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犯瑕疵》 楔子 汪左蓁很苦恼。 她坐在餐桌前,头垂得低低的,左看右看,又看回汤碗里的龙虾肉。她爱吃虾,任何甲壳类的海产她都爱,可今天的龙虾料理让她食之无味,不是因为虾子不新鲜,而是因为此刻在进行的话题好沉重。 “怎么,你还在想?” “唔……” “唔什么?我的大小姐,别在那儿挑三捡四了,这种机会是很多人求都求不来的呢!” 但,她并未要求过呀! 又静默了好一会儿,汪左蓁轻抿着嘴,手中的汤瓢转呀转地,她不知道该讲些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母亲的软硬兼施。 而在她身边走来走去的就是情绪愈来愈不耐烦的罗素玉——她那虽已有了年纪,却风韵犹存的母亲。 “小蓁,你就去念嘛。” “可是……” “还可是?”罗素玉尖锐的眼神往女儿脸上瞟了瞟,柳眉一颦。听了她的提案后,从头到尾,女儿就只露出一百零一款的神情,为难、为难、真为难。脑子一动,她冷哼了哼,“怎么,真这么犹犹豫豫的难以决定呀?说穿了,你是舍不得跟你妈分开,还是舍不得你的孟大哥?” “呃……都有。” 她们母女俩目前跟孟大哥共处同一个屋檐下,虽不是日夜相随,可起码一天也能见上个两次面——起床后,睡觉前。 时间不多,可是,总比一年之中只有寒暑假可以见面来得强吧! “不是都有吧?依我看哪,十成十是舍不得孟获那家伙吧。” “妈!” “别妈呀妈的,说起来,这事儿还是你孟大哥促成的耶。”虽然是她起的头,可是,也得靠孟获的财力支援才可以成形呀。 “真的?” “傻孩子,妈骗你干么?”骨碌碌的眼珠子四下一兜,像是怕隔墙有耳般,倾过身,将声音压得小小的,稍稍透露了一些内幕。“要不,咱们现下哪还有钱送你去念那种贵族学校呀?一年光学费就要百来多万哩。”更遑论若再加上林林总总的一些开销,啧啧,天价呀,就算丈夫没过世,他们也供不起呀。 “既然没钱,那我就甭去念了嘛。” “傻瓜,你孟大哥愿意出钱,怎么可以放弃!” “真是孟大哥的意思?” “咦,你这孩子真怀疑起你妈来了?如果不是为了你的将来着想,我会舍得将女儿送到这么远的地方去念书?”她又开始碎碎念了。 就算有时嫌女儿跟在身边会碍手碍脚,可再怎么烦,女儿终究是女儿,更何况要跟女儿分开那么远,又那么久,毕竟会舍不得,也会思念;但,想到往后女儿自那所学校毕了业,身价一步步的朝上攀升,认识的“皇亲国戚”也会多上许多,到时母凭女贵……呵呵。 她可是将未来的希望全都放在女儿身上,所以,就算要她拿绳子将女儿绑到学校去,她也绝不宽容以对。 “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该知道妈也舍不得你离开呀。”握着女儿的手,她拍了拍。“妈知道你不怎么想去,但,反正也只是去念个几年书,等你满二十岁,也毕了业,就不必再待在那个鬼地方了。” “等我满二十岁!” 二十岁?为什么选在二十岁这种叫人寄予无限希望的转折时刻? “是呀,即使我们对往后有什么计划,也得等你长大后才能进行呀。” 她一惊,蓦地将低俯大半天的眼睑抬起,“孟大哥这么说?” 计划?为什么?有什么她所不知道的事情正在进行? “就算他不说,我也会提醒他的。”对未来,她全都已了然于心,当然,这还得要女儿肯配合才行。“虽然没要他提供成斗的金银珠宝,可好歹……好歹也要让我们过着像以前你爸还没死时那种风光的日子。” “我……我并不是一定要过那种日子……” “闭嘴,你说这是什么话呀?这年头谁不争着想享福、想过好日子?没有钱,你就什么都不是,你懂吗?”轻斥着女儿的平凡主张,她气愤难当,但下一秒,想到了眼前的情势,不禁又悄悄的眉开眼笑。“哼,幸好你爸在死前还替你积了不少福,让我们不必为了生活烦忧。” 当然,她也开始享受母凭女贵的滋味,要啥有啥,只要她敢开口跟孟获讨。 而她向来是勇于为自己争取到最佳的福利! 汪左蓁微怔,“妈,你是不是去跟孟大哥要钱?” “去去去,什么叫做要钱?说得好像我有多贪财,我可没有乞丐命哪。”势利的嘴角一撇,照惯例,她又旧事重提,“如果当年不是你爸供他吃、供他住,他哪会有今天的好日子可过?” “可是……”她不禁又叹气了。 所谓的供吃供住,也不过是短短的一、两年罢了呀! “别再这么蘑蘑菇菇的,啐,我怎么会有你这种遇事不积极的女儿?”见女儿始终一副胃口缺缺的神情,她干脆拿过女儿手中的汤瓢,吃起龙虾汤。“别再想可是了,既然你爸替你积了福,你就别浪费了。” 是爸爸替她积的福? 或者,是她前世未尽的缘分…… 这一年,眼神单纯且懵懂的汪左蓁甫满十四岁,稚涩的脑子里隐约浮起了对未来的憧憬——一个有着爱与幸福的美丽人生! 第一章 密西根州底特律市 孟大哥,你的礼物我已经收到…… 孟获持着信纸一怔。 礼物? 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不记得……唉,准又是苏珊多事。 冷厉的黑眸闪过一抹无奈及几不可感的感激,低喟一声,视线重新移回字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上,几年来,一封又一封的平安信始终未曾间断,将她的多言多感又年轻单纯的性子尽显于字里行间。 而且她的字愈来愈漂亮了,口气也更趋沉敛,上一封信里,她寄了几张生活照,阳光绿意中,倚在窗边的她像是陷入冥想中,恍惚失神,神情却是恬静柔媚,像花间精灵,笑得极度诱惑着他的眼光。 在许久许久的过去,他最穷困潦倒之际,曾有个善解人意的小女孩不经心的闯入了他的生活,纯稚且面露娇颜的她不畏惧他的阴沉冷鸷,天天拿张笑脸面对他,左一声孟大哥,右一句孟大哥,唤得他紧锁多年的心像初逢春雨的新芽般悄悄绽开,开始有了不由自主的情绪起伏…… 思及过往,蛰伏在心口的情感又冒出了头。 想见她,想知道她是否仍保有当年的纯稚与热情,想了解她的心在经过岁月的淬炼后,没被自私与贪婪给彻底征服……心底深处,他常忖思着,时间与距离的拉锯战中,她是否真如信中所言,对他的思念始终未褪? 他并不会自欺欺人的说服自己忘却过去的伤痛,也不爱自虐地将往事一一重现,只偶尔在罗素玉出现时,脑海中才会又浮现她折磨他的感觉……想到罗素玉,他不禁神情徒沉。 “啐,我在想些什么?花那么多钱供她享受、供她挥霍,字若写得不堪入目,她岂有脸将一堆鬼东西寄出来丢人现眼!”嘴里无声啐念,冷不防地,那与她恍若共存共亡的吸血鬼罗素玉,贪婪的嘴脸在脑海中加深,他黑眸中的厉光在刹那间添上冷冽至极的鄙夷与心痛。 她在信中偶尔会流露出孤单的寂寞,与走出校门接触外面世界的渴望,但,怎会呢?去瑞士念书是她朝思暮想的不是吗? 当年,若不是罗素玉向他提出要求,他不会知道原来单纯的她对自己的未来也是有野心的,所以,就算得忍受离乡背井的苦楚,相信她也是熬得住。 毕竟,她是罗素玉的女儿,身上流着罗素玉的血液,从这几年她透过她母亲所提出的种种要求,不就代表了一件事,母亲的贪,多少也可在女儿身上觅见一二。 蓦地,对讲机的声响拉回他的闪神。 “孟先生,一线。” “谁?”他现在不怎么想跟人交际应酬。 还问谁?隔了一道隔音墙,苏珊翻了翻白眼,差点没大叹三声。 “你今天晚上跟谁有约?”真扯,连自己亲口允的约会都忘得一干二净,若真如此,那这个约,干脆就别去赴了嘛! “晚上?有吗?” “没有吗?”她反问。 “不是你替我约的?” “当然不是。”这种女人……嗟,她都瞧不上眼了,又怎会热心八百的将老板送到吃人不见血的雌鲨鱼嘴中任撕任咬?虽然,向来冷眼看人生的老板也不是那么容易被人撕咬凌虐。“或许是你上次随口又答应了人家的邀约。” “我有吗?” “这就要问问你自己喽。”摇头感叹,她自言自语的话透过对讲机传进了他的耳朵里。“真是我老了吗?怎么这年头的女人追起男人愈来愈不客气?” “她这么惹人嫌?”他不以为意的冷笑。 虽然,他还是没想起究竟随口订下邀约的对象是谁,但,苏珊的口气像被塞了几斤的烟火,呛得很。 “好说。你哪一个甜心不惹人嫌呀?”她没好气的下了评论。 若非仗恃自己是开国元老之一,又是最资深的老员工,她也没胆子敢这么对发薪水的老板冷嘲热讽,更遑论是关心过了头,将他的事都搁在心里着墨盘算,仿佛真拿他当儿子看。 能怪她吗?公司由无到有,他付出的心血有多少,她看在眼里;天真活泼的小蓁,使他这个只知道埋头苦干的冷酷小子,慢慢的变成偶尔会怔愣与傻笑,也因为小蓁的远行,他几乎就在眨眼间开始架构起一局又一局,任他恣意摆耍的激情游戏。 问题出在哪里,她了然于心,却无奈于对小蓁的毫无干涉权,若是能够,她真希望能劝退小蓁的念头,叫她别走呀! 她也知道,能让他忍气吞声的人不多,她,有幸身为其中之一,要不,这会儿还能由得她嚣张呀! “到底是谁来找死?” “萝拉·波特。” “噢。”原来是她。 “是呀,噢。”他的反应在她的预料之中。 孟先生不是恶人,但总是对人爱理不理,也常冷笑迎人,个儿高是高,却嫌颀长瘦削了些,跟壮硕威猛的体魄完全沾不上边,眼睛鼻子全都有一副,拼凑在一张脸上也不见得比别人英俊几分。当然,这是在她严苛且中正的审视下所得的结论。 但,撇开他个人的外在因素不提,光他身后名闻国际,专门培育名种赛马的马场,还有投资在现今最热门的资讯网路公司的大半持股,这些都是淘金的女人们所无法忽视的最大诱因。 可是,能不能力敌群雌入主孟门,全都属于八字还没一撇的白线外,却一个个都急着划份,活像当定了她未来的老板娘似的,连点礼貌都没有,口气娇恣得让人不悦……好吧,既然这萝拉口出不逊,那,就别怪她狠了。 今天,孟先生才接到小蓁的信,心情起码会上下起伏个一、两天,若又倒霉的遇到不长眼睛的二百五整晚勾勾迪,准又尸横遍野。 好吧,就让萝拉先称了心,依她惯有的骄蛮性子哪可能会放过跟他勾勾迪的机会,到时候……哼哼,今天晚上,孟先生铁定会让她对他彻底死了心。 不是吗?心情不好,有哪个男人会这么有耐心去哄个专爱装腔作势的女人?更何况,孟先生向来就不善哄骗之技,少了个烦人的萝拉三不五时的纠缠,他会更庆幸耳根子总算能清净许多。 至少,她以后可以减少鸡皮疙瘩泛满身的次数。 “你接不接?” “不。” 炳,他的冷凛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可问题在于,她就是希望他今天晚上能跟萝拉碰面,不趁着他心情阴沉的时候进行,怎能教萝拉那条大白鲨死心呢? “怎么可以出尔反尔,你不是约了人家?” “或许吧。” “那,好歹也露个脸吧!” 一般来讲,若是他亲自钦点而经由她敲定的约会,她不会有二话,但问题是,今晚的约会是她所不知不晓的。唉,萝拉这回可踢到铁板喽,谁叫她走后门,想来个近水楼台先得月。 而这也就罢了,偏她在造成既定事实后,也不懂得先到她老人家这儿来打点、打点,反而还在电话那端洋洋得意的宣告主权在谁。 凭她萝拉·波特这几招三脚猫的功夫就想喧宾夺主?哼,门儿都没有。 “回了她!” “约了人家又退了人家,这以后不是落人口舌?” “管她。”怪了,苏珊又不是不知道,他向来就不在意那些人的鬼扯淡。 “但以后我可有得烦了。”她半真半假的嘀咕着。“不过就一个晚上,你牺牲一下吧。” “不想。” “就算是为了我吧。”她长吁短叹。“想想我以后的耳根子会不得清闲哪。”他可以不理会,可她不行呀,毕竟电话全都得经过她这一关,所以,就算是说破了嘴,她也决意要孟先生牺牲自己当坏人。 “哼。”他依旧是爱理不理的冷样子。 “况且忙了这么多天,你也需要好好的休息一下。” “好吧。”嗯,苏珊说得没错,他也该好好的休息一下了。 三言两话便收了线,站起身,孟获这才注意到直到现在,他甚至都还将那封信给捏在手中,像是舍不得放开……不假思索,胸口冷嗤着气,手劲蓦缩,他随手将被揉成一团的信朝搁在墙角的垃圾桶扔去。 的确,他是该出去透透气了。 *** 天色已晚,苏珊准备下班。 自柜子里拎出手提包,突然想到了什么,她暗叹一声,不由自主地又转向早已悄然无声的主管办公室。 孟先生一挂上电话就离开办公室,也没瞧他手上拿什么东西,连西装外套都没穿,那,小蓁写来的那封信呢? 推开没上锁的门,才走进去,就看到落在垃圾桶外的米色信封,一如往常,它又被揉成一团纸。 丙不其然!又叹了口气,她倾身将它捡起来,细心的顺了又顺。 其实,就算她没鸡婆的将它收好、顺好,它也不会悲惨的躺在豪华地板上过夜;待他跟萝拉或其他的无数甜心们吃完烛光晚餐,火热的激情夜也近尾声,当体内的郁结情绪暂时得到宣泄后,他自会溜回公司,小心翼翼又百般挣扎的将它收进裤袋里。 只要是小蓁寄来的信件下场总是这样。 这一切,她全都看在眼里,谁叫他们之间的鱼雁往返全都是她一手牵系。 当年,是她将红着眼眶却强忍着不哭的小蓁送进学校,一路上,小蓁泛着冷意及轻颤的小手紧紧拉着她的手,她也亲眼看着小蓁纯稚的眼眸流露不舍与寂寞,并频频回首,那神情,几乎让她以为小蓁会在下一秒钟改变主意…… 坦白说,她到现在还无法相信,远至瑞士念书会是小蓁的决定。 几年来,礼物、信件、漂亮的花束,全都是经由她的手,要他主动?呵,等下辈子吧。 一年当中,他只有某些晚上是绝不排定任何约会——父母的忌日、他的生日,还有小蓁的生日,天知道在小蓁的生日那一天他都溜到哪儿去排遣寂寞与思念之苦。 只是想想……唉,他这又是何苦呢! *** 苏珊没料错,近凌晨两点,喝得微醺的孟获双眼阴鸷且神情幽幽,脚步蹒跚的走进空荡无人的办公室,才伸手按亮满室灯光,略显烦躁的视线已迫不及待的循向墙角的垃圾桶,可一瞧清屋子里的状况,不自觉的轻吁起气。 “又是苏珊!” 应该满溢的垃圾桶早已清得一干二净,桌椅整齐的对位摆好,窗帘拉起,一整天下来散落在桌面上的档案夹也分门别类的收进柜子里。 若是平常,垃圾桶跟地板自然有清洁工会整理,但,他们绝不会碰桌面上的档案夹,一堆杂七杂八的文件就这么搁着,直到他第二天上班。 除了苏珊,没人敢在他的地盘里这么自动自发且放肆。 慢慢走近办公桌,他懒懒地将身子瘫在偌大的皮椅里,长喟了声,伸手揉眉心,这才拉开抽屉,不怎么意外地看见下午才被他揉皱的信封、信纸已被抚平,稳稳的搁在里头。 当汪左蓁熟悉的字迹跃进他眼底时,他的心一阵轻悸,释然的神情在接触到粘贴在信封侧边的留言时,眼神骤怒。 是苏珊留的叮咛—— 汪太太急需用钱,一万美金,你在离开办公室前记得签给我呀! 陡然间,尚未复苏的恶劣情绪又降到深渊谷底。 *** 瑞士伯恩 圆弧的阳台斜建在草地上,一阶阶的原木梯子顺着起伏微浅的坡度,攀进坐落在稀疏松木丛中的建筑物里,若是晴天,倚窗远眺,宏伟又磅礴的阿尔卑斯山伫立在远方,清晰可见,唯美得像明信片里的图画。 位处伯恩郊区的berne学园是依所在地而起名,沿着山坡及疏林建立的校区虽广,实际上利用的地方却不到四分之一。 因为极力保有最原始的绝佳景致,学校多年来并未积极开发,校舍也是延续了一、两百年来的古堡式屋舍,自然每年花在上头的维修费用也算不赀。 标榜着没有阶级之分的学校说到做到,谁想进来念书,只要出得起白花花的银子,他们绝对欢迎。 而汪左蓁的耐心十足,如果说她不感激孟获的大方,那是她的不对与不知足。 相思已是难熬,可幸运的是,困住她的牢笼是个环境清幽宜人的仙境,而且,为了以后能对孟获有所帮助,在慢慢长大的同时,她努力充实自己,不想自己在未来仍成为他的负担。 快六年了,她清楚得很,因为,她一直在数着日子。 倚着粗犷的原石厚墙,视线幽幽地抛向远方的阿尔卑斯山,伸手轻覆胸前的相框坠饰……在入学第一年的生日,孟大哥托苏珊阿姨送来的生日礼物,一只镶着钻石的椭圆形坠饰,掰开小扒,里头嵌了一张他的近照。 收到礼物的那天,她高兴得脸都红透了,而代转礼物的苏珊阿姨则体贴的在一旁陪着她高兴。 轻呵着气,她正想鼓足了气,朝着远山喊个几句,每回心情波动过剧时,她总喜欢这么做。眼角忽地瞥见窗内有人影晃动……啧,有人进阅读室了。 微拧起眉心,她将身子沿着厚墙退了几寸,不让屋子里的人发现。 此时此刻,她不想跟旁人穷哈啦,也不愿被旁人影响清闲的好心情。她刚刚才接到孟大哥……呃,严格说来,是苏珊阿姨捎来的消息。 毕业典礼那天,他会来接她回去! “咦,怎么没半个鬼影子?不是说汪左蓁人在阅读室吗?” 稍显尖锐的女声蓦然高拔,拉回她的注意力。 茱蒂?她找我做什么? “说不定珍妮只是顺口应着你的话,你就信啦!”突地一声重响,是一叠书放在摇摇摆摆的骨董书桌上的声音。“大概上洗手间了吧。” 怎么,史蒂芬妮也有事找她? 只两句对话,汪左蓁就听出来人是谁。尖酸刻薄的茱蒂跟凡事皆爱嘲讽一番的史蒂芬妮,她跟她们向来是话不投机三句多,这下子,她更是懒得将身子探进窗子里去跟她们打照面了。 无论她们找她有什么事,她都可以确定的是,绝没好事! “什么上洗手间?我看哪,八成是跑去顾影自怜了。”学着史蒂芬妮,她也将手中的书一古脑的摆上桌。“唉,照什么照?就算将镜子照破了,还不就是那张丑脸、那副死德行!” “啧啧,好酸的几句话唷。” “我又没说错。” “又没人说你说错了。其实,她也算是长得不差了。”拿笔敲了敲涂满亮彩唇膏的厚唇,史蒂芬妮不经心地轻笑更正。“标准的东方美人胚子一个。” 虽然无意间听到了赞美,但,汪左蓁的心并没有飘上天,仍旧是稳稳当当的窝在胸腔里,慢条斯理的跳动着。 呵,近来茱蒂跟史蒂芬妮似乎挺投缘的,成天都见她们腻在一起,不知道到最后谁会被谁潜移默化了。 “不会吧,你真这么认为?” “对呀。” “甚至比我跟你都还要美?” “呃,真要我说,我是自认脸蛋美不过她,身材妖娆不过她,连清脆的嗓子都输她。”史蒂芬妮耸肩道。谁敢乱放厥词呀?整个学院谁不知道,惹上了茱蒂的人没好日子过。 不是怕财富拼不过她老子,是怕小人行径没她强,终遭暗箭所伤呀! “你对自己这么没信心?” “不是没信心,是清楚自己的斤两,干么,你不满她?” “不满?哼,有谁不知道,要不是她背后的靠山钱多得无处可花,她能挤进我们这所贵族学校吗?”茱蒂自鼻梢哼出的气息是极度的不屑与嫉妒。“凭她的身家背景,恐怕连帮学校扫厕所都甭想,靠边站去。” “茱蒂,你的嘴巴好毒噢。”史蒂芬妮的微讶里有着不掩的幸灾乐祸。“人家好歹也比你多拿了一个硕士文凭。” “如果不是奎尔博士偏心,她能拼得过我吗?”她有些恼羞成怒。 “呵,你的意思是她好运喽?” “少来了,你不也是这么想的!” “我怎么想,你又知道了?” “当然,班上每个人不都是这么想的吗?” “噢,你去做过调查了?” “谁像你呀,虚伪,我这是对自己诚实。” “茱蒂,你知道吗?你愈说愈咬牙切齿了。”而且,面目也逐渐显露狰狞的一面,哈,也不知道是谁虚伪呢。 “你少在那儿嘲讽我,我没说错,只要有眼睛的人谁会没看到汪左蓁脸上的那块脏东西……” “那块脏东西叫胎记。”史蒂芬妮笑嘻嘻的打断她的描述,好言好语地纠正她的用词。 “胎记?啐,八成是被诅咒的印记。上辈子怕是做多了人神共愤的坏事,才会在脸上留了那么大一个痕迹。” “又没多大。”史蒂芬妮还是不捧她的场。 “都已经快盖住整个右脸颊了,还没多大?” “呵呵。”盯着茱蒂随话而大幅摆动的手势,她嗤声笑了起来。“你的视野未免太广了点吧?明明就只是在靠近右耳的地方有块小小的胎记罢了,偏要说得好像它比太平洋还要宽广。” “它本来就很大呀,量一量,直径起码有五公分以上,这还不叫明显?”她硬就是不服输。 笑忖数秒,史蒂芬妮点头附议,“虽然你说得还是夸张了些,但,也的确是啦,只要眼睛没瞎,任谁都能轻易地瞧出她脸上的瑕疵。” “瑕疵?说是被诅咒的证据还来得对一些。” 倚着冰凉的厚壁,汪左蓁随着她们的讨论下意识地抚着右颊,静静听着,微抿的唇畔浮起淡淡的苦笑。 茱蒂的嘴比较毒辣。 而史蒂芬妮的心眼虽然跟茱蒂一样狭小,可起码在跟同学们聊起八卦时,除了一定会有的嘲笑外,比较不致夸张事实。 但她们均有个特质——全都是被宠坏了的千金大小姐。 而她呢,是误闯进一群凤凰中的小小山鸡,与她们格格不入,也不想跟她们过于攀亲带戚,那太费神、费力。 不知何时,阿尔卑斯山被一层薄雾遮去大半的磅礴气势,远眺望去,仿佛成了一幅雾蒙蒙的泼墨山水画。 随她们爱怎么嚼舌根,她都无所谓,因为,她今天的心情还不错,也因为在她眼中,她们根本不算什么,她只等着孟大哥来接她的那一天。 而她,再过一个月就满二十岁了。说来真巧,毕业典礼跟她的生日是同一天,当初约定在二十岁时,他就会来接她…… 呵呵,仰望着绚丽的天际,她不由得笑出衷心的喜悦与期待。 第二章 手里拿着毕业证书,身穿一袭银白色小礼服的汪左蓁,疾跑过繁花似锦的校园小径,细喘着气,胸口涨满了浓浓的快乐与紧张。 等了六年,总算让她等到了这一天,她即将见到朝思暮想的孟大哥! 总算呀! 冲出校门,慌乱的四下逡巡着,啧,这儿简直像是开车展似的,所有高贵且贵的车款都出现了。当她见到停在墙边的加长礼车,还有等着车门边的人时,她的脚步在刹那间颠踬不稳,唇畔的粲笑消褪几分。 怎么……不是孟大哥?! “苏珊阿姨。”虽然失望,但她没忘记礼貌,对苏珊笑得开心与真诚。“谢谢你来接我回家。” 苏珊阿姨对她向来不错,偶尔跟她通个电话,寄张卡片什么的,称得上是嘘寒问暖始终不断,撇开玩疯了就忘了有她这个女儿存在的妈妈不说,苏珊阿姨是另一个令她重视且尊敬的长辈。 “恭喜你毕业了。”苏珊随话递上一大束鲜黄娇女敕的玛格丽特。 短短六年间,小丫头的成就是她所始料未及的。原本,只纯粹是依罗素玉的要求,将她送来这所全欧最负盛名的学院习得礼仪,顺便求得最基本的学业与知识,谁知她的成绩硬是了得,一连跳了好几级,除了大学毕业证书外,小小年纪已经拿了一个硕士学位。 难怪孟先生虽然在罗素玉开口讨钱时常是左一声哼,右一声嗤,可要付钱时,付得比谁都爽快。 “总算能顺利毕业,嘻,一开始,我以为自己这辈子休想踏出这个校门呢。” “说得这么恐怖,我对你一直很有信心哩。” “谢谢苏珊阿姨的信心!” “啧,别笑得这么谄媚兮兮,苏珊阿姨没忘了你的毕业礼物。”说罢,苏珊喜难自禁的弯身探进车厢,捧出两个包装精美的小方盒。先递给她左手捧着的那个盒子,见她开心道谢后伸手接过去,才又递出另一个体积较小的礼物,“而这一份,是你孟大哥送的。” 汪左蓁闻言神情倏展。 “谢谢。”