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花有主》 第一章 悄然静寂的垠夜里,有个小女孩缩在墙角,她的身子不时地抖起浅浅的哆嗦,忽地,她重重的颤了颤,下意识地将身子往脏兮兮的墙角藏去。 这时有几个细碎的脚步声朝她这儿走来。 “谁?” 随着她的轻问,若有似无的脚步声止于寂静,只有挂在墙上的老旧时钟发出“的答”声。 没有人吗? 可是,她明明有听到声音啊! 努力地在覆盖了整颗小脑袋的麻布袋里仰起头,小女孩抿起娇女敕的红唇,拉长耳朵,下意识地循着声响的方向转动脑袋,却始终只能瞧见一片沉黑,胖嘟嘟的小身子再度颤了颤,过剧的骇怕引起她更显着的抽搐。 真的没有人在?可是,她发誓她真的听到脚步声……赫,又来了! “谁?” 随着她的轻呼,脚步声在老旧的木质地板上加快速度。 而且,是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你是谁?!”紧紧的揪着锁在脖子上的铁链,她更加缩紧四肢,不假思索的又往身后的冷墙靠去。“你是谁?” 即使睁大了眼,却仍然看不见任何事物的恐惧叫她无措且惊慌。 “原来你在这里!”举高手中的烛火,年轻的嗓音里有着紧绷的愤慨,但,一见到缩在墙角的小女孩,因他的出现而吓出强烈的哆嗦,他猛咬牙,不自觉的放软音量,眼底掠过一抹松懈。“别害伯,我不会打你的。” “真……真的?”小女孩幼女敕的嗓子哽咽,有此一迟疑的又问了一次,“真的?” “嗯。” “你是谁?” “我……我是大哥哥。”隔着粗厚的麻布袋,他看不见她,却仿佛能隔着麻布袋透视到她垂泪的苹果圆脸,心一紧,喉咙的干涩让他几乎说不出话来。“我……我是来救你的。” 救她?! 小小年纪应该是啥也不懂,却因为被独囚一整个晚上而被迫成长,一听到救援有望,她的一颗心在刹那间扬起希望与依赖。 “我好怕噢!”看不见他,她举高一双肥嘟嘟的手,慢慢的朝散有温度及声响的方向模索。“这里好暗、好黑,我什么都看不到。” 透过隐约可瞧清屋内动静的夜色,他喟叹一声,将烛火搁在地上,举手迎上她软绵的小手,轻捏了捏,他心痛且饱含内疚的闭上双眼。 “我会找把剪刀替你将头上的麻布袋剪掉,你别怕。” “这样,我就可以看见你了?” “对。”小女孩语气中的期待与惊喜教他的心一凛。“对,你就可以看儿我了。” “还有我脖子上的链子,也帮我拿掉好吗?这条链子好重噢。”抽噎着,她不满的告起状,铁链将她的肩膀压得好痛。 “我知道!”他的嗓子绷起浓浓的怒气。 头罩着麻布袋,脖子上锁着铁链,看情形,她昨晚八成没吃半点东西,该死,叔叔当真是泯灭良心不成?对个不足六岁的小女孩也能使出这么狠的手段? 是他的错,只顾着打工赚钱,连警觉性也变差了,才会迟至深夜才知道叔叔闯了什么滔天大祸。 他得先找到工具剪开她身上的麻布袋跟铁链。 “大哥哥等一下。”感觉到他似乎要离开,她身子忽地一凛,紧紧揪住他的手不肯放。“我……” “你想喝水?”他仿佛非常了解她似的,知道她心中在想什么。 “嗯。” “忍一忍,我去替你找点水来。”他不太习惯的柔声哄着,掰开她的手,站起身就走。 他的动作得快一点,虽说叔叔一抱起酒瓶就是一整夜的醉生梦死,但,谁也无法拿捏行事疯癫的叔叔下一步会怎么做……冷不防地,他的手臂又被她的手挽住,顺着他的动作,她被悬挂起来。 “小心!”他一把将她搂在怀中,再小心翼翼的放好。“怎么了?” “大哥哥?” “嗯?” “我想尿尿。”她羞涩的抽搭声中带着委屈的解释。“这里黑黑的,又没有尿桶,我看不见,我,我不知道该尿在哪里。” 犹豫片刻,他隔着麻布袋轻拍她的后脑勺。 “好,我去找个东西过来。” “可以嘘嘘的尿桶?” “呃,就像那样的东西。” “嗯,你要快一点回来噢。” “好。” 他就着晦暗的夜色,总算在屋后的破旧沟槽里找到一个被削去大半边的脸盆,三步并作两步的迈上吱吱作响的木梯,正想开口时,就听见小女孩的哭喊自楼上传来,他猛然心惊。 懊不会是……他跑得更急了。 一冲上缠满蜘蛛丝的小绑楼,就见小女孩的身边多了个酒气熏天,陷入自言自语状态的醉汉,两人拉拉扯扯着,阴暗沉黑的夜幕里,醉汉手中那把亮晃晃的尖刀在他们身前胡乱挥飞…… 霎时,他胸口的氧气被抽得一丝不剩。 “叔叔,你在做什么?!” “我在做什么……”醉汉茫然了几秒后,看看自己手中的那把尖刀,“喔,东西,咯,我得从这小表身上弄点东西……” 闻言,他从脚底冷凛到全身每一个细胞。 “你不能这么做!” “可是……不这样做,咯,她的家人怎么会相信她落在我的手里……”喃喃自语,醉汉更急切的挥动着手中的刀刃。 “不!”瞬间,他看出叔叔想做什么,不假思索地丢开手中的破脸盆,他朝醉汉飞身扑去。他急着想将小女孩自叔叔的手中抢救下来,但隔了一大段距离,纵使他有多么敏捷的身手,也是枉然。受了叔叔一记狠踢,踬仆在地的他咬牙捧月复,眼睁睁的看着叔叔扬起手中的尖刀,刀起、刀落…… “不要呀!”咆哮一声,他的眼眶都红了。 或许是因为体内的酒意甚浓,醉汉持刀的手颤抖不已,而被他攫住手腕的小女孩也因为过度惊惧而拼命的胡乱挣扎,随着刀光血影,两小截可爱的指头飞滚到幽暗的角落去。 “叔叔!” “呵,这下子总有东西可以让孙家的人相信……”醉汉突然顿了顿,再爆出一句怒喝,“浑小子,你要做什么?!” 小女孩什么都听不进去,椎心刺骨的右手搅乱她所有的神智!好痛、好痛,紧握着右手的断指处,她痛得在地上打滚。 强烈的剧痛阵阵袭上她全身,她的指头……痛……好痛……一声又一声惨痛的哀号自她口中哭出,痛呀,爹地、妈咪,她的手好痛噢。 好痛,右手又传来剧烈难忍的热烫痛楚…… 赫! 猛地自床上坐起,面色惨白的孙心宥粗喘着气,牙齿发颤,无神的眼茫然望着前方,经过半晌,她就这么怔冲的静坐在凄清夜阑里。 呼,原来又作恶梦了! 叹了叹,总算完全回过神来的她眨眨泪眼,却又蓦然看见她的一双手不知什么时候又紧揪在一块儿了。 “再怎么握,再怎么掩饰,待双手一扳,数了数,仍旧只能数到八呀……”轻喟了声,神情怅然的她将被子拥在怀中,弓起脚,让尖削的下颔轻轻的搁在膝上,再度将黯然失神的视线幽幽望向窗外,垠黑的夜幕映满眼帘。 这一个夜晚,又是好长、好长…… ??? “妈咪早安!” “早安。” 走向厨房角落的冰箱,自妈咪身后窥到早餐的内容,孙心宥咳声叹气,不抱一丝希望的开口宣告,“我今天只要喝鲜女乃就好了。” “不行,早上老是只喝这些流质的东西,难怪你怎么养都养不胖。” “唉。”就知道胜利无望。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起……”在炉灶前忙着煎萝卜糕的谢淑青将热腾腾的萝卜糕盛进盘子里,不经心的睨了女儿一眼,一怔,随即不自觉的叹起气来。“又作恶梦了?” “呃……” “都已经十几二十年了,别再这么折腾自己了。” “嗯。” “是不是整个晚上都没睡?” “没这么严重啦。”勉强笑笑,她避重就轻地安抚着妈咪。“我是直睡到天快亮时才醒的。” “女儿呀,你那双熊猫眼是骗不了我的。”谢淑青又叹了声。“我看你还是取消今天的行程吧。” “不行,好不容易跟巽锦公司敲定的。”她无奈的耸耸肩。“没想到学做生意这么伤精神!”甚至,更没想到的是,她硬着头皮所学的第一项生意,就是要卖掉爹地辛苦经营十几年的心血。 专校毕业后,她一个工作做了三年,领低薪、居基层,日子过得平凡却恰然自得,谁知道天有不测风云,爹地多年来所信任的一个下属在背地里搞鬼,掏空公司的资产溜了。受到这双重的打击,向来身子骨还算硬朗的爹地在刹那间垮了,中风了,所以,她这个处处都平凡的女儿才会被拱出来。 她得战战兢兢的面对这项动辄数亿元的交易。 现在她才知道爹地平时的工作压力有多大! “不是有几家主动来洽商?” “巽锦公司开的条件相当不错。”它有可能是将来合作对象之一。 “别家公司呢?应该也不差吧?”谢淑青问。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女儿的身材从苗条变成削瘦,更遑论至今仍三不五时冒出来的陈年恶梦始终未断,这些林林总总的折腾,叫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小丫头怎么承受呀? “觉得哪家公司的经营理念目标跟你爹地较接近,就卖了嘛。” “话是没错,可还是得将细节谈清楚才行呀。”她的心里仍旧有着考量。 一个公司的经营者就是个舵手,想怎么向前推进,全凭经营者的意念,若她没亲自跟对方的经营者面对面,谁知道他们会不会说一套、做一套? 虽然公司的经营权一旦月兑手,就不关孙家的事。如今的孙家算是没落了,可好歹,有不少员工都是跟了爹地大半辈子,还是得确保他们的工作权。 她知道向来念旧的爹地一定在意这一点,所以她只得赶鸭子上架了! “反正你也不太懂生意上的事……”谢淑青拉回想趁隙逃开的女儿,将她压坐在餐桌前。“别想避开早餐,你给我乖乖的吃完它们才准离开那张椅子。其实,公司的事情让李律师跟纪先生他们去处理就行了。” 丈夫大半辈子的心血得在少不经事的女儿手里划下句点,虽然不是女儿的错,但,女儿的心里绝对难受得很,这一点她懂,所以更心疼执拗的女儿始终坚持的“尽心尽力”。 “就是因为我不太懂!所以才要全程参与呀。” “可是……” “妈咪,你别替我担心了啦,今天的面谈,主角是巽锦公司,而李先生跟纪先生也全都能言善道,我呢,只是陪衬的角色,当个花瓶陪衬罢了。”她这个半桶水只须在最后的节骨眼上提示重点,就得了。 “既然这样,那你就干脆别去了!”她还是不赞成女儿这么虐待自己的身心。 鲍司没了,钱也没了,过惯了的好日子算是告一段落,甚至中风的丈夫还有一段复健的漫漫长路要她陪着走,可她反倒看得开,只要一家子和乐,日子过得去,她已别无所求。 “妈咪,你就当我这是去见见世面。”孙心宥笑笑道。 “啧,你这又是何必呢?”她怎会不了解女儿是存心逗她开心,只是母女连心,女儿的心里难受,她看了也心疼。 “没关系,再过不久,这件事情应该就有个答案了。” “最好是这样。”谢淑青叹口气。 好希望事情快点落幕,丈夫可以安安心心的养病,而女儿呢……谢淑青怜惜地望着乖乖低头吃早餐的女儿,霎时酸了鼻。 只要女儿的生活能回归于平静无波的顺遂,她已心满意足。 ??? 她是小ㄎㄚ丫的交易对象,所以无缘与大老板面对面洽谈,对方派出来的是一线主管。 “一线主管,唉,这样也算是挺看得起我们了。”孙心宥自嘲的嘟哝着,低着头,她循着会议室里某位经理的好心指示,东转西拐的找茶水间。“幸好,这个林副总给人的感觉还满诚恳的,应该对员工不错吧!” 端坐在椅上,听了一个多小时繁复的条文与说项,她觉得累了。 事关紧要,她觉得自己不该无故缺席,尤其早上还理直气壮的跟妈咪拍胸脯保证她会全程参与。但,这种收购案实在是冗长又复杂,有些名词她更是有听没有懂……呵,以后,她不会再这么高估自己的能力了。 像在听催眠术语一样,几个声音一凑在一块儿,就想睡了。想着,她情不自禁的嘴一张,打起哈欠。 说也奇怪,怎么那些人谈起公事,都一副乐在其中的全神贯注? “所以不愧是做大事、赚大钱的人。”又打了个哈欠,这日,她的眼眶被挤出湿濡,吁了吁,她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水。 早早,她就将他们准备的咖啡喝光,林副总见状要人再替她送茶水进来,她摇头婉谢,宁愿自己来就好,顺便走一走、醒醒神,免得待会儿真丢脸的在这么多人的面前打起瞌睡。 “直走到底,就是茶水间了。”那个好心指路的经理是这么说的。 再走一步,就是廊间的转角……恍惚着神智的孙心宥没留心转九十度角的另一端就是宽敞的楼梯,而且此时有人上楼了,更让人想尖叫的是,垂着肩膀打瞌睡的她竟一脚踩中那个人的大脚板。 “呃?!”额头撞到东西,她愣了愣,来不及回神的脑细胞没命令她抬起眼,她就这么怔怔的顺着视线望向脚下的突起物。 她踩到什么了?! “我的脚,可以收回来了吗?” “呃……赫,对不起!”闻言,她猛地收回脚,却在刹那间睁大了眼,蓦然清醒的她不敢置信的瞪着那双甫惨遭她鞋底蹂躏的鞋头。 哇,鞋头上满是灰花花的泥尘……老天,她的鞋底有那么脏吗? “对不起!”瞪着自己的鞋尖,她更觉得抱歉了。 幸好,真的是万幸,上头没有结硬的黄金万两,也没有令人掩鼻皱眉的异味。 “嗯。”受害者轻声应着。 这声嗯代表什么?不以为意?懒得理她?还是,突遭袭击的受害者已经愤慨得说不出话来?弓起眉心,孙心宥不假思索地蹲,一把拉起宝蓝色的衣袖,刷刷刷,三两下迅速地将自己的犯案罪证消除。 然而,受害者什么话也没说,也没动个一下,更没有绅士的随她一块儿蹲下,或是快快将她扶起,受害者什么也没有做,就这么站得直挺挺的,任由她用洁净的袖子在他的鞋面上拭了又拭。 “呼。”总算是擦干净了。 因为紧张,也因为忙碌,她额上开始渗出细汗,站起身,她还是不太放心的努力检视那双皮质柔软又光亮的鞋面。 “真的很对不起。”如果他不嫌她唆,她倒不在意自己得一说再说。 依她的目测,再加上一流的触感,她研判那双鞋子应该是价值不菲。老天保佑,除了口头上的致歉外,他不会指望她做出什么实质上的赔偿。 否则她会昧着良心,矢口否认自己曾犯罪。 “嗯。” 还是只有一声轻哼而已? 这下子,她可好奇了。 略带迟疑地将视线攀向受害者的脸上……依那个鞋面的体积来推算,这个受害者铁定是男人,因为大概没有任何女人会有那么大的一双脚丫子。暗暗地将显而易见的答案揣测在心,孙心宥终于瞧进他的眼。 “我真的觉得抱歉。”略感无措的将短发塞到耳后,她又说一次。 只是见他虽然是面无表情的望着她,但,那双黑黝黝的眼神中却看不出濒临发难的不悦或是暴怒,几乎是立即,盘踞在她胸口的忐忑不安也偷偷地卸下了大半。 “嗯哼。”这回,多加了一声哼气。 这……是不是代表,她可以走人了? 吧笑了笑,她犹豫的眼神询问他的意思,见他出人意表的轻耸了耸肩膀,似乎表示不再加以追究,她的笑容加深,微对他欠欠身,小心翼翼的越过他,躲进茶水间里。 “应该没事了吧?”拍拍惊魂甫定的胸脯,孙心宥伸舌润润干涸的唇瓣,差点儿忘了此行的目的。 就是因为找水喝,她才会糗大的。 除了她,茶水间连只苍蝇都没有,叹了叹,她牛饮了一杯又一杯,待彻底的解了渴,再在杯里装了八分满的温开水备用。谁知道这一回去,她还得在会议室里待多久呀? 走出茶水间,呃,他还在?! “呃……”怎么回事?这人?他该不会是存心等在这里,看她会不会因良心不安而有什么表示吧?“你……你要喝水吗?” 冷冽的黑眸疾掠过一抹她看不懂的沉思,他轻摇摇头。 呃……面对面、眼对眼,再杵了一会儿,见他仍旧只瞪眼看她,不说话,她决定快快退场走人要紧。 “那,我走了噢?” 依例,又是一声没有阻止的轻哼。 好奇怪的男人! 迟疑了一秒,孙心宥迈着稍快的步伐离去。 ??? 目送她小心翼翼的捧着手中的纸杯,却称得上是健步如飞的走进小会议室,临推开门,还不放心似的回过头来探视他的动静,仓皇的眸中带着一丝探究的好奇……瞬间,不知怎地,韦巽手臂上的寒毛全都竖立起来。 这个留着清汤挂面发型的女人……怪异,真的是怪异,他对她……竟起了一份怪异的熟悉感! “韦先生?” “谁在那间小会议室?” “林副总他们呀。”见发薪水的老板问起,赵大森努力想着里头正在进行的事宜,“呃,他们在谈收购井旺公司的事。” 韦巽一愣。 井旺?那间公司的老板不是中风了吗? “对方有谁来?” “不太清楚。”赵大森机灵的加问一句,“我待会儿去问一问。” “嗯。”沉忖片刻—他再问:“谈妥没?” “应该还没,好像才第一次洽谈呢。” 点点头,韦巽顺着孙心宥先前的行进方向走去,不过,还没到那间小会议室就转进另一间更大的会议室。 宽敞的室内,超长、超宽的会议桌旁已经坐了好几个人,这会儿,正交头接耳的谈论着手头的公事,听到开门声纷纷抬眼往他这儿瞧来。 就在越过门的同时,韦巽顿了顿脚,心忖数秒,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赵大森下了一道命令。“请林副总下回开会时通知我一声。” 赵大森微愕。 “韦先生,你也要参与?” “嗯。”睨了他一眼,韦巽直朝桌首的位置走去。 他对赵大森的愕然视而不见。 他向来交付给手底下的主管绝对的权利,也不太插手事项,唯独这次……他了解赵大森为何会对他的举止感到惊诧,可是,他完全是不由自主呀。 似乎,只要她的情绪一有波动,涓秀的五官便像是被条看不见的线给牵动着,活灵活现的呈现出心思上的转折。方才的小事故中,略显惊慌的她虽然故做坚强,却也处处透着懦弱且无措的轻惧……奇怪,不过是十几分钟的交集,他却能察觉出她的心情点滴。 那个女人,她的外貌极其平凡,身形瘦小得像只永远也长不大的猴儿,杵在人群,绝对是那种过目即忘的平凡人……但,过目而不忘,是他的长处之一。没错,他确信自己不曾见过她! 但,为何她竟在不经意中,便触动他恍若绝了迹的感觉?! 坐在最靠近他的位子,赵大森听到他的轻喟。 “韦先生?” “没事。”冷敛的黑眸环视着周遭,他在心里咒了咒。“开会。” 或许,是因为她有一副轻易勾起他尘封往事的清脆嗓子吧! 第二章 “爹地,你今天的气色看起来真好!” 孙耀鸿笑望着女儿,举止艰辛的点了点头。 “我饿了。”搁下随身携带的背包,孙心宥朝自厨房探出头的妈咪轻喊,“妈咪,需要帮手吗?” “不必了,你陪爹地聊聊,晚餐再过一会儿就好了。” 呼了口气,她从善如流,倒杯冰开水坐到爹地身旁。 “今天……还顺利……吧?”一句话,花了孙耀鸿近两分钟的时间说出口。 脸上带着笑,孙心宥也不插话,咕噜噜的喝着水,心情愉悦的等着说话能力还有障碍的爹地将埋在心里的关切说完。 “是呀。”近来,爹地的复健情况让人满意,连妈咪也在嘀咕,他只要一睁开眼,就急着找人话匣子。“我是完全不够看啦,幸好,纪先生跟他们事务所的那位精算师很能干。”他弥补她的不够机灵。 “纪……达仁是个……好帮手。” “嗯,纪先生他的确是个难得的人材。”这一点,她不否认。 若不是人材,又怎么会不到四十岁就已经拥有数间会计师事务所,称得上是有了自己的一片天地。 “听……纪达仁说……这几间公司……的负责人大多都是……青年才俊?” “的确耶。”想了想,她好奇的嘀咕,“爹地,是不是现在流行男人有了事业后,便与婚姻绝缘?” 谢淑青正端着热汤走出厨房,夫妻俩对望一眼,见丈夫的眼睛眨了眨,她会意的代为发言。“怎么说?” “因为连着几天下来,我所见过的负责人未婚率居然高达百分之六十呢!” “咦,你怎么知道?”女儿向来不爱招惹这种桃色新闻的。 “陈秘书跟我说的。” “呵呵,她倒是调查得挺清楚的嘛!” “那是当然喽。”孙心宥应得理直气壮。“陈秘书未婚,多留意这些资讯也很自然的事。”“应得这么大声啊?怎么,你是被人瞧火了?” “我又不出色,他们瞧我干么?”这日,她微带讶然地嘲笑着妈咪的打趣“妈咪,你恐怕要失望了。” 自己有多少斤两,她清楚得很。 即使她一个人晃来晃去,本来就不怎么会招人注目,更何况当与外型抢眼亮又能干的陈秘书并肩站立,大老板们的眼光会落向何处更是连猜都不必猜,关于一点,她心知肚明。 有时她不免疑惑,以前爹地身边跟了个漂亮娇媚的陈秘书,妈咪怎能放心? “陈秘书是很……年轻漂亮,可是我们家……女儿也不差呀。”孙耀鸿笑了结结巴巴的拍着女儿的马屁。 “爹地在日行一善喽。”依步依趋的跟着妈咪走到餐桌前,孙心宥嘴馋的拿了块咕肉先垫垫饥饿的空胃。“陈秘书对其中几位与会人士的评价相当的不错。” “那你呢?” “我?”她瞪大了眼。“我怎么了?” “你有没有看到哪个男人觉得挺顺眼的?” “顺眼的?当然有喽,我觉得他们全都让人看了很顺眼,毕竟,全都称得上是青年才俊嘛!” “那有没有让你怦然心动的?”谢淑青锲而不舍的追问重点。 “怎么可能呢!”她叹笑着。“妈咪,你别想太多了啦,就算我对他们流口水,他们恐怕也只会被我的口水给吓跑了。” “不是每个男人都这么短见。” “可是,也不是每个男人都这么饥不择食呀。”孙心宥饿极了,干脆杵在桌旁大啖着食物,她眼带笑谑的斜睨着妈咪,“我的食量又不是很大,妈咪,你是不是怕养不起我?就这么急着催我嫁人呀?” “如果可以,我巴不得你一辈子不嫁,当老姑婆算了。”轻斥着,她睨瞪了女儿一眼。“真的没有?” “是啦。”她语带敷衍的笑着。 却在瞬间,那个被她一脚踩上的男人掠过她脑海……至于他嘛,她倒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好奇…… 不知道他是谁?坦白说,她很好奇哩! “现在……的情形……是怎样?” “现在?” 只一眼,谢淑青立即知道丈夫要问的是什么。 “你爹地是说,依你跟纪先生他们的评估,觉得哪家公司比较不错?” “其实,的确是有几家公司开出来的条件相当的优渥……”瞟着神情忧仲的爹地,她考虑了几秒,选择避重就轻的答案,“这笔交易,我跟纪先生他们都希望能再多一些时间来审慎评估后,再作决定。” 毕竟这是爹地多年来的心血,纵使是双方都达成满意的共识,可待面临最后的签字之前,她一定会先将结果告诉爹地的。 ??? 经过一个多月来的初步筛选,最有希望的买主缩减为少数三、五家,而其中有两家的实力挺雄厚的。 孙心宥很庆幸孙家的好运道。 两家公司所派出来的交易对手都很精明,绝不是那种任由卖方狮子大开口的软柿子,可是,也都秉持着平等交易的君子作风,而且他们所列举的条件都好得教人不舍拒绝,所以,教人伤脑筋的只剩下——究竟该选哪一家才妥当。 因为,旗鼓相当的他们全都是一副誓在必得的样子。 “没想到,爹地的心血这么抢手!”孙心宥的心偷偷地淌着泪水。 在面临因识人不清导致公司财务被亏空的窘境下,不得不将毕生心血月兑手,以求能偿清负债,难怪爹地的心情会黯沉不已。 “怎么了?”走在她身旁的李律师眼尖,瞧出她的怅然与浅浅的哀愁。 “没、没有呀。”面露苦笑,她强打起精神。 “这次的碰面并不是代表交易有了定论,你别紧张。” “我知道。”她轻声喟出遗憾。 虽然不是现在,可是,惨遭收购始终是不争的事实,现在与过一阵子,有何差别呢? 她别无所求,只希望能做到谨慎小心的将这件事情处理妥善,除了力守该有的权利外,更冀望能在最后替爹地与妈咪多留一些老本。 轻抿着唇,微垂着眼睑的她跟在神色沉稳的纪达仁身后,一踏进前不久才光临过的巽锦公司的小会议室时,她愣住了。 那个男人…… “孙小姐,这位是韦巽。”站在最靠近门边的纪达仁稍停住脚步,为两人引见。