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话》 序 铃兰的ng示范铃兰 说起《童话》诞生的过程,让人不禁掬一把同情之泪。它差点难产而消失於我的电脑中。 原因在於我的脑袋瓜突然当机,这虽不是头一次,却在《童话》产生的过程中频频发生。 本来我设定的女主角是很酷、很酷的女生,有多酷呢? 就是很酷! 结果竟被我改成脾气有些暴躁又别扭的女孩子,真是让人泄气。 好不容易完成,最近超忙碌的生活又逼得我不得不带著黑眼圈出门。每天累得都睁不开眼睛看路,也舍不得打电动、看电视、看漫画、小说。原本空空如也的脑袋瓜更加混沌不清,记忆力也衰退。 那天,上夜间部的我本想利用三十分钟的空档小眯一下时—— 出版社小姐打电话来了。 “喂?铃兰在吗?” 我一听这声音,马上肃然起敬,立正站好,“是、是、我就是。” “最近都找不到你喔!” “抱歉、抱歉,我真是该死,竟然让伟大的出版社小姐找不著人,我会检讨。” 天籁之声又问:“你何时在家?” 我恭敬万分,“早上、下午我都在家睡觉,我没起床气,你可以随时打来。拜托。” 想不到小姐说:“我有打啊!可是都叫不醒你。” 天啊!我有这么大逆不道吗?竟然让善良、可人的出版社小姐多次打电话到家里寻不到人。“原谅我、原谅我,我以后一定会把电话声调至最大,让你随时随地找得到卑微的我。” 她又说道:“稿子过了,不过有些小地方希望你修改一下。” “我马上改、马上改,我真是无能,竟然要你帮我找出缺点,我真是猪狗不如。”我顿时惭愧万分,恨不得切月复谢罪。 “你能再快一点出书吗?最好一个月出一本,否则你的读者会遗忘你喔!” 我大惊,“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会改过,请再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会痛改前非,请不要抛弃我。” “那么你要快点写序和修稿子喔。”小姐好心的叮咛我。 我立刻点头,再三表示,“当然、当然,请放心,我即刻著手写,马上传过去,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那么再见罗!” 我捧著宛如圣旨的电话,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再见、再见。” 说完,双方互挂电话。 然后我慷慨激昂的心迅速委靡缩小,炯炯有神的眼睛又恢复成下垂的死鱼眼,身体像虫般的蠕动爬至床上,再用棉被裹住身体,不让一丝冷风吹入温暖的被窝里。 接著闭上眼,继续我的冬眠生活。 罢刚那奋发向上的一条龙,再次堕落成米虫一只…… 楔子 茂密青郁的大森林里,住著一只孤独的小野狼。 它有著黑黑的皮肤、短短的毛发和圆滚滚的眼珠,小小的爪子十分锐利,喜欢在草原里追逐小野兽。 在它很小的时候,野狼家人就抛弃它了,它只好不停的流浪,没有目标。 有一天,它看到一只青鸟,便问它:“青鸟啊青鸟,你要去哪里?” 青鸟骄傲的挺起胸膛,“我要去散播幸福啊!” “幸福?幸福是什么?”它问。 青鸟说:“幸福是快乐啊!” “那么快乐是什么?” “笨蛋,快乐就是幸福啊!” 小狼羡慕的叫道:“那么给我幸福好不好?” “不要!”青鸟拒绝它。 “为什么?” “坏孩子不可以有幸福!”说完,青鸟就飞走了。 哼,它才不是坏孩子呢! 小狼决定要自己去找自己的幸福。它背著自己的三样武器——孤独、冷漠、仇恨,越过千山万水,寻找属於它的幸福,但是没有人愿意给它。 它一生气,就用它的三样武器伤害人,被它伤害的人心中也充满孤独、冷漠和仇恨。它经过的地方没有一个人快乐。 小狼找了好久都找不到,它又累又难过。 某一天,在它快要死去时,一个仙女出现了,把它救活。 它又问:“仙女姊姊,怎么样才能找到幸福?” 仙女告诉它,“你要收起武器,用自己心底的『原谅』和『爱』去找才对。” “原来如此。”小狼恍然大悟。 它又重新出发去寻找它的幸福,顺便以“爱”和“原谅”去治愈那些被它伤害的人。 大家都变得好喜欢小狼,每个人都要跟它做朋友。 结果小狼就高高兴兴的与他们住下,再也不去寻找它的幸福。 原来,它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决定它的幸福是什么了。 第一章 “她是很好的人,你一定会喜欢她。” 毛毛细雨打斜地从天空布下,密密的投射在红砖道上,身材高大的傅衡生穿著深咖啡色的风衣,大手牵著一个小女孩,细心的护卫著,低头给予她一个信心满满的微笑,不时温柔的解释,要她放下心来。 然而寄人篱下,突然要她到一个陌生人家里生活,段幼梅的心中根本快乐不起来。刚满八岁的孩子心情忧郁的垂下大眼,任由舅舅带她走,小嘴巴紧闭久久不说话。 反正到哪里都一样,她都是一个人,她如此想。 暗衡生无暇顾及小幼梅的心思,眼前有更急迫的事情需要他处理。而此时此刻,他唯一信任的人,除了“她”再也没有第二个人选。 他也有自己的难处,公司正处於转型期,又得往大陆那边拓展,母亲的身体正处於不稳定状态在家观察,不适合知道实情。未免影响到小幼梅的心灵,他选择了一条又直又硬的碎石路——把她交给冬冬。 这天下著毛毛细雨,细到察觉不出来,湿润润的天气、黑压压的天空,压得幼梅透不过气来,以为自己就快要死去。 ※※※ “叮咚、叮咚、叮咚……”傅衡生提著行李,笔直的站在目的地的大门口,持续有力的按著门铃,大有门不开不停手的打算。 如此有毅力当然是深知主人的习性,非要吵上十五分钟以上,她才会一肚子气的破门而出。 这栋靠近木栅郊区的老公寓,颇有复古的味道,像极电视mtv里的场景,背对著青翠的小山丘,属於气质的环境。可惜主人不爱惜这浑然天成的绝佳环境,任由庞大的绿藤攀附而上,包围著整栋公寓的墙壁,形成另类的颓败景象。 从楼下望上去,三楼的阳台上还摆著不知多久前的枯草花盆,而门口的红纸斑驳残破,仔细一看还有蜘蛛丝。他记得上个礼拜还还派家里的女佣来帮她打扫,怎么才几天就变成这样的光景? 幼梅仰头静静的望著舅舅,一脸没辙样,银边镜框后的两条细眉拧皱成团。 印象中舅舅一直是好声好气、温文有礼、从没发过怒,或是情绪失控,除了对爸爸之外。 一想到自己的父亲,她又垂下脸,阴郁的表情再次浮现在她稚女敕的脸庞上,小小的肩膀仿佛承载过多的压力而松垮无力。 “叮咚、叮咚……”他还是继续按著电铃,手指就像是黏在上头般,一刻也没放松过。 铁门里头宛若废墟一样,没传来半声动静。倒是幼梅不解的直看著舅舅的动作,不明白他的执著是从何而来?然而她还是没开口,默默牵握著舅舅的手,乖巧的等待。 暗衡生持续按了十分钟的电铃,还未放弃之时,里头蓦地传来极大的碰撞响声。 “砰”的一声,令小幼梅受惊的稍微往后退。 他却仿佛松了一口气,嘴角若有似无的露出一丝笑容。他低头温柔的对甥女叮咛道:“来,小心,我们往后退一下喔。”然后不慌不忙的把幼梅拉至离门五公尺的地方,直望著大门,静候变化。 “砰!”刚刚紧闭的大门此时竟被踹开。 幼梅睁大眼,看著一阵烟雾,或者该说因她的大动作而使天花板落下细尘,产生幻象,让她不由得揉起眼睛想看个清楚。 反正一阵骚动后,一个瘦高的年轻女子像变魔法般,突然伫立在门口。 她有著一头乱翘的短发、细长的四肢,穿著单薄的t恤,那双惺忪大眼正恶狠狠的扫描所有物体。幼梅发誓她绝对没有遗落任何角落,且认为要是从她眼睛发出雷射光,她也不会觉得讶异。 由於她穿著一身黑挂袍,模样诡谲突兀,又搭配著爆炸性的出场,幼梅还以为自己见到了女巫。仔细一看!喝!她手上竟还握著一支大榔头。 不等幼梅消化完她的惊讶,女子接下来的动作更让她傻眼。 那女子猛然挥舞著手中的“凶器”,像是复仇女神,猛烈的槌打她家的电铃。那崭新的电铃顿时裂成碎片在他们眼前纷飞,她像发狂似的发泄,直到电铃发出一声吱吱惨吟宣告报废后,女子才满意的丢下“凶器”。 “咚”的一声,榔头倒地,像是结束一场闹剧,女子瞄也不瞄远远躲在一边的他们,一转身又回到自己的屋子。 幼梅看著一幕幕诡谲的画面,作不得声。 结束后,傅衡生又对她露出饱含歉意的微笑,忙不迭的再三保障,“相信我,她真的是很好的人喔。” 可惜目睹方才的一切后,幼梅真的很难想像,她无辜的垂下眼,紧握胸前的小包包。 暗衡生站起身,态度大方的带著迟疑的她进屋去,希望能快点让甥女对屋主有好印象。 只是一进屋,杂乱的大厅立刻让他变成尽职的男佣,在偌大的屋子里东捡西捡,把皱了的衣服和散乱一地的空啤酒灌、报纸、杂志,一一拾起归回原位,一点也改变不了她的形象。 瞥见大厅的一隅,堆积如山的大纸箱,里头全是读者写来的信。 他不禁摇头苦笑,这要是被读者群看见,肯定大大影响销路,这里怎么说都不像是畅销童书作家夏冬的住处。 想起她创作无数,不知风靡了多少小朋友,笔下全是活泼可爱又俏皮滑稽的人物,再不就是温柔乖巧的女孩,多彩多姿又充满幻想,还有美丽的插画……再看看这间快被杂物淹没的屋子,还有个性火爆的主人…… 唉!他吐出一大口气来哀悼那些盲目的读者,崇拜的竟是这样一个表里不一的作家。 不过她的个性一直没变就是了,从认识她到现在,也将近二十个年头。这期间的风风雨雨也够他们受的,然而纵使如此,她依旧是他唯一可托付小幼梅的人选。 这也让他想起,不能再继续耗下去,他必须赶下午的飞机。 “冬冬。”他牵起幼梅,不避讳的直闯她的房间。“我有事要拜托你。” 阴暗的房间内,窗帘紧闭到不透一丝光线,大床上覆在棉被下的隆起物仍缩成一团,动也不动。 “嗯!好。我就当你听进去了。”他把幼梅推至床边,自顾自的说话,“她叫幼梅,你要帮我照顾她一阵子,她的学籍、户口,我暂时迁入你这边。她是个乖孩子,你绝对会喜欢她。” 显然有前例可循,他见得不到回应,也不以为忤,蹲,看牢小幼梅那双圆滚滚的眼睛,“我知道你乖,但是你仍要听冬姨的话,知道吗?” “嗯。”那张理该天真稚气的脸,透著世故的成熟。 暗衡生疼惜的拍拍她的头,本想再多说几句,墙上的钟却提醒他,时间快来不及了。“那么我走了,乖乖的喔。”他放下幼梅的行李,转身离去。 幼梅望著舅舅的背影,更抱紧胸前的小包包,忍住心中的害怕无助,用力的眨眼睛,不让眼泪流出。最后她揉揉眼,靠著虚弱的光线观望房间四周,藉以转移注意力。 没想到一抬头,她就愣住了。四面墙摆满书,或堆或倚在墙边,有些则像是积木般的摇摇欲坠。 她好奇的走近一瞧,这一瞧,让她眼睛、嘴巴登时张得好大好大,表情充满惊喜。她不由得的看著床上的隆起物,再看看这些簇新的书。 好久好久,她的嘴角终於绽出一朵属於她年龄的稚气笑容。 ※※※ 夏冬躲在厚暖的棉被下,死命的想再次入梦,不愿醒来。偏偏傅衡生的身影一直窜入心头,赶都赶不走。 脑海里浮现上上礼拜,他假藉关心的名义来到她家,聊些没主题又酸耳的话,她为著赶走不识相的他而装睡,几声唤不醒她之后,他竟然施展摧花毒手,亲自抱她回房睡,帮她盖棉被。 以一个君子来说,以上的这些动作还算合乎礼节。 想不到接著他竟俯身亲吻她的唇,还说些你……啊……我……啊的情话。害她连气都不敢喘一声,绷紧身子躺在床上,等他说个够。 她神经虽然大条,可是没粗到被偷吻而没反应,他还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这回又处之泰然的出现在她面前,露出一副牲畜无害、邻家大哥的招牌笑容。 他当他是谁啊? 虽说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她也没志气的受过他爸爸一点点恩惠、贪他们家庭的一点温暖,但是在她心目中,她一直以为他是她的大哥哥,不该有那种不合常规的举动才是。 尤其经过“那件事”之后,他们之间应该是不相往来,至少他该为自己亲妹妹的行为感到羞愧,而不是更加堂而皇之的入侵她的生活。他们所有的友爱回忆应该伴随著傅馨蕾——他妹妹的出嫁而化为乌有。 惭愧到无地自容才是他该有的表现啊,更别说发生在他父亲死后的那件事。 想到另一事,她愈加烦躁,申吟的翻过身。 她从小便一直活在别人的掌控中,粗暴又好赌的父亲、懦弱又自私的母亲,让她一出生便像孤儿一般,童年成了她深恶痛绝的回忆。 后来父亲死了,母亲又跟了别的男人,她这个小拖油瓶马上成为真正的孤儿。 在她快流离失所时,是傅衡生帮她找地方住,半资助她念书。说到这一点,可能就是他们永远切不断的纠缠;说起她欠他的烂帐,还不只这些。 即使现在她成为童话作家,也无法报答他。因为刚开始尝试童书写作时,还是靠他公司在网路上大肆宣传,才能让她这个刚出道的作家受到瞩目。否则新秀那么多,谁会在意一个刚从大学美术系毕业的女生? 莫怪她的好朋友兼出版社老板娘秀玉老是嘲笑她,说这是从小欠到大的孽缘啊! 真烦!她放弃继续在床上挣扎,被子一翻就站起来,却被墙角一双黑眼珠吓到。看来对方也是同样被吓到,紧抓著书不放。 哪来的小孩子啊?这是夏冬第一个反应,还坐在地上翻看出版社刚送来的新书。 “你是谁?”她口气不太好,嘿!敝了,溜进她家还自备行李。 “我叫段幼梅,是舅舅带我来的。” 会说话,那就好。夏冬点头,又问:“谁是你舅舅?” “傅衡生。”幼梅心想,她刚刚不是看到我跟舅舅吗?怎么好像第一次见到她? 夏冬皱眉努力的回想,刚刚傅衡生的确是说了一些要她照顾小孩子的话,难道是她? 罢了!反正她有起床气,任何打扰她睡眠的东西都该毁灭,而且在她未真正清醒前,对谁都是模模糊糊没确切的概念。 既然她说傅衡生是她舅舅,那便错不了。 真讨厌,没事找个麻烦给她,不过敢把孩子交给她,表示有相当程度的认知才是。到时候别怪她给什么坏榜样。 她也不跟幼梅多说话,懒洋洋地起床,搔著头发走到厨房,拉开冰箱取出牛女乃,灌了一口,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嘴中的牛女乃猛然的呛住。 “咳、咳、咳……”她激烈的对著流理台咳嗽,差点成为第一个因喝牛女乃而呛死的人。边咳还边望著在厨房旁一脸担忧望著她的小脸。 懊死!她怎么可能没注意到?她早该想起傅衡生的甥女是谁,她早该想起那张脸是多么像“他”。 “咳……咳……”她咳到眼睛都发红了,还死盯著幼梅不放。 等到激咳好不容易停止,她马上冲到电话旁,迅速拨到傅衡生的公司去,接电话的是他的秘书。 “叫那个家伙听电话。”她咬牙切齿。 “请问哪位?” “说我是他的噩梦。”火冒三丈已不能形容她此刻的心情。 “抱歉!我的老板上美国去了,短期内不会回来。”秘书是老经验的职业妇女,也晓得察言观色,自然明白这支电话的主人在老板心中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给我他的电话。”她非毙了他不可!夏冬坐立难安,不小心瞥见门后怯生生看著她的小女孩,更是无法冷静下来,连忙掉头,正襟危坐。 秘书尽责的转述傅衡生的话,“抱歉—我真的没老板电话,不如你耐心等他跟你联络。” 可恶!连秘书都跟著一条心骗她,当然罗!他可是老板,而她谁都不是,谁理她啊!? 懊死,她气愤的挂掉电话。一抬头,又跟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对望,她心一惊的又扭头。 不对!没道理怕一个小孩子啊!算清楚,她反而应该对我感到羞愧才是。夏冬僵硬的面对幼梅,脸部绷得死紧。 她清清喉咙,尽量别让喜怒霸占她的表情,“你舅舅呢?” 幼梅摇摇头。 摇头表示什么意思啊?她再问:“你妈妈呢?” 幼梅又摇头,小脸布满悲伤。 不是在美国生活美满吗?搞什么?把孩子丢在她这里,不怕她下毒手吗? 她挪了挪唇,不情愿的掀动唇瓣,“那你爸爸呢?” 提到爸爸,幼梅的脸皱得更苦,眼眶里泪珠翻滚。 唉!她不耐的叹了一口气。怎么她尽量想忘却前尘往事,前尘往事尽来纠缠她呢? ※※※ 纵使心中有气,她又能怎么样?总归一句话!是她上辈子欠傅衡生的! 而且事实证明他是别有居心,他早把幼梅的学籍迁到她这区来,摆明是要长久寄居,吃她、住她。 这倒是一个极大的疑问。她父母亲呢?那对背叛她的男女呢?她真想问清楚。 偏偏幼梅嘴巴跟个蚌壳似的,死也不说,这点倒是跟她妈妈挺像。闷声不响,男人看来是文静内敛,女人看起来是柔顺乖巧。她真是没得拚! 夏冬把她安置在隔壁房间中,一张小床、一张书桌,不够再去买了,昨天那小丫头就是在那里睡。 而且她准备什么就吃什么,也不多话,感觉挺好养,就是那张白女敕的瓜子脸太漂亮,还有那双会笑的眼睛像极她爸爸,令她感到刺眼。 她吃饱喝足,端起咖啡到客厅浏览一下,整理得还真是有条不紊、耳目一新,比傅衡生家的钟点女佣还尽责。想不到这丫头还挺有理家的天分,吃饱晚餐后,她马上主动把碗盘匙筷端到厨房洗。 夏冬像个大老爷似的窝进沙发,脚抬得高高,手指顺便往桌缝擦拭。 嗯!扁洁无比。 硬著头皮相处一、两天后,首次觉得幼梅有用处。不过她还是没有改变初衷,就是把她撵出自己的地盘。 她再次开口,“你妈妈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这里?难道丢著不管?” 洗完碗,擦拭湿手的幼梅走到客厅,接受她的盘问。无辜的大眼蒙上一层晶亮的泪液,看起来楚楚可怜。 夏冬为她这个表情感到心都揪疼起来,曾经她是多么相信相同的一双眼。 结果怎么对她的?她欺骗她,把她的人生推到谷底,狠狠的踩碎她的梦想,流几滴廉价的眼泪再扬长而去。 她咬紧下唇,吐出一大口气,“就算你妈晓得,你爸都没意见?” 得到的答案又是摇头,她忍无可忍的吼道:“别以为装哑巴就可以混过。你要是不说实话,我就把你送回外婆家。” 这个恐吓奏效,幼梅那张小脸马上有点表情,“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比起我这个外人,她应该更要负责你的生活吧?”她可不是一个好保母喔,脾气时好时坏,诡谲乖戾。 遍咎於对自己童年的厌恶,她尤其讨厌小孩子,而且是懂事的孩子! 幼梅不疾不徐的堵了她一句,“可是舅舅说你是好人,一定会照顾我,会完成他所托付的事情,他说他最相信你了,你要破坏他的信任吗?” 面对那张雷同於从小见到大的纯洁容颜,她有一丝恍惚,当年的情景如重播般重现在她面前。 有那么一刻,她真的想月兑口怒吼:你父母就可以背叛我的信任吗?然而她仅是眯起眼,神情阴戾,冷言冷语:“那好,你住下啊!” 她阴情不定的往屋外走,丢下沉默的幼梅。 ※※※ 屋外寒风阵阵,阴霾的天空下起霏霏细雨,夏冬不由得痛恨起自己刚才应该多加件衣物。呼!好冷,吐出的白烟顿时消失,连点温暖都感觉不到,细雨密密的滴落,不大不小,却足以让人难受,感觉到低温的刺痛。 心情就像终年晒不到阳光的阴暗角落,浮著一股潮湿的霉味,等著腐烂。是天气影响心情,还是自己本来就属於黑暗? 不过能把她搞得这么秽气,傅衡生绝对月兑不了关系。 他到底想怎么样?把那个小孩子丢给她,当她是救苦救难的大善人吗?以为她能不念旧恶的照顾她吗? 如果有以上的念头,那也未免太小看她的脾气、过於高估她。她是有仇必报,难道他忘了? 有多少夜里,她无时无刻不想冲到美国去砍了他们,想尽镑种要他们身败名裂的诡计,否则她会阖不上眼。她甚至发下毒誓要与他们同归於尽,她不会忘记的,她多么狼狈不堪的在街头堕落。 这些全都是小幼梅的父母所给予的礼物。一个是她从小到大的好朋友傅馨蕾,一个是自己的男朋友段一轩。 人生莫大的耻辱便是被信任的好友背叛,而她便是那个被诅咒的倒楣鬼,活该胡里胡涂的下地狱。 包甚的是她一直被蒙在鼓里,傻傻的帮傅馨蕾解决她跟男友的烦恼,她那时哪里会晓得她们的男友是同一人!? 馨蕾家教甚严,根本不敢让人知道她交的男友是何方神圣,只有她义气的担下保证人,在傅家长辈面前口口声声夸赞她的男人。 后来事情爆发了,才知道馨蕾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连孩子都有了,真是有够扯的,连三流的剧作家都不愿编出这么呛俗的剧情,偏偏发生在她的生活里。 相信当时自己吓呆的表情,绝对足以让他们回味好几回。 还好那时刚大学毕业,否则她一定会沦为全校的笑柄。不过听说这件事在同学会一直都是讨论的抢手话题。 她的头好痛。 这些腐烂的往事为什么要再出现?难道她被折磨得还不够惨吗? 夏冬无语问苍天,在外头流连至深夜才回家。 灯火通明的客厅里,沙发上卧躺著的小孩子正是当时被她所不耻的人所生下的孽种。她仔细端详她的容颜。 沉睡中的幼梅像个天使,肌肤赛雪,唇红齿白,身上有种甜甜的香气,同她妈小时候一模一样,是个白雪公主。 她抬起头来,正好面对镜子,相较之下,不由得厌恶起自己的黑皮肤、浓眉大眼、率性又孩子气的短发,连笑起来都觉得阴险。 黑狼跟白雪公主,高低立见分晓,她又何必再争什么呢? 夏冬凄楚的笑出来,里头包含只有自己才懂的悲哀。 若将记忆往前延伸,穿过时光迷雾,会看到她的一生,如火车般迅速奔驰而过,在她的成长轨迹上,并没有留下可歌可泣的事迹。 试想一个不负责任、偶尔发酒疯打孩子的父亲,和一个懦弱又自私的母亲,她的童年能得到什么好教育,更别说家庭的温馨。 八岁的她永远是穿不乾净的衣服,身上散发著臭酸味,二年级时也是一样,表现欠佳又拉低班上素质,老师恨不得踢她出去。三年级时更不用说,每天背著空空的便当盒饿肚子,更是常有的事。 四年级时,漂亮沉静的傅馨蕾就是在四年级分班时与她同班。也让她知道,原来她梦想的家庭还真的存在。 有学问又漂亮温柔的妈妈、当医生又绅士稳重的爸爸,还有一个样样优秀、疼妹妹的大哥,简直是电视上所演的模范美满家庭,是她梦寐以求的生活。 这才是她想出生的家庭,而不是现在贫乏如战场的家。 她崇拜著傅家一家人,他们不会皱眉头嫌弃她,只把她当成馨蕾的同学一般,当成一个正常的人。 她更高兴傅馨蕾选择肮脏又怪异的她当手帕交,跟馨蕾在一起,连同学都到她另眼相看,老师也比较不那么挑剔她的衣服、鞋子为什么老是过小。 她像是变成另一个层次的人。 就算别人笑她们是小黑猪跟白雪公主,她也不在意。 每每到傅家,看到馨蕾的房间,充满新奇又漂亮的文具、乾净又有阳光味道的床单、卡通被子、白色窗户和蕾丝窗帘……她羡慕得眼珠子都快要凸出来,碰都不敢碰。深怕自己污黑的手,在上面留下印子。 馨蕾身上老是有香香甜甜的味道,班上同学都说她擦香水,而她认为香水的味道比不过她香。 命运太不公平了!对她来说。 她努力说服父亲让她跟馨蕾念同一所中学,其间不知捱了多少板子。不过只要能接近她梦想的家、多吸取一些温馨的幻觉,捱多少拳头她都不觉得苦。 那时候她真的像是中了邪、吃了傅家的符水,什么都是傅家好。 尤其是傅伯母,她简直就是圣母的化身,给了她很多馨蕾的旧衣服,有时甚至多买一件与馨蕾同样式的衣服给她。 她愿意少活十年,换取这样一个妈妈,而不是在父亲揍她时,躲在一旁啜泣发抖、什么都不管她的母亲。 在她考高中时,她常去馨蕾家看书,那时傅家有冷气,又有饮料可喝,更有一个大学高材生傅衡生当家教,那是再惬意不过的生活。每天一张眼,她就往馨蕾家冲,丝毫不觉得羞耻。 如果当时她不返回傅家拿铅笔盒就没事了,她可以继续作她的美梦。 那时因为她贪近,想翻墙回傅家拿铅笔盒时,从窗户看见傅伯母把她坐过的地方用力的擦拭一遍,她的铅笔盒被戴著手套的手拎至回收报纸上搁著,伯母从头至尾都拧著眉头。 