毕竟年轻,渴望的眼神透露着无限的紧张与羞涩,她略显迫切的问道:“孟大哥他……最近很忙?” “可不是吗,这段时间他快忙翻了。”笑笑,苏珊又说:“你是知道他的,事业心太重了。” “噢!” “他,呃,实在是抽不开身。”将小丫头的失望看在眼里,她在心里喟起同情,忍不住再多了些解释,“这两天的会议推不掉,否则,他会赶过来的。” 苏珊嘴上虽这么说,但心里却想着,孟先生今天的确有一连串的会议,马场也即将卖出几匹幼马,生意上的运转是一项接一项的不停不断。 但,这些事情并不是非他不可,几通电话,自有人选可以代理,可他选择了逃避…… “你帮我跑这一趟。”老早,他就已经冷着脸跟她打着商量。 “不好吧!”她当下就持反对票。“你应该自己去接她才是。” “我没空。” “所有的事都可以挪开的。”她才不接受他的理由。 他有没有空,她最清楚不过了,而且,这些会议、买卖的重要性,她也清楚得很,又怎会被他给唬弄过去呢。 睁眼说瞎话的男人,若真是狠着心打算对人家不理不睬,压根就不会在好几天前,开始臭着一张脸跟她打起商量来。明明在意得半死,偏又不敢去面对人家,嗟,真搞不懂他的脑子到底在想些什么。 “就你去了。”沉着嗓子,他不由分说的下了指令。“将她接到长岛去。” “长岛?为什么不是接回底特律来?” 他没作声,径自转过身走回办公室。 至此,责任的所属敲定。 “没关系,我也知道孟大哥忙,像这种小事就别烦他了。”善解人意的汪左蓁接受她的解释,捧着礼物,随她坐上宽敞又舒适的车厢里。“其实,我可以自己去底特律的。” 底特律? “咦,小蓁,你不知道吗?”怎么,孟先生在上一封信连通知都省了?瞧小蓁惊诧的模样,他八成半个字也没提。 “知道什么?” “孟先生在长岛替你买了一间小别墅。” “长岛市?”她又是一声惊呼。“在看得见海的地方?” 孟大哥怎会知道呢?自十岁那年与爸妈游经长岛市时,她就爱上这个靠海的城市……只是,那儿的房价不是挺高昂的吗? “高兴吗?” “嗯!” “这些日子,你就先住长岛。” “孟大哥真的买了栋靠近海滩的房子?” “可不是吗,他没忘记你爱海,一直希望能有栋靠海的房子。”看见她的失望被又惊又喜的笑容取代,苏珊不禁陪着她笑,“以后,你可以天天都去海边玩,但要注意浪潮就是了,别一个不小心当起美人鱼。还有,我替你请了个佣人,有什么需要尽避叫她做,知道吗?” “我妈妈她……” “别算她一份,她住不来那种偏僻的地方,你也知道你妈爱热闹,所以,你这几年都住在学校,她就一直住在纽约。”见她的嘴动了动,苏珊自动补充说明,“没错,孟先生也在纽约替她买了一层公寓。” 闻言,汪左蓁的神情为之一黯。 今天没见到母亲,她并不意外,就如同她住校的这六年里,仿佛被世界隔离了般,除了电话及书信连络,少有亲友前来探访。 并不是她被软禁在风光明媚的学校,只是,在头一、两年时试了几次,即使她在假日时踏出校门,兴致勃勃的飞了大老远去见孟大哥一面,可充其量也只能跟他匆匆一会,就又被接二连三的杂事给打散团聚的时机,孟大哥真是教工作缠上了身,一刻都不得闲。 而闲不下来的妈妈一逮到她,就只想拖着她逛街买东西,仿佛想用手头上的钱买下全世界般挥霍,那种奢华的生活,她也不太习惯。慢慢地,她养成了能免就免、能简单就简单的生活模式。 如今听苏珊阿姨这番无心之语……长岛的别墅、纽约的公寓,甚至是她高昂的学费……都是花孟大哥的钱,虽然除了学费,其他的都只算是借住,可她依然觉得心虚,觉得不安,似乎,她跟妈妈好像都吃定了他的财务支持,而且处处领受他的施予。 虽然妈妈不以为意,甚至常会提起孟大哥曾寄住在家里的那档子事,但,她始终觉得如今的优渥生活受之有愧。 凭心而论,孟大哥能有今天的成就,完全是靠他自己的双手打拼而来的,汪家从不曾在任何方面给予他任何的资助。当初的结缘,只在于爸爸曾在孟大哥丧父时将他接到家中住了一段时间,如此而已。 可如今……他回报得太多、太多了! “苏珊阿姨,我妈妈她……是不是很会花钱?”小声小气,她问得脸都红了。 记得爸爸过世时,是留了笔钱给她们母女俩,但,依妈妈的奢华性子,该是撑不了几时的……不,她不相信妈妈的心会这么贪! “呵,这你就别管嘛,反正凡事都有孟先生在打点呢。”瞧这孩子一副羞愧难当的不安,真怀疑这些年来她妈妈为她索讨的费用到底有没有到她的手里。“对了,汪太太有留话,她过几天会抽空去看看你。” “那,孟大哥呢?他会不会在那儿?” “他呀……” “他没空过来,是吧?” “或许会吧,等过一段时间他的行程就不会这么忙了,我想,他应该会抽空陪你在那儿住几天。” “他真的会吗?”希望重新腾跃在汪左蓁眼中。 唉,她的心又开始泛起了不舍与同情…… “我想,他应该会吧。” 为了这小丫头眼中的疑惑与期许,她希望他会! *** 孟获的探访比汪左蓁想象中来得早! 这天,她依旧是天未亮就拎着一壶水出门探险,临出门,细心的佣人玛丽亚塞了两个三明治给她,她就这么沿着沙滩走了许久许久,直到艳阳高照,水也喝光了,这才循着回家的方向另辟新路回巢。 万万没想到,从沙滩漫步回别墅时,自大厅推门而出的人竟是孟获。 一见到他,她连呼吸都乱成一团,愣愣的杵在阶梯最底端,仰望着他,像个小毕呆似的说不出半句话来。 “太阳烈吗?” “呃?” “日正当中,你不该这时候还在外头闲晃。” “啥?”她呼吸不顺畅,脑子也混沌起来。 他真的来了! 讨厌,苏珊阿姨怎么没先给她捎个消息来呢…… 瞧她似乎是陷入了恍惚,孟获干脆也不吭气了,神情轻敛,目不转睛的瞪着她,等着她回过神来。 几分钟过去了,汪左蓁是回过神来了,却见她轻喊一声,张手甩开挂在肩上的水壶,教人傻眼的朝他冲去,蓦展的双臂不由分说的紧抱向他。 “你?”猛地遭她拦腰一抱,顿时叫他大感无措与不愿承认的窝心感动。 “孟大哥,你真的来了!” “唔。” “我还以为你要再过几天才有时间来呢!”鼻心渗着酸泪,她轻抽着气。 “呵!” “你知道吗?毕业典礼那天没看到你,我有一点点的失望噢。”她不敢夸张,但也不敢坦白招供,不是只有一点点,那天他没来,她失望得连苏珊阿姨那天晚上请的豪华大餐都食不知味! “是吗?” “没骗人,你那天为什么没来?”单纯的她问得直接。 孟获神情一挫。 “我还准备了相机预备要跟你一块儿拍照呢。”甚至连苏珊阿姨都笑她,买个一两卷底片已经很了不得了,而她,竟买了十卷底片! 呵呵,没办法,逮着了机会,总想着将彼此六年来的空白与疏远用相片给补齐。 “瞧你,又更瘦了,工作真那么累?”圈起的手臂不安份的套着他的腰,她心疼的起了嘟哝。 细吁着气,孟获依旧是沉默以对。 真是女大十八变。以前,开朗爱笑的她对他纵使是几近百无禁忌的笑笑闹闹,也甚少会将身体这么熟络的贴向他;如今的她,明快的性子未变,却因岁月而增添了不少女人的风采,即使是别无居心的亲热举止,也叫他顿生无措,心口上,掀起了心知肚明却不愿承认的波涛。 “你为什么没来?” “忙……那天有事!”轻咬牙,他的解释说得断断续续且勉强。 但汪左蓁没将他的勉为其难收进眼里,埋首在他的胸壑,深深的吸足了气,眉开眼笑,这才甘心抬起下颌端详着他。 没变,没变,他跟她印象中的孟大哥一模一样,还是那双炯亮迫人的黑色瞳眸;颀长又颇具气魄的身形;依旧不怎么爱说话……忽地,她眨眨眼,看得更加仔细。 刹那间,孟大哥仿佛判若两人的神情……啧,是她看错了吗?孟大哥的脸,他的眼眸,紧抿的嘴角……都没有笑,他似乎将笑容遗忘在底特律的都市丛林,忘了带到好山好水的长岛来了。 怎么回事? “孟大哥,你……” 孟获清楚的看见她眼中转沉的疑惑与微诧,不让她有时间将话问出口,他轻轻推开她的身子,转身走向凉爽的大厅。 “孟大哥?”是怎么了?不是还谈得好好的吗?为何孟大哥的神情像是百般不愿,又像是心事重重? “进来。” 闻言,她下意识的抬脚跟进,却忽然瞧到休闲鞋上粘了不少沙粒……吓,鞋子什么时候弄脏的?妈呀,连鞋子都沾上沙粒,那她的脸……微张着嘴,汪左蓁倏地抚着自己的脸颊,指月复一触到散落的沙粒,不禁笑逐颜开。 难怪孟大哥懒得杵在外头跟她哈啦,此刻,她的模样一定很凄惨落魄! “等一下,我去换套衣服。” 孟获没有吭气,只以微皱的眉眼宣告他的疑惑与不解。 “我的脸被风沙刮得又脏又痛,裤子也湿了。”拉拉裤管,她对他笑得腼腆。“我从另一道门进去,这样玛丽亚就不必得再擦一次地板了。”朝房里疾奔,她兴匆匆的丢下这两句话。 这不是她所想象的第一幕。 冲进房间,她一一的拿出几件衣物,又一一的将它们给弃在床上,将上身探进衣橱,挑着、笑着、暗恼着。裤子湿了只是个藉口,事实是,她不要他看到她拉杂不堪的丑模样。 当孟大哥见到她的第一眼,她要自己的表现是完美无缺,但……笑了笑,汪左蓁舒口气,虽然第一印象是来不及更正,可幸好孟大哥没在见到她狼狈的外表后摆出一副要昏倒的样子。 随手拎出一件轻薄的纯棉短洋装,旋即舞到镜子前,望着镜中的自己,不由自主地拉开又宽又柔的裙摆,转了一圈,轻笑出声。 他来了,孟大哥真的来看她了! *** 第一幕,不如汪左蓁所想象那般完美,在孟获眼中,也大感意外。 她的行为不是他所想象的那般骄纵恣意。 习惯性的杵在落地窗前,眺望着恍若盈满全世界的碧海蓝天,孟获的心情五味杂陈,说不出好与坏。 为什么在她身上,他嗅不到罗素玉的贪婪与势利? 这几年,她透过罗素玉的需索无度让他认为她们果真是母女。可方才的接触却让他起了质疑。 是因为罗素玉提醒她要好好的巴结他这个散财童子,所以,她一见到他才会冲上来抱紧他?但,若真如此,那她笑红了的脸又该如何解释?还有,他没忽略她初见他时略带哽咽的喜悦,她的神情……看起来不假呀! 还有一点教他迷惑,如果,她真成了骄纵又喜爱挥霍的千金小姐,又怎会因为体贴玛丽亚,不让玛丽亚辛苦的擦地板,而甘愿多走一段路进屋子? 难道,苏珊说得没错?他让心中的死结给遮蔽了眼? *** 一袭海水蓝的碎花短洋装,衬出了汪左蓁水女敕女敕的花样年华,颊际漾笑,她蹦蹦跳跳的冲出房间,在转角处见到玛丽亚捧着托盘,上头搁着一壶冰凉沁心的椰子水,还有果冻跟小西点。 “我来就好了。” “嗯。”露齿轻笑,玛丽亚从善如流。“你们要在家吃午餐吗?” “不知道耶。” 罢才那几分钟里,她尽彼着沉醉在孟大哥出现的喜悦里,压根就忘了正午时分,用餐时间已到。 “那……” “要不,还是麻烦你准备一些好了。”她是兴奋得吃不下任何东西了,但,万一孟大哥饿了呢? “孟先生吃三明治吗?”玛丽亚有些为难。 陪汪小姐在别墅里住了几天,汪小姐吃得简单又少量,所以她也没习惯将冰箱塞得太满,临时多了位贵客,倒教她有些不知所措。 牛排还在冰库冻着,不知道来不来得及料理妥当? “都可以。”她倒是没想这么多。 幸好孟大哥对食物的接受度相当的广泛,即使吃惯了各类美食,却也不排斥一些垃圾食物……呃,以前的他是如此,不知道如今的他是否依旧。 “孟先生他挑食吗?”毕竟是拿人薪水,玛丽亚的心态上总是较为谨慎一些。 “他不挑食啦,除非,这几年他的饮食习惯大变特变。” “还是弄些热食之类的食物?”微拧眉,玛丽亚陷入自言自语的盘算状态。 “也好呀。”若玛丽亚想要周详一点,她倒也不反对。 “牛排?” “没问题,他也吃。”玛丽亚再嘀咕下去,她就要翻白眼了。“除了人肉,他什么都吃!” 虽然知道年近不惑的玛丽亚细心且忠心,可她倒是第一次看见玛丽亚如临大敌般的蘑蘑菇菇。 “爬虫。” “什么……”才感觉到黑影笼罩,孟获就自她身后伸过手,将她端了大半天的托盘接过去。“孟大哥?!” “你不累?”甫接触到那双水灵灵的眸子,他的心陡然一悸。 身穿短衫短裤的她,是个活泼健美的小女生,待换了套洋装,整个人的风采竟浑然迥异,娇艳得像朵出水芙蓉般教人眼睛一亮。 “呵呵。”整个托盘被他接过去了,她这才感觉到……“呼,你没提我还没感觉到,它还真的是挺重的呢。对了,你午餐想吃些什么?”干脆问本人的意愿,免得玛丽亚一副左右为难的模样。 “随便。” “喏,玛丽亚,你听到喽,随便就好了。”忽地她想起他方才的插话。“除了人肉跟爬虫类,对不对,孟大哥?” “嗯。”唇角轻勾,他淡笑以对。 点点头,相当识趣的玛丽亚径自退场,将偌大的谈话空间留给他们,也顺便去张罗午餐。 既然没人有异议,那就做些三明治,再来个水果沙拉,了事。 “你呢?” “我什么?” “午餐。” “你的话依旧是少得可怜,唉。”眼光斜向他手中的托盘,她笑着拿起一个柠檬果冻,晃了晃。“我不饿。”光看着他,她就已经从头满足到脚底了。 “你没吃?!” “有呀。”说到做到,她拿起汤瓢优雅的吃起果冻。“玛丽亚的手艺真的是没得挑剔。” “就吃这?” “还有三明治呀。呵,我们真笨,屋子里到处都有椅子,干么还站在这里聊天?这壶椰子水重死人了。”更何况,走了一个上午,她的脚也酸了。“来,我们去可以看海的那个小露台好不好?” 孟获没有反对,只将脑袋一撇,示意她先走。 “我一直觉得这栋别墅最美的地方就是那个小露台了,不但可以直接观赏海景,棚架上还爬满了绿色植物,可以遮阳,也可以绿化环境,如果海风不大的时候,要我一整天窝在那儿都可以。” 就算海风大得可以卷起一座山,她不也是一样老爱窝在那儿? 忍不住,他在心里犯着嘀咕。进门没多久,在等着不知游荡到何处的她疲倦归巢的同时,玛丽亚已经如数家珍般跟他报告她这几天来的生活作息,让他听了猛皱眉头。但,嘴巴动了动,他还是没将心里的数落给月兑口而出。 “听玛丽亚说,是你坚持要种悬星花的?” 她脚力足、时间又多,光只是利用晨起的探险时光,就将方圆数里之内的土地都逛了一趟,附近的几栋别墅全都选择在阳台竖根一千万的大阳伞,只有孟大哥这间别墅是独树一格,以植物来遮蔽阳光的毒害。 “嗯。”他应得有些不情愿。 玛丽亚多话了。 “你怎么知道我向来就喜欢欣赏悬星花蔓绕在木质棚架上的视野?” 没错,他是知道她喜欢悬星花……啐,这又是哪张大嘴巴泄露的内情?苏珊?还是玛丽亚? 他没吭气,她还是不以为意,继续自说自话。 只要孟大哥没破口大骂、没满脸烦躁的挥手赶人、没脸臭眼白的拿凶脸吓人,她就“哈米拢不惊”;横竖,从以前延续下来的心得不就是这样?她东南西北的说着话,而他则静静的听她鬼扯淡。 “过两天,我说不定会在旁边种一排南天竹。” “随你。” “你有没有时间?想不想当个几天的花农?”她小心翼翼的提出邀请。 “再说。” 汪左蓁不气馁。 惜言如金的孟大哥就是这样,哪天,他若是跟她抢话说,她才真会吓一大跳,以为哪个不要命的孤魂野鬼强占他的躯壳。 “孟大哥,你这次来可以住几天?” “看情形。” “看什么情形?是不是苏珊阿姨一通电话,你就得飞回底特律?” “大概吧。” 大概?啧,这么模棱两可的答案呀?伸舌润润红唇,她飞快的瞥了瞥身上的洋装,再拿眼偷瞟着他。 “孟大哥,我穿这件洋装好看吗?”从他进门至今,就数她这句话问得最吞吞吐吐了。 “嗯。”这回,他应得倒是比她想象中的快。 虽然,只是一声若有似无的“嗯”,而不是大方的赏她一、两句赞美,可是已经教问得羞涩的她心花怒放了。 走近落地窗,只见孟获腾出一手,抢在她前头替她将门给拉开,耐心的等着她先走一步,低声道句谢,她笑得更灿烂了。 别的不提,光这个潜意识的绅士动作,她就知道自己的单相思是值得的。 第三章 一早,当玛丽亚来敲汪左蓁的门时,睡眼惺忪的她应门时不但哈欠连连,连拼命的揉着眼睛,眼睑仍旧是重得让她想跳回床上再补上一眠。 “早呀。” “呵——”她先打了个大哈欠。“你早呀。” “你今天大概不去晨走了吧?” “呵呵,心有余而力不足呀。”汪左蓁口齿不清地说着。 玛丽亚在糗她,她听得出来。 没办法,谁叫她昨天兴奋过头,不但是舌头一刻也不得闲,甚至还欲罢不能的死拖着孟大哥闲聊、闲聊、再闲聊,直到夜色交战,天泛白光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放毫不显倦态的他一马,趿着疲惫的步伐上床睡觉。 看吧,过度操劳的结果就是严重的睡眠不足,害她的头一阵阵的抽起痛来,真应了乐极生悲那句话。 “早餐准备好了。” “啊……”她哀号一声。“我可不可以放弃?” “不行!” “孟大哥呢?他还没起床吧?”一般来讲,被迫这么“早”睡的人,不见得全都起得早。 “孟先生他已经起床了。” 啧。“不会吧?”这么神勇? “是他要我来请示你,想起床没?想不想一块儿吃早餐的。”玛丽亚暗声吃笑,旋即装腔作势的清了清喉咙,“若答案不是否定的,梳洗后,请到小露台那儿用餐。” “小露台?”汪左蓁神情痛苦的欢呼一声。“这也是孟大哥的意思?” “是呀。” “孟大哥他这会儿已经在小露台等着了?” “当然。” 当然?唉,玛丽亚应得倒是挺幸灾乐祸的,八成是报复她这段时间来总是天不亮就醒了,然后四处爬爬走,害得玛丽亚得打起精神来替她准备粮食。 哼,铁定是这样! “你接受邀请吗?” “当然。”她回了玛丽亚一记,只可惜抽痛的脑袋不配合,装不出理直气壮的得意。 “早餐要不要附带一颗阿斯匹灵?” “要,要,拜托你了。”头点得太快,又是阵阵抽搐,痛得她脸色发白。 “去洗把脸吧。”玛丽亚转身要走,又有些于心不忍,“要不,我跟孟先生讲一下,让你再多睡一会儿?” “不必了啦。”她忙不迭地开口婉谢。 好不容易终于盼到孟大哥能“到此一游”,能多为自己攒些独处时光,她愿意忍下所有的不适。 不过是小小的头痛,哈,算不了什么。 玛丽亚心巧,看得出她勉强却急切的心意,也不再多说,由得她舞着不甚轻盈的脚步旋进盥洗室,为待会儿的邀约梳妆打扮。 *** 藤制的圆桌上摆了壶香醇诱人的咖啡,身着宽松的浅蓝色休闲套衫,孟获没看海,埋首在一份财经日报上。 “早安。”轻拧眉心半眯眼,笑望着他的汪左蓁心中顿起不服。 真不公平,怎么她睡了几个小时,贪恋困眠误了晨运,还得让玛丽亚亲自来挖人才爬得起来,可他似乎睡得比她还少,却起得早,而且,神情清新得可以去拍黑人牙膏的大头照! “唔。” “孟大哥,你昨晚睡得好吗?” “不错。” “真好养的人,这样就满足了……”轻喟着慵懒的惺忪气息,她几近口语地对捧着一大盘炒蛋的玛丽亚拜托。“我只要牛女乃就行了,还有,别忘了阿斯匹灵。” 玛丽亚耳尖,轻颦着眉心,但还是点了点头。 可孟获也听见了她近乎无声的哀求。 “给她一份松饼。”搁下报纸,他哼着气。 “我……”瞟了他一眼,她吞回无奈。“好吧,麻烦你,我想吃一盘体积小、份量轻的松饼。” 睨见她无可奈何又略显委屈的噘嘴鼓颊的模样,玛丽亚吃笑一声,差点一个失态的没捧稳托盘,急急地将它放在孟获桌前,再急急的快步走离。 汪左蓁没心思瞧向他人,瞥见孟获闻言后神情略沉,摆明了意欲提出训示,她提气晃晃指头,先行解释。 “我没有不吃早餐,只是,通常都在早上走了一段路后肚子才会起光合作用。”今天她的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呢,斗大的烈阳已经高高悬挂,像在嘲笑她的见色起意,只要有他,浑然忘了健康的晨走习惯。 “你今早起不来?” “是呀。”耸耸肩,又是一记哈欠袭来,揉了揉至今仍未尽展的眼睑,她不禁叹起气。 唉,何苦来哉呢,床铺多可爱呀,虽然深知一日之计在于晨,可她今儿个的早晨糟透了,只除了他的存在可堪安慰她睡眠不足的痛苦…… “还很困?”他盯着她,眼神闪烁着嘲弄与心疼。 明明就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何必勉强起床呢?他不过是叫玛丽亚去敲个门,问问她要不要一块儿吃早餐罢了呀! “嗯,还好啦。”讨厌,本来以为瞌睡虫差不多快灭绝了,谁知道贸贸然地听他提起那个困字,忍不住又打了几个哈欠,一番折腾下来,连眼角都湿濡了。“你呢?你怎么不多睡一会儿?想学拿破仑呀?” “我睡得少。” “真好。”不像她,一天若不睡足十个小时,撑不了多久就垮定了。但,今天她有绝对的自信可以撑下去,因为对她来说,他是一剂最强最烈最有效的安非他命。“你今天有事吗?”捧起玛丽亚端上来的冰牛女乃,她大口大口的饮进喉咙里,藉着冰凉的液体冲散困意。 昨晚回房后,大半原因也是因为想着他会留多久?想着要邀他上哪儿走走逛逛,才会想过头,天露鱼白肚后才困极地合眼沉睡。 “对。” 他神情未变的轻点下颌教她轻愕。 “你要离开了?”不要吧,他昨天才来的呀! “不。” 闻言心喜,汪左蓁不由得先吁出一大口的怅然,笑容满面,再问:“你有事要办?” “唔。”灌了一大口咖啡,他瞧着她。“你也来。” “我?”她微吃一惊。“你要带我一块儿出门?” “要吗?” 要吗? “要,要,我要。”他这问的不是白搭吗?就算是傻瓜也不会否决掉他的提议呀。低抽了口气,她迫不及待的点头答应,不掩疑惑与兴奋地雀跃追问:“我们要上哪儿?”一副她随时皆可出发的踊跃与性急。 天知道,她的眼皮至今还在哀号呢。 “上街。” “咦?”就这么简单的回答?太敷衍了吧! 她的锲而不舍,他看在眼里,轻抿的嘴角再度微勾,轻含着讥讽的视线飘向端着松饼走过来的玛丽亚。 “等你吃完早餐再说。” “噢!”她忘了还有早餐这档子事,但,她真的不饿呀。 早该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而她吃的是早餐,唉,甜蜜又痛苦的早餐呀! *** 车子跑了好几分钟,紧按着脑门上那顶孟大哥示意玛丽亚替她准备的遮阳草帽,怕它随着风速卷走,透过漆黑的太阳眼镜,她着迷的眼紧盯在他操纵方向盘的一双大手上。 “这车真漂亮呵!”很衬他的风格。 冷酷、优雅、华丽中犹带着孟大哥特有的一份慵懒与疏离,第一眼瞧见它时,她就不由自主地和他给摆在一块儿。如今,果然证明了她的联想无误,嘿嘿。 “你没开过?”微松开脚底的油门,他诧问。 一坐上驾驶座,他就满心疑惑了。 油箱还是满的,而且,这辆宾士的敞篷跑车是她要求的毕业礼物,虽然是经由罗素玉之口,并非她亲自开口,但,这么一辆流线型又拉风的漂亮跑车停在车库里,她都不心动? “没必要呀。”车速虽快,像是存心与风并行,可孟大哥的驾驶技术又稳又顺,教人放心。“又不是已经在这儿住上个一年半载了,平常玛丽亚都将东西准备得妥妥当当,这辆车子当然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呀。” 她说得是。 孟获没再吭气。 “我们要上哪儿?”他始终没露口风,害她连猜都没线索猜下去。 这回,他倒是没再卖关子。 “潘家的船坞。” “你想买艘游艇?”她不笨,一点即通。