,她完全无视沾满绣鞋的脏泥,唇畔噙笑,小心翼翼的将日照花的女敕株植进扒松的软土中,再轻轻以湿上覆上幼苗。 危家在扬州城郊有几块小小的土地,地不大,却都是上质肥沃的好地;而危家也没辜负这恍如天赐的财富,连著几代都靠这几块地吃饭。 植苗株、植稻禾,有时栽种些能卖钱的水果。 遗憾的是,至今,传承到危庆仁这一代。 而危庆仁是个不务正业的男人,只喜欢喝酒。 至於危矶,危庆仁的独子,年纪虽小却有著雄心壮志,机敏过人得很,只是,要他模上种物,还不如扔几枚铜板给他来得令他眉开眼笑。 无奈之下,扛起家计的责任就只有靠危家的唯一女儿危薇了。 幸好,她从小就爱拈花惹草! 天初亮,个儿纤瘦的危薇就已经踩著露珠儿照顾一园的花花草草,至今未歇。 斑挂的烈阳没逼退她,她轻哼著小曲儿,悠然自得的沉浸在触手温润的土壤中,祥和的一人世界持续了大半晌,直到远处似乎传来杂沓声响,随之扬起一片沙尘。 咦? 怔了怔,她抬眼。 “是什么事呢?” 那片沙尘逐渐接近,达达的马蹄声这才清晰传来。 危薇清秀的五宫微拧,唇畔的微笑跟著敛去。 “谁呢?这么放任坐骑放肆狂飙!”她低喃,却动也不动的继续蹲跪在畦沿。 不是她胆大过人,也不是她不担忧危险侵袭,而是她无法挪动自己的身子。 因为,脚麻了啦! “真是恼人,最好别踩坏了我刚种下的幼苗,否则,绝不轻饶。”嘴里犯著嘀咕,她不太甘愿的揉著酸麻的膝盖;明知得快快闪人以保安全,动作却快不起来,只有气闷在心。 泥人也是有土性的,这句话挂在危薇身上最合适了。 温柔婉约的她是人人夸赞的好姑娘,虽没有沉鱼落雁的美貌,却长得秀雅过人,性情温和,手巧且心思灵秀,甫过及笈之年,媒人婆虽不是川流不息,却也陆续不断上危家说媒。 只是,撇开有关拈花惹草,其他的事她一概闲散以对。 凡事顺其自然就好,争什么、抢什么呢? 若上天注定是属於她的事物,别人怎么样也抢不走,这是危薇一贯的生活态度;如今,感受危机逼近,她仍神情悠然的兀自陷入沉思。 懊不会是附近李员外家的马又跑出来了吧? 上个月,李家的长工一个不察,竞让几头饲养的马跑出来闲逛,踩坏了附近不少作物,害李员外损失了一笔不小的赔偿金。 “若让李员外知道,铁定又遭一顿骂。”她叹了声。 达达达…… 声音越来越近了。 这马跑得真快! 危薇仍温文不紊的揉搓著自己的膝头。 达达达…… 好像更近了! 她好奇的抬眼,瞥著沙尘逐渐往自个这儿来。 达达达…… 危薇看清了那匹脏悍黑马,气息轻凛。 这狂马竟有人在骑?! 达达的马蹄狂奔,伴随著低沉浑厚的嗓门迭声暴吼,不堪入耳的咒骂声打破四周的宁静,传人危薇的耳。 怔睁著眼,她瞪著那一人一马。 无法将狂癫的黑马驾御住的男人长相相当引人注目,俊俏的五官有著掩不住的狂放,只下过,神情凶恶,散发著狠戾…… 咦,这是怎么回事? 叫危薇目瞪口呆的不是男人的傲然神采,也不是男人的出口成脏,而是,那喷著气的狂飙黑马摆明了想横越她的苗圃。 她刚刚才整理妥当的心血! 喝,这还得了。 还没琢磨完胸口的忿慨,耳边又传来数声恶戾的暴咆。 “闪开!” 摇摇晃晃,好不容易站起身,危薇没能及时反应过来,暴吼又猛地响起。 “还不快滚!” 是叫她吗? 微退了一步,再退一步,危薇就不动了;因为她一紧张,双腿竟然有些发软,没丢脸的瘫下地,是她的骨血里还有几分傲气。 他算什么呀? 叫她滚,她就滚,那,她又算什么! 偏不走啦! 见前头一个小泵娘动也不动,单奕风又急又恼,却依然无法制住发狂的阿邬,他几乎想掠身而下,乾脆一脚将她踢开来得快些。 没长眼睛的蠢女人,她是想死在乱蹄之下不成? 温柔的性子起了拗脾气,要她眼睁睁的看著心血被毁,是不可能的;见一人一马飙得更近,她忙不迭的扬声警告。 “喂,你不行……” “滚开!” “……将马骑到这里。”她难得迅速的将话讲完,再杏眸圆睁的朝他瞪著。 满心焦急的单奕风压根听而不闻,他只希望眼前这呆女人有多远就逃多远。 “快滚开!” 喝! 恐惧只是挑出了危薇骨子里的紧张,单奕风的连番怒斥倒是将她稀少的火气给燃起来。 逃? 哼哼,她为什么要逃呀? 出人意表地,她蹲回地上,俐落的捡了几颗石头,才抬眼,疾奔的黑马堪堪自她身前不远处澜过,凛冽的劲风及卷起的飞沙刮痛了她的面颊,今她不自觉的缩了缩肩头。 好痛喔! 亏得单奕风使劲了力气勒紧马缰,这才使阿邬偏了方向,没有一阵乱蹄将她踩烂;但是,马蹄过后,扬起呛鼻遮眼的浓浓沙尘。 她锺爱的苗圃也惨不忍睹,毁了大半! 危薇忍无可忍,著实恼了。 他们竟敢毁了她的心血,该罚! 打定主意后,她连丝犹豫都没有,使尽吃女乃的力气将手中的石块扔向飙远的一人一马,呼呼呼的一口气全都扔光,然后,喘息未停就傻了眼。 “呵……”她甜甜的笑著。“不会吧,竟然命中了!i老天保佑,她何时这么神勇来著? 结果,遭石块突袭的阿邬吃痛,扬起前蹄厉声嘶吼,将主人甩抛而下跑了。 见状,危薇疾抽口气,陡地白了脸,双手绞成小白结。 她只是想给那匹马一个教训,并没有意思伤人呀。 幸而单奕风身手了得,在最危急的刹那跃起,脚尖点在马背,借力使力一跃而下,颀长的身影落於危薇眼前,双眼冷厉的瞪著她。 “你该死的在搞什么鬼?”一站定,他的怒火就扫射过来。 她该死? 危薇不语,漾著愠怒的水眸沉瞪向他。 “你吓跑我的马了,你知道吗?” 咦,马是她吓跑的? 单奕风剑眉横竖,“真他妈的该死,你是不会躲呀?” 愠怒的杏眸睁得更大了。 唷,她有没有听错,这人还真敢栽赃哩! “刚刚若不是我死命的扯住马缰,你呀,这会儿早成一堆烂肉。” 哇哇哇!这人真不是普通的嚣张哩! “这苗圃是我的。”危薇声音虽轻,烟硝味却颇浓。 怎么能怪她?一来,骏马会发狂,绝对与她无关;二来,任疯马扬蹄狂飙的人可不是她! ·················· 从后头跟随而来,斯文真的很为难。 偷瞟著暴跳如雷的傲气单三少爷,再微瞪一旁拗起脾气的小泵娘,他毫无介入的空间,无可奈何之下,只得眼巴巴的追马去。 结果白白追了几百尺,人小脑呆的他这才悟到就算跑断腿也是追不上,百般无奈之下,只得又跑回单奕风身边,气喘如牛。 怎么三少爷和那小泵娘还没斗完嘴? 他呆杵在一旁,逮了个空插进嘴。 “少爷,阿邬它……” 烦不烦哪! 单奕风忿忿的转移视线,睨瞪毫不懂得察言观色的斯文一眼,见他喘吁吁的,不禁更加气恼。 “你喘个什么劲?” 斯文呐呐的回答,“我去追阿邬,可是……好像追不回来了。” 他的话不啻像在火上加油,令单奕风更加捉狂,朗拓的俊脸浮上几分狰狞,将怒眸转向危薇,唇畔挂著叫人直冒鸡皮疙瘩的狠笑。 笑什么呀?这么戾气迫人。 危薇还没问出口,就听他呛出不满。 “追得回来才有鬼!” 被三少爷这么一说,斯文尴尬地模模后脑勺,只能乾笑。 “也是啦……”双腿哪拚得过四条腿嘛。 单奕风根本就懒得理会他,黝黑的瞳眸直瞪向危薇,盈满她处变不惊的恬适神情。 “你说呀。” “咦?”斯文微怔。“说什么?”他不是已经解释过了? 马跑了,他追了,但追不上,少爷应该也看到啦,怎么,还要他再重复一遍呀? 他很累了耶! 白了他一眼,单奕风没好气的嗤哼一声,“谁跟你说话了。” 噢,不是跟他说话,那就是跟那个小泵娘说话喽? 斯文跟著单奕风一块儿瞪向危薇。 说来她是阿邬窜逃的帮凶,若不是她朝它砸石块,它又怎么会疯狂的逃离三少爷之手呢? 没错,她有罪,该怪她! 这些人怎么都这么暴躁呢? 心里犯著嘀咕,危薇不以为然的睨了他们一眼;主仆俩,全都是一副凶神恶煞样朝她摆臭脸,口气又呛又急,好像要掀起战火一般。 无聊! 眉心拧起,她并不想理会,递了个与我无关的眼色给他们后,便蹲子收拾起残局。 被他们这么一搅和,今天都白做了啦! 再度埋头苦干,她虽然状似悠哉,可是,扒土的动作不禁多了几分气怒的劲道。 真是的,平白无妄之灾,她是招谁惹谁呀? 危薇的无动於衷更加惹恼单奕风,少爷性子一起,他想也不想地伸脚踹向一旁的土,顿时尘土飞扬。 咦,他这是在做什么?泄忿呀? 略带不满,危薇抬眼睨瞪著他,还没吭气,他就已经性急地抢著开口。“你是眼睛有问题,没看见我吗?” 眼睛有问题? 明知他说的是气话,但是,他不提,她倒也不觉得,这一提,突然觉得眼睛在痒……危薇难受的眨眨眼,伸手揉著眼睛,颊畔因而沾上泥上。 气急败坏的单奕风瞧她这副模样,不禁感到哭笑不得。 天,这小毕呆,他的气话她竟然当真? 当下,满腔的气焰不禁消散了大半。 “你到底有没有长脑子?” 闻言,悟到自己被讥讽得有够彻底,她将眉心一拢,不觉呛起了倔气。 “喂,你够了没?” “怎么著?不爽?” “你那话是什么意思?” “没意思。” 微顿了顿,她咬牙再问:“那你为何要说?” “我高兴。”单奕风没好气的冷哼一声,他明知道这姑娘也算倒楣,无端遇上这种事,可是她那一副悠哉模样不但挑起他的气焰,更加引起他的兴趣。见她的泥性被烘出气焰,俊朗的面孔泛起一丝奇异的愉悦。 哼,就不相信这世上真有人有这么温吞脾性! “你高兴,可是我不高兴呀。”危薇口气凶悍无比。 闻言,单奕风不怒反笑,炯黑的瞳眸直视著她的怒颜,所有的怒气为之消散,他突然觉得她动怒的模样美极了……喝,察觉到自己的想法,他疾抽著气,笑容一整。 拜托,他在想什么呀? “你听到没?”见他瞠眼瞪著她,半晌过了,黑眸依旧专注不移,她又羞又恼。“我不高兴!” 见她双颊染上酡红,他猛地回过神来,掀唇一笑,“那最好。” 他这是什么话呀他? “你……”她当场为之气结。 单奕风抬眼睨向炙热的烈阳,帅气的将臂一扬。 “斯文!” 自小就跟在他身边的斯文立即会意,掏出一锭碎银上前递给危薇。 她不禁怔住,瞧瞧那锭银,再瞟了眼正经八百的斯文,轻叹口气,缓缓站起身。 “这是做什么呀?” “这锭银是我们三少爷赔给你的。” 杏眸倏抬,危薇又拧起眉头。 噢,这倒令她错愕,还以为这公子哥儿气焰高,态度傲慢,但还算明事理嘛。 “拿去呀!” 她还是没伸手去拿。 苗圃是毁了没错,她也的确想收他的赔款,但是这锭银子…… 太多了点! “还不拿去?” “可是……” “可是什么呀?你拿去就是了。” 危薇摇摇头。 虽然不偷、不抢,纯粹因为他们毁了她的苗圃,但,跟人家拿这么多? 她会良心不安的啦! 冷眼旁观,见斯文推了又推,危薇就是扭扭捏捏不肯收下,单奕风又恼了,眼露凶光的朝她逼近一步,自腰间掏出一锭元宝,潇洒的将它塞进她手中。 “喏。”他的语气掺了些嫌弃与不屑。 这温吞的女人不是普通的贪心哪。 瞅著掌中烫手的元宝,再瞟向他们,危薇心中不禁窜起怒火。 这主仆两人,似乎将她当成勒索者了。 “怎么,你是嫌不够呀?”跟了单奕风一、二十年,斯文多少也染上主子心浮气躁的毛病,提起嗓门就喊,“那锭元宝够你整治十个八个菜园了。” 菜园? 危薇下意识地望向自己的心血,转怒为笑。 “是苗圃,不是菜园啦。”她好言好语的纠正斯文。 “我管那是园还是圃呀,反正弄坏了,我们少爷好心赔给你,你拿去就是了。” 缓缓摇摇头,无视单奕风又是一脸的抓狂,危薇扯出一抹动人的粲笑。 “不,太多了。” “什么?” “这锭元宝太多了。” “你是说你不是嫌不够?” 她点点头。“不必这么多啦。”她将元宝递给斯文,见他眼一瞪,不敢收,便转而递给单奕风。“喏,还你。” 恍然大悟后,单奕风没接过小元宝,也没留下来再跟她大眼瞪小眼,直接掉头走人。 他怕,怕自己会气急败坏的直接将她掐死;他也怕,怕自己会被她的憨厚率直给逗得仰首大笑。 所以,他选择去找阿邬! 第二章 单亦风没将元宝接过手,摆明了是要给危薇,斯文更是不敢接下。 被少爷发现他贪财,会将他吊起来毒打一顿! 危薇固执的不愿收下元宝。 “请你拿回去给你家少爷好吗?”见他不动,她忍下住开口。 不好!他才不做这种会有生命危险的事。 “这是给你的呀。” “可是……” “三少爷给了你,就不会再收回去。”他好心的跟她说明,三少爷的性子一向如此。 “可是这……” “你收下就是了。”见她仍在犹豫,眼一瞪,斯文不自觉拉高嗓门。“弄坏了你的苗圃就得赔钱,哪来这么多蘑蘑菇菇?” 危薇还是觉得受之有愧。 “要不我这元宝跟你换那锭银,可好?”退而求其次,拿少些,她较不心虚。 斯文一怔,月兑口道问:“你真不想要那锭元宝?” “想呀。”她露出赧然微笑。“可是弄坏一个小苗圃不需要赔这么多,那锭银就够了。” 她的纯良让仍带稚气的斯文不由自主的回给她一灿烂朗笑。 “收下吧,反正我们三少爷有得是钱。”开玩笑,他们单府可是扬州第一望族,家大业大,财富数之不尽。 这倒是,那位狂傲不羁的公子哥儿看起来的确出身豪富之家,既然人家坚持不肯收回去,她还能怎么办? 只好收了吧! 主意既定,危薇略带心虚的将元宝搁进腰际的绣荷包里,没再搭理斯文,兀自瞪著苗圃叹气。 唉!有钱人家的气焰还真不是普通的高! 见她怔楞的瞪著被踩烂的苗圃,斯文顿时心生不忍,同情心也产生,辛苦的心血被毁她肯定非常难过,刚才三少爷似乎对她太凶了。 想安慰她却已不知如何安慰,他清清喉咙,“呃……我们少爷平时人还算客气。” 还算?她微挑起眉。 “晌午时,有人跳出来跟我们三少爷挑衅……” 闻言,危薇领会的点点头。 难怪人家会看他不顺眼,那种少爷脾气唷,连她都想出手扁他几拳。 幸好她理智尚存,没有傻到做这种体力悬殊的挑战。 “……结果,那个人打不过我家三少爷,就要阴招藉机报复。”越说斯文越激动,“还不都是一群坏胚,手脚功夫赢不了人,就拿阿邬开刀……” “阿邬?”危薇眼露疑惑。 “就是那匹发狂的马。” “噢。”她还是怔望著苗圃,唇畔挂起一抹怪异的微笑。 斯文知道自己该走了;少爷都不知道追到哪儿去了,他再不跟上铁定挨骂,可是……他忍不住又鸡婆性子的说:“别怪我们少爷,他已经尽力想制住阿邬了。” 危薇轻哼一声气。 “我走喽。” 她再一声哼气。 啊,她这么敷衍? 斯文知道自己长相不佳,连少爷她都不怎么理会,更遑论他了,但是,就是觉得被人忽略颇不是滋味。 “喂!你……”嘴巴猛地闭上,他终於想到他们都忘了问人家尊姓大名。“姑娘姓啥呢?” “危。” “危?” “是呀。”伴随的是浅浅的轻吁,危薇唇畔的笑容依旧未退。 她这模样,斯文越看越觉怪异。 “危姑娘,你不动手收拾这被踩烂的苗圃吗?” “嗯……要呀。”她轻点了下头。 那他不解,她为何只是呆瞪著那几个马踩过的马蹄印子? “为什么你还不动手?”他忍不住月兑口问。 “不,”危薇仍旧是不疾不徐的语调。“再等一下下。” “还等?等什么呀?” 终於,危薇抬起眼朝他微笑。 “你不觉得这马蹄印子很美吗?” 斯文瞪大眼,看看她,又瞧瞧那几个马蹄印子,一脸疑惑。 “很、很美?” “嗯,很有意境。”她微眯起眼,发出赞叹般的轻呼。 斯文瞧她的眼神更加复杂了。 “意境?”什么玩意儿呀? “呵,你不懂的。” 的确,他是不懂这个模样纤弱可人,举止却异於常人的姑娘话中的含意。 算了,不再研究,得赶快走人,再不追,就等著气急败坏的三少爷回来砍他的头了! ··················· 引发骚动的人走了约两个时辰,危薇才将苗圃整理好,甫起身,眼角就瞥见有一异物。 咦? 走近瞧个清楚,她轻讶。 好美的一块玉佩,通体碧绿,是谁的呀? 喜爱悠哉过活的她,向来就懒得随便动脑子,全留著替花花草草构思景致,这会儿她也不愿多加思索这玉佩的来源。 “算了。” 弯身捡起玉佩,她顺手抽出袋中的手绢,小心翼翼的将它裹住,寻了个不起眼的苗圃角落,又蹲下去扒扒扒,扒出个小洞将它藏好。这么珍贵的东西,万一遭窃,她可赔不起;也不能带回家,阿弟那个眼尖的小表滑溜得很,若让他瞧见了,铁定处心积虑据为已有。 想到弟弟那张见钱眼开的稚气笑靥,危薇忍不住泛起苦笑。 “唉,究竟是谁教他这么爱财如命的呀?”