她记得她的心脏好像被狠揍了一拳,名为自尊的脆弱玻璃登时碎裂,插入眼睛里,她疼得泪水直流,止也止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傅衡生从窗口瞥见她,她才急忙的跑掉。 后来她再也没上傅家,除了傅伯父死去的时候。不过那也是三年前的事了,这件事她一直耿耿於怀。 夏冬看著镜中的自己,麻痹木然得流不出泪水。 泪水是奢侈品,属於柔弱、受人疼的女子,像是手怕、香水那一类的物品,她从没有过这项征服男人的利器,所以输给馨蕾。 她告诉自己,人生荆棘如此多,她早就练就金刚不坏之身,这不过是生命中不完美的插曲,是种磨练。 然而偶尔被回忆勾起,胸口还是闷闷的,当年插入眼中的刺依旧没有拔出来,一旦触及,痛入心扉,连呼吸都觉得会死。 她有多痛恨,就有多痛恨。 青少年时期,老是愤世嫉俗觉得每个人都对不起她,她变得阴阳怪气,不易接近。 虽然如此,傅家兄妹仍旧是她生命中最棒的回忆。 第二章 “就是她?多久了?”出版社老板娘兼催稿好手也是损友秀玉上门来报告她新书销路不错,也拿出版社的新企划给她参考,顺便来躲她们家的那口子。 结果一看见夏冬的家里乾净又整洁时,还以为她家被闯空门,后来发现白白女敕女敕又文静的小女佣幼梅之后,便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要她吐实。 秀玉和夏冬也是同一所大学毕业,虽然在校鲜少打交道,但是踏出社缓筢,反而因为工作而熟识起来。对於学校“校草”段一轩脚踏双船的恋爱事件,她也颇有所闻。 开玩笑,那可是大事。一个是校花傅馨蕾,一个是篮球校队队长段一轩,加上文艺社的副社长夏冬,三角习题的必修课程不好好观摩怎么行? 那时虽未熟识夏冬,但是对她也挺同情的。 想不到今日竟看见当事者之女,说什么也得问清楚。 “嗯!两个礼拜!”夏冬不太搭理的看著秀玉拿来的企划书,详细研究里头所提的方案。 秀玉两眼盯著正在阳台整理盆栽的小身影,一连拍著她问:“欸欸欸,为什么学长要把孩子送到这里?她爸妈呢?”她口中的学长正是优良超杰出校友傅衡生,因此叫学长也没错。 夏冬冷冷的瞥她一眼,“我也想知道。不如由你这个广播公司帮我问问。” 嗅出她的语气有重重的愠意,秀玉连忙救火,“哎呀。人家好奇嘛!你晓得我又不会真的去说。” “谅你也没那个胆。” 秀玉不甘心的嘟著嘴,“喂!难道你一点也不介意?一点也不伤心?人家可是很替你抱不平的说。” 夏冬好气又好笑,“伤心?有你这种没大脑、一刀就劈开我伤口的朋友,我还真不知道谁伤我伤得重呢!” 秀玉张大嘴,一副被误会的模样,大声的争辩,“可是我看你的样子好像已经不在乎了嘛!免疫了,你应该坚强如钢铁。” 她反问:“既然如此,你还问我介不介意?”根本是矛盾。 不过也多亏这种神经大条、大剌剌的二楞子,思考逻辑异於常人,才能让她无戒心的与她做朋友。她知道秀玉真的没恶意,纯粹是喜欢凑热闹。 “哼!”自知说不过人,秀玉把毒手伸向幼梅。她笑容可掬,伸手招幼梅过来。“来,来阿姨这边坐。” 幼梅也真是没喜恶,洗洗手后就坐到沙发的一边。 秀玉示威性的朝夏冬一笑,然后用甜腻、自以为能骗孩子的声音问道:“来,告诉阿姨,你爸爸、妈妈呢?” “我不知道。”幼梅用大眼回应她。 她不气馁,从包包里拿出准备买回去骗三岁儿子的棒棒糖,然后用很可爱的卡通假音哄道:“只要你告诉阿姨,阿姨就把好好吃、好甜好甜的棒棒糖送给你吃喔!”说著还表演舌忝棒棒糖的动作,然后流露一脸满足的微笑。 夏冬看著好友的行为,眼底露出不肩和鄙夷,像是无言的说著“白痴”。 令人惊异的是,在她迎上幼梅的眼眸时,竟然在她眼里看到同样的神情,不同的是,她加入一点点同情。 幼梅知道不可以这样想,但是这个叫秀玉的阿姨真的很幼稚。不过当她对上夏冬审视批判的眼光时,心中顿时感到羞愧,她只好连忙低头,“阿姨,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找不到头绪,秀玉这才灰心的放弃,“好吧。”然后又突然振作起来,两眼晶亮,“不过要是知道,一定要让我知道喔。” “低能。”她以有这样的校友为耻辱。 小幼梅听到夏冬的低语时,忍不住咬住下唇,以免真的笑出来。 “你好了没?等一下我打电话给你先生,要他派一个尽责专业的职员来。” “别、别、别。”一听到要找上丈夫,秀玉马上告饶,她最怕家里那口子发牢骚。只可以她发牢骚,别人对她,那可不行。 她的耳朵是用来听八卦小道消息的,一概谢绝辱骂。 “那还不快谈新企划?” “知道啦!讨厌!”秀玉老大不高兴的嘟囔著,像是夏冬剥夺了她的乐趣。“就是要跟电视台合作嘛!你刚刚不是看了?” “那你也得跟我说出版社的决定,是否愿意减轻出版数量,还是怎么的,否则我哪来的时间去忙?” 秀玉想想,突然憨笑出来,不好意思的搔头,“对喔,我怎么忘了?” 要不是看在同学的情分上,夏冬真的很想跟出版社老板,也就是秀玉的老公,要求换个交涉人,简直是在混嘛! 幼梅静静的看著大人谈论公事,过了一会儿自己也回到房里,拉开椅子坐好,再打开她的背包,取出一本包在另一个袋子里的书。 珍贵而小心的翻阅,细声的念著上面的字,表情祥和,“孤独的小黑狼,为了找寻自己的幸福,辛苦的走了好远好远,经历了世界各国,遇见了好多好多不同的人和动物,他们……” 一直以来,陪伴小幼梅的是夏冬的童话书。 ※※※ “今天晚上吃馆子。” 一起生活快一个月了,夏冬和幼梅都不是多话的人,常常短短的一句就表示完,有时夏冬调剂身心,夜晚与人出游未归,幼梅也没抱怨过,独自一人看家。 什么叫生命的磨练和成长?这不过是小插曲。 因此当夏冬写作告一个段落从房里走出,对著隔壁的房门敲一敲,顺便丢下这一句话时,幼梅马上阖起作业,自己穿戴整齐,走到门口等候洗脸的夏冬,动作迅速简洁得无可挑剔。 严格来说,幼梅对夏冬的生活作息绝对没有多大影响,她太善解人意,深知自己的不受欢迎,以一个寄居者的身分自省,有分寸、不逾越。 她不要求、不提出问题、自己上学、替夏冬解决生活琐碎的问题、主动整理家里阳台、料理早餐、兼晒洗衣物,甚至帮夏冬把读者的来信分箱装好,整个家里焕然一新,宛如万能机器人。 绝没夸张、神化,她亲眼看见幼梅搬小椅子垫高想修理电铃。 除去她的父母,夏冬甚至可以说是喜欢她的,这对厌恶孩子的她来说,幼梅已经不是一个孩子,她太懂事了。 坏就坏在她是负心人的孩子,就算可爱、听话、懂事、贴心,依旧除不去她身上流的血液,更别说那相似的轮廓,等於是天天在凌虐她的理智。 夏冬不会卑鄙到把怨气出在无辜孩子身上,她只是讨厌孩子,可没说要消灭这种生物。不过也别冀望她会有好脸色,她顶多是不太理会罢了。 这等深沉的孩子她没兴趣去搞懂,也不关她的事,完全是还傅衡生一点人情债。一等那浑球回来,她马上把这包袱丢还给他,省得惹她心烦。 这几天的天气老是阴晦不明,飘些烦人的细雨,平白增加愁绪。 在过马路等红灯的同时,她回过头,注意背后跟著的身影。穿著大衣的幼梅脚步赶得有些急,她站定微喘的望著夏冬,面孔有些潮红,吐出的白烟衬得她的小脸蛋有些恍惚。 绿灯亮了,面无表情的夏冬缓慢的往前迈进。 幼梅跟在她旁边,心想总算跟上了。随即一想,不对,应该是冬姨把脚步放慢。她注意到自己的步伐过快,为了配合她,才故意放慢。 受到重视的感动让幼梅的脸庞有些热辣。她抬头望著面容冷漠的夏冬,看她双手插在大衣里,突然好渴望牵住她的手。 一时之间,她竟大胆的揪住她的衣角,厚脸皮的赖著她走。 夏冬的表情只有些微的变化,随即恢复过来,继续若无其事的往前走。 如果她肯转头就会发现,幼梅那张小脸笑得好开心。 她们进入住家附近的一家欧式餐厅吃饭,坐定好准备点餐。 对於金钱的花用,夏冬一向十分舍得,或许是小时候物质方面的缺乏,她补偿性的让自己吃用都是最好,只要喜欢、想要,她马上买下拥有。开心才是最重要的,既然已经有能力,她就是要享受。 小小一个幼梅根本算不了什么。她曾经发下誓言,假如以后有自己的孩子,要让他生活不虞匮乏,再也不要有第二个她。 结果,一场初恋就把她搞得生人勿近、对男人反感。 “我要牛排,一杯咖啡。”她把点菜单递还给侍者。 侍者弯腰问幼梅:“小朋友要什么?” “一样,还要一杯白兰地。谢谢你。”幼梅有模有样的学著,像位小淑女。 白兰地?年轻的侍者瞪大眼,以为幼梅在开玩笑,一个小女孩喝烈酒?太夸张了吧!夏冬同样挑眉不语的凝视著幼梅。 想不到幼梅正经地说:“当天空下著毛毛雨,吃牛排时一定要喝加白兰地的咖啡,这是一种极致的享受。” 夏冬听她宛如小大人这么说时,嘴角泛出一丝掩不住的笑。这是她考上大学,第一次让傅衡生请去吃牛排庆祝时说的话。 因为当时她想装得很有品味,结果把白兰地误认为糖浆掺著喝,拚命打酒嗝,最后还是傅衡生点明她。 不服输的她为掩饰糗样就创造出这句名言。 后来为了配合谎言,久而久之,她就爱上喝咖啡加白兰地的习惯,只是她已经很久没这么做了。一定是小表的舅舅告诉她这件糗事。 侍者见小客人不为所动,转而询问夏冬。 夏冬扬眉,“餐厅不卖吗?给她。” 侍者傻眼,只能愣愣的听命,吩咐下去。 吃完正餐后,侍者果真送来咖啡和一杯白兰地。 夏冬破天荒的主动开口,语带笑意的问:“你想怎么喝?” 幼梅优雅的擦嘴,再专业的喝了一口冷开水,熟练的将半杯白兰地加入热腾腾的咖啡中,和著白色的女乃精旋转融合,白烟袅袅的传送香气,然后再端起来,夸张的嗅闻,一副享受模样。 小表!夏冬在心里偷笑。见著她一气呵成的动作,虽然有些装模做样,倒是令她想起自己以前也老是故意在傅衡生面前耍宝,为的就是看傅衡生对她露出一丝宠爱的微笑。 她也在自己的咖啡中加入一匙白兰地,搅拌完后,端起来啜饮一口。在迷茫的热烟中,示威性的瞅著幼梅瞧。 其实心底盘算著她应该不会喝,所以有些小小挑衅的心态。 可是幼梅还真的学她喝了一口,只是苦涩的酒味马上让她皱眉猛喝开水,咳嗽连连,脸涨得红通通。 “哈哈哈……”她忍不住的低笑出声。这丫头有点意思,不过还是别逞强得好。 她勾动手指叫侍者过来。 “请给她来一客草莓香草冰淇淋。” 幼梅不好意思的喃道:“我加太多酒了。” 不知怎么搞的,夏冬抿著嘴,非常有耐心的帮她找藉口,“你舅舅应该事先告诉你分量才是。” 谁知她马上抢白,“其实是妈妈告诉我你喝咖啡的习惯。” 端咖啡的手蓦地在空中僵住,她必须用另一只手接住杯子,才不至於让咖啡泼洒翻倒。 夏冬的表情顿时变得异常难看,她压抑住排山倒海而来的情绪,语气冰冷、没有温度的对小幼梅郑重警告:“不要,以后永远不要在我面前提起你的父母,除非我问,好吗?你能做到吗?” 被她慎重而严厉的表情吓到,幼梅像做错事的孩子般,愧疚到快哭出来,头垂得低低的,食不下咽。 接下来的气氛更是僵到了极点,一个是情绪极端不稳定,另一个是心情低落到谷底。 草草吃完结帐后,夏冬几乎是用跑的离开西餐厅。跟在后头的小幼梅见她快离开自己的视线,急忙迈著小腿追上去。 “等我,冬姨。” 夏冬听见她的呼喊,心软的停下来。 追上来的幼梅扑进她的怀里,哭得唏哩哗啦,眼睛红肿,嘴里语焉不详,含糊不清的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你不要生气,都是我不好,你不要丢下我,你不要丢下我……”显然是被她吓著,语无伦次。 见状,夏冬懊丧的自责,心情又悔又恼,恼怒自己的无用,悔恨自己因一时生气,把气出在无辜孩子身上。 “对不起。”幼梅不停的道歉。 她笨拙得辞穷,一时无法安慰她,只能硬声说道:“别哭了。” “对……不起。” 谁知幼梅哭到哽咽,停不了眼泪,更惹得她心慌意乱的,她被搞怒,忍无可忍的吼叫:“叫你别哭了,你还哭!?” 这一吼叫,幼梅吓呆了,虽然真的止住哭声,但是看起来可怜兮兮,招人心疼。 夏冬的心情恶劣到极点,简直是要考验她。这是老天至差的安排,要她照顾情敌之子,她的情绪怎么能控制得了? ※※※ 夏冬的噩运还未走完。第二天一大早,又有人上门,只是这个折磨是来自她的母亲。 当年父亲在她升国二时,因肝硬化死去。说实在的,她的悲伤并没有太久,而且心头上的重担仿佛已减轻,她不必再被压得无脸见人,解月兑的自由让她很快忘掉悲伤。 她不孝吗?她多次自问。她看过很多文章,许多感情不佳的父女,在一方死去后,会有很多感触和回忆,因而前嫌尽释。 她没有,自她有记忆以来,她就是在打骂中度过,她也祈祷过,只要有一点点值得她感动或是善意的回应,她必会感动得痛哭流涕。 但是没有就是没有,回忆无法捏造,她假装不来。 她的大腿上有一道很大的缝合伤痕,足足有成年男子手掌的虎口长,记得起因是她跟父亲要学费,发酒疯的父亲打碎酒瓶割上她的,在被邻居送到医院急救、躺在病床上推往廊道底的急诊室时,她看著头顶的长长日光灯,心底所想的尽是学费要不到,要如何凑钱才好? 可笑的是,手术完后,麻醉清醒,第一个映入眼帘的,竟然是眼眶泛红、满脸紧张憔悴的傅衡生。 母亲呢? 天晓得。在医院躺了快两个星期,天天来看她的都是傅衡生,她还苦中作乐的要傅衡生干脆当她妈算了。 对於她的自我戏谑,傅衡生则是严肃的僵著面孔、惨白著脸,好似他才是病人。 老好人傅衡生啊暗衡生!那时他真是她生命中的天使。 “阿冬、阿冬。” 母亲温吞、怯生生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夏冬这才想起母亲正坐在她家的客厅,等她回话。 “多少?”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要太公式化。 自她成年后,母亲上门的原因只有一个,那便是缺钱。以前大学打工只够应付自己的开销,连学费都要跟傅衡生伸手,她没太多的能力。 现在名气有了,她的新书一上架,通常是由三万本起跳,荷包足了,母亲上门的机会也变多了。 只是最近次数太频繁,她怕母亲认识的新男人是想骗她的钱。 其实活到一定年纪,能用钱买到开心也是值得,更何况她还有能力,没道理不给。只是她也不是傻瓜,给也要有些分寸,总不能让母亲当冤大头。她又不是家财万贯,也没有长辈在背后撑腰。 “五十万。”陈淑珍赧颜的低语,不敢面对女儿。 夏冬充满疑问,“可是半个月前我才给你五十万,我再有钱,也没办法每个月给你一百万。”母亲喜欢住在老家,又给她请了个菲佣服侍,样样都不缺,开销花费何时变得如此惊人? 陈淑珍搓著满是皱纹的手,艰难的开口,“不然你先借我。” 她耐心地解释,“不是我不给,我一个人也花不到哪里去,这些钱我还有。只是我想知道你大都花到哪方面去?我怕你被骗,你知不知道?” “做生意。” 夏冬听不清母亲呢喃似的自语,再问一次,“是什么?” 她这才大声一点,“是赞助我朋友做个小生意。” 丙然猜得没错,母亲有人陪,她也放心,但是她要查清楚,“他在做什么的?” “他本来是工厂工人,最近景气不好,年岁也大了,所以被裁员。”说著,陈淑珍还脸红,让掩饰不了风霜的脸看起来有生气些。 “要做什么生意?” “小吃的生意啦。要租个店面,买些杂货。本来是说合夥,不过……”她看了看女儿淡漠的脸色,有点说不下去。 “不过什么?” “他没太多本钱,所以……”说著,又为难的看向夏冬。虽然是自己的女儿,不过对她有太多的亏欠,老是在她面前抬不起头来。她也知道自己不是个好母亲,女儿愿意奉养,她已经很高兴。 说来说去,都是自己懦弱又无用的性格害了她。对女儿,她实在有说不出的愧疚。 “婆婆喝茶!”陈淑珍听到小女生的声音,这才从惭愧中抬起头来。原来是幼梅端著热茶出来给她。 “多谢啦!”这女孩还真是乖,听说是阿冬朋友的女儿,真是可爱。 以前阿冬也很乖,常会帮她做家事,只是后来……唉!都是她的错。嫁不对人,又没勇气逃离。 “妈,拿去吧。”夏冬开了一张支票递给她。 陈淑珍看到支票上的数字,喜出望外,刚刚的羞愧感全部一扫而空,连忙说道:“我一定会还你钱,一定会还你钱。” 夏冬扯动嘴角,当是笑过,“不用了,算是我给你的开店贺礼。” “好、好、好。” 她看著母亲弯腰呵笑的消失在门后,心中一阵惆怅。她跟母亲的关系,注定是无缘的吧! ※※※ 单独与幼梅生活近一个月,夏冬由愤怒到怨恨,渐渐转为淡漠、无所谓。这个烫手山芋的出现,就是逼迫她去正视好不容易遗忘的溃烂伤口,包括比较审视她不甚光彩的一生。 这么多年来,她个性慢慢平稳,心态也和缓许多;谁知突然驮负著一颗定时炸弹,威力无穷。 不知是否成长过程中较少触及极端女性化的雌性生物,还是个性本来就反叛,她一直很中性,加上一路走来的变故,她真的是钝感许多。出版社的员工则在私底下说她很有现代化气质,淡泊、理性又冷酷,像个冷眼旁观的知识分子。 她是这样的吗?不晓得,也不关心,她才不怕被指指点点。 第三章 深夜两点钟,夏冬家的门口传来细微的嘈杂声,在这独栋的旧公寓内是很难得的事。 一、二楼住的是位颇有脾气的画家,三楼是她,四楼则是位怪异的骨董商,听说都是颇有来头,却都不约而同的选择僻静的公寓,且有志一同的不相往来、不打交道、不喜被打扰。 独居女子总要有些准备才是,因此当她听见骚动时,便不慌不忙的从抽屉取出电击棒,准备应付所有状况。 不过当她打开大门,却发现门外高大的身影是刚要按新电铃的傅衡生。 她也很冲动,差点无法克制的想让对方尝尝从没用过的电击棒,好报复他安排的“托孤”。 “嗨!”满脸倦容的傅衡生惯性的露出笑容对她打招呼。 夏冬两眼上下梭巡他全身,包括他搁在地上的两箱行李后,决定慈悲为怀的先放他进来。 一声欣喜的叫声传来,“舅舅!”被吵醒的幼梅揉著惺忪睡眼,从房里冲出来,抱住他的大腿。 暗衡生扶著她,苦笑的跌进沙发里。“真是盛大的欢迎。” 夏冬没好脸色的帮他把行李提进来,再双手环胸的冷眼瞧他,无言的要他马上给个圆满的交代,否则她随时会取出高电流的电击棒伺候。 “我坐了好几个钟头的飞机,骨头都快散掉。让我先梳洗一番,要杀要剐随便你,好不好?”面对杀气腾腾的夏冬,他倒是识时务的先装可怜,博得她的谅解。 夏冬斜眄他一眼,不甘不愿的转身去帮他放热水,让他洗澡。 当他卷起袖子,拿下眼镜,在盥洗室洗去满脸灰尘时,一只手递来毛巾好让他擦拭脸上的水。“谢谢。”他说。 “嗯。”夏冬环胸倚在盥洗室门旁,脸罩著一层寒霜。 瞧她摆出来的阵式,脸蛋的肌肉绷得死紧,眼球构来横去的,他想自己待会儿大概不会好过,但还真的是整整一个月没见著她了。“好啦!我不是回来了?又不是消失不见,别生气了。” “哼!”她由鼻孔喷出气来,表示并不是简单几句就能安抚。 “喂!我真的排除万难才赶回来。”他低声下气的陪笑脸。 她斜睨他,“我又不是说这个。”她若有所指的往客厅一瞟。 了解她的意思,傅衡生歉疚的笑笑,“对不起,不过我真的没别人可拜托。” “她外婆啊!”她口气冲起来。 要是能够,他自然不会不讨好的带幼梅来这儿。“我有苦衷。” “什么苦衷啊?说来听听,我应该可以知道吧?”顺便看看能不能饶他一死? 他故意扯离话题,“反正我回来了,而且幼梅看起来气色也不错,显示你有照顾人的才能。”他嘻皮笑脸的打马虎。 一提起幼梅气色好,她心虚般的想起,几天前还差点因迁怒而丢下她。明知不该迁怒於孩子,偏偏又无法控制自己。 扯不下脸道不了歉,又不认为自己错的情况下,她过了很呕的几天。 暗衡生突然假装沉思起来,语带要求的说:“好久没吃你下的面了,不如你先帮我下碗面,待会我自然会讲。” 夏冬吹胡子瞪眼,“你找死啊!?”然而却隐约的感觉到,他的笑容有丝无力,仿佛是佯装出来。 暗衡生不以为忤,“别这样子,不然来杯热的,等我洗完澡后喝。”说著关上浴室的门,享受泡澡的乐趣。 ※※※ 夏冬板著脸,心不甘情不愿地由厨房端出他的消夜。 小幼梅抵挡不了睡意,频频打呵欠的看著舅舅吃东西。 夏冬望了她一眼,催促起傅衡生,“你吃够了没?既不说,又要人陪著你熬,不如明天再说算了。”虽然她一点也不困。但对於太安静的他有些不习惯,太阳穴隐隐作疼,总觉得有大事要发生。 暗衡生擦完嘴,慢条斯理的推开碗筷,突然正襟危坐,表情凝重。 “不行,我一定要现在说。因为幼梅有权利知道情况,否则她会无法继续住下去。” 闻言,夏冬瞳孔大张。这丫头还要住下去?当她没脾气的吗?一个月她就够受了,现在舅舅回来,她还得寄住?她宁愿花钱让她住五星级饭店,也不要惹心烦。 “冬冬,我知道你不愿意。” 夏冬狠狠瞪住他,他说错了,她是非常、超级不愿意。 暗衡生沉重开口,“我从没求你任何事,现在我真的希望你能帮我。” 讨旧情无可厚非,不过也别特意挑这种方式,也得看她承不承受得了。“为什么?”她真的很想知道。 他担忧的注意到小幼梅苍白的表情,莫可奈何的吐了一口气后,终於道出事实的真相,“因为馨蕾在美国被判蓄意杀人,依照那一州的法律,她要被监禁六年。” 馨蕾?手无缚鸡之力、一直温温柔柔、讲话轻声细语、从没发过脾气的傅馨蕾杀人?这怎么可能?如果说发生第三次世界大战,还比较有说服力。 她脑袋似乎不能消化这个事实,马上月兑口而出,“那段一轩呢?”这个名字再次从她嘴里冒出,好像已经过了几百年一样,有些陌生。 暗衡生那张斯文温和的面孔蓦地涌现一股杀戾之气,“他是原告。” 夏冬被搞得头昏脑胀。等等,他没说错吧?连一只小蚂蚁都不敢杀、爱段一轩爱到背叛她的馨蕾砍杀段一轩?而跪在她面前求她原谅自己爱上馨蕾的段一轩要告馨蕾? 两个爱到不能没有彼此的爱侣,至死不渝的背负辱名远走天涯,竟在异国闹上法庭? 夏冬嘴唇困难的挪动了好久才吐出,“为什么?” “段一轩结婚后就一直外遇,花心不断,最近因为攀上地方上的名流千金,所以想离婚,结果段一轩就同那个女人同居,一年后才告诉馨蕾那女人怀孕,想用孩子来羞辱馨蕾。馨蕾在情绪不稳之下,犯下了杀人案。虽然两人都只是轻伤,但是段一轩执意要告到底,我就是去美国同他打官司。” 敝不得,衡生老掩不往脸上的倦意,她轻声问:“结果呢?” “我跟他谈判,结果他要求离婚,不过因为女方因此流产,所以法官轻判一年。后来我动用关系让她的罪减轻,只要馨蕾肯,她随时可以走人,只要缴罚金和劳动服务就行。不过她坚持在美国坐一年牢,她认为自己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我拗不过她,只得由她。而且要过一阵子才能会客。”傅衡生那张笑脸不见,存留著说不出的悲痛。 他自责万分的对默默流泪的小幼梅说道:“对不起,舅舅没办到,是舅舅不好,没帮你要回妈妈。” 幼梅哭得更厉害,伤心的跑回房间去。 暗衡生本想追上去,最后只能颓丧的瘫在沙发上,以手背挡住自己的脸。 夏冬无言的收拾碗橱,也端出热茶给他。 “自从我爸去世后,我妈身体一直很不好,一点点小风寒就得上医院,我根本不敢让她知道馨蕾发生这样的事,更遑论要她照顾一个敏感的小孩。”他真的心神憔悴、无能为力。 “那要骗她骗到什么时候?她也是馨蕾的母亲,你不觉得应该让她知道事情的真相比较好?”得知这样的事,她都不知该恨还是该担忧? “能瞒得过一天算一天。这就是我为什么不能带幼梅回去的原因。”他起身严肃的凝视夏冬,“冬冬,你算帮我,让幼梅暂时住你这儿。这一个月来,你也应该知道她很乖。段一轩根本……他根本不想要幼梅,当初是因为我爸恩威并施的压住他,否则他也不可能跟我妹结婚,现在幼梅被判给馨蕾,我这个做哥哥的一定要好好照顾她。”但是他一个大男人,又与母亲住在一起,谈何容易!? 不是,段一轩不是这样的人! 夏冬拒绝相信,在她的印象中,段一轩是第一个注意到校花馨蕾身旁比沙粒还渺小的她,是他主动追求,给她初恋少女该有的宠爱。 