“巽锦的负责人。” 赫! 孙心宥吓了好大一跳。 这个男人?纪先生不是在跟她开玩笑吧?他竟然是巽锦的负责人?想着,不安的眼神迅速地飞掠过他的脚……啧,他换鞋子了! 怎么回事?不会是那双鞋子坏了吧?她的脚底功夫应该没这么厉害吧? 韦巽波澜未显的黑眸紧锁着她,静静的跨了一步,伸手向她。 咦? 这回,他可真有礼貌呀! 下意识里,孙心宥举起右手,忽地想到了什么,立即又将右手缩回,神情不安地将左手放进他久候的宽厚掌中。 “你好!” “嗯。”力道恰当的轻轻一握,他旋即放开她的手,率先走到会议桌旁。“可以开始了?”他望向主控会议的林副总。 林副总会意,熟络的招呼着与会的两方人马入座。 可孙心宥却因为他的存在而感到心神不宁。 不是只有一线主管参与吗?怎么他这个大老板竟然现身了?是不是收购的过程出了意外? 整个洽谈过程,韦巽存在的事实嵌在每个与会者的心里,但,却始终没见他开口,实身事外般的当样点缀品,一如孙心宥先前的角色。可是,在无意间看到她伸出右手翻阅搁在桌面的几张文件时,沉默许久的他终于开口。 “你的手是怎么受伤的?”他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思索与深沉的激动。 神情恍惚的孙心宥被他突如其来的询问拉回些许神智,好奇着他的发问目标是谁,左瞧瞧、右望望,却见大伙儿全都依着他的视线瞧向她…… 赫,他在跟她说话?! “什么?”瞪着大眼,她尴尬的轻声问道。 真丢脸,这下子岂不是让大伙儿全都知道她刚刚在发呆? “你的手。” 她的手? 轻拧着眉心,孙心宥下意识的抬起自己完好的左手,反复检视。 “右手。”他很有耐心的更正她。“是怎么受伤的?” “呃!”啧啧舌,她朝他干瞪眼。 真厉害,他的第一个问题就问倒她。 包教人啼笑皆非的是,一时之间,小会议室里细琐的谈话声、翻阅纸张的微响,甚至,连正在喝咖啡的林副总也停住啜饮的动作,几双好奇与兴味兼具的眼神一致地投向临时发问的他,与面露犹豫的她。 毫无原由与开端,突然决定参与收购案会议的老板终于开口讲话,只不过,话题是全然无关此刻在小会议室进行将近一个小时的生意!而是涉及人家小姐的隐私机密? 敌我双方的人马,这会儿莫不竖起耳朵,详听下文。 “是什么原因?” “什么……呃……这……”孙心宥轻咳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饼去的这段恶魇她巴不得能早日淡忘,只是,想遗忘?谈何容易呀。 她的断指是事实,纵使旁人会体贴地对她的断指视而不见,或者只是干瞪眼看着,强行将好奇埋在心里,可他不同,明知道极有可能是揭人隐私的罪状一桩,但此刻,他不但是问了,而且是当着众人的面前直接问出口。 说真的,她想埋怨,却发觉心中起不了怨啧,大概是因为他眼中那抹奇异的焦虑与紧张吧!黑沉沉的冷眸凝望着她,眼底深处没有她见惯了的好奇与探索,却有着让她怦然心悸的关切与歉疚。 歉疚?他这是为了谁? “我的手……只是……呃……”纵使想直言,她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一桩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绑票案,要如何在三言两语中交代清楚? “不方便提?”他的神情与口气完全是两口事。 他不是没看见她眼中的迟疑,也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言行失当,可是为什么她的指头会缺了两只?这无关他心中的好奇,却与沉积在他心中,不堪回首的往事有着绝对的关系。 “呵,也不算是什么秘密,怎么会不方便提呢。”轻咬唇,见众人的眼神全都落在她身上,孙心宥微带不安的轻咳了咳,不假思索地稍贴近他,小声说道:“一场意外,送医的时间耽搁了,所以手指头就接不回来了。” 其实就算在当时,只迟了不到一个小时后就寻获她的爹地抱着她,直接拎着被截掉的手指头冲进医院,她也注定是保不住自己的手指头,因为截肢的时间己过了太久,而且,那时的医学技术压根做不到这种技术。 “一场意外?”他讶声问道。 这个答案出乎他意料之外! “对,意外!”有一群不相干的人在旁边听八卦,她真的不想提太多。 即使发言者是让她起了感觉的他。 而他,也仿佛是被设定成只能提出这个问题,一待答案到手,无论满意与否,他又不吭气了,静坐在宽敞舒适的皮椅上,兀自陷入教人侧目的沉思。 同样是右手,同样是失去小指头,甚至是,同样畏缩与依赖的战战兢兢……会不会是她?那个蛰伏在他心里多年的小女孩……不,怎么会是她呢? 当年,完全陷入疯狂的叔叔截了她一指,不,是两指……蓦地将眼一闭,他长长地让突然掀起激荡的心口吸足了气。 不,不可能是那个小女孩。 她叫孙心宥。 而早已在他生命中消逝无踪的小女孩虽然也姓孙,但,她叫……似锦。 前程似锦的似锦。 孙似锦,这个名字像道无形的印记,早已烙在他的心里十几年! ??? 孙心宥坐立难安。 为什么他要一直盯着她看? 就算是要盯着看,也该是看她异于常人的右手吧?她长得虽然不是美若天仙,但,也没有生了副引人研究的猪头三呀! 为什么他要一直盯着她看? “走吧!” “呃?”怔仲的望着轻推她一把的李律师,过了好几秒,她才回过神来,“呃,都谈好了?” “暂时告一段落。” “噢。”眨了眨眼,她又不自觉的任由眼神探向韦巽,刹那,又暗凛起气。啧,还在看?“那,那……我们要走了吗?”心一慌,她连话也说得结结巴巴。 “没错。”即使是想笑她几句,李律师也很克制的不让自己咧开嘴。 “走啊。”她觑了李律师眼中的促狭,不自觉得脸一红。“还等什么?” 等什么?闻言,李律师总算是放任自己窃笑出很浅的笑声,只让她一个人听到而已。 “就等你一个人而已。” 有没有搞错?就等她一个人……偷偷的瞧着整间小会议室,赫然见到大家全都在整理桌面的文件资料,或多或少也都悄然的笑望着她……赫,他们真的全都已经准备离开。 老天爷,会议结束多久了?还有,她发呆多久了? “孙小姐?”已经跨出小会议室的李律师像是后脑勺长了双眼睛,没回头,依然知晓她的动静。 “噢,我这不是来了吗。”闷着情绪,孙心宥满怀懊恼的走向敞开的大门。 全程参与?哼,没错,她的人是全程参与,可是心却在不知不觉飞得老远,飞得……不知不觉。 哀悼着自己的失态,她神情沉重的跨出大门,就在反手带上小会议室的门的刹那,不知怎地,心中满是自责的她忽然停住脚步,且回身瞧向韦巽,却一个不经心的跌进他神情凛然的凝望里,心情不禁为之一凛。 为什么他的眼神这么哀戚? 韦巽没说话,只专注在紧盯着她的这件事情上。 可她捺不住胸口泛起的好奇与紧张。 “怎么了?”她月兑口问。 李律师早了她好几步走进接待室,纪达仁与那位精算师也在她还神游四方的时候,便走人,如今除了韦巽与她,小会议室里还有三个人,贸贸然的听她开口,纷纷抬眼望向她,一脸诧异。而韦巽,虽然明知她的眼神是望向自己,这句话铁定也是在询问他,可他只是微扬起冷然的眉头,没有作声。 “没,我没有别的意思!”惶然的解释完,她的脸更红了。 这下子真的是完了,她糗大了! 惊见自自己两句下意识的应答竟惹来多道眼神的探问与笑谑,她低抽口气,面露尴尬地朝着他们笑了笑,匆匆走人。 爹地说的果然没错,言多必失,瞧,她一时失言,不就丢光面子了吗? ??? 见多识广的林副总瞧出韦巽对孙心宥的特别与专注。 “韦先生?”特意留下,待小会议室只剩他们两个人时,向来谨慎行事的他决心将界限理清。 “什么事?”韦巽还迷惑在方才与孙心宥的四目相对里。 孙心宥没有一双闪亮动人的魅惑水眸;这是被定位为美女的首要条件。从头到尾,也没见她刻意地朝他搔首弄姿,甚至,似乎她一接触到他的眼神,就手足无措得教人不忍心。小巧玲珑的五官嵌在巴掌大的鹅蛋脸上,完全与美人胚子这名词绝缘,但,严格说来,顺眼。 很顺他的眼! 沉默、行事直接的他不爱见人畏畏缩缩的像只耗子,而她却有点犯了他的忌讳,因为在有意无意中,她会在态度上彰显出怯懦且退缩的心绪,可是,她的一言一举却让他沉凝多年的心起了波动。 他看得出她那句“怎么了”是月兑口而出的失言,因为话甫月兑口,就见她倏地满脸通红,一副恨不得拿针线封死自己嘴巴的尴尬。但,在问着他这句话的同时,她拘谨的眼中泛着好奇,还有浓烈的关怀。 让他感到陌生的关怀与放松心情的温暖! 其实她没有一双教男人心折的明眸大眼,可那双漾着温暖的眸子却在心中不经替主人传达心里的想法,丝毫不掩。 “韦先生?” 蓦地一凛,自眼角,韦巽瞟见似乎已经又唤过他数声的林副总面露不解的等着他的回答。 “什么事?”他重复先前的反问。 “关于这桩收购案,我们需要给予井旺特别的计划吗?”轻咳着,林副总不厌其烦的再说一次。 因为熟知老板的个性不爱遮遮掩掩,他问得也直接。 通常,这种收购案只要划清责任归属,韦先生绝不轻易插手,全权放任给他们交办,他只问收购的成果。可今天,韦先生不但是露了面,甚至还直截了当的问到人家小姐的身上去了,这事,处处透着显而易见的蹊跷。 而依赵大森传来的口讯,今天的会议也是韦先生表达想参与的,所以浮上台面的唯一答案是,孙心宥引起韦先生的注意了。 “你是指,因为孙心宥?” “是呀。” “不,不用。”他知道林副总问的是什么意思。“生意就是生意。” “这是指原定计划没变?” “没错。”即使被属下猜测一丁点心思,可他的态度依然坦荡。“你认为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至于将会发生的“其他事项”……这是他的私事,公归公、私归私,他从来不会将公私混为一谈。 即使对象是拘谨、内向,却已引起他在意的孙心宥。 第三章 才将休闲外套搁在椅背上,一回身,韦巽就见到坐在窗边的孙心宥。见到她的刹那,略带黯沉的心情不由得起了浅浅的愉悦。 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到她了! 只不过,瞧清了与她同桌而坐的人时,他的心情又悄悄的滑回阴鸷的谷底。 “怎么会是许平渥?”他喃声叹出懊恼。 苞谁都好,但,她竟然是跟幸力公司的负责人许平渥碰面,今天的巧遇,让他的情绪掀起些许骚动。 井旺是家基本面相当不错的公司,这一点毋庸置疑,他早已料到许平渥是不会轻易松手,可问题是,精明能干又帅气的他为什么要私下约孙心宥出来? 难不成,除了公事,许平渥找她还有私情? 而他,该不该过去打声招呼? 心里起了犹豫,却在几秒后,他发现自己的脚步已自动自发的走向他们,而许平渥也眼尖的瞧见了他。 “韦巽!”他口气客套多于真情的热络。“这么巧?”真是倒霉,怎么会无端又冒出这个程咬金? 而且,还是个辣手又难搞的程咬金! “是巧了点。”视线一转,韦巽望向她,黑眸中的冷峻敛了些许,似乎,眼底深处还散发一抹隐约的微笑。“你好吗?” “嗨,好。”看得出来孙心宥因为他突如其来的现身而引起紧张,抿抿嘴,再长长的吸足了气,她才又说:“我很好。” “我知道。” “咦?”他怎么知道? 他在心里吁起气。就说她的眼睛会泄露秘密,看吧,她没问,可那双眼睛已经替主人将疑惑问出口。 “你看起来精神不错。” 原来……“是吗?”她不禁失笑,啧,她的疑心病真重。 没想到妈咪的建议与坚持奏效了,赴约之际,她只是在颊上扑了一层淡淡的妆,看来效果还挺不错的。 至少不要一走出去,人家就以为你是甫遭蹂躏的受害者!临出门前,强行将她拉回屋子里,继而对着她的脸涂涂抹抹的妈咪是这么嘲笑她的。 许平渥端详她半刻,犀利的眼似乎瞧出那么点端倪,微努了努唇,他轻咳了咳,将又陷入四目相对的他们的注意力给引过来。 “吃饭?”他问着韦巽。 他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存在是多余的,像个花瓶! “嗯。” “你的餐友呢?” “我一个人。”即使再多的邀约,他也总是意兴阑珊。 不是餐伴的问题,是他的问题,他心知肚明。 双方你来我往了几句,见韦巽杵着不走,许平渥也不笨,不必掐指一算,就揣得出他要的是什么。 “要一块儿坐吗?” “好。”毫不客气的点头,韦巽一副理所当然的神色。 甚至,在侍者还没过来之前,他已经主动的自旁边的桌位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在许平渥暗带笑谑及兴味的注视下,韦巽选择坐在许平渥旁边的位置,这样,他就可以随时都看进她那双仿佛永远都传达着主人秘密的眼眸。 “你们……很熟?”瞧瞧这个,再望望那个,孙心宥呐呐的开口问道。 “在这一刻之前?”许平渥耸了耸肩。“不算熟。” “那……” 像在玩接力赛,许平渥说完,换韦巽。 “就当是商务餐叙吧。” “商务餐叙?”狐疑的眼神在两个男人间转来转去,旋即像想到了什么,她睁大了眼,“要我离席吗?” “不,你是主角呢!”许平渥当然不放人。“对不对?”他转向又陷入沉默中的韦巽寻求支持。 主角? “你们要跟我谈公事?” “跟你?”许平渥愣了愣,继而失笑。“我们有什么公事好谈?” “交易还没完成呀!”她不相信他这么健忘。 今天,不就是因为他来电话想聊聊收购案的细节,所以她才会应邀而来? 虽然他们也才刚进来坐下,什么事情都还没谈开就是了。 “话是没错啦,可是,我改变主意了。” “改变主意?” “是呀,除了公事,我们也还有很多事情好谈哪。”笑笑,许平渥弓指敲敲桌面。“喏,这里有三张嘴巴,全世界都是我们的闲聊话题。” “呃?” “你想问什么?”许平渥听出她的欲言又上。 “她想问,例如什么?”只消一眼,似乎是心有灵犀,韦巽替她补上这么一句。 “什么?” “你跟我不熟,她跟你应该也不熟,更遑论是拿全世界当话题了。”韦巽难得一口气讲了这么长一段话。 “没错,她是跟我不怎么熟,那,跟你呢?”许平渥半探究、半好奇的嘀咕。 “我?”韦巽黑沉的瞳眸在瞬间闪过一丝莫名的沉痛,闭了闭眼,复而睁眼紧锁住闻言也不禁露出好奇神情的她。“这要看你的选择了。” “我的选择?” “嗯。” 她的选择? 只因为神情凛然的他态度有些暧昧的一句回覆,轻声干咳,孙心宥竟然在短短的几秒钟里红透脸颊。 “还选择?就算现在只有三分熟,等聊开了,不就都熟透了吗?”见她似乎在他迫人的凝望下快招架不住,许平渥反应极快的开口援助。 他的话甫月兑口,三个人就不约而同的都笑场了。 当然,笑得最大声、最开怀的是许平渥;而孙心宥不由自主的将眼光落在嘴角微勾的韦巽脸上。 虽然他笑了,很叫人惊诧的浅笑,可是,她却宁愿见他总是不吭不气地撇着阴沉沉的嘴角,因为他笑起来——好好笑噢! 就这样三个三分熟的话匣子,近两个小时的你答我问,感情激进不少。 虽然几乎都是孙心宥跟许平渥在闲聊,舌头没人长的韦巽还是不多话,可两个小时里也没坐在那儿当木头人,尤其只要孙心宥开口,他一定应声。 而许平渥没说谎,他真的是将全世界的话题都聊进来了,绝无冷场! 这一点,韦巽不禁打心底佩服他。 谈笑风生的闲聊里,孙心宥逐渐地褪去生涩的交际应谈,放松心情地听着许平渥的各类话题,而两个纵横商界多年的男人,自是将她不经心所流露出来的反应与钦慕神情看在眼里。 许平渥虽愉笑依旧,但不时瞥向她的利眸中却略显忧仲与不解。 平心而论,韦巽条件不差,酷极的剑眉扬起主人的奕奕精神,黑黝深邃的眼神富含魅惑神色,薄唇轻抿,颀长的体魄蕴满温柔公子的风采,举手投足间皆有份教人欣赏的优雅。如果他是女人,恐怕也会将目光定死在韦巽身上,只不过,听说这韦巽是个没有心的男人。 再怎么有条件的男人,一旦缺了颗能爱人的真心……不知怎么地,他就是忍不住要替完全不是韦巽的对手的孙心宥担心;她仰慕他,是显而易见的事实,而他被她吸引,这也不假,万一他们在未来真有些牵扯呢?有朝一日,当劳燕分飞时,她会不会被他耍得连骨头都没剩? 孙心宥不是他的妹子,可说也奇怪,他就是忍不住要替她捏把冷汗。 此时韦巽将她的仰慕看在眼里,商务餐叙接近终了时,他也不避讳,直接当着许平渥的面提出邀约。 “你明天晚上有空吗?” “呃?”她先瞧了瞧许平渥,再望向他。“你是在问我吗?” “当然。”即使是诧异她怎么会这么问,但韦巽仍只是微挑起眉梢,不甚在意。 “我跟他今天已经达到七分熟,暂时够了。”许平渥也插话做了解释。 “明天晚上?你是要邀我吃晚餐?” “嗯。” “如果你要加上宵夜,我想,他也不会拒绝。”又是多话的许平渥鸡婆,甚至口气里添了不少的揶揄。“我说的对不对?韦先生?” “没错。” 一个是笑谑中带着审慎神情代她发言,另一个则是不闪不躲的给予最直接的肯定回答,话题里有她,她也在现场,但,她犹豫了。 因为,她怕。 不过是几次的交集罢了,可每当他出现时,她的眼神却很难自他身上撤离。她没有迟钝到察觉不出自己的怪异行为,也很努力的尝试将探索的眼神移向别处,不去看他,但,最后还是会不由自主的任视线就这么锁在他身上。 所以,她怕呀,怕越跟他有接触,就会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与视线。 毕竟他们,他与她,他们此刻的立场应该是对立的,不该有过多的私下接触才是,至少在她心中是这么觉得的,这一点,更是个梗在她心中的结。 而韦巽不让她退缩。 ??? 只有七分熟的两人今天换了另一家餐厅吃饭。 前一天,许平渥笑问出孙心宥最喜欢的食物,而韦巽记下了,所以他们今天吃的是日本料理。 “你为什么要邀我出来?”忍了忍,她还是忍不住地问。 “你说呢?”轻挑眉,他反问。 “因为……那笔交易?”她小声问道。 经过几次密集且繁复的会商,大致的细节与彼此的底限都已经谈开,可当实际上主导一切事项的纪先生在昨天傍晚来电询问她进一步的抉择时,她的心里却还在犹豫不决。 去芜存菁后,独留巽锦跟幸力两家公司,两方开的条件都相当优渥,可她心里却不想这么快就下定夺,万一,她的选择惹恼了他呢!当交易底定后,无论他是不是买方,与她的交集将会划下句点。 不知怎地,光想到呈现句点的那一圈圆弧似乎已经慢慢的圈起来,她心口不禁五味杂陈。 “说真的,你约我出来是不是要跟我谈那笔交易?” “这是你的想法?” “难道不是?” “吃饭,是一回事;而生意,又是另一回事,两者不能混为一谈。”说罢,他愣住了。 他忽然想到,当跟她面对面时,话匣子总是特别的松动。他凝望她的瞳子更显幽沉。 她总是让他轻易地便有应有答,而且知无不言,答无不尽。 “你是说……” “今天纯粹是吃饭。” “不谈交易?” “嗯。” “你的意思是,即使是跟你吃了几顿饭,可最后我们选择的买方是幸力,那也无所谓?” “不,怎会无所谓呢!” 她被他的反反复复弄糊涂了。 “可是,你不是说无所谓吗?” “在生意上,当有利可图时,自是誓在必得,尤其,在角力的双方都是势均力敌的平等状况下,当然得努力争取。”轻啜一口香醇的茶水,他再说:“相信许平渥的想法也是这样。” 难得他捺得住性子跟她多做解释,不但是解释,甚至,将她当成可以开口的谈话对象,当真是话匣子松动得可以。 “势均力敌?”她呆呆的重复他的话。 他问的是什么意思?这又关许平渥什么事? “收购案。” “噢,原来你是说那笔交易呀。” “要不,你以为是什么?” “我以为是……以为是有关感……”心中犯嘀咕,见他全神贯注的听着,孙心宥忽地又脸红。“算了,是我自己想太多。” “许平渥敌不过我的。”他没表情的道。 依他的推敲,她不是想岔了,就是想浊了思绪。而看来,她两样毛病都犯上,唉,没见过这么轻易便将心思写在脸上的女人,像她这般个性,若走上从商这条路,再多的资产也会在她手上败光! 说起来,他倒开始觉得对她或是蓦然失去掌舵者的井旺来说,出售经营权不失为良策一桩。“咦?”她又听茫了心神,不知道他所指为何。 她知道他聪明过人,也知道自己的脑子不是很灵光,但他干么老说一些叫她费解的话? “对你,我算是别有居心,可撇开生意不谈,许平渥的心思似乎不在你身上。”这是他的揣测。 依他多年来与许平渥交手数次的经验,若许平渥对她的热络与善待的原因与他相同,那之于他的积极,向来也不爱吃败仗的许平渥绝对不会这么轻易的袖手旁观。 “你……你在胡扯什么呀?”她顿觉啼笑皆非。 虽然许平渥约她吃过几次饭,可始终是东扯西聊的攀交情,并没有明刀明枪的挑出餐叙的重点,当然,他对她的热络与好感她不会感觉不出来,但,奇怪的是,她就是感觉得到他只是想对她传达一些善意。 很单纯的善意与好感,如此罢了。 “许平渥。” “他怎么了?” “你们不是吃过几次饭?”虽然揣测许平渥对她并未不安好心,可是,他毕竟不是她肚里的蛔虫,谁知道。 “咦?”他怎么会知道呢? “你很好奇谁告诉我的?”见她点点头,他肩头一耸,“自会有人传消息给我。” “谁?”这么鸡婆! “纪达仁。”她开口,他也不隐瞒。“后天晚上我来接你。”见她微张着嘴,他轻拧眉心,不假思索地加以解释。“我明天有事。” 虽然惊诧他的再次邀约,可其实心里却开始浮躁着忐忑的喜悦……不过是几顿饭,有人请客,她自然是没太多的意见;只是,他有没有想过,若这顿饭再继续吃下去,问题就有一点点大了呢! “就让它顺其自然吧。” “什么东西顺其自然?”一时之间,孙心宥还意会不过来。 “这顿饭的未来。” “呵?”她的嘴巴张得更大了。 赫,他怎么连她在想什么都知道呀?! ??? 谢淑青观察女儿好一会儿了。 只见她一下子发怔,一下子又突然勾起唇办笑得莫名其妙,再一下子,又悄悄的拧紧眉心,一副心事重重的忧虑……啧,宝贝女儿真有心事了。 “女儿呀!” “嗯?” “你这些天好像很快乐!” “哪有。”不假思索的先是否认,见妈咪眼带取笑的等着她解释,孙心宥情不出口禁的笑着吸起红唇。“我一直都很快乐呀。” “是吗?”谢淑青装模作样的端详着她的鼻梁。“你的鼻子变长了唷。” “赫!”低抽起气,她下意识地急捣住鼻子,直到眼角瞥儿连爹地都努力的勾出嘲笑……“讨厌,你逗我的!” “要不要老实招来。” “招什么招呀?”做了个鬼脸,她打死也不承认真有其事。 “他是谁?” “谁?你说谁呀?”明明是理直气壮的想矢口否认,偏无由来的竟红了脸,捣着热烫的脸颊,孙心宥努力的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傻相。 “就是那个让你一直都很快乐的小伙子呀。”忽地努努嘴,谢淑青不怀好意地伸指朝女儿泛红的脖子上划了划。“别告诉妈咪,那颗‘快乐丸’的岁数比你爹地还要大呀!” 