她低喃著,挖土的动作轻轻慢慢,仿佛带著几许疼怜。“小守财奴一个。” 惨的是,她爱极了这个小守财奴! ····················· 危矶年方十四! 危矶超级爱钱! 他知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当初他咬著牙、忍著心痛,将争取来的七折八扣的束修送到师傅手中后,狠读了几年圣贤书,所以当然多多少少从师傅的肚里捞点东西回来。 问题是,书读得再多,依旧挡不住他想赚大钱的心。 君子?啥东西呀? 若能当上有钱人,君子这个词根本是个屁。 他年纪小小便有此雄心“赚”志,苦思各种取财之道,反观那个年岁比他长的姊姊,唉唉唉,成天只晓得扒那几亩泥上,一点都不思长进,他胸口便忍不住纠痛。 要等到何时,他才能尝到富贵的滋味呀? “难道想当有钱人真那么难?” 危矶推著车,木轮滚动声《t《t《丫《丫的,遮掩了他的自艾自怨,使得走在他身边的危薇没听见他的话。 他挫败於心,故意叹得更大声一点,“唉!” 危薇还是没听见。 危矶猛地握拳往心肝捶去:自虐的行径总算换来姊姊怪异的一瞥:但,一瞟即逝。 呜…… 危矶暗泣在心,扁扁嘴,对於姊姊的无动於衷甚感无奈。 而一旁,危薇的恍神不是没有原因。 上个月,她估错数量,结果短缺了一批万寿菊,那是要栽植在李员外的庭园里造景用的。 “现在种,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她喃喃自语苦思挽救对策。 “来不及了啦。”危矶没好气的哼著气嘲弄。 想也知道,姊那颗小小脑袋里除了花花草草,什么都装不下! 危薇听了微慌起来。 “那怎么办?” “哼!” “说说嘛……” “凉拌炒鸡蛋!” “……凉拌……咦?” 她还敢咦? 若可以,他实在很想种些赚钱巧智在她脑袋里,搞那些花花草草的,有个屁用呀? 他实在很担心这个姊姊! 似水秋眸再次给了他一记疑惑的凝视,这回不再是令他气结的匆匆一瞥。 “这道是什么菜色呀?”怎么她没听过? 危矶大叹三声无奈。 “林家不是订了一些茑萝?”他懒得跟她罗唆太多,那只会将自己气得半死。 一如以往,危薇也没多花心思去探究弟弟的随口之言,看他的脸色也猜得出来,绝没好话。 还是办正经事吧。 “是呀,他们是订了几盆茑萝。” “喏,林家到了。” 能顺路就顺路,否则,改明儿个又得专程跑一遭:又耗费体力、又耗费时间,不划算! “噢。” 嘴里应著话,危薇仍没止步的迹象,危矶索性停下车,自己翻找。“茑萝呢?你搁哪儿去了?” “什么呀?” “该死的茑萝!” “啊,我见它们垂头丧气,长得没预料中的理想,打算再照顾个几天再送过来。”她不疾不徐的再补上一句,“反正林家又不急。” 危矶目瞪口呆。 林家是不急,可是他不爽呀! “你是说,你没将它收进车里?”他难以置信的又问一次。 “是呀。” 危矶眼睛瞪得更大了。 “这么说来你甚至没将它们移植到盆里?” “对呀。” 他那双眼圆瞠得几乎快变成牛眼了。 天哪,这代表什么? 到时又得跑一趟?霎时,他不禁气血沸腾,语气也呛了几分。 “姊,你怎没早说?” “你又没问。”危薇一脸讶然。 见她应得理所当然,几条黑线划过他额头。 “如果早让我知道你没去挖那些草,就算得亲自动手,我也会将它给挖出来。” 她瞪大眼。 “不会吧?” “你看我会不会真这么做!”哼,到时又得浪费一天的时间。 想来就有气! “但是……”她依旧不解这事情到底有多严重。“早一天,晚一天,这有差吗?” “有!” “差多少?” “差多了!” 忿忿的怒哼著不悦,危矶重新推起破车;因为怒气腾腾,他推得又急又猛,差点直接从危薇的脚上压过去。不过不是她缩得快,而是他眼明手快,将她的脚踹开。 受了伤,又得花一笔医药费呀。 “别挡路啊你。” “阿弟……” “哼!” “呃……你……” “别跟我说话!”冷不防他又呛了一句。“我在生你的气。” “你为什么要生我的气?”她一脸的无辜,缓缓绽出傻笑。 白眼连翻了几转,危矶忍不住仰天长啸。 天哪,来道响雷吧,不是劈死不长脑子的白痴姊姊,而是劈死他,省得他迟早被她活活气死。 怎会姊弟俩的思绪,如天壤之别呢? “阿弟,你还没说你在气什么哩。”难得一次,她很好奇弟弟的无名火所为何来。 哼! 冷冷一瞥,他加快脚步越过一头雾水的姊姊,突然,他停下脚步,熠亮的黑眸紧盯著她。 他仍然在气,可是……他向来自认高人一等的敏锐鼻子似乎闻到一些异味,使得他不由自主停下脚步。 危薇跟著停步。 “又怎么了?”见弟弟额际沁著汗,她不禁泛起心疼。“热呀?”忙不迭抽出手绢儿,替他拭去汗珠。 亏得弟弟年纪轻轻,体格便拉拔得壮硕,可以承担这一车花花草草,否则要她推的话,铁定会要她的命。 危矶像根木头似的杵著任她拭汗,黑瞳眨也不眨地朝她凝注。 被他瞧得一楞一楞,危薇也瞪大眼,等著他发难。 “姊?” 她的心猛然一跳。 “怎么著?”这么慎重其事的口气,弟弟又恼她什么了? “有问题喔。” “问题?” “你的口袋……” “嗯?” “有异常!” “有吗?”不待他再开,危薇轻拧眉心,讷闷的打量著自己的衣裳。“没破呀。” “不,不是衣服的问题。”煞有其事的摇头晃脑,危矶像只小狈般皱起鼻子,嗅嗅嗅地逼近她。“我闻到喽!” “闻到什么?” 他不语,只是顽皮且不怀好意的挑挑眉。 “什么啦?”她被搞得有点紧张兮兮。“我可是天天都有沐浴呀,这你是知道的。” “呵呵呵。”他决定先卖个关子,再揭晓答案。“我呢,闻到……钱财的味道哪!” 危薇为之失笑。 “少胡扯,我哪来的银两?” “我确实有闻到味道。”危矶的语气极为肯定。 “你是想钱想疯了,我身上怎么可能会有什么银……”突然发出一声轻讶,危薇咯咯傻笑起来。“啧,你这小表,真服了你。” 几天前的事情,她都忘得一乾二净了,若不是这小表鼻子特灵,她压根没想到腰间的绣荷包里还有著那笔意外横财。 危矶兴奋不已,两颗闪著晶光的黑瞳猛地盯紧她,目光炫如朝阳。 “真有银子?” “不是银子啦。” 听姊的口气,难不成……他的眸光更加闪耀光辉。 “比银子更好?” “嗯。” “那还不快拿出来现现!” 现现? 危薇谨慎的东瞄西望,有些犹豫。钱财露白,妥当吗? 危矶可管不了这么多,迭声催促。“快啦快啦。” 无奈叹了声,她缓缓的将绣荷包解下,拉开袋口,让他瞧清楚里头的元宝。 “哇塞,我有没有看错呀?一锭金元宝哩,啧啧啧……”他乐得眉开眼笑,展露一口整齐的大白牙。“先说好噢,咱们二一添做五。” 炳,她就知道他会这么说,可是,不刁他几句怎行? “才不呢,你想得美。” “错喽,你几时见我在空想呀。” 有财富在眼前,危矶哪来的心思跟她废话一堆,他几乎贴上她的身子,流著口水,眼巴巴的将手朝她伸去。 “快拿来!” “你唷。” “快快快。” 摇头叹笑,危薇也不藏私,乖乖的交出绣荷包里的元宝。 “你不问我这小元宝是怎么来的呀?” “当然当然,当然要问个究竟。” 点点头,他迅速将元宝扫进自己的口袋,再摆出一脸的关切;敷衍的味道浓得掩不住,但也招来危薇再度的叹笑。 钱财入袋,就别想要阿弟掏出来了! “待会儿再拿你的那一份给你。”他略带不情愿的说。“现在我手头上没那么多银子。” 危薇不置可否的耸耸肩,好奇追问:“你不气我了呀?” “气啥?”说著,他露出一脸的茫然。“我哪时候生你的气来著?” “就方才呀。” “方才?”笑呵呵地,他还是一副你说什么,我听不懂的赖皮相。“哪有?” “你的情绪转变得还真是快。” 废话,因为今天有意外之财! 有钱便万事皆足、万气可抛! “这锭元宝你是打谁的口袋掏出来的?”再度推车上路,他没忘记问重点。 不是担心姊姊会去干啥坏勾当,姊的好性情无庸置疑;他会记得问是为了打听看看,是否还可以再多捞几锭金光闪闪的元宝。 “就那位……”危薇突然顿口。 见她傻住了,危矶赶忙追问:“哪位?” “呃……”撩撩发丝,她乾笑几声,左顾右盼后,再浅笑著将视线兜回弟弟脸上。 收了人家的元宝,知道对方财大气粗,偏就是没心思去搞清楚,那怒汉究竟是何方公子哥儿。 听她呃呃呃的,危矶不禁翻翻白眼。 “你没问,对吧?” “呵呵……” “唉,你唷。”他将她方才的感叹还给她。“总是这样少根筋,我该拿你怎么办哪?” “凉拌炒鸡蛋呀。” “咦?” 她不语,只是娇媚地朝他扮了个鬼脸。 阿弟以为就他会学话,她不会?呵呵…… “你也知道回嘴了?” “呵,我可是你姊姊哩,当然从你那里……” “嘘!” 嘘什么?“你又怎么了?” “别嘀咕我了啦。” 阿弟嫌她罗唆了? “蓝家少爷耶。” 蓝? 话题转得太快,也太突兀了,危薇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傻楞楞的讶瞪著弟弟那一脸的巴结还有微笑。 “喏,蓝少爷在家。” 她失笑的道:“这是他家,见到他自然不稀奇。” 大老远的,危矶便忙著对转向这儿看来的蓝幼爵笑,一脸的阿谀奉承,听驽钝的姊姊应得这么理所当然,他在心里一叹再叹。 “呜……”他真不懂爹娘在生姊姊时,究竟遗漏了什么,要不,怎会忘了多给她一些聪明才智呢? 听见阿弟又怪声怪调,她不解的睨著他。 “你呜咽什么呀?” “唉,跟你说也是白说。” “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 好吧,她要听,他不介意再说一次。 “喏,蓝少爷在家耶。”看她懂不懂他话中的含意。 危薇当然不懂,她一头雾水的瞪著弟弟,再瞥了瞥快步迎向他们的蓝幼爵。 “蓝少爷是在家,那又怎样?” 危矶不掩嘲讽的绽开唇瓣。 “所以喽,我说嘛,跟你说也是白说!”他真是又感叹又担心。 这个姊姊仿佛与红尘俗事月兑了节,成天沉浸在她的花花草草中,虽然这不是坏事;但,万一哪天发生了什么事,恰巧他又不在她身边,那该怎办? 谁能保护阿姊呀? 第三章 蓝幼爵不但早早就心神不宁的在等著他们,甚至,在危薇忙著插枝种花时,也不怕脏的在一旁当起打杂的,扒土搬石忙得不亦乐乎。 这一来,多了一双手,工作进行得顺畅,连带也提早收工。 危矶失望。 蓝幼爵失落。 就只有危薇最高兴。 收妥杂七杂八的工具,杵在小径左瞧右瞄,她满意的点点头,侧过身温笑著招唤弟弟。 “我们走了。” “好……”拖著话尾巴,危矶慢吞吞的动作著,眼角不时瞄瞄蓝幼爵。 这书呆子,他究竟知不知道如何留人? “喔,这么赶呀?”他笑得有点心急、有点不悦,更多的是无奈。 “天热,先喝杯水再……” 不待蓝幼爵腼腆的将话说完,一派天真的危薇已微笑地截断了他的嗫嚅。 “不了,我还有别的活儿要忙。” “我可以帮你呀。”他月兑口便道。 “这怎么可以。”她拒绝的声调和缓悠软,让蓝幼爵气结於心,却发不了飙。“明天我会再过来一趟。” 闻言,蓝幼爵眼睛为之一亮。“真的?” 是舍不得他吧?嘿嘿。 “嗯,这些女敕枝刚移植,脆弱得很,我得多加留意才行。”她应得很一本正经。 纵使只是拈花惹草的工作,也不能坏了危家的声誉呀! 眼里的星芒随即一黯,对於危薇的毫无所觉,蓝幼爵忍不住哀额轻吟、暗恼於心。 “你真的不想喝杯茶呀?” “谢谢你,别客气了·” 唉!眼见留不住人,蓝幼爵仍恋恋不舍的企盼能多挣些与她相处的时间;即使是片刻也好。 只可惜,天不从人愿。 危薇拿起植花工具走得优雅。 “那你……” 她对他的吞吞吐吐听若未闻,转而问危矶,“都收好了没?” 蓝幼爵满心怅然。 老天爷真狠,连一丝挽留佳人的机会都不肯给他。 见弟弟没有回应,危薇忍不住出口催促,“阿弟!” “好了啦。”危矶应得有些不甘愿。 “我们先走喽,·蓝少爷。” 递了个无奈且抱歉的眼色给蓝幼爵,故意拖拖拉拉的危矶将最后一盆湿土抱上车,再同情的望了眼受挫的书呆子,推著嘎嘎嘎的破车起程。 “咳咳,你明天也是这个时候来吗?”蓝幼爵追上前几步,紧窒的语气有著明知故问的热切。 暗叹在心,危矶努力加快脚步,存心替他们制造独处的机会。 危薇淡笑应道:“大致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吧。” “到时我也会在家的。” “噢。” 随著危薇漫不经心的轻哼,气氛又是一阵沉默,他陪著她慢慢往大门走去。 离他们有一小段距离的危矶竖长耳朵听了两人的对话后,将眼白一翻,用力握紧粗朽的木杆。 蓝幼爵的殷勤与深情款款,恐怕连只大笨牛都会感怀於心了,偏阿姊那只呆头鹅完全没感觉,他看在眼里心淌血不止。 老天怎么不来道响雷,直接劈醒驽钝的她啊! 沿著院子外围的小径,三人一车走得再慢,大门终究也在眼前了。 危薇转向蓝幼爵微一欠身道:“你请止步了。” “喔。” 可是,他的脚步还是不停。 “蓝少爷?”这下连感觉慢人家一拍的危薇也嗅到怪异的味道了,她投给他疑惑的一眼。“你……” “我送你……们到门口。” “谢谢你,可是我们知道大门在哪儿。”她的语气掺了些不耐。“你别送了。” “我……” “请止步!”这回,危薇软软的语调里多了份坚持。 咚! 危矶直接推著车一头撞向高墙,两眼翻白的猛叹著气。 天哪,让他死先了吧! “阿弟?” “我没事,我很好,我们走吧。”不待她罗唆,他劈哩啪啦的就是一串夹枪带棒的气话。 “咦?” “走啦!”哼,真恨这时候是晴空万里,想要老天劈道雷下来是奢求了。 姊弟俩走出大门时,蓝幼爵甚至还陪他们走了几步,在她迭声坚拒下,这才停下脚步痴痴的目送他们离去。 “他还在那里。” “谁呀?” “蓝少爷啊。” “噢。”危薇不经心的应著,眼神却眨也不眨,脑海专注的构思著崔将军府宅的庭院设计。 虽然说定下个月才要动工,但因为难得有个大规模的园邸任她拿捏栽种,她有些迫不及待了。 “阿姊!” “嗯?” 见她分神得严重,危矶忍不住直截了当的问:“你到底瞧不瞧得出来呀?” “瞧什么?” “蓝少爷呀!” “蓝少爷?”她还是一派的漫不经心。“他怎么了?” 又,真想一棒子敲醒阿姊这根木头! “他死了啦。”反正死了心不跟人死了一样?危矶坏心肝的犯嘀咕。 偏危薇还是没听进耳。 “噢。” “那个瞎了眼的家伙喜欢你!” “谁?” “蓝少爷。” “喔。”顿了顿,她随口问:“喜欢谁呀?” “你!” “这样好啊……” 还好哩! 气呼呼的转过头,危矶懒得跟她吱吱歪歪了。 而当危薇脑于里的事盘算妥当,便慢慢的将弟弟的话拎回来琢磨…… 方才阿弟说什么?有人死了,谁呢?还有,有人瞎了,这又是谁人啊?再来,阿弟说那蓝少爷喜欢她…… 咦?蓝少爷喜欢她? “喝!” 斜睨著她为之惊愕的表情,危矶连白眼也懒得翻了,只是不住的摇头。 如果家里由他当家做主,他早就将这反应慢人家许多的阿姊允了蓝少爷,然后,他就等著坐享荣华富贵。 偏偏,他能力不足呀! “唉,为何我是弟,她是姊呢?” 听闻的咳声叹气,危薇奇怪的问:“你又叹什么?” “没,快走啦,不是还有活儿要干?” 唉!他只恨投胎时速度太慢,让阿姐抢了个先! ················ 危家位於一条还算宽阔的临河胡同里,小小的一条胡同零零散散的住了几户人家,沿著河岸筑屋建舍,环境倒也还算清幽。 危矶推著车,伊伊啊啊的才在家门口停住,危庆仁就晃了出来。 “酒呢?”劈头问的就是他的最爱。 被视若无睹,危薇也不以为意。 “娘呢?” “还在福婶家帮忙,要晚一些才能回来。”他三句话不离最爱。“酒呢?” “阿爹呀,你今天咬字清楚了不少。”她柔女敕的嗓子扬起带著嘲讽的语句。 在心里冷嗤著,忙著将推车上的东西搬进搬出的危矶连吭一声都没。 想也知道,成天醉茫茫的阿爹意识会这么清醒,是因为大半天没沾酒了。 “女儿呀,酒呢?”危庆仁东瞧西瞧,没见贴心的女儿迅速拿出酒,不禁失望的叹了叹。“你没替阿爹打几斤白乾什么的回来?” 