“呵呵,真不忍心泼你冷水,但,纵使潘家的船坞及仓库里真停满了够炫的船,没先下订,是没办法开了就走的。” “你真清楚。” “因为我曾在里头见到几艘游艇很炫人,漂亮得叫人流口水,等到下了水,铁定让人的视觉感官加分不少。”若手头有钱,她还真是忍不住会想买下一艘,就这么过着飘洋过海浪迹天涯的生活。“潘先生人倒是挺好的,即使明知道我只看不买,还是会挪出时间来招呼我。” “亲自?” “嗯,一见到我,他都会很亲切的带我看这看那,客气得像在招呼客人。”虽说上门即是客,但,潘先生的处处周到就是让人觉得心情极好。 而孟大哥的表神就教她费解了,他的笑容真奇怪,笑得像是……胸有成足,更像是对她的备受礼遇不以为奇?为何? “你喜欢他介绍的吗?” “你是说他的态度还是那几艘游艇?”轻噘起嘴,她沉忖片刻便两者皆回。“潘先生的人很客气,态度也很熟络,不讨人厌,而船坞里的几艘游艇不但是造型极美,配备仪器也很先进,驾船出海,起码可以减少一些看老天爷脸色的无奈……啊,到了。”低呼一声,她才刚抬起手,便倏地轻瞪起眼来。 还以为孟大哥初来乍到,不识路,想引导他的车找个好位置停下,怎知他像识途老马般直接将车子开进船坞左侧的室内停车场。 奇怪,孟大哥与潘先生是有什么她所不了解的交情在吗?一般来说,参观的客人只会将车子停在展示场的门前呀,还有,慈眉善目的潘先生更叫人傻眼的笑开了颊,大老远地就迎上来了! “呵,你们来了。” 紧抿着唇,她更是满心疑惑。 “呃?”怎么潘先生一副热烈期待的模样?对她是客气有加,而对“他们”,则是热情以待?狐疑的盯着他,数秒后,依着他的目光投回始终没做声的孟大哥身上。“孟大哥,你们认识?” “当然。” “咦?”潘先生这句笃定是什么意思? “既然做了生意,那自然是认识喽。”性情温和的潘先生自动自发的解释叫她微之怔愣,直着眼,就见孟获迎向早他一步伸过来的手,握了握,潘先生还一副生怕招待不周的慎重样。“来,我带你们过去看看。” 看看?汪左蓁皱眉,潘先生是要跟孟大哥献什么宝不成? “上个月一直没连络到你,但,我们还是先在导航仪器上做了更正,前不久才研发出来的新产品……” 浑沌的神智逐渐理出头绪,尤其当他们停在一艘簇新又傲人的游艇前,她微讶的嘴合不起来。 咦,这艘梦幻般的游艇不是潘先生在三言两语地模清她的住处后,总爱在她晨运返家经过时,偶尔会招呼她进去坐坐,也总会特别招呼她上上下下、里里外外走上一遭的游艇吗? 不会是……妈呀,她不敢相信自己的想法! “这是……”她满腔的疑惑逐渐有了焦点。 这回孟获总算开口为她消疑解惑,“你想要有艘游艇?” “没错,我是曾想过要拥有一艘……” “喏。”他打断她的解释。 “喏?”柳眉一弓,她学着他的口气。 她还是不懂他真正的意思。 “游艇。”手一扬,他挥向她几天来参观最多次的浅蓝色游艇。“一如你愿。” 一如她愿? 这下子,她更是一头雾水了。 如她所愿?孟大哥究竟是在讲些什么?没错,她是想拥有一艘游艇,但,只要是爱海,向往能过过海上生活的人,十之八九都会有这个梦想,这应该是人之常情,可他的神情怎么似乎是不悦?或者,该说是心有所怒? 不待她再有所言,他双手撑在腰际,旋过身,“潘先生?” 陪在一旁的潘先生赶忙迎上前,两个男人一对上话便逐渐走远,留她一个人继续淹没在一团迷雾中——、 一如她愿?为何孟大哥说这句话时的神情及语调会让她觉得……刺耳?! “小蓁?”不知何时,孟获已经站在车边等她了。 仿佛已经喊了她不止n次,可看来她全没听进耳朵里。 猛地回神,她想也不想地快步上前,旋即将脑海中的浓浓迷雾给压缩、压缩、再压缩,然后塞到胸口最不起眼的角落去。 自她被送到伯恩读书后,这是孟大哥第一次唤她的小名,她不心情激荡才怪。 “你喜欢吗?” “你是说那艘游艇?”见他嘴角微勾,她睁着大眼猛点头,“喜欢呀,它那么漂亮,有谁会不喜欢。” “会驾船吗?”他突然问。 “不会。”谁教她呀? 不会?他倒真是对她的日常行为起了好奇。 “这几天做了些什么?” “问我?你是说我平时的活动?” “嗯。” “逛海滩呀。”拧眉想了想,她不禁耸耸肩,“刚到这儿,又不熟,我就沿着海滩走,看到新奇的东西就绕进去兜兜,反正这里的海岸线够长,岸边每一处的景观又不尽相同,叫人看得眼花缭乱。” “你像是挺能适应这种生活。” “沿着沙滩散步?嗯,遥望着深广的海洋,当然。可是,刚开始是兴趣满满啦,因为新鲜感正浓嘛,久了后,就怕会有点兴趣疲乏了。” 因为理直气壮,汪左蓁说得头头是道,而孟获的反应更奇了,倚着车门,边听边轻点着脑袋。 “以后你可以驾船出海。” “可是,我又还不会驾船。”她的每一句都是带着无法言喻的喜悦。 看起来,今天的孟大哥颇有聊天的兴致,似乎,有逐渐回复以前那个话虽然不多,但好歹神情较不阴沉疏离的孟大哥,看起来,真的有这么点迹象哩。 “我们可以驾船出海。”他忽地神来一笔地低喃道。 “真的?”又惊又喜地轻抽了口气,她眉飞色舞地追问:“什么时候?” “就明天吧。” “你要教我驾游艇吗?” “嗯。”他应得略带迟疑。 近几天既然决定待在长岛,那……闲着也是闲着,反正也没别的事忙…… “真的?”她的嘴巴阖不拢了。 让她惊喜万分的不是孟大哥间接地让她拥有一艘横行海洋的“靓”船,而是, 第一次亲密接触——成功,嘻! *** 为什么骗人的是猪头三?向来不都是拿小狈充数吗? 孟获的心起了笑意,可却强行抑下月兑口而出的求疑解惑,轻喟着,又将手探向车门,预备打道回府。 “等一下啦。”想也不想地,她拉住他的袖子。“你接下来还有没有别的事?” 黑眸微眯,他瞅着她,再瞟了眼她搭在他臂肘上的手,他摇摇头,心在轻悸。 棒着一层薄薄的布料依旧能清楚的感受到,她的手温……好烫! “没事,对不对?” 他的嘴角一勾,以示回复。 “我猜也是,啧,那真是太好了。”松开手,没让他有机会抽回,她又不由自主地换勾住他的臂弯,兴高采烈的拉着他走出停车场,朝街道的另一头走去。“潘先生,我们的车可不可以再借你的地方停一下下?”她扬起嗓门问道。 相当识相的潘先生早就不知道避到哪儿去忙了,可是,她确信他的人一定还在附近。 丙不其然—— “没问题。”潘先生的声音有点模糊,不知是自哪艘船舱里传出来的。 “我们走吧。” “去哪?”虽然不解,可孟获还是任由她勾着手臂沿街逛去。 “买油漆呀。”她说得理所当然。 “啥?” “你忘了?你的游艇还没取名字呢。”轻哼着圆舞曲,汪左蓁兴奋地摇头晃脑。 一旦蒋烦人的迷雾抛到九霄云外后,她的心境完全沉醉在此刻的良人相伴及明天的出海逍遥上。 殊不知,黑雾悄悄的转移阵地,浅浅的罩上他的脑门。 “我的游艇?”他低语。 什么叫做他的游艇?虽然钱是自他口袋里掏出来的没错,可是,是她,不,是她们母女俩的需索与要求呀! 可汪左蓁误会了他的轻讶。 “是呀,你不是已经买下了那艘游艇?”那不是他的游艇,总不会是她的游艇吧?想了想,她发觉自己忽略了一件事情,“孟大哥,你是什么时候下的订单?” 若说是昨天或前几天才下的订单,那她可就不信了。 潘先生的造船公司再怎么厉害,人手再多,想在短短的三两天里就建好一艘漂亮又新颖的游艇,那简直比不可能的任务还要不可能! “没人跟你说?”他似乎比她还好奇。 她一愣。 “没有呀!谁会跟我说这种事?” 没人说?没人提? 孟获的神情比她还要惊诧几分。看来,苏珊跟玛丽亚在这件事情上还挺守得住话,没强迫她们闭嘴,她们倒自动自发地当起蚌壳来了。 “孟大哥?”他怎么突然闪神了?真难得。 “呃?” “为什么忽然发起愣了?还是,你忘了是什么时候下的订单?”虽说这是不太可能发生的事,毕竟一艘游艇所费不赀,相信很少有人能轻易忘记这么一大笔钱是何时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才是。 “跟房子一起订的。” “一口气又买别墅又买游艇,啧,有钱真好。”向往般的叹了口气,单纯的她却再度忽略他听了她的话后立显的晦黯神色。“可是,你又没时间常往这儿跑,为什么要在这里买房子?干么,想学人家养起度假山庄呀?” “你不赞成?” “如果效益不大的话,没错,我的确是不怎么赞成。”太浪费了。 “你不是喜欢长岛?” 赫! “是因为……”她的脸红了红,笑得虽腼腆却更开心。“真的是因为我喜欢这里,所以,你才会撒大钱买房子?” “可以这么说。”沉积的怨憎又在胸口泛滥,他应得漫不专心,没将她的狐疑听得太仔细。 可阴错阳差的是,汪左蓁却将他的话听进心坎里,甚至加分加两。 “你……呃,这六年来,你该不会变成散财童子了吧?” “要看是谁。” 要看是谁?他的意思是……恍惚中,自脖子攀起的热潮愈来愈浓烈,逼得她松开搭在他臂弯的手,稍稍的退了一步,轻吁着气,拼命地想冷却逐渐占领全身的燥热,及振荡在胸口的激情波涛。 坦白说,虽然只是简短的一句话,但,说不高兴、不雀跃是骗人的,只是,终究是花了大笔的钞票才成事,她替他的荷包感到心疼。飞毛腿般的钱哪,想追上它可不是件易事,既然有成,当然也得谨慎守财喽。 “怎么了?”倏地收回心神,这才留意到小蓁为何突然间脸红成这样? “没,什么事都没有。”她笑着,睁眼说瞎话。 呵呵,的确是什么事都没有,只不过,一下子接收到太多的幸福讯息,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高兴的情绪high得她几乎承受不起。 “好吧,既然买下了它,而且,我们明天计划要跟它处上一整天,当然就得替它取蚌名字才行呀。”改变话题,是她下意识的决定。 她知福惜福,不贪心,宁愿细水长流,一天一点点的幸福已足够她开心许久了。 “取蚌名字?” “嗯。”她眼倏睁、头猛点,应得极快,就怕自己的心不争气,明明承受不起,偏又爱上累积幸福的贪婪与甜蜜滋味。“趁着游艇尚未下水,我们去买些油漆回来,将名字漆上去。” “我们?” “这种事情自己动手做,不是更有意义!” “意义?” “没错。别说这么多了啦,我知道前面那个街口有间油漆店,应该可以挑出几种衬得起浅蓝色的油漆来。” “咦?” “绿灯了,快点走吧。”疾步上前,汪左蓁一把握住他的大手,拉着他当街快跑。 怎么只一天的工夫,做起事情,全都是“我们”来着? 孟获翻翻白眼,破天荒的没忿忿抽回手,尤其教他兀自费解的是,他的一双脚竟在下意识里不听指挥,跟着她快步向前。 啧,他是怎么回事?唉,无所谓,就看看她又想搞什么鬼! 第四章 替游艇取蚌名字?简单。 他自己是没兴趣动脑筋,可她那颗小脑袋瓜动得起劲,补足了他的兴致缺缺。 替游艇的名字选蚌衬得上的漆色?也简单。 他仍是闷不吭声,可她的色彩素养还不错,挑的几种颜色都与船身相得益彰。 选选选,用他的签帐卡买了一堆油漆,这些倒还简单,难搞的是,她不但是煞有其事的替那艘游艇命名、买油漆,连刷油漆的器材都买足了两套。 她一套,而他,她也替他准备了一套。 “好了。”志得意满的拍拍手,汪左蓁的视线意犹未尽的来来回回瞪着未被临幸的油漆桶上。“大功告成。” “就这样?” “嗯。要不,你还想买个几桶回去当存粮?” “你不带24号那桶?”方才她瞪了它好几秒,怎么回事?她只看不买? “24号漆的那种蓝太深了,会压下破浪者的特色。”了悟他的疑惑,她不甚赞同的抿嘴摇头。 破浪者就是她所赋予游艇的名字,她叫得起劲,害他也开始听得习惯。 老板的动作很快,结好帐,几桶被挑上的油漆搁在柜抬上等着提领。 “ok,可以回船坞了。”踱近柜台,她贪心的想将几桶油漆一口气通杀。 她一个人将油漆桶通杀,当然是相当吃力。可不这样怎行呢?孟大哥高归高,可腰围说不定没她粗呢,万一他是只中看不中用的饲料鸡,那岂不是害他在外人面前颜面尽失? 幸好,孟获中看且中用,一个箭步挡住她,双手一捞,尽将油漆桶的提把全都握在手心。 “孟大哥?”微讶,她瞪着他的手。 不会吧?孟大哥竟同她一般贪心? “我来。” 啧,就说孟大哥的温柔体贴与善解人意深得她的心,可是她哪舍得呀。 “你一个人拿太重了啦。”见他同她先前一般,通杀,她忍不住出口阻止。 “还好。” “什么还好?这几桶的重量加起来也够砸死人了。”叨叨念念,她不由分说地伸手想抢。“分我一点啦。” “分你多少?”若不仔细听,还真听不出他口气里的打趣。 汪左蓁听得出来他话里的意思,心窝暖了一些,笑容也深了一点,但,口气装得同他一般正经八百。 “嗯,至少也分个两桶吧。左手一桶、右手一桶,平衡点,走起路来才不会像只肥企鹅。” 而孟获从善如流,腾了两桶提把出来。 绽唇轻笑,她上前,一手一桶,先他一步地抢站在电动门的电眼前,精神饱满的回首望向他。 “会不会太重?” “不。” “我们是不是现在就开工?” “不。” “不?”她蓦怔。 不?不会是他的兴致退烧了吧? “先吃饭。” “噢。”恍然大悟,她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我都忘了已经到了正午时分。”没办法,心情愉快,压根就不将这种民生大事给摆进行程里。 “你不饿?” “当然。”他八成忘了,出门前,他已经硬逼她吞了三片松饼及一盘炒蛋。“我的胃到现在还撑着呢。”要等它们全部消化,恐怕她这几天全都可以以一句话应付过去——给我白开水,其余免谈。 “真好养。” “咦?”太小声了,她没听清楚他嘟哝了什么。“你说什么?” “没有。” 分明就有,他还矢口否认。 “小声没好话,不听也罢。”故意叹给他听,呶呶嘴角,汪左蓁好心好意的凑近询问:“你肚子饿了?” “嗯。” “那要吃什么?” “你说。” “又要我说呀?”伤脑筋,这些天全都依赖玛丽亚打点三餐,连外头有卖些什么餐饮她都浑然不知。“你想吃中餐还是西餐?” “都好。” “汉堡包?” “可以。” “日本料理?” “都好。” 又都好呀?啧,这种模棱两可的答案最教人头痛了……差一点,汪左蓁就将拎着的油漆桶直接撞向脑袋。 见她咬着下唇,绞尽脑汁的盘算着,他也没逼她,可她居然乌龙的没注意脚下的路,只见她脚一踩空,眼看就要落入水里,他心下一紧,快速拉她一把,但一个转身,他却整个人掉入水中。 “啊!孟大哥?!”汪左蓁惊得大叫。 孟获身手利落的跨马上岸,手中的油漆桶也湿了,他潇洒的甩甩头。 “孟大哥对不起,你没事吧?”她急得想帮他拧吧衣服。 “没关系,走吧!”语毕,他往前迈步。 进了船坞,将东西全都搁上甲板,他一派轻松地开口解了她之前的为难。 “回去吧。” “啊?”回去?她还沉浸于他落水的事件中,一时反应不过来,“啊!不吃饭了?” “玛丽亚会准备。” “怎么会呢?出门前,我忘了跟她交代耶……吓,你有跟她交代?” “嗯。” “好奸诈,那你还有模有样的问我意见?” 他走得极快,直到在车旁站定,才闷闷地补上答案,“看你平时吃些什么。” “喔……”她恍然大悟的张大了嘴。“其实只要能入口的,我都不嫌弃呀。”除非东西实在是难吃得连猪都不吃,否则,她绝不浪费。 “以后,少碰垃圾食物。” “咦?” “上车。” 呆愣愣地,她依着他的手势坐上车,下意识地扣着安全带,眼角盯着他坐进驾驶座,忍不住开口,“孟大哥,你是在关心我的营养摄取不足吗?” “我像是吗?” “是!”她很肯定他方才的叮咛决定是关切的延伸。 孟获也不跟她强辩,发动车子,方向盘一转,待驶出闷热的停车场后才低声地给了句回答——“那就是吧!” *** “快去换下衣服,都湿透了。”一进门,汪左蓁就催促着神情悠哉的孟获回房去换套干爽的衣物。 若不是为了拉她一把,他也不会跌入海中,她相当愧疚。 “嗯。”他依旧是懒散无妨,要换不换的随意样。 “孟大哥,你要着凉了。”敢情是皇帝压根就不急,可她这太监快被急死了。 她心里其实巴不得他着凉,最好还发烧感冒流鼻涕,所有的症状一块儿来,让她有机会当个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南丁榜尔。但,她不能这么狠心,见他身体微恙,她会心疼的。 “唔。” “快点回房间去啦。”几天的相处壮大她的胆子,见他不以为意,她又推又拉的迫他走回房间。“要不要我替你泡杯咖啡?”若说几天下来,她所累积的得意与骄傲,那就是她泡的咖啡,孟大哥常常是一喝就续了好几杯。 虽然他没开口夸赞,可见他在啜饮时的神情很享受,她已心满意足矣。 “好。” 她一乐,重重的往他的背腰一拍,落点没拿捏准确!半个手掌不巧地触到他的臀际,讶咧着唇,不待孟获投来嘲弄的眼神,她已脸色泛红,掉头往厨房冲去,忽然,她想起一件事。 很要紧的一件事! “孟大哥,我们明天还上船吗?” “你还有体力?” “哈,有得玩,我一定舍命陪君子啦!你呢?” “当然。”临消失在走廊另一端,他不假思索的话清晰传来。 当然? 万岁! 她几乎是飞进厨房里。 *** 依汪左蓁所愿,连着几天,他们都是在海上度过。 孟获的驾船技术跟他的开车技术一样棒,看得出来,他是那种不做则已,要做,就要做到零缺点的执着个性。 幸好她的学习能力也极佳,几天下来,除了纯熟度尚需琢磨外,驱动船只的技巧,她已大致上手。 孟获的话始终不多,幸好,汪左蓁也不以为意。 反正,他一直都不是多话的人,六年前如此,如今也依然没变,或许就是因为他的不善言语与疏离感,所以至今仍是孤家寡人……笑意尚未到达眼角,她倏地想起,什么叫孤家寡人?他虽是一个人到长岛,这并不代表他这几年来身边没有女红妆相伴呀。 愈想愈多,想得她的情绪不自觉地荡进谷底。 澳天,真想逮个机会跟苏珊阿姨套套话,问孟大哥这六年来的感情生活是否是枯燥乏味,还是炫烂多彩? 唉。苦恼得太专心,汪左蓁不由自觉地叹起气来,而且声音不小。 将手中的财经杂志挪了挪,孟获被她的那一声叹拉开注意力。 “怎么了?” 今天是在他的坚持下才没出海,要不然,依她几天来兴致丝毫未减的情形看来,若再任她恣意悠游海上,说不定哪天,他一个不注意,驾船愈来愈熟能生巧的她干脆就将船头调转,直驶向世界的尽头。 之所以喊停,是因为昨天晚餐时,他眼尖地瞧见她的眼肚子开始出现黑眼眶,甚至在用餐间,不时地见她打起哈欠,虽说是玩乐,可也是叫人疲累不已,是该让她歇一歇、喘口气,否则她迟早会被累垮。 “没有啦。” 她不想自动招供,他也不逼,轻拧眉头,有些分神地将视线移回杂志上。 “孟大哥……” “唔?” “我想说……呃……你……我……” “有话就说。” “我也想有话就说呀。”她闷声应着。 但谁叫她脸皮薄、口才钝,想月兑口直问他这几年来的感情生活,偏偏唇齿间像被锁死了一般,怎么也问不出口。满肚子的自哀自怨,轻抿唇,汪左蓁偷睨他一眼,见他也不像有意思找她闲聊,不禁拧起眉心。 “啧,找点事情来做。”嘀咕着,她起身冲回房间。 她又闲不住了。 自杂志中轻抬眼睑,孟获盯着她纤细的背影,下意识里,想跟上去瞧瞧她又有什么新花样,可忖了忖,瞬间便打消念头,继续不动如山地坐在舒服的大沙发里,等着她倦鸟归巢。 他知道无论她的小脑袋瓜里想什么新花样,可几分钟后,总会跑回来跟他勾勾迪,这一点,他有十足的把握。 “……就像是,她真的很喜欢腻在我身边……”他恍惚轻喃。 但,叫他不愿也不想面对的是,他喜欢她窝在他身边吱吱喳喳的滋味,即使偶尔的相对无语,也依然温馨。该死,他真的很享受有她在身边的时刻。 一如六年前,彼此的关怀与分享一切的时光,仿佛未断。 勤快的玛丽亚端了一杯咖啡及一杯优酷乳,没看见应该也在起居室的小姐,却意外的瞧见神情怔忡的老板。 “孟先生?” 孟获的神智恢复得相当迅速,玛丽亚的微诧才月兑口,他便理清混沌的回忆与胡思乱想。 “呃。”眼也没眨,他随手搁下杂志,神情泰若地接过托盘上的咖啡,深嗅着香醇的香味。“谢谢。”这咖啡来得太巧,他正需要一些东西刺激逐渐涣散且暧昧的理智。 怎么回事?就在前几秒,他愈想愈入神,也愈想愈……不正常了?! “小姐人呢?” “找乐子。” “啥?”玛丽亚微瞪着眼。 沉默却出手大方的老板向来说话简洁有力,这不是坏处,可有时候,她真的是搞不太清楚他是在说笑还是说正经事。 “她回来了。” 回来?“小姐她上哪儿……”蓦地,她住了口,对自己的神经迟钝翻翻白眼。“可不是吗?她的脚步声还真响。”而她竟然后知后觉地没听见?嗤,枉费上帝赐了双健全的耳朵给她。 丙不其然,只几秒钟,就见汪左蓁跳着步子跃回起居室。 神情已不见晦黯的她手里捧着一个乌蒙抹黑的机械玩意儿,嘴上叼着个小型电玩,一开始她没瞧见玛丽亚,兴奋地跳到距他几尺远的地板上将怀中的东西搁下,转身正要讲话时,正巧见到玛丽亚一脸微挫的垂下肩膀。 “咦?”见到她站在一旁,汪左蓁愣了愣,旋即朝她笑开了唇。“亲爱的玛丽亚,你有帮我拿喝的吗?” “有呀,就搁在几上了。”眼含无奈且疼宠的瞪着汪左蓁,她回应孟获的结论,“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汪左蓁瞪着大眼问。 “听见你回来的脚步声哪。”摇头晃脑,她嘟嘟哝哝、语焉不详的走回她的地盘。 “呵,我走路这么大声呀?”汪左蓁到他跟前问。 眼下的情况,除了孟大哥,她找不到第二个人追根究底。 “嗯。”她是用跳的,木制的木板又没铺地毯,能不大声吗? “嘿嘿,下次不会了啦。” 轻扫她一眼,他没作声,打量的视线定在那个模样怪异却又像是有迹可寻的机械玩意上。 那是什么? 冷冽的黑瞳掠过一抹讶然,他细弓着眉心,端详下去……啧,十有八成是时下最流行的电子宠物……亮闪闪又黑压压的……是……甲虫吗?! 而汪左蓁早就一坐下,玩了起来。 “过来。”手里捧着掌上型电玩,随着脑海中的念头,再配合手中的遥控器,她兴味十足地下着指令。 细声作响的电子甲虫果然听话,她一个口号,它一个动作,嘎嘎嘎的依令而来,头上两只细细的触角晃抖抖的,像喝醺的醉人,行进速度虽然稍显迟缓,但,不致摇摆不定的惹人操心。 “下一步,看能不能教会它运送东西,嘻嘻。”玩上了瘾,也玩得起劲,只见她手舞足蹈地变化着电子甲虫的前进方向。 “孟大哥,你有没有觉得,这年头的科技产品愈来愈教人刮目相看了?” “嗯?” “机器人、电子狗,然后是这个电子甲虫,一样一样的机器产物相继问世,让大人小孩都爱不释手。” 哼了哼,孟获无意识地磨着牙,原本瞧着电子甲虫的视线换而紧锁在她的动作上,像是打量,又像是欣赏,却依旧是沉默不语,只是瞪着眼瞧。 自眼角,她也瞥见他的凝视。 “想玩吗?”忽地将目光转到他脸上,见他扬扬眉,没一副做贼心虚地错开脸,她不禁又笑了,“你那么忙,怎么会知道这玩意儿呢?” 他知道?知道什么?