他爱笑、为人热情洒月兑心地善良,连她都被感染了那股热力而爱上他。 他怎么可能是一个自私又花心的人?为求名利不惜用任何手段往上爬,伤害自己最爱的人馨蕾?她很想争辩,不过眼前不容许她去想这些,心情低落的傅衡生已占满她全部的心思。 她拍拍他的手臂,声音放柔,“别想那么多了,你已经尽力了不是吗?” 他不断自责,“馨蕾她接受这样的安排,被关进去之前,她还要我好好振作,她想趁这一年重新思考。反而是幼梅,她还是个孩子,我怕她不能接受。要是我能早点知道馨蕾的难处,说不定就能避免这场悲剧发生。” 事实上,他真正害怕的是幼梅有个不完整的童年,这件事会在她心底留下阴影,成为第二个夏冬。 在这个时候她要是悍然拒绝,就未免太不近人情,更别说傅衡生与她渊源深厚,她怎么忍心见他难过?不过是收留一个小孩! 好吧!收容就收容。如果连一个小孩都不能帮傅衡生照顾好,她怕自己死后会下十八层地狱。 他垂头丧气的摇头,“我知道馨蕾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也明白不该提出无理的要求。可是我实在是……” 瞧他欲言又止、欲振乏力,整个人像泄气般的毫无生气。 这不是她平常认识的傅衡生。他向来都是精神奕奕、斯文有礼,令她舒服又安心;如今为了妹妹的事情,劳心劳力,又要应付多病且精神衰弱的妈妈,她没来由的感到心疼。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把孩子放我这儿,多一个人我还有能力。” 委靡不振的傅衡生欣喜,“真的!?你真的愿意?” 她讷讷的补充道:“我可是因为你,绝对不是因为我原谅馨蕾跟段一轩。”她赌气的撇开头。 “有差吗?馨蕾当年的任性,不是为她带来了这苦果?”她这个做哥哥的都为她当年的决定感到扼腕。 同为男性,他自然知道段一轩是怎么样的人,或许外表掩饰得很好,但本性是骗不了人的。虽然当时夏冬为他痴迷,但是有他在背后护著,加上段一轩不可能看到夏冬的美好,自然不可能越雷池一步。 最重要的是他想一步登天,所以他根本不可能花心思在夏冬身上。 丙然,他的目标正是夏冬的好友馨蕾。 当时父亲的名气,为馨蕾的枝花身分更添吸引力,尤其她又是父母的掌上明珠,自然是非常好的跳板。段一轩当时便是畏惧他,同时也知道自己对夏冬有特殊的情感,所以假意追求夏冬,以掩护真正的目的。 馨蕾的下场,他也要负责任。当初他把全副心力放在夏冬身上,忽略妹妹已遭人觊觎,等到珠胎暗结,一切已经来不及。 如今要掀开夏冬的旧伤口,他同样懊悔,“你知道,我真的是——”傅衡生沮丧万分,想解释自己的难处。 夏冬抢先一步掩住他的嘴,阻止他,“够了,是朋友就别说肉麻话,我当是上了贼船。收起你要死不活的脸,这样一点都不像你,看起来怪难受的。别忘了你妈妈跟幼梅她们还倚赖你。”沉默了一下下,她又补充一句,“反正我们又不是外人,别内疚了。”说著,还用双手掩盖他的嘴。 暗衡生听到“不是外人”这句话时,无神的双眼突然发出意味深长的晶光,炯炯有神的直视著面孔不到一尺远的夏冬。 收到他深邃的眼所发出的异样讯息,夏冬突然想到她话中包含的意义太广了,广到接连起三年前那个晚上,他们所犯下的胡涂事——超越他们之间法定界线的事。 她冰冷的面孔瞬时滚烫起来,连耳根子都开始冒烟,别扭的才想抽开手,已被另一双温热有力的大手给握住。 暗衡生在她上头用低沉悦耳的嗓音温柔的说话,“你已经准备好跟我谈了,是不是?” 他的声音惑人到让她浑身起鸡皮疙瘩,带著些许命令的感觉让她面红耳赤,久久抬不起头来,脑子一片热胀。这不同於他在小时候常用很低、很低的声音安慰她、鼓励她——在她情绪最低落时。 两种不尽相同的音调,却出自於同一个人。一个从小照顾她,常被她戏谑为保母的男人。 一直以来她认为他是同学的大哥,一个常常回过头就发现他对著自己笑吟吟的男人,一个时时会伸出援手,像有双羽翼为她遮挡风雨的朋友。她从未想过会与他涉及男女情怀的关系,也不敢有非分之想。 然而自己的第一次竟是与他…… 至此之后,她重新正视他在心中的地位,发现已大大不相同。 夏冬张口结舌,许久许久才迸出一句逃避的话,“我……我还……还没准备好。” 懊死,笨东西,你干嘛口吃得像个拙蛋?拿出你孤傲淡漠的个性,这种害羞的小傻蛋不属於你的风格,别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 她拚命的对自己心战喊话,偏偏一遇上施展柔情的他,自己就像跳针的唱盘,不是重复话语,便是胡言乱语,再不然就是僵硬得像个机器人。 她听见他深深的吐出一口气,十分努力压抑地说:“我只能再等你一点点时间。” 她大气都不敢喘的点头,“嗯。”她不明白,自己根本没做错,为何当他提起这种感情事时,她就像是欠债的人似的,卑微又懦弱得只想逃避。 “幼梅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转移话题了,夏冬马上像冲出水面的溺水动物,大口大口的呼吸,讲话也灵活了,“好啊。那你今天就睡这里好了,我刚刚已经把客房整理出来,你也累了,去休息吧,好不好?” 这句语带无奈的“好不好”,泄漏了她的求饶心态。 暗衡生莫可奈何的瞥了她一眼。算了,都等她长大,还怕她会逃?再耐心点吧。 “可是幼梅她?”方才她才伤心的回房。 只要能缩短对谈的时间,任何事她都愿意做。她自告奋勇的担下责任,抢著说:“让我来吧。你该说的都说了,去休息吧。” 未免太迫不及待地想逃离他了吧!? 暗衡生沉思了一会儿,缓缓的点头,“嗯!” 夏冬见他回房,来到幼梅的房门前敲了敲。见没有回应,她深深的吐出一口气,迳自开门进去。 一眼就看见伏在床上哭泣的幼梅,小小的肩膀不停因啜泣而上下抽动。 她走近,坐在床沿,静静的开口,“生命原本就有许多困境。有人很小就遇到,有人一辈子被保护好好,由长辈为他们披荆斩棘。” 哭声没有停,但明显的减小,似乎想听清楚她的话。 “哭泣是一定会,但是也要适可而止,想想以后怎么过日子。”她迟疑了一会儿,终於把心中的话说出来,“你应该庆幸,你……你妈妈还很好,一年之后,或者更早就能见到她。你舅舅已经帮她争取到好的待遇,你不要担心,好好的等。” 幼梅饮泣的抬起头,那张脸湿成一片,泪水还不断的流。“可是我想她。” “当然要想,你当然要想她,她只剩下你,你是她的宝贝,是不是?” “爸爸?” 她照实讲,“他选择新生活,你并不在他的计画中。”有些人或许不想伤害孩子,因此很多残酷的事情情愿隐瞒。不过她认为提早让孩子认清生命中的缺憾,也是成长中必须有的教育,未来是靠自己啊! “呜……呜……”幼梅明白父亲不要自己,马上又埋回枕头痛哭。 夏冬没有阻止她哭,她幽幽的道出:“以前小时候,我爸跟我感情不太好,我甚至没有他对我笑的记忆。那时候我就想,等我长大一定要赚钱买一个好爸爸。后来长大才晓得根本没人卖爸爸,爸爸只有一个,不管多好多坏都要接受。” 她欠了欠身,像是自语般的继续往下说:“成长的过程中少了父亲角色,或许会有许多难堪和遗憾,但是久而久之就会习惯。像我都一直催眠自己,其实我有一个疼爱我的父亲,否则我会恨他,恨到无法自拔。所以有时候父亲的存在会比没有更痛苦,你要学习试著去接受。” 幼梅停止哭泣,声音从枕头中传出,凄凄楚楚,“可是我还是一直很想妈妈,舅舅很忙很累,我不可以再烦他,你可不可以带我去看她?” 这个问题令夏冬头痛欲裂,孩子想见母亲天经地义,幼梅想见馨蕾却有点困难。 第一,她心结未解,第二还是心结。她心中的疙瘩未去,怎么也无法对自己的心情交代。 她望了一眼充满期待的小脸,没辙的叹口气,“好,我带你去。但是你要先将自己安顿好,适应好新生活,否则你妈见到你那么彷徨无依又不健康,岂不是更难过?” “好,我会,我会的。”幼梅点头如捣蒜。 墙上的钟已经指著三点多,她问:“那你今天睡得饱饱的,明天请假,我带你上街买些必备的东西。” “嗯!”她在床上躺稳。 夏冬嘴角扯动,起身为她关电灯,房间陷入黑暗中,让她纷乱的心情能沉淀下来。 回自己房间之前,她还先到客房,看看傅衡生。 床头柜上一盏暖暖的小灯照著床铺上的男人。他双眼闭阖,胸膛上下规律的起伏,微微发出鼾声。 拔掉眼镜的他整个人年轻好几岁,而他不过大自已四岁,却老喜欢在自己面前装老成。 夏冬微笑,低头俯视他那张端正、温文儒雅的脸。睡著的他比较没有威胁性和压迫感,忍不住一时手痒,轻轻的抚模他的头发。 他真的累了。 看著他真是感触良多,认识馨蕾有多久,受他照顾就有多久。 有时她会恍惚认为,馨蕾的出现,是为了让她与他相遇。 对一个妹妹的同学,他真的花太多心思。自己到底是哪一点让他另眼相看? 罢进大学时,他已经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兼学生会会长,温和友善谦逊,是人都没有不喜欢他的。尤其他长相又不差,大学里多的是爱慕者,却从没听说他对哪位女生情有独锺。她甚至怀疑他是同性恋。 直到三年前傅伯父去世,身为长子,他忙进忙出的筹画丧事。 她记得那是很盛大的工程,伯父是医界名人,前来祭拜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他要不失礼又庄重,当时伯母又伤心过度住院,馨蕾因故不能回国,她只能尽量帮他打理。 他压抑到事情都落幕后,才有时间悲伤。 在事后的某一夜,她发现他又因心情严重低潮而喝酒,整个人酩酊大醉、狼狈不堪。她好心的帮他简单的梳洗,扶他上床时,却被他扑压在床上,动弹不得。 期间他不停的流泪,脆弱的说了一些话,包括一句关键字眼:“我爱你”。 不晓得当时是被他的眼泪撼动,还是他的话,还是同情,还是气氛什么的,反正当他亲吻她时,她并没有拒绝,全身酥麻瘫软的融化在他怀里,直到被他占有,他还激动迷糊的说了“我爱你”。 第二天,他冷静沉著,表情无比凝重的等她起床。 她起床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要求洗澡后再说,结果就从浴室爬窗而逃,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光著脚丫坐上计程车,直奔秀玉家躲上个把个月。 再见面时,他怕吓著她,只诚恳的说道:“我随时等你准备好再谈。” 结果这一等就是三年。 这三年来,他为了配合她,彼此心照不宣、若无其事地生活,相处模式还是像以前一样。不过有时候,他一心急,还是会发生像刚刚擦枪走火的情况。 尤其最近这种情况愈来愈频繁,她有点害怕,却又期待,真搞不懂自己的心理。 夏冬轻轻的刮他的睡脸,“你到底是喜欢我哪一点?” 她躺上床,依偎在他身旁,像个小女人般的贴著他宽厚的背脊,聆听他的心跳声,规律的声音安抚了她的心灵。 只躺一下下,等会儿她就回房,绝对不可以让他发现自己其实已经有些依恋,把他当成一个男人看待。 好舒服,他好温暖喔!夏冬缩近身子,贪心的把小脚窝进棉被里,紧贴著他。 再躺一下下就好了喔!她警惕著自己,然而对人体温度的依恋,却让她渐渐陷入舒服的黑甜乡里。 等她真的熟睡后,身旁的大男人反而浅眠的苏醒过来。 他侧转过身,把她纳入自己的怀中,宠爱的骂:“真是只爱逞强的小野狼。”语气有著浓浓的笑意。 她刚刚的问题,他有著满月复的答案,准备了好久等待倾诉,她拒绝听,却选择在他无知觉的时候问他。 他对夏冬当然是另眼相看。 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因为她是妹妹带回家的第一个女同学。 他也很纳闷,当时身为国中生的他,应该是对成熟女性较有兴趣,怎么会第一眼就被矮矮小小的她给吸引? 有别於白雪公主型的文静妹妹,她简直是一只刚出生的小狼。 留著男孩子似的短发,黝黑健康的皮肤使得那双眼睛更加明亮灵活,充满野性美。行为怯生生的她对他家的一切东碰西触、到处嗅闻,又马上跳开,深怕碰坏东西,且深深著迷於家中的一切,即使如此,她脸上永远都挂著桀骛不驯的神情。 她真的好可爱,任何东西都能让她眼睛一亮,充满反应,他不自觉的受她吸引,像个生物观察学家,毫无理由的赞叹著迷她的特别。 看著这只内心孤独的小狼因母亲嫌弃的动作而大大受伤害,他同样为她心疼。 至此,她自认学到教训,不肯踏入傅家一步,对人充满戒心。 不被了解的小狼独自勇敢的面对生活……遭遇许多挫折,寻找它自己的幸福。她像她童话书中的小狼。 等到他发觉自己对她投入太多时,他已深陷其中,放不开手。 假如她知道自己刘她的喜爱,一定会很讶异。 他这个父母引以为傲的好儿子、师长眼中品学兼优的学生、受学弟妹爱戴的好学长;为了他的小狼,多次在段一轩面前下马威,私下挫他锐气,用尽计谋毁坏他的名声,不假自己之手的让师长对他厌恶。 而这一切只因为段一轩想接近她。 蓦地,他才惊觉,在自己温和的外表下,原来也住著一只表里不一、阴险狡狯的狼。 比起段一轩的狠,他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之间的不同在於段一轩要钱,而他要人。 三年前,他是故意假藉酒意占有冬冬,他不能等了。体内的狼性嘶吼著想接近她,他一刻都无法忍耐,他不想一辈子都当她的大哥,他要当她的男人,在人生旅途上相伴而行。 谁知他的小狼吓坏,躲了起来。 他得从长计议,慢慢的等待,再慢慢温柔的吃掉她。让她无法逃离,只能依附著他。三年的正人君子真是当得太久,他又蠢蠢欲动的想吃她了。 这一次,说什么他都不会心软。 暗衡生露出奸笑,深深吻上她的唇。 第四章 暗衡生再次睁开眼,已是早上十点钟,他到盥洗室梳洗一番出来,才发现桌上有一张“请自便”的字条。 他莞尔一笑,从衣柜取出量身订做的深蓝色西装、丝质白衬衫、领带、袜子,一一的穿戴上身,再戴上眼镜,镜子里出现体态修长健壮的男人身影,一股非凡风范跃然脸上。 他满意的抓起车钥匙,下楼开车,前往快被他遗忘的公司。为家里的事奔波忙碌了一个月,公司的事全丢给夥伴处理,虽说放心,但总会有些愧疚。 衡涛光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成立於一九九五年初,至今已有七年的时间,公司专门贩售电脑系统。所售出的系统从用料、制造、品质检定、测试,到售后服务,都比其他公司优良。 产品的用户除了家庭外,还包括政府部门、学校、电视台、出版社、建筑公司、律师行……涉及各行各业,最近业务更积极的扩大到全球,在国内是一家上柜公司,员工两、三千人上下,是一家前途看好的公司。 暗衡生和两位大学同学因为志同道合,在就学期间就精心筹备创业。他不想步父亲的旧路当医生,他喜欢自己创业开公司。 当时网路正在起步阶段,他们洞烛先机,踏出正确的第一步,从此开始了他们的事业。 暗衡生抵达公司时,夥伴正在会客室跟客户谈生意。他放心的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先处理堆积一个月的杂务。 不久,有人敲门进来。 “终於回来了。”说话的男人身材壮硕,身高近一八五公分,声音浑厚低沉,笑声贯穿屋子,他豪爽不拘的坐到办公桌前,笑吟吟的望著傅衡生。 “再不回来,公司就快易主了。”第二个走进办公室的男人语带讥讽,听在傅衡生耳里却不觉得刺耳。 同窗多年,又是生意上的夥伴,个性自己模得一清二楚。当洪涛笑著问你时,其实是在无形的逼问你。而贺之光语气习惯夹杂讽刺,那也是一种友谊的表现,否则他根本不搭理你。 他们三人是感情深厚的朋友,亲如兄弟,公司交给他们万无一失。 暗衡生从公文堆中抬起头来,恭维回去,“有两位在,公司固若金汤。” 贺之光嗤笑一声,“哪天被卖都不晓得。怎么样?你妹的事情处理好了吗?” 他面有难色,“一年刑期。” “那浑蛋呢?”洪涛握著拳头打另一只手掌,恨不得手刃他口中的浑蛋。他也认识馨蕾,尤其他是标准大男人型,认为女人是生来疼的,最看不得娇娇柔柔的女生受苦,更别说还是知交疼爱的妹妹。 “我以退为进,让他跟馨蕾离婚,接下来又争取到幼梅的抚养权。事实上,他根本不要女儿,正合我意。”傅衡生说话的同时,嘴角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让人不寒而栗。“无后顾之忧后,我才能好好的大展身手,整垮他啊!” 回到台湾时,他已著手推动他计谋的齿轮。 相信不久之后,会看到段一轩死无葬身之地的惨状。 洪涛抚掌哈哈大笑,“我绝对相信,当初他不是被你整得没法毕业,还傻呼呼的请你跟教授美言几句?” 暗衡生却挫败的摇头,“失策!当初要不是馨蕾百般求情,看在她肚子里有孩子的份上,他早就不知是哪个海湾的无名尸了。其实也怪我大意,没尽到保护馨蕾的责任。”当时只注意到他有意追冬冬,就沉不住气的想杀人。 贺之光觉得他又开始自责,眼睛一转的对洪涛使眼色,要他转移话题。 洪涛收到他的讯息,马上开口,“算了,恋爱是盲目的,你怎么挡都挡不了。对了,那幼梅呢?我好想看看那个小可爱。” “在冬冬家,我拜托冬冬照顾她。” “不会吧!?你明知道冬冬对馨蕾其实还未——”洪涛发难。 不愧是三人中的军师,贺之光双手环胸,间间丢来一句,“你还不懂?衡生当然是刻意安排这种状况。”眼神却也很不耻的瞥视笑得很贼的好友。 “喔!原来如此,我蠢笨如猪、心思单纯,怎么晓得他葫芦里卖的是这种不怀好意的毒药?”洪涛又夸张的大叹,“完了,这下子小冬冬真是晚节不保,不能全身而退,铁定会被你吃掉。我这红包包定了。” 他们是鲜少知道傅衡生疯狂执著於夏冬的人,也深深为他的举动感到敬畏。 毕竟从中学就守护到现在而没有变心,实在是堪称为情圣。不过也是变态邪恶的情圣,明知道夏冬的委屈,竟然把幼梅这么大的背叛证物送到她面前,煎熬她的良心。如果这样还不算恶劣,真不知有什么形容词可形容? “干嘛用那种不肩的眼神望著我?”傅衡生不晓得自己在好友的心中已经被判为恶人,还无辜的瞪大眼。 “我为冬冬学妹感到不值,竟被你这种人看上,还以凌虐她的伤口而沾沾自喜。” 暗衡生大大摇头,食指在他们面前晃动,自有他的一套说辞,“不不不,你们不了解,伤口里面的脓没挤出来的话,伤口虽然愈合,还是无法痊愈。必须下重药,拿刀再次划伤口,然后用力的逼出脓,放掉黑血,才能恢复过来。我不过是把医学的观点用在情感方面,有何异议吗?” 又是刀的、血的,连恶心的脓都跑出来了,真血腥! 洪涛和贺之光见著好友坚定固执的神情,不禁面面相觑。 洪涛还很三八,像做作的小女生一样,故意把长脚缩到椅子上,神经质的咬指甲,两眼惧怕的尖声惊叫:“原来是变态!” “不准破坏我的好事。”他可是要利用机会多接近她。 “岂敢!只是想问你,你到底要怎么样对付那个段一轩?我想好好观摩一下。” 那张斯文的脸露出狡猾的笑容,“首先从公司下手,你忘了我们是做什么事业的吗,当然要好好利用我们的长才搞垮他的信用,在网路散布他的恶行,纵使他知道是谁对付他,也没证据告我。我要把他当成人肉箭靶,万箭穿心。” 洪涛大手一拍,伸展四肢的站起来,“那事情就告一段落罗!”他随即手舞足蹈的往门口喊:“工作、工作,我们是快乐的小蚂蚁,准备要吞掉国外的版图。” 贺之光揶揄的笑,“应该是笨重的大象吧?”也随著他走开。 “等等,我都还没说完。”傅衡生用手指一勾,示意他们回来。 “什么事啊?”他们异口同声,心里隐约感到不测,定是有苦差事要丢给他们。 他两只大手搭搂著两位的肩膀,笑得贼兮兮的,“是不是兄弟啊?” 洪涛点头,“情同手足。” “好,你既然都这么说了,我要是再见外就瞧不起咱们的友谊啦!” 贺之光眯眼看著他,“你打什么哑谜,有屁快放!” “啧啧,你这样一点也不配杂志封你为商场上的贵公子。” 听到这个封号,洪涛十分不客气的爆笑出声。三年前,某家商业杂志社评鉴未来最有资产的单身汉,由於贺之光长相实在太中性,俊美无俦,照片一刊登,风靡无数少女、少妇,购买当期周刊的人呈倍数增加。 最后杂志社供不应求,乾脆给个“贵公子”的封号来巴结贺之光。 商场大都是阳刚铁汉,根本不时兴阴柔这一套,可怜的贺之光常在与对手谈判开会中被当面取笑,这种男人的耻辱可不是小女生可以明白。 从此以后,只要听到这个封号,或听到那家杂志社,或是当初访问他的那位蠢记者的名字,他就有杀人的。 丙然,贺之光听到傅衡生又哪壶不开提哪壶时,脖颈青筋暴凸,激动的要扑过去。洪涛见状,连忙从背后架住他。 “冷静、冷静下来,我们知道你受很多委屈。”然而语气还是忍俊不住。 当初要不是为了公司的形象,贺之光根本不想露脸。那时衡生刚丧父,不宜出面,而洪涛竟然也在同时传出与某红牌女星交往,导致风风雨雨。 就知不该听两位损友的怂恿,接受杂志社访问。 这个耻辱恐怕要伴随他埋入坟墓,洗刷不清。 他咬牙切齿,“既然如此,你们还消遣我?”公司可没有人敢提半句。 “谁要你绷著脸?我要大家都放松,才能进行。” 被箝制住的贺之光双手还不停的往前想捞住那个坏痞子。“你放松,我可不。” 暗衡生举手投降,“好好,我承认我用错方法。”其实他再故意不过。 “哼!”他挣月兑洪涛的手,边瞪著傅衡生边整理凌乱的衣服。 洪涛站在他背后,对傅衡生竖起大拇指,无言的说著:“干得好。” “别这样嘛!来,看我规画的计画表。上面记载得清清楚楚,请多多指教。”傅衡生拿出两叠文件,分别递给两位好友。 接著好整以暇的坐在位子上,等候他们发出疑问。 有速读基础的洪涛大致浏览后,不可思议的从文件中抬起头来,满眼惊恐,“你没搞错吧?你受打击啦!” “没有,我不知有多正常。” “你……你这不是把我们的公司当抵押品吗?这是我们的心血呐,你舍得这么玩?” “放心,剧本我都安排得好好,绝对不会有任何损失。”他试著安抚身旁的大汉。 贺之光眉头深皱,不满的抱怨,“为什么我的角色这么不讨喜?” 洪涛也声援,“对……对……对啊!怎么说大学时代我还是话剧社社长。要嘛就不演,要演就一定是要众人目光的焦点——男主角。” “两位,别像争风头的女主角挑剔连连好不好?这有关我的幸福,我需要两位鼎力相助,给点面子好不好?” “她值得你为她这么做?”贺之光问。 “当然!”义无反顾。 “我可不留情喔,到时候别怪我心狠手辣。” 洪涛见他们已渐谈拢,连忙再问:“喂,真的要玩?” 暗衡生扬扬下巴,“是不是朋友?一句话,帮不帮?” 洪涛咕哝,“帮就帮嘛!别威胁我。” 暗衡生胸有成竹的凝视那张计画表,邪恶的笑出来。 ※※※ “这是什么?”夏冬从客厅里传出一声怪叫,手上的醒神咖啡被震洒出来。 幼梅怯怯的站在她面前,无地出自容,“成绩单!” “我当然晓得,我只是想知道这上面的分数是怎么回事?”满江红,虽像一般喜帖,可没任何喜气。 “美国教的跟这里不同。”幼梅惭愧万分,嗫嚅的解释。 夏冬恍然大悟,“对!你应该上外语学校才是,你舅舅怎么会帮你转到这里?这种分数实在——”她本来还想表示她有多惊讶,直至看到小幼梅羞愧到头都快垂到地了。她连忙改口,“其实我也不是那么注重分数。”她拚命找较委婉、不伤小孩自尊心的话,“你舅舅把你交给我,总不能让你的成绩太坏。” “对不起!”她深深鞠躬。 “不能怪你,台湾的教育本来就过於教条死板,你不适应也是应该的。而且你在美国说的是英语,会说中文已经很厉害了。” 幼梅听到她夸赞,忘形的点头,“嗯!因为妈妈说,身为中国人,不可以不会说中文。” 