先将路上买的杂粮扛下车,危薇直起腰杆,拭去额鬓的细汗,笑盈盈的仰望著神情怅然的爹亲。 “买了啦。” 蓦地,闪烁星芒在危庆仁眸底出现。 “在哪里?怎么不快拿出来呢?”酒虫在骨子里吃咬,难受得紧。 她纤纤柔荑一比,朝鬼灵精的危矶指去。 “在阿弟那儿。” 星芒微敛,他无奈的瞟向人小表大的儿子。 这下子,可不是三两句话就可以打发。 “可不就是在我手上吗!”危矶没好气的晃晃手中的陶壶。“老条件,拿样东西来换。” 又要交换? 叹了叹,危庆仁求救的转向女儿。 “女儿呀……” 危矶立刻打断他的哀求。 “你叫阿姊没用啦,这回打酒的钱是从我的口袋掏出来的。”他得意扬扬的声明。 “真的?” “嗯。”危薇笑得无奈。 连那个元宝都已经落入阿弟裤袋里,奸诈成性的他说要还一半给她也还没拿,她哪来的钱打酒呀! “唉……” “阿爹,你别叹了,我还在等著呢。” 危庆仁泛著红丝的醉眼一瞪,“去!又趁机向我索讨东西,这么著吧,等你娘回来……” “不成,这是阿爹要的酒,又不是娘。”他秉持公平的心态拒绝,便何况娘是敦厚又勤劳的妇道人家,成天忙得像个陀螺,辛辛苦苦就赚那么几文钱,叫他怎么忍心再从她那儿挖东掘西。 “你这小子哪来这种拗性?” “我的每一种性子还不都是从你那儿传来的。”他笑咪咪的回道。 见他们父子俩一搭一唱的,危薇感到这也是一种幸福,她手不停地整理著运回来的杂物,唇畔浮起一抹淡笑。 她知道最后阿爹肯定毫无招架能力,任凭鬼灵精的儿子予取予求;回回皆是如此,没一次例外。 ···················· 说起富可敌国的单府,扬州城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们有钱;相当相当的有钱,几代当家的几乎可说都有著点石成金的功力,虽不曾有人在朝为官,但始终与官府维系著相当不错的关系,拓展各项经营时,自然是如鱼得水。 单府是标准的南方大户宅院,雅致、清幽,主屋相当宏伟,偌大的庭园假山流水处处,环境相当怡人。 甚至,有条溪流就顺著茂盛的绿篱蜿蜒流进单府后园的一个池湖,再导引而出。 单府占地广阔,走得更深入些,就可瞧见一间石屋耸立。 没有曲延的遮顶长廊,没有临水花园,更没有雕花楼阁,有的,就只是撼动人心的荒漠与萧条,若非一路走来有绿树成荫,尚可听闻些鸟语,否则,见到这景致的人,绝对会以为自己到了北方大漠。 石屋以大块岩石砌筑而成,带著酷冷的灰暗,不但特殊得摄人神魂,也显得简单俐落,与附近的宅院相映衬,格外添了几分孤傲的气势。 这就是倾风居。 单奕风的窝! 二十出头,因喜好自由偷跑出去增长见识的他,已在大江南北走过一遭,一回到单府就大刀阔斧的替自己重新打造想要的窝。 新屋落成那天,单家四兄弟排排站在距倾风居尚有一段距离的拱门外,齐审这处环境。 “怎么搞成这模样呀?”单家长孙单奕阳直言不讳,因为,他始终觉得太简朴了点。 单奕风剑眉一挑,率性回答,“我喜欢!” “你是要替家里省钱吧?”这是老二单奕月阴沉沉的评论。 “何必呢?家里又不缺盖楼的钱。” 单奕风还是那副只要我喜欢,有什么不可以的帅样。 “哇塞!”性情最无拘束的老么则是啧啧咋舌。“三哥,真有你的一套。” 单奕风鼻梢一扬,双手环胸,得意扬扬的宣告,“我知道!” 盎甲天下的单家在扬州是个望族,府邸大得惊人,他自知自己的喜好微异於旁人,所以在择地筑窝时,特意挑了府里较僻静的后段位置。 且这样,吼起人时也才尽兴。 只不过,派在倾风居的奴仆们可累了。 捧著简单但份量颇多的早点,体型瘦小的斯文走了几年,早已习惯,没一会儿就走到了。 反倒是单奕风常令他气恼。 喏,眼前就是一例了。 “你怎么不等我替你更衣?” 无论他动作多快,只要一个不留神,少爷就已经将自己打点妥当,换成别人,大概会觉得省事又省力气,可是,他是负责任的斯文耶…… “我又不是没手没脚,干么等你?”随手整整衣襟,他瞄了眼桌上的早膳,眼睛一亮。“不错喔,有吴大娘腌制的辣萝卜。”这下子,他至少可以多吃两碗饭。 尽避还是气呼呼的,斯文认份的拖著脚步走向桌边,噘著唇替他盛饭。 “穿都穿好了,你还穷蘑菇什么?”狼吞虎咽了一碗饭,见接过去盛第二碗的斯文还是那副死人脸色,他眉一挑,要笑不笑的哼著气。“要我月兑掉重新再穿呀?” 这是什么话? 心一急,斯文嗓门不自觉的拉高。 “就是知道你穿好了,所以才恼呀。”他一派委屈的叹道:“也不等我你就自己动手……” 三不五时就要来这么一回争辩,他明知自己这样是越了主仆份际,还是忍不住稍稍发泄了自己的不满。 幸好这事除了他跟少爷,谁都不知晓,否则,工作不尽职,他早被扫地出门了。 “你恼个什么劲儿呀?我这是替你省事,你不来个几声感谢,还臭那么张脸给我瞧。” “我宁愿你等我动手。”他嘟著嘴嘀嘀咕咕,却不敢真的哼出不满。 “又不是小表头,哪来这么多罗唆。” “可是,从小到大就是我服侍你……” “从小到大?”单奕风好笑的打量著他。“有没有搞错呀?你足足小我五个年头。” “我是说我从小到大呀!”斯文没好气的抢过话,突然察觉到不对劲。“少爷,你的玉佩呢?” 随意将银箸一咬,单奕风低头望向自己的颈间。 “你从小就挂著的那块玉佩,怎不见了?”他有些慌了。“前两天明明就还见它贴在你的胸口。” 睨了慌张的斯文一眼,单奕风不以为意。“不是你替我收了?” “我?我替你……天哪!”这还得了,事情大条了。“没呀,少爷,我哪有!”他急急撇清。 那玉佩是少爷行成人礼时,老爷子亲自选的,别说是意义,光以价值而论,绝对是不得了的珍贵,若从他手中掉了,就算将他卖了几辈子,他也赔不起呀! “咦,你没有替我收起来?” “我没有!” “那它在哪里?” 白著脸,斯文开始回想…… 昨儿个有没有瞧见那块玉佩在少爷胸前晃荡呢?没有;好,那前天呢?好像也没有:好,再往前推一天…… 不待他细细思索,单奕风猛然站起。 而斯文也想起了,这些天来,少爷唯一有较大动作的那天,阿邬著了道,疯了似的狂飙…… “啊,会不会在那里呀?!” 斯文的惊呼才起,单奕风已将银箸往桌上一扔,飞也似的向外冲。 紧张兮兮的斯文连忙追出去,满脑子想的是,老天保佑,那玉佩最好还在那儿,否则……呜,他想部不敢想自己几世都得为奴的命运。 而前头的单奕风其实什么也没想,只是在推敲数日来的行踪时,脑海隐约浮现一张娟秀却叫人恼怒的娇靥,还有那天的种种对峙。 想到她对他视若无睹,脚下的步伐跨得更急切了。 第四章 斯文跟在单奕风后头来到那天的苗圃。 举目望去,危薇不在。 斯文急了。 单奕风恼了。 “她呢?” 咦,少爷是比他还急呀?他怎么可能知道人在哪儿。 斯文留意到幼苗茂盛的苗圃里,还留有两个浅浅的蹄印,他瞪大了眼。 不会吧?那姑娘还真的留下阿邬的蹄印当纪念! “该死!” 听极没耐性的少爷又口出恶咒,斯文忙不迭聚疑心神。 呼,幸好他曾顺口问过那姑娘的姓氏,要找人应该不难才是。偷瞄了少爷一眼,他犹豫著,不知道该不该趁机邀功。 想了一会儿后,他决定开口。“少爷,我问过她了。” “谁?” “那姑娘;危姑娘。” 单奕风一怔。“她姓危?” “嗯。”斯文得意扬扬的点点头。 炯亮的瞳眸迅速闪过一抹雀跃,单奕风跟著又问:“那她住哪?” “约莫是临河的那几条胡同吧。”他不太确定的说。 说来也亏他记性极佳,曾听人提过,这临河的胡同里住了三两户姓危的人家,去那里打听打听,就算她不住那儿,应该也有线索追查吧。 “少爷,你要不要……” “还不走?!” 才撂下催促,单奕风掉头就走人,快如疾风,留斯文杵在原地目瞪口呆,未竟的话也不得不吞回。 这是什么情况呀? 少爷怎么突然对那块玉佩那么在意?从小少爷便视钱财如无物,纵使那是老爷子亲赠的玉佩,但…… “斯文?你是腿断了?” “来喽!” 他的腿还好好的连在身上,可是,他知道再不快点追上去,待会儿就真会被打断。 ·················· “噢,你们找阿妹呀?” “是呀,她在吗?”代主子发言的斯文问得很客气。 “不知道呢。” “那……” “你去她家找吧。”前来应门的大娘抬臂,往河畔那栋屋舍一比。“就那里呀,我也不确定阿妹在不在家。” “咦,你这儿不姓危呀?” 面容黝黑的大娘看起来比斯文还惊诧。 “谁跟你说我这儿姓危?” “就前面那大叔……”面对大娘的疑惑,他声音越来越小。 唉,看来又是一个浪费时间的错误! 斯文心中苦叹,差点要不顾形象的蹲坐到地上,揉一揉发软的可怜双脚。 可是少爷都走了,他还能不走吗? 单奕风一听闻那大娘的话,立即又迈开脚步找人去,来到大娘所指的屋舍,脚长的他还没走到那扇门前,门就开了。 他没有等斯文赶到,直接上前询问:“请问……” 唷,有客人呀? 危庆仁醉眼迷蒙的望著他,以及随后追上的斯文,懒懒的提壶灌了口酒。 “请问你这儿姓危吗?” 醉眼眨了眨,不言。 “是危薇家吗?” 听见熟悉的名字,醉眼漾起微笑,但旋即退敛,又提壶连灌了两口白乾。 “呃,这位老伯……” 总算,危庆仁有了反应。 “老伯呀?”他醉茫茫的轻笑几声。“也对啦,对你们来说,我的确够老喽。i 这么问下去,要问到什么时候? 斯文忧心忡仲的睨了眼急性子的少爷,却愕然发觉,少爷反了性了,面对这老伯的醉言醉态,竟只是将帅气的五宫挤成一团,没有动怒。 “危薇在家吗?” “谁人呀?” 再一次被迫磨著耐性,单奕风下禁气结。好,换个方式问。 “这儿姓危吗?” “对、对,我是姓危。” “我找危薇。” “她呀……”摇摇摆摆的,危庆仁煞有其事的转头往空荡荡的屋内张望,再笑嘻嘻的拉回视线。“她不在家唷。” 这醉汉是在玩他? 单奕风黑瞳蓦地微眯。 瞥见少爷的嘴角开始有点抽搐,斯文心一惊,赶忙插进话。 “老伯,你知道危姑娘上哪儿了吗?” “知道呀。” 斯文心喜。“她在哪里?” “今儿个呀,她应该是在……”兀自沉吟了会儿,然后,危庆仁抬眼朝他们傻笑。“城西方员外那里。” ·················· 危庆仁虽然醉醺醺,倒也没晃点他们;他们直捣向方员外家,经人指引,真在后园找到跪在地上扒土的危薇。 眼见人终於找到了,斯文几乎要痛哭失声的跪倒在地。 他们可是辛辛苦苦的跑了大半个城啊。 单奕风则已濒临爆发边缘。 一见到她,压抑的怒火熊熊燃烧,加快脚步冲向毫无所察的危薇,微倾身,他将她直接拉起,像提布袋般,拎在眼前晃了又晃。 “我的玉佩呢?” 紧随在后的斯文差点没被他的举止吓死。 “少、少爷,我们还不确定……” “你闭嘴。” 猛吸一口气,斯文乖乖的闭上嘴,微退一步:他还年轻,还有少爷要服侍,他不能枉死呀! 冷不防被人拎起,还晃了几下,危薇顿时满眼星斗,头昏昏的。 “好晕……” “给我说!”单奕风什么都不管,现在只求这个答案。 要她说什么?危薇一头雾水;她发觉这道怒吼还真是耳熟,像是……像……拧著眉心,她放弃动脑筋。 唉,如果不是头真的很晕,她一定会记起在何处听过这声音。 单奕风又将她晃了晃。“快说呀你!” 想吐了…… 危薇很努力的抑下肚里的异常翻滚。 “少爷、少爷。”察觉她似乎极不舒服,壮起胆子,斯文上前轻扯主子的袖子。“你别激动,她恐怕禁不起你这么连番摇晃。” 斯文的动作没让单奕风恢复理智,反倒是不经意瞧见危薇那一脸青白,让他猛然心惊,倏地松手。 危薇幽幽的瘫软在地。 见她撑不起身,单奕风心急的开口,“你没事吧?没事就给我站起来!” 她是想站起来呀,只要星斗散去、胃部不再翻滚难受,她就会站起来,瞧瞧是谁这么嚣张霸道。 “起来呀!” 等了半晌,见她没动作,单奕风急了,上前一把将她撑起,这回他的动作极为轻柔,不敢再拿她当布袋般乱甩乱晃。 “谁人呀……”阳光炙烈,她举手遮在眼前,眯眼细看,嘴角缓缓绽开一朵笑花。“噢,是你。” 见她无碍,单奕风这才放下一颗心,没好气的问:“不是我是谁?” “呵呵……”她柔声轻笑。就说嘛,这怒咆真是耳熟,原来是那天遇见的狂傲男子。 “你活像只耍把戏的小猴。”他忍不住月兑口说。 “小猴?” “只有猴子才会像你那样。”说著,他也学起她举手遮阳的动作。“喏,瞧见没?就这模样,像吧?” 瞧是瞧见了,可是他才刚取笑她的举止像猴子,那他这副模样还不是一样。 像只公猴?! 危薇不怒反笑,但没戳破,只觉自己又多见识到他顽皮的一面。 其实他虽然霸气逼人,倒也挺好玩的。 “你笑什么?” 唉,在他眼中,她似乎是动辄招怒。 “没呀。”她还是柔柔笑著。 “哼。”懒得跟她罗唆一堆,单奕风直接切入正题。“你有捡到我那块玉佩吧?” 他的话明明是询问,偏偏少了那么股客气的味道,十足十像个讨债的地痞流氓。 斯文立在他身后,闻言白眼微翻。 天哪,少爷也不怕一开口就惹毛了危姑娘,让她来个相应不理,或是矢口否认,甚至乾脆抵死不承认,那他们不就少了条寻找玉佩的线索? 他真的不想接下来的几辈子都当奴当仆呀! 幸好,危薇压根不以为意。 “玉佩呀……”她迟顿的脑子开始翻起记忆。 仿佛依稀,是有那么一回事的样子…… 听出她的口气似乎并下意外,单奕风态度更是嚣张,“拿来!” “咦?”她还没想到呢。 “难不成你想吞了它?” 见少爷急性子又起,斯文深感不下场下行,赶忙开口打圆场。 “危姑娘,你有瞧见我们少爷的玉佩吗?大概这么大。”他用手比著。“看来通体碧绿。” 通体碧绿的玉佩?她有印象了。 呼,终於找来了! 危薇再度缓缓绽出微笑。 “那玉佩原来真是你的呀,我收起来了。” “太好了。”瞟见少爷的神情依旧阴沉,斯文赶忙再抢著问:“能不能请危姑娘拿出来,还我们家少爷?” “当然可以。”危薇应得爽快。 本来就是要物归原主的呀,只不过一直没人来找,她也不知道该拿去还给谁,几天后,根本忘了它的存在。 “那太好了,玉佩呢?”不自觉地,斯文的口气也带了点单奕风式的迫性与催促。 “就在……” 冷不防地,单奕风下爽的插进话来。 “我不在吗?” 不约而同,两双不解的目光望向他。 他将鼻梢一扬,“我人就在这里。” “咦?”什么意思? “我没嘴巴吗?这事我自会处理,你给我退下去,不必多话。”摆明了他这次的怒火由斯文承担。 “噢,是。”肩膀一缩,斯文识相的退开。 危薇微嗔的瞟瞪了赶人的单奕风一眼。 这人当真是狂傲过头了,别说她这个陌生人,连他身边的小苞班也都是动辄招怒。 环视两双对自己怀有不满的眼神,单奕风更光火。 “还杵在那里做啥?” 两双疑惑的眼面面相觑,再投向他。 轮到谁了? “走呀。”单奕风冲著危薇轻咆。 有了斯文的前车之鉴,她不敢多做耽搁,螓首微点,忙不迭应了声,“好!” “那还不走?” 怕他再开骂,她下意识的加快动作,先蹲去提起水桶,猛然站起,就听水桶咚一声落地,她脸色变得铁青,纤弱的身子微晃了晃。 “小心呀!”一声惊呼,斯文便要上前搀扶佳人,但有一道人影动作比他更快。 单奕风也不知道自己是著了什么魔,见她身子骨如此虚,竟满心不悦,身形如风地掠向她,猿臂一伸,略显粗暴地将她揽在身侧,炯亮黑眸瞪著她。 眼前再度冒起满天星斗,危薇知道有人扶了她一把,而那人正是单奕风。 “你有病?” 有病? 头昏眼花的在他臂弯中稳住身子,猛地吸进满腔蛊惑心魂的男人气味,她差点又瘫回那透著温暖的宽厚胸膛。 她努力站定身子,尽力调匀不稳的呼吸。 这男人具有危险性哪! “喂,你当真是有病?”久久没见她吭气,单奕风急了。“说话呀!” “不,我只是……只是……”被他的味道迷住了,所以才会……“一时站不住罢了。”她顿感无措。 第一遭,被花花草草之外的东西吸引住,没有过这种经验的她,有些被吓住了。 “没病?没病的话,怎么会连站都站不稳?”单奕风不信。 但斯文暗暗点头。 他曾听闻,有些妇女病就是这样,气血欠调理的话,猛然起身,绝对会两眼昏花、满天星斗。 “我是真没病。”