但,无论这颗“快乐丸”与女儿差多大岁数,她都开心,因为,他让总是拘谨内向的女儿有了开朗的愉悦笑容。 “他没那么老啦!” “嗯哼。”谢淑青揶揄的重重咳了咳。“看吧,还想瞒我们,告诉妈咪,他多大年纪?” “呃,三十五岁。”孙心宥偷睨着妈咪。 “三十五岁……”跟女儿差了十一岁,但,尚称得上是年轻,这一项,过关。“幸好你爹地比他老上几岁。” 妈咪的笑谑一出,再瞥见连爹地的唇角也勾了起来,她不禁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妈咪,对不起,我分心了。” “分心了?” “嗯。”提起这事,她心里不由得又起了懊恼。“这段时间我常常往外跑,纯粹只因为跟他见面,而不是因为公事。” “那有什么关系,只要你快乐,公司的事情自有纪先生他们理着。” “我很快乐!” “就算你没开口,我们也都看得出来。”糗了糗满脸羞红的女儿,夫妻俩互望一眼,不禁感染到女儿发自内心的欢愉,拍拍她的手,谢淑青迫不及待的追问:“你还没告诉我们,那个幸运的‘快乐丸’是何方神圣呢。” “他是巽锦的负责人。” “不会吧,巽锦的负责人?”闻言,夫妻俩皆愕然以对,却又再刹那间不约而同的笑叹着摇头。“女儿呀,人财两得噢。” “什么人财两得,真难听。”孙心宥细声驳斥,但一触及有关他的话题,就是忍不住笑开怀。“况且,八字都还没一撇呢。” “慢慢再划下去,别说一撇,连两撇都成了呢。” “妈咪,你先别想太快。”她快乐的声音渗进些许怅然。 毕竟,感情的事,谁也说不准哪! “小伙子叫什么名字?” “韦巽。” 闻言,孙耀鸿一愣。 “韦……巽。”他的情绪在刹那间掀起大浪,说起话来更显结巴。 “嗯,他姓韦,伟人的那个伟去掉人字旁,单名一个巽,就是选举的选去掉定字边。韦巽。” “什么?!” 坐在轮椅上的孙耀鸿一惊,倏地弄翻手中的瓷杯,杯子击向坚硬的地砖,碎成片片,清脆的声响像条看不见的细丝,悄悄的牵动作三个人的思绪。 “爹地?!”她怔了怔。 怎么回事?为什么爹地的反应那么大? “你说他叫什么?”见丈夫失态,谢淑青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他,一颗心却揪了起来。 怎么忘?怎么忘得了?当年那场叫人魂飞魄散的熏天烈焰中,紧抱着哭得死去活来的女儿四处逃窜的大男生不就叫……韦巽! “韦巽。”孙心宥纳闷的朝他们瞪大眼。“怎么,你们认识他?” “认识他?”喉咙干涩的重复女儿的问题,她怔望着一脸无措又黯沉的丈夫。 认识?! 在那段不堪回首的陈年往事里,这个男人,也占了一个重要的角色呀! “妈咪?!” “呃?”倏然回神,这才瞧清女儿眼中不知何时竟燃起熟悉的忧虑,她胸口又是一紧,女儿的眼里何时又蒙上忧愁?“又不曾打过照面,我们怎么会认识呢。”回望着丈夫无言的凝视,她慌忙的摇头否认。 “那你们的反应为什么那么大?” “是你爹地失手摔了杯子,吓了我一跳。” “真的?”她有些不信。 他们两个人的眼神明明有异,眉来眼去的,神情的确有着惊吓,但,似乎是与杯子破掉的惊吓无关…… “怎么疑心病那么重?你爹地突然弄出大声响,你没吓到?” “是……是有一点点被吓到啦!” “这不就结了。”数落完女儿的疑神疑鬼,她一视同仁的将矛头指向丈夫。“你也真是的,茶喝完了就说嘛,干么摔杯子?” “我……哪……哪……有……” “没有?” “是……不……小心……” 孙心宥睁着大眼,不语片词。 左瞧右望,见父母又开始起了归究责任的嘀咕,神情虽然仍略显惶然,但却又不像有大事发生,孙心宥轻努了努嘴,脑袋里那朵疑云便逐渐散去。 是呀,非亲非故的,爹地和妈咪怎么可能会认识韦巽嘛! ??? 是夜,孙家夫妇关上房门,愁容满面的对视无语。 半晌过后—— “要不要跟她提?” “你……你……说……呢?” 要她说?! 真要她发表意见的话,绝对是举双手赞成将那颗数年来难得一见的“快乐丸”自女儿身边强制驱离,立即! 只是……外柔内刚的倔性女儿肯依吗? “淑……青……”半天没等到老婆的话,孙耀鸿急了。 “我想,会不会只是同名同姓?”她心中的两种意见又起争执,为那位使女儿初尝甜蜜恋惰的小伙子找尽借口。“会不会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淑青……韦……韦巽……唉……”神情黯淡的他艰辛的唤着她的名字,话没说完,气力已然用尽。 这世上,同名同姓的人虽非比比皆是,却也不是找不到,可问题就在,偏那么巧姓韦,又那么巧只有单名一个巽字?! 若真是巧合,那简直就是老天爷存心跟他们开玩笑了。 “我知道,我知道不是他的可能性很低。” 晚饭时,整段用餐的过程里,夫妻俩轮番上阵,几乎掏尽女儿所知道有关韦巽的一切资料与细节。姓韦的人本就不算多,名字叫巽的人更是不多,更遑论连名带姓竟然部一字不差。 林林总总的一堆证据,若说他不是他,那简直就是奇迹出了! “是……他……”孙耀鸿猛咳几声。“就……是!……是他……” “我想也是。”她苦叹一声。“怎么办?女儿似乎很喜欢他。”如果不是丈夫在旁边撑着她的精神,她当真会哭出声来。 女儿怎么谁不挑,竟然挑到韦巽这个极有可能是掀开尘封往事的钥匙?! 当年的惨剧发生后,夫妇俩商量几天几夜,就是因为想避开所有可能会对女儿造成二度伤害的事物,才会毅然决然的收起规模不小的工厂,甚至,还替身心受创过剧的女儿改了名,一家三口连根拔起,在新的城市另起炉灶。 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保护无辜受害的女儿,可如今,韦巽竟又出现在他们平静的生活中……这世界何时变得这么小了! “说……跟女儿……说……” “说什么?说这个韦巽就是她恶梦里的那个大哥哥?”她不禁红了眼眶。 虽然当年的调查结果澄清韦巽的嫌疑,但犯下罪案,将他们的宝贝女儿重伤成残的凶手是韦天忠,他的亲叔叔呀! “对……对……” “可是,她这么快乐!” 妻子的顾虑在瞬间钻进他的心里,叹了叹,他忍气又问:“那……” 握住他微抖的手,谢淑青凝望着他,轻声建议。 “我看,还是暂时别跟她提这档子事吧,稍微缓一缓她的心,过一段时间,看情形再说。”她心里不禁起了一丝冀盼。 若这是老天爷扯的线,那她只希望到此为止,希望再几天的时间,女儿与韦巽的情缘会渐渐的淡然……希望别再有苦难降临孙家! 第四章 只可惜,天不从人愿。 韦巽像是一盏永燃不熄的灯火,熊熊的焚烧着魔魅的诱惑,而孙心宥就像只盲了心眼直往火苗扑去的飞蛾,毫无招架能力。 孙心宥不算傻,懂得察言观色,她看得出来爹地跟妈咪不是很赞同她的这段感情,她看在眼里,感伤在心里,她无法自拔的依着韦巽的追求而起舞。 因为她情不自禁的沉沦在他的生命中。 “想什么?” “嗯……”迟疑片刻,她扬起眼脸,小声小气问着将她揽进怀里的他。“你会不会想跟我爹地他们见面?” “不会。” “不会?”他直接且不避讳的回答教她心一凉。 “时候未到。” 时候未到? 那要到什么时候,才会符合他口中的“时候”? “别想那么多了。”他依旧瞧出她未说出口的追问。 要她别想那么多?好难。孙心宥心中沉叹着,却在下一秒,所有的咳声叹气止于他轻轻覆上的炽热唇瓣。 “唔……”轻闭起眼脸,胸口的蝴蝶又舞起翩然的深悸。 无所谓了,就算他毫不考虑的拒绝颇让她伤心,可是,她知道他是真的对她好,这样就够了。 依在他的怀里,她更将自己偎入他温暖的胸壑。 当紧揽着她的韦巽逐渐加深已习以为常的拥吻,甚至,像烙铁似的热掌悄悄的攀进她的衣襟,探索她急切起伏的胸脯,她低抽着气,发烫的身子蓦然间泛起细细的颤抖。 即使是未经人事,但她也没有白痴到不知道即将要发生什么事。 懊制止他吗? 气息轻喘,她融化在他更显的动作中,脑子里的犹豫只停留短暂数秒,就被体内情难自禁的渴望给扑杀。 不,她不要他停止! 而他,始终没有开口征询她愿不愿意,依着体内深处的渴求一点一滴的蚕食她所胜无几的自制力,一阵教人喘不过气来的热吻甫歇,他终于抬起渗染情涛的垠沉黑瞳凝望着她。 在他无言的凝视下,她已然颤起哆嗦的身子散发羞怯的热烫,无法直视他吃人般的渴求,却又不甘昧着自己的心意弃甲逃却,甚至在不知何时,炙烫的身子竟已在他的抚触中扭动弓起,一时之间更教她无法自己的逸出申吟,漾在耳畔的细碎气息更骚动着彼此胸日狂掀的。 低喟了声,慢慢地,他褪去她身上的衣物,照亮的眼一寸一寸地紧盯着她果呈的女敕白肌肤…… “好美。”他不由得赞出轻吁。 闻言,孙心宥浑身一僵。 “小宥?” “等一等。”干咳着,她细声喊停。 “你不想?” 不想?她的心漾起陌生的激荡与迭声抗议的苦笑。不想?说什么笑话呀?现在就算天塌下来,她也离不开被彼此的渴求而掀起的激情狂涛;但,她的心里,有个结。 一个见光死的心结! “小宥?”他轻叹,“如果你不愿意的话……” “不。”蓦地低喊了句,她慌乱的摇着头。“不是不愿意,只是……”仰望着俯攀在自己身上的他,她暗吞着口水,撑在那方光果阔胸的手因为紧张过剧又颤起教人心怜的哆嗦。“能不能……关灯?” 必灯?韦巽一怔。 “你很紧张?”他问着,心责自己的粗心大意。 “嗯。” “我想看你。” “呃!”她脸色倏地红得吓人。“可是……” “你不想将我看个仔细?”他心情极佳地调侃她的羞涩。 “我也想呀。”月兑口而出的答案让她气一呛,差点没将弓起来的身子卷成一团,因为……天哪,他会不会以为她性饥渴呀?“你别误会了,我……我也想……可是……” 她还在支支吾吾的挤出“可是”,却见他长臂一展,熄了几上的抬灯。 刹那间,室内陷入一片寂黑。 “韦巽?!” “既然你不想,就不要呀。” “我……”他生气了? 暗夜中,他无法清楚的觑见她的每一个神态,可却能由她的语气里探得一二。 “我没生气。” “真的?”她已经不想去探究为何他总是先一步在她还没问出口时,便知道她想问什么。“你不问我理由?” “你想说吗?” “不。” 她的声音极轻,若不是两人的身子紧贴,而他的唇不时的轻咬着她的耳垂,铁定会听漏她的这声不。 将诧异埋在心中,韦巽将她的手轻放在自己身上,暗示静默的她尽避放心恣意地以生涩的动作探索他的身体,但,就在吻遍怀中不时抖起哆嗦的身子时,漾着暖意的吻来到她的右背及腰际,他怔了怔,一切已了然于心。 小宥的腰极细,背部的弧度呈现出她窈窕可人的体态,但,就在他几近蚕食的碎吻下,却赫然发现,这儿的肌肤不若她不盈一握的及月复部平滑……该不会,她曾受过灼伤?! “关灯,是因为这个?”他心中泛起疼意,大手轻掠过那一大片细细的烧疤。 身子在他的手中起了微微的悸颤,孙心宥没有装傻,也没有大惊失色地自他怀里匆匆撤离,只是僵凝几秒,忽然叹气。 “你在意吗?” “我为何要在意?” “因为……我的身体并不完美。” “在我眼中,你够美了。”对她的自我嫌弃,他不以为意,女人嘛,十个有九个都会嫌弃自己的这儿不好,那儿不妥;他只是不愿她有自惭形秽的心态。 “真的?”心一喜,孙心宥快乐的将脸埋进他的胸膛。 “我……有些事情,我不想瞒你。”突然,换他喊停了。 如果,真要强论在不在意的论调,那,他更是欠她一个允诺与未来! “你……瞒了我什么事?”他语气里的沉重让她的心情一凛。“怎么了?” “对未来,我无法承诺你任何事。”他决定坦白。 喜欢她,己是不争的事实,但……是自虐吧,他不想放下深埋在心底的梦魇。 若说听了他的话,她不在意,那是骗人的,可是,她无法也不愿去对他苛求太多;毕竟在最后关头,他选择对她坦白……他并不是在夺了她的身心后,再假惺惺的剖白情境。 最起码,他明白的表示了,抉择在她,不在他! “我不能承诺你未来。” “无所谓。”光果的双臂一展,她轻轻地将他拉近,发烫的红菱唇贴向他轻叹的薄唇。 ??? 他给了她一场无法言喻,却叫人忍不住将身心部全然投入的欢爱。 这是不是就叫爱情的滋味? 若答案是“是”,那,她喜欢! “好喜欢,好喜欢!”一时忘我,孙心宥迭声细嚷着。 “什么?” “呃!”心一惊,含羞带怯的眸子飞快的睨了韦巽一眼,又立即移回那方汗湿的胸膛。“没什么啦。” 呵,从大女生蜕变为小女人,他的小宥开始攒心事了? 带笑的眼贪恋着她的无措与羞涩,忽然注意到至今仍紧合未离的身体,眉心轻拧,他弓臂撑起身子。 急跃的情境自繁灿照亮的无边天堂缓缓落下,脸上漾着笑,紊乱的气息仍急喘未平,一感觉到身下的躯体动了动,她旋即紧紧的揽住他的腰。 “不要。”她很贪心,只希望这份甜美的喜悦能持续到天长地久。“不要这么快就离开我。” “我没有要走呀。”吁着气,韦巽的唇泛起浅笑,柔声哄着她。 “那你要干么?” “嘘。”在她稍显讶然的唇上轻轻落下一吻,他掰开她搭在他肘间的手,起身离开床,往屋角的一扇门走去,但她只眨了几次眼,他又回来了,手上拿着一条热毛巾。 “这是……” “将身子净一净,你会比较舒服。” “噢。”亏他想得细心,笑笑,孙心宥朝他伸出手。“谢谢你。” 可他没将热毛巾递到她的手上。 “你?”她怔望着他接下来的动作。“韦巽?” “我来。” 赫! 他要帮她……红着脸,她不由分说的伸手去抢他手中的热毛巾。但,不敌他的眼明手快,只见他手腕一扭,机敏的避过了她的强夺。 “不必了啦,我自己可以处理。” “我来。” “呃,不太好吧?”跟他亲热,是一回事,可是激情过后,当灯火再度通明时,让他看尽她每一寸肌肤地替她净身,又是另一码子事。“呵,我,我不太习惯让人服务。” “这样最好。” “啥?” “我也不想让你习惯别人的服务。” 不会吧,他在吃醋? 他,会为了她而吃醋?! 惨了,塞了太多快乐的脑子无法再想象下去,屏住气息,发烫的小脸蛋闪烁着无奈的腼腆与持续涌现的欢愉,孙心宥轻咬着下唇,手足无措的任由他举止轻柔的用热毛巾拭去属于他们的激情痕迹。 她无言,他也无声,偶尔的四目相对,依旧是但笑无语,浅薄未散去的纵横在他们之间;抿着唇,冷峻的五官覆上浓浓的柔情,他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似乎刻意延长擦拭的行径。 红唇轻启,她无声的逸出来自心口的申吟。 韦巽说的没错,热毛巾的确拭去教她不太舒服的黏腻感,可更惨的是,隔着那条湿热的毛巾,他轻柔的擦拭动作就像一剂强烈的药般诱惑着她的身心,在他有意无意的挑逗中,盘踞在她体内的再度被燃起。 “韦巽……” “嗯?”抬眼掠过她别扭又尽显春情荡漾的脸蛋,他不禁轻逸出喜悦。 “你可以……好了没?”她的身体被新生的欲火融化了。 她又害羞了。轻吻了吻那两片芳唇上的馨香,韦巽陪着她浅笑。 “好了。” 呼,总算是好了! 睨了他一眼,再偷瞟那条像是浸泡过春之芳香的热毛巾,她兀自干笑两声。一接触到他那双恍若深潭的黑眸,忍不住又是羞了个满脸通红。他应得轻描淡写,可她承受得心惊动魄……他再不停手,她恐怕就快控制不住的朝他扑上去。 韦巽没强要她多说几句话,甚至他也不想开口,随手将热毛巾扔到一旁,然后她又回到他的怀里。 “舒服点没?”他温柔的问。 “嗯。”闭着眼,孙心宥深深的嗅着属于他的气味。 刹那间,又是一阵静默无语的沉寂,他们互相依偎,享受着激情过后的欢愉与甜蜜。 时间慢慢的消逝,她轻吁着气,感到昏昏欲睡。 “我没做准备。” “唔……”良辰苦短,她还不想开口吭气,只想深深的陶醉在这份甜蜜里。 韦巽将由自己泛着凉意的面颊紧贴着她的额,光听她气浅的回应,就知道她没听进他的话,而且快睡着了。 “我没做准备。”像交代什么似的,他再说一遍。 不知怎地,他就是想知道她听进他的话后,会有什么反应。 “做什么准……呃……”慢了半拍,她这才领悟到他话中的含意,霎时,她渗着细汗的颊畔又被突如其来的羞涩勾出娇红。“没……没关系啦。” “你有吃药?” “吃药?”她一愣,复而失笑。“你是说避孕药?不,没有。”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是谁也预料不到的,对她,也是第一次的经验,所以怎么可能会及早预防。“应该是……安全期。” 她应得支支吾吾,可如今的他少了追究的心思。 “其实,我没准备好。” “呃?”虽然他没挑明说准备什么,但,她就是感觉他言下之意,指的并不是。“准备好?” “跟你这么亲密。” 闻言,她蓦然清醒了神智,紧闭起双眼,变得异常清晰的耳朵贴在他的胸膛,听着声声强而有力的心跳,半晌,她轻声问道:“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如果可以,我宁愿这件事情的发生不是在现在。”太早了些。 往日的梦魇仍困缚他的心,在心中的死结尚未理清之际,他竟这么急切的招惹她……他觉得有愧! 愧疚的心,不是对她……是对另一个小女孩! “因为你……要了我?” “不是。” “那,你为什么这么说?” “有些事情,我不想瞒你。” “瞒我?”这句完全没料到的回答教她一愣,她怔怔的抬眼望向他。“你瞒了我什么?” “我心里一直有个女孩子。” 一直?! 她的心一揪。 “你说,你其实已经有……”喉头的哽咽让孙心宥说不下去。 他的心竟然早就给了另一个女人?! 他依旧知道她未说完的话是什么。 “我曾经答应一个小女孩救她。” “你曾经……”很莫名地,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当年那一幕叫人胆战心寒的画面。他说,他曾经允诺了……“小女孩?” “她叫我大哥哥!” “大哥哥?!”思绪缓缓的飘回十八年前的那一个晚上……白着脸,孙心宥的心差点停止跳动。 “我救不了她!” “你……”她忐忑的心连松懈都来不及,便让许久未浮现的悲恸给袭上。“究竟是发生什么事?” “因为我的大意,一个小女孩的身体就这么被毁了。” “毁了身体……”满心惊愕,她讶异的望着他仿佛陷入极为不堪的回忆里。 不,不会是他! 这世上不应该会有这么巧合的事! “十八年前的一个夜晚,发生一件令我抱憾终身的事惰……” 他知道自己反了常态,竟然不假思索的就将埋藏在心中多年的秘密告诉她,但,他完全是身不由己呀。 ??? 韦巽说了,可是,孙心宥宁愿他没说! 老天! 不敢置信的惊骇重重敲醒她沉积已久的梦魇,依在他的怀里,她无力为此刻翻腾在脑海中的思绪理出一个究竟,甚至挣扎不出那份骇然,只能感受到骨子里传来的阵阵冷意,锋利的袭上她的胸背。 十八年前的那个晚上……那个人,竟然是他?! 靶受到自她的身子传来的轻颤,他柔着情意,不假思索地搂紧怀中起了哆嗦的她。 “会冷?” “唔。”孙心宥勉强应声。 岂止是会冷,体内的那股寒意这会儿是从脚底泛自全身了。 “是不是我的话吓到你了?” “不!”不是他的话,是这个巧合,叫人胆颤的巧合。“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十岁时,父母亲便因意外而丧生,叔叔是我唯一的亲人……” 原来,他的过去竟是这么无助……一时之间,她抑不下胸口的疼意,忍不住侧过脸,在他微带着细细卷毛的光果胸膛洒下抚慰细吻;他会意,无声叹着气,将鼻梢凑进她的额居间,深深吃进那份专属于她特有的馨香。 “你叔叔他……他是怎样的一个人?”尽避已淡忘那人的长相,可是,一待回忆跃进脑海,她就是会不由自主地感受到那天晚上的惊惧万分。 “叔叔?他被酒精腐蚀了理智。”下意识地加深臂弯的拥劲,韦巽轻声低喃出蛰伏在心底的魔魇恶障。 长期的生活不顺遂与喝酒过量,将原本心性不坏的叔叔推进魔鬼的国度,教他着了魔般的只想寻求最尽速的致富方式,于是他挑上乡里间的首富——孙家。 他听过叔叔叨念过,但因为忙着赚取叔侄两人的生活费用,他无力去深究,直到那个教人悔恨不已的夜晚,他才知道叔叔竟真的下手。 当他寻到被叔叔用铁链链住的小女孩时,童稚语气中的骇然将他的愧疚抽紧……若是他没离开她的话,一切就不会以悲剧收场。 就在这么短短的几分钟里,应该早已陷入醉生梦死的叔叔竟然出现,像是发了狂胡乱喊着,快步冲回来的他来不及将小女孩自叔叔手中救出—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叔叔将手中的刀高高举起,刀子落下时,让人惊悚的血光映入眼中……小女孩凌厉的哭声划破寂静的夜空……日复一日,那凄清的哀号鞭答着他的心。 “不是你的错!”孙心宥低劝着他。 “不是?”他长长的喟着苦涩的沉痛。“如果我没有因为气愤过度而扑向叔叔,没有跟他扭打成一团,就不会撞翻那根蜡烛,也不会有那一场火灾。” “火灾?” “木造的老房子,哪捱得住烈火,只是……我没注意到火烧得这么快,更不知道楼下还留了几桶没用完的瓦斯桶……”胸口沉积的痛楚教他梗住气息。“是我孬,一听到爆炸声,便飞身躲进老浴白里,等我爬出来时才发现那个小女孩的身上都是火……”而叔叔却不知何时就已经逃开了。 唯一逃不开的,是脖子上仍被铁链困缚的小女孩! 听到这里,孙心宥的泪水早已湿濡满是伤感的脸颊。 老天哪,原来那一场她压根就忘了是怎么引起的火灾,是这么来的。但,就是因为那场火灾,她原本光洁的身背被烈火焚烧……当时,被截断指头的痛楚完全笼罩她的意识,她浑然不知随后而来的那场搏斗,还有那场火…… “你不是救了她?”她哑着嗓音问。 她曾听妈咪提起,他们循线找到她时,是一个大男生抱着她冲出火场的。 “救?我没阻止叔叔的那一刀……我不该离开她的!” “你一直没忘?” “忘?”韦巽怅然苦笑。“怎么忘得了呢?” 怎么忘得了呢? 忘不了?的确是忘不了,对于十八年前的那一晚,存在她脑海中的有惊惧、有恐慌,她的记忆没有已届成年的韦巽来得深切。 但听着他低喃的叙述,她的心揪着阵阵的椎心刺痛。 为他而心痛! “我找了她好多年,可是任凭我耗尽所有,成效仍旧是零。他们搬走了,走得匆忙又仓卒,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下落……” “够了!”孙心宥突然低声喊着,无法接受他这么自虐的行径。 “小宥?” “我不想再听了!”紧挨着耳朵,她迭声低喊,甚至猛地推开他以肘撑起身子,神狈的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 “小宥?!” “不要再讲了,我不要听,我不要听!” 就在韦巽黯然无语的惊诧凝望下,淌着泪水的她带着满心紊乱的思绪夺门而出。 第五章 向来乖巧的女儿现在才回来,谢淑青便猜得出大概发生什么事。 纵使心中对女儿的这段恋情感到忧愁参半,但她实在是狠不下心去捻熄越来越常显露在女儿身上的喜上眉梢;十几年来,任凭他们如何的绞尽脑汁付出一切,也难看见女儿展现无忧无虑的笑容,可如今,他们无法完成的奇迹,韦巽却不费吹灰之力就办到了。 