再说,这玩意儿又关他什么事了? “这种电子甲虫才刚在日本上市没多久,听说有些地方还限量发售,有钱都不见得买得到哩。” 眉头蓦然高扬,孟获更是满心不解。 苞他说这些做啥?想买吗?但,她不是已经弄到一只了? “噢,对了,我还没亲口谢谢你送我的礼物呢。”颊上的笑窝灿烂娇媚,她再睨他一眼,回首继续埋头钻研着电子甲虫的训练。“这种制造精密的小东西会让人玩得欲罢不能呢。” 接到礼物的当时,她一拆封,周遭顿时掀起一声声的轻呼与惊叹,没抬眼细瞧,她也知道同学们投来的眼光尽是钦羡与嫉妒,经过上次电子狗的教训后,她谨慎的露出喜悦笑靥,小心翼翼的将它收妥,不再让人有机可趁。 直到今日,她还在怀疑,那只红颜薄命的电子狗准是被茱蒂重击成残! 她玩得不亦乐乎,而他,则听得一头雾水。 他送的礼物? 他?! 脑海中猛地灵光一闪,孟获不以为意的耸耸肩,没说什么,却也没无聊地重新取回杂志翻阅,饮着咖啡,静望着她与电子甲虫培养着互动关系。 连猜都免了,准又是苏珊玩的把戏。 无法否认,与小蓁愈行愈远的这六年来,苏珊在这方面擅自作主的为他张罗许多他脑海中浮现却始终跨不出去的念头。 来到长岛的日子,眼看着他“送”她的礼物接二连三的相继现世,见她像献宝似的捧到他眼前亮相,百般珍爱又玩得像个孩子似的起劲,他不知道是该怪苏珊的鸡婆,还是感激苏珊的善解人意。 第五章 如果说,孟获对这一延再延的家居生活感到不耐或是觉得受困缚,那根本就是在睁眼说瞎话。 “孟大哥,你又在对着我干瞪眼了。”将刚泡好的热咖啡在他鼻下晃呀晃,汪左蓁笑丑着他的视而不见。“喏,咖啡来了。” “嗯。” 一旋身,她斜趴在长沙发的另一端,歪着脑袋,笑问:“你是在想事情,刚好目光对准我?还是,你压根就是在看我?” “都有。” “依我说呢,你是在看着我发呆。”反正想等到他开口说出确切的答案,不知得等到民国几年,所以她干脆直接挑了项答案比较省事,看能不能将话塞到他嘴上,叫他默认。 可孟获更贼,不吭也不说,老毛病未改的将答案自鼻梢逸出,“哼。” “没错吧,你是在看着我发呆。”顽心一起,她朝他挤眉弄眼的做着鬼脸。 凝望着她娇俏的模样,孟获的面容细胞猛然松动,差点跟着她一块儿挤眉弄眼。 “就算是吧。”他给她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没错,他是在发呆,而她呢,正是让他又怔又愣又目不转睛的对象。啧,她猜得真准。 就算是吧?瞬间,她的心提了起来。 “是我变丑了?”所以他才会盯着她不放,想找出她丑陋的缺陷? “你依旧漂亮如昔。”想也不想,他月兑口便说。 “呵呵。”她笑红了脸。 难得孟大哥这么斩钉截铁的夸她漂亮,她的心长了双翅膀,像即将破蛹而出的彩蝶,蠢蠢欲动。 依旧漂亮如昔,这是不是代表在他的眼中,她脸上无法磨灭的瑕疵根本就不算瑕疵? 而孟获则反常地没在肚子里暗怨着自己的月兑口而出。 不可否认的是,来到长岛的这些日子,生活与情绪安详又惬意得叫人心满意足,甚至可以说,他相当相当的沉醉在这许久未曾有过的安逸心境里。 如果不是她母亲又来一通要钱的电话,或许,他会允许自己暂时抛弃一切的鄙夷与憎怒,再留下来多住几天,任由愈显贪婪且不受控制的心去喜欢她、去爱上她! 如果不是苏珊传来的消息,他真的已经跟自己承认,即使是隔了六年的空白,对她,隐埋在心底深处的情愫一待被掘出,竟是有增无减的叫他心惊。 当年,年少轻狂的他甫遭丧亲之痛,生活无依无助,心境苦涩且郁沉,而她是除了早逝的父母外,第一个不因他的阴鸷与桀骜而对他筑起藩篱的外人。是她给了他想要欢笑的理由与冲动……但她为何执意要远赴瑞士念书? 这是他始终在意且颇有怨怒的一件事。 “孟大哥,你的眉头又皱起来了。”盯着他在刹那间由开朗愉悦转为阴沉迫人的神情,她咽回轻笑,缓缓地坐正身子,关切问道:“怎么了?” “没事。” “你的脸色骗不了人。”她谨慎的提醒他,她没瞎,有眼睛可以看。 “是吗?”对她的询问,他愈来愈做不到沉默以对。“我向来不都是这样?” “才不呢,你不是这样的人。”她才不接受他浮显着苦涩的自嘲。 对别人,孟大哥确是常不搭不理,只依着情绪喜怒无常,或许旁人对他的行径已经是习以为常,可是,她不,他向来对她有问有答,即使应的也常只是只字片语,可是他就是对她……“另眼相待”。 她并非自抬身价,但,她真的很确信这一点。 “对我这么有信心?”无法否认,她的肯定像股暖流,经由他的心窝流向他深邃冷峻的眼眸。 “那是当然喽,你从以前就是这样。” “怎样?” “话不多,但,心地善良。” 是吗?他曾经拥有过她口中的这种个性吗? “初见你,你只到我的肚脐眼。”怀缅的感叹常教人不由自主地遗忘沉积已久的成见,这一刻,孟获就是如此,他甚至差点就随着话和轻喟,将手搁在自己的肚月复上。“这么一丁点儿大而已。” “太夸张了吧,就算你长得再高,我那个时候好歹也有到你的胸口那么高吧?” 这是第一次,孟大哥主动提到从前……嗯,有进步噢! “有吗?” “当然喽。”她才没说谎。 好几次,她都趁着与他擦身而过的机会,偷偷忖量着彼此身高的差距,再暗自恼恨着不争气的骨架,一心一意,只希望她长大后别成了个不起色的矮冬瓜,这样可就配不上在心目中无人能比的他。 “倒是孟大哥你变得挺多,以前的你比较有笑脸。”只要跟她对上话、聊起天,常会见到他微微地露齿轻笑。 虽然不是她巴望许久的那种快乐且喜悦的捧月复大笑,可至少,那时的他嘴角及眼底的冷冽不是那么的凌厉迫人。 “人都会变的。”这是他的心里话。 有好长的一段时间,他已经不擅于跟别人吐露心声。 “我知道。”她的愉悦敛起几分。 他曾有段苦日子,曾挨了不少平空而来的责难,虽然他从不提及,可并不代表她全然不知,纵使,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吴下阿蒙,可她对他的心疼始终不褪。 “还有,孟大哥。” 等了半天,她仍支支吾吾地没再作声,连他都觉得诧异。 “怎么了?”话一月兑口,孟获暗叹连连。 莫说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瞧他,相处不过是短短的一个月不到,竟也学着她一样多话。 “我是想……”她又欲言又止。 “小蓁?” “呃,你,你明天就要回底特律?” 原来……眉心轻皱,他点了点头,不以为意地道出他的揣测,“是苏珊说的?” “嗯。”俯首,她举止略显无措地轻划着桌布,忍了忍,还是将心里的话问出口,“你什么时候再来?” 除了苏珊阿姨无意中在电话那端提起,她在昨儿个眼尖地看到他搁在桌上的机票;是明天的飞机,一张票。而他至今仍未曾跟她开口,这应该也代表他预备一个人回底特律,不让她跟。 “不知道。”虽说是毫不犹豫的回答,可语气里却掺着浅浅的不确定。 “或许,你可以再请苏珊阿姨……呃……我知道你的工作忙……”她小声说着,眼神哀求他再度延续这个假期。 没见到他,她想他,可一旦见到他,有了共处的机会,她更舍不得放他走。只是,不知道是否她多心,总有种感觉,逐年来,她像是个被豢养的娇贵女人,无忧无虑!却似乎在行动上开始有了身不由己且无能为力的无助。 “没办法。”她没将话说完,但,他完全知道她想说些什么。 “啥?” “工作堆太多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完全知道你的工作在催你回去。”毕竟,苏珊阿姨的语气听起来挺凝重的,她不是不想当个善解人意的好女孩,只是……“那,我可以去底特律找你吗?” “不。” 不?! 他不假思索的拒绝让江左蓁的心一沉,眼泪在心口泛滥,急急地强吸口气,她努力抑住急欲涌出的泪水。 “为什么?”她不想轻易退缩。 “我会很忙。” “可是,没关系呀,白天,你忙你的,别担心我,我会找到事情做的……”她忽然扬起好心情。“没错,既然毕了业,我可以去找份工作……” “不行!”这回,他的声音多了几分厉色。 “咦?”为什么不行? 她已经长大,有手有脚地,当然得开始自食其力啦!总不能一直都靠亲人的庇荫,过着舒舒服服却问心有愧的日子吧! “你留在长岛。” “为什么?” “玛丽亚会照顾你。”他规避她的追问。 忍了几秒,她再度为自己争取同行权。 “我想跟你一块儿去底特律。” “你喜欢海,不是吗?” 汪左蓁心情灰暗地怔坐在椅子里,凝望着他的眸中闪着薄薄的泪光。 他说的是实情,她是喜欢海,可是,她更喜欢他,他难道不知道? *** 罗素玉对女儿失约了。 罢迷上珠宝设计的她压根就腾不出时间现身长岛,跟着一群善于花天酒地的姊妹淘自米兰血拼回来,连都没坐热,就又呼朋引伴的飞到芬兰去洗芬兰浴,只拨了通电话探问。 “什么,孟获那小子有去找你?”罗素玉惊诧的声音里有一丝丝的紧张。“那,他住了多久?” “快一个月。” “这么久……呃,他说了什么没有?” “没什么呀,就东聊西聊罢了。”汪左蓁狐疑反问:“孟大哥该跟我说什么吗?” “我哪知道呀?谁知道他那个闷葫芦会冒出什么闪死人的话。”她啧了啧。“他买了什么送你?” “他为什么要买东西送我?”她的生日又还没到。 闻言,罗素玉的声音一下子扬了好几度,很是不满,“他没送?!” “妈,孟大哥为什么好端端的要送我东西?” “小气鬼。”没理会女儿的质问,她嘀嘀咕咕,转来转去,话题又溜回他的长岛之行。“他去干么?” “什么叫他来干么?妈,你才有问题呢,这里也是孟大哥的家,是他买的房子,他当然有权利偶尔过来住蚌几天。” “唷,怎么回事?我不过是嚷他几句不是,你反应这么大做什么?” “我哪有!” “没有?”哼,她八成忘了自己是打谁的肚子生出来的,还敢否认?“有没有你心里清楚,我没精神跟你穷扯。说啦,他去干么?” “就说是度个假、住蚌几天而已。”提到才离开不到两天的心上人,体内的低气压又开始泛滥,伸舌轻润润唇,明明身边也没别人,她还是不自觉地放低声音,“妈,你常跟孟大哥见面吗?” 罗素玉的心一揪,又紧张起来。 “怎么突然问这种事?” “或许是因为几年来全没见过面,总觉得……啧,我总觉得他变得疏远多了,有点……难以亲近。” “哪会,他从头到尾不就都是这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才不呢,孟大哥人很好的,虽然话不多,但,他真的对我们很好。”说到这一点,心情不禁又开朗几分。“这年头有谁像他这么大方呀?不但将这么漂亮的别墅免费借我住,还用那艘刚下海的游艇教我驾船呢。” 说到孟大哥的了得,她就佩服得五体投地,飙起车来四平八稳,连驾游艇也这般得心应手,教她无限痴恋地连调转眼光都难。 “呵呵,他当真买了一艘游艇?”罗素玉笑了起来。 所有的财物都是他的,听女儿的口气,孟获那家伙当真是守口如瓶,不但没跟小蓁提起他这几年来拨给她们母女俩的花用,连黑着神情依她的索讨而买这栋别墅跟游艇的事也没说出来,哼,害她瞎担心。 可说也奇怪,他明明是个受害者,干么这么死心塌地的沉默是金呀? “妈,你干么?笑得这么奇怪?” “你又听得出来了?”心情一爽,她糗起女儿来。 早知道孟获这么好欺负,又这么沉默寡言,平时就该跟他多要一些。但,没关系,这个钱坑一时片刻还跑不掉,慢慢来,迟早将他的名下财产全都挖过来。 啐,真不知道为何有些人一提到他都是一副他不好惹的谨慎神态。 “谁会听不出你活像在调嗓子!”真切说来,是像个阴恻恻的巫婆,沿着夜色洒了几声叫人颤栗的恐怖笑声。但她可没这个胆子将话说出来。“妈,有空你来这儿住蚌几天,看看那艘游艇嘛,很漂亮耶。” “游艇不都是那个模样。”罗素玉不以为意。 “这一艘不一样,我们……” “你们?” “嗯,我跟孟大哥呀,我们一块儿替它取名字,还亲手将名字漆上船身哩。”梦幻般的一个月里,有他在身边,任何事都可以让她做得津津有味。 “怎么,跟他做了几天工,这样你就满足了?” “妈,你怎么说得这么暧昧?”握着话筒,汪左蓁微纠起眉心,突然想到毕业典礼那天,来接她的苏珊阿姨无意中所说的话,“对了,我有件事想问你,纽约的公寓是怎么回事?” “纽约的公寓?”罗素玉低抽着气,浅浅的磨起牙来。“谁说的?孟获?”啐,还以为那家伙八竿子也吭不出个屁来,应该是藏得住话,可原来也是个话了底的话匣子。 “是苏珊阿姨无意中说的啦。”不疑有他,她坦白跟母亲招供消息来源。“你要求孟大哥替你买一层公寓?”询问的口气满是提心吊胆的紧张。 万一,妈妈承认这事是事实……老天爷,最好不是,否则,她以后拿什么脸去面对孟大哥? “哪有。”罗素玉睁眼说瞎话,脸不红、气不喘,不假思索地满口否认。 幸好母女俩这会儿是隔着千重山、万重水,汪左蓁瞧不见她脸色大变的憎恶样。 小蓁在她肚子里窝了九个多月,性子她怎会不知呢?啐,不吃嗟来食、不取不义财,跟她老爸是同一个倔性子。嫁进汪家二十几年了,若不是她在他们父女身边挑斤捡两,凭他汪守晟的能耐,想过好日子? 哼,下辈子看看有没有机会再说! “没骗人?” “哟,你还担心我骗你?干么,我骗你有钱赚呀?” “别生气啦,我只是顺口多问一句嘛。”即使母亲的否认铿锵有力,她仍是半信半疑。“妈,你千万别随便跟孟大哥伸手要东西噢,他不欠我们什么。” 她不喜欢母亲提起孟大哥时,语气中的憎厌与挑衅,更忧心当她提起她跟他之间逐渐复苏的情谊时,电话那端传来的嗤声与不掩的窃笑。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怒气微扬,罗素玉旋即便决定反守为攻,恶口驳斥,以求逮着先机,堵得聪明却心软的女儿先退下阵去。“就跟你说过几百遍,你妈又不是乞丐,何必去跟人伸手要钱呢?”尽避是事实,她不时地透过苏珊跟孟获要钱,可依旧是应得理直气壮,不容他人质疑。 的确呀,她又没骗人,无论她人是身处天涯海角,只要一通电话,自然就有钱入帐,又何必她亲自伸出纤纤玉手去看人脸色呢? 去,不知变通的笨女儿。 “我不是在骂你,只是……这几年我们的经济是拮据了点,但是,如今我已经毕业了,可以找份工作赚钱养家活口。”正因为体恤母亲的理财不易,这几年来,虽然她的零用钱几乎是零,可她丝毫不以为意。 她够大了,早该学着自食其力,爸爸留下的任何一笔资产,全都该是属于妈妈的,更何况,她一年下来所挣得的奖学金应付生活所需是绰绰有余,甚至,还可以在逢年过节时汇一些给母亲应应景呢。 当年,如果不是母亲的坚持与几近狠心驱离的态度,她才不想千里迢迢的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念书,更遑论这笔钱还是孟大哥出的……吓,对了,这件事,她都忘了亲口跟孟大哥说谢谢呢。 “养家活口?”罗素玉听得一愣一愣的。 小蓁在说什么天方夜谭?! “是呀,我已经考虑过了,再过几天就去找一份工作,开始赚钱。”地点,就在底特律。 虽然孟大哥似乎不赞成她去底特律,也不太赞成她想找份工作的念头,但,她想去那儿,想住在那儿。 因为,那儿有他! “你想找工作?” “嗯,虽然教授替我介绍了几个工作,可是,我想了想,决定放弃。”之所以不愿接受教授的好意,是因为这几份工作的地点全都不在底特律,自然,没有第二句话,不予考虑。 “等一等,你先别忙着找工作。” “那怎么可以呢,不赚钱,我们以后吃什么?”她颇为讶异母亲的阻止。 爸爸留下来的钱应该不算太多,她不清楚详细数目,但,即使钱再多,只进不出,迟早也会有挥霍殆尽的一天呀;她不想再继续寅吃卯粮的过日子了。 “放心啦,你的事,自有妈妈作主。” “什么意思?” “你妈妈我的意思呢,是要你乖乖地等着过好日子就是了。”笑笑,罗素玉不待她再有话说便急着收线。 接下来,她也该亲自走一趟底特律了。 第六章 即使过了十分钟,罗素玉到此一游的证据仍在,浓郁的香味还萦绕着整间办公室,久久不散。 轻敲着桌面,苏珊轻咳了咳。 坐在以矮柜隔间的小接待室,元慎颉听到她刻意弄出的声响,自翻阅的杂志上抬眼瞧她。 “你喉咙不舒服?” “贫嘴。” 接到她丢来的大白眼,他漂亮的薄唇一咧,但笑不语。 “可以进去了。” “谢啦。”手还没触及门把,却在眨眼之际,教他眼尖的瞟见苏珊唇角泛起的那抹贼笑。“唉,是不是有什么我所不了解的状况发生了?” “怎么说?” “你的笑容。” “我不可以随时带着笑容见人?” “不是不可以,而是,你的笑容挺让人毛骨悚然。” “有吗?” “没有才怪。”既然她的贼笑起自于罗素玉的探访结果,那,岂不是表示,他一踏进那扇门,前途难卜?“怎么了?是不是他的心情不会太好?” 忽然,他不急着进去传递讯息兼打探消息,杵在门口试图追根究底。 先将里头的大约战况问清楚,对他会比较有利,该问、该躲,心里多少也好有个底可以琢磨、琢磨。 “才刚被人里里外外的剥了层肉走,你说呢?”苏珊也很干脆,直接报上里头的气氛。 “吓,这么惨呀?” “没错。” “她每次都这样嚣张?” “对呀。”抿嘴,她点点头。 说真格儿的,虽说羊毛不是自她身上剥下来的,可她倒宁愿罗素玉要钱时,是以电话连络,别那么精神奕奕的亲自到访,除了可以少看那张势利的神情外,也可以少受许多呛人的乌烟瘴气。 “那,他都忍气吞声,二话不说地任她宰割?”他的下巴差点掉在地板上。 不敢置信呀,向来都有着强势作风的孟获竟会有受制于人的一天?啧,真该约田沐山一块儿来开开眼界。 “可不是吗。”摇头叹气,她无奈地朝已经空无一人的门口挥挥手。人影,没半条,可严重受到污染的空气依旧呛鼻。“只要她来访,他起码要三两天才能恢复平常那副死不服输的冷峻,我敢打包票,你现在进去,铁定看到他站在落地窗前顾影自怜,生着闷气。” 生闷气?有可能。元慎颉深感赞同的点着头,是人,就免不了有情绪波动的时刻,即使是克制力超一流的孟获,也应不是例外。但,顾影自怜?孟获?光只是在脑海中形绘着苏珊所形容的画面,他忍不住先嗤笑出声。 “你不相信?” “的确是存有疑心。”他笑说着。 不是怀疑孟获极可能在里头生闷气,而是,顾影自怜?怎么可能?向来秉持时间就是金钱的孟获会为了个见钱眼开的女人犯起严重的情绪失调?啧,他还真是难以置信呢。 说穿了,不过就是要钱嘛。爽,就给钱;不爽,扫帚一挥,三两下扫她出门,甚至,他连亲自动手都免了,嘴巴动一动,直接叫警卫赶人就是了,何必招惹自己的坏心情呢? “要不要下赌注?” “呵,你这么有把握?” “不信我,你可以自己进去瞧瞧,眼见为凭呀。” 瞧就瞧嘛!拉开门,元慎颉摆了副诚惶诚恐的轻惧神情,先探头往大办公室里窥了窥。吓,果不其然,只见孟获双手撑在偌大的窗台前,神情森冷且沉凝,乍看之下颇为吓人。 啧啧作声,他侧身踏入办公室,正待拉上门,就瞟见苏珊不掩得意的朝他耸耸眉眼,先做了个正义凛然的赴死样,他也学她一样耸动眉眼,赞笑地张开嘴,无声回应着她的得意。 好里家在,刚刚没跟她下重注。 门阖上的声响没逃过孟获虽然怔忡,但却仍旧敏锐的听力,低俯着脸,连瞧都没瞧是谁胆敢擅自闯进来,他即阴恻恻地开口赶人,“滚!” 哟,这么重的火药味! “碍难从命。” “哼!” “能惹得你吹胡子瞪眼睛,这女人也真是高杆。”朝室内环视一眼,忍着仍显刺鼻的气味,元慎颉径自捡了张靠窗的皮椅坐下,学他一样朝外张望。“她找你干么?想不想找个垃圾桶倒一倒?” “多事。”又是一声冷厉到极点的嗤声。 有没有搞错?怎么他身边全是一群多事又鸡婆的家伙? “是,是我多事。”瞧他依旧是懒得理睬,元慎颉也不以为意,拉长手臂将那杯搁在桌上的咖啡端过来饮了一大口。“唔,虽然变温了,可是,苏珊泡的咖啡真是一级棒,没话说。” “你是来喝咖啡的?” “当然不是。”不敢笑出声,所以,元慎颉将注意力全都投注在咖啡上,将咖啡一口饮尽,再满足的叹了叹。“我是特地来找骂捱的。” “活该。” “这我知道。”他依然是和颜悦色的软声应着。 没办法,适逢其会,他若不开口劝个几句就未免太说不过去,况且,也怕孟获向来执拗的脑子会横冲直撞,万一一头钻进牛角尖里怎办?而放眼望去,整间办公室就数他不靠孟老板的薪水过活,他不入地狱,谁人呀! “别再开口。” “是。”他在心里对自己做鬼脸。 就算孟获不提,他也会等孟获调适好情绪后,再有话说话、有屁放屁。 不悦的冷眸再向窗外空瞪一眼,蓦然磨牙声起,撑在窗台的手忽地握拳,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好一会儿,兀自陷入情绪纠葛中的孟获终于将愤慨沉淀,臭着脸,他回身瞧向自愿冒险犯难的元慎颉。 “你什么时候来的?” 呼,似乎是逃过一劫了。关切的眉心细弓,元慎颉谨慎的将话题兜向心中的好奇。 “当你在里头被八爪女凌迟剥削的时候。”几个跟他私交甚笃的朋友,全都知道这个公开的秘密,所以,不算是刨人隐私。忖了忖,元慎颉却忍不住嘀咕出心里的感叹。“她这次要多少?” “没这么简单。” 他一怔,失声轻呼。 “怎么,她这么大的狮子口呀?不够多少?我这儿还可以凑一凑。”元慎颉大方的将两肋送上去任朋友恣意砍插。“再不然,也可以找田沐山调呀。”依他们俩的交情,他绝对会跟自己一样,没有第二句话。 “哼。” “还是,你不好意思开口?” “你以为她要的是钱?” 闻言,元慎颉又是一愣。 “不是要钱?要不,她这次又瞧上什么金山银山?” 凛着气,孟获深邃的视线打量着他,却是面无表情,不知道在心里盘算着什么似的不发一言。 “你不想说?” “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头。” “哇,能教你吞吞吐吐成这样,这回她丢给你的问题想必是为难死了。”他也体谅的决定打住话题,但,又不甘心完全扔得一干二净。“听说,你前些时候跑去长岛看汪左蓁?” 嘴角勾出一抹冷笑,他没好气的瞪着元慎颉。 “记得提醒我要拨点宣传费给苏珊。” “没问题,你还可以顺便分我一份呢。”要不是田沐山托他带些东西来给孟获,他也不会恰巧听到这些大八卦,所以,严格说来,不是苏珊惹的祸,完全是巧合,巧合罢了。“怎么样?” “你要多少?” “多少?我替自己讨了什么?”他不懂孟获的意思。 “宣传费呀。”想也知道,阿颉铁定是一碰到阿山,那张嘴巴就破洞了。 “随你给,ok?现在可以说说她了吧?” “苏珊?” “不——是,我问的是柯林顿。”翻翻白眼,元慎颉锲而不舍地追问。“废话嘛,除了汪左蓁,现在还有谁能勾起我的兴趣。” “她?很好呀。” “很好?” “没病没痛,怎么不好呢。”