她再次强调,本欲多言几句,却瞥见那张又担心又气恼的俊脸,霎时不由自主地将解释都缩回喉中,浅淡一笑。 “走吧,你不是急著要拿回玉佩吗?” “我是呀。” “那请随我来。” 第五章 单奕风还是满月复疑云。 真的没事? 他想问,但是,她不想讲,他也无从问起,算了!横竖此行的目的只是拿回玉佩,不是来做大善人。 瞧她桶子已拿在手上,率先走人,他轻哼一声,“也不知道是谁在耗时间哩。” 人高腿长,单奕风本就走路如风,此刻更带著傲气,故意三两步就越过她,走了好一会儿,听闻身边有脚步跟随,也没多留心,直到斯文轻咳地唤住他。 “少爷!” “干么?” “先停一停吧。” “嗯?” “那危姑娘还落在后头呢。”斯文开始细喘著气。 今儿个为了找危姑娘,他一路追著少爷在城里跑了大半天,现在这双腿只是勉强挂在身上,中看不中用了。 “什么?” “危姑娘还没跟上。” 单奕风大吃一惊,立刻旋过身,待瞧清楚状况,陡然瞪大眼,难以置信。 她怎么离他们那么远,身影看来就只有蚂蚁那么点大…… “老天爷,她到底有没有长脚?”他傻了。 斯文听了真是欲哭无泪。 谁没一双腿呀? 他有。 危姑娘也有。 唯独英勇神武的少爷没有,他那双不是腿,是风火轮! 心里犯著嘀咕,斯文不敢把这些话说出口,他就是有再多的胆子也不敢拿命去玩。 单奕风点点脚尖,再跺跺脚,索性走回头路。 少爷又想做什么? 汗流浃背、一脸愁苦的斯文叹口气,还是认命的又追上去。 “少爷!” 单奕风不理他的呼喊,直冲到危薇身边。 她诧异的扬扬眉,红唇才张开,手臂就被他一把攫住。 好痛! 不管三七二十一,单奕风拽了她就走。 “欵……” “你给我闭嘴。” “可是很痛哩。”她温婉的语气掺了些火药味。 “不好。” “你……” “请你放开我好吗?” “瞪那么大眼瞧我做啥?啐,你要搞清楚,我这是在帮你的忙,否则,凭你那蜗牛一样的速度,要什么时候才跟得上我们呀?” 她无法反驳他的话,因为,她本来就温吞成性,可是,他凭什么对她动手动脚? “那又怎样?总会走到目的地。” “是呀,等你走到,八成已变成老太婆了。” 他这是什么话? “就算这样也不关你的事。” “可是玉佩还在你手上,这就关我的事了。” 哼,这一点她的确无法反驳。 但是,他还是没理由对她这么又拖又拉的,当她是袋米不成? “你这样拽著我,不觉得累吗?” “是不太顺手。” “那还不快点放开我!” 单奕风并不觉得拎了个她是负担,可是,在她挣扎的拖拉中,这么跌跌撞撞的颇令他厌烦,因为她不是踩到他的软靴,就是踹到他的脚陉,瞥见她那气鼓鼓的娇颜,他索性将她拦腰一抱,抛到肩上扛著走。 “喏,这不就好了。” 喝! 危薇吓了一大跳,脸庞随即酡红一片,她生平第一次和个男人有这么亲密的接触,可像倒头葱,摇摇晃晃被人扛著走,让她又开始晕头转向了。 “这样好走多了。”对於自己的急智,他沾沾自喜。“待会儿路要怎么走,你再指引一下。” 你好走我可不舒服! 心念这么转著,可是危薇说不出抗议;因为她得死命咬住下唇,才不会丢脸的吐满地。 胃又在滚了啦! “……少爷!”斯文在一旁傻了眼,要当场傍他下跪。“我的好少爷,你不能这样扛一位姑娘啊!”老天保佑,他的心快无力了。 这里可不是少爷曾带他游玩的北方民风豪放,也不是莺莺燕燕任人轻薄的窑子,这姓危的姑娘更不是浪荡女,岂能容他这么随意搂抱呀? 会出事的啦! 但单奕风使出一记眼刀,斯文立即安静的滚到一边,他谨慎的瞪著主子,又同情的瞥向危薇。 唉!只能算她倒楣了! 就这样,在危薇的指引下,人高腿长的单奕风很快的扛著她来到那日相遇之地——苗圃,他将她放了下来。 呕! 脚一落地,危薇再也忍耐不住,粗鲁的一把推开他,就顾不了的蹲在地上吐起来。 见状,单奕风倒抽了口气。“你果然有病!” 你才有病啦! 按捺住满心忿忿不满,吐完之后,危薇强迫自己做了几个深呼吸,恶狠狠的再瞪他一眼,这才走向上次藏玉佩的位置。 上辈子她铁定和这猖狂男子结了仇,才会和他这样纠缠不清,最好早拿玉佩早走人,此生永不再相见! 黝黑眼瞳盯著她的一举一动,见吐得小脸发青的她不发一言的走过来,再走过去,完全无视於他的存在,像是浸回她的花草天地里,一股怨气冲上脑子,他粗声咆问:“你在干么?” 危薇不理会他的大嗓门,拿起工具,动作熟练的扒起土。 “喂,现在不是搞你那些花草玩意儿的时刻!” 听闻他贬低她最珍爱的花草为玩意儿,两排晶莹贝齿咬得咔咔作响,危薇差点就呛声回去,但她及时忍住了。 “喂!” 哼!她危薇有名有姓,这霸男以为他在叫谁? “说话呀你。” 她才不! 没错,依他的穿著打扮,铁定是富豪公子哥儿,也铁定受人奉承惯了,可是,她才不希罕跟他扯上关系。 “你这女人,是存心在使拖延术吗?” 这话有著暗暗的指控,像是在怀疑她根本就没心要还他那块玉佩,危薇再迟顿也听得出他话里的意思。 她在心里告诫自己,别理他!否则她会被活活气死! “有没有搞错?我在问你话。”越站越近,单奕风几乎快踩到她的脚了。 事实上,如果可以,他真想一脚踩上她那双忙碌的小手,省得那双扒上的手动来动去,惹得他心更烦。 丰润的红唇微撇,危薇嘲讽在心。 哼哼,真不是普通的张狂,难道官府有发文公告,她一定得回应他的每一句问话吗? 心里犯著嘀咕,危薇努力做到无视他就杵在自己跟前的事实,想尽快将玉佩挖出归还,和他道再见……不,是永不见。 扒扒扒,她用力扒。 温湿的软土在指间滑落,熟悉的感觉慢慢回笼,她的怒火跟著一点一滴的消退了。 气什么呢? 呵呵,她也真是修养不到家,这种事值得她怒气腾腾? 一旦玉佩还了他,两人又是桥归桥、路归路,回到各自的生活轨道,不再有相干,不是吗? 她干么恼他呀?浪费精神! 见她扒著土翻翻找找,单奕风原先以为她是存心撩拨他的怒气,但瞧她认真专注的样子,他不禁浮起不祥的预感。 不会真有人这么蠢吧?敢情她是将玉佩埋在土里? 两眼快瞪突了,单奕风正想开口问,就见她似乎触著了什么,跟著唇畔扬起浅浅的笑,他屏气凝神,瞅著她翻出一团手帕,跟著从中拿出玉佩。 天,她真的将它埋在土里! “喏。”看到他眼中的惊诧,她视若无睹,小心翼翼的拍去玉佩上的泥土,笑咪咪的递给他。“完好无缺。” 单奕风没有接过来,他仍处在震愕中。 “你不要?” 终於回魂,单奕风不禁怒火冲天。“你把我的东西埋在上里?” 般什么鬼呀?他又还没死! “这地方不错呀。”她一抬头,这才留意到他似乎又更加恼怒了,她不禁拧起眉心。“这东西太珍贵,我怕拿回家遭窃,就索性藏进土里头,任贼人再厉害,也万万想不到泥中竟然会有珍宝!” 不错、不错,这危姑娘想得还真是周到。 斯文听了在一旁猛点头,很赞同她的藏物论,瞧她的眼神也浮起些许钦佩;她说的没错,要他就绝对想不到苗圃里竟藏有宝物。 只是,单奕风一记狠厉的眼刀,射得他连气都不敢轻喘。 “你当我单府三少爷的东西是什么?”待会儿再来整治这不知死活的叛徒,现下,他只想飙她一阵怒气。 危薇讶异的睨瞪著他。“不是玉佩吗?”她心里嘀咕著,原来他就是扬州第一望族单府的人,难怪如此嚣张,传闻单府的钱多得数不尽。 厂又…… “玉佩,也是种石头呀,不是吗?” 厚…… “既然是石头,那让它暂时回归上中,应该无妨,不是吗?” 哇咧…… “横竖只是暂时的呀。”杏眸眨眨,她好玩的看著盛怒的俊脸有著变化多端的神色,淡然说出结论,“反正又不会化掉,这么紧张做啥?” 被她这么轻描淡写一说,反倒像是他太慎重其事,磨了磨牙,单奕风当真是有气不得发了。 他呕气的扬脚,冷不防朝她踹了一团土发泄,下一刻忿忿的掉头走人。 “少爷!”斯文不安的瞄瞄受害者,微欠身后,管不了那么多的追赶过去。 无端遭受突袭,身上都是土的危薇傻了眼。 真是个有钱有闲又爱生气的无赖! 她摇头叹气,猛然发现玉佩仍在她手中,眼角又瞥见一个金光闪闪的东西在地上闪耀亮光,她好奇的凑上去察看,发觉是一只雕了菩萨图像的玉如意,不禁又长叹一口气。 这次连猜都不必,她很肯定失主是谁! 她将两件珍贵的东西握在掌心,不由自主的泛起苦笑。 这回该怎么藏呀?再一起埋回上里? “若被他得知,铁定踩平这苗圃。”说不定连她这条小命,他也一并收了。 看来只有她亲自跑一趟单府了,还东西去。 ···················· “哇!” 顺著高耸的围墙走了好一会儿,危薇停下来喘口气,忍不住又赞叹出声。“这府邸还真不是普通的宏伟哩!” 她开始后悔没找阿弟一块儿前来,他一向爱参观大户人家:沾沾富贵气也好!这是他常挂在嘴边的话。 总算来到气势宏伟的朱漆大门前,她瞻仰了半晌,才走向边侧的小门,叩叩门环。 门一开,一个福泰的门房盯著她瞧。 “姑娘,你找谁呀?” “呃……”她紧张的回答,“我找单公子。” 他一脸的为难,打量她的眼神带有一丝好奇。“请问你找的是我们家哪一位少爷?” “哪一位?” “是呀,我们单府有四个少爷。” 她娇俏的吐吐舌,这才察觉自己根本没说清楚,笑笑一答,“三少爷!” 三少爷?! 他当门房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有小泵娘上门来找三少爷,以往藉著各种理由上门的姑娘,都是来找其他三个少爷,尤其是风流成性的小少爷,常常还得帮他挡女人哩! 啧啧啧,这会儿这小泵娘找三少爷究竟有什么事呢? 见他一脸怪异的打量自己,危薇下意识的抚了抚自己的双颊。 她脸上没沾到什么怪东西吧? 门房好奇的问:“你有什么事?” “我想将这些还给他。” “三少爷的东西?是什么呀?” “两块玉。”笃信人性本善的她答得诚实。 “玉?” “是呀,都是他遗落的。”她勾唇温笑。 “那你先进来候著,我找人去叫三少爷。” 危薇一进去后,就被一旁的花圃吸引住,不知不觉步下嵌著小圆石的石阶,朝盛开的繁花走去。 这些花草种得太密了! 心里犯嘀咕,她抑不住手痒,蹲整顿起来。 巧的是单奕风闲闲没事正好散步到一旁的回廊,一眼就瞧见几乎已刻在脑海的忙碌身影。 那女人? 愕然的瞧清楚,果真是危薇,他的瞳眸悄然注入一道光芒,他立刻跨过半个人高的廊栏,大步走向她。 “又是你?” 危薇没抬眼,凭那暴怒的嗓门,她已经认出来者何人。 “是呀,就是我嘛!” “你有什么事?” “我拿东西还你。” 他一怔。东西? “喏。”她将顺手搁在小石块上的绣荷包递给他。 “什么玩意儿呀?”单奕风不解的皱起眉。 “你的玉佩、玉如意。” 他还是没有动作。 “拿去呀,我的手举得很酸了。”危薇疑惑的语气带点怨、带点嗔也带了那么点娇态。 瞧她一心只在意那些花花草草,他不甚甘心的接过那只沾了残土的绣荷包,再瞪著她,惊愕的发觉她又埋头苦干了,倏地,怒气再扬。 “你到底在做什么?” “整理花草呀。” 整理花草? 他单府的花草是欠整理呀? “你可以走了。” “好。” 嘴里说好,那双忙碌的纤手还是忙个不停,撩拨著单奕风更火大的气焰。 “想趁机捞一笔?哼,我们单府不会付你银两的。” “无妨!”危薇连瞄也不瞄他一眼。 生平头一次遭人漠视得这么严重,甚至比那些花草还不如,单奕风气得想开扁,青筋暴凸的双手怒握成拳,高高举起,然后又猛然垂下。 “你到底有没有听进我的话?”面对一个像是啥也不怕的女人,他没辄了。 “啊?”抬起头,她茫然望著他。 那副疑惑的神情,摆明了就是有听没有进嘛! 气呕不已,单奕风狠力跺了下脚。 “欵,你别这样好吗?” 闻言,唇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单奕风感到一阵舒坦。 就说嘛,谁能无视他单奕风的存在,说穿了,这女人只是在玩把戏罢了…… “那株日日春要被你踩死了啦。”危薇娇声低斥,连想都不想伸手拨开他的脚。“要踹到旁边去踹,别在这里穷搅和。” 哇咧! 目瞪口呆,他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大张的嘴巴久久无法阖上。 她还真不是普通的有胆! 第六章 这一幕,落在单老夫人的眼里。 曾几何时,小风也会有那副挫败的神情出现呀? “阿仁?” 单府的管事单仁从帐房出来,见去附近庙宇拈香的单老夫人恰巧回府,想到有事禀报,便静静跟在她身后,听她低唤,忙不迭的上前一步。 “老夫人?” “你说说看,小风那模样像不像吃了瘪呀?瞧他似乎拿那小泵娘没辙。”她询问著,以丝绢捂唇,笑得开心又诡异。 抬眼望去,单仁心里也不禁愕然叹笑。 “回老夫人,的确是有那么几分味儿。” 瞧三少爷那双闪著烈焰的眼,灼亮得叫人咋舌,却又闪烁著一股他也说不出所以然来的兴味。 兴味? 对那个脑袋不理他,只顾埋头窝在花草间的丫头片子? “能挫著小风骨子里那股锐气的人不多呢。”隔著丝绢,单老夫人带著嘲弄的笑半隐半现。 岂只不多,基本上,未曾出现哩! 单仁附和的呵呵笑两声,他尚不曾见过谁能让三少爷这么委屈。 “府里何时请了个这么秀气的小丫头片子呀?” 单仁扬眉思索。 这小丫头是何时进府的?虽然雇用帮手的事他早就没亲自经手,但好歹身为单府管事,府里进进出出的人他多少都会有印象;可偏这小丫头他全然陌生。 “唤她过来。” “老夫人?” “待会儿让她到偏厅一趟。”她决定好好的会会这特别的丫头。 “老夫人有什么事吗?” “我想跟她聊上个几句。” 即使单仁觉得有异,也不敢吭气,只得点点头。 正当单老夫人决定先退开时,就见斯文那个小苞屁虫气急败坏的闯入他们两人间,比手划脚的喳呼,似乎对那小泵娘并不陌生,一主一仆急切的对话。 小苞班在气恼主子出门竟然不跟他说一声…… 而被小泵娘当成隐形人的小风因为气闷於心,见斯文自行闯入也没跟他客气,直接将怒气移到他身上…… 只有小泵娘仍一副悠哉样,见著斯文稍停下忙碌的手,跟他打了声招呼才又埋头拈花惹草,完全无视身边的怒火…… 望著这一幕,单老夫人的脑子转得更快速了。 这小丫头的性子温吞,仿佛真的无视小风的暴躁蛮性…… 单老夫人不动声色的继续观望下去。 忽地,她脑中灵光一闪。 懊不会是……呵呵,这倒有趣了。 “阿仁?” 单仁恭敬上前,“我在呀,老夫人。” “替我探探这丫头的底细,多大、住哪、家里有些什么人。” “是。” 单老夫人沉吟了会儿又道:“另外找时间私下将斯文那小苞班叫来,这件事别让小风知道。” “是!” 那就是说,老夫人又想从斯文那张不牢靠的大嘴巴套话喽? 单仁在单府当管事多年,对於单老夫人的精明可是了然於心,难怪单老爷和单夫人无意接下单府重担,有个能干的母亲撑起一片天,他们乐得清闲四处逍遥去,不过老夫人年岁终究大了,他知道她急著为四个孙子找少女乃女乃,将当家重任交予他们…… ····················· 叫来贵顺,单仁将打探危薇底细的事情交代给他,然后,看三少爷策马飙离府,他直接找上斯文。 如他所料,没跟上的斯文一脸委屈,两泡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唉!他实在很想笑。 “斯文!” 闻声,无奈盘坐在石阶上的斯文一跃而起。 单管事?! “呃……有什么事吗?”不知怎地,每次见到单管事他就好紧张,一紧张就有点犯结巴。 很好,懂得紧张,那代表三少爷狂放且机敏的性子,这小于还没沾到几分,对即将设陷阱的老夫人而言,这可是好事一桩。 “三少爷呢?” 单管事原来是要找少爷? 呼! “他刚走,说是要出去兜兜风。”斯文必恭必敬的应道。“单管事,你找少爷有事吗?” “没事会无聊的跑来问你?” 闻言又是一阵心惊,斯文露齿乾笑。“说得也是喔。” “不过呢,我今天不找三少爷。”单仁挑起眉,故意把他的心吊得老高。 “咦?” “我找的是你。” 斯文一口气提在胸口,“我?” “就是你!” 他惶然不安的低下头,猛绞十指。 