如果,真是女儿与韦巽命中注定该接续的情缘,就让它发生吧。将涌现在脑海中的无限哀伤与愁思埋进心中的最深处,谢淑青的心里开始觉得认命。 可一大清早的,就见应该还跟韦巽腻在浓情蜜意里的女儿闷着头冲回家,甚至眼泪汪汪,这就不是她所料得到的事了。 “怎么了?” “妈咪!”红着眼,孙心宥直投向妈咪的怀中,涕泪纵横地迭声喊着。“妈咪,我好难受,我的心里好痛、好难过!” “出了什么事?”听她喊得椎心,谢淑青的心提在喉咙口,也跟着急了。“你快说呀,你不说出原因,妈咪怎么知道你受了什么委屈?” “他就是他!” 谢淑青一怔。 “什么?”没头没脑的,就一句他呀他的,女儿在说谁呀? “他就是他,对不对?就是他?” “谁?你在说什么?” “他呀,他就是那个人,是不是?你告诉我,是不是?” “谁呀他?”见女儿哭缩了瘦小的肩膀,谢淑青的眼眶也红了。“这么他来他去的乱喊一通,妈咪怎么知道你说的是谁?” “韦巽!” “韦巽?”谢淑青心中开始有了头绪。“小宥,你……” “他就是他,对不对?韦巽就是那个大哥哥!” “唉,你怎么会……” “韦巽就是当年那个救了我的大哥哥,是不是?是不是呀?”孙心宥泣不成声,滚烫的泪水又顺着苍白的颊际滑落轻颤的下颔。“我知道你们一定清楚他是谁,你们一定在我提到他的名字时就知道了,对不对?否则,那天不会这么打破砂锅的跟我挖他的根,对不对?” 是她迟钝,看不清浮在眼前的真相;当时,虽然曾经对他们的神情起了疑惑,却硬将结案归纳为爹地跟妈咪的多疑是因为她谈恋爱了,做父母的难免想刨净对方的根,所以纵使有疑,她也不曾想太多。 但刚刚坐在计程车上,她哭着,混沌的思绪却逐渐拨开层层疑雾,忽地转进这个曾经在她脑海中浮现的胡同里探索……然后赫然心惊。 慢慢的离开妈咪温暖的胸怀,孙心宥往身后的墙壁靠去。 “小宥?” “韦巽就是他,他就是那个大哥哥。”喉头哽咽着不敢置信的冲击,背靠着墙,虚软的双脚无力再撑着身子,面容怅然且怔仲的她缓缓地滑下地板。“他就是他!” 唉! 谢淑青走到女儿身前蹲子。 “你想起来了?” 蓦地,胸口同时涌上莫名的释怀与浓浓的悲恸,孙心宥轻握住妈咪伸过来的双手,她睁大一双泪潸潸的雾眼。 “不是我想起来,是我知道了。” “没错,韦巽就是当年抱着你逃出火场的那个大男生。” “为什么你们不跟我说?” “我跟你爹地以为……他……很快就会成了过去式。” “当年是他救了我的。” “小宥!” “妈咪,你们不喜欢他?” 闻言,谢淑青又是一声轻叹。 问题在于,无论如今的韦巽有多飞黄腾达,可在多年前,年纪轻轻的他也沾上这场恶梦呀。“妈咪?” “这无关我们对他的感觉,重点是,你是怎么想的?” “我?” “你能接受当往事再度被揭起的痛苦与回忆吗?”她吁声轻问。 小宥的命是他救的,可是那场火的起因,他也占了一份,至今小宥的身心还未完全撤去梦魇,甚至三不五时便恶梦连连,若再受到伤害! 孙心宥的一双泪眼闪烁着犹豫,母女对望,良久无语。 “这件事情尘封十八年,为了断绝一切可能会有的骚扰,你爹地毅然决然的将工厂收了,又替你改名字,为你请了好几个心理医生,所有能做的努力,我们都尽力去做,可是直到现在,你仍旧常常作恶梦……” “我知道你跟爹地对我所付出的一切,但是我幸运,我的身边一直都有你们,可是妈咪,你知道吗?他没有。” “什么?” “韦巽没有任何人陪他,他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撑过来的。”想到他所受的苦,她心中不由得又泛起深切的痛意。 时间再久,这件事仍牢牢的烙在孙家每个人的心中,对他亦然。 事发后,她有爹地跟妈咪无微不至的照拂与宠爱,即使是恶梦频频,依旧在冷汗淋漓时有另一副肩膀随时为她撑起一片安全的世界;可他没有,韦巽什么都没有,他就这么独自一个人面对罪恶感的啮啃与折磨! 而且,一过就是漫长的十八年! “他没认出你?” “嗯。”轻抿着唇,孙心宥细叹着惆怅。“大概是因为我的头被罩着,你们赶到后,又一直没让我跟任何人接触,所以他对我的脸没什么印象。”一如她对他这个人的出现,也是毫无所查。 只有印象,没有成形的容貌。 听起来,女儿……“小宥,你不打算告诉他?” “不。”孙心宥毫不考虑的摇头否决。这件事情的真相,她要独自扛下来,不让他知晓。“他已经够愧疚了,我不想再让他受到伤害。” “可是,你能承受吗?” “我不知道。” “小宥……”谢淑青无奈的叫着女儿的名字。 看来女儿执意要保护韦巽,但,是她身为人母的自私,共盼老天垂怜,宁愿是他人受伤,也不愿儿女儿遭到可能会有的二度伤害。 “我虽然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或许,我不能承受当他知道实情后可能会有的冲击,可是我就是不想再让他面对这所有的难堪。” 为了他,她愿意跟缠绕多年的恶梦搏一搏! ??? 棒了几天,纪达仁与孙家连络,幸力公司在收购条件上又加了码。 已经是最后关头了,和人说话仍旧艰辛万分的孙耀鸿在跟纪达仁交换过意见后,也吩咐孙心宥看情形便可下定夺。 但,她左右为难。 “你想对巽锦提高价格?” 虽然疑惑她那天凌晨的匆匆离去,可就算是见了面,韦巽也一直没将追究问出口,只是诧异她越来越严重的心神不宁,如今,短短的三两句交谈,他将她的不对劲归于收购案的要求上。 “嗯……”因为心虚,孙心宥应得唯唯诺诺。 让她左右为难的原因,又怎么会单单仅于收购案? “为什么不直接提出?” “你认为我该直接提出要求?” “公归公、私归私,你不该碍于我的缘故而难以启齿。”他看得出她的犹豫为何。“既然井旺值得这种价钱,当然就该开口争取,这一点,相信你们委托的纪达仁也清楚得很。” “你的意思是,你肯接受?” “不,应该说是林副总能接受吗?” “怎么说?” “井旺的收购案是林副总负责的。” “那是不是代表,你完全都不过问这件事情?” “收购案?”见她点头,韦巽也轻点点头。“没错,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相信林副总的能力,所以,他决定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这么说,因为秉持公私分明的原则,所以韦巽他不会涉入这场交易? 也就是说,若她作了决定,无论是什么决定,他也不会有二话? “这是生意。”他提醒着又因为思考而陷入无语的她。 “生意?” “井旺的底子相当优质,如果你们执意要提高收购的条件,那也是理所当然,买卖双方立场本来就不同,买方是寻找低点,而卖方,一定要坚持高点。” “是这样吗?” “当然,不可讳言的是,最后的决策权是在我手上,可是,只要林副总点头,我就不会否决他的决定。” “即使他否决我们提出来的条件?” “我说过了,完全看他的决定。”他向来就少有插手的特例,即使井旺的收购案有小宥的涉入,他也不想破例。 生意成不成是一回事,可是对于感情就另当别论。 “看他的决定?”眉心轻拧,孙心宥进一步地求证。“也就是说,他摇头的话,巽锦就撤回收购案?” “没错。” 凝望着他,她沉吟许久,伸舌轻润了润唇,再小心翼翼问道:“但,不伤感情?” 不伤感情? 细细的琢磨她月兑口而出的话,韦巽忽然轻扬起冷峻的剑眉,好整以暇的将手插进裤袋,询问的语气带着浅浅的兴味。 “听起来,你似乎已经作了决定?” “我……还没有。”悄悄地,她将残缺的右手伸到身背,用指头打了个x。 她骗了他! 即使在与他见面前还在犹豫不决的定夺,也在此刻落了底。 一切,就依纪先生的建议吧! ??? 手脚勤快的侍者才刚撤下用完的餐盘,韦巽睨了正在喝着果汁的孙心宥一眼,突如其来的丢出炸弹—— “你已经作好决定了?” “咦?”果汁含在嘴里,她愣住了。 昨天晚上,一家三口开了家庭会议,没几分钟就有了结论,遵循纪先生的建议,选择交易条件最佳的幸力公司。 的确,他们已经作好决定,可是,她近午时才通知纪先生,韦巽是怎么知道的? “你从看见我的那一秒开始,就一脸的歉意。” “呃?” “早该提醒她,她的神情会泄密的这件事才对……”似在自言自语,韦巽兀自低喃几句,重新将话题拉回,“是吧?” “唔……嗯……”她应得很勉强。“可能性极高。” “许平渥不是提高了价码!” 她一愣。 “你也知道?”他不是不插手这档子事吗? “不是很清楚。” 说是尊重林副总的决议,但毕竟事关她……总之,他前一天还是多嘴的过问了大概的情形,也因此知道许平渥竟然不计成本的增加筹码,为什么许平渥对井旺这般的“誓在必得”? 这是引起他疑惑的重点。 “幸力开出来的条件相当诱人。” “林副总也提到这件事。”事实上,林副总还特地找他会商,确定他这个老板是否真的无心因私情而介入这件事。 “我们很有可能会选择幸力。”她慢慢的透露消息。 价高者得标,韦巽说的没错,而这也是她所考量,甚至是最重要的一项因素。 她并不醉心追求多显耀的荣华富贵,甚至在爹地中风前,她也是自食其力,过着清贫却优闲自在的平民生活,可是如今的她只想多争取一些实际上的金钱收益。 不为她自己,只为了爹地跟妈咪的未来必须有所保障。 ??? 怎么办? 现在她该怎么办才好? 手中的面纸已经因为吸饱泪水而呈现半湿状态,孙心宥垂俯着眼睑,哀伤的视线定定的望向桌上那杯已经变温的酥皮海鲜汤。 料好实在的汤头很浓稠,澄黄的酥皮烤得极香,但她毫无食欲,只是三不五时的拿汤飘在那儿戳呀戳的。 她该怎么办? 想着,苦涩的眼泪不由自主的又泛了出来。她现在脑子一片乱,根本就想不出法子来解决眼前的问题。 忽地,天外飞来一声愉悦的招呼。 “嘿!” 谁?! 慌慌张张的拭去眼底的泪水,眨眨欲盖弥彰的眼脸,孙心宥挫败地悄然叹着,这才抬眼望向来人,一看,她不禁一怔。 “怎么是你?!” 一串钥匙在手里甩呀甩的,叮叮,许平渥站在桌边,朝她笑开了脸。 “没错,可不就是我嘛。这年头,大概没有任何一个做老板的比我还要闲了。”耸耸肩,即使是看见她惶然无措神情及颊上的那两道泪痕,他也只将视线停留一秒,然后视而不见的继续扯着话。“你自己一个人出来喝下午茶呀?那多无聊呀,要不要我陪你坐坐?” 她不想,可是……“请坐!”她认命的提出邀请。 由得了她勉强提起精神赶人吗?许平渥话一说完,人就已经往她面前一坐,甚至还立即招手叫来女侍者……唉,早该知道他不会这么轻易就打退堂鼓。 可是她现在真的是没有聊天的兴致呀! “你还要不要点些什么?” 瞟了他一眼,孙心宥有气无力的摇头。 “这样呀……”他没再多问,只是微眯眼,打量着无精打采的她。 年轻又漂亮的女侍者脚下像是穿了直排轮鞋,几秒的时间里便出现在两人眼前,笑脸迎人地将抱在胸口的menu递给他。微勾眉,许平渥回了漂亮女侍者一个浅笑,却没将menu接过来。 “我要沙朗牛排,然后给小姐来一杯热巧克力。” “我不渴。” “你看起来需要补充大量的甜食。”没将她的抗议看在眼里,抬眼示意女侍者可以退场,他才又将注意力移到她身上。“怎么不喝汤?” “没食欲。” “那你还点酥皮汤?” “一开始觉得有点饿。” “既然饿了,又为什么一口都没喝?”见她愁苦着五官,似乎被他问得有些招架不住,他轻晃着脑袋停住嘀咕,却只忍了一秒,又不由自主地啧叹出声。“唉,早一步来的话,就可以吃白食了。”他不挑食,唯独不爱喝冷掉的汤菜。 “你还没吃饭?” “是呀,我最喜欢的餐伴这段日子都不赏脸,害我最近简直是食不知味。”许平渥意有所指的眼神往她身上迅速的兜了一圈。“除了憔悴了点,你看来还不错嘛!” “你说的餐伴是谁?” “你呀!” 她一愕。 “我?”什么意思?又关她什么事了? “不是你是谁呀?最近已经很少碰到让我赏心悦目的女人了,正打算等这几天较有空闲时跟你多熟悉熟悉,谁知道,我又慢了一步。” 轻抿嘴,孙心宥瞪着大眼朝他细细审视,不太确定的低声询问:“你在开玩笑?” “呵呵,我是吗?”他的眼神忽地越过她。“他们今天的速度还真快。”聊没几句话,食物就上场了。 “真的?” “是你的热巧克力啦。”他的语气有点埋怨。 “噢。” “趁热喝呀。” “嗯。” 香醇的热巧克力往孙心宥的桌前一摆,她情不自禁的凑近,深嗅着热巧克力甜腻的气味,下意识地伸手环握住热烫的杯沿,再瞥向他。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开车经过,碰巧看到你坐在这里发呆。”比了比落地窗,许平渥笑得有点得意。“我们这算是有缘吧!” “有缘?”如果不是因为精神不佳,她倒差一点就要笑出来了。“唉,最好别是一段孽缘!”她下意识地叹起嘀咕。 “呸,乌鸦嘴。” “忠言逆耳。” “你这是忠言吗?”他瞪了她一眼。“喝你的热巧克力吧,免得放凉了又要让我心疼一次。” 听出他的数落里没有恶意,勉强给了他一个笑,孙心宥轻啜着热烫的饮料,略带恍惚的看着他狼吞虎咽她之前点的美食。 大概是过了午饭时间,客人不多,厨师便可以专心的应付区区一客牛排,没多久,只见动作迅速又优美的女侍者端着嘶嘶作响的牛排出现,将瓷盘往他桌前一搁,朝他粲然一笑,扭着丰臀走人。 而他,如老僧坐定般,连望也没多朝那副挑逗的身躯多望一眼,像小狈子般顶高鼻梁,将食物的香气长长地吸进胸肺,兴致勃勃地举起刀叉开始享受美食。 “美食当前,才发觉真的是饿死了!”大啖着柔女敕的牛排,许平渥一脸满足。 孙心宥的心绪没他这般优闲,也不及他的平静,因为才刚端上来的牛排味道让她的胃起了不舒服的翻滚。 好恶心! 她好想吐! 第六章 “好吃!”许平渥又塞了满口的肉。“你要不要来一口?” “不……”孙心宥咬牙拒绝。 很少看到男人的吃相像他这般优雅,明明是大口嚼咽,却不会引人侧目或是憎嫌,但她的胃好难过,像是从里到外被人翻了一层又一层……好恶心! “放心啦,我没有b型肝炎,请你吃一口肉。” “不要!” 这下子,他总算是听出她的不对劲了。 “你……”他停住切牛排的动作,皱起眉峰,关心的望着她倏然惨变的神色。“你还好吧?” 不好,她不好极了! 她想吐,真的好想吐! “呃,你知道吗,你的脸色很难看哩。”她怎么突然变脸了呢?“我什么话都没说呀,只不过是问你要不要吃块肉……” 肉! 这个字像催化剂,狠狠戳开她翻滚不休的胃。 “我……”捂着嘴,孙心宥连第二个字都来不及月兑口而出,就再也忍不住地起身冲向餐厅的洗手间。 就在最后一秒,她堪堪地将胃里的东西全都吐进马桶里,她整个人虚月兑的趴在马桶上,欲哭无泪。 才一个多月呀,怎么会?身体怎么会这么快就有变化?! 还想瞒人?瞒谁呀?任何一个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她完蛋了! 孙心宥在洗手间磨蹭了几分钟,不断用冷水泼着泛满忧愁的脸,可一挺直腰杆子,又对上镜子里那张修不忍睹的脸孔,怔了怔,她不假思索地举起手来用力地捏着自己的脸颊。 “噢,好痛!”不知怎地,胸口突然涌起狂笑一场的冲动。 而她也真的笑了起来,只是待笑声稍歇,她才赫然察觉自己又是泪流满面……唉,这又是何苦呢! 垂首走到门边,将轻颤着哆嗦的手搭在门把上,长长的往胸口吸足了气,不允许自己从洗手间一路哭到许平渥跟前……但,回到桌旁,只见桌上除了她的热巧克力外,就只有两杯水。 “你是吃完了?还是叫人收走了?”是细心的他看出她的不对劲吗?她哽咽着气问。 惨,她又想哭了! “不饿了。” “可是你不是还没吃饭?”就在几分钟前,他还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怎么可能在眨眼间便了无食欲? “我想吃的东西,你受不了那个味道,而我也不忍心眼睁睁的看你在我每吃一口肉时便直往洗手间里冲……没关系啦,饿个一餐死不了人的,你不要一副罪大恶极的样子好吗?” “其实……大概是这几天都失眠,所以精神不好,食欲也不振。”她胡乱地替自己的反常找了个不成气候的理由。 但,精明的许平渥压根不信她的支支吾吾。 疑心既然,他也不管是不是侵犯到他人隐私,见她低吁着气坐进舒服的沙发椅里,他探问:“孙心宥,你是吃坏了肚子吗?” “嗯……” 见她应得吞吞吐吐,这让他更确定有事发生了。 “我记得你的肠胃没有这么不堪一击呀!” “呵呵。”有吗?他这么了解她的身体状况呀?苦着脸,她但笑不语。 少说少错,在还没有理清紊乱的思绪及拟定一条出路之前,她只希望能瞒就瞒,不让任何人瞧出些许端倪。 “最近,你吃得好吗?”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怪异的瞪了他一眼,孙心宥点点头。 “呃,吃得很好,好极了呀。” “这事他知道了吗?” “许平渥?!”她一惊。他为什么问出这么突兀的问题? 见惊诧的她一脸的为难及尴尬,许平渥立即了然于心。 “是他的吧?” 闻言,孙心宥蓦然凛住全身的气息,神情慌乱且忐忑的瞪着他……他该不会是看出了什么吧? “你、你究竟在说什么?” “那么惊讶?”搔了搔脑勺,他努唇再问:“或者,我该先这么问,你们之间进行得很顺利吧?” “你……你在说谁呀?” “韦巽哪!” 她猛地倒抽一口气。 “你怎么……怎么会知道?”真的是大吃一惊。 虽然她跟韦巽的交往不是刻意隐藏的秘密,可也没有大肆渲染,她不曾向家人以外的人提过韦巽的事,也相信行事向来神秘的韦巽不是大嘴巴,似乎两人都很有默契的低调处理,可怎么许平渥会知道呢? “算我的眼睛比较利,也大概是我有一个只要稍有端倪便嗅得出什么的狗鼻子,而不巧,跟你吃了几顿饭下来,就被我挖掘到那么点蛛丝马迹。”顿了几秒,许平渥拧眉沉声问道:“他愿意负责任吗?” “什么责任?”她仍旧是矢口否认。 但,他不让她逃避事实。 “你怀孕了。” “我……”本想咬牙否认到底,可一接触到他了然的眼神,她便挫败的叹起气来。“奇怪,你们似乎都在我身边安插了眼线,怎么我全都不知道呢!”连怀孕这档子事也是她这个当事人在上午去医院检验时,才证实自己的猜测。 可他只要一眼,就瞧出她的不对劲! “就说我有个狗鼻子嘛,什么咸湿八卦都难逃我的流言法网,所以你就说了吧。” “说什么?” “咦,还能说什么?你跟他,还有孩子的事呀。” “你猜的没错,我的确是怀孕了。”垂下眼脸,孙心宥喟然承认。 在震惊过后,她胡乱的想了许多解决方法,但,所有在脑子里出现过的后路,没有堕胎这一条路,所以除非她挺着个大肚子远走他乡,过着孤独且与世隔绝的生活,否则再过两三个月,突起的肚皮也绝对瞒不了任何人的眼睛。 “韦巽会负这个责任吗?” “不。” 不?! 刹那间,许平渥炯亮的精眸一瞪,不由自主地扬起声音喝问:“他不肯负责?” “嘘!”横了他一眼,她略带气愤的瞟着周遭的客人,忍不住又将怒眼横向他。“要不要我请几个记者来陪你聊聊?” “咳咳,算我失态。” “很高兴你能认错。”她不想这么凶巴巴的,可是她心情糟透了,没情绪扮识大体的大家闺秀。 “凶女人。”说归说,许平渥却是一副毫无愧疚的神情,还自她桌上抢来那杯已变温的巧克力,大饮了几口,才又再问:“他怎么说?” “他?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他怪腔怪调的又扬起嗓门。 怒横他一眼,孙心宥直接将脚尖一挺,踢他个措手不及。 “哎唷!” “会痛吗?” “废话。”叹了口气,他忍不住埋怨,“你怎么这么恰!” “这叫咎由自取。”臭着脸,她也怨回去。 她向来秉持着与人和平相处,但并不是没脾气,只要任何人惹毛她,她依旧会毫无顾虑的反击,甚至是卯起性子来动手动脚也在所不惜;可韦巽不同,不知怎地,她就是无法对他硬下心肠。 即使是在她还不知道他就是当年那个大哥哥时,她就已经不由自主地对他另眼相看了。 “我已经说过,算我失态,还踢我?”睨了睨她那张失血脸庞,他拉回话题,“能告诉我,韦巽他怎么看待这件事!” “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这是在搪塞我吗?”他的口气重了些。“什么叫不知道?他又不是未成年,要不要负责任,一句话就行了!” 想不到韦巽会是这种人,原以为他是个不错的人……啐,或许,他错看了! “这不是韦巽的错。”见他误会韦巽,她颦眉道。“我还没决定要不要让他知道。” 才刚证实没多久的消息让她的心乱成一团,此刻达她都还拿不定主意,更遑论是拟定对策;但,更教她诧异不解的是,许平渥他问归问,她干么要这么坦白的对他一五一十招供? “为什么?”他一愣。“你这么新潮?想做未婚妈妈?” “你开什么玩笑?这怎么可能呢!”就算她再天真,也不会不知道未婚妈妈的路有多辛苦。只是……万一那是她必须要走的路呢? 到那时候,她该怎么抉择? “奇怪,你为什么不想让他知道?” “我不愿……我只是……我只是不愿意他因为这样而对我负责任。” “你不愿意他负责任!”这是什么怪论调! “不,我不是不愿意,只是,不希望他是在这种情况下负责任。” “哪种情形?” “因为我怀孕了。” “等等,我有没有听错?因为你怀孕了,所以你不希望他负起责任?” “对……不,不是这样啦!”啧,男人,要怎么讲他才会懂呢? “不是这样,不是那样,莫名其妙呀你,孩子都已经在你肚子里了,你到底还在犹豫什么?想再过几年快乐的单身女郎生活?” 噢,女人! 他永远搞不懂女人的脑袋瓜里是怎么运筹帷帐的。 “他还没准备好。”孙心宥轻叹。 保在他心中的结不知何时才能解开,更不知该如何解开,她知道他的心有了黑暗面,不敢烦他。现下,若让他知道他们有了孩子,她怕会将他的心情惹得更复杂。 如果可以,她真的不想将问题丢到他的头上。 只要她开口,他会对她负责任的,她相信这一点,只是,他给的极有可能不是名份,而是今生无虞的经济供给……她虽认定了他,但,就是不希望两人的关系会演变为暧昧的妾身不明。 “他还没准备好?哼,这么顾虑他呀?那你呢?你就准备好了吗?”见她闻言后眉心蓦锁,无措的脸上气血更缺。他喷着怒气,不禁冷讽连连,“既然两个人都还没有准备好,在快乐的时候,就不该忘了带套子,你们是没听过现在外头在大力宣导的安全性行为吗?” “许平渥!”轻斥着,孙心宥倏地脸红。 “干么?”会意的撇了撇唇角,见她真气红了脸,他没好气的哼了哼。“好,算我失言。”当然是他失言,莫名其妙的就在她眼前冒了出来,然后,又贸贸然地便月兑口说出这么……这么……这么直截了当的话!瞅了他一眼,她没再驳斥,心惰复杂地抿起红唇,陷入沉思。 