孟获依旧是四两拨千金的松散口气。 “啧啧啧,这也太敷衍了吧。”想了想,他决定由他来起个开端。“那么多年,她有没有跟她妈一个样?” “不,母女俩,两个性子。” “这么说,你还是很喜欢她?”他分毫不放松的打量着孟获说这话时的神情。 虽然他并非孟获的肚里蛔虫,但,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除了苏珊的不时透露之外,曾有几次,一起喝得醉醺醺的孟获也曾失口说了些心里话,再说,死党是做假的呀,孟获对汪左蓁有没有心,他怎会看不出来呢? 就只有田沐山那个直线条的二愣子才会看不出孟获会突然游戏人间的主因,满脑子真以为他是变了性,玩起招蜂引蝶的激情游戏来。 “阿颉?” “有!”元慎颉打趣的神色稍褪几分。“干么突然这么正经八百的?” “我要结婚了。” 这颗突如其来的炸弹将难得糊涂的元慎颉炸得魂魄散尽,他瞪大眼,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能不能再说一次?” “我要结婚了。” “你?呵呵,别胡扯了,先前也没听你……怎么,不会吧?”一加上一,结论立即跃现。“她这回是相中了你?”怎么可能呢?外面的男人多如过江之鲫,这贪财的老女人竟将主意动到金主身上来了? 莫非,她想来个人财两得? “不是她。” “不是她?” “哼,她知道我根本就瞧不起她,又怎敢将自己送到我嘴边来任我宰割?” “既然不是她,那,是……汪左蓁?” “嗯。” 原来是汪左蓁呀! 一颗在刹那间紧缩的心缓缓落回胸腔,轻吐口气,元慎颉重新恢复谈笑风生的轻松。 “这还差不多。”见他眉头深锁,元慎颉不禁叹在心里,“你在犹豫?” “当然。” “是想娶她?还是,不想娶她?” “都有。” “你什么时候变得婆婆妈妈了?虽说终身大事不是鸡毛蒜皮的琐碎事项,的确得仔细考虑过才行,可是,你的情形特殊,也没什么好犹豫的呀?”他不解。“喜欢,就将她收过来;不爱、不想娶她,就回了她呀。” 从一开始,孟获压根就没必要忍受罗素玉需索无度的压榨呀。 可说到这点,自己不禁又想念他几句,无论从哪方面探究这件老掉牙的过往,他都不觉得孟获欠罗素玉什么。真说要欠,是他欠汪守晟的情。真想还,还汪左蓁这份情就得了,关她罗素玉屁事呀! 可偏遇到超级不要脸的罗素玉,眼见孟获飞黄腾达后尽讨功劳。而孟获也真笨,任她勒索,若不是他多少忖出好友之所以无怨无悔的潜在因素,绝对会伙同阿山将孟获绑到精神科去彻底检查一番。 要“报恩”,有的是方法,没必要将荷包开放,任人掏拿呀! “没这么简单。” “当然啦,婚姻是一辈子的事,我了解你的为难。” “真的?”微眯起眼,他哼问。 连他都理不清心里这会儿究竟是怎么想的,而他了解好友的为难? “娶汪左蓁不是难事,毕竟是年轻貌美气质佳,脑子有料,身材窈窕,算算,你也不算亏本……唉。”先叹了口气,不动声色的睨了静默的孟获一眼,他再继续说:“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概就是她仍旧是有瑕疵。” “那不是瑕疵!”孟获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不禁动怒。 浑身充满青春气息的小蓁常叫人在第一眼中便叹起惊艳,笑脸盈人且脸蛋姣好的她,虽说没有一副魔鬼般血脉偾张的体态,可窈窕的身影却更能挑动他的心,但,不可否认,她的右边脸颊那块胎记是个教人无法忽视的事实,至今,深青色的胎记始终未褪淡几分…… 如果她想要,现今的整容技术虽无法完全消除,可手术再加上化妆的技巧,绝对可以将之化为无形。偏她似乎从不曾这么想过,依旧是顶着这个印记……没错,阿颉说的是事实。 小蓁脸上的胎记是个瑕疵,是个当所有的人都在赞叹她的美好时,所会随之而来的轻叹与遗憾的注目。 他从不在意它的存在,却替她心疼她这个“瑕疵”。毕竟,女人的外表常是信心的来源。 “她没开口?” “开口?” “去做雷射手术什么的呀,我相信,花个钱,起码会让她的美加分不少。” “她没有。”这一点,他至今仍觉意外。 如果,她一如罗素玉那般奢华及肤浅,他会为她找最好的医生来动这一刀。 “这倒是叫人费解。”啧啧作声,元慎颉忍不住再更深入的探究她的一切。“听苏珊说,她似乎没了以前的……呃,孩子气?”他选择较温和的说法。 刁蛮、任性、冲动,十足标准的富家千金性子,可汪左蓁却有个教人不忍苛待的优点,那就是她有颗善良又纯真的侧隐之心。苏珊曾经下着这种评论。 开朗、大方、体贴且善解人意,若加上妍丽的面容……啧啧,太完美了,简直是男人所梦寐以求的。如今,苏珊欣赏有加的下着这种评论。 “没错。” 初入汪家,与父亲尚称至交的汪守晟供他吃、供他住,但,并没有关切到因为蓦然丧失双亲的他愈来愈阴沉冷漠的性子,只有小蓁,她的注意力像是全都投注在他身上,哄他吃、逼他睡,也逗他慢慢放开自缚许久的叛逆心胸。 除了至亲,她是唯一对他费尽心思的人。 “应得这么斩钉截铁?看来,你对罗素玉的逼婚并不是太反弹嘛。” “你意有所指。” “我有吗?” “你没有吗?”冷哼,孟获反问。 “好吧,我有。”笑笑地承认,他一针见血的揪出重点。“别太执拗,你不是很喜欢她?” “那是以前。” “现在,不是依然如此吗?”不畏惧孟获投来的大白眼,他不厌其烦地再三进言,“如果真的对她没了心,你不会因为我提起她的瑕疵而动怒。” “她没有瑕疵。”想也不想,孟获月兑口又是一声纠正。 “没有?” “没有!” “呃,我在想,孟获,你听见了你现在讲的话没?” 他一愣,睦瞪着元慎颉。 “真的是对她没有任何感觉?你连听我提起她脸上的胎记都会出口掩饰太平,甚至还对我乱丢大小眼,要人如何相信你对她真的没有半丝感情呢?你说,谁信哪?” “我……” “究竟怎样,你心知肚明的,不是吗?” “唉!”未语,孟获先是一声轻喟。 “对呀,唉,的确是该叹一叹。”伸舌润了润因为多话而略显干涸的嘴唇,元慎颉有点心动的瞪着杯沿印有红唇印的咖啡……真失策,刚才应该在外头先跟苏珊要上一整壶咖啡的。 睨瞪着他,孟获却出人意表的伸手按了对讲机。 “苏珊,帮我们送两杯咖啡进来。” 闻言,元慎颉蓦地眉开眼笑,感激得差点想冲上去抱住他香一个。 “说呀。” “你知道我还有话没说?” “朋友是当假的吗?”孟获没好气地哼着话。 况且,他也想听听阿颉的意见……心病需要心药医,他懂这个道理,只是,他还需要朋友的建言。 “六年来,你对她们母女究竟如何,大伙儿全都心知肚明,虽说是曾欠汪家一份情,但,你是否曾想过,若不是因为她,依你的性子,你可能允许罗素玉那个贪婪的女人对你一而再的予取予求?”顶多,一笔巨款,从此与汪家人一拍两散,这辈子打死不相往来。 横竖,再被罗素玉巴下去,哪天铁定连骨头屑儿都没了! “你倒是挺清楚我的心情故事嘛!”他讥讽地挑挑眉头。 有时想想,还真是呕,一点隐私都没了——虽然,他也不甚在意。 “别急着骂苏珊,大半的事情还是自你口中透露出来的,所以,你就别牵拖到他人身上了。”死党不是白当的,他嘴巴动一动,元慎颉立即知道他在咒些什么。“如果真对她有心,就别再犹豫,将她自罗素玉身边带走,或许,你可以从她身上挖掘出更多的优点呢。” “你这么觉得?” “你不也是?”元慎颉漂亮有型的嘴角扬起几分揶揄。“毕竟,你们之间交集较密的时间远在六年前,这六年来,远离了你跟罗素玉的角力战场,她变了多少,是谁也说不准的,你掐不到,相信罗素玉也掐不了准,双方平手。”不愧是念政治的,他的建言相当中肯。 当然,他是站在孟获这一边,一心一意地希望汪左蓁跟她母亲的心性是南辕北辙,完全相异…… 最好是这样啦,否则,孟获就等着去当乞丐王子了。 瞟了他一眼,孟获心思不自觉地恍惚飘回长岛的那段相处里…… “六年了,她倒是没变多少,模样没变,性子……也没变……”他喃声自语。 “她没变多少?” “只变得更好。” “啧啧啧,这么高的评价?” “嗯。” “那这倒是你的福气喽。”见他投来不解的一眼,元慎颉笑开了脸。“不是已经决定将人家娶进门?” “哼!” “娶妻娶贤,若她真如你所说的那般值得投资,那,恭喜你了。” 若苏珊的观察正确无误,说不定孟获这小子真会幸运地捡到一块宝玉呢! 第七章 还来不及消化母亲突然翩翩而至的到访与喜悦,汪左蓁差点被这个意外的消息给吓昏。 “妈,你是说……” “嗯嗯,没错。” “但,结婚?” 骄傲的耸了耸肩膀,罗素玉猛点着头。 “结婚……谁跟谁呀?” “还有谁?总不会是你妈我吧。”虽然不是没有可能,但,她爱钱,却不爱外头的小白脸,他们总是处心积虑的想掏光她的口袋,然后教人恨得牙痒痒的说拜拜。“当然是你跟孟获啦。” 她跟孟大哥?! 结婚! “妈,你是说……”先是一惊,再是笑逐颜开,可她还是不敢置信呀。 “怪了,你怎么这么惊讶呀?妈不是跟你说过了,等他下定决心,你就会有好日子过。”只要她这个推手适时的推波助澜,女儿的未来就有了着落。当然,她这个当娘的未来也不虞匮乏,呵呵。“喏,这会儿时候不就来啦。” 这辈子,她很少对什么事情满意过,唯一让她没话说的,就是小蓁对她的孝心始终未变。 只要女儿有得吃香喝辣,也绝不会少了她这一份,她有十成十的笃定! “可是,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呢?” “这个决定……不是太突然了些?”她不是不兴奋,能嫁给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她高兴都来不及,可是,这未免有些疑云密布? 一般来说,在结婚的开端,应该还有项求婚的传统仪式吧?那,为什么昨天跟孟大哥通话时,没听他提起? “突然什么?这件事早就在我预料之中。” “在你的预料之中?”她的微笑自酡红的面容褪了一些。“妈,该不会是你去找孟大哥,强迫他娶我吧?”这是第一个窜进她脑子里的念头。 “强迫?你在说笑话吗?”她反问。“乖女儿,你觉得我有这么大的能耐逼他做任何事?” 其实,别说是女儿不解,连她也偶尔会在心里浮起这个疑问。 依孟获阴鸷且疏离的闷葫芦性子,三不五时地跟他开口要钱或要别的,他虽会表现出不耐与不悦的鄙夷神情,可说也奇怪,尽避臭黑着脸,他却只在狠瞪她半晌后便跟苏珊交代,如她所愿地予取予求……常常只一秒,她立即将这个疑惑给丢到圣母峰去了。 毕竟,她如了愿啦,不是吗?想这么多做什么! “妈没说错吧?”瞧小蓁的神情,八成是信了她的话。勾唇,得意的轻咳了咳,“你比我还清楚他那个死性子,如果他不愿意,就算是几斤重的大钢刀架在他脖子上,恐怕他连脖子都不会闪个一寸半寸呢。” 那倒也是! 不由自主地点点头,汪左蓁心中的疑虑瞬间消去大半。孟大哥虽然沉默寡言,但也算是自主自意惯了,尤其是不甚在意他人的眼光及看法,若说他不愿,真的就是别想在他眼皮子下得逞……可换句话说,他没吭气不就代表妈妈没骗她…… 结婚耶,她跟孟大哥?! 老天,她会睡不着觉了啦! “总之,你等着当新娘就是了。” “啥?呃……”话是没错,可是,她心口总存在着一份缺憾。“为何孟大哥……他……啧,这该怎么说呢?” “该不会是……你想等孟获开口跟你求婚?”眼神一兜,她不费吹灰之力便料到女儿心中的重点。 刹那间,汪左蓁脸一红……惨,这一点,妈妈又说对了。 “别傻了啦,你以为孟获那种人会这么浪漫?”还求婚呢?哼,像他那种人,眼里还装得下女人这玩意儿吗? 对他来说,女人的存在除了温床,就是消耗他的高所得;据她侧面打探的消息,孟获身边始终不缺女人,却不爱女人,当然,他不是同性恋,只纯粹跟女人们玩玩罢了。 上床可以,其余免谈,这是许多跟他交手过的女人共同的结论,但,她们也承认,与他交手代价也挺叫人满意,因为孟获向来出手大方,只要贪心的程度不是太过分,通常都是有求秘应。 “可是,结婚这么慎重的事……”汪左蓁努力地稳住快被喜悦给冲晕的脑子。 她是完全相信妈妈的话,别说是甜言蜜语,恐怕除了公事,他对任何事情都是惜言如金,只听,不爱说,甚至对她亦然。 唯一可堪安慰的是,他听别人说话,常见不耐烦的神情,对她却不会。 “你想等他那张嘴巴说好听的话?下辈子吧。” “那他为什么会跟你说?”汪左蓁不愧是资优生,即使是处在思潮翻搅的状况下,依旧能捉到重点反驳。 只可惜,她再怎么聪明,也不敌精练过了头的罗素玉。 “啧,我起了头,他接上尾,就这么一拍即合喽。” 一拍即合? 她闻言颦起了眉心,用这种词儿来形容一桩即将成形的婚姻,有点刺耳,不,是很刺耳,而且也不太恰当呀。尤其,这桩婚事的主角是她…… “瞧你,又是一副呆相,给我醒一醒,我们可没太多闲工夫来让你想这想那,尽做些白日梦。” “我只是觉得……” “眼下,你什么都不必觉得,只要乖乖的听我的话,包你的婚礼绝对是尽善尽美的挑不出任何毛病。” 苞女儿扯了半天,谈到这,罗素玉决定话题终止,该进行下一个步骤。起身,她顺了顺身上昂贵的香奈儿套装,修饰得宜的柳眉挑动着胸口的得意,她朝女儿勾勾指头,一副好事共享的雀跃。 “妈?” “别浪费时间了。” “怎么了?”汪左蓁诧异不解。 “还怎么了?走吧。” 走?“上哪儿?” “先跟我回纽约去办些货呀,还能上哪儿?”半眯着眼,她对着女儿的穿着啧啧作声,眉心倏揪,一脸的不可思议。“天哪,我这会儿才注意到你竟然穿成这样,嗟,枉费我还花了大把的钞票送你去念书,怎么,学校没人教你们怎么打扮自己吗?这,这怎么见人呀?”传出去,岂不丢了她的脸? “我又穿得怎样了?”白眼轻翻,汪左蓁叹问。 准是妈妈太夸张,故意嫌东嫌西的。前些时候,孟大哥也没对她的穿着吭过什么,所以,一定不是她穿得不得体;况且,棉质衣衫所费不多,穿起来又舒服,居家嘛,舒服最重要了。 “又怎样?不怎么样,只是寒碜得叫我觉得丢脸哪。不行、不行,想在婚礼上见人,你得买上一大堆的行头才行。” “为什么?” “还问我为什么?”咋咋舌,她忍不住数落女儿的浅薄眼见。“要当新娘子的人,总不能一件随随便便的洋装就了事吧!” “但,何必呢?婚姻贵在人心,至于穿着可以省一省吧?”白花花的银子呀,无论荷包再怎么饱胀,永远也还有空位可以塞一塞呀。时机歹歹,能开源节流是再好不过了。 “省?!”眼一直,罗素玉差点直接昏过去了事。 女儿这是什么话?这……能听吗? “是呀……呃……”她瞥了瞥几乎快口吐白沫的妈妈,支支吾吾,“如果真要讨个吉利,那,买个一、两件就可以了啦。” “你说,买个一、两件就可以了?”这女儿是不是疯了? “嗯。” 啧啧叹着,罗素玉连摇头或是怒吼几句都懒了。 “我说女儿呀,这次你可别冤枉我,不是我钱多得无处可花,是你孟大哥忙,叫我带你去买些东西。” “孟大哥?”她又喜又疑。 喜的是,孟大哥果真关心她,连这种小事都先替她想到;疑的是,会想到这种女人家才可能挂在心上的繁琐杂事,似乎,不像是孟大哥的行径,虽然她不敢拍胸脯说完全模透、了解他,但,她就是不觉得他会变得这么“凡事操劳”。 “可不是嘛!” “真的?” “嗯。”罗素玉顺带附赠猛烈的点头,以示话中的真实性。“拜托,我的宝贝女儿,这种大事,你还怕我会骗了你?” “是……孟大哥亲口跟你说的。” “废话,要不还是他来托梦给我?唉唷,我说女儿哪,你的疑心病何时变这么重来着?”对付疑心始终未褪尽的女儿就是要以退为进才有效,幸好,小蓁虽然聪明,却单纯,也很相信她的只字片语。“明天,我们就可以飞去巴黎了。” “巴黎?” “本来是想去米兰啦,但,我中意的那个设计师不知道死到哪儿去了,幸好上次去巴黎时人家替我介绍了个知名设计师……”想到自己的杰作,她忍不住笑开怀。“婚纱已经订好了。” 轻呼一声,汪左蓁瞪大了眼。 “这么快呀?” “现在你才知道有钱的好处呀?一通电话,人人就抢着来巴结你。”所以说嘛,就算要她使尽手段,也绝对要稳稳的坐在有钱人的这个位置上。 “可是,为什么要去巴黎?”虽说她是准新娘,对于置装,还是兴致缺缺。 无论是米兰或是巴黎,她都不想去;纽约不是很多婚纱礼服店?甚至她还宁愿飞去底特律,毕竟拍婚纱照,除了新娘,还得需要准新郎的在场配合呀,不是吗? 而且,去巴黎?孟大哥去不去呀? “是你孟大哥说的唷。” “啥?”不会吧? 孟大哥何时成了个虽非事必亲躬,却事事叮咛的管家保母了? “他也觉得在巴黎或米兰订婚纱会较为满意,你别忘了他的人脉有多广,婚礼的一切当然不能太寒酸啦。”罗素玉说得头头是道、有条不紊。 事实是,她提出婚事,她提出条件,她提出需求,而孟获呢,只需要点头跟写支票就行了。 而看起来,当她将心里的盘算一一道出时,狠瞪着她的他虽然紧抿着嘴,但不曾太反对就是。 “真是孟大哥说的?” “奇怪,有谁会拿婚姻大事来开玩笑?”瞟儿女儿仍是一脸的犹豫,她捺不住性子。这万一,直肠子的女儿想破了头,干脆拿起电话去找孟获求证……啐,这可就不妙了。“就说是你孟大哥的意思,你还有什么好疑东疑西的?” “我只是……妈,这不太像是孟大哥会做的事耶。”小声小气,她的语气满满的不太确定。 “哼,等你在婚礼上见到他时,就会知道你妈没骗你。好啦,别再这么拖拖拉拉的,你的房间在哪里?” “要做什么?” “做什么?随便收一收证件,跟我先回纽约呀,我已经订好明天下午飞往巴黎的机票。” “可是,我又还没决定要不要去。” “你不去?那怎么行呢?说不定孟获抽得出时间,也会飞去跟我们会合。” 孟大哥也去? “妈,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说不定啦。”罗素玉聪明的补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要看他有没有空呀,现在,你走不走?” “我能说不去吗?” “那还不快点动作,去去去,别再慢吞吞的了,这可是你的终身大事呀。”大功告成,怎不叫人趾高气昂呢。 看吧,早就该假传圣旨了,圣旨一下,还怕女儿不乖乖听令,陪她走一趟购物天堂?噢,巴黎,我们来了! *** 新娘尚未走出红地毯的另一端,可气氛早在乐队的敲敲打打下洋溢着欢乐与喜气,几盏白色的遮阳伞架在枝芽未丰的南天竹前,不算小的院子里,各色气球及花束随风摇曳,伴着自海上拂来的缕缕轻风,宜人的馨香隐约漾在鼻梢,蓝天白云,远处,海涛轻轻的递来教人心旷神怡的祝福。 因为新郎毫无异议,故,婚礼是在长岛的别墅举行。 等着结婚进行曲的前奏奏起,在绿意盎然且临海的院子一角,孟获、元慎颉、田沐山,各有特色的三个男人正在聊着,听见细浅的骚动,三个人纷纷将视线投射在新娘原订要出现的方向。 孟获眼尖,先自窗台瞧见在廊后缓缓移动的汪左蓁,心中一悸。 她真美! “我也这么觉得。”身后,元慎颉仿佛知道他的心声般轻声附和。 眼白一翻,孟获轻咳着,再向已走近门口的新娘子投去专注的一眼,这才斜睨着元慎颉的贼眉贼眼。 “什么?” “别装了,你的眼睛差点没流出口水来,还在那儿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懒相。”说完,元慎颉还装模作样的啧了啧,夸张的做着猛吸口水的神态。 自己站得离他最近,又早一步的分神去观察他的神情,哪可能会没听见他在瞥见新娘子的身影时,轻抽口气的声响呀。 “狗屎!” “呕,真脏。” “你们两个人,够了没?给我收敛一点。”离他们两步远,雄纠纠、气昂昂的田沐山拿双凶眼狠瞪着他们,厉声警告他们“甸甸”,少在那里吱吱喳喳,活像个长舌妇似的惹人心烦。“嘘!” “你别惹阿山发火。”剑眉一挑,孟获顺势警告元慎颉。 “当然没问题,今天你最大,我绝对是二话不说地让了你。”双手半举,元慎颉当下立即举白旗投降。 “我今天也没心情跟你一般见识。” “这个我了解……” “就叫你们‘甸甸’了,还多话?”站近一步,田沐山又咕哝。 “是!”心情相当愉悦的元慎颉顽皮的突然并起双脚,还举手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他的行径同时引来另两个人的无数白眼,可不待他们出口数落及责难,悠扬的曲子倏然停歇,乐队指挥略带诧异及催促的目光投向他们。 孟获会意的微点了点头。 “阿山,你还不过去?” 不待他们再开口,身负重任的田沐山一整衣襟,转身之际,恰巧与虔素葆四目相望。还是他的阿葆聪明,时刻将至,就见她立即挑了张舒适又不会被晒成人干的大藤椅坐好。 你好帅!虔素葆以嘴形夸着他。 完全接收她的赞赏,田沐山给她一个傻愣愣却有些局促的干笑,大步跨向已等在门前的汪左蓁。 “真是的,都什么节骨眼了,还不忘跟阿葆打情骂俏。” 孟获没有太在意元慎颉的笑谑,只盯着前方瞧;远远地,尚可看到当阿山走到新娘子身前,微倾身,两人交换短短的三两语,缀着简单花饰的纯白薄纱微晃了晃,勾勒一波诱人的白色衣浪…… “这家伙在扯什么?”黑眸微眯,稍显迷惑的孟获近乎自言自语地低喃。 不知何时,元慎颉移步到他身边,闻言,眼中闪烁着促狭与羡慕,藉着轻咳拿肘撞了下他的腰。好小子,这下子总该承认自己的幸运了吧! “别担心,阿山他一定是叫你的小新娘别紧张,或是诸如此类的话啦,他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倒戈,鼓吹她逃婚。” 孟获没好气的横了他一眼,却在下一秒,轻抿的唇畔绽出细细的释然与莫名的悸颤。 饼了今天,小蓁就是他的妻子了…… 就在两个大男人眉来眼去之际,虎臂熊腰的田沐山轻握着汪左蓁的手,来到孟获的身前,粗犷的脸庞有着如释重负的快乐与无限轻松。 “喂,新娘子交给你了。”他将她的手放在孟获平举的掌中。 “谢谢。” “不客气。”快步走近元慎颉,田沐山虽也是满眼的愉笑,却忍不住嘀嘀咕咕。“呼,自己结婚也没这么累。” “别急,阿葆还没答应嫁给你呢,想累?哼哼,时间还早得很呢。”起码,还有他这一关要闯哩。他在一旁泼冷水,见田沐山不服地竖起浓眉、横着眼,他不疾不徐地将老神在在的眼神往前头一抛。“那,想算帐也得看看场合再议吧!” 话是没错,所以,今天暂时别跟他计较太多。想着,田沐山忍不住投给他一个秋后再算的威炯目光,再将羡慕的眼盯向进行中的婚礼。 早在眨眼间,孟获已经取代他的位置,沉沉稳稳的站在汪左蓁身旁。 “孟大哥?”透过薄纱,她仰望着他,哑着嗓子轻喊。 将另一手伸向她,孟获耐心地等她将微颤的双手全都搁上掌心,再轻轻的收拢,将她带到身前。 “紧张?” “嗯。”他的手,很稳,稳得让她更紧张了。“你不会?” “也会。” “你骗人。”见他因她的娇嗔而勾出浅浅的笑意,她长吁了吁,不由自主地往他身前更靠近了些。“结婚,容易让人得心脏病呵。” “你表现得很好。” “真的?” “我不骗人。”他轻喟着。 任谁也看不出,就在不到一个小时之前,他的心还在百般挣扎。 当他瞧着罗素玉那张贪婪无比的得意笑脸时,满心憎厌,几乎想掉头走人;但,心绪一转到小蓁身上,一思及那双纯稚却完全信赖的眸子望着他……胸口不自觉地交杂着喜悦与迷恋,陌生却不让人排斥的感觉。 不可否认,阿颉那天的赠言起了隐形的效用。 如今,再与小蓁面对面时,罗素玉的影子似乎已渐渐消褪,或许,假以时日,他相信他不再会望着她年轻且娇媚的脸庞之际,却有着仿佛与第二个罗素玉交锋的感觉。 *** 身着款款动人的旖旎白纱,脸上心里全都写满了幸福神采的汪左蓁,听着牧师的证词,不时地拿眼偷瞥神情颇为轻松恣意的孟获。轻松恣意耶,呵,这几乎是不曾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 可如今,她亲眼瞧见了,就在她与他的婚礼上。 看来,妈妈果真没有唬弄她,孟大哥对她也是有心的。 领她走上红毯这一端,将她的手交到孟大哥手上的田沐山虽是第一次见面,是孟大哥亲口钦点的好友,妈妈没有异议,而她更没有第二句话。 既然爸爸早已过世,是谁带她走过红地毯都无所谓,只要等在另一端的人是他——孟获。 “小蓁?” “呃?”怔忡的视线因他的轻唤而往上扬,这才赧然的发觉,大家都在等着她点头说我愿意。“愿意,我当然愿意。” 她的急切与羞红的面容将他的笑容加深,叹着气,耳边传来牧师充满磁性的嗓音,当着上帝与众人的面宣告他们已成为一对夫妇。轻掀白纱,凝望着她雾蒙蒙的泪眼,他的笑容消失在唇畔,揪着心,缓缓地将脸倾向她。 哗! 什么声音?! 癌下与迎上的动作都在同一秒停住,互望一眼,不约而同地,他们探望引发骚动的方向。 当瞧清楚倒卧在地的身影时,前一秒还近乎相拥的两人全都僵住身子。 “妈!”惊惶失措,汪左蓁下意识地冲上前去。 “小心!” 紧跟在她身后,眼看着她快被繁复沉重的裙摆绊倒,孟获眼明手快地将她拦腰抱起,却在她伸手想搭上他的手时,倏然松开手劲且缩手,让她扑了个空,甚至,他不动声色的轻推她的腰,嘴里没说,可眼中已然出现惯有的疏离。 “孟大哥?” “先看看……她。” 没想太多,汪左蓁伸手拭了拭早已湿濡一片的面颊,大步冲到罗素玉身边。 罗素玉早一步地被人安顿在长长的木椅上,面色铁青骇人,双手紧捂的胸口起伏剧烈得像过度耗用的帮浦,叫人担心。 “妈?!” “我的心脏……好痛!”罗素玉挣扎着,万分艰辛地跟女儿低诉病症。 心脏……心脏?!妈妈的心脏……老天哪,她是个怎样的女儿?竟然从来不知道妈妈的心脏有问题?! “妈!你别怕,我在这儿,我,我跟孟大哥,我们都在这儿。”方寸大乱,汪左蓁忍着焦切的心,回头寻着孟获的踪影,“孟大哥?” “阿颉,替我送她到医院,好吗?”几乎是她回头寻找他的同时,孟获开口拜托元慎颉。 任何人都看得出来,这几句话,面色铁青的他是咬着牙说的。 但,元慎颉闻言,大惊失色,“孟获?!” “麻烦你了。” “可是,孟获你……” “拜托你!”咬牙切齿,孟获几乎是黑透了脸。 元慎颉的脸色也没好看到哪儿,但,救人要紧,瞪了执拗且死性不改的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俯身抱起罗素玉微弓的身子往自己停在车道的车子奔去。 好吧,起码孟获没假情假意地要人召救护车来,而是忍气吞声地开口要求自己替他跑这一趟。在心里,元复颉不住地拿各种理由来抚平自己的愤慨与不平,可是,明知道再多的理由跟藉口也不能将孟获的行径一笔带过,元慎颉还是无法大声责怪孟获的“光说不做”。 如果这几年受罗素玉这种女人剥削与勒索的人是他,恐怕他还做不到这么无怨无悔呢。 坦白说,他气归气,但,完全能理解孟获的苦衷。 可汪左蓁却不然。 拎着厚重的裙摆,她强忍住喉头的抽噎而追上去,一把攫住孟获的手臂,“孟大哥,你陪我们去,好不好?” 是她不够强悍,是她不够独立,但,她真的是需要有个人在身旁当支柱,尤其,此刻她唯一的亲人正面临着可能是生死交关的当头,她需要他甫与她结上亲缘的丈夫。 她需要他呀! “你……” “孟大哥,求求你。”泪眼婆娑,她哀求着他,眼神焦急万分的盯着已经被抱进车里的妈妈。“孟大哥?” “这里不能没人善后。”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在隐忍着什么似的森冷。 “善后?”她不懂他的意思。 在这个节骨眼上,就算他们全都跑到医院去,这栋房子也不会被搬走吧! “对,善后。”不是关于婚礼,而是,他的人生。 罗素玉真行,她够狠,不但在平时勒索他,连在他大喜之日都不忘来段插曲,宣告主权在她! 没错,主权在握的人不是他孟获,而是她罗素玉,永远都是她, 他知道自己心眼太小,即使罗素玉再恁般罪大恶极,对他来说,见死不救都是重大恶行一桩。明明,他恨死她,也无法眼睁睁的看着她死去,不是因为他心中会泛起罪孽的感觉,而是,小蓁能承受得住这种悲痛吗? 但,这口气,教他刹那间怎吞得下、怎忍得住、怎能视而不见? “可是……我们能不能……请元大哥……或是请田大哥他们……” “不能。” “为什么不能?” 他不回答她这个问题,饱含痛苦的森冷黑瞳往车道瞟去,紧绷的声音有着斩钉截铁的沉峻与疏离。 “阿颉在发动车子。” 急抽口气,她惶惶然的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见元慎颉丙真在车里朝她招招手,刹那间,她心窝一紧,语气更急迫。 “孟大哥……”仰望着他,泪眼婆娑的她试图做最后一次的说服。 一方,是甫新婚未届二十四小时的夫婿,而另一方,是生养她的母亲,他们之间为何像被偌大的鸿沟隔开,无法渡、无法越,尽挑起她的满心疑惑。 今天原本是她最高兴、最幸福的日子,为何一起突发事件,竟勾出曾盘据在脑海中的重重迷雾?妈妈的身体发出警讯,而孟大哥,他虽然没说什么,可沉重且难看到极点的脸色却在在都表现出……他不爽。 相当相当的不爽与愤慨! 为什么?! “别伤心了,不会有事的。”难能可贵,他月兑口轻哄着伤心的她。 汪左蓁浑身一震,才感受到他的关切,来不及开口,就见神情凝凛的他动了动,轻轻地将她搭在他手臂上的手移开。 “孟大哥……”她仰望着他,泪眼婆娑。 孟大哥虽然没有说什么,可脸色却是难看到了极点。 叹了叹,他无法抑住心中的不忍与怜惜,大手轻抚着她的泪颊,紧咬牙关,却仍旧是不改初衷。 “你快去吧。” 第八章 她哭红了眼! 甭身一个人坐在医院的长椅上,汪左蓁没抬眼瞧瞧周遭的纷纷扰扰,只是,当一而再的听着救护车开进急诊室车道的声响时,不由得心生悲意,轻声啜泣着,整个人在椅子里缩成一团。 妈妈她……会不会有事?! 她好怕呵,万一妈妈她……不,不会有事的。她猛烈的摇着脑袋,心里不断地这么说服自己。 好希望此刻孟大哥能在这儿、在她身边,她需要他在身边握着她的手,告诉她,妈妈会没事,他们之间……也没事。 长廊斜右方的转角,特意放轻脚步的元慎颉捧了杯热饮过来,一见她孤零零的杵坐在椅子上,心口不禁叹起同情与无可奈何。 孟获呀孟获,他还是没解开纠缠许久的心结。 还以为他对结婚一事的臣服与认可亦代表他的释怀,就算不是完全的抛弃过往,可至少,自己以为他对汪左蓁会心软一些,会更乐意付出他深埋已久的感情,所以,才会任由罗素玉嚣张又阔气的张罗婚礼的一切,可原来……啐,早该知道即使是再好的心药,遇到孟获这种倔性子,药效也没这么快。 看,明明是心疼得半死,也尽避是铁青着一张脸、咬着牙,一双垂在身侧的手松松握握,手背青筋怒凸,却偏拗着性子,死都不肯陪着一道来,绷着脸皮硬就是要斗气,弄得两败俱伤,啧,他这又是何必呢! “争到最后,也不知道死的会是哪一个!”摇着头,元慎颉轻声嘟哝。 “啥?” “没什么啦。”强扯唇,他给了她一记浅笑。“你还好吧?” 早已褪尽血色的唇瓣紧抿,汪左蓁几不可感的点点头,但,无力回他一个笑容。 她好累,身体累,心里更累。 “来,喝杯热咖啡,暖暖身。”将手中的热饮递给她,他温言劝着。 是谁规定像医院这种场所一定得将冷气开到最强?该死,又不是停尸间,冷得让人自骨子里寒到脚底。 “谢谢。” “别客气了,又不是别人。” 不是别人?闻言,她又是一阵酸泪扑鼻。 “为什么孟大哥不来?” 这……问他呀?那他该怎么回答? “嗯,他有他的理由。”想要代言的话在舌际兜了一圈,还是吞回肚里,他选择不插手这桩难解的家务事。 孟获是他的至交,也是亲如手足的好友,虽然一直以来,他总是看不过去孟获对罗素玉的百般隐忍,但因为孟获不爱提这事,所以,有些疑惑他全都埋在心里,也尽量让自己冷眼旁观,别太多事,真看不过去好友自掘坟墓的话,再开口嘀咕个几句。 拜这场婚礼所赐,他昨天总算亲自接触到汪左蓁这个女人,与她相处,也重新评估她,忽然察觉,这大女生压根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知道,聪明却单纯的她完全偏信着母亲所有的安排,一心痴恋着孟获,真要说的话,汪左蓁是这场角力赛中,最最最无辜的人。 “我也相信他有他的理由,但,是什么?” “这……他不曾说过?”他略带犹豫的语气有着轻讶。 摇摇头,她努力地睁大眼,晶莹的泪水却已早一步的涌出眼眶。 “如果他肯说,我的心不会这么痛。”无助的眼神中满是迷惘,她拭去泪渍,哀求的望着他,“可是你知道原因,对不对?” “我?” “你知道的,对不对?”清楚的瞧见他眼中的为难,汪左蓁不由自主地倾身向他。“可不可以告诉我原因?是不是孟大哥跟我妈吵过架……”突然想起,妈妈这几年来纵使跟她聊得再起劲,可提起孟大哥时的口气总是挟枪带棒,似乎,彼此有了什么间隙。“老天,他们真的吵架了……” “没有。”元慎颉毫不心虚地一口否认。 他没骗人,孟获跟罗素玉的确不曾吵过架,因为吵不起来呀! “他们之间,不太对劲。” 唉,她终于发觉了呀? “别想太多。”此刻,他是什么也不能讲,最多也只能暂替孟获的位置,当当她临时的精神支柱。 哼,改天,待这事落了幕后,绝对要伙同阿山声伐他! “是我想太多吗?”她不以为然,甚至总觉得她想得太少、想得太迟、想得太天真。 “这一点,你应该亲口问孟获。”而他,什么话也不能抢先招供。 “如果我问了,他肯跟我说吗?” “或许。但,你会问吗?” “我……”苦笑连连,汪左蓁反倒哑口。 元大哥这句话真是一针见血。 她会问吗?呵,重点不在于她会问吗,而是在于,她敢开口问吗?如果,这其中的因故难解又难缠得让人承受不起……老天,真有机会的话,她敢问吗? “别想太多,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他们之间,老天爷自会给个交代才是。“喏,医生出来了。” 她也看到了。 拍拍她的肩膀,善解人意的元慎颉伸手接去她手中的空杯。“看情形,你妈妈的病应该没什么大碍。” “嗯,希望如此。”拭拭总止不住的泪水,压下心中五味杂陈的思绪,她勉强朝他咧唇浅笑,迫不及待地迎过去。 瞧着身上还穿着白纱的汪左蓁,元慎颉不觉心下一酸。 虽然知道孟获向来性情冷漠,也了解他下决定时称得上是心狠手辣,可是,对个啥事都懵懂不解的傻丫头,他竟也狠得下心不闻不问? 孟获知不知道他今天的不闻不问有多伤人?尤其,受伤最深的绝对是她,是对他痴恋多年的汪左蓁哪。 “元大哥,我妈没事了。”轻呼一声,汪左蓁握着医生的手猛摇猛晃,旋即回身扑向他,兴奋的跳进他怀里。 “看吧,这下子,你可以松口气啦。”他不由自主地陪着她笑。 呼,总算,她破涕为笑了。 “嗯……谢谢你。”哭红的眼睛眨呀眨的,脸上虽然带着释然的笑,但那模样却让元慎颉差一点代她痛哭一场。 她,即将可能面对的是怎样的一场无妄之灾呀? *** “妈,你的手很漂亮耶。”仿佛平日即备受呵护,勤加保养的模样。 但,悟到自己在想些什么,她不禁失笑。怎么可能嘛,她们如今的经济状况才过不起这种挥霍无度的日子。 “是吗?”懒声应着,她下意识地反手握住女儿的手。 “嗯,柔柔女敕女敕的,像少女乃女乃的手。”将脸颊倚在粉红的被褥上,侧望着她,汪左蓁顽皮的用指头抠着那温暖的掌心,感受到指月复传来的轻颤,轻笑,“天生丽质,比我的手还要女敕上千百倍哟。” “你少挖苦你妈了。”罗素玉忽地停下话,细喘起气来。 “妈?”她紧张得脸色倏变。 直到晚上才终于看见妈妈缓缓地睁开眼,但,气色却苍白得叫人心惊胆战,看在她这个做女儿的眼里,疼在心里,经过上午的那场惊吓,如今,只要有任何的风吹草动就能叫她绷紧全身的神经。 “别紧张,我没事,不过是一口气呛到了,喘不过来。” “你真的没事?要不要叫个护士过来?” “不必了啦。” 许久许久,母女俩未曾如此刻般亲近,交握的手始终没松开过,她一言、她一语,时间就这么溜走,若不是恰巧听到护理站的小姐交谈,汪左蓁还不知道这么快就近午夜时分。 今天晚上,该留?还是该走?她的心在挣扎。 她想念孟大哥,想飞奔到他怀里,将一切的悲凄与感伤都说给他听;可是,此刻的妈妈需要她,噢,她不能哭,不能让妈妈难过。 “小蓁,留下来。” “妈?” “留下来好吗?”才说完,竟见两行泪滑过罗素玉她的颊。 “妈?!”她吓到了。 自从爸爸过世后,除了头几天曾见妈妈哭过,就不曾再见妈妈掉眼泪,在她心中,妈妈称得上是坚强,可如今,妈妈竟开口留住她,甚至掉眼泪?! 难道真是出了什么事? 忖念间,背脊升起一抹莫名其妙的寒栗,愈来愈凛冽…… “妈好怕。” “怕?怕什么?”胸口压足了惊惧,汪左蓁几乎问不出口。 “我好怕一阖上眼,就这么……走了……” “不会的啦。”长吸口气,极力地吞回泪水,她哽咽地安慰着母亲。“我跟孟大哥会好好照顾你的,你别担心。” “孟获?!” “对呀。”难不成,她们的生命中还有另一个人也叫孟获? 不知怎地,听到妈妈用诧然的不屑口气提到孟大哥,她的胸口像在突然间被重击一拳,闷闷的,开始有了喘不过气来的恐慌。 “你叫我指望他?” “嗯,孟大哥对我们向来就挺好的,不是吗?”更遑论他们如今已是一家人了,更应该患难相扶持呀。“说不定他晚一点就会来打点好一切。” 未语,甫自生死关头兜了一圈的罗素玉先叹了叹,懒得费劲去纠正女儿天真到极点的想法。 孟获对她们母女向来就好? 多讽刺的一个观点呀,他哪是对她们好?是她一而再的要求,她们母女俩才会有今天的好日子,若她从不曾吭过声,孟获那家伙恐怕连个屁都不会放哪。 自孟获那家伙住进汪家,小蓁对他的痴恋,她看在眼里,虽不吭气、不阻止,但也不是太赞成,直至他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赚了大钱,她这才逐渐改变心中的月复案,另拟新计。 没错,撇开他阴鸷过头的死性子不提,孟获的条件很构得上台面,如果女儿嫁了他,夫妻相敬如宾,虎毒不食子,她这做母亲的自然会乐得顺水推舟,将女儿的后半辈子交到他手上。 而就算再不济,那个没良心的家伙若敢负了小蓁的一片真心,这桩婚姻最后撕破了脸,一拍两散,那好歹签那张离婚协议书时,多少也还有笔钱可以拿。 “妈?”母亲的沉默让她的心又开始翻腾在不详的乌云里。“你在想什么?” “啥?” “妈,你在发呆。” “没事,我只是……只是在想一些事情罢了。”拧眉,罗素玉又重复了一次。“没什么事啦。” 是她的错吗?这几年一直瞒着小蓁有关她们的经济来源及跟孟获索取的种种,甚至刻意的紧缩她的零用钱,制造手头拮据的假象,才会导致她更加全心全意的信任孟获,以为他对她们是真的好极了。 但其实……他会真心对她们好? 哼,除非是天垮下来,否则,那就好比是天方夜谭,不可能的事! “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 “赫。”低抽了口气,她的脸色更白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小蓁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话才问出口,汪左蓁就后悔。 无论这个问题是否存心追索答案,只消一眼,她立即看得出来,有些事,她果真是被蒙在鼓里。 她不敢再问,怕一个措词不当,会害得情绪明显不稳的妈妈再度病发。 “小蓁,我只是希望我们母女俩的生活能好过一些。” “我知道。”湿濡的红眼雾蒙蒙,汪左蓁应得心酸,头点得沉重。“我知道你总是为我着想。”如果,孟大哥现在在这儿的话……想起他,原已歇止的泪水又在瞬间汹涌而起。 妈妈的心性她不是不懂,势利、难缠,尤其是得理不饶人的嘴巴常让人退避三舍,可是,毕竟是她妈妈;远在异乡念书的那几年,妈妈虽然不常探望她,却并不代表不爱她。 她深信这一点。 “乖女儿,妈就知道没白疼你。今天晚上在这里陪我,好吗?” “我……” 罗素玉不是没看见女儿眼中的为难,也将那双泪眸中的伤心瞧得一清二楚,可她心中忽地动怒且不满。 这女儿,疼来有什么用?口口声声说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她,可才嫁一天,整颗心就都偏到他那儿去。现在不过是要她留下来陪自己过夜,可瞧她拖拖拉拉的模样,哼,活像自己开始强迫她去掏空他的保险柜。 “为了你的婚事忙了这么多天,妈好累,你今天就留在这儿陪陪妈,好吗?”小蓁心软,对这个女儿,采取哀兵政策永远是成功的不二法则。 “妈,你别这样。”她心里更是无助了。 她不是不愿意留下来,只是,眼前这个软弱又惶然无依的母亲不是她所熟悉的母亲,她……既骇怕又不舍,甚感不忍。 “还是,你舍不得孟获?” “没,没有,我不是。”下意识地猛烈摇晃着脑袋,汪左蓁忙不迭地再三否认,但,心里清楚的知道,她或许可以瞒过妈妈,却无法背叛思念甚剧的心。 骗谁呀她? 今天的一切虽然来得极快,也极突然,她承认自己天真,却不会看不出孟大哥的神情有异,而妈妈的哀求不但有着教她陌生与傻眼的不安、无助,更有着她所不了解的恐惧与紧张……这是怎么一回事? 谁能告诉她,她的周遭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这一切的一切,疑窦重重,她该找谁说?找谁问?找谁求证? *** 又等了一天,汪左蓁的心更痛了。 除了苏珊阿姨外,就再也没有任何人来探过她们。 没想到,她们母女俩人缘之差,竟到了这种程度! “孟先生先回底特律了。”坐在她身边,轻拍拍她交握的手,眼眶略显湿濡的苏珊柔声宣告。 他……孟大哥他……他回底特律了?! 怔忡着,她不太相信自己听到的话,朝苏珊瞪大了眼,任由受创过剧的魂魄四处游晃,久久无法回过神来。 “小蓁?”苏珊不禁叹了叹。 就是这声轻叹,悄悄勾回她饱受心伤的神魂。 “他什么时候走的?”她问得艰辛。 “昨天。”苏珊的回答也很轻微,不仔细听几乎是听不清楚。 可汪左蓁听得一清二楚。 “有……他有说……什么时候,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次,苏珊连话都不愿再施舍,真话伤人,假话更伤人,柔柔的盯着眼前被冷落的新娘,除了叹气,还是叹气。 汪左蓁懂了。 “孟大哥他不回来了?” “嗯。” “我真是太失败了。”自嘲着,她迭声苦笑。 其实,苏珊阿姨不必再说任何安慰的话,她的表情早已透露出心中的同情,对她这个妾身未明且不受重视的新嫁娘的同情。一切的事实似乎摆在眼前,只是,她这个大白痴不愿意承认自己所面对的难堪与遗弃罢了。 她真的很伤心。 孟大哥就这么无牵无挂的走了,连个面、连句话,他都没留,也没说……她不是怪他,也不是怨他,只是,她至今还不死心地想等着他。 至今,她仍不放弃等待,等着他来接她,等着他来陪她,等着他来将她拥在怀中,拍拍她的脸颊,柔情万缕的为她撑起一片遮风挡雨的天,温言地告诉她,别急、别担心,一切都包在他身上。 她毕竟没有等到他的出现,只等到苏珊阿姨的一句话,告诉她,他不吭一声的离开她,回到底特律了。 嘴角微扬,悄悄地,原以为早已流尽的泪水又滑下脸颊。 “小蓁!”苏珊心惊,却无能为力的连叹三声。 这次,孟先生做得太绝了。 “苏珊阿姨,我配得上他吗?” “怎么这么说呢?”瞬间,苏珊责备的音量往上扬了好几度。“别再让我听到你说出这种妄自菲薄的话。” “还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怔了怔,苏珊的嘴唇动了动,却又在下一秒收回直言不讳的冲动,盯着她,谨慎地低声道:“没什么呀。” 没什么? 元大哥吞吞吐吐,而苏珊阿姨支支吾吾,这其中,问题铁定大极了。长叹一声,汪左蓁幽幽地望向洁净的白墙,满心挫败。 “看来你们都不愿意跟我说。” “你是知道了什么?” “不是我知道了什么,是我不知道什么……”低喃,眼角瞥见沉睡的母亲叹出轻呓,突然,她将肩背一挺,作了个决定,“我不应该留在这里的。” “你说什么?”苏珊没听清楚她的话。 “我想替我妈办转院。” “转院?” “嗯!如果可以……不,我决定将我妈转到底特律的医院。” “底特律?!”苏珊当真被她的决定吓了一跳。 “你觉得可以吗?” 小蓁问她意见?呵,她当然是无所谓啦,顶多,以后尽量练足肺活量,一见到罗素玉就憋气屏息,大功告成;可她清楚得很,孟先生不会愿意的,甚至,说不定他在知道她的决定后会发个飙什么的。 但,她可不敢这么坦白的告诉小蓁。 “苏珊阿姨?”见她始终没作出表示,汪左蓁心情忐忑地唤回她的注意力。 “呃,你觉得这么做恰当吗?” “为什么不恰当?” “因为你妈……唔,我的意思是,汪太太的身体状态适合移动吗?” “我待会儿就找医生谈一谈,看可行性有多高。”如果医生的答复是正面且无碍的话,那就这么办。 她知道自己不该太紧迫盯人,但,坦白说,她无法在层层疑惑未解,甚至迷惑愈来愈浓的节骨眼上,还得心无旁骛的守在妈妈病榻旁,她做不到。 虽然她的人在这儿,可她的心杂乱得教她不知所措。 “啧,小蓁,你要不要先跟孟先生知会一声?” “好。” “现在就说?”