懊死,他最近可没闯什么祸呀! “不过不是我找你。” “啊?” “是老夫人找你。”不再逗他,他点点头,示意他跟来。“走吧。” 走? 他不想走呀,老夫人找他究竟有什么事啊? 心里呜呜咽咽,他的脚步沉重极了;想到万一被赶出单府,那……他该怎么办? 单仁斜眼一瞄,瞥见跟在身边的他惨白著脸,忍不住轻笑两声。 “别担心,老夫人只是要找你谈一谈。” “谈?” “没错。” “就只是……谈,没别的意思?”斯文难以置信。 “是呀。” “那要谈什么?” 单仁没再接话,斯文也不敢强迫他有问必答,毕竟,人家是管事,而他只是个小小的三少爷跟班。可是,在知道不会被扫地出门后,他的脚步不禁轻盈起来。 瞧出了他的转变,单仁拍了下他的肩,“你这小子,你以为会有什么事呀?” “我以为我又做错事,老夫人要将我赶出单府。”斯文傻呼呼的直言不讳。 上一回被老夫人召见是几年前的事了。 那次,他和少爷出门逛庙集,他不小心撞了流氓老大一下,引来对方的围殴;三少爷为了救他,和那些人打起来。 而闯祸的他傻楞楞的杵在街角,吓青了脸,完全没想到奔回府里喊人去帮忙,只能眼睁睁的看著少爷在寡不敌众的情况下挨了好几拳,因此受了重伤。 ……再有一次这种事,我就将你赶出单府……当时,忿怒的老夫人这么警告他。 斯文的诚实换来单仁一阵朗笑。 听见单仁的笑声,斯文心中的大石完全落下了,可跨进偏厅,瞧见端坐在太师椅上的单老夫人,不由自主地他又紧张起来。 “老……老夫人。”他恭敬的弯轻唤,头始终不敢抬起来。 瞧他那紧张的模样,单老夫人不禁感到莞尔。 “许久未见,你倒是长得越发俊朗呀。”她一开口就先夸他。 斯文一怔,“呃……谢谢老夫人。” 笑了笑,单老夫人不再逗他。 “稍早有位小泵娘找你三少爷?”阿仁已经查问过,原来那小丫头不是府里的人。 “姑娘?”怔了怔,他旋即轻呼,“老夫人指的该不会是危姑娘吧?” “那小泵娘姓危?” “是呀。” “你三少爷和她是怎么认识的呀?” 一旦搞清楚了原来事不关己,斯文开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反正是老夫人想知道的,他当然将知道的事全掏出来。 待滔滔不绝的他终於停下来喘口气,单老夫人切入重点。 “那小泵娘人怎样?” “她个性温和,脾气好到不行,一碰上花花草草的东西,就像完全沉进去……”还有什么他没说的呢? 斯文努力回想。 单老夫人也陷入付思。 喜欢拈花惹草?嗯,这也算是一项专才,那小丫头看起来极乖巧,挺顺她这双挑剔的老眼,最重要的是,那小丫头抵得住小风那火爆性子…… 她闪露精光的目光越过窗槛,望向绿意盎然的庭园。 “我们单府的庭园也该整治整治了……”眸光一闪,她低喃出声。 真的只是想整治庭园? 单仁压根不信,老夫人的把戏他还会不知道吗?当初人称饼西施的大少女乃女乃就是老夫人巧手安排到大少爷身边,撮合一桩好良缘。 “阿仁,你有话要说?”柳眉一挑,单老夫人笑盈盈地问。 “嗯……经老夫人这么一提起,我也觉得咱们这庭园左瞧右望,的确显得单调了些。”单仁使了个了然的眼色。 一旁的斯文微张著嘴,丈二金刚模不著头绪,不是在谈危姑娘的事吗?怎么变到庭园整治去……他搔头再搔头,还是想不透。 ···················· 天阴阴的,风沙微卷。 危薇专注的检视著每一株新植的花苗,时笑时颦眉,完全融入她的花草天地里,浑然忘却身旁的蓝幼爵。 在她眼中,恐怕一棵杂草也比他来得吸引人吧? 无奈的摇摇头,蓝幼爵伫立在一旁等待她的回首一盼留意到他,他已经站了好久好久。 阴沉的天空疾掠过一小群吱喳的雀儿,“啪!”一小团秽物精准的落在蓝幼爵光洁的前额,他愕然张嘴,伸手抹去那坨屎,摇头苦笑。 怎么,连雀儿也认为他好欺侮? 唉,何苦来哉! “你在叹气?” 喝,佳人留意到他了? 难以置信的惊喜浮现眼底,他上前一步,正待与危薇攀谈,就见她根本无心与他多聊,旋即又迈入另一丛花圃中。 苦笑在唇畔泛开,他退回原点。 唉! 一声叹,吵人,二声叹,就扰人了! 自花丛中抬眼,危薇悄悄的打量起蓝幼爵,再思及弟弟那天的话,说他在喜欢她,想著,不由自主的便红了颊……突然,脑海中竟浮起单奕风那张嚣张跋扈的怒颜。 想著想著,她轻抚起手中的花。 “那花是怎么了?” “嗯?”她还在恍惚中。 爱恋的目光盯著她那双纤手,蓝幼爵恨不得自己变成一朵花,享受她温柔的。“是花怎么了,还是你怎么了?” “咦?” “你在轻抚那朵花。” 猛然回神,危薇讶然望著他,再低头一瞧,总算察觉自己怪异的动作,想到自己竟因为想单奕风想到发怔,不禁红了脸。 “怎么了?”见她粉女敕的面颊像染上红云,他不解又爱恋的直盯著她。 好美! “我在想……”他?单奕风? 怎么可能? 心一惊,危薇猛然站起,想逃离迷惑的思绪,却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倏地又蹲跪回地上。 好晕! 蓝幼爵陪她蹲下,虽一头雾水,但笑得一脸满足。 总算能这样细细瞧著她了。他心里暗暗窃喜。 危薇不禁心想,如果换做是单奕风在一旁,肯定身手矫健的扶住她,就像上回那般……喝,她又在胡思乱想什么呀?收回思绪,蹲了会儿,待晕眩感消失后,她缓缓站起身,顺手拎起一旁的空水桶。 “要浇水吗?”见她拎起水桶,蓝幼爵自告奋勇,“我去替你提些水来。” 嫣然一笑,她摇头拒绝,“不用麻烦了,明天再浇就可以。”听到响雷,她缩了缩肩。“说不定待会儿会下阵雨。” 蓝幼爵敛起笑,有些失望。唉! 危薇本就无视他的用心良苦,心思紊乱之际,更没看进他的咳声叹气,提著水桶,慢慢拾步走向大门。 她想不通,自己怎会不时想到那张总是怒气腾腾的脸? 一滴雨斜缓飘落,正中蓝幼爵的脸颊,他大喜。 “快下雨了呢。” 遥望天际沉厚的乌云,一如自己纷杂的心绪,危薇不觉颦起眉心,漫不经心的叹了叹。 “你要不要进屋里躲雨?”他按捺住雀跃的期盼,力图沉稳的提出建言。 老天保佑,希望佳人能点头说好…… “不了。” 唉! “趁著雨还没下大,我要先走了。” 啧,老天爷总是不让他如愿。 但他不死心。“可说不定这是阵急雨。” “蓝公子请留步。”微欠身,危薇再次拒绝,顺著庭院外围的小径缓缓走向大门。 因为沿途有她在前些天播种的金莲花,她想在回家前顺便瞧瞧它们的情况。 蓝幼爵亦步亦趋跟著。 “危姑娘……” “嗯?” “听说你进了单府?”他支支吾吾的,纵使留不住人,也想趁机多挖些她的近况。 “是呀,单老夫人请我重新整治单府庭园。” “你前些天不是才接了李员外家的育苗工作?一下子要做这么多事,身体捱得住吗?”没胆子直截了当的问她,他只好旁敲侧击。 “蓝少爷甭替我担心。”知道人家是好心关怀,危薇也不好意思太轻描淡写的一句谢字就子事。“单老夫人已经答应我,在时间上不催促我。” 可是,他真正担心的不是单家老夫人,也不是担心她的身体能不能负荷,而是单家那几位名声响当当的少爷呀! 差一点蓝幼爵就低喊出声了。 谁不知晓,单家四个少爷个个俊朗潇洒,至今只有一个大少爷成婚,他怕,怕心仪的佳人一接这工作,就真的“入”了单府大门! “呃……你与他们很熟吗?” “他们?” “单家少爷几个兄弟呀。” 危薇狐疑的睨他一眼。 “蓝少爷说笑了,我怎么可能与他们熟稔呢。”她的笑容里掺进了一丝不耐。“几个少爷中,我也只见过其一罢了。”然后就像中了蛊,三不五时被他搅乱了心魂。 唉! 她叹息,蓝幼爵也不禁惊叹。 佳人已经领受过其中一人的翩翩风采? “你遇到谁?”他慌得忘了维持平和的口气。 “这关蓝少爷什么事?”她的语气显得不悦。 闻言为之一愕,蓝幼爵赧然乾笑。 “呵呵,说的也是,我……呃……我只是好奇罢了。” 心神不宁的危薇不再理会他,对他的解释听若未闻,倾身在金莲花前细细审视。 薄薄的细雨就在这时候斜飘而下,仰首,蓝幼爵几乎是感恩般的绽放微笑,若不是顾及佳人就在眼前,他会张开双臂,大大欢呼几声。 老天爷总算开眼,肯助他一臂之力了! “真下起雨来了哩。”他装腔做势的啧了啧。“危姑娘不如随我回屋里躲雨去。” 做完审视的危薇挺直身,连一眼都没给他直接说道:“趁著雨不太,我先回去了。” “啊?” “蓝少爷,我看这雨恐怕会越下越大,你还是快些回屋里,免得被雨淋湿。”说完,她迈开小脚快步跑离。 怔望著她越来越远的身影,蓝幼爵久久无法言语。 般了半天,原来没开眼的不是老天爷,是自己梦寐以求的驽钝佳人! 第七章 “那不是蓝公子吗?” 望著同桌的杨家清跟郑文源两人咬起耳朵,单奕风剑眉一挑,无精打采的望向窗外。 无聊! 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他到这会儿还搞不懂,自己是哪根筋不对劲,竟然会点头,跟他们一块儿上茶楼……啧,疯了,他铁定是被哪个妖道施了咒。 耳边,闲话继续在聊。 “不知道他得手了没耶?” “得什么手?” “就种花的那个女的。” “噢,她呀!” “你别瞧她一副温吞样,白白净净的惹人怜,也不知道她是下了什么蛊,将咱们蓝公子迷得神魂颠倒,到处放话,非迎她入门不可。” “怎么,蓝幼爵还没摆平那娘儿们?” “你以为他很行呀?” “就算不行,以他的家世也应该不难啊!” “人家脸皮薄,要他多缠著她说几句甜话,他就结巴了起来,你还指望能多有进展。” 嗤笑一声,郑文源不以为然的大声讥嘲。 “去,哪来这么多麻烦,看中了就直接将她撂倒,待天一亮,不就什么都成真了?” “嘻嘻,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这么示爱直接?” 闻言,郑文源笑得更狂妄。 “想那危薇也不是什么好出身,真喜欢的话,玩玩就算了,蓝幼爵还真的想将她弄进门呀?” “可不是吗……” 两个长舌的公子哥儿闲聊中,话题一涉及男女,对视的眼神满是鬼祟且暧昧,单奕风见惯了,也不以为意,直到他听进危薇的名字,心一动,整个人精神都上来了。 真是危薇?那个总是将他惹毛的女人? 他停步,还没求证到答案,望著他们的瞳眸已不自觉的添了几分戾气。 玩玩就算了?他脑子回荡著郑文源这句话。 “你们说的危薇,就是那个爱玩泥巴、爱弄花草的姑娘家?”也没针对谁,他劈头就问。 闲聊的两人互换一眼,下约而同的朝他点头。 “是呀。” “而蓝幼爵相中了她?” “可不就是她嘛。”见单奕风难得有兴趣,郑文源乐得分享闲话。 “听说她虽然不是沉鱼落雁之姿,却也是细皮女敕肉、唇红齿白,讨人喜欢得很。” “是吗?”单奕风皮笑肉不笑的轻问。 他并不是存心要维护危薇;他心知肚明,也不住的自我提醒,她是他的谁呀?他没必要替她出头,但是,听他们这么评论她,他还是不爽。 他们凭什么道她的长短?! 还说玩玩就算了,说实在的,郑文源这句话令他相当相当的反感,无论是不是冲著危薇说的,他都听不入耳。 “你们瞧瞧,蓝幼爵那垂头丧气的样子,铁定是还没得手。” 郑文源落井下石的嘲笑著,眼神一兜,见单奕风的神情似乎不怎么开朗,不禁好奇心起。“怎么,单兄也认识那姓危的娘儿们呀?” 姓危的娘儿们?大气倏凛,单奕风没吭气,眉尾却不自觉的抽了几下,性感的薄唇也抿起来。 人家爱怎么称呼温吞的危薇不关他的事,他该当是听到一段无聊至极的八卦,事不关己,己不操心。 但问题就在於,他是听到一个八卦,却也打心底涌上说不出所以然的愠怒。 “单兄?”终於,论人长短的郑文源察觉到他的目光不善。“你怎么了?” “没什么。” “可你的神情……” “我先走了。”沉著脸,他还算客气的说出退场词。 偏偏,在经过郑文源身边时,猿臂不知怎地凝聚劲道猛然抬起,然后,狠狠的一肘子撞向郑文源的胸月复。 猝不及防的他哀嚎一声,捧月复倒地。 “单……兄?”张口结舌,杨家清不知所措的楞看著他。 郑文源控诉的目光一瞬不瞬直盯向加害者,“痛……” “真的很痛?要我再补踹一脚吗?” 深知自己捱不住单奕风的拳脚功夫,郑文源闭口连吭都不敢吭,起身盘坐在地,忿慨的瞪著他,一双手仍不忘替自己“秀秀”捱了一拐的胸口。 “单奕风,你有毛病呀?” “以后你嘴巴放乾净一点!”冷笑数声,单奕风丢下这句警告,潇洒的扬长而去。 他知道自己使的力道有多大,纵使是突袭,凭郑文源的身子骨,绝不可能痛到什么地步,自然,也不可能会有什么后遗症,但就算他去了半条命,也算他活该。 哼,姓危的娘儿们? 她是你们可以胡乱喊的吗?! ···················· 心情不爽到极点,单奕风独自一人在街市闲逛,心里后悔没将斯文带在身边。 好歹也有个活人可以骂上几句,消消火。 才这么想著,就见有个熟悉的身影自街角拐出来,低俯著脸,悠然自得的莲步轻移,没见她东张西望,倒是不时的弄弄手里抱著的那盆花草。 敝了,他跟她真那么有缘?走到哪儿都会撞见? 心里才刚犯起嘀咕,脚步已不自觉的放大,直追上那龟速前进的身影。 靶觉到有人自后头接近,危薇螓首侧抬,瞧见是他,不禁轻讶了一声,“咦?” 黑著脸,单奕风瞪著神情茫然的她,久久不发一言,却有满肚子的诅咒。 他方才胡乱发了一顿脾气,甚至还很小人的动手突袭,放话撩拨郑文源那小人的怒气,而这些,都得怪她。 都是她害的! 拿眼偷瞟身旁亦步亦趋的男人,危薇一头雾水,却不敢、也懒得发问,因为那张怒气腾腾的脸孔只告知她一句话—— 言多必失呀! 两人走著,静静的走了一小段路,终究,性急的单奕风还是败下阵来。 “去哪?”他问得很不甘心。 “你家。”危薇应得依旧温吞。 听见她的目的地是自个儿家,不悦的心情悄悄换成莫名的欢欣,心宽、情悦之余,脚步自然也放得快些,啪啪啪的走了一段路,他倏地想起上回两人齐步走,她一下子就落在后面……猛回头,他深吸口气,再大叹一声。 丙不其然! “你走快一点行吗?” 敝了,嫌她慢,那他不会只管走他的呀?理她做啥呢?她又没求他等一等…… “有话就直接讲,你干么含在嘴巴里嘟嘟哝哝。” 怕被他扁呀! 他以为她是那种只喜欢在背后道人长短的八婆呀?若不是怕盛怒的他动粗,她极乐意当个直言不讳的人。 “你八成是属乌龟,用四脚爬也抵不过我的一双长腿。”双手环胸,单奕风幸灾乐祸,“腿短就要认份一点,我走一步,你就得加快走上两个步子。” 杏眸朝他递去一抹愠怒,危薇嘴巴动了动,还是止於无声。 “要不要我等你呀?” “哼!”总算,气焰稍稍藉著这声冷嗤流泄出来。 听出她当真动了怒,单奕风也不知哪来的好心情,脚下有风似的轻快无比。 “我来帮你吧。” 见他掉头朝自己走来,仿佛又想动手拖著她走,她忙不迭的退了一步,一双眼警戒的瞅著他。 “别再扛著我走了!”她会吐的。 尤其,这几日老想著他那张脸,靠太近,她怕自己会胡思乱想。 “唷。”见她煞有其事的防备模样兼声明,他下由得放声大笑,“这话你说得倒挺流畅的嘛。” “我是说真的。” “什么说真的?” “别再像上回那样扛著我走!” 一来,她怕会天旋地转,尤其那翻胃的不舒服;二来,也怕那莫名源自於情绪的紊乱;无论是哪一项,她都紧张,都怕。 “去,我又没说你骗人!” 两双眸子对峙,瞧见彼此眼底的那抹深沉到近乎异样的……不约而同,他们又同时调开视线。 他(她)在想什么呀?! “啊!” 情绪复杂的单奕风收回目光,迅速瞟了她一眼,再往她的视线焦距瞧去,一派无聊神色。 “啊什么?” “她呀!”简短两字,危薇打住了解释。 她在等著,笃定他瞧见那姑娘摇摇晃晃的情况时,必定会火速前去救援,就像上次伸手扶住她时,矫健的身影连鬼魅瞧了也自叹弗如,让她傻了眼。 说真的,她想再目睹一次他英雄救美的焕发英姿;纵使,他救的美人不是她。因为她始终不信,真有人的动作可以这么迅速! 但,他没有。 