接著想到冬姨说过,不喜欢她提起妈妈,连忙噤声。 这个表情落入夏冬眼底,她无所谓的笑笑,“没关系,以后……以后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太在乎我。”为难小孩子太低级,且馨蕾的下场实在不容她再去推她一把。 她有想过要报复,然而一旦真的发生不幸在馨蕾身上,她竟有无法言喻的难过。 “冬姨,成绩不好很严重吗?”她担忧地望著夏冬。在美国成绩好像不是那么重要的事。 夏冬欠了欠身,注意力回到她的成绩单上。“以前你妈妈、舅舅成绩都非常的棒,尤其是衡生他……他更是优异,名列前矛样样都精。成绩算是很重要,否则你舅也不可能有今天的成就。你总不想让什么都不懂的人帮你看病,医生就是要念很多书,成绩很好才办得到。” “可是我又不想当医生。” “这只是个比喻,像开飞机,开飞机的先生也要念很多书,成绩很好才能开飞机。” 真要命!她怎么会对小孩子说这些?她小时候功课也是一塌胡涂,要不是傅衡生在耳边软硬兼施的赶著,她哪会有今天,早就亡命天涯。 由她来说教,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偏偏得负责幼梅的课业。看著幼梅似懂非懂的表情,她也很头大。她闭眼寻思解决的方法。 看来必须用诱导的方式,她问:“你将来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让幼梅突然忸怩起来,浑身不自在,她嗫嚅,“什么是什么?” “比如说想像爷爷一样当医生,或是像舅舅当生意人,或是护士、空中小姐……这些都需要用功念书。” 幼梅没头没脑的回道:“我想当你。” 啥?她坐直身子,以为自已听错。 “我想像你一样当说故事的人,写童话故事书。” “你怎么知道我的职业?喔,对,一定是看见满屋子的书吧?对了,要像我这样编故事,也是要念很多很多书啊,你功课不好,怎么写给人家看?” “可是——” 这小表,还要辩解,“可是什么?” 幼梅双手背在背后,鼓起勇气的说:“可是……妈妈说你小时候功课也不好,就能画出很漂亮的画和说很好听的故事,你编的那些故事,妈妈都有说给我听喔!”她如数家珍的扳著手指头,神情向往欣喜。“你说有扫把精灵喜欢吃泥土、便当精灵专门偷吃人家的便当、雨滴神仙是爱哭鬼、后山有无数无数的蝴蝶趁著没人时开宴会、每一株小草都是男生……” 夏冬哑口无言,听她说著那些自己都记不得的“谎话”! 谎言是为了堵馨蕾的无数问号。例如她的便当空的,是因为母亲没帮她准备,因此编个便当精灵偷吃她便当,当时天真的以为可以骗过人。 雨滴神是爱哭鬼,所以被雨淋到,她也变得爱哭。那是因为有一次哭被她看见。后山有无数的蝴蝶仙子开宴会,也是……算了!她还解释个屁,乾脆一次说清楚算了。 “你妈除了这些还提些什么?”她倒想听听看。 “她说你是她最好的朋友,小时候跑得好快,常带她去草原赛跑、摘花、捉昆虫,还编了好多有趣的故事给她听,比故事书还精采,画的图也好漂亮喔,她都有写在日记本上喔!”幼梅天真的点头。 小时候她就是野孩子一个。“只有这些?”她两眼如探照灯盯著幼梅。 “她说你们好好,常共用一条手帕。” 傻瓜,那是因为她没有那种奢侈品。 “你常送她回家。” 笨蛋,去她家就有温暖的关心和留下来吃饭填肚子。 “你还带她翘课去吃冰。还有你喜欢喝咖啡加白兰地,爱吃牛肉面、爱下雨、爱吃饭团、遇到不熟的人不说话、讨厌人多的地方、吃棉花糖时一定要挤扁。” 背这么熟?“就这些?” “还有很多,她还说舅舅最疼你了,常常逼你——” “好了,关於你舅舅的部分跳过。”夏冬脸皮薄,不想在孩子面前脸红。 幼梅蓦地悲从中来,“她还喜欢念你写的故事给我听,每天每天都念。”颓然垂下头,“她说这些都是她最美好的回忆,可是我以后再也听不到了。” 最美好的回忆? 夏冬心头一凛,身形不稳的晃动一下,有欲哭的冲动。胸口仿佛有极大、莫名的情绪要溃堤。 “我们说好了,等你安顿好,我就带你去美国看妈妈啊!所以你一定要拿好成绩给妈妈看,不要让她担心。” “嗯!”幼梅妥协。 昨夜受了点风寒,今天又忙东忙西的,夏冬觉得有点累,她疲惫的站起身,交代幼梅,“你好好写功课,冬姨去睡一下子。” ※※※ 还是一样的阴天,冷冽的雨直下,天空灰茫茫的,让人无力睁开眼。 场景变换,小小的她又在哭泣了,酒过三巡之后,父亲拉开粗嗓门,威胁要丢她出去,没人救她。然后是棍棒齐飞,她遍体鳞伤,邻居都不敢上门搭救,只能频频摇头叹息。 为什么会这样?母亲呢? 谁来救她!?谁来救她!?没人听到她的声音,像只放在砧板上的鱼,不停的张大嘴呼吸,眼睛瞪大,任人宰割。 下一幕,她又看见馨蕾笑咪咪的拉著她的手,在草原上奔跑,那真是她童年唯一的安慰。 接著馨蕾走了,她跌入一个自己抓都抓不住的黑洞,爬不起来。 “呜……呜……” 有道声音关心的唤著她:“冬冬,冬冬。” 夏冬睁眼,画面依旧恍惚,眼睛却泡在泪水中。 暗衡生无比温柔的搂住她。“怎么了?” 她没防范的汲取他的热度,一时软弱,声音如孩子般的哭诉:“父亲要卖掉我换酒喝。”这是她自小的梦魇。 “不会的,你这么可爱又乖,他舍不得。”他又怜又宠的把她的身子搂得更紧。 “我……我一点也不可爱也不乖,我很坏……很坏。”她抽抽噎噎,“我几次……好几次都诅咒父亲能早点死去,不要再出现。我……也很嫉妒馨蕾,她那么好,都不吝啬,什么都分给我,糖果、饼乾、手帕、家庭的温暖,连哥哥都分给我,我骗她她也不生气,可是我还很嫉妒她。我那么坏……” 说话没头没脑,是睡迷糊吧? 暗衡生晚上特意路过冬冬家,就见幼梅急著说她在房间哭,他立刻拿备用钥匙开门进来,才晓得是她作噩梦,在梦中徘徊不醒。 他慢慢的靠在床头,让她颤抖的身体更能贴紧他,大手不停的抚著她,轻轻柔柔,规律的催人放松。“你父亲已经去世,而且馨蕾也不生气,她一点也不在意你骗她。” “不是,她对我那么好,什么都给我,我不应该跟她争段一轩的,她要,我应该分给她的,我不该生气的。呜呜……” “嘘……嘘。”他又哄又吻。 “是不是我害她坐牢的?因为我只想让她内疚、对我有歉意、能求我原谅她,可是我不想她坐牢。我只想在她面前,能有一点点胜利,超过她,我不想她坐牢,一点也不想。真的,是真的。”她哭哭啼啼,泪眼朦胧,可怜又狼狈失态。 这才是冬冬的内心告白,没有表面的强硬、冷酷、拒人於千里之外,在她淡漠的外表下,有一颗矛盾又自卑的心。 “我相信,我相信你。” “你告诉她,我已经不要段一轩了,给她,让给她。”她频频呢喃,“我已经不生她的气,我想像以前一样,什么都公家。我真的不想对她生气了。” 暗衡生对她说道:“这你要自己跟她说。” “呜……呜……”她好难过。“她说不定已经不想理我。” 暗衡生很想鼓励她,低头凝望时她又疲惫的睡著,陷入黑甜乡中。方才的一切言论就像孩子在梦中啼哭一般,咕咕哝哝几句马上又睡著。 小幼梅的出现带给她不小的冲击。她表面无事,事实上全面戒备,对他张牙舞爪、冷淡不理。这些表现压根都是在保护自己,吓唬别人罢了。 暗衡生爱怜的望著她的睡颜,又亲又吻。 一个细小的声音唤著他,“舅舅?” 他一愣,抬起头来,发现小幼梅站在门口,担忧的看著他。 恰好房内一片黑,否则他岂不是被侄女看到自己的不耻行为? “嘘,她没事。”他扬扬手,要她放心。 幼梅点头,轻轻的把门关上。 事后,她在日记上写著—— 原来舅舅有时候也很小人,又还没结婚,却对冬姨做亲密的举动,冬姨都被蒙在鼓底,我是不是要告诉她呢? 第五章 “早!”傅衡生西装革履,穿戴整齐的从餐桌上抬起头来。 夏冬则两眼肿泡,憔悴有加,等看到他坐在餐桌旁冲著她笑,阳光一般的笑脸竟觉得有些刺目。 她出言攻击讽刺,“昨晚又在这儿过夜,好男人是不夜宿的。”不耐烦的语气同昨夜的脆弱哭啼,判若两人。 “所以说我不是好男人罗!”他乐得与她抬杠。 “不回家伯母会担心。”不是说她身体欠安? 暗衡生似乎早已准备好台词,“年满二十,她已不过问,还乐得想准备喜事。她身体既然欠佳,让她过过乾瘾有什么不好?况且我不是没努力过,我只是守株待兔,并相信有一天,老天被我感动。” 闻言,夏冬面孔冷冽,不吭一声,好似非在他身上瞪出个洞来不可。 这家伙愈来愈放肆,以前还肯做正人君子,口口声声说等她准备好,最近却变本加厉的想给她颜色瞧,动不动就语露弦外之音,不知有多露骨,存心让她发窘。也还好没外人,否则她这张脸往哪儿摆? 此时幼梅端著早餐从厨房出来。“冬姨早,吃早餐吧。” 她脸孔发青的坐下,专心嚼著自己的烤面包,没注意到幼梅满脸期待的等著她开口。 暗衡生提醒道:“这早餐是幼梅准备的喔!” “是吗?”她惊讶,“你几岁啊?” “今年满八岁!”她口齿清晰的回答。 “不得了了,八岁就会做早餐。”她喟叹。 八岁时,她在做什么?大抵是躲板子吧?一成不变,没什么新意,却…… 心情逐渐低落时,傅衡生像是肚里的蛔虫,马上喝令她,帮她月兑离低潮,“喂!总该有感谢之意吧?小幼梅等著呢!” 思绪拉回,她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你真厉害,以后我的早餐就靠你了。”她是诚心称赞她。 幼梅喜孜孜的点头,果然是个孩子,需要人赞美,尤其是出自她最崇拜的夏冬口中,她更觉得值得。 想不到傅衡生又丢出另一个令幼梅惊喜的消息,“过几天带你去美国探望妈咪可好?” “嗯!”她更用力的点头。 夏冬迟疑,“你忙得过来吗?” 他用眼神回她一句:那么你愿意帮我带幼梅去看馨蕾吗? 她突然畏缩,逃避的别开眼。再给她点时间,储存勇气。 暗衡生不在意的微笑,“不过你或许可以去看看我妈,她老是问你怎么再也不上我家了?她最近闲得发慌,需要有人陪她说说话,只要别泄漏馨蕾的事,就算你跟她谈股票,她也听得津津有味。” “怎么不找伯母娘家的女眷?”两件事她都不想做,偏偏又觉得非得为他减轻点压力不可。 “她嫌她们过於八卦,专聊别人是非。你不同,你跟馨蕾是同学、至交,看到你会像见到另一个女儿般亲切,何况你话少,在长辈面前像只鹌鹑,乖得不得了。她不过就想找人诉无聊罢了,你正好合适。” 夏冬看牢他的脸,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他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明明洞悉她再也不上傅家门的原因,还拚命说服她!? “别说了,另请高明吧,我帮不了。” 他耸耸肩,无所谓的表示,“那不要紧,我尽量找时间陪陪她就是。” 说是这么说,脸上却故意流露出不胜唏嘘的表情,仿佛她是个多么忘恩负义的小人,连这桩小事都吝於帮忙,还能指望她什么呢? 夏冬气结,愈觉得他狡猾恶毒。 是她的记忆错误,还是识人不清?傅衡生明明不是这种心机用尽的人啊!抑或是尔虞我诈的商场待久了,导致他心性大变? “我也好想见外婆喔,听说她身体不太好,要不是妈妈——”幼梅皱眉头。 喝!连幼梅都适时的出招,简直是要引发她的罪恶感。 她不心狠就逃不过这一大一小设的陷阱。她狠下心,板著脸低喝:“不去就是不去。” 话是说绝了,但是却抵挡不了自己的良心。 夏冬看著傅衡生上班顺道送幼梅上学后,便故意打扫家里,想用忙碌麻痹自己,不再去想傅伯母的事情。然而愈是抗拒,就愈是躲不过。她开著自己的车,想出门逛逛买点水果,车子却不知不觉的驶往傅宅。 杵在傅宅的大门前,她还踌躇著该不该按门铃? 暗宅在二十年前便是很漂亮、很大的宅子,庭院深深,经过二十年傅伯父的经营、儿子的整修,这栋欧式风格的大宅第益加突显出美丽气质。 上次来好像是三年前吧,当时灵堂设於此,访客穿流不息又得帮衡生打理,也无多加留意,今日重游竟是五味杂陈,一大堆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她脑海。 去、去、去,她还在这里做什么?无端让自卑感加深吗?正想收住腿,打道回府,大门前的花圃露出一个戴草帽、长袖工作套的妇女唤住她。 “是冬冬吗?”语气无比欢欣。 夏冬定睛一看,竟是傅伯母!“你好,傅妈妈,真是好久不见。” 她站多久了?肯定是发现了她诡异的行为。过门不入,比许久不来更过分无礼。 “是啊!真是好久不见,快进来啊!”她丢下除草的工程,拍拍手上的泥巴。 夏冬赶紧说:“不用,不用,我只是路过,你忙你的。” “时间过得真快是不是?明明你跟馨蕾还是小学四年级学生,你看看,现在都这么大了。岁月真是不饶人。” 老人家缅怀过去总会唏嘘不已。夏冬亦步亦趋,拘谨的跟在傅伯母身边,陪著她巡视花园、发发牢骚。 “老大工作忙老是应酬,当初就要他选医科跟他爸爸一样,他偏不要,爱跟同学搞生意,整天都不在家。馨蕾一嫁就随丈夫到美国,真不晓得台湾有什么不能住人的?” 夏冬悄悄的倒抽一口气,直到现在,傅伯母仍然不知道馨蕾先上车后补票的事。 直到现在她才知道,伯母是个被蒙在鼓底的无知妇女,全家人为著她著想,全有默契的保护著她。真不晓得这样是好还是坏? “瞧你这么瘦,看得伯母怪心疼的。来、进屋来。我叫阿珠上菜市场买些好菜去,等会儿替你补补。” 她连忙推辞,“不用,真的不用。” “那么久没来,一来就要走,这样太对不起伯母喔!你就像是伯母的第二个女儿,有什么不好意思?来、来,快进来。”她拉住夏冬的手往屋里去。 暗伯母月兑下工作服,换上她平常穿的衣物,恢复夏冬印象中的优雅气质。记忆中她是鲜少做粗活的,如今竟让她看到她浑身脏污的整理花草。 “最近你的作品很活跃,常在优良读物上看见。” “还好。”夏冬微笑。 “那就好,要是馨蕾也肯留在台湾就好,非要嫁给一轩远去国外。” 夏冬见她满脸担忧,技巧性的问起她的身体,“傅大哥说你身体有些不舒服?” “老毛病啦!年纪大了总有些小病痛。” 她衷心的说道:“可是傅妈妈还是像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那样漂亮。”虽然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掩不了,不过保养得直,很难相信跟母亲同岁数。 生活磨练把女人的青春都磨光了,所以说嫁人之前,眼睛还是得擦亮点。 暗太太被逗得心花怒放,眉开眼笑,“真的吗?太会说话了。嘴巴那么甜,馨蕾要是有你一半就好了。这几天,我老是梦到她,打电话去也没人接,我真的很担心。” 千转百转还是转回馨蕾身上,果然母女连心。 夏冬说些话搪塞,“馨蕾她有打电话跟我说,要跟丈夫去旅游,这件事傅大哥也知道,你不如问问他。” “这样啊!看来是我多想了。” “是啊!你想太多了。” 暗太太一听,叹口气,“都怪衡生不肯专心交个女朋友,早点成家立业好让我抱孙子,我成天无所事事,都不知做什么好。”她没察觉夏冬脸色有异,直叮嘱她,“你们年轻人聊得来,下次看到他帮我劝劝,有好人家的女子也介绍介绍给他。他就是太被动,一点都不积极。” 夏冬脸色青白不定。假如伯母发现自己优秀的儿子竟然在等她这种低下家庭出生的女子,她肯定是无法接受。 “唉!日子过得真是漫长。” 接下来,傅伯母频频埋怨,徒有一座华美的住宅,内心却是如此空虚。夏冬为她感到惋惜,整个感觉与她童年美满快乐的记忆大有出入。 最近不知怎么搞的,老是在比较,且很多情况跟童年差很多,是她太敏感还是记忆混乱了? 她唯唯诺诺的陪了寂寞妇女聊了许久,是一通急电召她离开。 她尴尬的走至角落接听,“喂?” 八卦秀玉在另一头唯恐天下不乱的警告,“你完了。” 夏冬啼笑皆非,“请问阁下从何得知?” “反正你马上到出版社来,否则别怪朋友做假的。” 哗!连友谊都拿出来恐吓,好似非得听从不可。她看看墙上的时钟,叨扰了近四个小时,也该离开了。“等我半小时。”夏冬歉意的对伯母说道:“对不起,我恐怕不能留下来吃晚餐。” 暗太太不舍的直拉著她的手。“真的不能留下来吗?我还想跟你多聊聊。” 她受宠若惊,她不晓得自己如此抢手,最后她再三保证,下次一整天的时间一定会保留给她,傅太太才放人。 ※※※ “夏小姐,好久不见。”出版社的职员看到稀客夏冬步入出版社,全抬起头来问候她。神龙见首不见尾,说的便是夏冬这种畅销作家。 所谓行行出状元,夏冬异於常人的思考模式,充满想像力,更别说有能力化为文字跃然纸上,满足小孩子的幻想空间,她可算是这行的翘楚。 然而她不喜出风头,穿著打扮也很中性,常常一件白衬衫、牛仔裤,洒月兑得像个艺术家,不说话的表情还很率性严肃,这种落差更是满足了平常人的心理,不禁想一探究竟。 “快、快、快来,快进来。” 远远就看到出版社老板娘在会客室对她猛招手,一副十万火急的模样,她这个当事人反倒显得不慌不乱。 一关上门,秀玉神秘兮兮的马上拉下帘幕,形成一个封闭空间。 夏冬好气又好笑,“不晓得你兼职当侦探?” 秀玉大眼瞪小眼的挤到她面前,手指晃呀晃的。“你死到临头都不知道?” “到底是什么事?” “学长外遇了!” “谁?”她一时没听出来。 秀玉一副痛心的模样,“别撑了,你明知道我说的是傅学长。” 暗衡生!?他……他外遇?等等,她没听错吧?这个消息像是平地的一记闷雷,“轰”的一声,她被震得五脏六腑全移位,差点呼吸不过来。 “知道害怕了吧?听说因为生意往来才结识对方,她人漂亮又高学历,飘洋越海喝过洋墨水,顶著金融商业博士的头衔在父亲的公司帮忙,没架子又热情,对傅学长一见倾心。不过不用怕,这种女子性生活开放,学长不见得喜欢。”秀玉滔滔不绝地数落对方的优缺点,还巨细靡遗的分析给呆若木鸡的夏冬听。 她是唯一知道她跟傅学长有过那么一段情的朋友,为此大大的替夏冬抱不平。 夏冬心底很乱,却仍得维持风度,为自己留馀地。“我……跟他又不是什么男女关系,他的交友状况不见得都要向我报备。” 秀玉暴跳如雷,脸上的粉墙都快剥落,“这时候你还装潇洒,敌人来了,还不反抗,傅学长可不是一般男人,随处都有,你以为自己可以让人家等多久?过了这村可没那店,我觉得你不好好巴住他,以后再也找不到那么优质的男人。” 她稳住心跳,淡漠的回道:“我跟他又没怎样!他自己有自己的生活,别把我们扯在一起。” “你存心要气死我是不是?算我枉做小人,一知道消息马上通报,你云淡风清的装个屁!?”秀玉为朋友的反应懊恼到极点,顾不得粗话不雅,她现在只恨不得把夏冬的脑袋抓起来敲一敲。 “如……如果你只想告诉我这个消息,那我知道了。” “你就这样子?” 夏冬虚弱的微笑,“不然你要我怎么样?” 秀玉跳起来,“去啊,去把他抢回来。在那个女人面前下马威,让她知道傅衡生是你的,谁都不能染指。” 她失笑,“大家都是文明人,田太太,你这种行为让人家看到,不知怎么想?” “我管人家怎么想,最要紧的是我心安理得。” 外表贤良淑德的小女人,内心为爱强悍万分。而她夏冬不是,她表面强悍坚强,对爱情却没勇气争取。 心里的震撼已令她无暇顾及对方的行为,她勉强的站起身,“我还有事,要先走。” “去哪?留下来跟我一同商量对策!”秀玉不敢置信夏冬是这么无动於衷。 不行,再不走,她怕面具卸下,会吓到秀玉。她怎么也要撑到无人时。 “不许走。”她挡在门前,硬是不肯让开。 夏冬莫可奈何的瞪著她。 秀玉这才讪讪的说道:“到时候吃亏别怪我没警告。”然后气愤的让路。 ※※※ 夏冬疾走出出版社的大门,一到无人的地方,她颠踬几步,双脚便瘫软无力的坐到骑楼旁。她呼吸急促,大口大口的喘气,汗珠一颗颗的从额头淌下来。 “呵、呵……”她面如槁灰,歇斯底里的轻笑起来。心头慌乱无主,不知该从何理出头绪,仅能用笑掩饰。 终於,傅衡生终於另觅对象了。 一个男人怎么可能如苦行僧般的等候她呢?她推拒多少次,他就失望多少次,最后他决定另寻芳草。 既然已知道这个结果,为什么失落感挥之不去,横梗於心中,如刺般的让她的一颗心剧烈疼痛?然而除了疼,却有另一股愤怒由心衍生,生自己的气、生傅衡生的气。气自己的懦弱,气他的出尔反尔,口口声声说等她,时时撩拨她,惹她心慌。 现在却由第三者口中得知他的变心,这算什么!? 但是追根究柢,她又有什么资格生气?她应该知道自己的退缩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不是吗? 她痛苦的站起来,怨怼的吞咽喉口的唾液。天啊!她实在好难过喔。好不容易接受他,把他当成一个男人,而不是长辈、朋友。现在他要放弃自己,这个事实,她怎么都无法平心以对。 秀玉说得对,失去傅衡生,她这辈子再也找不到比他待自己更好的男人。 想起他们之间的情谊,从小至大,他没对她说过一个“不”字。百般纵容她,她都认为理所当然。 受伤住院有他,功课有问题问他,没地方住、没钱缴学费找他,进大学没人关照,没关系,只要有他在,都不成问题,连自己的第一次都是胡里胡涂的给他。 他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可是如今她的理所当然要变质了。而她只会发抖、椎心,没有建设性的想法,哭又哭不出来。 万一他结婚,是不是要把她从他的生活中剔除? 无边的恐惧一波一波的将要吞噬她,她六神无主,从没有这样害怕过。 稳住,冷静下来,秀玉那家伙的话也不知能不能听,还是先回家再说。对,回家再做打算。 她颤巍巍的站起来,走至车旁,开车回家。 ※※※ 夏冬从没有像今天这般,那么希望傅衡生到家里,以前他三不五时突袭,说是要看她有没有偷懒不工作,每次她都嫌烦。 现在却引领盼望,楼下一有风吹草动,她马上竖起耳朵,脊椎挺得笔直。 十点多时,门口略有声响,幼梅一个箭步就飞快去开门。真是好帮手,她暗暗赞叹。 “咦,在看电视啊!”傅衡生进门就瞧见夏冬端正的坐在沙发上。 幼梅连忙拉下他高大的身子,在耳边细诉:“舅舅,你今天不是说要来吗?结果冬姨从我下课回家就一直坐在客厅等喔!” 暗衡生微皱眉头,听完小小报马仔的警告后,站直身子准备见机行事。 他先出招,“我妈打电话到公司,说你今天到家里去了。” “嗯。”她僵硬的点头,眼睛死盯著萤幕,假装无事。 “有发生什么事吗?”他紧紧凝望著她的侧面。 夏冬清清喉咙,“没什么啊!” 说谎。连八岁的孩子都嗅出不对劲。“那你为什么不看著我?” 她猛的转过身,眼神游移,欲盖弥彰的大声喊道:“我这不就看著你了吗?” 敝异!暗衡生双手环胸的靠近她。 这下子反而是她跳开,喝令道:“你干什么?” “嘘!小声点,不然幼梅以为我们在吵架。”他提醒。 夏冬看了幼梅一眼,发现她果然兴致勃勃的瞅著他们两个大人瞧。她理亏的撇过头,不想言语。 他模模鼻子苦笑,“你怎么啦?阴阳怪气的,我妈是不是说了什么?” “没有!”她回得冲,更是表示心里有鬼。 暗衡生沉思了一会儿,“那么我是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吗?” 夏冬嘴一瘪,心里酸醋直冒,委屈又生气,“哼!” 暗衡生听了,骨头差点酥软,这是她第一次对他展现小儿女的桥态。他发觉她这样使小性子十分可爱。她气得双颊犹如天边飞霞,泪水在眼眶里漾漾的流动,娇柔情愫呼之欲出。 他噙著笑,伸手拉她。“喂?” 夏冬不领情的拨开他的手,吸吸鼻子,挺起胸膛回自己的房间去。 “舅舅!你欺负冬姨!”幼梅小声的指责他。 暗衡生捏她的女敕脸,“我怎么可能欺负她呢?”接著是迫不及待的跟进夏冬的房内。 幼梅抚著脸,看著尾随进房的舅舅,不甘心的喃道:“明明就是。” 暗衡生一进门就锁上门,才转身,却被一个大枕头丢个正著,正中俊脸。 