可是,他的话也是没错呀! 将她惶然无措又百般强装镇定的模样看在眼底,沉吟数分钟,许平渥又开口了。 “要不,你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嗯?” “我指引你一条光明大道。” 强提起精神,她对着他瞪大眼,等一脸得意的他献出计谋。 “你可以嫁给我!” 周遭的空气沉凝了足足有十分钟之久。 她,刚刚听到了什么?! 四目相对,久久,无人开口打破此刻凝聚的空气。 倏地,她惊异地瞧见他眸中明显的开心,瞧见他真诚的关心,也瞧见他仿佛是孤在一掷的下着赌注,但却瞧不见当她与韦巽凝望时,所能感受到的那份牵动心灵的契合与的吸引力。 这就是韦巽吸引她的原因吗?无论他是谁,无论他是否曾经与她有过交集,在不知何时,她的心中就只认定了他? 韦巽! “你像是见了鬼一样。”他叹道,面露苦笑。 “什么?你刚刚有说话吗?” “你像是见了鬼一样?” “不,再前面一句。” “那句话呀?”对着她不敢置信的神色,他帅气的扬起两道剑眉,咧嘴轻笑。“我在向你求婚。” 丙然,不是她在作白日梦! 但,她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见了什么。 “嫁给我吧!”见她一脸恍惚,他又再说一次。 “为什么?” “不为什么。”啧啧舌,他不禁好奇,“当男人求婚时,你们女人都会问这么一句?” “你是第一个向我求婚的男人。”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哪知道别的女人会有什么反应呀。”如果不是因为心情太沉重,她绝对会开口笑他几声。 他又不笨,难道不知道电视广告不是真的吗? “有理。”他附议似的点点头。“你的反应呢?” “我?”她的脑子突然闪过一抹愕然。“是你的预谋吗?所以幸力愿意主动在交易条件上加码?” “别乱栽赃,你肚子里的孩子可不是我给你的,要我怎么预谋呀?”顿了顿,他耸耸肩,很坦白的承认,“至于收购案……没错,的确是为了一些因素,我才会在条件上自动放宽。” “什么因素?” “以后再告诉你,眼前,你的问题比较要紧。” “我?” “难不成你要等到肚皮肿了,才来哭天抢地的喊着冤枉?” “我才不会哭天抢地。”垮着脸,孙心宥细声咕哝。“至少,我不会在不相干的人面前哭出来。” 她的自尊不允许! “那,等你的肚子越来越大了,你怎么跟人说?” “我就说……”她哑然无语的轻轻敛下眼脸。“我不知道。” 一群闲杂人等想说什么,她根本就不在意,可是,爹地他们呢?她要怎么对爹地跟妈咪开口? 难道要说“爹地、妈咪,对不起,你们的女儿即将成为未婚妈妈”? 他们会伤心的! “没想到这一点,对不对?” 猛地重咬牙根,她无言口以对。 “如果你真的不想跟韦巽坦白,那,嫁给我吧。”许平渥伸到口袋想掏烟的手在想到她此刻的身体状况后,便又搁回桌上,弓指敲敲桌面,“孩子可以免去父不详的难堪,我会好好照顾你跟孩子。” “可是……” “我会爱这个孩子的!”他提出保证。 说她不为他的提议而动心是骗人骗己,但,她不懂;没错,嫁了他,她的问题解决了大半,可他呢?做个快乐恣意的单身汉不好吗?又何苦自揽沉重的包袱上身?更何况,他明明知道她的心不在他身上呀! “怎么,你不相信我的话?”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轻声叹着,他颦眉轻答,“因为我爱你。” “不,你并不爱我。”她才不信他的理由。“或许,你并不讨厌我,可是,绝对不是因为爱我,对不对?” “你倒是挺清楚的嘛!” “所以,这代表我没说错!” “对,我并不爱你。” 听了他的坦白,她没有太过惊诧,但,她还在等,等他的原因。 “你还没有给我答案。” “如果我告诉你,这桩婚姻是一项互利的条件,对你有利,我呢,也不吃亏,这样的交易,你能接受吗?” 她一怔。 “怎么说?”孙心宥月兑口问。 对她,这桩婚姻较说得上是绝对的厚利,因为以许平渥名下的雄厚财势,嫁了他就等于是在物质生活上得到相当的保障!但,她实在是想不出来他娶了她,会得到什么好处? 难道是……她的身体?! 可是怎么可能呢?她又不是温婉贤淑、远近驰名的大家闺秀,更遑论她既没有魔鬼身材,也没有沉鱼落雁的美貌,甚至右手还缺了……再怎么说,他这个生意人的算盘拨来拨去,都是无利可图呀! “耳朵凑过来,我跟你说一个秘密。” “秘密?”什么呀,许平渥这么神秘兮兮,但说她不好奇是骗人的。微眯起哭得酸疲的红眼,她依言将身子略倾向他。 “我是同性恋。” “你?!” “没错。”笑谑的看着她倏然圆睁的眼,许平渥无奈的扬扬眉峰,啧舌轻问:“这会影响你对我的观感吗?” “是不会啦……”犹豫再三,她谨慎的开口,“你的家人不知道吗?” “开什么玩笑,这件事会要了他们的命!” 恍然大悟,她下意识的点头。 难怪他会提出这个要求……咦,等一等! “可是,你是同性恋与这桩婚姻有什么牵扯?”就算她也是同性恋,她也不可能会“越性”看上他呀! “为了掩人耳目呀!” “咦?” “我可以给你一个名份,今生无虞的物质生活及享受,将孩子当自己的孩子般爱护,我保证。”手搭在胸口,他说得极其真心诚意。“而你给我一个家,也给我一个名份,这样,你能接受吗?” “我……” “等一等,你先别急着回答,终身大事可比买卖一家公司来得重大,况且你还有你父母亲那一关呢。” “可是,你要怎么跟你父母亲提?” “就说我找到老婆了呀。” “他们会信吗?” “当然。”许平渥毫不考虑的点头称是。“就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我的心情,所以,这几年来,我已经被他们催得都快招架不住了。”白眼一翻,他夸张的叹起气来。“如果过了这个年,我还不娶个老婆进门,他们铁定会抓狂!” “你在唬弄我?” “哼,我可不敢跟你开这个玩笑。”见她仍面露狐疑,他不禁又是苦笑连连。“等你亲自跟他们相处后,就可以相信我的话不假。” “那你为什么选上我?” “因为我看你很顺眼呀!如果真要我娶个老婆,我宁愿就是你啦。”撇撇唇,他半真半假的添上补充说明。“依我对你的了解,起码我不用担心你有一天会来算计我的身家财产。” 啥? 瞪着他,孙心宥又陷入哑口无言的怔冲状态。 现在,她是解决了一个问题?还是又制造一个新的问题? ??? 许平渥轻踩下煞车,将车缓缓开近公寓大门,待车停妥后便微侧过身,关心的看着坐在身旁的孙心宥。 “真下定决心了?” “嗯。”她声音虽轻,却没有一丝犹豫。 从下午到晚上,她都跟许平渥待在餐厅里,没聊太多,可是已经够让她下定决心了。 嫁给许平渥,或许是正确,也是对的选择。 “我不是很急的……”目光忽然对准她仍然平坦的小肮,他勾起自嘲的唇角。“快一点办妥也是不错啦。”他忘了她的情况拖不得。 “你后悔吗?” “都还没嫁给我,你就问我这个问题,会不会太早了一些!”他反问:“你呢?” “你是好人。” “这是不是代表你没有改变主意?” 涩然一笑,孙心宥不再多语,伸手拉开车门。 “要不要我陪你一块儿进去?” “我想,还是不要比较好。” “不要比较好?怎么,你当我见不得人?这么遮遮掩掩的?” “不是啦。”见他故意垮着一张自艾自怨的脸,她想笑,却不知怎么地,一股泪意自鼻心泛起。“只是我觉得,等我先跟他们谈过后,找一天,你再跟他们碰面会比较恰当。” “免得他们觉得意外,怎么未来女婿从十成十的韦巽换成了我许平渥?” 嗯了声,她倒也坦白的点头承认。 “那好吧。”既然她都讲这么明了,他不让一步,似乎也说不太过去。“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得老实说噢。” “除了娶我,你还想帮上我什么忙?” “随时跟你站在一起,无论任何人问,都用力地点头承认那个孩子是我的种呀!”他应得理直气壮。 她一愣。 “你以为光只是你嘴巴说说,所有的人就不会怀疑了呀?” “这倒也是。”扁扁嘴,眼眶终于在瞬间染上通红,她想哭了。 “喂,别……别这样呀,怎么动不动就成了个泪坛子?”啧声数落,许平渥伸手抽了几张面纸,大而化之的在她脸上胡乱拭着。“胎教,胎教呀,你这个做娘的老是哭哭啼啼,以后我儿子成了个娘娘腔怎么办?” 他的儿子? 她知道许平渥是存心哄她开心,可她听了更是百感交集。 如果在这一刻说这句话的人是韦巽,那该有多好! “啧啧,怎么听了我的话,你反倒哭得更厉害?”干脆拉过她的身体,他半笑半抚地拍拍她的肩膀。“怀孕期间,别乱用脑子,当心害儿子一生出来就智能不足,那你更有得哭了!” “你怎么确定我肚子里的宝宝是男的?万一是女的呢?” 他当真被她给问倒了! “那……好吧,女儿就女儿,都无妨啦,反正有我这个老子在后头撑腰,谅谁也不敢欺负到咱们女儿头上。” “许平渥,”孙心宥不由自主地闭上眼,深深地偎进他的怀里,感受那股袭上全身的热气,泪水更是止不住。 好温暖,跟腻在韦巽怀里,汲取他的体热有着截然不同的感觉,她喜欢与他体息交错的欢愉,珍惜被他拥进怀中的甜蜜滋味,但,在心绪杂陈紊乱的此刻,有善解人意又体贴的许平渥陪在身边,是她的福气。 “以后,你该改口了。” “呃?” “如果听到你连名带姓的叫我,我老妈一定会抓狂。”他猜都猜得出老妈会怎么说。 “疯了,哪有人是连名带姓叫自己丈夫的名字呀?”老妈绝对会这么说。 但老妈她每次都忘记,当她跟老爸演起全武行时,不但是连名带姓的咆哮,甚至在前头都会加上一句他妈的,或者是杀千刀的! “那……” “虽然我没有妹妹,可你也不能叫我许大哥。” 迟疑数秒,孙心宥微扬起唇角,悄悄的渗出一抹不自在的干笑。 “平渥?” “也好啦,怎么叫都随你,就是不要动不动便连名带姓的叫,我妈会以为你跟我有深仇大恨。”瞥见被她接过去的面纸全都湿透了,许平渥摇摇头,又抽了几张递给她。“啧,女人果然是水做的,真会出水。对了,你想说什么?” “你真的是个好男人,”说罢,她不禁喟然一叹。 就是因为他是好人,才更觉得对不起他,以他出众的条件,他该拥有更好的选择才是。 无论那个选择是男是女,他都值得! “谢谢你的评语。”笑笑,他将手探在她的肩上,将她重新扯回怀里,轻轻在她额上落下一吻。“从今天晚上开始,别想太多,我会好好照顾你跟儿子的。” “万一就偏是女儿呢?”酸意袭心,孙心宥哽咽着驳斥他的笃定。 “你真拗耶。”搔搔脑勺,许平渥潇洒的将双手一摊。“无论是儿子或是女儿,如果是双胞胎更好,ok?只要你进了许家的门,我会为你们搭个最完善的屋顶,遮风挡雨,不让任何人欺凌。” “你……真的是个好人。”含泪对他笑了笑,她将身子移向敞开的车门。“明天晚上来吃饭?” “没问题。” 下了车,她弯腰朝他挥挥手,正想转身离开,却被他叫住。 “还有事吗?” “韦巽。” 她瞪大愣直的眼,等着他说出重点。 “你要亲自告诉他,还是由我来跟他说?”他想象得出来,要她面对自己倾慕的男人说出这个决定有多困难。 包遑论韦巽的反应不知道有多大,对行事低调的韦巽,他难以拿捏他的性子! “这……” “我愿意替你走这一趟。” “不。”轻握着拳,孙心宥几不可感的摇着头。“我要亲自告诉他这件事!” 至少,这是她该亲自解决的难题! 第七章 恍若青天霹雳般的消息只击到一个人。 听了她的决定,孙耀鸿明显的松了一口气,虽然是舍不得女儿嫁人,可一想到女儿挑中的是与过去的阴霾无关的许平渥,不禁咧嘴朝她轻笑,只差没艰辛地将双手举起,以示赞同。 可谢淑青却不然。 她惊愕地连手中的茶杯滚到地板了,也毫无所觉。 “你真的决定嫁许平渥?” “许平渥的条件不错,对我也好得没话说。”孙心宥顾左右而言他。“我约了他明天来家里吃晚饭,到时候,你们可以亲自掂掂他的分量,掏掏他的底细。” “他好不好是一回事,可是,你爱他吗?”忧心忡忡的谢淑青怎么也无法轻易释怀梗在心中的不解与疑惑。 性子向来专一又执拗的女儿怎么会突然移情别恋?打死她,她也不信呀! “我喜欢他。” “不是爱?” “妈咪!” 张口欲言,但,一接触到女儿近乎哀求的神情,谢淑青叹了叹,软下态度。 “韦巽知道吗?” 闻言,孙心宥的神情变了变,勉强勾动唇角,却笑得可怜兮兮,像随时都会哭出声来。 “我会告诉他的。” 这是不是代表……“他还不知道?”谢淑青又是一阵愕然。 “嗯。” 这下子,谢淑青猜也猜得出来铁定是出事了;但,执着的女儿跟至今未曾登门拜访的韦巽之间是出了什么事情?瞥了眼正努力捧起茶杯的丈夫,她眉心紧弓,不自觉地压低嗓门问:“小宥,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决定吗?” 凝望着妈咪,良久,孙心宥按捺住心中的痛苦,轻轻点头。 为了他,她愿意跟缠绕多年的恶梦放手一搏,这个初衷始终未变,而,跟他相恋后,她被恶梦萦绕的次数也的确是变少了……这是她的一相情愿,可他呢? 既然打定主意不让他知道她就是十八年前的孙似锦,这也代表她跟随时可能在他心中占有一席之地的女人机会相等,万一有那么一天,至今未曾对她许过情誓的韦巽突破困缚多年的心魇,可那个立了奇功的女人并不是她,到那时,他会不会怨她用孩子绑住他? 可能不会! 但,也可能会呀! 她愿意爱恋他一生一世,即使是可悲的一相情愿,却无法忍受他或许不爱她,但因为某种原因,例如孩子,而不得不被困缚在她身边……是她变胆小了,这个险,她不敢去冒呀! ??? 幸力与井旺签定合约的同一天,许平渥与孙心宥的婚期也敲定了。 就在一个月后。 无法再拖,她花了一整天武装好自己的心情,待刚从西雅图洽商回来的韦巽与她连络时,虽然举着话筒的手不自觉地轻抖着哆嗦,可她的语气依旧如昔。 韦巽要绕过来接她,可她不愿意,宁愿自己去他家赴约。 下意识里,总想着能拖一会儿,就拖一会儿……唉,待会儿见到他,要怎么开口跟他说呢? 她好紧张! “怎么不进来?” “咦?” “你在门口站了足足两分钟了。” “嗯?” “想出去外头找个地方坐?”只见她呆呆的摇摇头。“还是,你不想进来?”话毕,见她还是一脸挫相的摇摇头,手指轻揉着额侧两端的太阳穴,韦巽喟然提醒她,“进来吧!” “唔……好……”在门被他合上的同时,她清楚的听到他的叹气声。“你很累?”该不会是突然懒得见她,所以才叹息吧? “还好!” “要不然……”她迟疑的瞟了瞟他。“还是我明天再来?” “别傻了。” “可是,你看起来很没精神!” “给我几分钟。”每次一趟长途飞行下来,他都需要一些时间来恢复时差,但,他想见她。这是跟小宥牵扯上关系后,第一次两人分开这么久,飞机还没降落,他望向窗外的视线已经浮起怀念与期待的喜悦了。 “喔。”轻抿唇,孙心宥顺从的点点头。 他也没多话,拉宽步伐越过她的同时,却突然伸手将她带到怀中,俯首便吻向她,细碎的吻随着逐渐加粗的鼻息扑向她的全身。 “韦巽……”怔望着他,她眼眶不由得泛上水气。 交往那么久了,别说是吻,她连整个人都给了他,但他的每一个吻却仍然能扣锁她的心,悠悠萦缠她的爱恋! “想我吗?”韦巽的嗓音很沉,像条透明的绳索,悄然扣住彼此相寻的炽热目光。 离开她一个星期不到,却赫然发觉,思念是海,无论他允不允许,竟深幽幽地席卷他,不由分说地便将他的心魂给埋在波涛中,害他陷入魂不守舍的苦境,相隔遥远之距的每一天早上,只要睁眼,动辄都是她的影像旋绕在眼前…… “嗯,我好想,好想你……”这一秒,她蓦然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胸口倏揪。 他离开了六天,她也想了他六天,可是,待会儿她就要告诉他“我要结婚了,但,新郎不是你”。 “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僵凝身子,还惨白了脸? “我……没事。”她的心又开始紧张,情绪一绷,僵得她连脸都扯不出笑容来安抚他的质疑。 是吗?没事? 轻吟着心中的不信,他没逼她,静静的走向厨房,出来时,手中端着两杯冰开水。 “你今天话很少。”瞥了瞥她闻言更显沉凝的神情,他拧起居,将手中的一只杯子递给她。“喝完它。” 孙心宥没有推却,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接过来,一口气喝光那杯水。 见状,韦巽一怔,视线不离她,脑子却开始兜索着引起她这种反常动作的原由,瞧她抿着泛白的唇瓣,接过她手中的空杯子,又将另一杯送到她眼前。 “还要不要?” “呃……”咽了咽凉意直透到骨子里的口水,她起了犹豫。 他的心陡然下沉。 “喝吧!”他不在的时候,是出了什么事? 那杯水很沁凉,真的稍稍止住她惶然不安的心情,撑饱她的胃,可是心情却还得不到完全的舒缓。瞪着那杯水,她静静的接过来,又是一饮而尽,然后望着空荡的杯子发呆,神情怔凄。 这下子,韦巽确定她不但是有心事,而且,事情还很大条。 “有话要跟我说?” 轻点点头,孙心宥不再疑惑他怎么老看得懂她在想什么,此刻,全副心意均在接下来该怎么开口对他说…… “这么难以启齿?”牵她往长椅上坐定,低吁着气,韦巽主动出击。“你们跟幸力签定合约了?” “嗯,你,你不意外?” “你上次不是说了答案?” “可是,我只是说可能呀!” “那时你口中的可能几乎就等于是百分之百了。”剑眉轻挑,他不动声色的糗着她。“更何况,我看到你的右手在身后打了个x。” “你……” “窗户有反影。” “唉!”垂下肩,孙心宥轻叹了叹。 就说她笨嘛,原来还真是笨;连说个昧着良心的善意谎言都会被人给识破! 但,见她垂头丧气,韦巽的脑细胞却开始运作。 虽然巽锦在这桩交易上输了,但并不代表他会责怨林副总并没有将井旺给购进;尽避井旺的根基极好,可当投资的成本一旦天幅提高时,回收的利润就更微薄,毕竟赔钱的生意没人会去做,精明干练的林副总之所以没随幸力追价,应该也是基于这个考量才是。 只是,他心里不禁更是心生揣测。 为什么许平渥会提高价码?听林副总提过,这事还是幸力主动提起的,为什么呢?就他对许平渥的了解,他不是那种爱拼价的生意人呀! 难道是……这其中有什么暗盘? 思索的方向探到这儿,不经心的自眼角瞟到她的张口欲言,却又欲言又止,忽地,脑海中疾掠过一丝的阴黑沉雾。 不会是……蓦地握紧手中的空水杯,他深幽的瞳神问进阴暗的风暴。 “你吞吞吐吐,就为了这件事?” “呃。”她咽了咽口水。“一半是。” “另一半呢?” “我……另外,我想说的是……” “你连自己也卖了?”他不愿做这种揣测,但,脑海中的追究越深,这个想法就越强烈。 许平渥对小宥有着极大的好感,他看得出来。 “韦巽!” “是不是因为你,所以许平渥才会提高价码!” 她一惊,杏眼圆睁。 赫,他猜得几乎正中真相了! “你……你……怎么……你怎么会这样想?”因为答案切进正题,她心虚,应得结结巴巴。可韦巽见状,向来自傲的自制力几乎要崩溃。她的举止只有一个答案,而那答案已昭然若揭。 “说。”他的眼冒怒火,几乎像是只要她点头,就要将她吞吃了般骇人。 “说……说什么?” “将你的另一半答案说出来!” “我……是的。” 手一紧,那只空水杯在他手中应声破碎,尖锐的碎玻璃毫不留情的刺进他的厚掌,没几秒,教人悚目心惊的鲜红血液在指缝间渗出。 “韦巽!”屏住气息,孙心宥胆跳心惊的扑上前,捧着他的手,温热的血自他掌际沾上她的指梢,刹那,她的身子不禁打起哆嗦。 但,她扳不开他死命紧握的手。 “再说一次!” “你……”噙着泪,她轻轻地控诉他的自残。“为什么要这么做?”流这么多血,而他死握着碎玻璃,不肯张掌让她替他检视伤口,他这是存心让她心疼不成? “你放手!” 扁着毫无血色的嘴唇,她不放,泪眼汪汪的望着他,哀求他让她检视他的伤口。 可他不肯,一个用力就将手自她手中抽回,她没料到他会使出这么重的狠劲,猝不及防,随着他的动作她摔跌向前。 他心疼,但,满腔怒火凌驾一切,不肯让自己将她扶起。 “我……不得不这么做……”垂下眼脸,孙心宥俯望着身下冰凉的地板,哽咽着声音解释,眼泪一滴滴的在地板上渗出圆形水渍。 “不得不?才一个星期,你的心也变得太快了吧!”血手一挥,破碎的碎玻璃被甩了一地,鲜血纵横。 见状,她差点没因心中的骇然与胃部的不适而当场吐出来,急忙侧过脸,不去盯着他伤痕累累的手,大口的吸气。 “怎么,你没话说了?” “我没有变,不是这样的。” “没有变?”阴侧恻的怒眼死锁着她,倏地,他笑了,一个让她毛骨悚然的笑容在他唇际泛出。 “我真的不是故意要……韦巽,你要干什么?”惊呼,她连瞧都没瞧清楚,身子已经被他搂进他的宽厚胸膛。 黑着脸,韦巽整个人都沉浸在强烈且无处宣泄的怒海中,连想都没有,依着心中的冲动,他缠紧她的身子,一个回转,重重的将她压在身下,嘴唇像报复般的狂吻她轻颤的嘴唇。 一切的发展都来得太快,她再怎么挣扎也无法挣月兑他如蛇般死缠上身的索求,无视她的抵抗,他撕裂她身上的衣服,强行将她的身子果曝在他那双情恨难理的黑眸下,然后满含愤怒的大手贴上她的底裤,她的身子一弓,惊恐的迸出哭号。 “不要这样,不要让我恨你!不要!”她爱他,可是,她无法面对他不顾她的意愿对她使强。 如果他真的这么做,她会恨他! 他的身子一僵,蕴着炽热火气的手不肯缩手,黑眸死瞪着她,良久,将厚掌移上她的脖子,微微使劲勒紧,让沾满鲜血的指痕印上她白皙的颈项。 “不要让你恨我?可是,你让我开始恨你了!”他的声音极轻、极细,却将心中的哀恸尽显其中。 “我……”未语,她已经泪流满面。“我没有办法!”伤了他,比伤了自己还要痛。 “没有办法?”韦巽重怒一哼。“如果你这么缺钱、爱钱到愿意出卖自己,为什么不卖给我?你开口,我绝对会满足你的任何要求;至少,你连身子都已经给我了……”忽地,眼神一僵,他气得口不择言。“还是,你已经让他尝过甜头了?” 他的冷讽像把淬了剧毒的尖刀,瞬间刺进她的心口,脸色蓦白,她气不过的扬手想狠狠的掌掴他,却被他敏捷地一把攫住手腕,动弹不得。 或许是嵌在他掌中的碎破璃刺进她的腕中,瞬间,几条细细的血柱缓流而下,但盛怒的两人都没发现,四目相对,深切浓烈的爱恋依旧回荡,只不过,两双漾着泪意的眸中已然覆上一层挥不去的哀恸与难掩的指控。 “韦巽……” “我发过誓,绝对不让任何人再这么对我。”牙根紧咬,韦巽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里一常凶狠。 他是指……曾有人在肢体上对他动粗?! 霎时,她脑中疾掠过一丝了悟。“是不是你叔叔曾经打过你?”就她的印象,绑了她的人不是什么善心人士,举止相当的粗暴。 “这不关你的事!”他带泪咆哮着,松开钳制她的大手,背向她坐起身,不愿让她看见他的热泪盈眶。 这么说,他叔叔也曾在他的童年烙下恶梦! 紧咬着下唇,孙心宥的心都酸了。 “韦巽!”伸手向他,她想将他揽进怀中护着。 不由自主地,想给他一些安慰,一点温暖,任何她所有的一切,尽她所能的为他架构一个拥有幸福的家。 她的手还没碰到他,垂肩俯首的他像是脑后有双眼,旋即察觉。 “别碰我!” 他的拒绝再次叫她深切的尝透那椎心刺骨的剧痛,腾空的手僵凝着,半晌,她吸吸酸涩的鼻心,呐呐的缩回手。 “那……”此刻要她抽身离开他,好难;但,要她悲着心去面对他无声的拒绝与陌生的疏离,更让她痛得连眼泪都无力泛流,“你……你累了……我还是……我回去了……” 他没应声,她也不奢求他会再对她开口,凝望着那方似乎在瞬间委靡不振的身背,无声落泪。 曾经,她有苦闷、她有悲伤,都有他的温暖与力量陪在身边,做她的支柱,可如今她竟帮不了他,因为她就是那个将愤怒悲哀带给他的人! “你!早点……”她哽咽得说不下去。 怎料,才刚起身,韦巽便一把揽紧她的身子。 “别走!” “韦巽。”她的泪流得更凶。 他不再言语,沉默的将她定在胸壑,森郁难解的眼眸直视着幽夜,接着恨恨地将脸埋进她的颈项。 凛着气,孙心宥感觉到颈项的肌肤透起沁凉的湿濡,有那么几秒的时间,她差点月兑口说出自己的不得已与对未来的骇怕,动了动唇瓣,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就只能静静地偎在他怀里,依着他、陪着他,流了一个晚上的泪水。 她错了! 只要面对的人是他,心爱的韦巽,再坚固的武装也是枉然! ??? 天光初明,一夜未眠的孙心宥没多此一举的望向身后,她知道韦巽也没睡。 动了动,见他没有将她拉回怀中的企图,便自他怀中坐起身,迳自从他的衣柜里取出干爽的休闲服,走进盥洗室。 望着镜中的自己,悄然无声地,她哭得哀戚。 还是跟他说吧!将心中的顾虑、疑惑、恐惧都一古脑地跟他说吧,别再折腾彼此了! 可是……如果,他对她的爱恋终究是成了罪恶感的产物呢?到时,他会怨她绑住他,而她会更恨自己的自私! 换好衣服,孙心宥在马桶上坐了好久。 当颓然无神的她拉开门走进客厅,就见面容枯槁的韦巽已起身坐在地板上,他背靠着长椅,困倦的脸上满是阴沉骇人的晦黯神色。 “你……”顿了几秒,她的眼眶又红了。 她能说什么? 辛酸的吞咽着口水,好半晌,她才总算能再开口说话。 “我要走了。”她近乎无声的说。 韦巽的反应极快,慑人的黑瞳一竖,他咬牙切齿地冲日喝道:“不准!” “你……不要这样好吗?”爱情的归处不是他,她的心已经够悲伤了,若他再执意跟她杠上……眨眨泪眼,她拎起拦在桌上的背包,往大门走去。 如今,似乎每说一个字,都已经是一个莫大的伤害。 “你真这么迫不及待地想回到他的身边?” “我……我要走了。” “如果你真走出这扇大门,我们之间就完了。” 缓缓回首,她凝望着他,再一次的四目相对之际,紊乱的心更是百感交集。 她想不顾一切的冲回他的怀中,只要他,再也别无所求;但是,她的心还没挣月兑开那份犹豫,还有她已经给过许平渥承诺,如今她是骑虎难下,真的不得不这么做了。 他凌厉的冷眸望着她,只见她轻叹一声后,就带上门走人,韦巽没有开口留住她,却在不知何时,泪水在眼眶蔓延,滑过他削瘦且冷峻的黯淡脸庞,一滴滴的湿濡未着寸缕的光果胸膛。 第八章 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的喜宴即将告一段落。 敬完最后一桌酒,累疲的孙心宥身穿厚重的白纱礼服慢慢走向新娘休息室,耳边听的全是热情洋溢的祝福,但,她的心完全没有半丝身为新嫁娘的喜悦。 就在依着许平渥低声催促她回休息室换另一套较为轻便的礼服,半恍惚的旋身之际,她竟然见到神情憔悴的韦巽,刹那间,她差点休克。 为什么他会来?! 无声问着,她闭上眼,心疼又心痛的泪水涌出眼眶。 她以为心高气傲的他绝对不会来,她不敢奢望能在那天的决绝后再看到他,但今天他竟然来了,神情落寞又落魄的出席她的婚礼,为什么?他是存心让她悔恨不已?还是不甘心成为输家而上门寻她难堪? 四目相望,眼中蕴着紊杂且迫人决心的他脚跟一转,笔直的朝她走来。 而她,退了一步,无法正面迎上他不顾一切的狂烈气势。 许平渥也看到像个颓废战神般的韦巽,更看到孙心宥泪流满面的模样,他连考虑都没有,直接牵着她走向餐厅较为清静的角落。 天杀的韦巽,他跑来闹什么场呀?他虽然有心将自己已婚的消息公诸于世,最好是被大大的渲染开来,让所有曾怀疑过他性向的人都跌破眼镜,但,他可不希望这消息是因为丑闻而发扬光大! 尤其这事若处理不好,被传得最难听的铁定是小宥。 懊死的韦巽,难道他没想到这一点吗? 不满的狠瞪着韦巽几眼,见他本来直朝他们走来,却不知怎么地像是被下了定身咒般怔住,神情惊诧骇然。但他没心思管他的骤变,轻轻擦过孙心宥的手,他倾,温言软语的笑哄着她。 “今天新娘子最大,你这是喜极而泣吗!” “我……平渥……他……” 尽避她结结巴巴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可许平渥懂她的意思。 “我知道,我也看到他了。” “他为什么来?” “我哪知道呀?大概是忍不住想来看看你今天当新娘子有多美吧。”见她哭得惨兮兮,一双被眼线污黑的水眸还偷偷的瞄着另一个男人,他不禁叹起大气来。“再哭,妆都被你哭花了。”他当真这么没吸引力吗?只要韦巽一出现,小宥的眼里永远装不下他! “我……” “啧,嫁给我真这么痛不欲生?” “别这样说。” “那你就别哭了呀,呜呜咽咽的,很吵人唉!” “平渥,”不假思索的捏紧手中的水晶杯,她泪眼汪汪的瞪着他。 她也不想哭呀,可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 “还哭?” “我……对不起!” “你再哭,对不起的就不只是我了;怎么,你是想让你爹地他们在心里嘀咕,为什么女儿嫁给女婿的第一天就哭得死去活来呀?”咋咋舌,他又说了,“嘘,忍忍泪水呀,你没看到我老爸都已经开始在跟我老妈咬耳朵了。”说不定,他们这会儿已经在胡乱猜测。 会不会是因为儿子伸魔手对人家怎么了,逼得新娘子含恨下嫁给他,却终于因为心犹不甘而泪洒礼堂…… 他敢发誓,凭老爸他们对他的微薄信心,咬耳朵的话题兜来兜去,绝对不离这个猜测范围。尤其再过两三个月,等她的肚皮胀起来,瞒都瞒不住时,他们绝对更十足的相信这一点。 一定会说看,没猜错吧,铁定就是因为不肖的儿子霸王硬上弓,强夺儿媳妇的清白,甚至还不长脑袋的留了种,才会逼得人家黄花大闺女不得不买票上车……唉,他光是用想的就觉得冤枉! “赫?”听了他的话,孙心宥朝公公婆婆那儿望去,她神情一凛,下意识地放松水晶杯,反握住他搭在她腕际的手。 还坐在餐桌前,两颗脑袋不知何时已凑在一起的公公婆婆果然正在瞧着他们。几乎是立即的,一待过门后,婆媳相看两相厌的惊恐画面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没骗你吧!你别害我啊。” “他们……” “说不定他们正在商量要怎么样替你伸冤呢!” 他的意思是……她害他在公公婆婆面前背黑锅?! “对不起!”一波又一波的愁绪不断涌现,害她不禁更是悲从中来。 看来,会产生婆媳问题的可能性远低于夫妻之间的嫌隙。 “唉?”见她才停了没一秒钟的泪水又涌上来,他有些慌了手脚。“唉,小宥,我是在跟你开玩笑的。” “我知道。” “知道你还哭?” “我控制不住呀!” “什么叫控制不住?你想哭,眼泪自然就停不住呀。”模模口袋,无奈的将最后一张纸巾递给她,顺手抢过她手中那只快被她握碎的水晶杯。“省点用,这是我身上最后一张面纸,除非你愿意暂时用我的领带擤鼻涕。” 一听就知道他已经无奈到了极点,但叹气的感觉还是温暖的,毫无怒意朝她射来。 睨了他一眼,抿唇,她用力的吸足长长的气,无助地冀望能止住泪水泛滥。 “还是你想跟他谈一谈?” “不!”能谈吗?一跟他面对面,她会哭得更惨。 “或许我们来一个火辣辣的热吻怎样。”见她被吓得柳眉一挑,大眼圆睁,连眼泪都忘了流,他没好气的犯起嘟哝,“做做样子罢了,看能不能直接将他气得掉头走人。”她干么露出这么惊恐的表情?怎么,就算真被他啵一下会死呀! 他的嘴唇有毒呀? “我想,他是不会被你这一招气走的,可是会吓坏我!”梗着气,孙心宥很坦白的说。“我以为你对我没兴趣。” 她坦白陈述自己的忧心,他听了为之怔愣,倒也没兴致在这种正经的话题上逗耍她。 “没错,叫你胆战心惊的‘性’趣我是没有,但,或许在我越来越拿你当妹妹看待时,偶尔会不由自主地伸手碰触到你的身体,可你尽避放心,我绝对没有侵犯你的意思。” 他的剖心教她不由得露出羞涩的内疚。 “我……不是故意的!”是她疑心太重了。 “我知道你的反应纯粹是无心的,但,我要你记住一件事,无论我们是不是同床共枕的真实夫妻,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许平渥的妻子,谁想欺负到你头上,都还得经过我这一关,知道吗?” 这番太过窝心的宣言让她轻凛着气息,略抿唇,下意识的往他身边靠近,他察觉到了,嘲弄般的温柔一笑,顺水推舟的将手臂揽上她的腰,这才了悟她的身子僵冷过剧,几乎快成了冰块。“你好冷!” “我好紧张。” 忍不住,许平渥又拿眼瞪了罪魁祸首一眼,却赫然发现他竟然还在不远的地方僵成人柱子!韦巽究竟是被什么事情定住心魂? 好奇且疑惑不解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往四下梭巡,未几,立即捉到应该是原因的目标,他不禁心中叹声迭迭。 原来是……啧,韦巽如果记性不差,应该认得出他们是谁。 因为坚持不肯坐在轮椅上出席宝贝女儿的婚礼,一身傲骨的孙耀鸿手撑着拐杖,另一手搭扶在老伴的腕臂间,夫妇俩走得极慢,却也是一步一步的拉近与女儿、女婿之间的距离。 笑咪咪的看着他们接近,许平渥轻轻捏捏孙心宥的后腰,示意她稍微控制一下情绪,免得引起老人家猜疑,继而忧心。眼角悄悄的探向至今仍未逼近的韦巽,胸口满是不由自主的同情。 依韦巽的神情看来,他铁定是认出他们是谁……该来的,终究是躲不过;但往后,小宥的身边有他许平渥护着,韦巽想对她示好,他欢迎;可如果他对小宥却是心存恶念,那他就得当心点了。 “爹地,妈咪!”敛起心酸,孙心宥强挤出笑意来。 “别哭了,会招来恶运的。”拍拍女儿轻搁在胸前的手,谢淑青叹道。 孙心宥会意的点点头,一口接一口的吸着气,硬就是想将紊乱的思绪理平。 瞧见丈母娘一副有话想跟女儿私谈却不好开口赶他走的局促模样,善解人意的许平渥笑了笑,找个借口走人。 反正他们所谈论的话题,十有八九铁定跟韦巽月兑不了关系,他敢打赌。 “妈咪!”她偎在孙耀鸿的另一边,轻轻搀着他的手臂。“爹地,累不累?” “不……不……累……” 谢淑青没有浪费时间。 吃撑肚月复,原本只想陪丈夫走向凑在一块儿状似窃窃私语的女儿及女婿,权充饭后运动,但不知怎地,忽然将视线落在餐厅另一端的不远处,然后就瞧见那张似曾相识的脸庞。 她不敢惊动丈夫,偷偷的张望。事隔多年,那小伙子的轮廓隐约还印在脑子里,只不过,在经过岁月的淬链,年轻的犊稚气质已被沉敛的稳重给取代,竹杆似的身形也增添轩昂挺拔的体魄。 难怪他会吸引小宥的眼光,因为眼泛阴鸷凶光的他虽然瞧上去是一脸的憔悴,但神情俊逸且出众的外型确实颇能留住众人的目光。 “那个男人就是韦巽吧?”女儿的目光又跟韦巽对上。 那是难分难解的四目相对,凝望着他,她几乎又要陷入浓浓的痴迷;有那么一秒,她差点就摘去头上的珠饰,什么也不顾的朝他飞奔而去。 “韦……巽?!”这会儿,孙耀鸿才约莫猜出发生什么事。 “对,他就是韦巽……”孙心宥月兑口而出,但突地,她脑门一麻。 糟了,连妈咪都认出他了,那韦巽会不会也认出爹地跟妈咪?! 而这厢的韦巽所受到的震撼也不低于孙心宥。 就算曾有怀疑,但他却从不曾追根究底,只一味的沉浸在交错着爱与挣扎的情绪里,将有关她的一切疑惑都归于巧合。 但,更是巧合吗? 一直不愿意去见她的父母,因为怕这么一来,两人之间的关系会更趋于复杂,可他还没撇清缠绕梦境的恶魇,就这么一拖再拖,今天才终于见到她的父母…… 他颀长的身子完全陷于六神无主的僵凝,阴鸷的黑眸闪烁一丝令人骇然的凶光与难以实信。那两张脸……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脸孔。 那牵系住他梦魇多年的熟悉脸孔! 蓦地,重新将目光锁在孙心宥的脸上,久久,饱受更相冲击的脑海逐渐掺入几乎令他无法承受的事实。 孙心宥就是孙似锦! 此时整个餐厅闹烘烘的,人来人往,韦巽全不将其他宾客看在眼里,像个已然预备全力以赴的战神,怒气冲天,直接走到孙心宥身前,一把攫住她的手臂。 “跟我来!” “韦巽?!”刹那,她的心提到喉咙口,不知如何面对他。 微张着嘴,孙家夫妇惊瞪着他,有半晌的时间都说不出话来;可是见他蛮强的想带走女儿,当下谢淑青发难了。 “你要干么?”冲着十几年前他冒死救小宥一命,如今,女儿又跟他牵上缘份,她的口气相当和缓,并没有太过责难。 她不知道为什么女儿突然会移情别恋,看这情形,恐怕连韦巽都颇受打击,所以她狠不下心对他恶言相向。 “我要借人。”牙关紧咬,他抑下狂怒应着谢淑青的问话。 如果她不是小宥的母亲,不是当年曾有过牵扯的孙家人,他此刻绝无心情多做解释,直接掳了人就走。 “借人?”她商量的眼瞧着女儿,心疼的见她神情闪烁不安。“小宥?” “我……”孙心宥想说不,可是韦巽的手握得好紧,盯着她的眼神像是要拆了她的骨头似的凶狠,她没胆子将拒绝说出口。 “唉,有好几双眼睛已经开始往这儿瞄了呢!”离他们只有一段距离的许平渥也瞧出场面有点失控,快步走向他们,人未到,已轻扬声提醒韦巽保持冷静。 韦巽会意,问题是他控制不住激荡过剧的心绪。 此时此刻,他需要一个解释,而蓄意隐瞒他真相的小宥就是他的目标;她最好有一个叫他能平心静气的合理解释! “你给我过来!”低声斥着她的挣扎,再瞪着想上前替她解围的许平渥。“不准你插手。”无声失笑的瞪大眼,许平渥不动了,站在孙心宥的身旁,对着独断霸气的韦巽龇牙咧嘴。 “你意欲劫我的人,还不许我插手?”有没有搞错? 闻言,韦巽的脸一黑;许平渥这句状似无心却像是存心的宣言几乎让他的自制力濒临崩溃的地步。 “她还不是你的人!”他几乎是用喊的来驳斥他的话。 “是吗?”许平渥警告的眼神在附近兜了一圈。“这间餐厅所有的人不会赞成你的论调!”韦巽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莽撞?要不要干脆借他一个麦克风或是扩音器算了? 啧,难不成,他真是存心来闹场的? “你欠我一个解释。”韦巽将矛头转向孙心宥,字字讲得清晰且震怒。 他在火冒三丈的时候要跟她谈?孙心宥不假思索的弓肘顶顶许平渥的侧腰,微摇晃着脑袋。她好怕,韦巽的神情看起来好吓人! 横着她的胆小如鼠,许平渥没心情笑她,再瞪着神情恶劣且写满绝对不给人说项的韦巽,颦起眉心,许平渥还是略带犹豫的给着建议。 “改天行吗?”真要论罪,小宥欠韦巽的又何只是一个解释。 如果韦巽知道小宥的肚子里有另一个需要解释的原因,恐怕连商量也没得讲,他的新娘子早就被人给抢走了。 眼也不眨,韦巽直截了当的将他的意见打回票。 “不行!” “但,我……”她慌了,想也不想地更贴近许平渥。 韦巽真的快气疯了,他的手劲好大,将她的手腕握得好痛。 “你让开!”韦巽也快没耐性。 “韦巽,我不要现在跟你谈,平渥,我不要啦!”她气虚,心慌,一定谈不出任何结果来,依韦巽的脾气,她的怯弱及退缩只会将他惹得更跳脚。 平渥? 她亲热的唤许平渥的名字?! 如果说,她对他所浮起的轻惧是盛怒的引子,那,她唤许平渥名字就是点燃炸弹,当场将他的自制力给炸得四分五裂。 “你住嘴!”用力一扯,他强行将孙心宥自她家人眼前揽腰扣住,直接拖着她往新娘休息室走去。 “韦巽!” 见状,四个人全都轻呼出声。 “你们最好别插手,让开!”狂烈的阴狠眸神逼退本来意欲救人的许平渥。 许平渥完全会意,也完全了解韦巽的惊骇与盛怒所为何来。 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他敢拍胸脯保证不会比他们这几个当事人所了解的少,几分钟前,那四张僵直又凝然的神情,他没忽略,更深知这一刻迟早会发生,只不过……怒瞪着他搭在小宥腕上的手,他不自觉地叹气又摇头,有些不满的侧身让路。 “让就让嘛,只是,你有必要那么使劲吗?”他在他后头犯着嘀咕。“自己存心找死,待会儿别怨我。” 会让开,不是因为他事,没胆子跟韦巽抢人,是因为不想扩大事端,而且,若被欺瞒的角色换成是他,说不定他的怒火比韦巽更狂烈,所以先让他们谈一谈也好。 无论如何,他都相信快气过头的韦巽不会对小宥动粗,他有十足十的把握。 而气昏头的韦巽没有将他略带好心的嘲讽给听进心里。 沉黑着脸,他强押她像狂风般的扫进新娘休息室,脚一扬,“砰”一声,门板摇晃晃的被踢阖,还没开口咒骂,耳朵终于听进她不住抽气的轻喘,怒眼一瞥,这才意会到自己做了什么。 蓦然间,阴黑迫人的眼底闪过一丝忧忡与心疼,他咬牙低咒。 “对不起!”心情处于最激荡的时刻,只顾着将她逮到手,他完全忘了控制下手的力道。 神情惨淡,孙心宥无声的摇摇头,吭不出气来。 一待能缩回手,她立即往后头退开一步,另一手下意识地抚住被他强扣好久的手腕。 痛死人了,刚刚她以为自己的手臂已经被他给捏断了。 “痛吗?” 当然! 哀伤的眼看着他,却赫然发觉他在自责;心一紧,才止住没几分钟的眼泪又滑落眼眶。 “还好啦!”她就是无法见他承受太多的自责,他的痛楚,她感同身受呀。 见她明明痛得都挤歪一张小脸,泪水已经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滑下颊际,偏还柔声的安慰他,黯沉的神情更是深郁难理,他上前小心翼翼的捧起她的手,轻轻揉搓着那道泛红的握痕,沉默半晌,才启齿问出摇撼心口的震惊。 “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她认命的叹了叹。“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再怎么费尽心思隐瞒,他还是知道了,在定这件事成不了永远的秘密。 “你以为这件事情还能瞒多久?”命运让他们再度相遇,这就代表,他们都挣不开扣住彼此的牵绊。 “只要我不提,你应该不会知道的。” “我认不出你的脸,可是你父母亲的脸,我永生难忘上饱受冲击的嗓子是低哑且沉痛异常的粗嘎。 听说她在医院昏迷时还念念不忘他这个什么都来不及救她的大哥哥,再加上清醒后她的供词对他极有利,所以他的罪嫌才会洗清,但他却始终未曾窥见她的长相。 在医院时,孙家夫妇将女儿的保护围栏做得滴水不漏,待她的病情稳定后,他们一家三日连夜离开小镇,走得无影无踪,所以他无缘见到她……那张刻在他心里十八年,空白且沉寂的脸孔…… 可原来,她就是她! “我忘了。”她不禁轻捶出自己的脑袋。 是她笨,当真是忘了这一点,曾经还想拉他回家见见爹地他们。 “你什么时候认出我?” “就在我们……呃……那时,当你抱着我说起小时候的事情,我就已经知道你是谁了。” 她竟然是在那个时候就知道他是他了,可她却从来都不提?! 想着,盛怒又重新回到韦巽眼底。 “为什么不点醒我?” “有这个必要吗?”她说得极小声,怕他更怒。 闻言,他果然更是气怒攻心。 “怎会没有!” “你知不知道,有差吗?” “我不会让井旺易手他人。”这样他说什么也会保住孙耀鸿的心血。 “然后好好照顾我们一家子?” “那是当然。”他的话咬牙切齿,说得很真心诚意。 这就是她所担心的! 只要知道她是谁之后,接踵而来的就是一连串无微不至的照顾,到最后,她会不知道他对她的好,究竟是因为她是孙似锦,还是因为她只是孙心宥。 “所以我才不想告诉你呀!”悲凄尽显,她喃声低语。 可他听进耳,也听进了心,神色更阴郁。 “你说什么?!” 气极的他顺手一挥,劲力划破空气,他盛怒无处可发,眼神一转,直接拿起搁在几上的花瓶往墙壁扔去。 匡啷巨响,声音怔住兀自琢磨对策的她,也让恰巧在这个时候进门的许平渥心里生起不悦的愤慨。 “不是谈谈?干么动手动脚?”他走近孙心宥,体贴的握住她发冷的小手,拍了拍,以示支援。 好小子,原以为特意让他们谈谈是好事,可看情形,韦巽的表现相当令人失望。 “别碰她!”许平渥敢在他面前随意碰她……他要杀了他! 别碰她? 韦巽说的是什么鬼话?还有,他那是什么眼神?怎么,难不成他想杀他? “你大概忘了,她已经是我老婆了。”明知道不该惹恼他,尤其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加油添醋,但韦巽实在太盛气凌人、太不识大体。“现在请你停止你的骚扰,我们还得出去送客呢。”怒眼一横,韦巽根本不将他的警告看在眼里,上前拉住她的手臂,力道恰到好处的握住,不让她挣逃。 “走。” “韦巽,”她抿嘴,哭得更急了。 她的心想跟着他走,随他走到天涯海角都无妨;可是理智告诉她万万不行,她会后悔的。 而他也会后悔。 “走呀!”韦巽加重手劲。 “等一等,小宥,你别跟着他乱来。”许平渥面露不满与忧烦,他眼明手快的扣住她的手,尖锐的质问朝韦巽丢去,“你以为你在做什么?” “她不嫁你。” “真抱歉,她已经嫁给我了。”刻意放慢说话速度,他存心要韦巽听个一清二楚。 韦巽蓦地一窒,气息凝住好一会儿后,他才又有动作。 “跟我走。” 疾抽气,孙心宥一时不防他来这么一记狠拉,不禁向前踉跄扑跌。 “韦巽,你别太过份!”快速将她扶起护在身边,许平渥怒视着韦巽。“说就说,何必硬扯,你难道不怕伤了她?” 一再的因为激昂的举止吓到她,韦巽感到内疚,心情在极怒与自责中激荡起伏,但无论情绪如何紊乱,一见到她跟许平渥并肩站立相偎的画面,刹那间,他的心绪像炸弹,立时引爆。 “放开她!” “干么,好让你再对她动手动脚?”许平渥的火气也旺了。 真要一对一杠上,他不见得输他,只是觉得没必要将事情闹大,可如今看来,他想将这件事平和落幕是奢望了。 