漠然的咕哝几声,他一派无聊神色的陪著她一块儿瞧。 几步路外,一位拎著竹篮的年轻姑娘没能稳住自己的脚步,尴尬的一仰跌倒地。 危薇暗惊在心,倏地旋身,月兑口问:“你怎么不帮她?” 单奕风看来比她还惊愕。“帮她?” “是呀!” “我为何要帮她?”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为何不?”难得一次,她的反应直接传达到舌尖,月兑口问出。 “上回你不是顺手扶住了我?” “那不一样。” 她不接受这么敷衍的答案,执意追问。 “哪儿不一样?” “她又不是你!” 喝!因为今天的姑娘不是她,所以他不帮?这就是他袖手旁观的理由? 但话说回来,这代表什么? 伫立在原地,满脑子揣测的她不敢抬眼瞧他,只垂著脸,娇媚的脸蛋慢慢的泛起艳红,唇瓣也扬起,悄悄的漾出一抹不由自主的羞怯。 单奕风的神经没她发达,说的也是直觉反应的理由,见她低头沉默不语,本想低吼她几句,却突然瞥见粉女敕颊上的两抹嫣红…… 她脸红了?为什么? 开口欲问的念头只一个轮转,就又被他吞回去,因为,他发觉红著脸蛋的她,份外引人注意,也引人遐思。 半晌,他捺下住性子的开口了,粗声的催促中有著淡然的温柔。 “你在等什么?” “……没……没有呀。” “那还不走?” “好。” 一个头不敢抬,一个则是不时的用眼角瞥视,两个身躯不知不觉地越走越近…… 春意,渐浓! ··················· 单家的生意版图相当广,几乎各行各业都沾了点边,自单奕风远游返家,单老夫人便将水、陆方面的运输生意交由他主持。 这天,他谈完一笔生意,进了自家大门,连思索都没有,就直接绕到大宅的后花园去。 他知道危薇在那里,没人告诉他,他就是知道! 顺著人工湖畔的碎石小径漫步,他边走边望,果不其然,那个像兔子般俯在草丛里鬼祟的人不是她还有谁呀? “喂!”远远地,他就喊了。 正对著五彩石竹发楞的危薇无意识的扒著园圃里的上,冷不防的听进这声吼,差点一头栽进花丛里。 她吓死了。 怎么回事呀?她竟然又在发呆了?就在她最喜爱的花丛中,任茫然的思绪随意占据心神。 天哪! “欵,过来呀你。”他又喊了。 闷闷的抬眼,她仰睨著逐渐接近的他,有些恼、有些怨,也有一些些的手足无措。 他在喊小狈呀? 棒著几步远,单奕风不动了,兴致勃勃的瞪著湖面。 泛著霞色的湖水光洁如镜,微风徐徐漾起水波,细细的涟漪随波推送出去。 “你快过来,今儿个的湖水好像特别清澈。” 危薇懒得移身,但她也清楚,若她不动,他会捺不住性子的迫她移动,所以,她认份的走向他,慢吞吞的。 单奕风没在意她的龟行,他正想著别的事情。 “这湖漂亮吧?” “嗯。” 虽然危薇应得无精打采,但,单奕风的兴致不减,心念一动,突然托住她的肘,拉她走向湖畔的木堤。 “咦?”他要做什么? “我们划船去。” “啊?” 不理会她的咿咿啊啊,他使劲却不致伤到她的箝制住她。 “走快一点啦。”斜睨著她的脑勺,他夸张叹道:“成天慢得像只龟,你呀,没救了。” 既然嫌她慢,那他为何总爱拖著她? 心里嘀咕的她任他拖著走;因为凭力气,她哪是他的对手呀,所以,她就别费力气跟他对抗了。 才刚跨上木堤,单奕风脚下一蹬,手脚俐落的跃上小舟,回首,见她还杵在窄窄的堤上怔望著他,他眉心一拢。 “你还在那里呆什么呀?” 危薇朝他瞪大了眼。 “上来呀。” “可是……” “啧,你这女人真的很会拖拖拉拉,都已经跟过来了,还在那里耗什么意思?” 啊,又怪到她头上?有没有搞错呀?是她自愿的吗? 心里的委屈尚未化为言语,下一秒,危薇只知道自己身形一阵腾空,再眨眼,她和他已经稳稳的立在小舟上。 “坐好。” 这么小的地方,怎么坐呀? 就在她迟疑中,他已经一坐定,拿起木桨,动作熟稔地将木舟划向湖中央。 一声轻呼,危薇随著船向前的力道,狼狈的仰坐在舟上的小木条上。 “早叫你坐好了,还不信。” “我没不信,只是来不及坐稳呀。”她将埋怨含在口中。 今天,他的心情似乎极佳! 舟身随著水波摆荡,一如危薇的心情,表面平静,其实却暗涛汹涌。 沉默中,木桨划破水面的声响特别清晰。 “不错吧,坐在舟中,湖光山色尽入眼帘。” “嗯。” 又是一阵无话可说的静寂。 “你就不会开口说说话?” “我……要我说话?”她偷偷伸舌润了润微乾的唇瓣。“你想我说些什么?” “你想说什么就说呀。” “喔。” 单奕风等著听她的致谢。 他多好心呀,见她几天来忙得像只陀螺,邀她上舟享受一心放松的闲情逸致,这份难得贴心的举动,足以获得她的一声谢了吧? 似水秋眸凝望著他,清澄的目光有著欲言又止的羞怯,等了等,他没听见只字片语。 “说呀。”他最缺乏的就是耐性了。 “可是我没有想说什么呀!” “你?” “你到底要我说些什么?”见他下满,她索性直接问了。 “这……你……哼!” 见她像只呆头鹅,他一气之下,飞身掠走。 “咦?你……我不会……”划船呀! 话还没说完,就见他像只大鹏,几个起落便上了岸,然后不见踪迹。 她叹了叹,环视四周,没有任何人可以助她回岸上。 真要命,她就这么被舍在湖中央了。 “那……好吧。”既来之,则安之,她只好乖乖的等,等他气消了回来找她。 天幕渐罩上红霞,再悄悄的渲成黑沉,单奕风还是没有回来。 等呀等地,危薇终於不支,累得瘫在舟上,睡死了! ··················· 夜色,阴幽深沉。 冷寂的银月盘悄然的又往旁边踱了几寸,晕黄月光斜洒大地,夜雾笼罩。 才刚卸下从山里捡拾回来的乾柴,危矶惊愕的瞪著大眼。 “阿姊还没回来?” “是呀。”危林氏忧心忡忡的守在门边。“到现在都还没瞧见人影。” 怎么会呢? “阿姊有没有说她会晚些回来?” “没听她提。” 危矶紧张了。 “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呀,早上出去时还好好的……阿弟,你说,你阿姊她该不会是出事了吧?” “是呀,她不曾这么晚归过耶。”连半醉的危庆仁也知道事情大条了。 “先别慌。”智敏的危矶赶忙稳定大家的心。“先说说,阿姊早上出门时有啥异样没?” 今天,她要替单府的后院翻土,预备过两天播些苗种……这是危薇一早出门时,顺口跟危庆仁交代的行踪。 危家三人讨论过后,循线找上了单府。 接获消息,单仁不敢耽搁,召来一批长工,四处帮著寻人。 整座单府霎时喧嚷一片,捧著点心的斯文听到风声,连气都不敢喘,直接冲回倾风居。 “什么?!” “现下所有的人都出动了。” “找著人没?” “没呀,危姑娘就像鬼一样,咻地不见了。”比手划脚的斯文因为说得太急咬到舌头。 单奕风没有理会他的惨叫,推开他便夺门而出,风速般冲进人声鼎沸的前院,深黝的目光一扫,直接冲到高举著灯火正在吩咐事情的单仁面前。 “单伯,找著人没?” “还没呢。”单仁神情凝重的摇头。“问遍了所有人,可大家都说没见著她。” 她真失踪了? 压制著心中莫名的惊惶失措,单奕风极力定住心神,努力在混沌中厘出疑点与线索。 “谁是最后一个见到她的人?” “是我,三少爷。”一个神情仓皇的厨婢颤著嗓音答道。“我在晌午时见过危姑娘,还替她备了些茶水。” “然后呢?” “就……走啦!” 等於说,厨婢见到她时是在晌午,比他早! 焦虑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慌乱的脑于逐渐清澈,然后,他捉到一个重点—— 这么说来,最后一个见到危薇的人,是他? 是他! 难不成……霎时,单奕风的脸色泛青。 她该不会真的温吞成这般吧?! 第八章 寻人的行动在夜幕中恍若野火,一波波的传开来。 连早已安寝的单老夫人也被惊动了。 “找著人没?” “禀告老夫人,先前听小玲儿讲,还没呢。” 这可不得了,竟然在单府内不见了个人,而且,还是个水当当的姑娘家…… 单老夫人唤来奴仆更衣,待一行人急呼呼的赶到前院时,恰巧见到单奕风火烧的身影。 张口正欲叫住急惊风似的孙儿,下一刻却硬生生的顿住,见识丰富的单老夫人不语,只是凝目观察他的一举一动,虽然人未寻到,她的心情沉重,可是,胸口又暗暗泛著窃喜。 灯火通明,让她清晰瞧见行事向来洒月兑的孙儿神情比鬼魅更阴幽深沉数倍。 小丫头片子不见了,这小风还真不是普通的紧张哪! “阿仁!”她喊住苞在单奕风身后的单仁。 “老夫人?”心一惊,单仁转向小跑步过来。“是谁惊醒你的?”真是该死,是哪个没脑子的家伙去通风报信的,他要去剥了他的皮。 单老夫人没理会他的诧异。 “小风他赶著上哪儿?” “以三少爷的咆哮推测,应是赶到人工湖泊那儿……” 老夫人的脸色刷地泛白。 “湖泊?小丫头片子年纪轻轻,不会是想做什么傻事吧?” “不,应该是说,危姑娘被三少爷忘在那儿了。”一加一,他轻易地推敲出三少爷的言中之意。 “忘在那儿?” “是呀,据悉,三少爷向晚时分曾带著危姑娘坐上小舟,结果一时气……呃,不察,三少爷走得匆忙,於是就将人家姑娘给留在舟上了。” 这下子,真相几乎大白。 正待再说些什么,远处便传来欢呼声,喧嚷的气氛更加沸腾。 人,找到了! 满心忧仲的主仆俩互换了道松懈且安心的目光,摇头轻笑,单老夫人没赶著去看热闹,因为觉得有点累,想回房歇著,临走,不忘交代一件事。 “明儿个请王媒婆过府一趟。” “咦?” “府里好一段日子没热闹热闹喽!” ··················· 自家女乃女乃安的什么心,单奕风终於知道了。 “不要!” 不要? 哼,她已经下定决心,岂能容这毛孩子甩头说不? “还敢拒绝?看看你是怎么对人家小丫头的。” “我又怎样了?” “你害她差点儿命丧咱们府里。”心意已坚的她更是振振有词。“我没说错吧?” 思及昨晚的胆战心惊,单奕风心一紧,但仍旧嘴硬。 “哪来的命丧单府?你说的太严重了啦。” “你把个黄花闺女带上小舟,这已经是不得了的大事了,还将她留在舟上过夜,这不叫严重?”嗤哼了几声,单老夫人手一挥,示意小丫鬟将几上的甜食全都撤下。“若不是危家的人寻来,恐怕天一亮,咱们寻到的是一具冷透的尸身呢。” 明知女乃女乃这话太夸张,但是,单奕风仍不由得身子发僵。 那晚寻著她时,她躺卧在小舟上,那单薄的身子一动不动,的确有几分冷尸身的味道…… 呸呸呸,他在胡思乱想什么! “好歹,我们也得要给人家一个交代。” “为什么?” “省点银两呀。” 他微愕。 “省什么银两?” “你想过没?这万一人家向我们索求赔偿……” “我相信家里不欠这么点钱。”气得很,他几乎是咬牙切齿了。 “唉,你哪知道持家的苦处……” “我哪不知呀?你别忘了,回来的我可没有整天晃荡没事做。”单奕风没好气的哼笑著,“还来这一套!” 唷,这么直截了当的排拒呀? 既然他乾脆,那她也不拐弯抹角了。 “那你娶不娶?” “我娶……不娶!”他及时改口。 就算要娶,也得他先开口呀,由女乃女乃开口?啐,传出去,岂不像是被逼婚?他才不干! “那好,等明儿个她曾因你失踪的消息传开,受害最剧的,你猜猜会是谁?” “什么消息?” “你以为人家不会胡乱猜测你究竟对她做了什么?”单老夫人摇头吁叹。“可怜唷,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就这么被你毁了清誉。”她祭出这最后一招。 瞥见桀骛的孙儿猛地震凛,她知道自己押对宝了。 “想到了吧?” “他们敢乱讲,我撕了他们的嘴。” “你能撕了城里每张嘴吗?” 他是不能! 浑身进射出不满的气焰,单奕风知道自己落入了始料未及的难题里。 娶她……咳咳,他是不反对啦,甚至,心中俏俏的兴起了难言的雀跃,但是因为这种原因,别说他心中不舒服,她铁定也不好受。 是没徵询过她,可是,他几乎揣测得出她反应不会太平和,因为,她是那种外柔内刚的女人。 “若不是考量到这一点,你以为我会这么急迫的要你快快拿定主意?我已经跟王媒婆交代过了,这事你就甭操心,女乃女乃我会全都替你打点好,你呢,乖乖的等著当你的新郎倌,等那丫头过了门,往后你要三妻四妾都随你……” “什么三妻四妾?我才不要。”他恼火的低斥。 扁只是说到,他竟然就有种对不起她的歉疚。 “咦?”单老夫人朝他瞪著眼。“你该不会只想守著她吧?” 脸微红,单奕风冲口就问:“是又怎样?” “是又怎样?”她难以置信的重复孙儿的话。“你说真的假的?” “骗你有好处拿吗?” 哇哇哇,这小子……炯亮的老眼盯著孙儿满脸的不自在,单老夫人猛地呵笑出声。 啧,这小子当真是一头栽进那丫头片子的温柔里了。 ··················· “这是什么?” “这些是什么呀?” 两句相仿的话月兑口问出,意义却是截然不同。 危庆仁看的是领头的王媒婆。 危矶看的则是王媒婆……身后的那一堆东西。 “这是单家下聘的聘礼。”王媒婆笑得阖不拢嘴。“就咱们扬州城的望族单家。” 瞟了眼开心过头的王媒婆,危矶微颦眉,悄悄拉了父亲的袖子,走到一旁。 “你说,这该怎么处理呀?”他一个头两个大。 女儿大了终究要嫁人,他也不想留著女儿当老姑婆,但是,单家突如其来的送来礼箱提亲…… 可是,危矶另有见解。 “老爹,我看你就先允了吧。”他暗授因应之道。 “先允了?”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想死留住阿姊呀?” “话不能这么说,我是想你阿姊她不知同不同意。”睁眼至今,滴酒未沾的危庆仁脑筋有著难能可贵的清醒。 “这点你就别操心喽。” “怎么说?” “阿姊对单家少爷的印象也不差哩。” 挑眉,危庆仁诧问:“你怎知道?” “我有眼睛可以看哪。”危矶豪气的往胸脯一拍。“信我啦,我不会胡乱拿话诳你。” “真的?” “哟,怀疑喔?”受了委屈的气焰自鼻梢逸出。“我的阿爹呀,你倒是说说,骗了你我有好处赚吗?” 没有吗? 危庆仁没有吭气,但是,浸婬酒精甚久的红眸不动声色的探向儿子身后的动静;在王媒婆自做主张的吆喝下,几名壮汉进进出出的搬著沉重的礼箱。 真没好处吗? 坦白说,他还真是怕爱财如命的儿子贪图人家的富贵,才会随随便便就口出怂恿…… 危矶也不笨。 “阿爹,我看出你眼里的不信任了。”他没好气的哼了哼。“真当我是在卖姊求荣呀?” “呵呵……” “笑出声,就代表真有这么想喽!” “你这小子那双眼还真是厉害。” “那当然喽,不想想我是谁人的儿子。”拍完马屁,见阿爹乐陶陶,他进一步游说,“这事就这么敲定了?” 可危庆仁依旧是左右为难,没被米汤灌昏头。 “阿爹,单家这门亲事可成啦!” “你还真是热中哩。” “那是因为我了解阿姊。”这番保证他说得掏心掏肺。“我不会让她嫁错人的。” 他爱钱,也爱唯一且单纯的阿姊;虽然曾听阿姊数落过单家少爷的暴戾成性,也曾亲眼目睹单家三少爷气鼓鼓的拿阿姊当布袋摆晃,可是,他却是站在他那一边。 不为别的,只因为温吞的阿姊冒著烈阳去拈花惹草时,会惨遭单奕风修理,若非心中牵挂阿姊;心疼阿姊,单家少爷没必要发那么大的脾气吧? 阿姊嫁给单奕风,绝对比嫁给蓝幼爵来得强,这与他们身后的庞大家业无关,只因为呀,他欣赏单奕风的够飙悍、够有种! 案子俩交头接耳,讨论渐告尾声。 这边,王媒婆已将搬进屋里的礼箱全都打点妥当,神情既羡且妒的先一步替他们将箱盖打开,咋咋舌,目光简直离不开那一箱箱的金银珠宝。 单家出手真不是普通的大方,有些珠宝一瞧就是价值连城。 “危大爷?” “这……”讨论半天,危庆仁还是犹豫不决。 毕竟,家里穷虽穷,他长期不事生产,但他还不致灭绝天良到贩卖女儿的终身来养老。 看出老爹的迟疑,危矶站得挺直,再一次拍胸脯保证,“阿姊那边我负责。” ··················· 就这么简单,她,被卖掉了! 