他抚著鼻子,“我到底是哪里惹你啦?” 坐在窗边的夏冬迟迟不肯回头。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他像哄孩子般,声音低低沉沉,听起来悦耳迷人。自小,他就爱用这种声音安抚心情低落的她。 许久,她才闷闷的开口,“我看到伯母了。” “嗯,我知道,她跟我说了。”他凑得更近。 “她抱怨你没有女朋友,不能满足她想抱孙子的渴望,还要我介绍女朋友给你认识。” 他虎视耽耽的盯著她,“那你怎么回她?” “我除了说好还能说什么?”她变相的埋怨他,却不知是自己弃权,把难题丢给傅衡生,逃避面对。 暗衡生温柔的笑道:“其实你知道还有另一种回答,不是吗?” “我不知道!”她赌气的回话,心里还怨他有别的女性朋友。 “那要我提醒你吗?” 她狠狠的瞪住他,岔开他的本意,“我知道!你要我对伯母说你有女朋友啦。人漂亮、性情又好,又是国外回来的千金大小姐,是不是?”连自己都听不出已经是用质问的语气,像个吃醋的妻子。 暗衡生用手掩往嘴巴,避免让脸上的笑意太过明显。他牛刀初试就得逞,看来他放出他有女朋友的消息传得挺快。这场戏没有敌手,全是他捏造的,目的是为著引得夏冬醋意大发。 她的表现显示效果卓越,难得她会对自己发飙——为著另一个女人。当然,母亲的无心之语也有同样的助力。 不过凡事适可而止,她的个性仅能小小刺激,否则引起太大的反弹,到时候要收拾可就难了。 他摆出自己最诚恳、最忠厚的模样,摊开两手,一脸无辜的问:“哪里来的千金大小姐?我工作都快忙不过来,哪有时间花前月下?假如有,也不过是生意上的朋友,应酬应酬是常有的。” 是吗?夏冬两眼似火眼金睛,上下扫瞄他有无一丝一毫不忠贞的气味。 看样子不像说谎,她突然靠近他的身体,用力的嗅闻,又任性的掏空他的口袋,月兑下他的衣服翻找。 暂时找不到线索,好吧!泵且相信他好了。她嘟著嘴,帮他整理仪容,恢复原状,浑然不觉自己的举动亲昵,跨越自己容许的范围。直到两只大手握住她正在帮他打领带的手。 “我是不是可以把你的生气解读为吃醋?” 夏冬一愣,慢慢想起方才的不理智行为都没经过大脑,全是气愤下的产物。再看看傅衡生的脸,笑得跟得到大奖似的。 她警惕自己稳住,千万不能让他占上风,否则他一定会顺势往上爬。 “你……笑什么?”可惜话中的颤抖泄漏她快崩塌的防护。 暗衡生也不是省油的灯—他耸耸肩,一副“没什么”,可是那嘴角的笑意却碍眼得让她想揍人。 “你……你到底想说什么?我……不过是……关心你。怎……怎么这样有错吗?”他愈笑,她心愈慌。 “干嘛那么紧张?我只是问一下,你可以否认,何必——”他顿了顿,轻咳。 她脸似火烧,大声壮势,“何必什么?” 接下来这句肯定会引起她更大的反弹,为著自己下半生的幸福,还是温柔一点比较好。 暗衡生慢条斯理、双眼热切如火的凝望她,“何必此地无银三百两,老羞成怒。” “我才没有!”她轰隆隆的从位置上跳起,大声咆哮。反应出她根本就是欲盖弥彰、心虚找掩饰。 “你有!”他一口咬定,冷静清楚的说。 她被看得浑身发麻,口齿不清的回道:“谁……谁说我有?” “我一回来你就兴师问罪,表情像妒妇、举动反常,等听到这不过是乌龙误会,马上放下心来是不是?” 是!她在心底不由得被他牵著鼻子走。不对!不对!她只是一时不能接受,过大的打击使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 暗衡生还不放过她,似捕猎物般的步步靠近她。“你满心不高兴,杵在客厅等著我,是因为下午去见过我妈,知道我妈希望我成家,你却不敢告诉她我在追求你,又怕我妈瞧不起你,所以你心中五味杂陈;又不知从何处听到我跟某位女性走得近,懊恼在心中。对吧?” “不对!”她激动的喊出。 他盯锁她惊骇的脸,继续吐著气,一语道出她心中的挫折,“你想著,傅衡生理当是我的裙下不二臣,就算还未表示,也不该改变主意。因此你慌乱无主,急著问我就是想知道答案不是吗?” 夏冬目瞪口呆,讷讷的说不出来,面对傅衡生咄咄逼人的质问,她毫无招架之力。仅能涨红脸,手足无措的被锁困在他宽健的手臂和石墙之间,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他这般强硬的作风她可是鲜少看见,犹记得第一次是她被父亲刺伤住进医院,复元后,他搀扶她回家,正好堵上醉醺醺的父亲,他脖颈布满青筋,恶狠狠的威胁父亲:“假如你再动她,我会让你生不如死。”她听了感动许久,一个外人如此珍惜她。 第二次是段一轩变心要娶馨蕾,他也同样坚决的阻止,可惜馨蕾以身相护。 第三次就是现在,温和有力却又不容反对、充满力量。有著斯文书生气质,稳重值得依赖,像邻家大哥哥,有他当帮手,事事迎刃而解。 然而往往这种表面的假象是个遮掩,掩藏自己的锋芒,收敛自己深沉的一面。 相处快有二十年,夏冬才渐渐了解他。 不过她不知,三年前那一夜的“肌肤之亲”是他有意造成,她恐怕还小觑他阴险的手段,惹得她耿耿於怀。造成她必须改变他们之间相处的模式,便是他一手策画,而他现在还想把她拐入礼堂呢! “怎么不说话了?”刚刚还盛气凌人。他露出让人无法揣度的笑容,似乎能洞悉别人的心思。 本来嘛!都已经把她的心底最逃避的原因说得一清二楚。现在夏冬在他面前简直像个光溜溜的孩子,任何心思都无所遁逃。 暗衡生贴近她稍嫌单薄的身子,用与生俱来的体型优势囚禁她。他微俯与她面对面,四张唇瓣欲离又近,交换彼此的气息。 夏冬脸红心跳的吸入他特有的男人味,带点古龙水的气味,醺得她心笙醉迷,热气凝聚在全身,血液流窜到每一根神经末梢,她不自觉的发出轻颤。空气中弥漫著一股浪漫的暗香,甜蜜疾速流淌在他们之间。 他等不及的舌忝吻她水滟滟的柔软唇瓣,像在品尝最高级的香醇美酒般,一下一口的吞下肚里。夏冬被动的回应他湿濡的吻,胆战心惊的学著他的步调前进。 暗衡生的呼吸浓浊,举止也愈来愈充满侵袭的意图。他一发不可收拾,饥渴万分的想埋入她温暖的身体。 在夏冬还笨拙的回应他时,他猛然的抱著她躺入床铺,把她压陷於软绵绵的床铺里。 等肌肤碰到冰冷的床铺,夏冬这才惊讶的发现,自己的白衬衫不知何时已被他解开。 她惊慌的抬头迎上他那双充满的狂傲眼眸,眸底散发窒人的热气,有种想吞噬她的野性。 夏冬畏惧的一惊,突然不知哪来的力量,猛然的推开他,两手捉紧自己的上衣,逃到门旁的角落,大眼流露害怕,直盯著床上的男人。 黑暗中,他的眼睛像是会发亮,瞬息闪过锐利的光芒。 她骇然的反手握住门把,准备逃出去时,后头的他发出压抑的警告—— “现在你该知道,我真的没有二心吧?不过我只能再等一阵子喔!” 浑厚粗嗄的喘息声让她毛骨悚然,赶紧夺门而出。 她走后,室内又是一片黑暗,蓄满张力的傅衡生顿时像泄气的皮球,往后瘫成大字形地躺在她的床上。 能怎么样?差一点点,再差一点点就得逞。 可恶!他气自己太过於绅士,刚刚应该直接扑上去吃掉她。不过事后她可能会厌恶他,这又是他不愿的事。 看来这下,他得去冲冷水澡,才能冲掉高昂的兴致。 正人君子的下场——可悲! ※※※ 夏冬呢? 连门都不敲就逃进幼梅的房里喘气连连。 “冬姨?你怎么了?”刚睡著的幼梅揉揉睡眼,坐起身来,疑惑的看著她。 她哭笑不得,尴尬万分的说道:“今天……今天冬姨跟你睡好不好?” 幼梅瞪大眼,随即点头,“嗯!” 夏冬像是得到救援,三两下就跳上床,跟幼梅挤在一块,紧紧的偎著她。 孩子就是孩子,幼梅马上就呼呼大睡,夏冬却还未平复刚刚的激情,两眼大张的盯著天花板。 心中侥幸的想,她要是晚个几分钟,现在可又是两种不同的情形。不过结果都一样,就是明天会尴尬得想钻入地。 臭坏蛋!平时温温吞吞,被她压得死死。但是只要使起性子,她就无法招架,三两下就被制伏。 他还说对了。她本想好好拷问一番,哪知这狡猾鬼,无端说出不该说的话,神算似的每一点都说中。 是!她自卑又不肯面对,对傅衡生吝啬多付出,有人抢时又不肯放。她虽然自私,但追根究柢还是那家伙的错。 做兄妹不是很好,非要搅乱他们平淡无波的生活,感情的平行线搞得错综复杂,交叉兼打结。 就算想恢复也来不及。 况且…… 况且自己……自己好像真的也爱上他。 “哎哟!”她抱头申吟,脑子一片混乱。 “妈妈……妈……”幼梅突然作梦呓语。 孩子想妈呢!夏冬心一软,忍不住抱紧幼梅的身躯,学著电视上演的那样,一下一下的拍哄著她。 接著由自己也在一团混乱之下,慢慢的睡著。 第六章 “起床罗!小懒猪。”低沉嗓音轻轻的唤著夏冬。 夏冬翻个身,理也不理的埋入枕头中,甚至坏脾气的想揍人。“别吵!” “喂!再不起来,我要亲你罗!”亲昵宠爱的笑语又带些恐吓的恶意,如魔音般传入她的耳中。 原本紧闭的双眼登时一亮,“刷”的一声,下一秒她已经紧紧的贴在角落的墙壁上,动也不动,戒备的盯著傅衡生。 暗衡生定格了几秒,随即笑出来,温和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十分无害。“怎么啦?一早就闹别扭啊!”瞧她宛如只小狼,眼睛紧紧的锁住他的行动,仿佛他只要一伸手,她那锐利的爪就会挥过来。 夏冬惊讶的瞪著他恍若无事的脸,是她作梦吗?他如何能对昨晚的突发事件表现得无动於衷,彷佛从没发生过般自然? “嘿!你该起床了,幼梅做好早点等你吃呢!” 应该是她妄想症发作,傅衡生泰然自若,压根不像昨夜兽性大发的男人。就算是,他理当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哪有那么不知廉耻,嬉笑怒骂的杵在她面前? 懊不是真的自己作梦吧?不过哪有那么真实的梦? 他催促道:“你慢吞吞的做什么?还不快去梳洗一番?你不是说最近要赶本稿子,还不勤劳点每天净会睡觉。” 半信半疑的夏冬听到他用惯常的语气,像个老妈子般的唠叨。她脸一垮,马上松懈的步出安全范围,一只手还慵懒的搔搔头往门口走。 浑然忘了昨晚的尴尬事,还认为可能是作梦,否则他才不可能厚脸皮成这样。 什么嘛!教训她!?她的工作都按照进度来,还敢暗示她偷懒!? 与傅衡生擦身而过时,夏冬心不甘情不愿的瞪了他一眼,心底还嘀嘀咕咕的臭骂:管家婆。 谁知胳膊却猛然的被拉住,身子不稳的跌进一具宽阔的胸膛里。 “你?”她讶异极了,还未做出反应。 暗衡生迅雷不及掩耳的扶住她,邪恶的在她耳旁吐气,充满暧昧的说道:“希望你昨夜睡得好,没给吓到!不过也别忘了,我说过我已经渐渐没耐心了。为了你好,你还是早点投降吧;否则我难以保证下次会做出什么事喔!” 夏冬呆若木鸡,整个脊梁骨忽地一凉,寒气从脚底往上冒升,整个人就这么给定住,血液凝结,僵在原地。 而傅衡生呢?下马威之后,得意的放开她,拍拍她的头。“我想你现在大概没心情吃早餐了吧?那么再睡一下啊!”然后扬长而去。 夏冬动也不动,等他离开后,她马上奔回自己的房间。 “啊!”大叫声撼动整间屋子。 饭桌旁的幼梅紧张的问一副老僧入定、正在喝咖啡的舅舅,“冬姨怎么了?”还想去看她。 暗衡生抬起头来,意味深长的回道:“喔!没事的,她只是打击太大罢了。你快吃吧,吃完送你上学。” 幼梅惊奇的望著舅舅,心里想—他一定又欺负冬姨了。 ※※※ “臭男人、假道学、伪君子、流氓、野兽、不要脸、……”夏冬一整个早上边打扫家里,一边念念有辞的臭骂傅衡生。太无法无天了,把她当猴子耍弄,看她又急又羞、手足无措他很快乐是不是?近日来还真是让他爬上头顶。 说说他为自己制造多少麻烦好了,打从今年三月初春开始,就丢一颗叫“幼梅”的炸弹,把她炸得面目全非,厌恶自己到了极点;接著还屡次挑逗她、给她压力,动不动暗示她该给他个答案。 答案真那么容易给,她早就讲清楚。 问题是,她也很怕,她不是没有期待过与另一个知心伴侣过一生,问题是她不知对傅衡生是尊敬、友谊、习惯,还是拿他当生命中不可多得的贵人?她彷徨无依时,是他在身边给予鼓励,受到伤害第一个想到的也是他。 但是这不能确定他就是自己所爱的人。以她一个经过生活历练、明白人情世故的女流之辈来说,谈爱实在有些苛求。 基本上她不缺男人,她的经济没问题,她的个性也过於独立孤僻。 段一轩的事情发生后,她都不明白自己是恨他被馨蕾抢走,还是因为赢不了馨蕾,一辈子都要输给她而懊恼? 朋友之间都会有比较的压力,她是喜欢馨蕾;相对的也怨恨她天之骄女的地位。自小,她什么都得到最好,好出身、好亲人、好容貌,包括她的好个性,而自己呢?从出生起就得吃尽苦辣酸咸。 平常很难去恨她,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怨慰,恨起老天的不公平。 馨蕾她什么都有,直到现在她夏冬还是贫穷得可怜。 丑陋的嫉妒心寄宿在馨蕾抢走段一轩的怨恨上,堆积再堆积,终成毒瘤,病入膏肓。 说实在,在她光鲜的成就下,实际上她生活得一塌胡涂,不够照顾自己、随性成自然、我行我素、散漫无所谓。要不是有傅衡生在一旁耳提面命,她夏冬有何能耐可以稳立在宛如战场的出版事业上? 就是这样,他的照顾、他兄长似的风范、他的另眼相看,都成为再自然不过的习惯,与他在一起从没压力,她根本没把他当恋爱的对象。 偏偏当他那双眼直直地凝视她时,心中那种悸动、脸红心跳的症状、手足无措的锉样,都是与别的男人在一起时所没有的,甚至与段一轩交往时也没有。 这又该怎么解释?尤其听到他有女朋友,自己失措成那种模样,整个心理都大为震动。打死她都不想把那种无理智的失态行为当成吃醋。这种歇斯底里的行为是那些幼稚的女性才会有,她? 别想! 夏冬轻蔑的丢下抹布,眼神凌厉的瞪著玻璃窗中反射出来的自己。 嗯!丙然凶狠,理智又冷酷,断不可能发生那种致命的错误。 可是不到三分钟,她马上泄气的缩小肩膀。算了吧!别自命清高,昨夜的表现根本就是妒妇。 谁来告诉她,该怎么面对傅衡生?真要再有一次,她铁定小命休矣! 为什么?心脏都被他吓停啦!不过她不想骗自己,每次当他坏坏的索爱时,心中可是……可是有点怕却又想继续,反正就是不讨厌,而且浑身还不由自主的呐喊想要更多。如果他能不那么色就行了。 唉!真羞,还少女情怀呢!谤本不适合她的个性。 “铃——铃——”电话来了。 夏冬起身接起电话。“喂?找哪位?” “您好,我是幼梅的导师。我想找家长。” 幼梅?老师打电话来,莫非她发生什么事?夏冬冷静的问:“我是她阿姨,请问有什么事吗?” 对方清晰的说道:“对不起,幼梅她打伤班上的同学,造成受伤的男同学鼻血流不止,男方的家长已经到学校来了。” 她眉头深皱,“你确定是我们家幼梅打伤男同学?” “我没看见,但是班上多位同学目睹幼梅她揍了那位男同学两拳。” 两拳?哇!幼梅真是深藏不露。小蚌子、秀秀气气、说话轻声细语的小女孩会把男同学揍伤!? “她承认了吗?” 电话那头的老师急得快疯了,这位家长竟然还跟她慢条斯理的问东问西,“她没说话,从头至尾保持缄默。” 看样子非得走一趟不可。“我马上到。” ※※※ 仿佛有一个世纪之久没再踏入小学。夏冬穿过校门,与警卫沟通几句便进入校园。好像是二年三班吧? 她循著门口上方的吊牌,一间一间的梭巡。每间教室内都有黑压压的一群小孩子,让她有些感伤的忆起不太愉快的小学生活。 怀有恶意的讪笑,成群结队的排挤班上的弱者,毫无罪恶羞愧感。她从来不觉得孩子像天使,他们大都是一群未被感化的小野兽。 二年三班的班导师许淑惠正在为学生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一见到门口有位气质不凡的小姐朝里头观望,即刻上前询问:“请问您是段幼梅的家长吗?” “是!” “请跟我来。对方的家长在会客室等候。”许淑惠老师匆忙的把孩子交给代课老师,带夏冬到二楼的会客室。 门一打开,就见屋内站著一位趾高气扬的贵妇人,尖锐地咆哮时,手不断的挥扬,一只手搂著一位看起来肥壮的男孩子,明显的是他眼睛、鼻头周围有些红肿。 看来老师没有详尽的描述幼梅的暴行!而她家的幼梅呢?缩在墙角,被吼叫的贵妇人骂得头都抬不起来。 许老师赶紧的安抚贵妇人,“徐太太,别生气了,小孩子间的争执是常有的事。” 徐太太一听,更加激烈的反应,“常有!?这是什么教育,我把孩子送到学校是念书而不是被打伤,今天要是不给我个交代,我就告到教育部。要知道我丈夫认识很多立法委员,还有很多有力人士和警察……” 夏冬心想,天啊!假如那些她说的有力人士有脑袋,就该与这种人断绝往来。 她走到幼梅的面前,蹲对她微笑,“还好吧?” 见到她,幼梅眼眶堆积的泪水终於流下,她抱住夏冬的肩头埋首痛哭。 “乖、乖、不哭。”她把她搂进怀中。 徐太太看到这情况,大概知道夏冬的身分,马上冲过来指责,“你小孩怎么教的?你知道她打了我们家俊宏吗?我们家三代单传只生这么一个宝贝,万一有什么意外,你赔得起吗?” 夏冬冰冷的斜睨她,表情不怒而威,冷肃的寒气形成一层保护罩,隔绝侵扰。 徐太太愣住,被骇到的往后退。这年头女流氓也不少,看她一副不好惹,说不定是中下阶层的女武打手。气势虽然稍减,却仍盛气凌人,“我说的你有没有听到?”脚步却裹足不前,远远保持在安全距离之外。 孩子打架这种事常常说不准,如果是幼梅的错,她自然不会袒护,然而尚未了解全盘事实经过,她不认为对方有兴师问罪的资格。 “老师,请问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许老师正准备开口,那位徐太太又抢著说:“就是你家孩子打我们俊宏啊!老师,你一定要好好教训她,不然以后还得了!?” 这机关枪能不能闭嘴?夏冬真的很想塞住她的嘴。 许老师为难的开口,“的确是段幼梅同学动手殴打徐俊宏同学。” 听到这句,徐太太马上抬头挺胸,冲著夏冬威吓,“听到了吧!?” “不过……” 就知道还有但书,夏冬胸有成竹,静待老师说下去。这时门外有人敲门进来,她回头看到一对双胞胎学生。 男孩子俊挺大眼,穿著白衣黑裤,女孩子与他的轮廓相似,水手领的白衣、及膝的黑裙,两人都漂亮可爱。这对孩子可真俊秀,哪家人那么好命生了这么机灵的孩子? “老师。”两人异口同声的喊。 “霍念海、霍念心,有什么事吗?” 那位名唤霍念海的男孩子往前踏一步。 这时候可以看出孩子的资质与教育十分重要,同样岁数,那对双胞胎慧黠优秀、表现得体、外表明亮乾净,显得稳重。夏冬发现,两兄妹还用眼角打暗号、传讯息。 至於那位贵太太的儿子,也就是受害者,肥头大耳、眉毛浓厚、傲慢不屑,一直躲在母亲背后,没有任何担当。 不能说她偏心,不过她觉得还是幼梅乖巧,文文静静才有女孩子的模样,气质与外表样样出众,没得挑剔。 夏冬不动声色,观察入微,等著看这位霍念海说什么。 “老师,这件事徐俊宏也有错。他跟一些同学自从段幼梅转到我们班后,就天天欺负捉弄她。” 徐太太一听,马上捍卫自己的儿子,全身毛发都竖立起来,张牙舞爪,“你胡说什么!?我儿子从小看到大,乖巧又听话,怎么会欺负别人?老师,你看看他就是太乖,所以才会连女孩子都骑到他头上,现在又冒出一个信口雌黄的小表。”她说著说著,还轻蔑的环视众人,“别以为我们徐家好欺负。叫校长出来,否则我告上教育局,让他吃不完兜著走。” 夏冬都没开口,双胞胎之中的男孩子不慌不忙的说道:“哇!那到时候一定会有很多记者到学校访问我们。我们就把实话说出来好了,徐俊宏常常仗著家里有钱,欺压同学,很多同学都可以作证。” “对啊!这次就是他嘲笑幼梅不太会说国语,还学她奇怪的腔调。”双胞胎女孩加入战场如此说道。 目睹这对双胞胎的行径,夏冬目瞪口呆。 现在的孩子都这么“魔鬼”吗?咄咄逼人的犀利言辞把嚣张的徐太太逼得哑口无言,想发怒又不知从何发起,憋得脸色一阵青白。 相较之下,老师好像处於弱势,没事人似的摊手站在两旁,看著学生一搭一唱,还偷偷打呵欠。 幼梅则是揉著眼睛,看著两位同学站在她这一边,替她辩护,然而脸上落寞的神情逃不过夏冬的眼睛。 那位徐太太听到双胞胎神童的威吓果然顾忌起来,神情不再那么张狂,不过言辞间还是紧咬不放,“就算我们俊宏说话无心好了,难道她就可以打人?小小年纪就这样,以后长大还得了?” 所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看来幼梅这档事是要以校规处理,尽避她是被逼出手。按照这个社会的游戏,打人就是不对,管你是受害者,抑或是加害者。 最后幼梅得到在家休息三天的处罚,夏冬跟幼梅显然都无所谓。不过那对双胞胎面有厌恶之色——对那姓徐的一家人。 事实上,夏冬还小觑这对霍姓兄妹,他们的父母亲戚可都是律师公会的成员,徐家夫妇平白与他们结下梁子,以致后来徐家与人有官司方面的纠纷,老是败诉,原因出自於此。 夏冬对著双胞胎微笑示意,感谢他们的鼎力相助。谁知那名伶牙俐齿的小男孩竟然涨红脸孔的垂下头,还频频偷看幼梅。 炳!这么快就掳获人心,小幼梅了不起。 ※※※ 空出来的午后晴空朗朗,夏冬瞥了一眼幼梅,故意装得若无其事的问道:“天气真好,住到我那儿之后也没空带你去逛逛,不如趁今天好好犒赏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尽避开口。” 幼梅头垂得低低,仿佛背上的书包有千金重,压得她抬不起头来。 她莫可奈何的呼出一口气,“好吧。那你当陪我逛街好了,我们去动物园吃午餐好不好?” 夏冬买了三明治沙拉跟两张动物园的入场券,带著幼梅到动物园里头偷闲去。 途中幼梅硬是不肯开口,夏冬也知道她心情差。被同学排挤、欺负肯定不好受,还被请回家休息几日,也难怪她没兴致。 相同的感受她也有过,滋味苦极,下了课男同学围在旁边戏谑,女同学则死都不靠近她一步,当她有病菌,老师更是视她为隐形人。那种心灵创伤一辈子都好不了。 记得有一次碰上几位旧同学,热络的想要自己的亲笔签名,那副前后不一的嘴脸,更令她作恶,更加抵死不相往来。 幼梅突然对她说道:“冬姨,对不起。” 她愣住,不知所以地反问:“为什么对我说对不起?” “我……我不该打伤同学。” “这件事一定有原因是吧?” 幼梅点点头,“他喜欢捉弄我,还屡次扯坏我的书,今天他还……还撕破妈妈的相片。”她怯生生的由红色运动外套内递出一张被撕成两半的照片。 夏冬取饼来看,照片中笑得婉约的女子与幼梅样貌神似,基因真是神奇,果然是很久不见的傅馨蕾。 由於段一轩的事件,她把所有与她的合照全丢掉,一并丢掉她青春岁月的回忆。 假如三个月前有人拿馨蕾的照片出来,她可能会发狂的摧毁。可是时间一久,加上傅家甥舅每天的刺激,她真是麻痹加免疫,前些日子不是还跟傅伯母侃侃而谈?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幼梅声若蚊蚋,低不可闻。 她仰头望著蓝天白云,“我不知道别人的作法如何。不过我的处世原则是,我不犯别人,别人也别犯我,一旦有人存心挑衅,我也如法炮制加倍奉还。而且要是有人诋设我最心爱的人,我也会不顾一切与他拚命。” “嗯!”幼梅似懂非懂的点头。 她又强调,“忍无可忍,毋需再忍。重要的是,你后不后悔?假如有那么一次修理那只小猪的机会。” 幼梅迟疑了一下,蓦地笑开来,坚定的摇头,“不会!” 不错!挺有个性!她赞许的对她笑笑,“既然如此就别想,当作是放几天假。毕竟你已经狠狠的教训那只小猪了是不是?” 幼梅听到她的话,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露出稚气的笑颜,酒窝深凝。 “说真的,以你一个女孩子家来说,拳头还挺有力的,是吧?