他们的打斗声过于剧烈,砰然声响传达到门外去,恰巧此时有餐厅的服务生经过,不巧被他听到玻璃碎裂声,他眼神一转,脑子立即浮起一个念头—— 啊,出事了! 好恐怖呀,他第一次这么接近凶案现场……赫,待会儿会不会有人掏枪开火?! 天哪,这还得了! 他得快点跟经理报告这件事! 服务人员直冲经理室,却发现里头没半个人,他瞧见桌上的电话,便不假思索的拿起话筒拨119。 第九章 喝了一杯又一杯的酒,许平渥的酒量再好,也开始感到有点头晕。 满脸通红,他半笑半正经的赶走所有想留下来闹洞房的朋友们,打了个酒隔,神情愉悦地朝仍坐在客厅聊天的家人摆摆手,阖上房门,一瞥见已经窝坐在房里大半天的孙心宥,不禁感到无奈又心疼。 自行径反常的韦巽被警察带走后,她就这么一副恍惚的样子,像是魂儿也随着韦巽一块被带走。 唉,看来,他铁定被老爸他们误会定了,说不定他们在客厅窃窃私语就是为这码子事,改天真要找韦巽好好讨回这笔债! “还想着他的事?” “嗯。” “别担心他,他不会有事的。”顶多只是拘留个半天,说不定一进警察局做完笔录,就被放出笼。“这样也好,他需要冷静冷静。” “会不会被拘留?”她的脸色泛起铁青。 “只是留他一段时间,又不是杀人放火,我们伟大又劳苦功高的警察先生不会对他刑求的啦,你别太紧张,我保证他不会少了半根毛。”况且他也打了通电话,叫韦巽的秘书赶去处理,所以压根不必担心韦巽会怎么了。 懊担心的是一旦出了笼,他会不会又跑来抢人。 “刑求!”这下子,她吓得连冷汗都冒出来。 “看,你的脸色跟个万花筒一样,变得真快。”转转眼珠子,他补了一句,“最坏的下场也不过就是名誉破产。”想到这儿,他不由得又感到气恼。 其实名誉破产的又岂只是他一人?经他这么一牵拖,他们三个人全都扯上关系。 “名……名誉破产?”这不也是很严重了?倏地,她脸色青透了。 “我说的是最坏的下场,又不是说一定,你干么这么急着玩万花筒?” “真的?” “嗯!”他眼也不眨的点点头,以示慎重。 但,他骗她的! 耙在他的婚礼上大吵大闹,不但强拉新娘子独自窝在新娘休息室谈判,甚至还死搂着新娘子的小蛮腰不肯放,口口声声要她跟他走,这些,他这个新郎倌看在眼里,虽然不以为意,甚至私心里也颇为赞成事情总要摊开来讲个清楚,但做人要有个分寸,他有再大的度量,也不能任韦巽放恣到头上。 包遑论这事竟然闹大了,不但闹大,还劳动到连警察都出动,哼哼,名誉还能不破产吗? 明天早上,铁定就数这条新闻最呛了! “好了,好了,累了一天,早点儿洗澡休息吧。”啧声咕哝,他瞟了她意识怔忡的轻点点头,也不再催促,上前轻缓的替她卸下扎在发际的珍珠饰物。“晚上别想太多无聊的闲事。” “嗯。” “今天晚上,床铺让给你睡。” “嗯。”呆滞的眼神随着他的话慢慢地望向那张大得可以打滚的双人床,她一愣。“那你呢?”她还没想到这件事情。 “地板、沙发,甚至浴白,反正一定有地方睡啦。”果然,从镜子里又见她露出歉意,他笑着,“一个晚上不打紧啦。” 明天一早就带她飞到纽西兰度蜜月,到时候,别说是各睡一床,就算是各睡一房,也没眼睛盯着他们瞧。待回国,就直接将小宥带回台北去,免得听老爸他们哩巴唆,更不必委屈的睡地板。 万岁! “平渥?” “什么事?” “谢谢你。” “说这么客气的话干么?我们都已经是夫妻了,何必这么疏离。” “噢。” 默默地替她清净发髻上的每一颗珠饰,研究她的心不在焉,他在犹豫。 她的情绪实在是低落得可以……许平渥知道自己最好少开口为妙,可以的话,就好心地让她静一静;但,又怕她闷起心情来胡思乱想一通……既然要烦,干脆就一次将乱源给揪出来,烦个够,然后洗个好澡,睡个好觉,天亮之后就什么事都有防有备了。 毕竟事情一曝光,名誉受损最严重的人应该是她,偏她的防护罩又不像他跟韦巽这般坚固,所以他决定直捣黄龙,将天亮后她百分之百可能会遇到的闲言闲语先“笑”给她听。 “一定很多人开始同情我了。” 同情?她一怔。 “为什么?” “结婚喜宴上,羞答答的新娘子莫名其妙的哭花了脸,然后又冒出个程咬金来抢人,你说,这其中是不是绝对有问题?”他等她的脑子开始听进他的话后,再说:“说不定他们开始在计算你什么时候给我戴绿帽子呢。” “这……”瞬间,她睁大的眼眶又满含泪水。 她真的没想过人言可畏! “我不在意。”对着镜中的她眨眨帅气的眸子,他温柔的笑说。“别管他们怎么说,你只要记住我的话,我不在意,懂了没?” 先灌输她这个观念,免得往后她听到一大堆酸死人的闲话,又开始烦这烦那。这是极有可能的事,先是他的“始终守身如玉、不近”,再来就是可恶的韦巽帮的倒忙,这闲话,可有得讲了。 万一死脑筋的她听了后又不知道哪根筋转不过来,然后很自虐的中伤自己,那可就更得不偿失。 他的提醒,叫她心惊胆跳;他的善解人意,叫她感激在心。 “平渥,我对不起你。”如果不是因为娶她,他也不会揽那么多麻烦事上身。 “唉,怎么又哭了?我只是先跟你说一声,顺便开个玩笑罢了。”他以为她的泪水是因为他半带嘲讽的笑谈她在“织”的那顶绿帽子! “我知道。” 平渥不是这么尖酸刻薄的人,她越来越清楚这一点,更开始明白他拉杂的跟她扯这么多废话除了想逗她开心,也是先开导她面对未来可能会有的蜚短流长;但,她实在是开心不起来。 不知道韦巽现在怎么样了? 她好担心,怕他真的得在警察局蹲上一夜……今天晚上在餐厅,他看起来像是快气炸了,他应该不会傻到进了警察局还对警察动粗喊打喊骂吧? 最好不要!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还哭得这么惨?”逮到她又是满带歉然的瞅向他,他叹气,倾身抽了几张面纸塞给她,“这个习惯不好,你得改一改才行,别哪天我没办法变出面纸给你,你哭光体内的水份,不就得变人干?” “嗯,我只是一下子没办法控制。” 没办法控制? 唉,不是理由的理由! 梳顺她的一头柔媚乌丝,他沉吟片刻,小心翼翼的捧起它们,喟然一叹。 “你就是孙似锦吧?” “赫?”猛抬眼,她瞪着他。 “是不是惊讶我怎么会知道?” 睁大迷惘的红眼瞳,孙心宥怔然的点着下颔。 “记不记得吴启政?” “吴启政?”喃声重复,她不自觉的点点头,“我记得念大班时,有个同学就叫做吴启政。” 不是这个吴启政太出众,而是在发生那件事之前,她是个快乐无忧的小孩,但之后,无忧的心变得惊恐不安,她变成只会绽唇浅笑的小孩,尽避接近十年的时间里,她常跟心理医生有所接触,可是心中的魔魇始终存在。 正因为这样,六岁以前的一些人事物,她反倒较常想起,也偶尔会跟妈咪聊起快乐的童年往事,虽然印象显得糊糊不清,但仍然珍惜在心。 “他是我表弟,以前住得近,我常到他们家玩,见过你几次,只是你都老躲在另一个小女生的后头,记得吗?” 经他一提,她带泪的眼微微眯起,笑了。 “他当时很气你呢。” “我知道。”忆起吴启政似乎常瞪她,她就忍不住觉得好笑,“他想追……呃,魏云茵,对,他想追魏云茵,可是魏云茵又成天拉我做伴,不放我走,害我不甘不愿地成了小电灯泡。” “呵,你也知道实情嘛!”呼,总算见到她除了哭以外的表情了。 “因为吴启政找上我,凶巴巴地要我别缠着她。”回忆一待掀起,就一波一波的涌上心头。“他这么狠哪?” “嗯。”就是因为他的直截了当,她才会对他印象深刻。 年纪轻轻的,已经像个小流氓了,啧,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真的在当大尾的流氓? 还没将疑问问出口,许平渥已经自动揭露答案。 “有一次我约你在老爷吃饭,被他瞧见了。”他伸指在她陷入思索的眼前一弹。“记不记得那个跑来跟我拉拉杂杂扯了半天的无聊男子?” 什么?那个在某周刊当摄影师的男人?! 不会吧?孙心宥惊诧的直瞪着许平渥。 “他就是吴启政?!”怎么长大前眼长大后差这么多?! 印象中,吴启政黑黑小小的,活像个乌骨鸡;可那天贸贸然冲过来的男人,有点帅,斯文中带着豪放的风采,还满亮眼的。 “看吧,我就猜你大概认不出他来。可他记性倒好,对你印象挺深刻的。遇见我们的那天晚上就抱着电话跟我哩巴唆地问了一大堆。”说到这,他兀自笑开了脸。“这是我们家族的遗传,超级八卦王比比皆是。” “原来你那么早就知道我是谁了……”她忽然恍然大悟。“这是不是你后来在收构案上加码的因素?” “不错嘛,你的脑筋也能动这么快!”他糗着她。 “可是既然你知道了……那,你还想娶我?” “为何不?你觉得自己哪一点不好?” “我的过去,还有……”她怔忡的眼又不自觉的瞪着自己缺了指头的手。 “就算没有五根手指又怎样?”他略带责备的弓指往她头上敲了一记。“以后万一被你赏了个火锅,人家看只有三个指印,可能会疑惑我是不是被哪只疯鸭子踩了一脚,绝不会猜到我是被老婆修理了。” “我才不会打你。” “谅你也打不赢我。”他打散手中的发丝,“犯错的人又不是你,你忘了自己是个受害者吗?” “我忘不了。”她怅然的轻述感伤,幽幽的凝望着他。“韦巽也是。” 谁能轻易遗忘悲伤?他们当事者办不到,连平渥跟吴启政这些不相干的人也忘不了呀,不是吗? “事情总会过去的,只要你别再去想它。心宥是你爸爸替你改的名?” “他跟妈咪担心经过那件事后,说不定会有人认出我的名字而让我再次受到伤害,所以我们不但搬了家,替我改了名,他连当时的事业都完全月兑手,一切重新开始。” “他是个好父亲。” “他是的!” “我也会是个好父亲。” “平渥?!” 她一惊,闪烁着泪光的眼在镜中与他相锁,四目相望,依旧没有迸出触动心弦的火花,有的,是更浓烈的感激与新生的了解。 ??? 度完蜜月,善解人意的许平渥几句话就堵住案母亲要他们再回家住蚌几天的邀请,带她回他坐落在世贸附近的豪华公寓。 从今以后,这也是她的家。 两手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见她怔在雄伟宽敞的大厅前,他侧起手肘,半推着她经过警卫室,引她来到大楼电梯前。 “喜欢吗?” “有人会不喜欢这里吗?”她反问。 想有个家,这儿,已经是天堂般的最佳选择了。 “裕良就老是在抱怨这儿住得不是很舒服。”将手中的行李往敞开的电梯挥了挥,示意她别当柱子,可以继续前进。 “裕良?” “我那个朋友。”他笑得很喜悦,一如她提到韦巽时,脸上浮现的甜蜜神情。“他喜欢像鸿禧山庄那种占地广又气派的花园别墅。” “他姓什么?” “赖!”睨了她一眼,他会意地补充说明,“他不住在这里,但是常常过来。” “你跟他,交往多久了?”对于平渥口中的朋友,她有一些些的好奇。 她还没见过他,连在婚礼上,似乎也没见这个人出现,可是她知道平渥对他相当的专一,提起这个朋友时,愉笑如蜜。 “五、六年了。”搁下行李箱,他伸手按下二楼的按键。“他没我那么笨,偶尔会背着我在外头偷腥。” 什么?! 她惊诧的瞪大眼,继而不满的拧眉哼气。 “你能忍受?” “开什么玩笑?这种事谁能接受呀?”唉,谁教他将裕良看得太重,感情放太深的下场就只能偶尔气结于胸,无法憎,不舍怨。“只要他不是太过份,我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要怎样才叫做过份?” “唔。”侧着脸,许平渥挺认真的想了想,“曾经有几次我气得想杀了他,但想了想,又实在是舍不得他……”语未尽,他兀自苦笑数声,“很惨噢?” 当然惨哪,而且她也有点火大。 “他怎么可以这样?”她有点不是很谅解这人的作法。 爱情的缘份若是一段一段的来来去去,无话可说,可这叫裕良的男人不是,他是脚踏多条船,花心萝卜一个。 ??? 孙心宥才走进饭厅,就见一个男人凭空出现在她面前。 “早。” “呃?”她吓了一跳。“早安。”轻颦眉心,她谨慎的望着来人。 他是谁呀? “他就是赖裕良。” “嗨!”他一笑,朝她伸手。 “呵,你好!”望着那只修长细致的手,她有些犹豫后,才轻轻地将手放在他的掌中。 坦白说,赖裕良的型还不错,秀气的眉眼,浅薄的嘴唇,穿着打扮干爽又俐落,对人总是笑咧着嘴,一副能言善道的模样,可话语间却不至挟带着尖酸刻薄的讥讽,给人的感觉就像是邻家大哥哥般亲切。 照理来说,他给人的第一印象应该不是太差,温文儒雅又笑脸迎人,挺讨人喜欢;但奇怪的是,甫打个照面,连聊都没有聊,她就是觉得对他起了不知所以然的排斥,纵使他对她笑得再甜、笑得再灿烂,可一接触到那双笑盈盈的眼,她不由得就在心底起了浅浅的寒颤。 “你好,我总算是见到你了。” 总算? 她满含疑惑的眼瞥向许平渥,再望日赖裕良脸上。 “我一直想见你,但小许不肯。” “不肯?”轻颦着眉心,她一头雾水。 “可不就是他的错,连你们去纽西兰他也不肯让我跟。” “你去干么?”自始至终都挂着浅笑的许平渥开口。“我跟小宥是去度蜜月,你跟去干么?当电灯泡呀?” “我可以找阿达一起去玩呀!” 一听到他提阿达这个名字,许平渥的脸色变了。 “你敢!” 三言两语,孙心宥几乎能断定这个阿达铁定就是赖裕良的新欢? “干么无缘无故就变脸呀?我不是跟你说过几百遍了,我跟阿达只是朋友,如此罢了。”见许平渥的神情没缓和多少,他面不改色,机灵的再三强调,“他只是个普通朋友,真的。” 丙不其然! 而终于,她捕捉到了之所以会觉得赖裕良怪怪的重点—— 他的那双眼睛! 赖裕良的眼神并非闪烁着一抹邪魅,也不是恶狠狠的直盯着人瞧,基本上他的眼神称得上是温和,可是,她总觉得他那双眼在打量着对方时,仿佛在算计着什么,亮晃晃的,像正在铺陈陷阱,等着被设计的傻瓜一脚入瓮。 “为什么这么盯着我看?” “咦?” “你呀,干么用这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赫,被他捉到她在观察他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惨,快点,快点,她得讲些什么话来“解冻”,想呀,她得说点什么…… “是不是对同性恋很好奇?” “呃,对!”她想也不想地点头应是后,才接触到许平渥无声带笑的嘲弄,“呵,一点点啦。”哇!这下子下场包惨了,她忘了早就知道平渥也是同性恋,若真好奇,早就缠着他问东问西了。 “想不想更深切的了解我们?” “呃……” “你别逗她了,她的脸皮没你厚。”睨了睨一脸得意的赖裕良,他朝她勾勾指头。“早餐凉了。” 如释重负的走向许平渥,她不由自主地又再望向赖裕良那双带笑的眼,或许是因为先听了平渥的话后,才会有先入为主的观念,将他定在罪犯级的位置罢了。孙心宥在心里说服自己。 “这么丰盛?你一早起来准备的?”这么贤淑呀! “别想了,我只会煮咖啡,是裕良带过来的。”先招呼她坐下,再朝迳自拉了把椅子坐下的赖裕良嘀咕,“你每次都忘了替我带咸豆浆。” “我不爱喝!”赖裕良的笑容有些收敛。 “可是我爱喝呀。”许平渥瞥见一抹忧忡跃上孙心宥的面容,他心念一动,朝她泛起贼笑,“老妈昨天问我……”起个头,见她的注意力果然被他的话题吸引,他故意顿住不再说,存心吊她胃口。 丙然,她的注意力全都转了向。 “你妈……妈说了些什么?” “她问我,是不是我昧着良心拆散你们,强抢韦巽的女朋友。” “她……什么?!”至此,她才知道婚礼当天的事件果然余波荡漾。 “别那么紧张,来,吃早餐吧。”替她倒了杯热豆浆,他才又说:“老妈对你的印象好得没话说。” “是吗?”叫她别紧张?废话,当人家媳妇的又不是他。 “光凭你能得到我的爱慕,风风光光的让我娶进许家大门,这一点,就足以让我老妈爱死你了。”他笑得信心十足。 甚至在得知小宥有孕后,老妈铁定会烧香拜神放鞭炮,庆祝许家有后喽! ??? 拎着一小袋子的生鲜食品,孙心宥才跨出超市的电动门,蓦地,一个身影疾冲向她,硬生生的拦住她的去路。 “借过。”好狗不挡路,这人莫名其妙嘛,怎么,路是他开的呀?孙心宥心里犯起嘀咕,但待她看清那张逼视由自己的脸后,突地刷一声,手里的东西掉落满地。 韦巽! 自婚礼那场闹剧后便像烟一般消失无踪的他就这么悄然的出现在她的面前,引她惊骇;尤其骇然未褪,又惊见他向来梳理得宜的发丝凌乱横竖,衣着邋遢,神情憔悴不堪,阴鸷的黑眸更甚以往,此刻的他,像极甫自地狱攀出的鬼魅。 韦巽,为什么他会……无声的在心中喊着,不争气的泪水早已攀过眼眶滑落。 “你好吗?” 他发颤的嘴唇吐不出只字片语,挤尽精力,也只是瞪着他,眼泪流不止。 “我想你。” “韦巽!” “你呢?” “我……” “想我吗?” 紧咬着顿然失去血色的唇,她点点头,浓烈未减的泪眸半刻也不愿大口他深邃的黑瞳移开。“有件事应该要让你知道。” 挤尽全身的力气,她喃声低问:“什么?”突然,她想求他闭嘴,什么都别说。 因为他的话,可能是她承受不起的磨练。 “我离不开你!” “你……” “我不会放你走的!”他上前紧紧地将她搂进怀里。“那天晚上我不该放你走的!” 刹那,孙心宥知道自己已经一脚踩进永不超生的地狱。 ??? 阖上门,心情黯沉的孙心宥才走进客厅,就见穿着宽松休闲服的许平渥自厨房走出来,手中端了杯冒着热气的茶。 “回来了?”一见到她,许平渥平静的心情就飞扬起来。 “嗯。” 嗯? 瞟了她一眼,快乐稍稍退敛几分,努唇思索,他不由自主的将关切问出口,“怎么红着眼眶?” “没什么。”听他提起,她不禁下意识地举手拭着眼睛。 “你不是跟他见面吗?”还以为她今天晚上会夜不归营。 “嗯。”提到韦巽,她心口又是一紧。 她没问平渥为什么知道,因为他似乎对她的行踪了若指掌;有时不自觉地会将他跟韦巽幻想成自己的影子,走到哪儿都有他们如影相随般的窝心与安心。 听她嗯来嗯去,情绪明显的低落,搔搔脑袋,许平渥端着热茶,不假思索地跟着她缓缓的踱向她的房间,见她的神情怅然且迷惘,轻颦眉,忍不住插手管起这档子事。 “他欺负你?” “没有。” “那怎么会……还是,他知道你怀孕了?”说着,他的视线向下打量她至今仍不明显的肚皮,旋即摇摇头,推翻自己的揣测。 应该不至于才对呀,依小宥此时的状况研判,就算他们两人每天见面时都果程相对,谅韦巽再怎么眼尖也瞧不出端倪来才对。 “他还不知道。”她不敢讲,也找不到机会讲。 她嫁给别人,韦巽已经很生气了,如果让他知道她是带着他的孩子嫁给别人……韦巽会毁了所有的人! 凝瞪着她的犹豫与自责,灵光一闪,许平渥立即捉到重点。 “难道是你拒绝他的要求?”见她的脸一红,他就知道自己押对宝了。“我的天哪,小宥,你不必为我守身如玉的!”想到她的牺牲,他不禁汗颜。“别害我觉得良心过意不去,不得不也为你来一场鲍平的禁欲!” “我没有这种意思。”她应得极小声。 就算是亲如平渥,谈起这种私事也是挺叫人难为情。 “可是你就是这么做了呀!”私心里,他有点替韦巽抱不平。 心爱的女人嫁给别的男人,已是难忍;现下,她连一场能抚平思念的激情欢爱也不给,可想而知,韦巽的心情一定惨到极点。 “不是为你,是……”咬着下唇,她慢吞吞的走进房间,只月兑了外套跟鞋子,连衣服都没换,直接窝上厚软的被褥。“是我自己放不开。” 唉,他猜也是这样! “他依你?”他问得很是无奈。 可怜的韦巽,现下,他一定恨死他了! “嗯。”想到方才那一幕未尽的欢爱,她不由得又红了眼眶。 鞍约前,虽然也曾想过两人私会的下场可能会有褪尽衣衫拥抱彼此的冲动,却因为心中挂念着自己的已婚身份而在最后关头喊停,无力地哭倒在他怀里,她知道他很恼怒她每一次的临阵月兑逃,可他全忍下来,没有怒斥她,尽避僵凝着身子,仍旧不发一言的冷下泛滥的,依了她的意愿…… 自韦巽再次出现在她眼前,这种事情周而复始的一再重演,曾经,他要求她别这么狠心,要她离开平渥,要她再给彼此一个机会;但她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能默默的任由伤悲一天又一天的吞吃逐渐加深的悔恨与椎心之痛。 “你干么这么死心眼!唉,我可从来没想过你会呆成这样!”叹出无奈,他在床沿落坐,先大饮几口温烫的茶水,不带任何怒气的责备,“这桩婚姻的实质意义为何,我们都很清楚。” “我知道。” “知道你还为我守身?”他又叹了叹,“这段时间,他应该有开口要你离开我吧?” “嗯。” “你为什么不跟我开口?” “平渥?”他的直截了当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其实你这么舍不下他,早就该找我谈的。” “万一他只是……” 等了等,见她又支支吾吾的说不出究竟,他有些挫败的翻翻白眼。女人呀,老是这样温吞结巴的惹人厌烦,做起事来不干脆也就罢了,连话也说得拖泥带水,噶,他等了半天也没听到任何下文。 “只是什么?” “万一,他只是因为愧疚呢?” “因为愧疚?”他细细的想着她的话,仍旧不解其意,“就算是好了,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平渥怎么可以说得这么轻松呢? “我无法接受他是因为愧疚才会对我念念不忘。” “有没有搞错?你说的这是什么鬼论调?”拍拍额头,他大气连叹三回。“首先呢,你要知道一件事情,我相信韦巽对你,绝对不只是愧疚而已;然后再告诉你一件事,无论是基于爱你或者是愧疚,这也代表他对你有的不只是感情,他对你也有心哪,不是吗?” “这……” “有情有爱又有心,这种男人你还不要?”见她扁着嘴,欲言又止,他不由得拍起胸脯为韦巽签下但书,“信我啦,我不会骗你的。” “你真的这么觉得?” “对!” “那你为什么不在婚前分析给我听!”抚着蓦然狂跃的心,她垮着脸,对他这番来得太迟的劝告有一点点的抱怨。 “啧,你疯了不成?”见她闻言后柳眉一扬,他干声自嘲,“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呀,何况,谁叫我偏就是看你极顺眼,一见有机可趁就舍不得放过这个可以乘虚而入的机会。” “有机可趁?”他又没在她身上占到什么便宜。 “你忘了我老妈他们的逼婚?” 呵,对喔!“无论如何,现在说这些都太迟了。” “怎么会?只要有心,永远都不会太迟!” 听他的口气……孙心宥猛地自床上坐起,一脸诧然与惊喜。 “你愿意放弃这桩婚姻?” “为何不呢?”面对面,见那双水眸因为惊喜而浮起泪光,他不禁心一动,伸手轻抚向她的粉颊,“如果说,我必须要结婚,必须为许家娶进一房媳妇,我很高兴这个人是你。” 泪珠闪烁,望着许平渥俊逸的侧脸,孙心宥说不出话来。 “你知道吗?有时真的很遗憾我跟你无法拥有情人般的爱恋,否则我不会放弃你的。”忽然仰身躺上床,尽情的伸展双臂,他笑出由衷的感叹,好半晌过了,才又说:“等孩子生下来,我们就离婚吧。” “平渥?!”