苏珊真担心若狠心的孟先生厉言斥退,小蓁该如何调适自己的情绪? “等我跟医生谈过再跟他提也不迟。”瞥见她忧心忡忡的眼神,汪左蓁叹着,“我不想离开孟大哥太远,可是,我也不能弃我妈不顾,如果转到底特律的医院,我可以两边顾、两边跑。” 幸福是掌握在自己手中,而她的幸福,她不愿意轻言放弃! *** 孟大哥果然在家! 拎着行李袋,汪左蓁站在门口,伸长的手臂迟疑再三,又缩了回去。 万一,他很生气呢?她在心里问着。 虽然那天她曾说过会跟孟大哥连络,可是,她忘了。 在医生给的答复是肯定后,她的脑子就只顾着装满医生的叮咛与交代,浑然忘了知会他……应该不打紧吧?毕竟,他们已经是一家人了呀。 下定决心,她一鼓作气,不让自己再有退缩的机会,伸手按下门铃。 结了婚,这是她的家,但,她却没有钥匙……大概那天一忙、一乱,孟大哥忘了请苏珊阿姨转交给她。 就在她的心思陷入百转千回之际,大门忽地被拉开。 像被一团乌云罩顶的孟获,神情森冷的站在门口。 “孟大哥!”忍着心酸,她强勾起唇给了他一个紧张的干笑,眼眶却泛红。 当他出现在长岛时,汪左蓁的心中只有喜悦,没有疑云重重,所以,她毫无介蒂的冲上去将他一把抱住,但如今……怎么会这样? 不过是短短的一个星期未见,她想他,迫不及待的想快点儿见到他,可当梦想成真,她却只想大哭一场,孟大哥看起来似乎更阴鸷,也似乎更郁郁不展,谁能告诉她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你怎么知道我在家?”即使是被她的出现给吓了一跳,他也隐藏得很好。 通常这个时候,他都还待在办公室里,除非有人通风报信,否则,他不相信她这么神。 不是“你回来了”?他的反应浇灭她所剩无几的期待与喜悦。 “我……我问了苏珊阿姨。” 哼,当然,除了苏珊还有谁这么大嘴巴呀?他是白痴,才会问了这么个连白痴都知道的问题。 冷冷的瞅着她,瞧见她眼中的局促,胸口闪过一阵抽痛,轻哼着气,他上前接过她的行李,示意她进来。 “谢谢。” “你妈呢?” 汪左蓁闻言一怔。 为什么是“她”的妈妈?为什么不是“他们”的妈妈? “妈她还在医院。” “你舍得离开她?” “我……我只是回来看看……”她想坦白说出心里的思念,但,话到舌尖,不知怎地竟消失无踪。“看看家里……” “这个家不会跑掉的。”他没好气地打断她的吞吞吐吐。 “我知道。”眼前的他像个陌生人,她更是不知所措。“呃,孟大哥,我,我已经将妈转到底特律的市立医院了。”明明是项正确极了的理由,可他的面无表情教她连话都说得心虚不已。 闻言,他倏地旋过身,不掩一脸的嫌恶。 “你将她带到这里?” “呃……嗯。”她吓了一跳。 “为什么?” “因为……”他几乎称得上是愤怒的神情让她惊愕,愣了几秒,屏气,她小声解释,“因为这样……比较方便。” 她没提,是因为忘了,心里也隐约以为苏珊阿姨会跟他回报这件事,可怎么……苏珊阿姨回来时没提? “方便什么?” “我可以就近照顾妈妈呀……还是,你觉得这样不妥?” “你……随你!” “而且,妈也觉得这样比较好。” “好?好什么?”盛怒的嘴角一勾,他的语气甚是嘲讽,“怎么,她还是捺不住寂寞?” “妈妈她……只是希望能住得离我……我们近一点。” “住这么近,她又想做什么?”凛着神情,孟获近乎无声地低喃。 “你在说什么?”顿了顿,汪左蓁迟疑问道:“孟大哥,你不高兴我这么做?” “既是已定的事实,我的高兴与否似乎已经不太重要了,不是吗?” 第九章 汪左蓁再笨,也看得出在她周遭的气氛出了岔。 但,她无人可问,当事者闷声不吭,而她,也不敢问;知情者紧闭唇,即使她开了口,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来到底特律有一段时日,能跟丈夫团聚,妈妈的病情也趋于稳定,照理来说,她应该重新展现开朗明快的面貌才是,但,她的心情愈来愈沉重。 甚至,她开始怀疑一件事——孟大哥究竟爱不爱她? “还不睡?” “唔。”闪着薄雾的眸子紧盯着只穿了条紧身内裤的他走近床铺。“你今天晚上没有公文要批?” “案子都告一段落了。” “这是不是也代表你以后不会再从早忙到晚,成天都见不到人影?” 他一怔,瞟了她一眼,不作声的拉开被单,躺在她身边,见她始终睁着大眼等他的答案,心里不禁自责的轻叹。 “或许吧。” 难道真如阿颉他们所说的,对她,他或许做得太绝了些? “真好。”轻吁着,汪左蓁下意识地偎进他的怀里,无限爱恋的将脸颊贴紧他蓄着细卷毛发的果胸。“那以后我们是不是就可以有多一些的时间吃饭聊天?”轻眨的眼睑泛起叫人心疼的湿濡。 延宕多日的新婚之夜在她来到底特律的隔日夜晚才发生,孟大哥很温柔,也很留意她的感受,甚至体贴的抚平她忽然泛起的轻颤与抗拒,让她不由自主地完全臣服在他显而易见的需求,但,如此罢了。 一切都来得平和,并没有强取豪夺的不舒服,无法否认,孟大哥是个相当懂得制造情趣的高手,他带她领略的高峰,事后,没有如她所想象的那般拥她入怀,他轻声嘱她先休息,起身,走进了浴室。 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这样?期盼将近一辈子的新婚之夜,只有性、只有身体的欢愉,可是,没有爱的感觉,激情过后,她哭着睡着。 “你晚上不是得待在医院?” 唉,孟大哥始终不开口喊妈妈一声妈,永远是以“她”,或者干脆不提到她。 “妈妈的情形好多了,也都会有一些朋友去陪她……”她的神情显得有些无可奈何。 虽然很高兴妈妈的病情已受到控制,尤其,当朋友来探访时,原本气虚憔悴的妈妈整个人在瞬间像是吞足安非他命般的精神奕奕,但,她坐在墙角陪着,听来听去,几个打扮光鲜入时的女人,一张开嘴,不是名流八卦,就是珠宝首饰,她只忍了两个晚上就受不了。 在取得妈妈的谅解后,她选择留在家里等丈夫回来。 但,陪在医院、守在家里,无论是哪一项,她都有种孤单无助的県徨。 “寂寞难捺呀。”他嘲讽的语气里没有太意外的讶异。 “嗯,到了晚上,整栋屋子静悄悄的,真的让人觉得寂寞。”她以为他的话是针对她,坦白招供。 “你……”他一愣。 他说那句话时想到的是罗素玉,不是她呀! “晚上,太静了,更显得这栋公寓大得吓人。” “这里是住宅区呀。”不假思索,他冲动的给了她允诺。“以后,我会多抽点时间待在家里。” “真的?” “这不是你希望的吗?” “我知道你忙……你真的可以早点儿回家?那,如果你喜欢,我可以天天都下厨煮饭,等你回来一块儿吃晚餐,好不好?”扁着嘴,汪左蓁的笑容有着沉压已久的辛酸及狂喜。 “只要你不嫌累。” “不,怎么会觉得累呢?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噢。” “随你高兴。” 虽然是句简单又听惯了的回复,可孟大哥的口气似乎不那么的拒人于千里之外,如果这代表着孟大哥今天晚上的心情不错,她是不是可以试着提出这几天来心中的盘算? “孟大哥?” “想说什么?” “我……”话突然卡在喉咙里,她润润唇,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的将手探进他温热的掌中。“我很想要……” 平淡又平凡的婚姻不是坏事,她也不奢望自己能拥有一份多彩多姿的爱情,但,他们的婚姻明显的多了她无力也无处查证的疑云重重,却少了能让彼此的爱相连系的感觉,如果可以,她想做些改变。 能让他们之间有更深、更强的连系。 “要?”忽然,他胸口掀起了不怎么愉快的增厌。“你要什么?” “我是想……一个家庭,应该有爸爸、妈妈,还有……呃……”这种要求,相当的难以启齿。 “还有呢?”他不想问的,可却不由自主地开口问了。 “还有……”她不知不觉地缩紧与他交握的手。“还有……孩子。” 先是一愣,倏地,孟获脑中闪过一抹不可思议的诧然。 “你想要孩子?” 轻咬着下唇,她点点头,待紧张的情绪稍平,有些忐忑的抬眼望向他。“你不想要孩子吗?” “我?” “虽然你不老,我的年纪也还可以再等一等,可是,我想……如果有个孩子的话,家里会热闹一点。”最重要的是,能凝聚家庭重心。 “这就是你的理由?” “嗯。” “她怎么说?”是他小心眼,可他就是不太相信她的理由。 纯粹只是因为想多个孩子充实一个家庭?真这么简单? 她?“你是说妈妈?我还没跟她提耶。” “这一点,你应该先跟她商量。” “啊?” 为什么,孟大哥为什么这么说?孩子是她与他之间的亲密话题,为何会将妈妈牵涉进来? “如果,你想要有个孩子,想要在生活里有任何的变化,建议你,先跟她报备一声。”冷哼着话,他忽地猛力抽回手,没招呼她,径自伸手关掉床头柜上的台灯,转身向她。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不懂。 包让她不懂且伤心的是,他又将背转向她了。 *** 一看到汪左蓁手中端的又是稀饭,罗素玉当场脸色大变。 “是鲍鱼煲?” “不是。”讨好的笑笑,她小心的吹着才刚离炉的滚烫清粥。“先忍耐着吃点清淡的食物,过两天,我再弄些好吃的……” “我想吃人参鸡。” “妈,你上午还答应我这几天都不挑食的。” “我只答应你尽量。” “妈!”她吁声叹着。 “你妈我又还没死透,别急着叹气。”罗素玉白眼一瞪。“没有人参鸡,那,总可以偷渡我出去啃一块牛排吧?” “不行!” “好歹赏我根烟吧。”曾几何时,她这当娘的当得这么窝囊来着?啧,受制于人的感觉真坏。 “以后不准你再吸烟了。”说到这,汪左蓁的神情凝重起来。“你得戒烟。” “谁说的。”她对女儿的话嗤之以鼻。“医生何时说的?我怎么没听见呢?”这不准、那不肯,小蓁分明是要逼她当尼姑嘛。 吃素、吃素、吃素,再吃个几天素食,她的身体就可以开始进行光合作用,长枝芽了! “你别生气嘛,大不了……”心忖数秒,她咬牙许了承诺。“妈,我答应你,过两天就陪你去吃大餐。” “为什么要过两天,我现在就可以去狠狠的大吃一顿了。” “因为……” “因为什么?”又不是不能动、不能咬,干么还要再等? “妈,就这么几天,你顺一顺我的意,好吗?”心口一酸,泪意说来就来,根本挡不住。“粥都已经煮好了,别浪费。” “过两天就过两天,干么动不动就用眼泪来逼我就范?”嘀嘀咕咕,罗素玉面带不爽的抢过她手中的碗。“不孝女,说不定你妈我也没几天好活了,成天只知道煮粥给我吃,连块像样的肉排也不弄来给我吃,啐,如果不是知道你的心总向着我,真要怀疑你是不是想害我死于营养不良!” 望着母亲赌气似的吃着热粥,汪左蓁不语,却差一点就真的哭出来。 除了担心妈妈的身体,她另有隐忧。 戒烟,这是绝对要严格执行的一件事;至于饮食方面,只要营养摄取均衡,别净吃些脂肪含量颇高的食物,基本上,医生倒是没订出太大的限制,但,问题在于吃大餐的钱呢? 钱从哪里来? 还在念书时,所需所用一应俱全,每学期的学费都固定汇进户头里,所以,她申请的几份奖学金扣掉生活费还可以存上一些;但,自从毕了业,工作都还没着落,妈妈就住进医院,这段日子来来去去,琐碎的花用将她几年来所攒下的积蓄全都花得一干二净了。 好久都没拿钱给妈妈,更遑论她都这么大了,还伸手跟妈妈要钱,她,难以开口,那……只有先跟孟大哥拿了。 当天晚上,她犹豫了又犹豫,见他一如几天来的忙进忙出,不但没有准备洗澡上床睡觉的打算,甚至在书房耽了一会儿,出来时手里拎着一个手提箱。 “你要上哪儿?”站在卧房的门口,汪左蓁不自自觉地月兑口问出。 “回办公室。” “又回办公室?”心一恸,她神情也黯然起来。 自从她开口跟他提起孩子的事后,他不但没再碰过她,连同床共枕也免了,每天回家一趟,露个脸,就又躲回公司去,直到第二天的晚上……他是存心在躲她吗? 如果是,那又何必呢? 纵使是留在家里,他也可以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呀,不必明讲,她也懂得他无声的拒绝。 手已经搭在门把上,眼角瞥见她跟了几步才停下来,脸上一副似有所言的神情,他心一软,不禁留住脚步,轻声问道:“你这几天都没睡?” 懊死,她看来好孱弱,神情憔悴得像是几百年都不曾阖眼,双眼无神,尤其是苍白的脸颊更刺他的眼;吸血僵尸找她来演,连妆都可以省了。 “有呀!”他突如其来的关心让她心口发烫,甚至起了无法遏止的激动。“孟大哥,我……” “你要说什么?”当她开始支支吾吾,他的情绪就起了莫名的不悦。 他或许是冷硬过了头,全世界的人怕他,他不以为意,但,他就是不愿见到她的神情也如同那些人一样畏畏缩缩。 “孟大哥……我……你可不可以……呃,我想跟你……”虽然下定决心,但她依然难以开口。 第一次开口跟自己的丈夫要钱,她觉得别扭,别扭极了! “可以。” 闻言,她惊诧得张大了嘴。 “你……你知道我想说什么?”怎么可能?她连话的一半都还没讲出来呢。 “不知道。”他应得也很干脆。 “那……” “有了我的允诺,你可以顺畅的开口,说出你的要求。” 没错呀,她说出要求,他答应或否决,他的话里应该没含有任何的意思与讥诮才是,却不知怎地,凝望着他又摆出静默的神情,一股凉意像支被强弩疾射出的利箭,笔直地刺进她的心坎里。 “时间很晚了。” “啥?” “我还要等你的可不可以。” 心一急,心一慌,汪左蓁没有细想地依着他的催促开口,“你可不可以给我一些现金?” 钱?! 即使是在她难以启齿的迟疑时刻,他也没朝这方向想去。 “你的钱呢?” “我?”又是一愣,她直觉地摇起头来。“我没钱。”最后一笔款项在结清长岛那间医院的医药费时花了一大半。 “没钱?”孟获的黑眸眯了起来。 没钱?昨天苏珊才叫他签了一张十万元的支票,是罗素玉致电索讨的;自住进医院后,她变本加厉得要得更凶,无论是在长岛,或是纽约、底特律,甚至是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罗素玉要钱的口气一点也不含糊。 “我的钱都花光了。”她没近视,不会看不见浮现在他脸上的那抹憎厌。“孟大哥,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鼓起勇气,她尝试一探究竟。 或许,今晚能意外的自他口中得知一些秘密。但她失望了。 “既然你不知道,我当然更不可能知道。”一语双关,孟获的口气有着嘲弄的讥讽与搪塞。 原来,她们果真是母女! “孟大哥?”早在不知何时,她的眼眶又透出红潮。 “想要钱是不是?”搁下手提箱,他掏出皮夹,从里头抽出一叠钞票,眼也没眨,直接将钞票扔到她脚前。“拿去。” 孟获的动作教汪左蓁当场僵直了眼。 “不过是要点钱罢了,你有必要那么难以启齿吗?”他森冷的语气透着不齿。 就算是她第一次亲口跟他索讨,可这几年来,不是都花惯了他的钱了吗?又何必浪费精神吞吞吐吐了半天,演这么出烂戏给他看? “我……” “花完了再来找我要。”说完,他没再往她身上多瞄一眼,像是怕污脏他的视觉。 直到他离开了好久、好久,汪左蓁才慢慢的踱,没有伸出手去捡钱,只是怔望着,眼泪扑簌簌的滑落惨白无血色的颊际。 *** 汪左蓁拿了那笔钱,但,没吃大餐。 孟获很慷慨,她数了数,将近两千美元的现金,她毕竟是开了口,而他,二话不说的便将钱给了她。 心,又缓缓地淌出血! “小蓁,你是不是过得不快乐?” “妈!”汪左蓁听出她口气中的担忧,想给她一个没事的笑,但,却连勉强的笑容都挤不出来。 她很快乐,可是,她更痛苦! 能嫁给孟大哥,心愿以偿,她怎会不快乐呢?但,怎料得到,对衷心许下永生誓盟的她而言,原以为的幸福婚姻竟是个禁不起半点波涛的镜花水月,一眨眼,她便自陌生的天堂被一脚踹进地狱的深渊。 “怎么回事?” “没事。” “没事?”狐疑的眼朝她兜了兜,复而瞪直,罗素玉撇了彻嘴角,“是孟获,对不对?” “他怎么了?” “他对你好不好?” “好,他对我很好,我要什么,只要开口,他都会给我。”她怔怔地回答。 除了孩子,除了……爱。 可是,他为什么要那样对她?除了那六年的空白,在以前,还有在长岛的那段日子,他们处得很好呀,他为何会对她这般决绝? “妈……” “我在这儿呢,想说什么你就说呀。” “我……”轻咬着下唇,体内有股冲动叫她将话挑明说出来。 究竟是有什么她所不知道的事情曾经发生过?她想知道,好想知道。 “啧,怎么你今天老是吞吞吐吐的?说呀,是不是他欺负你?” “没有。” 小蓁神情黯然的说没有,她已经不太相信,更甚至,女儿的脑袋摇得太厉害,连眼泪都晃了出来……罗素玉开始咬牙切齿。 她承认自己不是善尽责任的母亲,但,努力地抢钱是一回事,叫她眼睁睁的看着女儿受苦?她办不到! “他欺负你,是不是?你别想骗我!”怒火中烧,烧得罗素玉整个人都沸腾起来。“他还真是敢哪,我不弃前嫌的将宝贝女儿交给他,结果呢?呸,他以为我罗素玉的女儿是生来给他欺负的呀?” “别误会,孟大哥他没有欺负我……” “没有?你当你妈没长眼睛?昨天回去时还好好的,今天就像是被儿牵走了魂似的,分明就是有事。” “我……我跟孟大哥只是有点……” “有点?哼,你还想骗我?那家伙……太过份、太过份了,我女儿才嫁他没几天,就开始受气了……” 边吼边骂陷入发病的边缘,才几分钟,神情激动的罗素玉又是一副紧捂着胸口快喘不过气来的模样。 “妈!” “我……整死他……他真敢……不放过他……整他……” 罗素玉讨命似的狰狞样吓得汪左蓁魂飞魄散,不假思索地按下墙上的叫人铃,她忙扑上身,手忙脚乱地轻拍着母亲的背,替母亲顺着气,热泪四溢,迭声哭喊着。 “妈,你别激动,没事,我跟孟大哥真的什么事都没有啦,你别激动,别激动啊……”她知道心中的那道裂缝加大、加深了。 方才,有那么刹那间,她就要问出口,想将蛰伏在心中许久的怀疑一古脑的掏出来,但,她不敢开口,怕质问过甚,妈妈的心脏受不了刺激,也怕,怕她自己……承受不了事实。 尤其是见到母亲激烈的反应后,她开始害怕知道真相。 *** “你们母女俩早就计划好了?” 前脚才跨进门,神情疲惫的汪左蓁就叫孟获突如其来的发难给愣住身子,怔站半晌,她直望着他。 “计划什么?”垂下肩,她无力的叹着气。“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自那天他当着她的面将钱摔在地上后,两人间的联系像是蓦地断了线,一间偌大的公寓,他似乎总有办法与她避而不见,唯一证明他曾回来过的,是开始搁放在屋里每一个角落的钞票。 她,开口要钱,他,无限量的供应她钱,这就是他的处理方式吗?几个晚上的独眠让她的心痛得无法再多想些什么。 “因为,我要亲口告诉你我的答案。” “什么答案?” “事情都挑明了,你又何必明知故问?”他紧紧的捏着手中的信函,深沉的语调投注着她未曾听过的浓浓悲恸。 事情,真的都挑明了吗?汪左蓁的心起了寒颤。 “孟大哥,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她已经累了,东猜西疑的心境叫人度日如年,如果他愿意的话,就今天晚上吧,将所有的疑云都理清,她不想再这么惶惶然地想东想西,然后让自己陷入无奈且无助的困缚中。 可他不答反问:“这件事是你提的?还是她提的?” “什么?” “这个!”他将捏成一团的信函丢到她身上。 “是什么?”不自觉地拧起眉,汪左蓁接过来……刹那间,脑门轰地一响,炸得她魂飞魄散。 离婚协议书?! 但,孟获没有一如往常般凝望着她白净的脸庞,却在移间眼,怔忡的跌入她右侧耳畔的瑕疵中……瑕疵?积恨已久的心猛地怅然失笑。 或许,是他与周遭的人全都眼盲心盲了,竟教她天使般的容颜所蛊惑,明知她是罗素玉的女儿,却痴着心地疼宠起里着蜜糖甜衣的她,对她骨子里遗传的贪婪与自私视而不见! 汪左蓁完全陷进了震惊中,久久说不出话来。 离婚协议书?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可她虽未开口,同样心力交瘁的孟获已沉不住气,面如死灰的越过她走向大门,像是放弃坚持谈下去的心,却心犹不甘。 “怎么,她叫你来偷我的种,失败了,就换个方式来谋取我的财产?” “偷?” “你那个唯利是图的母亲不停的从我的口袋中掏钱,然后,更进一步地逼我花一辈子的时间买了她女儿。”火爆的语词愈说愈见激愤,突然,他扬脚奋力地往门板踹去。“我真是笨呵。” “妈妈她逼你……娶我?!”她无法思考了。 逼?! 多么简单明了,却又多么叫人心碎的一个形容词! “钱,我可以给,孩子?哼,你们休想。”咬牙切齿,他忽地伸手拉开门把,却又在即将跨出门时旋过身,恶狠狠的瞪着她,“告诉你,就算是睡了你,我也绝不会让你怀我的孩子,因为你身上流着她的血,你不配!” 她……不配?! 恍惚中,奇迹似的,汪左蓁竟没有当着他的面流下半滴眼泪,只蹒跚的退了一步,又一步,神情凄怆。 她是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事?逼?偷?睡?竟然需要使出这么恶劣到了极点的伎俩,他,才肯娶她?但,即使是娶了她,却不肯让她如愿的给她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疑惑多日的心终于得到理清。 原来,他不愿意给她一个孩子的原因是——她不配生育他的孩子?! “回去跟她说,还想拿到钱的话,你们最好别再耍尽花招,小心惹火我,我一毛钱都不给!” 汪左蓁当真是哑口无言。 还想拿钱的话?! 怎会不了解妈妈贪小便宜的习性呢?但,她问过,妈妈也理直气壮的否认了……吓,难不成……她苦叹笑着,看来,她该学的事情还多着呢! 心,完全感受不到半丝的跳动,汪左蓁就这么恍惚着眼看着他怒气腾腾的离开这个家、离开了她;而明明,已承受不起任何拒绝的心高喊着要他别走,偏发颤的唇瓣张张阖阖,半晌,还是发不出声音,看着他走出已逐渐泛起泪光的视线中,手里紧紧握着早已被皱痕布满的离婚协议书…… *** 汪左蓁伤心了一个晚上,也哭了一个晚上。 “你怎么了?眼睛肿成那样?” 即使出门前,已一再地告诉自己,要忍着,别让事情再扩大,别让不堪的真相再凌虐她伤痕累累的心,但,母亲的质问勾出她强忍的悲伤。 “妈……”未语,她就先哭出来。 她一哭,罗素玉几乎是立即就捉到重点。 “是孟获,对不对?他欺负你?” “妈!” “他又怎么了?” “孟大哥说要离婚。”