而且我想那对双胞胎应该不会让他好过。” “双胞胎?”幼梅想了一下,不解的问:“你是说班长和副班长吗?他们为什么不让徐俊宏好过?” 怎么解释这小小情愫呢?这算初恋吗?“那对双胞胎,尤其是哥哥对你很好是不是?” “没有啊,都是妹妹找我说话,每次哥哥都不看我,好像很讨厌我。不过他真的很厉害,只要有他在,徐俊宏就不敢欺负我。” “是罗!反正你别烦恼,就当是放假,这几日带你出去玩玩。” “不过……”这样好吗?她不是犯错吗?怎么还可以出去玩? 夏冬拧了拧她的小鼻子,以为她在烦恼如何面对傅衡生。“别担心,我们不要告诉你舅舅就好。” 幼梅惊讶的张大嘴,夏冬则狡狯的朝她眨眼,两人达成共识。 ※※※ 棒了几天,傅衡生才从通知单上得知这项消息,他大为不平,内心盘算著要上学校与老师沟通。他担心这件事会在幼梅心中留下阴影,并且认为那位徐俊宏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因此他要动用自己的影响力,把这个坏同学驱逐。 谁知幼梅竟然反过来劝阻他,无所谓的表示,“我自己的仗我自己打,我不能永远躲在家人的保护之下。” 原本有些莠气畏怯的小脸竟然隐约有夏冬冷悍的影子,活月兑月兑是小一号的夏冬,冷傲又勇敢。 夏冬见到幼梅的表现,也频频点头表示赞赏。 两人还一副不然想怎么样的表情。 真是始料未及,不仅如此,他发现幼梅在夏冬的潜移默化之下,连对事物的喜恶都如出一辙,不难想像甥女是多么崇拜夏冬。 包过分的是,乖巧的幼梅竟成为他“行凶”的阻碍。每每他制造与夏冬独处的机会,她便会窜出,皱眉瞪眼,满脸责备,活像抓到他什么把柄。有后辈在监视,他自然不敢逾越,然而攻势也未稍稍放松,尽量找机会突袭她。只是屡屡被打断,惹得一身尴尬、满脸羞愧。 夏冬常被他逗得笑到抱肚喊疼。 她觉得这种生活真是快乐无比,维持现状不知有多好。有傅衡生的追求,满足她想被宠爱的感觉,有爱模仿她的小幼梅在,增添许多乐趣。 在平淡无波的日子里,她过了一段很无忧的生活。 如果……如果没有“他”的出现就好。 ※※※ 某一天,在衡生告假带幼梅去美国探望馨蕾时。 段一轩突然出现在她家门前,带著满脸的沧桑,穿著时下最新潮的西装,梳著最有型的头发,眼角旁的皱纹充满掩饰不了的疲惫。 夏冬傻眼的望著他,一时之间做不出任何反应。 初初被背叛时,她幻想过无数次再次见面的场景,印象中却没他现在狼狈的样子。当然他还是有著最眼亮的外表,即使已快三十岁,他还是有本钱称为帅气,不过自己对他好像已无特殊感觉。 只觉冲著她笑的男人有些陌生。 段一轩讪笑的模著鼻子,“我好像不该来叨扰你。”说是这么说,人却没离开。 夏冬绝对有千百个理由驱离他,不过望著他熟悉的笑容,她又念起旧情。想起大学时代,他在篮球场上的骁勇善战、帅气阳光,风靡无数女同学,却独独看得起她。 有好一段日子,她虚荣的接受无数人的嫉妒与羡慕,志得意满,当时她确实迷恋他。 他跟馨蕾的事,她也偏心的全怪罪馨蕾,认为是她抢走她的荣耀。年轻时的偏执幼稚是谁也无法阻止。 她听见自己说道:“你来干什么?有事吗?”语气泄漏些许的怨气。 闻言,他低头苦笑,又无奈的抬起来,“我只是想来看看你。”他料定女人多数心软,只要如此说,很少不投降。 夏冬也不例外,个性再强硬,仍无法对曾经迷恋过的男友口出恶言。 她迟疑的表现暴露心防上的破绽,段一轩再接再厉的对她露出憔悴的笑容,博取同情。 “你愿意请我进去坐坐吗?我也想看看幼梅。” 夏冬扬眉,“你知道幼梅在我这儿?” “我是她爸爸,她是我最疼爱的女儿,假如我不是知道衡生同样会照顾她,你想我会放弃她的抚养权吗?” 他的理由令人无法反驳,她只好敞开门让他进来。 段一轩一进门就环视这屋子,“很雅致的房子,我在国外华人圈也听过你在童书界很活跃。” “混口饭吃罢了。” 他蓦地注视她,放柔声音说道:“你还是那么谦虚,不喜出锋头。” 差点就被那双眼给吸入美好的漩涡去,夏冬不自然的别开视线,搪塞的问:“你要喝什么?” 他笑道:“我想喝咖啡加白兰地!你有吗?” 夏冬诧异的回头眄了他一眼。 怎么搞的?他们段家的人老是把她的喜好记得那么清楚,到底有何企图? “抱歉,我戒了,家里只有茶水。” 段一轩赶紧改口,“我造次了,是不是?开玩笑的,我只要一杯水就好了。” 等她把茶端来,他也喝了之后,马上问:“幼梅呢?上学去了?” “真不凑巧,她跟衡生去美国看妈妈,几天后就回来。” 段一轩表情骤然苦恼下来,他把茶杯放在大手中转动,语气沉闷,“你应该也听衡生说了我们的事。”他顿了顿,“只是很多事外界真的无法理解,我也不想解释,他们爱曲解我也就算了。” “那么你是真的有外遇,逼得馨蕾不得不就范?” 话里的讽刺他不是听不出来,他仅是表示,“我们之间早无感情,要不是有幼梅,我恐怕撑不下去。这是报应吧,报应我对你的不忠。”他荡气回肠的抬起头来,深情的凝望夏冬。 夏冬冷淡的嗤笑一声,移开眼光,“事情过那么久了,我们也不是小孩子了,那些往事就让他过去吧。” 他斗胆的告白,“我无法欺骗自己的心。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无法遗忘你。” 假如她聪颖就该阻止他继续讲下去,但是她没有。她十分感兴趣的听他表白,倒不是感动,只是狐疑段一轩为何要对她说这些话? 真的无法遗忘,当初为何要脚踏双船与馨蕾暗渡陈仓?而且偏偏选上她的好友,又一声不响的与她出国定居,置她於何地? 有一瞬间,夏冬甚至要笑出声。她很蠢吗?看起来很无知吗?是她变聪明,还是他变呆了? 以前要是听到这些话,她会感动得痛哭流涕,前嫌尽释。而现在她清楚的能在他的甜言蜜语中找出千百个不合逻辑的破绽。 眼前的段一轩真是她大学时所痴恋的人吗? 假如是,她都不晓得对方是哪点吸引她?哪点值得自己为他与馨蕾闹翻?他外表是出众,除此之外,他还有什么优点?奇怪,自己竟然想不出来。当初自己到底是哪只眼看上他的? 相较之下,傅衡生也很有型,至小到大对她又好。 等等—— 夏冬记忆突然模糊、错乱起来。她听不见段一轩滔滔不绝的声音,脑海里为著自己有过的回忆感到疑惑。 像是科幻片般,记忆顿时被替换,所有片段的回忆又突然来个大串联。 从小到大,一直陪在她身边,为她挡风雨,默默在背后守候的……竟然是傅衡生。 他为她警告父亲、守在她的病床前、为她处理无数大大小小的琐事。 夏冬恍然大悟,原来……原来他是她生命中的贵人。 她终於认清自己是何等幸运。生命如此顺遂无风,原来是有个傻瓜在一旁替她挡。 夏冬蓦地笑出声,不顾段一轩惊讶的反应。 发自内心的笑出来,笑自己还在衡生面前百般的婉拒,对他欲擒故纵、吃味、撒娇、蛮横无理。 原来他早就纵容自己那么久了。 段一轩怪异的低问兀自笑得开怀的夏冬,“你还好吧?我说错什么了吗?”他明明排练许久,笃定夏冬还未忘情於他的魅力,想慢慢的渗透入她的心,先暂时与她和好,再从长计议。 夏冬终於厘清自己的心了,不过段一轩功不可没,没有他蹩脚的演出,她怎么能看出谁才是真心? 她心无芥蒂的说道:“对不起,我心有所属,你还是忘了吧。” 段一轩哑口无言,情况急转直下。 说著,她还下起逐客令,“等他们回来,你再打电话到这儿问吧。”就这样三两下,把居心叵测的段一轩驱逐出境,包括自己的心房。 永远! ※※※ 心中的乌云散去,阳光温暖的照射她的心,夏冬满心期待著傅衡生归来的那一日。 到那时,她将不再躲避,当傅衡生再次开口时,她要信心十足的回应:“我准备好了。”她准备好要接受他了,而她预计将会看到他目瞪口呆的表情。 且不再惧怕傅伯母对她的观感,她喜欢的是傅衡生,既然不能期望每个人都喜欢她,她只有尽量改变她的喜好。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她却一天比一天心急如焚。她好气自己为何不能早点看清自己的内心?老是徘徊在痛苦的回忆中,无法自拔,自谑又可笑。 他们怎么还不回来?她真的好急喔! 第七章 盼啊盼的,傅衡生终於回到家了。 当夏冬想迎上去时,看到的却是满脸不悦的傅衡生,阴阳怪气的对她爱理不理,把行李丢给她,自己像个大老爷的往客房里钻。 这家伙吃到坏掉的东西,在闹肚子啊!? 她对幼梅挤眉弄眼,“你舅怎么啦?” 幼梅抬起头来,摇摇头,“我不知道。” 可恶!摆什么谱啊!不成!还是得自己主动出击问清楚。夏冬才想去问,又见他从房里走出来,脸色同样臭得可以,看样子想回家。平常明明非要她赶,他才肯走,现在反其道而行,就摆明不寻常。 她两手叉腰,堵在门口。“喂!我哪里惹到你啊?” 暗衡生斜睨她一眼,酸味四溢的开口,“老情人回来找你,你还有时间关心我心情好不好?” 消息这么灵通?刚回来就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夏冬当场想解释清楚,不过瞥见幼梅在场,她保留的说道:“你别乱吃飞醋行不行?我自然会跟你解释。” 暗衡生却误以为她心里有鬼,咬牙切齿的说:“哼!你有这个时间吗?” 说完后,像只喷火龙似的踩著重重的步伐回家去。 般什么啊!不过她真的一点都不晓得原来他也会吃醋,而且还很可爱呢,颠覆他稳重成熟的形象。 看来明天要找个时间跟他解释清楚。 ※※※ 暗衡生气急败坏、七窍生烟,马不停蹄地回到办公室,才刚坐定马上按下电话,对著电话那一头大骂。 “我要你们守著他,在那个地方把他整得身败名裂,我既然付出所要求的金额,你们应该做到是不是?” 越洋电话那头的人对他抱歉万分,“是我们一时不察,但我们的确让他在美国混不下去,他可能察觉到有人扯他后腿,才会用诡计月兑逃。” “现在他回到台湾来,你们要给我一个交代。否则我会以为竹帮没落了,办事不比以前俐落。” 竹帮在美国华人界是非常黑暗的社会帮派,横跨黑白两道,有时傅衡生也会请他们办点事。但是这次的失手让段一轩逃回来,他大为震怒。 这混帐!要不是念在他是幼梅的生父,早抓去填海。竟趁他不在台湾,回来兴风作浪。 “您放心,我们会以法律上有些差池请他回国讲清楚,到时候他再也回不了台湾。” 暗衡生冷硬的叮咛道:“不要再犯。” “您放心!” 有这保证,他才稍微平息怒意,挂上电话。 “喂!老大,回来啦!时机成熟了吗?”洪涛探头进来。 暗衡生冷冽的瞪他一眼,“跑出一个程咬金,坏我大事。” “什么程咬金?” “段一轩!” 洪涛惊讶,“他不是让你关在美国吗?” “他们出点差错,让他给逃回来了,还去找冬冬,以他油嘴滑舌的手段,不晓得她给灌了多少迷汤。”他坐立不安,一刻也平静不了,恨不得把段一轩找出来碎尸万段。 他从小护著一朵花,就怕有坏虫染指,偏偏这坏虫如蟑螂般的踩不死。这次非得把他消灭不可。 “那么计画还要不要进行?并购案可是刻不容缓喔!”贺之光提醒道。 “好吧!开始放出消息吧。”他决定将计就计。 ※※※ 暗衡生已经整整三个星期没出现了! 这太不正常,通常他们闹意见时,至多三天,三天之期一到,他便会若无其事的出现在夏冬面前,然后两人自动和解,或者该说她会原谅他。 但是这次,他实在太过分,都已经三个星期,他还不自动快递到她面前!? 她不想承认自己等到心慌无比,她不断的告诉自己,隔天他会来,隔天他一定会来;没想到他至今还无影无踪。她透过各种方法寻找,包括他的公司,得到的回应是没上班;傅家宅邸的答案是不在,打他的手机永远收不到讯号。 他像是蒸发、消失在人间,抑或只消失在她面前。 她原本打算等他一回国,假如他开口,不管任何情况她都会同意。没想到傅衡生误以为段一轩回来与她续前缘。 真笨!怎么可能?在她看清自己当年的幼稚之后,她怎么会重蹈覆辙? 暗衡生啊暗衡生!难道就不能对她多点信心,也对自己多点信心? 夏冬无比郁闷,窝囊的到处找他想解释清楚。可傅衡生没找到,秀玉倒是送上门来。 她双手环胸,满脸寒霜的上下打量这个损友。上回无故乱放消息,害她乱吃飞醋,窘态百出,没上门踢馆,她反而还理直气壮的出现。 秀玉一副十万火急的表情,对她不欢迎的表现视若无睹。她慌张的拉著夏冬的手,把她按坐在椅子上,活像有大事宣布。 “我真怀疑贵出版社的业务是什么,难不成就是成天道听途说、传些花边消息?” 秀玉听出是揶揄之语,立刻吹胡子瞪眼,“喂!我是怕你吃亏,太久没接触世面,不知人情世故,才偶尔来串串门子,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可是为你好。你还不分青红皂白的误会我!?” 说得像真的一样!夏冬冷冷的眄了她一眼。 “来者是客嘛!就算不欢迎我,你也不能这么坦白的表现出来,瞧你那是什么眼神。”好心来通报,人格竟被践踏至此,可悲啊! 夏冬冷觑她唱作俱佳的神情,一会儿仰天长啸,一会儿低头轻叹,神情时悲时忧,她不去当一个演员,真是太糟蹋了她的才能。 “够了,有什么话快说,我可没时间跟你耗著,我还赶著要出去。”既然到处都没傅衡生的消息,她决定上傅园去守株待兔,他总不能丢下老母不管吧? “去哪儿,你还有时间玩乐?你晓不晓得你完了?”秀玉面露凶光威吓她! 好熟悉的台词! 其实也常听见,每次一遇上有关她的事,秀玉开口就是完了。好像不听天就会塌陷下来,她都不知被骗多少回。看来这次不听也不成啊! 夏冬妥协的扬手,“好、好、快说,给你十分钟。” “什么十分钟,这可开於你终身幸福啊,你终身幸福才值十分钟啊?” “好、好、好,别那么激动,当我说错话,有什么事快说。”她当真没辙啦!这到底是她的人生,还是秀玉的人生?比她还在乎! 秀玉被她无关紧要的样子气得半死,然而正事要紧,她严肃的低语:“最近商场上在传,学长的公司快被并购啦!现在他肯定是急得焦头烂额。” “听谁说的?”她对时事和商场上的消息并不热中,这类事情泰半由秀玉口中得知。假如是真的,那么便可以解释傅衡生的怪异消失。 “这是内部极机密的消息,是我老公说的。不仅如此,股票也跌得很惨,人家说这家科技公司要被大财团吞了,我想学长这次难过关。” 夏冬面孔陡然垮下来,心急如焚。这么大的事,她浑然不知,全都被蒙在鼓里。 等等!懊不会又是秀玉在危言耸听吧! 她怀疑的问:“你不会夸大其辞吧?”“狼来了”喊多了,可没人会信。 受到污辱的秀玉激动的跳起来,“这有关学长的事,我怎么敢造谣!?我老公都把股票月兑手,听说公司上上下下人心惶湟,风声鹤戾,深怕领不到薪水,准备自力救济上街头抗议。如果我要是有半句假话,就让我——” “别、别、别,犯不著发毒誓,我相信你就是。”夏冬赶紧阻止,否则这傻大姊真不晓得又要胡乱咒骂自己什么蠢话。 事业不就是男人的全部?这科技公司可是衡生跟几位好友合作创立的。这一倒,岂不是毁了几个男人的心血?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你近来有无见过学长?竟然不知这回事。” 夏冬心乱如麻,“我已经快一个月没看到他了,我以为他跟我呕气,我根本不晓得他的公司发生这么大的危机。”她懊恼万分,早知道就别耍性子,倔强好面子的下场换回一无所知。现下她担心的是傅衡生,这坏蛋什么事也不说。 万一公司真的倒了,他不能接受事实,做傻事,那该怎么办?想到此,她的心都揪起来,急得快呕吐。 “我要去找他!”她猛然的起身行动。 “等一下,我还没说完。”秀玉连忙制止她。 “你还想说什么?”焦虑写满她的脸。“我要去找傅衡生,好问清楚一切!” “这件事刻不容缓,不过避免你以后碰到熟人尴尬,我还是跟你讲好了。你知不知道段一轩回台湾?” 夏冬愣住,“知道。”这男人回台湾的消息,怎么众人皆知? 傻妹!秀玉在心中冷骂,“那你知不知道这不要脸的家伙一回国,就翻纪念册,把同学召集开餐会,言辞之间与你好像有分不开的关系。每说一句话就非得牵扯到你不可。” “我没有!”她愤怒得咬牙切齿。 “我当然知道你不会瞎眼与他继续纠缠,只是这等小人,太过分啦。”她喘喘气又说:“他有目的的宣传,让好多同学都问我,你是不是跟学长闹翻,想跟段一轩续前缘?” 夏冬惊吓的张大口,“太离谱了吧!?”她跟傅衡生才刚有起色,纯纯的爱正要发展。 呃!好吧!他们之间是没纯纯的爱,是……已经不小心……不小心直接抵达本垒。 “我也是这么说,可是你不在场,你不知道段一轩多卑鄙无耻,他可能打算回台湾工作,现在在做类似老鼠会的生意,拉好多同学入会。每次都说得天花乱坠,全然不复当年风采,现在一看到他虚伪的嘴脸,我就觉得浑身不舒服。”秀玉抱住自己,猛打冷颤。 她不能捂住别人的嘴巴,“他爱说就去说好了,清者自清!” “屁话!还装酷?你知不知道人言可畏?要是让学长听到,你要置他於何地?别以为男人不会吃醋,万一他曲解,麻烦可大了。” 是啊!男人她是不懂,又没研究。 夏冬豁出去,恶声恶气的冷哼一声,“算了,只要找到衡生问清楚就行,省得我在这儿胡思乱想。” “那……那段一轩那儿就继续让他说吗?” “我管不了那么多,现在我在乎的不是他。”夏冬抓过车钥匙,忧心忡忡的往外奔去,目标当然是傅宅。 秀玉本想叮嘱几句,随即望著她离去的背影微笑起来。 看似精明实则傻样的好友,经历情感的风风雨雨,尝尽冷暖,也总算开窍,明白谁才是深情守候她的人。 ※※※ “嗨、冬冬,你来玩啊?快进来、快进来。今天说什么都得留你住上好几天才行。”傅太太见到铁门外的夏冬,赶紧拉开门让她进来。 夏冬声音闷闷的,像是跟谁呕气,一进门就问:“傅妈妈,傅大哥呢?” 暗太太端详夏冬的表情,以为有什么大事,“怎么啦?是不是不舒服?看起来无精打彩。” 夏冬正想说出傅衡生的公司快倒闭的消息,幸好临时打住,心想老太太身子骨不好,万一不能接受儿子经商失败,加重心理负担就不好。 她连忙改口,用笑打圆场,“不是啦!只是有些事想问他。他在吗?” “在!当然在!最近多乖,转性啦!天天在家里陪我。”老太太喜孜孜,一点也没往坏处想,直当儿子孝顺。 夏冬诧异。既然在,为何她打电话寻找,佣人接听时都推说他没回来? 耙情是存心躲她?吃了熊心豹子胆啊!? “我上楼找他。”她一口气溜上去。 暗太太虽觉怪异,不过也很开心,今晚真热闹,总算有人可以陪她聊聊喔。不对,那得好好准备才行,她一回神,赶紧吩咐佣人上街买些好菜。 ※※※ 暗宅不比别人家,从小变到大,夏冬一上楼也不敲门,直接踢开傅衡生的房门。 “喂!暗衡生,你在哪里?”她在他的大房间里绕。 暗衡生拨开飘飞的窗帘,从阳台走进来,没好气的回道:“这里!” 她冷冷的面向他,一开场就说:“为什么不告诉我公司有危机?” “那是我的公司,我有什么资格让你替我烦恼?” 这时候又跟她生疏起来,夏冬冷冷的瞪著他,“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开玩笑?又不是外人——” 他阻止她往下发言,“夏大小姐,话不要太早说出口,你的老情人会误会。” 老情人?夏冬脑筋一转,立刻明白他话中的讽刺之意,她脸蛋涨红,大声啐骂,“你脑袋烧坏,胡说些什么?谁是老情人?告诉你我没有!你有时间乱想,怎么不好好想一想公司要如何挽救?” 暗衡生眉头深皱,颓废丧气的摇头,他摆摆手,大有不想继续谈下去的样子。“你回去吧,我的事不用你管,我自己会解决。” 她由鼻孔喷气,“解决?你拿什么解决?像只丧家犬的躲在家里,不见天日,不管天塌下来,是不是?你要搞清楚,你是拿家里的钱出来创业,你一倒下,连带会拖垮一大堆人。”她数给他听,“伯母、幼梅、馨蕾……更别说你公司上千个职员。” 他懊恼又颓废的坐在大床上。“你别烦了,好不好?” 被他一吼,夏冬瞬间呆愣住,动也不动。 许久,她轻轻地在他身边坐下,心里五味杂陈,最后一股委屈直往心里冒泡沸腾。 “你骂我?”她很小声的控诉,其实眼泪都快流出来。 暗衡生欲言又止,“我……” 夏冬从没这么难过过,像是整个人被羞辱一番,痛苦极了。 她语气哽咽,“你怎么可以骂我?” 暗衡生懊悔得不知如何是好? “你从没骂过我,不曾对我说过一句重话。”她不敢置信,从小让她到大的人竟然责骂她,还要她别烦。 知道自己失言,傅衡生没志气的低声下气,“对不起。” 夏冬瞪著他,锐利的眯起眼,两行泪水就这么流下来。 惨了,闹大了。傅衡生在心底哀号,见她两行清泪淌面,还怪心疼的,险些又要哄她。夏冬自小看到大,可是少见她落泪,除了为那混蛋段一轩之外。 不管老师处罚、坏同学戏弄,甚至於被父亲暴力伤害上医院,从没见她掉过一滴泪。想不到今天他这么一吼,她就哭啦!或许自己是大声点,可没理由伤心成这样。 或许是因为自己从小疼她、宠她、为她尽心尽力,既是忠实不会背叛的朋友,又像棵大树庇佑在后。骂她?怎么可能!别说是骂,连责备的勇气都没有。他从事事都好的大哥哥,降格到老妈子那样的叮咛加劝慰,表现可圈可点。 如此一来,夏冬更没压迫感,只把他当兄弟。 这是策略上的错误,他承认。他不该为讨欢心,演变成唯唯诺诺的大哥哥。他应该及早对她吐露真心才是,否则他们两个也不会走那么多冤枉路。 这一吼,她受的震荡可能不小。 当然!他也有脾气的。大学时当她喜孜孜的说要跟段一轩交往,他多想跳起来对她臭骂一顿。见她久久不能对段一轩忘情,屡次为他落泪,他也恨得牙痒痒。 这次总算为他落泪。但是一见到她委屈的小脸,他又忍不住的痛恨起自己来。 岂有此理,他一个大男人怎么老是栽在她手上?不行,这次说什么也要把她逼走,才能表现自己的落魄,像只落水狗。 他清清喉咙,硬起心肠,转身背对她,“你还是走吧,去找你的段一轩。现在他跟我妹离婚已是自由身,你不必受良心的煎熬,这场争夺战,最后他还是属於你的。”他又加油添醋,“你们双宿双飞去,别理我妹,她罪有应得。” 夏冬忍无可忍的大骂,“你疯啦?乱说些什么?”她激动得胸口起伏不定,被他气得失去理智。 “怎么?我说错了吗?你不是眼巴巴的等著他回来?” “我没有!”她百口莫辩。傅衡生真要拗起来,无人能敌。 他眯眼冷讽,“没有?你一直不肯给我答覆,千拖万拖,不就是因为你心里还有段一轩?现在你想等的人回来了,还不快待在他身边?” “你!”夏冬对他的话招架不住,手指著他,像金鱼般的张大嘴吐气。 暗衡生步步逼近,“我怎么样?说出你心底的话了?你想我现在破产,不再是金龟婿,是个落魄人,这样的人没资格跟你在一起,不是吗?你有理由,反正我在你心里是个好好先生,从来不是个男人。你不用在乎我的感受,就当我活该,自做多情。”他走至门口把门一拉,朝她吼:“去啊!你过去啊!不然又被抢走了,可没有另一个傻瓜安慰你、等你。” 夏冬备受屈辱,被他那样误解还能待吗?她咬著下唇,愤恨的抹拭泪水,挺起胸膛离去。 她一踏出门口,傅衡生马上甩上门,“砰”的一声。 他失神的在门后站了好久。其实他不若表面上坚强,这回的计画是一场赌注……赌夏冬的心是否爱上自己? 而赌注则是他们之间长久以来的情谊。一旦全盘赌输,他将失去所有她的爱,还有自己从小经营的牵扯,可说是血本无归。 她必须爱上自己,他的努力才有价值。他不相信为心爱的人付出一切,不求回报便是幸福!不!他很自私、很实际,如果没有得到她,不管她与谁在一起,他都不愿意。 按照计画,她内心必会挣扎,如果爱他,不管贫困她都会支持。他现在所要做的便是等待,等她想清楚后再回来。 “衡生,晚饭煮好了,下来吃饭吧。” 暗衡生听见母亲的呼唤,收拾一下,步下楼去。心中却因刚刚激走夏冬有些罪恶感,迟疑著自己的方法或许要温和点。 看来要有一阵子才能见到夏冬。 暗太太见儿子姗姗来迟,连声骂著:“怎么那么慢,让我们等你等那么久才开饭。” 我们?谁?有客人吗? 暗衡生好奇的一看。 