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既然你们离不开彼此,而我也达到结婚的目的,这样也好,皆大欢喜;可我得先声明,孩子得姓许噢,免得到最后还功败垂成。”侧望着她,他朝她伸出手,拉她一块儿躺下,“离了婚,老爸他们起码会看在儿子惨遭被休的命运,多少放我几年的自由吧?” “你……” “你有异议?” “为什么对我那么好?”所有的得利条件她都全占了,而他,除了一个没有血缘的孩子顶了他的姓之外,什么好处都没有呀! “因为你是我第一个喜欢上的女人,不对你好,叫我对谁好呀?”当年,像个黄金鼠般闪在同学身后的她,小小弱弱,却永远都在脸上挂着一抹漾满阳光的稚笑,是他对她的第一个印象,然后就是那件悲惨的往事……他无法想象竟有人对这样无害的小女孩狠得下心! 噙着泪,她在心里忍不住偷偷笑着,可一瞥见他眼中的揶揄,下意识地又噘起唇,起了狐疑。 “你骗人噢?” “天地良心呀,除了你跟我老妈,你见我对哪个女人百依百顺过?嗯?”昂首抬颔,他理直气壮地驳斥她的质疑。 可话一出口,教他气结的是,她抿着嘴,真的很努力地回想,然后像是心有不甘的点了点头。 “这倒是实话。”除了许家的女性成员,他对别的女人虽然都很客气,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其中有着极大的差别待遇。 “本来就是实话,我骗你干么呀?”气归气,见她情绪好转,就……算了。“以后,我可以偶尔去探望儿子吧?” 听他说出以后的字眼,眼一眨,她的心又酸了。 “就说不一定是儿子了呀。” “我也说过,无所谓呀。”身子一滑,扳过她的身子,将她拉到胸前,轻搂着。“儿子也好,女儿也好,我都喜欢。” “平渥?”她迟疑几秒。“你怎么了?” “想了想,娶了个老婆,却从来不曾躺在同一张床上,是我的疏忽,为了弥补,我当然得尽一下为夫之道,跟你同床共枕!” 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穿着短裤背心的赖裕良自敞开的房门走过,见他还杵在她房里,甚至将她拥在怀里,两人并躺在床上,不禁愣了愣。 “还不睡觉?” “要呀。”明天得忙一整天,当然要睡了。“你今天自个儿睡吧。” 闻言,赖裕良又是一怔。 “那你呢?” “我?”贼笑一声,许平渥扭身扑向想趁隙偷溜的孙心宥,将措手不及的她软力拉回,牢牢地钳制在怀中,不放她自由,“我今天要跟我老婆同床共枕,看能不能做个甜甜蜜蜜的鸳鸯梦!” 第十章 许平渥的解说像把钥匙,刹那间开启她自缚多日的心门;但,正因为如此,她更是陷入痛苦又快乐的深渊。 她想跟韦巽双宿双飞,想跟韦巽光明正大的走在众人的目光下,可是她舍不下平渥。不是因为财富,不是因为许家的人都对她极好,而是她若抽身,那平渥呢!到时,他该怎么面对来自各方的误解与同情? 尤其在有了平渥的宽容与体谅,她对他更是有着理不清的复杂心绪与歉意。 “咦,你在家?” 瘫在长椅的她自杂志上抬起眼,瞟着不知何时已倚在门边的赖裕良,她无精打采地撑起身子,喟然浅笑。 “是呀!”韦巽出差了,步履依旧蹒跚却已有极大进展的爹地跟妈咪也难得起了兴趣,跟着进香团出去玩,没人约她吃饭,当然就懒得出门,更懒得妆扮自己。“平渥呢?”大概是太专心发呆,连有人开门进来都没听到。 “他还有事。” “有事?”怎么稍早时没听他提起? “他绕到士林夜市去买你喜欢吃的东山鸭头。” “噢。”又睨了他一眼,她状似轻松的舒缓发僵的身子,想回房间去窝着。 不是她疑心病重,实在是感觉赖裕良的言行举止越来越怪异,甚至在几次不经心的碰触时,他对她的动作称得上是毛手毛脚,还有他瞧她的眼神……不知怎地,就是让她打骨子里发毛。 如果不知道他是同性恋的话,她当真会怀疑他对她居心叵测! “小宥?” “嗯?”停住脚步,孙心宥回首望着他,“有事?” “没有啦,只是觉得……你好像挺怕我的?” “怕?”干声笑着,她的心里捏了一把冷汗,“有……!有吗?” 他在说笑话吗?怕呀,怎会不怕?虽然说不出他究竟是哪儿不对劲,可她就是很主观的对他有着极坏、极恶质的感觉。 但老天哪,连她下意识的规避行径他都看出来,那……平渥有没有看出来呢?心中忖思片刻,她断定平渥一定没察觉她对赖裕良的戒意与退缩。 否则,他不会这么放心的让赖裕良先回来。 “我对你没有恶意。” 真的吗?她笑得更勉强了。 “我知道呀。”无缘无故地,他干么扯这些?尤其又是趁平渥不在这里的时候找她谈?“如果没事的话,我想回房去眯一会儿。”此时此刻,她宁愿躲回房间听音乐、想韦巽,也好过在客厅跟他单独相处。 “先别急着回房,我们聊聊好吗?” 聊?她跟他能有什么好聊?平时见了他像是见了蟑螂,她能闪就闪,聊?她才不要! 大概是看出她的不愿意,赖裕良先一步的移身挡住她的去路,见她倏地瞪大眼,他也只是耸耸肩,笑容依然未褪色半分。 “听小许说,你们决定要离婚了?” “呃……是呀。”平渥会跟他提这事,她不惊讶;她知道平渥对赖裕良有够死心塌地,只是她很替平渥的专情扼腕。 花心又轻浮的赖裕良不值得呀,他不值得平渥对他百般宠爱! “我只是想说,我会想念你的。” “噢。” “如果可以,真希望能有更多的时间来认识你。” “有机会的话。” “只要我们有心,又怎会没有机会呢?” 眼一睁,讶然跃进眼里。这话好熟悉呀,依稀记得就在前不久,还听平渥说过类似的结论,但,同样的一句话,听在她耳里竟有着完全不同的感受。平渥说得真心,教她感动,而赖裕良说出口时,她的心竟起了哆嗦。 可是她不想再多留一秒钟去寻求解答,因为他在说话时的神情太过闪烁了,让她觉得毛骨悚然。唇瓣微微向上勾扬,孙心宥再次试图要闯关日房,但身子甫移,手臂就被他牢牢攫住。 “等一下。” 她一惊,身子往后缩了缩,瞪着他,再瞪着他钳制住她的那只手。 “你要做什么?” “为什么你老是这么急慌慌的躲着我?”他的口气有着浓浓的感叹与不满。“我说过我对你没有恶意呀!”大概是察觉自己的失控吓到她,他咽咽口水的放开手,并放缓嗓音,“我知道小许很喜欢你,可是没想到他竟然会傻得愿意放你走……如果你是我的人,我绝不会放你走的。”刹那间,她的心脏差点停止跳动。 “你说什么?!”这下子,她再白痴也听得出来他口气不对劲。 “很少有女人会对我的亲近没有任何感觉!”像是不将她的抗拒看在眼一里,眉心轻颦,他状似无心的自言自语,“就只有你,完全不将我看在眼里!” 可他的嘀咕听在孙心宥耳里,不啻是记狠雷,将她的心魂劈得一塌糊涂! “你……在说……你不是……你跟平渥不是……朋友吗……”太过惊愣,她说得结结巴巴,还差点咬到舌头。 “没错,我是小许的爱人。” “那你还……” “但他不知道的是,其实我男人女人都爱。” “你说什么?!”她失声惊呼。 “我爱男人,可是我也不会排斥偶尔跟女人来一段情。” “你,”莫名其妙的寒凛自脚底泛起,她瞪着他,忽然不知打哪儿来的一股神力,她奋力的挣月兑出他的钳制,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愤慨难耐的眼神鄙视着他。“你不怕平渥知道会光火?” “他?”赖裕良的笑容里教人心悚的多了一丝奸黠。“为什么要怕?我都已经要跟他一拍两散了,干么还管他会不会光火?” “你?”闻言她又是一震。 他要跟平渥分手?她鄙视他的眼神里多了一抹惊慌,不是为她自己,而是为了痴心且专情的平渥。 他要提分手?那平渥呢?平渥一定无法接受他的决裂与求去! “有人比小许更能满足我的需求,我干么要认定他?” 听了他的话,她的胃滚了滚,差点将前不久才吞进肚里的点心给吐到他理直气壮的脸上。 “赖裕良,你好恶心!” “恶心?我只不过是为我自己寻求更好的生活呀。”见她不给面子的撒下极度不屑的神情,甚至是掉头就走,他的笑容在瞬间完全敛下,想也不想地便追上去。“我的话还没说完呢……”“你离我远一点!”尖声喊着,屏着气,孙心宥以跑代走,整张脸在刹那间青透了。 闷着头,直冲进房里,眼角瞥进他竟然真的追上来,孙心宥不假思索的猛力关上门,偏力气敌不过他,坚持几秒,眼看房门这一关就要失守,心一急,她直退到窗边,拼命地扳开窗锁,将身子微微倾向外头四下张望,忽然,她的眼一亮,忙扯着喉咙大喊。 “平渥!”心一松,她饱受惊吓的热泪不由得滚出眼眶。 平渥回来了,他回来了,这下子就不怕赖裕良想对她怎么样了! “你在干么?!” 赖裕良快步的冲向她,神情带着迫人又骇人的恼怒,当下,将她的三魂七魄给吓走,尤其是见他逼近,她更是不由自主地将身体偎向窗外。 “小宥,危险哪!” 危险?再大的危险都比不上赖裕良的贴近来得叫她骇怕,瞪着大眼瞧他,就在他的手堪堪攫住她的手臂之际,她的身子一扭,没能攀住窗台,整个人翻了过去,笔直的摔到一楼。 “小宥!” 赖裕良刷白了脸,疾冲靠在窗边俯身探望,除了看到瘫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孙心宥之外,他还看到许平渥那双惊愕的黑眸。 ??? 幸好当初买公寓时没依赖裕良的坚持非得买顶楼不可;幸好,小宥肚子里的孩子命大,安然无恙;幸好,小宥的求生意识够强,虽然撞到脑,但一切都安好……只是全身多处的骨头碎裂,这份难捱的痛楚得她自己一个人独尝。 但,幸好她没事! 紧急动了手术,自恢复室送到普通病房后,许平渥握着孙心宥的手,就这么坐了大半天,静默无言。 一切都是他的错! “唔……” 听到她轻呓着申吟,他的心口一凛,倾身向前,细声细气的唤着她。 “小宥?” 面青唇白的她没有听见他的轻唤,除了极轻的申吟及胸口轻浅的起伏让他稍能安心,她依然沉睡不醒。 “小宥!”轻喟着气,他泛红的眼眶透着酸涩的自责。 虽说他建议这桩婚姻的初衷是自私居多,纯粹是因为她单纯,自己对她又有着极大的好感……但,撇开这几点不提,他原本也是想保护她,不想她在韦巽真假难辨的追求中受到太多的伤害;那时,韦巽的心连他这么精明的人都难以捉模,更遑论涉世未深的小宥,又怎会是他的对手呢? 却不料,他一厢情愿的保护措施反倒害了她,将她卷进致命的危险中。 是他的错,这一切的错都是他的偏执与盲目所导致的! 又听到她幽幽的逸出饱含痛苦的轻呓,他凝望着她,慢慢地,心中浮起一个决定。拿出手机,他心情沉重地按下一组号码,他等着对方接听,当传来韦巽睡意仍浓的低沉嗓音时,他猛地闭上眼,好半晌,才又缓缓睁开,长叹一声。 “韦巽?” “许平渥?!” 许平渥看不见他,但听得出来韦巽很吃惊会接到他的电话。 “你什么时候回来?” 韦巽不假思索地说出时间,可即使是在睡梦中被吵醒,向来机敏的脑子也立即捕捉到重点。“小宥呢?” “她现在没事了。” 闻言,韦巽的心一凛,连声音都变了。 “现在?!你把话说清楚一点!” “她现在没事了。”许平渥重复着这句话。 “小宥怎么了?!” “她……出了点事情,虽然已经月兑离险境,可是还没有醒过来……” 许平渥没说完,韦巽已经听不进去,用肩膀夹着话筒,隐约中,许平渥听到衣橱及抽屉被猛然开启的声响。 “我立刻赶回来。” 面对他的急切,许平渥沉默以对,也没阻止韦巽的归心似箭,因为今天若换成是他,就算是要买,他也会买一架飞机直接飞回台湾。 “到了机场,我再通知你。” “好。”怅然于心,许平渥怔怔的收线。 是该说出一切的时候了,就让一切的一切摊开,然后尘归尘,土归土…… ??? 当昏迷数日的孙心宥醒来时,极巧合地,已经回到台湾,守了她一夜的韦巽才刚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开病房去买杯热咖啡,所以她虚弱的眼眸一睁开,看到的是一脸悔恨的许平渥。 乏力地叹口气,她感觉自己的手被他紧紧地握着不放,勉强地伸舌润润干涸的唇瓣,未张口,他已经轻轻地道出歉意。 “对不起!” 她一怔。 “为什么这么说?”她才将疑惑月兑口后,就深受喉咙缺水的痛苦所困惑。“我昏睡多久?”不必费神去检视,就知道身上的伤处不少,因为全身上下都抽着差点叫她唉出声音的痛意。 自楼上摔下来,没死,是她福大命大,她该庆幸了! 见状,他小心翼翼的将沾了开水的棉花棒轻沾在她的唇上。 “将近四天。”轻声吁气,许平渥眼带自责地凝望她。“我一直没告诉你,其实韦巽曾经来找过我。” “他?”闻言,她又愣住。“什么时候?” “就在婚礼的前一天,他找上我,要我放过你。”唇一勾,他笑得极苦涩。“他甚至提出高一倍的收购金,要我让出井旺的股权,还有你。” “什么?”她轻喘起气。 在还不知道她就是孙似锦时,向来公私分明的他已经为她破了例?不是为了孙似锦,而是为了孙心宥?! 蓦地,两行清泪潸潸淌下她失了血色的粉颊。 “是我的自私,在当时,只以为一场婚礼是最好,也是最佳粉饰太平的方法,一心只想要留住你,所以我拒绝他的要求。” “你……” “你会怨我吗?” “不,怎么会呢?”即使真有怨,也在他这段日子来对她的疼宠中烟消云散了,只是……“平渥,我好想他。”若她躺了四天,这也代表,至少还要再两天才能看到他。 “他应该已经回来了。” “还要两天。”她以为他说的是距韦巽预定回台湾的日子。 许平渥没急着纠正她的相思成灾,眉毛轻耸,他只想把握时间再多跟她聊几句话。 “你该知道,无论你是谁,他都很爱你。” “嗯。”眼里噙着泪,她轻点点头。 早在她踏入地狱的那一天,她也同时尝到飞进天堂的滋味;因为无论她是孙似锦或是孙心宥,韦巽对她的爱都未曾改变过。 “别怪我的自私。” “我想,没有任何一个女人会埋怨像你对我这样好的男人。” 捧起她的手,他笑了,将唇轻轻地贴上她那白皙的手背,未语,一滴清泪自他低垂的眼脸跌落,在她透着青筋的肌肤上渗出圆形的湿濡。 “平渥?”他的泪水勾出她的惊诧与紧张。 “他应该就在外头了。” “平渥?”心中猛地抽起轻惧,孙心宥忧仲的眼紧锁在他的脸。“怎么了?” 他没有回应她的狐疑,倾身,在她唇上留下心中的不舍,待直起腰时,只见他笑得坦然且无牵无挂。 “韦巽昨天就赶回来了,跟我一块儿陪了你一个晚上。” “他回来了?”满腔的惊喜只浮现一秒,就被他脸上的笑意给冲淡,尤其见他似乎要离开病房,“你要去哪里?”她心里不安极了。 平渥笑得好怪异,认识他的这些日子里,从没见过他笑得这么让人心惊胆战! “你要我留下来当电灯泡?” “我……” “况且,我还有事情要办呢。”拉开门,他不是太意外的瞪着倚在墙壁把玩手中空杯的韦巽,扬起眉梢,他对韦巽轻点着下颔,再回首对她望去一眼,眼神微黯。 “平渥!” “安心的养伤,别乱想。”忍不住开口叮咛她的不安,就在与韦巽错身的刹那,他轻声说道:“替我好好照顾她。” 韦巽愣了愣,停住步子,猜疑的眼神盯着他瞧。 “当初,不该强跟你抢着当她的守护者,是我失职了。”许平渥怅然地眯起后悔的黑眸。“幸好还来得及纠正错误。” “许平渥?”他的语气勾出他心中的警戒。 “进去陪小宥吧。”而他,也有事情等着去解决。 的确,任何事情都比不上他得亲眼看着小宥是否无恙更重要,再瞟了他一眼,韦巽没有半丝迟疑的踏进病房,门在身后阖上时,他的脑子里只幽幽的浮起一个念头。 饼几天,得好好的跟许平渥谈一谈! ??? 棒着泪眸,相爱的两人四目相望,却是无语。 一个敞开心怀的晚上,两个只有七分熟的男人伴着心系的女人,许平渥将事情源源本本的对韦巽说了,他心惊、心震,却也心疼不已。 他没开口问她孩子的事,她也没主动提,最后他终于捺不住心中的渴望,弯身将她扶起,轻柔的拥她入怀。 “我好累。” “嗯。”细碎亲密的吻落在她的额上、唇上,他喟然一叹,“我知道。” 他有好多好多的话想问她、想对她说,可是她累了! 无妨,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 ??? 神情轻凛着肃气,许平渥只在赖裕良上车时瞥了他一眼,然后再也没有望向他,双手稳稳的驾控方向盘,直朝路的尽头开去。 “怎么不开口说话?”问了大半天,赖裕良捺不住性子地开口质问。“你不是说有话要跟我谈一谈?” 许平渥没有吭气。 “小许?” 几不可感的轻喟一声,许平渥仍旧是沉默以对。 “小许?” “你想听什么?”终于,他回应赖裕良越来越紧张的询问。 “咦,怎么是我想听什么?不是你找我谈事情吗?”眉心深锁,他略带不安的咳了咳。“还有,我们要去哪里?” 像是没听到他的话,许平渥又陷入教他不安的沉默思索中。 “小许……” 这回,不待他半带愤慨的将话说完,许平渥的话就阴幽幽的说出口。 “小宥为什么会摔下楼?” “赫!” “为什么?” “不……不……不是都跟你说了吗?是她自己不小心的。”因为心虚,赖裕良应得有点吞吞吐吐。 “是吗?” “干么用那种口气说话?本来就是她自己不小心摔下去的,又不是我将她推下去的。” “是吗?” “不信就算了,拉倒!”臭着脸,赖裕良望向窗外,赌气不去看许平渥。 “真是这样?”他轻叹着,稍稍加重脚力踩着油门。 的确,这次他无法再相信裕良的辩解了。 如果小宥在摔下楼之前没有尖着嗓子、神情惊惶地喊他,他或许会相信裕良的话;但,偏他这么凑巧的听见她的呼叫,瞥见她骇怕的神情,更在她落地后随即看到裕良探出窗外的脸上满是慌张与惊恐……一加一或许不绝对等于二,但,也一定相距不远。 小宥是个藏不住心事的女人,纵使他开口询问,心地善良的她也绝不会将事情的真相给供出来;但,她昏迷的几天里,曾轻呓出对裕良的恐惧与憎厌,这其中必定大有文章。 于是他心中起了疑,第一次深入查了裕良的底细,这才彻底了悟自己究竟有多错爱他! 包惨的是,即使是探清裕良的劣根性,对他的爱却压根就无法回头了! “我真的没对她怎么样?”照旧,赖裕良矢口否认自己干了什么坏事。“大概是她看到你回来了,才会不小心翻下窗台。” “是吗?” 许平渥异于以往的祥和反应教赖裕良的心惶惶不安,眼看着车子早已远离台北市,这会儿正沿着临海的道路向前急驰,偷瞄他一眼,他又清清喉咙,小心翼翼地问:“小许,我们要去哪里?” “去一个不会再有人打扰我们的地方。” 听他说得极为诡异,还有自上车后始终无波无涛的言行举止,当下,赖裕良头皮一个紧麻,下意识地紧扳着车门,惊骇地发现车门竟然被锁死了!他将身子一转,死瞪着面无表情瞧着前方的许平渥。 “小许,你究竟要载我去哪里?” “一个好地方。” “哪里?!” 这次,许平渥不但是好声好气的回应着他的急促质问,他甚至还侧过身,朝他笑得阴恻骇人。 “别紧张,无论去哪里,我都会陪着你的!” ??? 连着两天,许平渥都没有出现在医院里,孙心宥有点焦急,再一想到他那天的奇异举止,她的心更是慌了。 “韦巽,你说平渥他会不会……” “别瞎猜,他不会有事的。”紧了紧交握的掌力,他轻柔地打断她的胡思乱想。 坦白说,他对许平渥的行径完全没有把握,跟小宥抱持着同样的忧心忡忡,尤其那天离开时,他的语气透露一些容易让人引发不祥猜测的讯息。 可是,他希望许平渥不会做傻事,因为小宥会很伤心! “可是已经两天都没看到他人影了。”轻咬着下唇,她开始扭着他的手指头。“通常再怎么忙,他也总会给我电话的。”这不像他的作为。 “他应该是有他的理由吧。” “不管是什么理由,他明知道我会担心,却连通电话都没有,这真的不像是平渥会做的事……呃?!” 忽地,竖长的耳朵听到门外有脚步声,她蓦然住口,满心期待的瞪着房门瞧,但当看见走进来的那两张神情凝重的陌生面孔……她的心一沉! “有什么事?”站起身,韦巽挡在那两位警察身前。 “请问,你是孙心宥?” 当其中那位年纪较长的警察避开韦巽客气却带着把关意味的询问,直接开口向她求证时,她的心一凉,脸色顿白。 “我是。” “许平渥是你先生?” “平渥他出事了?!” “我们从礁溪附近的海崖下拖起一辆车子,车子是登记在许平渥的名下,里头有两具尸体……” 他的话还没说完,孙心宥已然神情一僵,昏倒在韦巽的怀里。 ??? 一年后 韦巽始终没有开口跟孙心宥提出任何要求及计划,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的在她身边伴着她,一天又一天。 一大早,孙心宥将几经波折才辛苦生下的儿子送到娘家,只说了句想静一静,就走了。 未到竹子湖的某条岔路,沿着弯延的山径进去没多远,一座不算雄伟的小塔耸立在稀疏的山林中;天光已露尽鱼白,静谧的幽林隐约萦绕着佛乐的轻韵,让远离尘嚣的清幽更添上一抹纯净的气息。 她在这儿待了一个上午。 看着许平渥的相片,面容苍白的她静默好久好久,突然,话匣子开了……叨念着她胖了快两公斤,儿子也长了一些肉,上个月还带着儿子去探望公公婆婆,他们的精神都还不错…… “少了你才发觉……耳根子清静不少!”喃声数落,悲伤的泪水不由得又滚落颊际。 少了他,也才发觉,她好想他! 虽然依旧是没有爱情的成份,但,她真的是好想念他,想念那段当她自私地截断与韦巽的牵系时,他的陪伴;无论他再怎么忙,也永远有时间当她的肩膀,听她诉说心中对韦巽的思念与后悔。 这辈子是早就认了命了,安心于当只上不了台面的丑小鸭,无怨无憎,潜心的看待永远也无法幻化成美丽天鹅的平凡生涯,但她何其有幸,这辈子竟能遇到两个待她如珍宝的男人! “从今天开始,我要对韦巽重新揭开自己的心……”凝望着照片中那双带笑的黑瞳,她勾唇笑着,却哭得更凶,“我会将你放在心里想念,永远不忘。” 她知道他会赞成她这么做的! 红着眼眶,从阴暗的塔里慢慢的踱到阳光下,仿佛有条看不见的细线牵引着,她哀戚的眼怔怔的落向等待在一旁的男人。 韦巽?!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今天是他的忌日。”踩熄烟蒂,他轻笑着走向她。“我来接你回家。” “你……什么时候来的?” “才刚到。” 他说谎。孙心宥失血的唇畔细绽着笑,泪水却又不听话的涌下眼眶。他在说谎,因为她看到地上有十几根被踩扁的烟。 “我没事,只是很想念平渥。” 眼底显露着心疼,他在她身前停住,不发一言地伸出手,掌心向她,她怔愣了几秒,不再退缩地将手伸进他的厚掌中。 那只缺了两指的右手。 凝望着紧紧交握的双手,刹那间,他的身子晃摆着,炯亮的眼神闪过一丝激荡,蓦地长吸着气,他悠声轻叹。 “小宥!” “什么事?” “嫁给我。” 睁着汪汪泪眼,她没吭气地仰望着他,而他捺着紧张的不安等着,等着,然后惊喜万分的见她上前一步,直接将身子偎进他怀里,将冰凉的泪颊紧贴在他的胸前,长长的叹出喜悦。 “散”变的女人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