她不懂,究竟这离婚协议书是打哪儿来的?为什么她这个当事人之一竟不知不晓? “什么?他真的有在考虑?” 罗素玉蓦扬的嗓音拉出汪左蓁的疑心。 “妈……你……你知道?” “是我提出来的,怎么会不知道?”睨瞪女儿一眼,因为心情过于激动,罗素玉呛几声,“本来是没想这么做的,可是,看你成天愁眉苦脸的,哼,才嫁他几天?整个人就憔悴得不像话,小蓁,别怪妈擅自作主,反正你过得这么痛苦,干脆离一离算了。” 吧脆离一离算了……老天! “原来,是你?!”她千疮百孔的心又开始细细的渗着血。 是呀,怎么会是意料之外呢?经过孟大哥的“提示”后,那只幕后主导的手是属于谁的,她该是在意料之中才是。 “他怎么说?” “他说……” “对呀,他怎么说的?”瞪着女儿精神恍惚的脸,罗素玉眉眼一竖,埋怨起来,“我看呀,你一定什么话都没提,对不对?哼,就说你……唉,你笨哪你,既然他都提先出来了,也一定是讲得很明了,你怎么不懂得乘机跟他多要一点?” 疲累的心再也掀不出任何惊讶,汪左蓁望着神情明显趋于气愤的母亲,怔忡的重复着她的话。 “多要一点?”什么意思? “对呀,他如果也愿意离婚,那不是皆大欢喜吗?”叨叨念念的罗素玉总算正视起女儿的失神。“我知道你还是很爱他的,但,既然他让你这么不快乐,那又何必忍耐呢?而且,你就算没想到自己,也替你妈多想想呀!妈老了,没办法赚钱,不趁这机会跟他多要一点,那我们母女俩往后的日子不就没着落了吗?” “妈,我们是不是一直都有拿孟大哥的钱?”她问出一直不敢开口问的话。 “要不然,你以为我们吃什么?” “可是……” “可是什么?”罗素玉的心情倒是气定神闲了起来。 既然事情都摊了开来,那好,从头到尾说个清楚,她也省得再费劲去遮掩太多。 “爸爸他……爸爸他过世时,不是还留了一笔钱?” “那些钱哪。”罗素玉长长的叹了口气。“都怪我不好,当时,一心只想着要多赚点钱,就将钱全都借人,想能赚点利息的话,唉……” 母亲的咳声叹气,她懂了。 “你是说,这六年来所有吃的、穿的、用的,全都是……” “没错。”罗素玉爽快的一口承认。“横竖他赚那么多钱,又不差我们母女俩这一口饭。” “全都是孟大哥拿出来的钱……”如今,她哭不出来了。 她一直以为,除了学费,她们应该没欠他太多,她甚至一一的登录了这几年来所有的花费,有了工作,再一一的清还债务…… “是呀,反正我开口时,他也没拒绝。”磨磨牙,罗素玉忍不住又旧事重提。“想当年,若不是你爸爸收留了他……” 汪左蓁什么话都听不进耳。 她想吐! 想狠狠的将欠他的一切全都给吐得一干二净! 第十章 原来她的生命、她的婚姻,竟是架构在这么丑陋的事实上! 连一句话都没再说,汪左蓁就这么浑浑噩噩的走出医院大门,连自己何时招了辆计程车也不知,更不懂她为何直奔机场,还买了张机票,上了机,待飞机在跑道降落、滑行,扩音器传来机长的声音,她这才突然回过神来。 纽约?长岛?! 喟然一叹,她不觉地摇起头来。 “我,又回到这里来了。”笑着流泪,她慢慢地跟着人潮下了飞机,没急呼呼的抢路走。 是呀,抢什么呢? 只要守着孟获,她要什么就有什么呀! 口袋里的钱,是那天晚上,她第一次跟他开口要来的“战利品”,待真相大白后,她这才赫然联想到,难怪当时他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妈妈不时地勒索他,然后,连她也开口了……想到这,她不得不佩服他的涵养,他怎么忍得住不当场发飙?若角色互异,别说钱,恐怕,她直接会吐一口口水到对方的脸上。 “小姐?!”玛丽亚见到她像是见到了鬼似的。“你还好吧?” “我没事,只是想看看海,回来住蚌几天。” “那孟先生……” “他很忙,没时间再陪我闲晃下去。”汪左蓁回得满心辛酸。 如今才知道,难怪没几个人愿意对她揭破所谓的真相,因为那太污秽不堪,也太伤人了,甚至……或许他们也在心中嘲笑着她又拙又烂的演技。 毕竟她是罗素玉的女儿,绝对不会不知道自己母亲的行径呀! 玛丽亚没有太烦她,担忧的望了她几眼,闻声退下,可不出片刻,又出现在她怔坐的小露台,手里捧着无线话机。 “我的电话?” “嗯。”将话筒递给她,玛丽亚的嘴动了动,却又及时止住,不吭不响的立在一旁。 而汪左蓁只轻轻地一声喂,孟获的声音立即传进她的耳朵里。 “为什么回去?”他口气明显有着强抑的不满与紧张。 “孟大哥?” “立刻给我回来。” “你……”原本,她想问他为什么她前脚才刚进门,他立即就电话追踪找到她的行迹;连她自己会回到长岛来,也是临时起意的。但,自眼角余光,她瞥见玛丽亚担忧的神情,不禁暗吁起气,“我想在这儿住几天。” “是吗?” “我想在这儿住几天。”思绪涣散,她无意识地重复着。 “你们母女俩大概不知道,我还没签离婚协议书吧?”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想继续过好日子,就立刻回来。” 这是威胁吗?死握着话筒,汪左蓁没再多说什么。 “不回来,就休想要我签名。” 如果她不回底特律,他就不签名,那,他们就这么保持着夫妻关系……心忖着,她却在眨眼间又无声的掉眼泪。 真是这样的话,这种有名无实的婚姻关系,不要也罢。 “明天正午之前,没见到你的人,我就将那栋房子卖了。” 铁青着脸,她紧握着话筒,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 为了驱逐她,他连一点空间也不愿留给她……没想到,一待撕破脸后,他连心都变冷,也变狠了。 “听到没?”他预备收线。 “我想问你一件事。” 哼了哼,他不语,等着她。 “你,曾不曾爱过我?” 爱?! 一阵剧痛在瞬间凌厉的划破彼此的心。 “为了你,我洒下大笔的钞票,你说呢?”顿了几秒,孟获不由分说地重申先前的命令。“明天,我要看到你的人出现在底特律。”这次,他直接挂上电话。 这是爱?还是不爱? 如果爱情能以钞票的多寡来衡量的话……心好紊乱,她想吹吹风。 “小姐?你要去哪儿?”一见到她起身,玛丽亚忙不迭地跟上来。 “想出海兜兜风。” 闻言,玛丽亚脸色大变,“出海?!” “别担心,我一个人应付得来。” “可是……”左瞄右望,她浑然忘了整间屋子原就只有她们主仆两人,在无可奈何下,她快步冲回房间。“等一等,我陪你一块去。” “玛丽亚?”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出海。”若出了什么事,她怎承担得了责任?“只要再等一下,我去换件长裤。” 还有,看来她还是再拨通电话,请孟先生赶过来较妥当,虽然他们两个人看起来像是闹得不愉快,可是,孟先生很关心小姐,这是假不了的事实。 可是,汪左蓁没有留在小露台等她,背着从医院出来后就没离过身的背包,她幽幽的走向车库。 万念俱灰,汪左蓁才刚将拉风的跑车驶出车库,心一痛,眼泪又扑簌簌的流下来。 她真是无能,连想散散心,却赫然想到,所需要的交通工具及费用全都来自于孟获的提供。 谁能告诉她,如今,她该何去何从…… 破浪者一直没靠岸。 正如它的名字,迎风破浪,它孤孤单单地驶向遥远无边的海天一线。 *** 天黑了,始终没等到汪左蓁将船驶回船坞的玛丽亚完全慌了手脚,抱着话机,她狂拨着求救电话。 第一通通知的便是孟获。 接到这个恶耗,孟获先是僵了几秒,然后在苏珊的难以置信与震惊中,他腿一软,往地板上跌落。 “孟先生?!” “不,不,我不相信,不可能……”像被鬼魅附了身,他神情恍惚,迭声低喃。 “孟先生?” “连络纽约的海防部队,和所有使得上力的人!”虽只是极短的一分钟,即使心乱如麻,可他仍迅速的连下几道命令。 小蓁失踪了,如今,她的性命禁不起他有半秒钟的迟疑。 *** 将近半年的时间,孟获出动所有的人力,飘流在大海的游艇是在第二天傍晚就寻获,但,却没找到汪左蓁,就仿佛如了她的愿,葬身大海,从此以海涛为家。 孟获从未跟任何人提过他的心境。 他像是死了般,不言不语,比以前更沉默;元慎颉与田沐山特地飞来陪了他几个晚上,一天,他在大醉初醒后,进了办公室,指定好接班人,就走了。 没人知道他去哪里,连苏珊也不太清楚,他就这么消失无踪。 *** 一年后 “嗨。” “嗨……咦?”汪左蓁皱皱眉头。这个男人,挺眼熟的。 谁呀他?没事没情,为何对她笑得这么灿烂? “你叫汪左蓁。” “嗯。”她疑惑的眼逐渐起了清朗的认识。“啊,你是麦克·小林?!” 麦克·小林也是个abc,但他不是华人,他的父母亲是日本人,移民到美国已有几十年了;会认识他是因为学校举办的圣诞舞会,他也受邀参加,是史蒂芬妮的男朋友。 “嘿嘿,你也记起来了?”眉开眼笑的麦克伸手比了比身边的女人。“这是琳达,我未婚妻。” “你好。”笑笑,她握住琳达伸过来的手。 史蒂芬妮呢?她跟麦克在毕业前夕不是已经论及婚嫁了? “一毕业,我跟史蒂芬妮就说拜拜了。”接收到她眼中的疑惑,麦克好心情的为她解惑。“她愈来愈霸气,什么事情都得依她,太累了啦,所以,就这样喽。” “真遗憾。” “我可不觉得有多遗憾。”握着未婚妻的手,他轻吻了吻,才又笑望着她。“你在这里做什么?” “工作。” “啧,不会吧?”倏地,他瞪大了眼。“你在这家餐厅端盘子?” “不信?我身上还穿着制服呢。” “可是,你不是拿了好几个学位?” “职业不分贵贱。” “但,也未免太大材小用了吧。” “快乐就好。”汪左蓁笑笑地为他们端上前菜,谨慎的做着自己的工作。 她不知道自己的失踪对孟获的生活掀起多大的波涛,也不愿再多想。 那一天,她真的只纯粹想吹吹海风,心不在焉的上了船,随意将船驶向大海,直到夜幕将降,火红的夕阳染沉海景,这才赫然发现,游艇的马达早在不知何时便停了,因为没油了。 驾驶舱里的无线电等着她使用,但她懒得求救,也不想太早获救,就这么怔坐在游艇的甲板上,直到最后一丝阳光敛尽烈焰,県徨的思潮尚未理出个头绪,此时,一艘略显破旧的游艇缓缓逼近,船上的人好心的大声询问,虽然他们热心的愿意提供燃油,可她宁愿加入他们的冒险行列。 几个年轻人凑足了钱,想实现周游列国的愿望,在回程的最后几个星期,他们不介意多了她这个不速之客。 苞着他们游遍西岸的几个城市,依依不舍的分手后,她还是选择回到长岛;但却没回到那栋处处都是回忆的别墅,也没通知任何人,她找了份工作,也找了间可以远眺海景的顶楼公寓,就这么安顿下来。 目前,她的日子虽然拮据了些,但,心情很平和。 “你在这儿做了多久?”快乐就好?她的口气虽然带笑,可他却眼尖的自她的眉心之间瞧见浅浅的哀愁。 “一、两个月有喽。” “这么能熬呀?” “餐厅的工作是累了点,可是同事间都处得很好。”她算是满意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撇撇嘴,他在肚里起了琢磨。 没记错的话,史蒂芬妮曾说过她的成绩好得吓人,连教授都抢着替朋友的公司搭线,冀望能留住她这个不可多得的人材,啧,肥水不落外人田,既然巧遇,那就由他搭个线吧。 “唉,我朋友的公司在市区设了个分公司,前几天听他说想找个特助,你有兴趣吗?” “这……” “你们中国人不是说,人往高处爬,水往低处流吗?就算要体验生活,一两个月的时间也够了,可以换新环境了啦。” 他的话很实在。 但她还是有些犹豫,可麦克的说服力极佳;行动派的他不但立即连络那位朋友,甚至还让他们在电话中谈妥初步的条件,笑容满面的举杯庆祝她的新生活如意顺遂。 当天晚上,她将这件事告诉罗素玉。 *** “太好了,这下子,你总不会再死脑筋的窝在那间笼子里了。”才刚坐定,神清气爽的罗素玉就猛朝她摆弄着纤纤玉手,一脸的释然。“跟人家谈好薪水没?可别呆呆的做白工呀。” 将近一年,她都住在长岛,那栋原本是强要孟获买来送给小蓁的滨海别墅。一开始是因为体虚、养病,不得不待下来,可渐渐地,她竟也喜欢上静谧无波的家居生活。 尤其,当她得知女儿在海上失去踪迹时,往常的气焰完全不见了,像换了个人,不再事事苛求……心情沉甸后,她常常责怪自己,若她能早日想通,不被贪婪所征服,就不会发生那么多的事。 “妈,那间公寓是小了点,但它不是笼子。” “随你怎么称呼喽。”罗素玉摇头叹气。“真搞不懂你是怎么想的,赚那么点钱,还得花一大半去租房子,再加上吃的,根本就没剩几毛钱,唉,你这又何必呢?搬回来住不就得了。” 轻笑的眼底掠过一抹伤感,轻抿着嘴,汪左蓁依旧是拒绝母亲三番两次的哄劝。 “不太好。” “为什么不太好?”迟疑几秒,她小心翼翼的问道:“小蓁,你还在怨他?” “怎么会呢?事情都过去了。” 真的,她没怨任何人。 坦白说,能怨谁呢? 母亲的刻意隐瞒?毕竟是自己的亲娘,她忍不下心来怨憎,所以在回到长岛,将生活安顿好,又过了大半年,她终于还是悄悄的跟母亲有了联系。但,也无法怨孟获的一味怪罪,因为他是受害者,也是最有权利喊冤摆谱的人,所以真要怪、真要怨,也只有她这个无罪的罪人了。 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早有蹊跷可寻,只要执着追索,满地的答案任她捡拾,可偏她没识清状况,选择听而不闻、视而不见,忽视这显而易见的真相,是她这只长了蚌嘴的鸵鸟活该自食恶果,能怨谁? 不,谁都无法怨,她只怨自己眼盲心盲呀, “既然这样,就跟他连络嘛。” “妈?!” “这一年来,我想了很多,虽然你爸爸走得早,可是,他留下来的钱也不算少,如果我别这么财迷心窍的话,日子也不是太难过,况且,孟获从以前对我们向来也不差……唉,所有的错全都是我一手造成的。”如果不是小蓁再三要胁她不许透露她的行踪,她早就通知他赶到这儿来了。 纵使再怎么挥霍无度,可几年来,她也自他口袋中挖了不少钱,像这回住进医院,户头里还有足够的钱来付医药费,可他却二话不说地嘱人替她清了费用,征询了她的意愿后,将她安顿在长岛的这栋别墅里。 其实,他大可不必插手她的事情;而她也心知肚明,如果不是因为小蓁,他根本就懒得理会她。 “我没怨过你。” “那,你是怨他喽?”罗素玉锲而不舍地逼问。 沉默半晌,汪左蓁幽幽的道出心声,“妈,一切都太迟了。” 她是不曾怨过他,可是,她至今未忘记那几天里,他是如何重重的伤害她……还有,最教她无法释怀的是,他其实并不爱她呀! 爱,伤人太深,如果可以,她只愿往后的生活就这么平平静静,别再风风雨雨。 “就算是为了我?”罗素玉还是不肯放弃。 “妈!” “好吧,就算一切真是太迟了,那好歹,你也该给人家一个交代呀。” “交代什么?” “我看你在短时间内是对婚姻没了兴趣,但,人家孟获或许还想娶个老婆,传宗接代什么的,你就这么拖着时间?” 闻言,汪左蓁脸色一变。 “他有对象了?” “这我哪知道呀,你又不许我跟他连络。”会变脸,这是不是代表女儿对他依然是情深依旧?“无论如何,要断,你就断得干脆一点,让他彻底死了心,最重要的是,你也可以趁着年轻,再找下一个男人。” “我一定要吗?” “找下一个男人?” “不,是见他一面?” “不是一定,但,最好是做得漂亮一点。”反正说破了嘴,她就是要说动女儿软下心肠来见他一面。 经过近一年社会淬炼,小蓁已添了不少的倔性子,脑袋也灵活不少,光凭她的三寸不烂之舌早就劝不动小蓁;可如今,只冀望小蓁能回心转意去面对这一切,别再过着放逐般的生活。 如果,他们彼此间仍然有情,一待见了面,就算小蓁仍抗拒,孟获依然会有办法重新赢回她的心。 一次机会,这是她欠女儿,也是她欠孟获的! *** 将消息传给苏珊后,汪左蓁就开始提心吊胆起来,可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一个月过去了,却没传来他的任何回复,她有些死心。 或许,就像妈妈说的,他忙着寻找传宗接代的对象,懒得理她。 这一天,被工作搅得团团转,累得像只狗似的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才刚进门,电铃就响起。 谁?她不记得有约谁到家里来呀! 电铃又响起。 随手将手提包扔到椅子上,她转个身,边问边开门……当瞧见站在眼前的那个男人时,她整个人都傻住了。 “你更瘦了。” “孟大哥?!” “可不就是我嘛。”说着,他伸手抚向她的颊,轻叹,“真的瘦了。”喟然轻叹的口气里满是怜惜。 江左蓁听出来了,却不敢置信。 她瘦了,他也瘦了,比她的消瘦更消瘦,叫她不由得泛起深埋已久的不舍与心疼,尤其……他变了。 一样的言简意赅,一样的凝目注视,却似乎多了那么点的不同。望着她的炯厉黑眸中充满着款款柔情,像是双凝望爱人的眼……是她看错了眼?! “为什么?”凝望着他,她哽咽问道。 除了通知苏珊阿姨,她也将离婚协议书寄出去。这一次,是她亲自寄出去的,没有经由任何人的手,等了这么久,她都已经放弃等待了,可谁料得到,他不但有了回应,而且,是亲自走这一趟。 “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来?”许久未曾涌现的泪水不请自来,而且,又急又猛的自她眼眶狂泄而出。 “你是我的妻子。” “什么?!” “你是我的妻子。” “我已经……你没接到我寄给你的离婚协议书?”她以为,他的出现就是为了要彻底解决他们之间的纠葛呀。 “接到了,也撕掉了,你依旧是我的妻子。” 汪左蓁无言以对。 是呀,他没说错,她是他撒下大把钞票娶回来的妻子……刹那间,原以为结痂的伤口又汨汨的淌出鲜血。 难道一份平静无波的生活对她而言,依旧是奢求? 一时之间,她再也承受不了伤悲的侵扰,疲倦的身子虚软的往下滑去,却意外的落入一副温暖的胸窝里。 “你……” “我来接你回家了。” *** 孟获的话依旧不多,但不同的是,以前是她粘着他,而如今,他对她寸步不离。 甚至,她曾开口要他别陪她一块儿挤在这间小鲍寓里,他压根不理。从出现在她门口的那一天起,他就如以往般接手掌控她的一切,却又有着截然不同的态度,因为,如今的他事事要求她的参与。 要往东边?他先开口询问她的意见;想吃西餐?可以,他会有些局促的诱使她身不由己的开口要求……总而言之,依旧是以他的决定为优势,但,他却有办法让她的脑袋点得很心甘情愿。 一切,就像他初访长岛时……不,他们之间的关系比那个时候还要好上千百倍。和谐、融洽,相处甚欢得就像是如沐爱河的新婚夫妇。 “在这儿住得惯吗?”偶尔,他会突如其来的问她一些事。 “长岛?” “这间公寓。”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没什么不好的呀。” 闻言,他没再吭气,揽紧她的身子,将她的脸扳向他光果的胸膛,静静地睡着。 他好奇怪! 就这样,一个月过去了,汪左蓁挣扎在他强行融入的新生活里;但,恼人的是,以前她爱他,而如今,她更疯狂的重新爱上他。 明知不妥,可她无法自拔,因为,完全成了个居家男子的他叫人不爱也难。 睁着一双熠亮的眼,她接过他每天晚餐后必会奉上的香醇咖啡,啜了一口,又一口,笑得有些紧张。 “不好。”见她一口气吞了好几口的热咖啡,他像是想到什么,皱着眉头,上前抢过她的杯子,转身走进小小的厨房,三两下,咖啡换成可可亚。“以后尽量少喝咖啡。” “为什么?” “太具刺激性。”瞥见她似有所言的鼓起唇颊,他耸耸肩,自动坐进她身旁的空位。“问吧。” “你怎么知道我有话想问?” “我就是知道。” 好吧,是他将自己送上门来的,别怪她好奇心重。 “这一年来,你都去哪儿了?”这是苏珊阿姨透露的内幕消息。 他找了她好久,在所有的人都放弃后,他没有;因为,他连自己的生活也放弃了,离开视之为第二生命的工作,他走得仿佛无牵无挂,没有留下任何连络方式,除非他主动,否则没人找得到他……初听苏珊阿姨提到这件事,她久久无法抑住激荡的情绪,所以她又哭了。 一整个晚上,泪水止也止不住,哭得她的身子抽搐不已,哭得他心慌意乱,哄她不停、劝她不听,他无措的将她拥进怀里,静静的伴着她,彻夜未眠。 “替你四处走走看看。” 替她? 她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你都去了哪些地方?西藏?尼泊尔?埃及?阿拉斯加?”见她每说出个地方,他就轻点着头,她的心在刹那间涌上暖流。“你都将我的话听进去了?”这些地方全都是她在聊天时所提到的。 “嗯。” “可是……为什么?”当时,他应该已经接受她……死了的事实呀。 “那是你的心愿。” “真希望我也在场。”她又想哭了。 因为那是她的心愿,所以在以为她死了后,他舍下一切只为了替她圆梦……噢,为了他的这份心,她原谅他曾加诸在她身上的伤害。 “会的,等你的身体养好了以后,会的,我会陪着你再走一趟。”这是他对她许下的承诺。 “我的身体没什么不好呀。”吸吸鼻子,她为自己的健康抗辩。 “是吗?”瞪着自己不知何时已覆上她肚月复的手,他笑得神秘。“这两天,我们有很多事情得趁早办妥。” “例如?” “你不是怀孕了?” “啊?!”疾抽着气,汪左蓁惊骇万分的瞪着他。“你知道了?” “这里不适合生养孩子。”轻柔的抬起她的下颔,他谨慎的说着决定。“我已经在更靠海边的地方买了房子。” “又买了?你不是已经有了一栋?” “就在那栋的旁边。” “你买下了安德逊先生的房子?”老天,他不会是连她极欣赏那栋房子的事也一清二楚吧? “嗯。” “怎么会……你为何要这么做?” “住近一点,以后,你要探望……她,也方便一些。”微红着脸,孟获解释着。 他爱她,但,目前的他还没有办法爱屋及乌地将罗素玉过去的种种行径,给一笔勾销,当邻居,是他最大的极限。 “你希望我住在长岛?”她月兑口问。“那你呢?” “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含笑的眼凝望着她仍然平坦的扁肚子。“噢,还有我们的小宝贝。” 听着他的计划,看着他勾唇轻笑,然后是教她感动不已的承诺……即使,至今仍未听他说出几句教人起鸡皮疙瘩的甜言蜜语,但,她已经心满意足。 “你怎么会知道我怀孕了?”没听见他暴跳如雷,这也代表,他完全接受她肚里的孩子,不是吗? “因为,我比任何人都还要了解你。” “那为什么你还要那样对我?” “因为,我从来都没有了解过我自己。”他叹气道。 幸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