向晚时分,身心俱疲的危薇回到家,乍闻此讯时,怔吓了好半晌,杵在当下,魂儿唤都唤不回来。 阿爹将她许了人了,之前连问都没询问过她的意见? 一股涩然的心酸狂猛袭上鼻管,她很努力的控制椎心刺痛,却发觉好难好难。 他怎么可以…… “你,你去问阿弟。” 一双楚楚可怜的泪眸转向窗外,那儿,危矶正勤快地将破车上的花花草草搬进柴房,泛白的唇瓣微张,她吸吸气,泪珠堪堪的湿濡了翘卷的眼睫毛。 “阿弟?” “对,阿弟啊……”大著舌头,再度喝得醉醺醺的危庆仁尽力将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 有怨有仇,你们姊弟俩去解决,别来吵我! 危薇本就没奢望他能清醒的听她说,叫她伤心、令她难以置信的是阿弟的窝里反。 握著两个小粉拳,她冲到窗边,哽咽扬声。 “阿弟!” 极少听见温婉的阿姊扬起嗓门唤自己,危矶讶异的朝她望来,察觉不对,便快步走进屋里。 “怎么了?” “这些是怎么回事?”心绪紊乱的她胡乱将手挥向靠墙放妥的礼箱。“你也在场?” 危矶恍然大悟。 “我是呀。” “是……他、就是他……我说呀……不好会生气啦……可是他呀……保证……” 断断续续的醉言不甚清晰,中间或杂著几声酒嗝,却也让心神俱伤的危薇将事件真相还原了七八成。 这事发生时,他们父子俩均在场,阿爹持反对意见,而阿弟举双手赞成。 换言之,阿弟他竟然是……主谋! 是他将她卖了! “为什么?” “我……” “我已经很努力不让自己成为一个累赘、一个包袱,可你为什么还这么对我?” “啊?”明白她的思绪是往哪儿兜去,危矶吓了一跳。“阿姊,你别误会呀,我不……” “你真这么嫌我?真这么厌恶我待在这个家?” 啊?哪来这么深的误会?娘呢?娘赶紧出现来帮他一把。 万万没想到阿姊的反应会这么大、这么激烈,刹那间,向来沉稳的小大人慌了手脚。 “我没有这种意思……” “你真这么爱钱?” 听闻她这么评判他,危矶的心里很受伤。 “阿姊,你误会我的一番好意了。” 可危薇根本听不进他的任何话。 好意? 不经她的同意就将她换了那一箱箱的金银珠宝,这叫好意?见鬼的一番好意! 紧紧的咬住握拳的小手,危薇发出一声呜咽,泪眼婆娑的环视著两个她深爱的男人,再也抑不住胸口翻腾的心伤,猛然掉头,踉跄的朝逐渐深幽的夜幕冲去。 ····················· “未来姊夫,不得了了。” 什么事情不得了呀? 自敞开的窗子抬头望去,那个火烧冲向这里、边跑边喊的人不是危矶,他未来的小舅子吗?单奕风的全身细胞立即被不安与急切鼓躁著。 危薇,铁定与她有关! “你姊怎么了?”将上半身倾出窗外,他劈头就问。“快说。” “阿姊跑了。” “什么?” “她跑了,我阿姊她跑了啦。”气喘如牛,危矶顾不得汗流浃背,踮起脚尖揪著他的袖子,叽哩呱啦迅速地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阿姊跑得还真是快,害他连想追都没办法。 长那么大,他还是第一遭跑不赢人矮体虚的呆笨姊姊哩! 听完他的话,换单奕风气急败坏了。 先抽回身,随手拎了件外袍,屋里旋即劈哩啪啦一阵物品倾倒声,然后,又传来他的咆哮。 “她该死的会上哪儿?” “哪知呀。” “你不知道?” “真的是不知道呀。”搞丢了自家姊姊,他也是满心惶然不安。“她常待的几个地方我都去过了,别说是她,连个鬼影都没见著哩。” 当然,这些地方是他在弄丢了阿姊后,迅速将心里的算盘拨了拨,一路跑向单府求援时,顺路会经过的地方。 算他贪懒且奸诈,当追丢了阿姊时,第一个念头就是立刻冲到单府找帮手,省得他一个人像无头苍蝇,到时,得跑多少地方才找得到那只存心藏匿的小鸵鸟呀? 单奕风也没多蘑菇,冲出门,找人要紧! 第九章 单奕风、危矶还有捧著一叠洗净衣裳及一盘肉乾的斯文在中庭遇上,兵分三路,分头找人! “少爷,你说要不要叫府里的人……” “免了。” “可是人多好办事。” “上回事情闹那么大,她已经够不爽的了。”这是单奕风最大的顾忌。 事后,她摆了一整天的臭脸给他瞧! 她,够胆敢瞪他,而且是瞪整天,对他不理不睬,活像他当真是存心丢她在那里等死! 他呕呀,但还是老样子,拿她没辙! 合该两人真是有缘,单奕风临时起意,直冲向近郊;先前,他曾陪她来过这附近的店家买种子,而他竟然奇迹似的在一处静谧树洞找到蜷缩成团的小小人。 单奕风找到危薇时,她已经哭过第二轮了,红通通的眼睛仍满盈泪水,抽抽噎噎的啜泣。 见到她,盘据在单奕风心头那团乱糟糟的情绪倏然瘫痪,然后,开朗起来。 总算,找到的不是具冰冷的…… 单奕风跨步,不由分说的强挤进她小小的避难所,危薇惊惶失措的抬眼,瞧见来人竟然是他,深吸了口气,泪眼婆娑的杏眸睁得极大、极圆。 怎会是他呢? 四目凝望,怔了几秒,却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呆了半晌,终究,单奕风的耐性逊她一筹。 “你够会藏了。” 啊? “往后你再搞这把戏,看我怎么整治你!” 呜…… 她的终身大事,真的就这么押在这怒汉身上了? 想著、叹著,不禁再度悲从中来,深浓的心伤再也止不住,危薇顾不得丢脸,又哭得梨花带泪。 见她哭得怜人,单奕风也实在不舍。 屡次被个女人折腾得手足无措,而且,都是同一个女人,他心中也是有怨的呀,只是,见她哭得无助极了,就……灭了戾气,去了所有的不耐烦。 “别哭了啦。” 哼! 拗性一起,危薇完全豁出去了,听他先是咒,再来是嫌弃,不由得怨气再起,狠狠的将脸别开,不理他。 唷,她还敢摆脸色给他看! “有什么好哭的?不过是嫁人罢了。” 那得看嫁的是谁呀? 泪光闪烁的眼转回瞪了他一眼,再别开。 “嫁给我真这么悲惨?” 废话……嘛…… 睨了那双在夜色中更显深幽的瞳眸,她的心猛然一缩,眨眨眼,浑然不察滚滚泪水已逐渐乾涸。 “饿了吧?” 是饿了! “藏了大半夜,你肚子不饿?” 小蛮腰一旋,她别扭的不理他,也不去看他刻意摊在掌心的诱人肉乾,尽避,肚子真的饿了。 单奕风也不逼她,帅气的咬了口肉乾,眼角满意的见她随著他的咀嚼而无声的吞咽著口水…… 幸好方才有顺手拿了些肉乾,这下子就不必担心她会成了饿死鬼! “吃吗?” 总算她有了回应。 不过是垮著脸,闷闷的摇著晕胀的脑袋。 “好吃哩。” 吞咽口水的动作虽然迟缓,却明显得让两人都无法忽视。 大气一叹,他不由分说的将肉乾塞进她手里。 “我说了我不要……” “嗯?” “你不能强迫我吃。” “我能,而且,我有得是方法让你吞下它们,信吗?” 她信! 见她的态度软化,但还是不肯和颜悦色相待,单奕风再一次败给了她。 “先吃点东西吧。” 危薇还是拗得很。 “要离家出走也不懂得顺手拎点东西出来,饿扁了,看你怎么逃家!”看著犹做困兽之斗的她,他拧眉,“不吃?” 正待继续一身傲骨摇头拒绝,就见他神情坚定的将肉乾自她手中拿回去,撕成小块,一副你不吃没关系,我会亲自将它们塞进你嘴巴里…… 这次她自他手中抢过肉乾,秀气的咬了一口。 没办法,她怕极了他不顾一切时的率性与胡做非为,而且,她也饿得前胸贴后背。 慢吞吞的嚼著肉乾,悄俏地,带著戒慎的泪眸打量著他。 “别哭得这么委屈,你以为我愿意呀?” 他还真敢这么说? “如果不是女乃女乃威胁我,我才没那兴趣。” 哼!依他的性子,还有旁人可以威胁他?! “她坚持要我对你负责……” “负责?”终於,她抑不住愠怒的开口驳斥,“我与你是清白的,你负什么责呀?” 呵呵,终於开口了吧! 志得意满的单奕风说得更起劲。 “你以为我没说过呀?” “那……” “谁叫你笨,想打盹也不懂得挑个好时间、好地点。那湖有很大吗?就算是用手划,也早该到岸了。” 反正,他就是要怪罪她。 危薇暗骂在心,不打算与他争辩,闷头继续啃著烤得酥脆的肉乾。 他也不再激她开口,当留意到她微缩了缩肩头,不假思索的月兑下自己的袍子。 “喏。” 她不语,默默的瞪著他将外袍甩过来。 “记得披著。” 癌视著膝上厚实温暖的袍子,缓缓的,眸里又漾起水光,不是因为气忿,而是因为……感动。 看不出来,他也有这么体贴细心的一面! “干么瞪著它看?它又不会咬你,披著呀,别著了凉,到时又害我被人指责。” 危薇破涕失笑。 这人连表现好意都不懂得在口德上稍做收敛,讲出来的话硬是让人恼怒。 瞥见那抹自她紧抿的唇瓣泛出的莫名浅笑,单奕风情难自禁的咧开唇,无声的陪著她笑,但他没趁胜追击,存心留给她一个独自思索及进食的空间。 反正她的人已经回到他身边,要吵、要闹,往后有得是时间! 夜深,人静。 在危薇的思忖中,单奕风逐渐陷入沉眠。 若能趁他熟睡时溜走……只一眼,危薇就放弃了再度逃跑的念头。 除非是鬼魅,否则绝对没人可以在不惊醒他的情形下溜出去。 他就横卡在小凹洞的入口,守护著她的安全,却也完全挡住了她的逃生之路。 有人特地为她而来、守著她……这种感觉很怪异,却另有一股甜滋滋的心悸感受。 垂泪的面颊悄悄被夜风拂乾,她蜷缩的身躯僵了,微微活动著四肢,瞟见覆在她半身的大袍,再瞅著他只著薄薄衣裳的身子,心口泛起莫名的心疼。 在这么清冷的夜雾笼罩下,他,会冷吧? 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她怀抱著袍子,温吞吞的靠近他,小心翼翼的将它披上他的身。 她的轻缓依旧吵醒了他,慑人的黑瞳眨了眨,仍旧渴睡,却在瞧见她时朝她笑得灿烂,一反手,迅速的攫住了她的右手,将她往他怀里带。 轻呼一声,她倒跌进他怀里,隔著大袍,她仍能感受到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呼应她急促的心跳。 “你……” “嘘。”挪挪身,将她一并护在暖暖的大袍,揽紧,贴在她耳畔的薄唇轻轻喃道:“别再逃了。” 不待她有任何回应,魅惑众生的黑眸又阖上,继续睡他的第二轮好觉! 别再逃了…… 轻叹出声,她泪意盈眶,藉著月色大胆地觑著他安详的睡脸,胸口满满逐渐明白的悸动,伴著他平稳的吐纳,心里第一次接受了这个震撼。 她的未来,就操在这个人手中了! 微黄淡晕的月光逐步斜洒,不容掩饰的映亮了危薇的神采,涓秀的脸庞已不见方才的泪渍,可是,两抹嫣红不知何时浮现在她粉女敕的颊畔。 偷偷地,她凑近他的胸壑,深深的、长长的将他男性的气息盈满自己的胸肺。 其实,她是被阿爹他们的自做主张给吓到了,一旦受了惊吓的心绪抚乎后,再见到他、这么接近他,那股遇见他后常会出现的怦然心动又悄然跃出。 怦! ····················· 危薇终究还是上了单家富丽堂皇的花轿。 忙碌整日,拜完堂的新娘子被簇拥进新房。 凤冠霞帔穿戴在身,危薇心里除了忐忑,还有另一种感觉猛然袭来。 饿了! 视线被一方红盖头遮住,她全然不察来来去去的脚步声,也听不进祝贺词,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这些人到底走不走呀? 她好想掀帕子、找东西填饱肚子! “你们都下去吧,剩下的我来就行了。” 忙著布上甜汤的丫鬟们先是一楞,继而红著脸、抿嘴偷笑,俐落的将东西摆妥,很识相的退下。 他来了? 方才的饥饿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危薇紧张的屏住气,一双小手紧紧揪著大红绸裙。 他来了! 目光直视,触目皆是一片艳红,衬著灯火,她无措的瞪大眼,瞅著由远而近的黑影,然后,随著红盖头的掀起,直望进一双深黝无底的瞳眸。 “你是我的了。” 她不语,惊慌的见他神情凝重的抬臂,替她取下沉重的凤冠后,他以指背顺著她的眉梢滑向她不敢阖闭的眼睑,再缓缓探向白皙的纤颈,然后,慢慢的解开她衣襟上的盘扣…… 那日凑近他的胸壑汲取他的气息,那时,他沉睡著;可如今,再度贴近他的身,他是醒著的,灼灼的放肆目光像威胁燃烧她,这种肌肤相贴的刺激几乎令她瘫软,无力端坐。 “我……” 坐在红木大床的她,随著他的进逼,不自觉的向后瑟缩,身心泛起酥麻的感觉。 她好慌、好紧张、好……饿喔! “你还好吧?” “我……” “说呀!”想著她内向害羞的心性,单奕风朗笑,不由分说的将她的手引导向自己的衣襟,一件、一件,不疾不徐的月兑卸著彼此的衣物。 好奇的天性一旦勾起,她霎时忘却了一切,沉浸在未知的探索中,直到他精壮的身子完全赤果的呈现在她眼前,她屏著气,突然紧张起来。 而一紧张,又觉得肚月复在对她抗议。 慢吞吞地,她收回不经心在他光果胸膛摩挲的指头,见他轻哼一句,不由分说的按回她的手,她不禁面颊一红,气息霎时又梗在胸口。 “我好饿喔!” “我也是。” “那你……” “我正要开始用餐呢。”手一扬,红纱帐飘扬落下,帐内,一双身躯猛然纠缠在一起。 春意更浓! ··················· 时序逐渐进入寒冬,吵吵闹闹的夫妻却尚未进入冬眠期。 说是吵闹,可多半是单奕风吵、单奕风闹、单奕风缠著危薇恼怒咆哮,而她总是静静聆听,温吞浅笑。 他就是这个莽性,她总是这么告诉自己,也习惯了他的暴跳如雷。 这一天,天候寒得冻人,单奕风沐浴后回房,以为早该在房里歇著、等著他的娘子却不见人影,他拉开嗓门扬声怒吼。 “斯文?” “少爷,什么事?”捧著小脸盆,正在盥洗的小苞班跌跌撞撞的冲过来。 “三少女乃女乃呢?” “咦?” “她人呢?” “啊?” 瞧他那副疑惑不解的模样,单奕风也懒得再问,挥手叫他滚,索性自己四处寻人,任火气暗暗在胸口燃烧。 丙然,她就著昏暗的月光,还在施肥除草! “你在搞什么鬼?” 呵…… 仰首,危薇笑得很心虚。 “给我起来。” “等一下,等我将这亩园子的苗……” 他才不等,而且,他本来也没打算要跟她好好的谈,倾身,他将她拦腰抱起,直接走回房里。 “夫君?” “今晚,你最好能安抚我。”将她紧揽在怀,感受到她轻颤的哆嗦,他不由得将她护得更紧。“否则,我绝不善罢甘休!” 啊? 悟到他的言下之意,轰,危薇羞红满面,却情难自禁地将额贴向他的颈窝。 “都多久了还会脸红?”他笑著,在她额上轻印下碎吻。 暖玉温香偎在怀里的感觉,从没这么对过! 而这种很对的感觉,全因为她! 第十章 轻啜了口茶,单老夫人悠哉的拿了柄檀香扇扬啊扬著凉。 “老夫人,新铺子的准备和施工再过个两三天就能完成,你是否要前去瞧瞧?”一旁的单仁恭敬的说著。 “也好,明儿个顺道请薇儿陪我去瞧瞧。”她笑著点点头。 由於单府家大业大,四个孙子除了单奕风外,全接掌了其产业所属的铺子,原先单老夫人认为老三有著和商人斡旋讲价的长才,生性亦漂泊,所以便派他负责府里头对外运输方面的生意。 而今单奕风娶了媳妇著实也不适合再整日往外跑,单老夫人便有心想再开个新铺子让他们夫妻俩共同经营打理。 当然,她这么个精明的老婆子亦深知人尽其才的道理,相中了危薇深谙园艺莳花弄草的才能,要人为她开个专门卖花或是帮人整理庭园的铺子。 如此一来,单府的家业又更为壮大不说,更重要的是她会要老三专心陪著媳妇打理铺子,夫妻俩相处的时间一多,当然离她抱曾孙的愿望就又更接近了。 “老夫人……”单仁轻声的叫唤兀自在作含饴弄孙白日梦的单老夫人。 “喔,还有啥事?”回过神的她故做镇定的继续扇著扇子。 “做匾额的张老板说,咱们还没取铺子的名字哪。” “唉啊!我这胡涂的老婆子居然给忘了这件事!”她轻拍一下自己的额头。 这取铺名可是不得了的大事哪,既要请人合算个吉利发财的笔划,还要听起来顺耳好听,个中的学问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明白的。 “好吧,不如咱们今儿个就去新铺子逛逛,铺名的事就交给薇儿想好了。”今天把铺名取好,做区额的张老板应该还来得及赶工。 “是,我这就去请三少女乃女乃。”单仁打个揖后随即转身踏出房门。 ·················· “这……这个铺子真的要送给我,完全由我来打理一切?”危薇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的一切。 “繁华的京城里可能还见不著几间这般新奇的铺子呢!”执意要跟来的单奕风也是第一次见著这将要落成的新铺子。 偌大的铺于是采半西洋式的建筑,既有新鲜华丽的洋人风味亦不失中国传统的气派典雅,铺子前种满了各式各样鲜艳瑰丽的花朵,而其后头更是别有洞天,除了崭新舒适的厢房外,还有一个准备给老板娘莳花弄草的小花园。 “建这铺子的师傅本身曾喝过点洋墨水,所以他建议我既然要弄个能够吸引客人的漂亮铺子,中西合璧的方式是最好也不过的了!”单老夫人满意的呵呵笑著。 原本她还担心这铺子一建好,会让人有四不像的怪异感觉,如今看到成果,再见到四周街坊邻居和围观路人们的赞赏目光,她知道当初这个大胆的决定是正确的。 她人虽老,但精於盘算的脑袋可不比年轻人差啊!瞧这新铺子还未开张就引来这么多好奇的人围观,相信过不了多久,这间铺子的名号肯定响遍整个扬州城,说不定连京城里都会有人慕名而来呢! “女乃女乃,谢谢你!”危薇满怀感激的握住单老夫人的手。 拥有一间铺子是她从小到大最大的梦想,幸运如她,身为单府的孙媳妇还能够整日与最爱的花花草草相伴,此刻她真的打心里高兴著。 “呵、呵!好说,好说。”她慈爱的拍拍那双因太兴奋而不住颤抖的手。 “女乃女乃,薇儿这下可要开心得好几日都睡不著了。”单奕风笑著揽紧媳妇的腰。“对了,薇儿,我现在先到吉祥商号里去谈些事,晚些才会回府里,你和女乃女乃就在这先看看。” “你啊手头上的事也该放手让底下的人去做了,我老婆子可舍不得让孙媳妇一个人撑这间铺平哪。”单老夫人没好气的叨念著。 “是,我的好女乃女乃!”单奕风重重的点著头。“你放心,我会和薇儿好好打理这间铺子的。” “你再不走迟了商号就要关门了。”危薇轻声催促著他。 “遵命,我最美丽的娘子。”轻吻了她的粉颊后,单奕风随即往街井方向走去。 “对了,别忘了铺名的事。”单仁轻声提醒著。 “是啊,你不提我准又给忘了。”单老夫人轻笑道:“薇儿啊,这新铺子的名字就由你来取如何?” “喔,好是好,可是……”危薇心底犹豫著。 “来她并不善取铺名,再者若是取了个名宇不讨喜不发财的话,那岂不是她的罪过了吗? “唉啊,你就别可是了。”单老夫人一眼就看穿这个孙媳妇的心事。“铺名你尽可放心大胆的取,等取好我再要单仁去请师父合算笔划不就得了,如果真不行再改嘛!” 唉!也难怪老三会常常发无名火,娶了个凡事都要考虑个半天,还总是慢人家一步的温吞媳妇,若不是她老人家见多识广比较有耐心,肯定也要受不了。 可这孙媳妇她老婆子是嫌不得啊,人可是她瞧对眼的,嫌了,岂不是自打耳刮子? “是,女乃女乃。”轻轻福了身,危薇将目光注视在即将要完工的铺子上头。半晌后,她的嘴角漾出一抹甜甜的笑。 “女乃女乃,薇儿左思右想,觉得这个铺子合该取蚌不失喜气的名儿才对,不如咱们就叫它喜儿花铺如何?” “喜儿、喜儿,讨喜的铺儿,好!好名字!”单老夫人满意的点点头。“薇儿,女乃女乃有你这么个聪慧的孙媳妇真是高兴啊!呵呵呵!” “是啊,真是个顺耳又讨喜的好名。” “看来往后单府的家业肯定更壮大了。” “那银子包准是赚下完!” “有这么个美丽贤慧的孙媳妇,单老夫人真是好福气啊!” 面对众人的赞赏,危薇的粉颊不自觉飘上两朵红云。“女乃女乃,还有各位街坊邻居们你们过奖了!” “薇儿,你就别不好意思了,往后铺子里的事你可得多烦心著点啊!”单老夫人轻拍她的肩。 “不过你放心,到时不但风儿会帮著你,女乃女乃我也已经派人去请你弟弟危矶来做这间铺子的管事。所以你只管专心玩你那些花花草草就行了。” 闻言,危薇楞了一下。“女乃女乃,危矶承得了这个大任吗?” 避事的位子不是随便的人都可做得来的啊,更何况危矶还小。 “呵呵!你瞧女乃女乃像是个不识人才的人吗?”她爽朗的笑著。“危矶的守财爱钱性儿可是众所皆知,我相信铺子里有他帮忙你打理一定会更好。” 再说如果孙子和孙媳妇整天为了生意忙得团团转,哪来的时间帮她生曾孙哪? “谢谢女乃女乃。”恍然大悟的危薇高兴得直笑著。 弟弟的帮忙,说个实,对她来说简直是如虎添翼啊。 “免了、免了、都自己人还这般客气生疏。”单老夫人不以为意的挥挥手。“我说单仁啊,你先去找师父合算笔划,我和薇儿到市集里逛逛,晚些再回府。” “是,老夫人!” 待单仁离去后,单老夫人随即笑著牵起危薇的手。“薇儿啊,走,女乃女乃带你去市集里吃些甜品和零嘴,顺道帮你添购些老板娘该有的行头。” “女乃女乃……”危薇还来不及回话便被拉著走。 没了老总管的盯梢,老婆子她岂有不趁机会好好玩乐一番的道理? ····················· 危薇的心沉甸甸的。 “薇儿啊,你别听那些三姑六婆的闲言闲语,老三的性子我这老婆子最明白,他虽谈不上死心眼,但也绝不同小四那般风流成性,相信女乃女乃的话,别一个人闷在这胡思乱想!” 这是单老夫人离开她房里时所安慰她的话。危薇当然明白,可一颗心偏揪得紧哪! 虽说方才在市集里的三姑六婆们只是耳语交谈著,但仍是被女乃女乃和她给听得了一二。 传言单奕风和京城里百花楼的名妓施浣浣是老相好,每个月他去京城里办事时都会住在她那,她甚至还为他生下一子…… “是啊,哪个男人不娶个三妻四妾的?”她轻声自嘲著。 可她真的不希望她深爱的男人也是如此。 原来,自认看淡一切的她,也会为感情的事耿耿於怀,即使那只是个未经证实的传言。 “唉!”她轻轻的叹笑一声。“原来我也是个贪心的女人,现下拥有了他的人仍不满足,还害怕著别人会分享他的心……” 虽然她温吞迟顿了点,但并不代表她的心就应当是麻木无感的!一思及丈夫的心有可能一半在别人身上,她的心头就无端蒙上一层恐惧。 不知不觉鼻心又泛著酸意。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直紧闭的房门突然被推开。 “天暗了,怎么不叫丫鬟们点灯?”揽著爱妻,单奕风轻声问著。 “你回来了,用过晚膳了吗?”悄悄拭去泪痕,危薇努力扯著笑。 然她的动作和略带沙哑的声音,却反而引起走开去点灯的单奕风的注意。 “怎么好好的一个人窝在房里哭?”他温柔的抬起她的下巴。“是哪个丫鬟惹你不开心?” 敝了,下午去瞧快落成的新铺子时,她不是还高兴得直笑著,怎么才没多久工夫却哭成了泪人儿? “不、不是,丫鬟们都对我很好,她们还会帮我除花圃里的野草呢。”她赶紧摇摇头。 “还是女乃女乃说了……” 她急急打断他的话。“唉啊!相公你别胡猜,女乃女乃可是很疼我的,你瞧桌上那些布料,都是我们去市集里她特地挑给我的,还说明儿一早要请裁缝老师傅为我量身制衣。” “那我就不明白了,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让三少女乃女乃不开心?”单奕风狐疑的审视著她。“该不会是为夫的我吧?” 见危薇头突然垂下头沉默不语,他知道自己应该是猜对了。 “薇儿,有话就说别又闷著。” “我……我……”她低声嗫嚅著。 “你就直说吧,别再吞吞吐吐的了。”唉!又来了。 “可……可是……” “再不说我可是要发火了喔?”他佯装不耐烦的语气。 “你别发火,是那个百花楼的名妓……”危薇急急的将头抬起来,没想到对上的是一张眸底含笑的温柔脸庞。 “你不是……”她娇声的噘起嘴。“原来你存心闹人家!” “不这么说,我的好娘子恐怕今晚都要一直低著头了。”他笑著执起她的手。“你倒是跟我说说,怎么好好的会提到百花楼的浣浣?” “我没说她的名儿。”她不满的抽回手。 浣浣?瞧他叫得多顺口、多亲热,看来那些传言并不是空穴来风! “我……我要睡了。”一口闷气不知如何抒发,危薇沉著小脸儿起身走到床榻边。 看著她的表情,单奕风已约略猜著一二。 “怎么,打翻醋坛子啦?”走近她身边他低声笑著。 这对他来说可是件好事啊!他这娘子整日只想跟那些个花花草草做伴,有时扒土扒累了就乾脆睡在花圃旁,压根无视他这相公的存在。 现下竟然可以看到乎日性子温和的爱妻吃飞醋的俏模样,可见得她仍是在乎他的。 见他的态度仍是一派闲适轻松,危薇的心仿佛被针刺伤了般疼痛。 “我知道你并不是真心想娶我,你真正喜欢的是那个施浣浣!”一颗颗的泪珠就这般不争气的滚滚滑落。 瞧她这可怜模样,单奕风的心也被揪疼了。 “我的好娘子,你就别再哭了。”轻叹了口气,他紧紧的抱住她。“没错,前几年我确实常去百花楼里捧浣浣的场,也曾和她有过一段情,但那毕竟是过眼云烟了。” 止住了泪,她抬头望著他。“可市集里的大娘们说,她……她为了你生了个孩子。” “傻娘子,三姑六婆的话你也信?”他轻点她红红的鼻子。“知道我为何和那施浣浣分开吗?” 见她摇头,他继续说:“因为那施浣浣擅於心计,为了想嫁入单府不惜四处造谣,也因此我一怒之下决心不再与她往来。” 唉!没想到事隔这么多年,这种谣还有人喜欢造啊。 “可……可是,那个孩子……”那毕竟是单府的香火。 “相信我,那女人早在初入青楼之时,便被老鸭强迫喝下永远也无法怀孕的药,所以,她所谓的孩子肯定是胡说的。况且早在去年秋天,她因为和同是青楼里的姑娘们争风吃醋,狠心想毒害她们,没想到自己却反而先喝了掺了砒霜的甜汤而中毒身亡。” 想起这件事他仍是不胜欷吁,那时他人在京城里听到此事,拿了些银子请人将施浣浣给安葬,否则她往生后可能只落得一块破草席罢了。 他的一番话让危薇为之一愕,原来她误会了。 “对不住!我以为、以为……” “以为我的心不在你身上?以为我还会再娶别的媳妇?以为我会忘了对你的一番真情?” “可是我既温吞又迟顿,还常常没来由的让你发火。”她是怕他嫌哪! “我的傻薇儿!”他宠溺的轻吻她的粉颊。“你的温吞迟顿有时虽恼人了点,可我爱啊!你是我大红花轿娶进门的媳妇,你不好我娶你做啥?” “真的?”她眨了眨水灵大眼。 “当然,不过你身为单府的孙媳妇,竟然胡涂到相信那些道听途说的话,该罚!” “罚什么?” “帮我生个小娃儿啊!”他笑著抱起娇妻躺上床榻。 满室的春花此刻正含羞的缓缓绽放。 ···················· 一个艳阳高照,晴空万里的好日子。 原本宁静的扬州城此刻正响著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大街小巷的人们奔相走告著。 “快些、快些!晚去就瞧不到热闹了!” “听说今儿个到喜儿花铺的人,不论有没有捧场都能得到一串老板娘自个栽种的玉兰花呢!” “真是好啊!把那玉兰花放在家里,香味可是浓郁芬芳久久不散。” “别再说了,咱们快赶不及了!” 一群人兴奋的从街头跑到街尾,绕过市集来到了大门上方高挂著黑底漆金大匾额的——喜儿花铺。 由於单府在扬州城名声响亮,再加上单老夫人和单老爷交游广阔、人缘极佳,所以铺子里里外外排满了各地祝贺的花篮和礼物,当然专程前来祝贺开张的贵客更是络绎不绝。 “娘,你请那喝过洋墨水的建筑师傅,还真是请对了!”赞赏的看著眼前与众不同的铺子,单老爷呵呵笑著。 好!就这么决定,往后单府名下的所有铺子翻修时,都找那位师傅来打理好了。 “是啊,娘,刚刚那一些高官和他们的夫人前来祝贺时,都直道咱们这铺子好呢!”单夫人也是笑得阖不拢嘴。 “光铺子漂亮是没用的。”单老夫人语气显得骄傲万分。“更重要的是咱们这喜儿花铺的老板娘能干又能当家!” 当然,最大的功臣是非她莫属喽! “对啊,薇儿种出来的花不但香气四溢,还比别的花铺来得大朵艳丽呢!”单夫人同意的点点头。“适才张员外的夫人还频频问我,薇儿是否有空到她府上整理布置花圃呢!” “唉,请她等个两年再说吧。”单老夫人轻挥著手。“光铺子里的事薇儿都快忙不完了,哪有那闲工夫去呢!” “对了,听单仁说这铺子的名儿是薇儿自个取的?”单老爷抬头看著铺子大门上的匾额。 “是啊,喜儿这名儿不但好听,那单仁去给算命师算笔划的结果说还可以招财进福呢!” “呵呵呵!夫人,有了这么个好媳妇当家,咱们往后可以放心的游山玩水去了。” “是啊!”单夫人和单老爷相视而笑。 “女乃女乃!爹娘!”忙得两颊红扑扑的危薇,笑著从人群中奔过来。“今儿个太阳大怎么不进铺子里歇息?” 苞在她后头的单奕风也笑著道:“是啊,薇儿泡的菊花茶加了甜而不腻的花蜜,喝起来清雅爽口,我带你们进去品尝品尝。” “也好,不过今儿个你们可忙坏了吧?”单老夫人关心的询问著孙媳妇。 “还好,虽然忙了些,但是有相公、弟弟和一些夥计们的帮忙,我可是轻松多了!” “你啊!一和客人们聊起花经便忘了管铺子里的事。”单奕风略表不满的嚷著。 害他和危矶两人,光是忙著送玉兰花就送到手酸。 “唉啊,对不住嘛!我最好的相公今儿个真是辛苦你了。”危薇娇笑著踮起脚尖,轻轻的在他微皱的眉头上印上一吻。 单奕风先是一愕,随即笑著封住那红女敕可人的唇。 四周随即响起如雷的叫好和掌声。 “咳!咳!”尴尬的牵起儿子和媳妇的手,单老夫人轻咳两声。“咱们就别在这杀风景,走,喝菊花茶去!” 话才刚说完,她便强拉著仍旧呆楞在原地的单老爷和单夫人往喜儿花铺的大门走去。 年轻人的事,老古板瞧多了可是会上火的哪! 尾声 今儿个是单老夫人的寿诞之日,单府上下是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远从各地前来祝寿的宾客络绎不绝,当然也包括了单老夫人最疼爱的孙子和孙媳妇们喽。 “娘子你再这么温吞下去,咱们就赶不及给女乃女乃祝寿了!”单奕风气喘吁吁的冲人花圃。 “喔……可是……”危薇蹲在一株含著苞的牡丹花前,忧心的望著。 好不容易才培植出这朵会开出丝绒般红润代表著喜气洋洋的牡丹花,没想到却迟开了。 “别可是了,咱们快走吧!”单奕风拉起她的手便要往外走去。 “傻娘子!”他宠溺著轻点她微皱的眉头。“别忘了咱们有更好的礼物送女乃女乃啊!” “礼物?”侧著头思索半晌,危薇才恍然大悟。“这么说好像也对喔!”她忙跟著他往外走。 “唉!”在大厅上,喝了口吓杀人香茶,单老夫人再叹了口长气。 “老夫人,今儿个是你的寿诞,万万别再咳声叹气下去了啊!”单仁忧心的说著。 “你不懂啊!”她语重心长的说:“瞧瞧别的老婆子,到我这个岁数哪个人不儿孙满堂的?哪像我只有乾瞪眼的份!” 亏她还费尽心思帮四个孙子讨了四个孙媳妇回来,结果连个耗子也没瞧见! “老夫人,四位少女乃女乃给你送礼来了!”一位丫鬓兴匆匆开门进来。“她们这会全在外头候著呢!” “唉!还不是送些珍奇古玩嘛!”单老夫人无奈点点头。“也罢,让她们进来吧!” 四位美丽的少女乃女乃笑著踏入大厅里。 “祝女乃女乃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好、好!真乖!”单老夫人笑得有点力不从心。“礼搁著就好,你们破费了。” “女乃女乃这礼不用破费,也搁不得哪!”她们有默契的比比自己的肚子。 “咦……啥意……”顺著她们的手势望去,精明的单老夫人随即明了。 “哈哈哈!太好了,我这老婆子终於有曾孙抱了!” 同系列小说阅读: 少奶奶当家1:甜嘴少奶奶 少奶奶当家2:彩布少奶奶 少奶奶当家3:护花少奶奶 少奶奶当家4:冷面少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