嘿!这……这本该被他激走的夏冬,这会儿竟好端端的坐在餐桌一角,大眼直瞅著他。为免被她识破,他马上又装出委靡不振的样子。 敝哉!依这小妮子的个性早该自尊心受伤,发誓恨他一辈子,短时间之内不会理他;现在却坐在餐桌前,真是估计错误啊! “快坐下来吃啊。”傅太太热络的吆喝他。“好不容易冬冬来这儿。” 暗衡生巡了一下餐桌,酸溜溜的说道:“怪不得,一桌丰盛拿手好菜。” 夏冬僵硬的挤出笑容,“我是特意来陪傅妈妈的。”然后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对他说:“可不是来听失意人疯言疯语。” 本来她也是气得要离开,可一见到傅妈妈可怜的表情,心软的又留下。而且他那副窝囊样,要是不好好看著他,说不定会做出傻事。 所以一走至楼下,她的气也就忍下了。 一直以来,都是他包容自己,如今他有难,她断不能弃他於不顾。她也不小了,不能老是固执倔强,尤其对傅衡生,她更不能丢下他。她已经决定,不管傅衡生对她如何辱骂,还是冷讽驱离,她都要一一忍下。 他都放弃自己了,如果连她都置之不理,那就完了。 等大家坐定,傅太太准备开动,夹块糖醋肉到夏冬的碗里。“多吃点、多吃点,以前你最爱吃傅妈妈的糖醋肉。”却不见夏冬开动。 一抬头,发现儿子跟夏冬两人凝神互瞪,谁也没移开眼。 “你们是怎么啦?” 听到傅太太的疑问声,两人这才回神。 夏冬不好意思的笑,“对不起,刚刚没留神,谢谢傅妈妈。”低头赶紧吃饭。 暗衡生也乾笑连连,“是啊,是啊。” 分明是心中有事,傅太太不动声色。 当心被母亲怀疑。傅衡生假意的夹了些菜到夏冬的碗里。“多吃点啊。” 夏冬愣了半秒,也马上回夹了一块他讨厌吃的青椒到他碗中,两人暗中互别苗头。 他厌恶的盯著碗中的青椒,又抬头望了望稍显得意的夏冬。 奇怪,明明还在生他的气,为何要留下? 暗太太见气氛怪异,连忙打圆场,“冬冬啊!你有没有男朋友啊?” 夏冬坐直身子,僵硬的摇头,“没有,我没有。” “怎么没有?”傅衡生闲闲的吃著饭,话就从口中冒出。 “喔?是吗?是什么样的人?”傅太太很有兴趣,却又很惋惜的表情。 “我真的没有。”她连忙否认,顺便恶狠狠的瞪他一眼。 暗衡生存心刺激她,还风凉话频频,“有喔,还是她的大学初恋情人,从美国学成归国,找过夏冬,好像有旧情复燃的迹象。” 对他的频频找碴,夏冬终於忍不住的板起脸,“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是吗?可我明明听到同学说你好事近了。”他就是要逼她去向段一轩摊牌。 “要怎么样你才肯相信?” 暗衡生犀利的凝视她,“那是你要自己解决的事。” 暗太太压根不明白,他们两人之间是在打什么哑谜?本过却看得津津有味,眼睛在他们两人之间梭巡,静观变化。 “好!我会让你相信我已经不爱他。” “我等著。”他故意说这句气话,态度很强硬。 夏冬飞快的吃完饭,起身对傅太太告辞,允诺下一次一定会登门道歉,然后挑衅的对餐桌上的他扬扬眉,再离去。 暗衡生满意的吃著自己的饭,心里可得意。 丙然如他所料,段一轩放出的消息全是他一相情愿,害他紧张得心神不定。看样子这诡计已经无效。 因为他相信有仇必报的夏冬绝对会给他一个难忘的欢迎会,到时候非得叫他所安排的眼线实况转播给他瞧瞧不可。 呵呵呵…… 暗太太忧心忡忡的看著儿子,忍不住问道:“你这样把夏冬激走,好吗?” “妈,没事的。”他摇头直笑,不想母亲知道太多,隐瞒她事情,是怕她担心。他专心的吃饭。 暗太太愁眉不展的坐在儿子身边。“可你不是喜欢冬冬吗?现在又把她逼走。” 正专心喝汤的傅衡生听到这句话,猛然被呛到,咳嗽连连地猛拍胸口。“咳咳,妈……你……”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你是我儿子,难道我不晓得吗?哪里有人对一个女孩子比对妹妹还好。你独身多年,不就是在等她吗?” “可是——”傅衡生为难起来,有些无措。 暗太太微笑,“我以前忌讳太多,凡事要求,结果整个人都不快乐,现在我知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只要你们兄妹快乐就好。” “妈!”他觉得母亲真的改变了,不再是那个有阶级之见的人,且还热爱生命。 事已至此,他认为有些事该让母亲知道,否则不公平。 “妈,妹妹她……她跟丈夫离婚了……” ※※※ 夏冬一回家就把帮自己照顾幼梅的秀玉捉到房间拷问。 “说,段一轩最近有没有再邀老同学聚会?” 秀玉愣了半晌,随即笑出,“你终於想通了是不是?” “废话少说,到底有没有?否则把他的联络方法告诉我。” “当然有,这家伙活像当我们是没工作的人,两三天就办活动,不过参加的多半是一些以前爱慕或对他有意思的学妹、学姊。你要知道还不简单?明天晚上,就是明天晚上,不知庆祝什么,不少同学会到凯悦饭店。” “是吗?”她在内心盘算著。 第八章 同学会啊同学会!世间多少罪恶,假汝之名以行罪恶之实。 其中包括相互比较贬抑、夸耀自己功业、卖弄人际关系、推销公司用品……而夏冬讨厌同学会也肇因於此。 她要参加前,并无盛装打扮,依旧是牛仔裤、白衬衫、一件小外套,不改本色的前往。而秀玉一见她如此打扮,直嚷著不能见人,不许她与自己并肩而行。她不予理会,好友也拿她没辙。 夏冬一步入小型宴会包厢,马上后悔前来。 人数大约有二十多个吧,许多同学她几乎认不出来。见她来到,随即热情的奔过来握手,她还得拚命回笑,一边思索著这人自己真的认识吗? 不到十分钟,她便觉得索然无味,直想回家。 相较於她的驽钝,秀玉倒是适应得很好,如鱼得水,一会儿这边串串门子,一会儿到另一角落哈啦哈啦,而主角则迟迟未到。 就有一种人,喜欢以迟到来表示自己的大牌,但是也有一种功用,等得愈久愈显示他的重要性。 时间拖得愈长,夏冬就愈加没耐心,看著这班经过社会洗礼的同学,攀亲带故的直要电话,她真想喊:我们很熟吗?在学校明明没打过招呼,甚至可以说是相看两相怨的人。 秀玉趁空靠过来耳语:“喂,别板著脸孔,活像别人欠你似的。” “这里好吵,我想回家。” “是你自己要来。” “我后悔了,我的本意不过是想来跟段一轩说清楚,免得有人误会。”而且必须昭告众同学才有公信力,否则傅衡生会继续误解她;谁知时间都超过快三十分钟了,男主角还没来。 大学时代,常常在等校务繁忙的他,有时一等就是一、两个钟头都不要紧,还甘之如饴,认为恋爱谈得愈辛苦,就愈有真实感;现在她则想逃跑。 真的是一点情分都没有,如今要是提到他,说有多讨厌就有多讨厌。 自己也终於踏出那一段悲恸的恋情了。 “嘿!一轩终於来了。”有人喊。 段一轩笑容满面的走进来,一副懊恼又讨喜的叫道:“啊!真是不该,我又迟到了,实在是有事耽搁,真是抱歉、抱歉。” 不知是谁起哄,“你的女朋友也来了,你还敢迟到?大家大家,我们是不是要罚罚他们啊?” 接著众人把目光移向夏冬,似乎逼她要来段露骨的对话。可惜此番前来不是来叙旧,夏冬依旧嘴角一扯算是笑过。 就是有人不知好歹。段一轩以为她使女人小性子,马上安抚的要搭上她的肩。他还以为上次的会面是夏冬羞怯,心中对他小有埋怨。这次肯移驾前来,必定是已经释怀,他满心得意。 然而他太高估自己的魅力、低估夏冬的智慧。 夏冬见他手要攀上来,马上架开他的手。“请自重。”她面目严肃。 这句话可严重了。本来还在嬉笑起哄的人马上消音,把目光放在他们两人身上。 段一轩还想施展魅力,他不以为意的笑,“怎么啦?生气啦!”语气十分亲昵,要不是她亲耳听见,还不相信。 “是啦。是啦。你可能洋墨水喝多了,好的不学,尽学些坏行为。”有人戏谑的笑闹,想一语带过。 夏冬可不,她对著众人大声说:“我最瞧不起忘恩负义的人,当初你用馨蕾父亲的钱与馨蕾结婚、到国外发展,结果不到十年就有外遇,还用外头有孩子来凌迟馨蕾。现在回台湾竟用我做关系,我告诉你,在我身边陪我的一直是傅衡生,不是你段一轩。你不要说些暧昧的话让人误会。” 被她指著鼻子骂,段一轩的表情难看至极。 夏冬转向所有同学,弯腰道歉,“对不起,我今天仅是来澄清这件事,不是来叙旧。但是要拜托你们,假如以后碰到傅衡生,或者是特意打电话去问候时,请帮我带上一段话,就说我跟段一轩没有关系。”说完后,还扬声交代秀玉,今天的费用全由她出,算是给各位赔罪。 然后迈著坚定的步伐傲然离去。 秀玉看著伫立原位、目瞪口呆的段一轩,猛偷笑。眼珠一转,对上某些志同道合的同学,他们眼里同样藏著幸灾乐祸的笑意。有些还无声的鼓掌,对离去的夏冬频频比大拇指。 这一次,段一轩算是栽在夏冬的手里。相较於几年前,他娶傅馨蕾让夏冬被众人在背后讪笑,这一次夏冬可是结结实实的讨回来。 ※※※ 棒日,夏冬亲自找上傅衡生的公司,点名要见另外两位负责人,问清楚公司的营运状况到底糟到什么样的地步。 如果缺钱,她会尽量想办法,但至少要知道发生何种事情。 客服人员一等她报上姓名,电话直接按向秘书处,再由秘书人员出来带领她到会客室。 “夏冬,好久不见。”当夏冬一看到贺之光,心中不免战战兢兢。假如说傅衡生是只温和的圣伯纳犬,那么贺之光绝对是一只莽蛇,阴沉而美丽。 她开门见山地说道:“贺学长你好,我来是想问你们公司到底状况怎么样?” 贺之光嘴角抿成一条弧线上扬,“很好啊。” “是啊!我想也是。”她一踏入科技公司,就见著公司的员工忙碌而有规律的运作,并没有接不完的询问电话,也没听见人心惶惶的传言,大抵是正常的。“请恕我无礼,不过我听见不少小道消息,说公司出状况。” “谁说的?对方有听过我们公司发布这样的消息吗?没有吧。”他深沉的盯著夏冬,笑容维持不变,发出让人不寒而栗的温度。 “可是衡生他——” 贺之光拍拍她的肩,试图安抚她容易激动的性子。“别慌,我慢慢告诉你。”他拉过一张椅子要她坐下。“公司面对日益竞争的庞大压力,势必要扩大。而公司所缺乏的正是海外市场,而且又有资金方面的问题。所以我们拟定几个拓展的方案,其中之一是和知名的财团合并。” “这样很好啊!” 贺之光欠了欠身,“是啊!这项计画我们准备了三年之久。合并不是一件小事,包括人事和软、硬体设备都要慢慢的融合;而目前的瓶颈就在人事方面。” 夏冬听得很仔细,目不转睛。“瓶颈?” “对方直刁难我们,挑剔万般。要知道,我们已投入全部的心血,假如不成功,公司将被打回原形,一切得从头来过。” “为什么对方要刁难你们?” “问题就出在衡生身上。”一道宏亮的声音插入。 洪涛站在门口,回答了夏冬的问题。 “洪学长,他有什么事能让对方不满?”夏冬还是厘不清事情的症结。 洪涛关上门,也坐到她面前。“问题就出在他太美好了。对方的负责人看上他的能力、他的品德,还有他的美色,嘿嘿……”他突然尖锐的笑出声。“负责人是个傲气凌人的女人,衡生拒绝她。这么自恋的女人怎么可能忍受得了被拒绝的耻辱?她仗著背后的财团支撑,开始对我们施压,甚至有意无意的放出想另找合夥人的消息。衡生就是因此被迫做出决择。” 贺之光凝视著她,慢条斯理的吐出话,“他要选择公司和他的事业,或者是选择你?” 夏冬瞠目。选择她? 他们两个大男人互视一眼,“后来我们经过一番讨论之后,决定罢免他的职位,由我们两个跟对方合作来挽救公司。” “你们罢免他?” “没错,我们的股份同等,只要有两人合作必能换掉另一个掌舵者。” 她心痛极了,想不到衡生是被两个情同手足的兄弟给背叛。“为著公司,你们放弃他!?你忘了当初你们胼手胝足创立公司时,衡生所付出的努力吗?” 洪涛严肃的沉下面孔,“正因为如此,他也应该牺牲。” 夏冬憎恨他们为自己的不仁不义找理由,心中怒火燃烧。可怜的傅衡生,被好友给欺骗排斥,还被暗地里捅了一刀。 这种痛苦她也尝过,十分不好受。整个人身心都受到极大的打击,对自己、对人生充满不信任感,也否定自己的一切,把自身贬抑如同垃圾一般。 要不是有衡生把她从泥沼拉起,她现在可能还陷溺其中,爬不起来。 “相信学妹应该能够明白我们的苦衷,我们实在是万不得已才会如此抉择。” 洪涛一副惋惜模样,“怪就怪衡生不肯就范。”还揶揄几句,“人家就不看上我,否则我马上首肯,高兴都来不及。”边说还偷吁了一眼夏冬的表情。正如他所料,她的神情激愤,杏眼圆瞪著他与贺之光,恨不得痛下毒手。 真是小生怕怕,提心吊胆。 “我今天算是认清你们。” “嘿,可别为了衡生破坏我们之间的情谊。”他假意的偎过来。 夏冬退一步,眯起眼,远远的瞪著他们,“谢谢两位帮我上了宝贵的一课,我真是受益良多。”她咬牙切齿。 “不送!”贺之光背过身,听见门用力被甩上的声音,可见这小妮子气得真的不轻,铁定对他们失望彻底。 洪涛还嗤嗤笑,“嘿!你瞧!吃炸药了!”真是吃力不讨好! “谁要你谋害人家傅衡生?”贺之光说著风凉话。 “是、是、是,都是我坏,这总行了吧!”继而两人哄堂大笑。 ※※※ 懊怎么样帮他呢?事业、朋友两头空,又有母亲、妹妹、甥女的事情要他担待。她却仅能尽微薄照料之意,使不出力。 夏冬沮丧万分的回家。 才扭动锁,就听见里头有骚动,门一开,一个小身影立刻扑过来,闯进她怀里。 “喔!你想杀死我啊!”夏冬惊叫著。 幼梅脸蛋红通通的,邀功道:“我参加绘画比赛,全校第一名喔!” “好、好、好,有赏、有赏,看你是要去动物园,还是游乐场、我照单全收,最好把我的荷包榨光光,总行吧?”她宠昵的捏捏她的鼻子。 与幼梅一起生活后,她才明白为什么人家说女儿贴心,迫不及待的想要有孩子。因为每天回家有人等门,真是一件很温暖的事情。 又可以聊聊琐碎事,一见你不舒服,小脸满是担忧,令人感动得要命。事事以你马首是瞻,讨喜又可爱。 几日相处下来,她从厌烦、排斥到渐渐被她收服。这期间,心中的压力慢慢释放解月兑,宛如跨过痛苦的深渊,重新爬起。 她觉得以前的自己真是傻,为著那么一个差劲的男人流了一缸子的泪,整个人的心情像下雨天,晴朗不起来。 这样一场恋爱让她心神俱毁,付出青春、友谊、和一些关心她的人的情谊,值得吗?实在损失大矣。如此简单的道理,为何当时双眼被蒙蔽,看不清事实的真相,白白走冤枉路? 奔负傅衡生的情,也差点糟蹋自己。 她低头望著幼梅,想起她与馨蕾的这场恩怨。 她们曾经许愿,将来生养的孩子要互称对方为乾妈呢!看来现在她还是有机会,老天待她不薄。 “吃晚饭了没?” “吃了!”她乖巧的点头。 “秀玉阿姨带你去吃,还是买外食?” 幼梅回头,指著从厨房转出来的妇人说道:“外婆煮给我吃的。” ※※※ 夏宅的客厅,坐著夏冬与傅王燕芳,还有不安分的小幼梅。桌上摆著温茶热饮,大人心事重重,小朋友则天真的望著她们的脸。 “原来这阵子都是你照顾幼梅。”傅太太感怀的低语。 夏冬惭愧的微笑,“不过是整理出一个房间,算不了什么。真要计较起来,应该是幼梅照顾我才是。她懂事、乖巧、帮我整理家务,样样精通。有她陪我我才不寂寞,家里也多了欢笑声。”幼梅玩弄著手指,一直腻在她身边,似懂非懂,缄默著聆听大人的对话。 想起女儿的遭遇,傅太太悲从中来,愁眉苦脸的叹息,“身为馨蕾的母亲,竟不晓得她发生这样的事。”身在异地已不好过,还身陷囹圄。虽说刑期是一年,但是为人母怎受得住这种打击? 当儿子跟她吐实时,她如遭青天霹雳,无论如何不敢置信。 母女连心,这几日来的不安果然是预感。 夏冬连忙递过手帕安慰,“傅妈妈,别这样。她也是不想让你老人家担心,否则她也会有负担,心里更加不好受。” “段一轩真不是人,他怎么能这样对我女儿?当初花言巧语,哄得馨蕾放弃念大学,执意要陪他出国发展,结果呢?下场竟是如此不公。”可怜天下父母心,一辈子都要为儿女担心受怕。 “傅妈妈!”她轻唤,眼角示意著幼梅在场,也要顾及她的心情。别以为孩子不懂,幼梅已经不是个孩子。有些小朋友从小遭遇比别人辛苦,提早长大,如她。 暗太太这才停止咒骂,收敛偏激的语气,话中却依旧掩饰不了浓浓的怨怼之意,“就可怜我的女儿和孙女。”丈夫在时,还资金大量资助他们发展,目的就是希望女儿能少吃点苦。 “馨蕾吉人天相,她会熬过这一关的。” 暗太太老泪纵横的握住夏冬的手,羞愧的说道:“衡生什么都跟我说了,他说你也吃过那男人的苦头,馨蕾结婚宴客时你没到场,我还不明就里,心底埋怨你不懂礼数。他还说你为了这件事,整个人瘦得不成人形、一蹶不振。要不是馨蕾鬼迷心窍,你也不用受苦。” 她苦笑,“伯母。过去的事我们不谈了,居心叵测的是那男人,绝对不是我跟馨蕾。而且要不是她,现在我的下场可能更凄惨。说到底,我才觉得自己对不起她。”她红透眼眶,哽咽的说:“当初还怪她背叛我。” “冬冬——” “我们都是男人感情不专的受害者,她运气不好替我挡下,我帮她照顾幼梅根本算不了什么!我欠傅家太多了。” “说什么欠不欠的,你不就是我第二个女儿吗?从小我看到大的啊!” “傅妈妈!”她揉著眼睛,感动得直落泪,不受控制的依偎到她怀里,享受母性呵护,这是她梦寐以求的。 暗太太拍拍她的背。“况且以后我们家衡生还要你帮我照顾。” 她一听,骇然的弹直身体,尴尬的拭泪,吞吞吐吐的辩解,“唔……傅妈妈,你说这……什么意思啊?” 臭傅衡生乱七八糟的胡说一通,能讲和不能讲的都分辨不清楚啊!?她有自知之明,傅妈妈肯当她是女儿,她已经很满足。替傅家传宗接代的大事,她岂敢妄想,虽然说她的生命中已经容不下另一个男人。 “别隐瞒我,衡生的心意我早就察觉,只怪我愚蠢,眼高於顶,害他耽误这么多年。身为他的母亲却罔顾他的真心,不够了解他,不晓得他只要你。” 夏冬听得忐忑不安,不敢听接下来的话。 暗太太惭愧的紧拽著她的手,哀求的望著她,“你原谅傅妈妈好不好?” “别这样子,傅妈妈。”她受宠若惊,“你又没对不起我什么。” “你不原谅我,就是嫌弃我了,你心底还顾忌著我的不好,所以迟迟不肯接受衡生是不是?” 她声泪俱下,作势要跪地,仿佛夏冬再不答应,她就要做出更激烈的行为。 夏冬没辙,只得嚷著:“好、好、好,我原谅、我原谅,你别折腾我,你说的我都答应。” 罢刚还哭哭啼啼的傅妈妈下一秒顿时眉开眼笑,喘过一口大气,好像才走完一场台步,演完一出大戏。现在成功收戏下场。 “这就好,这我就能放心的把衡生跟幼梅交给你。”傅太太交代道,“我暂时要离开台湾去美国,就近照顾馨蕾,陪她走过这一段。我不在台湾的日子衡生跟幼梅就拜托你了。” “衡生知道你的决定?” “他应该料到,否则也不会跟我坦白。” 既然如此,她便无话可说。 “幼梅跟你很投缘,这孩子苦命,你多担待些。”傅太太千交代万交代,最后还起身巡视厨房,看了一眼环境。“这里环境不错,不过你一个女孩子不嫌孤单吗?” 夏冬来不及说自己爱静时,傅太太又抢著说:“不如搬到傅宅去,反正你跟衡生也快结婚了,到时候多几个小萝卜头,空间定会不够。” 何时她要结婚自己都不晓得,连孩子一瞬间都有几个,未免曲折离奇了点。 “衡生最近怪怪的,整个人意志消沉,委靡不振。可能上次听说你与旧情人死灰复燃,心底不快。” 夏冬瞥见幼梅已经回房,低声苦笑,“那个旧情人是段一轩,他回来闹事,厚颜无耻的吹嘘,我已经警告过他,这完全是一场误会。” 撇开这件事不说,灰头土脸的傅衡生恐怕把自己事业上的危机隐瞒起来,技巧性的把母亲支离台湾。 暗太太这才心如大石落定,“那么你要解释给他听,这孩子平常一副温和脾气,其实才死心眼,从没见他对哪个女孩殷勤过,也只有你!” 在长辈面前论及感情事,夏冬面红耳赤的垂下头。 “衡生交给你,我也比较放心。” “唔。”她作不得声,只得唯唯诺诺。 本来她已准备好与他面对面,接受他的追求;谁知半途有不识相的人插入。 这下导火线没了,她该主动出击吗? 第九章 初抵傅园,是佣人给开的门。 女佣好记性,晓得夏冬是少爷的客人,连忙指引,“少爷在书房。” 夏冬二话不说的直抵书房,她还记得上回闹得不愉快,这次有备而来,说什么也要把他拖出家里。 见著他也不废话,“公司的事你打算怎么样?看是要与那两位来一番争斗,或者另起炉灶,我支持你,只要你开口。别装得要死不活的样子,这不是你的风格,搞颓废也嫌太晚了。” 暗衡生不著痕迹地把桌上的文件给掩盖起来。“不关你的事。” “为什么要拒绝我?我想为你尽点心力不成吗?”不容他躲避的眼神,她直直的盯著他憔悴的面孔。几日不见,他更消瘦,下巴长满胡碴,不修边幅的模样添增沧桑失落的感觉。 暗衡生苦涩的低笑,“我不愿把自己脆弱的一面暴露在你面前。在你面前我应该是神气、优秀、值得信赖的男人。可是现在的我只是一只丧家犬,你能不能不要理我,让我静一静?” “不行!我管定你了,除了我,再也没人更有资格照顾你。” 他眼神一亮,语气高昂的反问:“你有什么资格?” 被他锐利的一问,夏冬嗫嚅,“凭……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们有什么关系?”他趁胜追击,希望她能真诚、没有掩饰的说出她爱他。 “就是那个啊!”这短短的一句使她像个小媳妇般的涨红脸,欲语还休。 看在傅衡生的眼里,兴奋异常。 他等这一天,盼了好久。从第一眼见到她开始,穿著士黄色制服、吊带裙、小白袜、黑亮眼珠的她一下子闯入心坎里。当时他甚至怀疑自己有毛病,想问心理医师自己是否有恋童症? 事实证明,他没有,他只是爱恋上她罢了。 爱情就是无理可解,莫名其妙的被她影响,就算被牵著鼻子走也无怨无悔。他好想张开手,把那窄小的肩膀搂入怀中,好好疼惜。他得天独厚,早就认定小小的夏冬是他所要的伴侣。 苦肉计得逞,如今苦尽笆来,只等著撷取甜美的恋爱果实。她一步一步的走入瓮中,今天他傅衡生终於要抱得美人归啦! 他故意用细不可闻的声音在她烧红的耳旁呢喃,催促著她,“说呀。” “凭……凭我们……凭……你从小照顾我到大的恩情。”她找到藉口,理直气壮的猛然大声起来。 晶莹发光的眼睛登时黯淡失色,傅衡生一口窝囊气差点吞不下去。装可怜还诓骗不了她?嘴硬?别扭? 都成。她要他振作,他偏不!就赌定她已爱上他,非得逼她投降不可。 他瘪了嘴,自暴自弃,“不要你可怜我,反正我也没要你还,全都是我心甘情愿,我爱,行不行?” “你不要这样好不好?”见他垂头丧气,她也难过,心中某道伤口被撕裂开来,“公司没了可以从头来过。要不,我们就与他们硬来,把公司抢回来。” “怎么抢?全在他们掌控中,我有的不过是几张值钱的股票。你不要烦我啦!”他挥挥手,像头受伤的狮子。 跋她?这次她非赖在这儿死也不走!除非他肯好好面对自己。 “你赶不走我。” 暗衡生自谑的冷笑,“之前,我耐心的要求你正视我们之间特殊的情愫。你千方百计的躲我。现在你找到机会摆月兑我,还不把握?反正我已经落得一文不值,你大可大大方方的另觅男伴。” 说话夹带棍棒讽刺连连,按照平常的个性,夏冬会任由他去发泄,才不理会。不过现在她能体谅他的心情,他正处於人生的低潮期。当初自己不是同样对好言安慰的他看不顺眼? 她犹豫万分的开口,“你知道吗?我……我再也找不到一个比你更关心我的人,不会有人比你更在乎我的感受。在大家视我如敝屣时,你的存在、你的关怀,是我活下去的重要因素。” 他沉静下来,心情稳定的听她说。 “大学时代,我被爱情冲昏头,那或许也不能称为爱情。”因为与他相处时心里的悸动,是和任何男生所没有的,连段一轩也无法给予。“我现在认清,那不过是一个幼稚的自我肯定游戏。” 她犯的错误便是以为段一轩的追求是爱,其实不过是填塞自己无底洞般的自卑感。 “多年模索,我才知道那不是爱,我不爱他,我根本不晓得什么叫。”因为有人在背后守候她多年,她却毫无知觉。 “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她开始不知所措的亟欲表达内心的情感,“我……我原本想……想跟你好好谈我们之间的事。”只要他再次开口。 “时间不对!早几个月不知有多好。”他哭笑不得,一脸遗憾,大有大势已去的意味。然而他的眼角、神经、全身寒毛全在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很好!坐立不安!这次总该被钓出来了吧!通常见到心爱的男人丧失意志,为表愿同甘共苦,定会以身相许,吐露真心。 “现在也不晚啊!”夏冬吞吞吐吐的。 他心跳急剧,准备迎接感动的一刻! 来吧!他已经重新放开怀抱了。 夏专注意到他眼神散发出异样的光芒,带点神经质的亢奋。在医学报导上,她曾经见过疯狂的偏执病患也会有类似的表现,还有他双手蠢蠢欲动,把持不住的颤抖,似乎正在对抗一股不可控制的力量。 分明是无法忍受最近的重重打击。可怜的衡生!朋友与事业是男人最重要的成就,曾经他叱咤商场,现在他两头空。 尚未稳定的爱情恐怕只会造成他心理的负担,她不能让他心有旁骛。既然此刻他自惭形秽、对未来没有信心,认为没资格站在相同的立足点追求她。 那么她便帮他重振,等他再创事业的高峰,再来谈也不迟。 反正……她忸怩的想,反正……反正她知道他们两情相悦就足够。 对、没错! 夏冬感性的握住他的手,眼神坚毅无比,“放心,我想说的是,我们的情感永远不会变,我站在你这一边。” 暗衡生听了之后,嘴角微微抽动,温文的脸险些扭曲变形。 他遭天谴了!怎么跟他预估的大大不同。聪明反被聪明误,她也算是聪颖机智,碰上男女感情之事便驽钝无知。 他要什么、盼她说些什么,她难道真的一概不知?不行,他太太……太失望了,心都冷了,冻成冰了。 “你走吧!”傅衡生心灰意冷的背对她,站在窗前,双手握住窗框,眺望远景,调理受创身心。 否则他会忍不住的想掐住她猛然摇晃,把她脑里的东西摇出来,看看里头有没有他的存在? “傅衡生!你别当龟孙子!”夏冬脾气渐渐暴躁。孰可忍,孰不可忍。她苦口婆心,说到快嘴破,他还是这否样。 他?他当龟孙子?傅衡生瞠目结舌,做践一切,他何苦来哉?装著废物样,还不是为著赢得她的一颗芳心。现在骂他龟孙子? 是她蠢,还是他活该?非得挑上一个如此特立独行,却又寡情的小狼来爱。 他冷静,十分慎重的握住她的肩头,字字清楚的说:“你回去想想,仔细想想喔,想想我缺什么?我缺什么?” 边说双手还就这么把她扳过身,催促她往房门走,然后一推,把她锁在门外。 “喂!暗衡生!”人到门外才晓得被骗的夏冬自然气得七窍生烟。 无聊!懦弱!胆小表!还问她,他缺什么?是啊!他缺什么?当然是朋友、事业。 ※※※ “不!你错了!他缺资金东山再起。”来她家收稿件的秀玉信誓旦旦的表示,“你想想,一个男人事业被推落谷底,难道不想东山再起?就像小说里的复仇记一般,男主角铁定要再次成功崛起,回去复仇,耀武扬威。” 夏冬迟疑,“真是这样吗?我觉得他话中有话,有更深一层的含意。”这答案绝对不是她所想的那么简单。 “嘿!这还用说吗?学长是正直的男人,怎么好主动开口跟女人借钱?尤其他在你面前一直是处於优势,光鲜亮丽,现在落魄了。不过他还是很抢手就是。” 秀玉从学生时代就对傅衡生莫名的崇拜,持续到现在为人母,每每提到他,还是百般推崇,说尽好话。 因此常常奚落夏冬有眼无珠,挑上段一轩徒惹伤心。 哪像她慧眼识英雄,火眼金睛瞧出谁才是有潜力的优质男人。 只是他现在落难,然而她笃信学长这种好男人打著灯笼无处找。 泵且就再信秀玉一次,夏冬盘算邮局的存款加上这间房子,一、两千万绝对拿得出手。 “喂,能不能帮我增加点外快?” “什么!?你想跳槽啊?”秀玉像只老母鸡的双手扭腰,质问著出版社的摇钱树是否想另谋高就? “不是!我想看看能不能再增加点收入,凑一笔钱给他做生意。况且他的专长一直在电脑科技业这方面,而这种行业要有大资本当靠山,我想尽尽微薄之力帮他渡过这一关。”她必须从长计议,考虑周全。 “好吧!我帮你多接点case,不管是插画或是设计套书封面,都让你插一脚。对了,我也有些私房钱,就算是投资,当个股东好了。反正老板娘是我好朋友,应该不会血本无归才是。” 夏冬感激又欣慰的点头,“谢谢你。” 秀玉讪讪的摇手,一脸惊恐,“住口,你别说、别说,我最不能听温情恶心的话,尤其是从你这种平常不苟言笑、不露情感的人口中吐出,肯定让我起鸡皮疙瘩。” 有了秀玉的私房钱,加上这房子,还有哪边可凑钱呢? ※※※ “孝顺”这名词自小与夏冬生疏且模糊。老天爷并没有赐予她温暖的家庭,她没有爱护她的父母,然而一路走来,她已习惯。 人说“虎毒不食子”,父亲对此显然有不同的见解,直至他死后,她才能解月兑,相信母亲也是。在这个残缺的家庭里,她与母亲从不连心,也没站在同一阵线上。保护自己的工作,得由自己来,直至傅衡生插手;现在他有难,就由她站出来挡。 而筹钱是目前最重要的任务,有资金就不怕他没斗志。 所以当母亲上门来要生活费,她拿出与之前的数目不成比例的金额时,立刻引起怀疑。 陈淑珍皱眉问道:“就只有这些?” “嗯!呃……对不起,我最近缺钱用,你先拿著,不够我再想办法。”她直觉认为不用与母亲谈太多。 淡薄的母女关系使她觉得每次见面都尴尬不安,频频思索该说什么才不致使场面难堪,无话可说。 傍钱像到银行缴钱一般,十分公式化。 “你发生什么困难吗?”母亲担忧的坐近。 夏冬发见她的指甲修得很整洁,双手红润。记得以前母亲的双手老是泛著枯黄的颜色,乾乾皱皱的,总有做不完的手工,洗不完的衣服、碗筷,对她小心翼翼,有著说不出的羞愧。 “没什么事!”她露出罕见的微笑。心里却想著,母亲终於有人疼。上次她不是说有男伴,且要做小生意? 从她的面色看来,对方待她很好,眼神的安稳是不能骗人的,这就够了。 陈淑珍可不这么想,固执倔强的女儿与她不亲,自己当然责无旁贷。直至丈夫死去,威胁消失,等她想弥补时,已来不及挽回。 女儿的心与她的距离说有多远就有多远,形同陌路。每回见著她,像是碰见恐怖之物般战战兢兢,紧绷著身体。 可能在女儿的心里,她与她不仁的父亲一样残酷,对她的呼救置之不理。 “一定有事,不然你有再多钱定会给我。你告诉我,说不定我能帮得上一点点忙。”她坐得更近,双手顺势搭上她的。 夏冬被她的行为吓了一跳,她虽然没有抽开,表情却十分不自在,接著便是不著痕迹的拨开母亲的手。 她掩饰的笑笑,“真的没事。”感觉刚刚被母亲覆上的手微微散发出暖暖的温度。 “我……我是你妈,你有什么不能说的?有困难我帮你是应该的。”陈淑珍鼓起勇气,真诚的说,“其实我也不缺钱用,我一个女人有手有脚,根本花费不了那么多,我会上门来要钱,也只是为了要看看你过得好不好?你的钱我都存在邮局,你随时可用。” 这是夏冬听过最讶异的事情,宛如冰山的心有种崩裂的感觉,脑中噼里啪啦传来冰碎的声音。 从没感受过母亲友善态度的她有些不知所措,但是内心绝对不是厌恶。 母亲尴尬的搓著手,“我现在也有不少积蓄,如果你真的有麻烦,我绝对可以帮得上忙,假如你肯让我帮的话。” 她惴惴不安的摇头,“真的没事。” 陈淑珍的失望滥於言表,但还是挤出笑容,“那就好、那就好!我们的生意很好,有空过来看看。” 夏冬点点头,送走母亲,独自一人坐在阳台发呆,直至幼梅回家,轻轻的摇晃她。 “冬姨?” 她回神笑道:“回来啦!” 幼梅问:“冬姨,你在哭吗?” 哭?“有吗?”她模模脸,却拭到湿淋淋的泪痕。原来自己又不知不觉的落泪,什么时候的事她都不晓得,她好像常在无法控制的情况下哭? 以前还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在小时候被父亲打时,提早流光,挤不出一点一滴。后来傅衡生告诉她,她屡次在睡梦中哭泣。 他笑说,因为她大压抑自己,固执到病入膏肓,才会在无意识中流泪。 “冬姨,你不开心啊?” 她耸肩,“没有,只是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喔!” 也不管她听懂不懂,夏冬低低的讲述:“以前冬姨的爸爸、妈妈对冬姨很不好,所以想起以前的事情便会伤心。现在冬姨的爸爸去世,跟妈妈的感情还是不太好。” “那么为什么你们不和好呢?”幼梅简单却一针见血的问。 是啊!她们是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要命,这要怎么跟她解释呢?再聪颖也不能明白某些恩怨情仇。夏冬苦笑,“这有点困难,因为我们忘记和好的方法。” 幼梅仰起头,没头没脑的冒出一句,“现在我跟班上的人很好喔!” “那很好。”她夸赞的模模她的头,柔细似婴儿的发丝触感很舒服。但是脑海挥之不去的是方才手背的温度。 “而且我跟徐俊宏也和好了。” “谁?”她忘事忘得快。 幼梅不好意思,害羞的低头,“就是被我打到流鼻血的男生。” “喔!?”语气是惊喜的。 “因为我原谅他,他也原谅我了。不过我还是不喜欢他,虽然他每次都会带很多糖果请我吃。但是我们不吵架,而且我觉得这样做,我会很快乐,心里不会有负担。” 现在小孩子的行为、思考真是匪夷所思! “负担?” 这种话是从一个九岁的孩子口中说出的吗?接下来的话更不可思议。 幼梅一副老气横秋的表情,“冬姨,你会哭,就是因为你想跟你母亲和好。” 她哭笑不得,“真的吗?你懂得更多。” 两人玩笑之馀,夏冬也听进了小幼梅的建议。 ※※※ 棒天,秋高气爽,她按照母亲给的地址,上门探望。 小吃摊是在一座中学隔壁,紧邻著住宅区,环境十分良好,地点也适中,卖的是牛肉面、水饺之类的。 她站在路口红绿灯下,隔著马路,远远遥望那微胖、不停热络招呼客人的母亲。 母亲在笑,发自内心,她看起来年轻许多。 店面光洁乾净,生意奇好,客人进进出出,老是有人排队等座位,还有个东南亚籍的女佣收拾碗筷,掌厨的是个年纪与母亲相仿的男人,不时与母亲相视微笑聊天。 棒著川流不息的车阵,她裹足不前,抬不起脚来跨过去一步。 真是!看著看著,鼻头发酸,泪水又想淌下。要命!最近泪腺发达,身体里水分过多,动不动就会渗出来。 她站了有二十分钟之久吧!她没注意到,倒是男主人发现了,他好奇的唤母亲瞧瞧对面呆站著的女孩。 母亲眼睛好,马上认出她来,急急的对她挥手,丢下围裙冲出店铺。 夏冬看见母亲想奔过来,却碍於红灯,两脚不停的在原地踏著,好似怕她消失,一刻都等不了。 不一会儿,穿过马路的陈淑珍气喘吁吁的来到她面前,惊喜又不自在的笑著,嘴里直问:“怎么啦?怎么有空过来?我们到店里坐坐。吃过饭没?你好像穿得很少,会不会冷?” 她无言对应,眼眶发红,泪水终於流下来。 陈淑珍见到她哭,急得慌张起来,手忙脚乱,“怎么啦?你怎么啦?” 无辙之下,赶紧对店里的男主人招手求救。 在她回头求助时,肩上突然多出一双手,从背后搂住她的肩头,紧紧的趴在她的肩膀上。 夏冬抱著母亲,像个无助娃儿般嚎啕大哭。 陈淑珍意识到女儿主动的拥抱,心一酸,忍不住也落泪,哽咽的拍她的手。“你哭什么呢?告诉妈妈,妈妈帮你忙。以前妈妈对不起你,现在一定会补偿你的,你说谁欺负你?” 闻言,她哭得更凶。 小店里吃饭的客人全观赏著老板娘跟女儿抱在马路上哭,而老板则不顾店,在一旁急得无措的画面。 第十章 “少爷!夏小姐来了。” 钟点佣人在傍晚时分准备回家时,帮夏冬开门,顺便以对讲机如此报告著。 正在接听手机的傅衡生一收到讯息,即刻向对方交代,“好了,我不多说,公司的事再做份简报传真到家里书房来给我。”然后挂掉电话。 接著飞快拔掉眼镜,搓乱头发,解开上衣钮扣,务必做到潦倒邋遢、落魄失意的假象,并且力求逼真。 “衡生!”夏冬在客厅唤著。 他听见后,懒懒散散的从房里出现,有气无力的问道:“你又来做什么?”上次被她气得不轻,调理好久才恢复。 “来看你发臭没啊?”她不理会他的无礼。 他颇她一眼,心有怨怼,语气埋怨,“昨天去哪儿?”他可是需要关心的人,她理当天天上门受他闷气,以他为重。 怎么可以被他激几句话,就怠情不上门,忽略他? “我去找我妈。” “喔?”他讶异的扬眉。冬冬跟她母亲之间的情况他一清二楚,主动上门,势必有蹊跷! 她嘴角微扯,“是啊,我们原谅彼此。” 敝不得神清气爽,眉宇舒展,阴霾不再。他衷心的细语:“恭喜你!”很喜欢见到她笑的模样,因为她稀有的一笑,对他来说是开怀的万灵丹。 或许她没照过镜子,并不晓得其实自己笑起来很甜很甜,小小的虎牙衬著浅浅的酒窝、弯弯的眯眯眼,都使他惊艳心悸,心跳加速。 可惜她吝啬,鲜少赏赐给他! 与母亲和解,对她是件好事,没有恨意才能解月兑自己,拥抱别人。 “知道吗?是幼梅鼓励我去的喔。她为我的生命带来阳光。”当初也料想不到会与幼梅演变成有血缘关系一般的亲近。 暗衡生脸色大变,吃味又不悦的低声发牢骚,“不到一年就说是生命的阳光,那我算什么东西啊!?” 夏冬听见他的嘀咕,啼笑皆非,连忙安抚的拍拍他的脸。“你不是东西,你是我生命中的天使。” 如此坦白又诚恳的话使他一愣,笑容不断的扩大,他像个呆子,连牙齿都露出来,直到夏冬怪异的盯著他,他才紧张的收敛。 她似雷达的双眼紧盯著他。 以一个自己毕生事业面临泡沫化的男人来说,他有些太“正常”。 她的意思是,躲在家里是正常,自甘堕落也是应有的行为,怨天尤人、外表邋遢、举止委靡不振都是,可是自己来那么多次与他对话后,心理总觉得怪怪的,哪儿怪异却挑不出。 “你看什么?上门来找难堪?”傅衡生故意恶言相向。万一被看出来他是存心伪装,那可就前功尽弃。 夏冬狐疑的瞪他一眼,“你……”谁知一开口,狠话就咽了下去。 人家是失意人,何必与他计较!? 她好声好气的从包包掏出一张纸,在他眼前晃动,“嗯!” “什么东西?”他被晃得头昏眼花,一把取饼。 “上回你不是说缺钱吗?我筹钱去了。这支票上的数目看看够不够,不够我再想办法。” 暗衡生仔细的一瞧,是笔不小的数目。他何来缺钱之说? 不对!他正色,沉声问:“这钱从哪儿来的?” “别担心,不是用抢的。是我的私房钱。” “你哪来这么多钱?”据他所知,她的稿费虽高,一半却拨给儿童之家,剩下的一半给母亲和支付生活费用,再来就是剩那地价不低的房屋。 不会吧!那是她辛辛苦苦缴贷款买来的房子,当初还坚持不让他帮忙付。他暗中与房地产公司议价,才减轻她的负担。 那是她独立的骄傲。 他一惊,“不要告诉我你卖掉房子?” “房子很抢手,马上就有人预定,是有钱人家买的,交屋时可以马上付款,所以我先开支票给你。” “胡涂!”他又急又惋惜,“那是你的避风港。” 她眼珠一转,迟疑半晌后,释怀的说:“不是,你才是我的避风港。” “什么我啊你——”他急得听不清她的话。等等,傅衡生肃然的问:“你刚才说什么?没听错吧?你说……” 她仰起头,无所谓的表示,“我说你才是我的避风港。一间屋子算得了什么?反正我还有你,不是吗?” “你……你觉得我是你的避风港?我有那么重要吗?”他明知故问,眼睛充满笑意,只想再次听听自己在她心中的观感。 夏冬发觉这个话题让他心情大好,整个人活力四射。“当然。” “可是现在我无能为你挡风。” “你怎么会这样想?你在我心中绝对无人可以取代。” 他杀风景的问:“包括段一轩?” 她耸肩,“他什么也不是。”甚至听见他的名字,嫌恶之感油然而生。 “秀玉呢?” 夏冬怪异的摇头,“她是个朋友。” “是不是包括她?”他坚持的逼问。 顺著他的意思好了,他的精神又开始不稳定。夏冬敷衍,“是,你比她重要,行了吧?” “幼梅也是?” 太过离谱了吧!连自己的甥女也要比!? 她无可奈何的点头,“是、是、是,你绝对是我最重要的人。” 瞬间,傅衡生的嘴角大大的往上翘,又笑傻了。不过这次,他小心的回过身,没暴露出来。 “既然满意我的解释,那么把钱收下来吧,趁伯母还在国外,你赶紧东山再起,免得让她担心。” 哎呀呀!这呆头鹅,到底懂不懂一个男人需要女性的抚慰,而不是事业、朋友呢? “收下啊!都那么熟了,你还矜持什么?” 暗衡生认了,他露骨的说道:“我妈担心的不是事业,而是我的终身大事。” 终……终身大事?她总算明白了。 他虎视耽耽的瞄准她,端详著她的表情,“你怎么说呢?” “关……关我……什么事啊?”她惴惴不安、眼神游移、心跳加速。 “你敢说不关你的事?”他理直气壮。 夏冬羞赧的看看他,又别开眼睛,镇定的问:“我又有什么事?” “三年前的某一个晚上,你曾经可怜我,所以我们有过——” 她激动的捂住自己的耳朵,大声制止,“停!不准说。” 他好整以暇的凝望她,等她冷静下来。 靶情是要两人一起谈。况且套句名言,爱情若没有阻碍,那便不叫爱情。 夏冬怯生生的放下手,逃避他询问的眼光,期期艾艾的解释,“我不是同情你才……才那样。”允许发生,自己百分百同意,责无旁贷。 要是没有感觉,当时双方也不会越雷池半步。 “你现在对我有什么感觉?” “你很好啊。” 她又想逃,傅衡生抓住她的手,两人往沙发上坐。他怕她跑走。 “我不是要这种答案,你晓得我对你是怎么样的心意。”他说得含蓄。 “我知道,我也……””句话吞吞吐吐说了半天。 他捧住想逃避的脸,凑近她烫红的脸庞问:“也怎么样?” “我也……我不会表达。”她挣月兑他的手,整个人钻进他怀里。“反正你是我现在的男朋友。” 男朋友?差强人意。 她撒娇的举动倒是让他受宠若惊,他把握机会搂住她,哄著说:“可是我年纪也不小了,我想结婚呐!” 她几不可闻的从他怀中冒出含糊的言语。 “你说什么?大声点。”他听不清楚。 “我卖掉房子,就是想住这儿。”夏冬大吼后,娇喷的埋在他的怀中,不想见人。羞死人了,她本想做得大方、不经意些。 本来就想带著幼梅就近照顾他,顺便住下来。居住在这种大房子内是她从小的梦想。梦想中有疼她的丈夫、心爱的孩子、美满的家庭,而这儿刚好符合。可恶!非得逼她说出不可。不过是他先提结婚,不是她猴急。 “不准躲,给我起来说清楚。”他被阵阵狂喜冲昏头,又把她扳正。“你的答案是你愿意嫁给我?” “你反悔啊?”她假装嗔怒。 他高兴得说不出话来,“怎么会呢?我……我实在是……”他感动到几乎落泪,激动的对她又亲又吻。 “嘿,很痒呐。你像只大狗赖皮爱舌忝人。”她直发笑。 暗衡生露出邪恶的眼神,“因为你像蜜糖般的香甜。”说著,就把她扑倒在沙发上,往她性感的颈项啮咬。 玩闹许久,他喘吁吁地撑起上半身,从上方俯视同样狼狈、躺在他身下娇喘连连的夏冬。 “我可不容许你反悔,像上次一样醒来后翻墙逃三年。” “不会,我考虑很久,除了你,好像没人能让我安心的睡在一旁。” 他大叫:“就这理由?不成,换个说法。”他顿时像个女人般难缠的耍赖,只差没说:唔,我不依。 夏冬啼笑皆非,“不然要我怎么说?”玉手大胆的抚上他长满胡碴的下巴。 “说我爱你。”他一字一字的引领她。 “什么?”她装傻。 “我爱你。” 她调皮的笑道:“谢谢,我知道。” 察觉她的恶作剧,他张牙舞爪的喊:“耍我?好,我吃了你。”没预警的低头封住她的唇。 窗外的天空飘起毛毛细雨,冷凝的空气丝毫影响不了屋内的爱侣,两人恩爱的赤果缱绻,诉说彼此的真心。 ※※※ “谁?”清晨被吵醒的傅衡生火气忒大,却又要放低声音,以免吵醒身旁的爱人。“是你,怎么又是这件事?你拿主意,不要吵我了。” 一向浅眠的夏冬偎进他怀中,发出浓浓的鼻音,“是谁?” 他轻轻的哄著她继续睡,“没事,没事,打错电话。” 可是不一会儿,电话又响起,傅衡生接起,几乎要咆哮了,“就说由你做主。看你要撤换还是怎么,反正别打电话来。” 可怜的话筒被主人摔得不轻。 他转头安抚夏冬,“又是打错。” 两分钟过后,又再响起。 夏冬再也睡不著,她坐起身准备接,“我来。” “不、不、不、我来。你睡、你睡。”一把抢过话筒,陪笑的掩饰,却拿起电话起身往书房方向去。 不是说打错电话?这下子她再也没了睡意。 她蹑手蹑脚,尾随他而去。 从书房门缝看著他对准电话细语,心里怀疑丛生。机灵的趁他放下电话翻找资料时,奔到隔壁房间拿起另一支电话偷听。 不久,电话传来傅衡生发号施令的声音,“喂!我告诉你,我等会儿下楼再看你的传真。” “这事很急。” 她听出是洪涛的声音。 “没什么好急,想跟我们公司合并的财团多得是,要不是对方让我们全权处理,我们还得考虑。现在正好下下马威以示警惕,否则他们岂不越俎代庖,自做主张?” 就听见洪涛连忙附和,“是、是。” “假如股票收购得差不多,那就赶紧放出消息,来个大回涨,再卖出……”接下来的术语夏冬听得一头雾水。 但是可以确定的是傅衡生绝对没像他说的,没权力管理公司。 “好了,剩下的等我回公司再跟你讨论。” 正经事办完,洪涛窃笑,“我没有打扰你的好事吧?” “明知故犯!”他斥责。 “嘿,我们陪你演一出骗小学妹的好戏,当然想知道你得逞没?你不晓得,我们全乖乖的按你的剧本演,激怒了小学妹呢。对了,有没有好消息?” 暗衡生语气掩不住得意,“等著包大红包吧!” 正当两个男人隔著电话笑得东倒西歪的时候。 突然插入冷冷的一句,“傅衡生,作你的大头梦。” 暗衡生当下心脏漏跳三拍,寒气从脚底往上窜冒。 他颤抖的回过头,发现应该躺在床上的夏冬却光著脚丫,拿著话筒出现在门口。 “你……你……你醒啦?”虽然面对面,他还是朝话筒说话。 同样拿著话筒的夏冬两眼如飞箭,很不得射穿他。“早醒了。” “你都听到啦?”他欲哭无泪,仅能乾笑。 “听得一清二楚。”她的声音没有高低起伏。 这样更令他发毛。 电话另一头的第三者还在嘻嘻笑,“小学妹,既然事情曝光,你可不能生气喔。全是老大为了追求你使出的苦肉计。” 夏冬目光紧紧锁住坐立不安的傅衡生,似笑非笑的对著话筒里的洪涛说道:“怎么会呢?冤有头、债有主,我知道谁该为我的牺牲负责。” 听到这样的回答,洪涛也晓得要避风头,否则流弹随时会射过来。 他对傅衡生祝福道:“老大,自求多福,我会跟之光说,你可能会请长假,再见。” “洪涛,你太没义气。”得不到回应的衡生只好对著早已断线的电话吼。 “原来这一切都是骗局呀!” 望著步步逼近的夏冬,他惭愧又怕死的往后缩。“这……这只是小玩笑。” 她慢条斯理的点头,“喔!小玩笑啊,这小玩笑害我赔了屋子呢!” “我赔!” “公司还好吧?” “很好啊。”他提心吊胆,如履薄冰,小心应对。 “你没被革职啊?”她眼睛眯成一条缝,皮笑肉不笑的。 “没有啊!” “害我担心到死了一大堆细胞呢!” “这……”他辞穷的乾笑。 “那我是不是也要加倍奉还呢?有人说我睚眦必报喔!” 堂堂一个大男人顿时矮化的求饶,“你怎么说,我怎么做。” 夏冬突然露出微笑,不同以往,这个笑充满邪恶、残酷,令人战栗。 暗衡生为自己的未来感到忧心忡忡。 ※※※ 斑空航行的飞机上。 经济舱里,小幼梅从窗户看著朵朵白云由机翼下方穿过。 她用甜腻的嗓音唤著:“冬姨,我们把舅舅丢在家里,这样好吗?” 一派舒适的靠在椅背,正在翻阅杂志的夏冬拍拍她丰腴白女敕的脸颊,一点也不愧疚的说:“当然好啊,我们去见你妈妈,让他看家。” “但是你为什么要把他的护照剪碎?” “怕他追过来。碰巧你放暑假,我们消失一阵子让他担心。” “为什么?” 她一向赏罚分明,“因为他不乖,就要受处罚,懂吗?” “喔!”幼梅了悟,不再说话。须臾,她还是同情舅舅的问:“可是他会担心你肚子里的小女圭女圭。” 未结婚就怀著人家的孩子,作风是海派新潮了点。况且还绑架小孩潜逃到美国,做人欠缺厚道。 那又如何?著急慌张的可不是她。 君子报仇三年不晚,她才冷落他三天,他就喊救命,更遑论似火山孝子般的奉承她。那一夜又不小心怀了孕,所谓“母凭子贵”就是这样的。 她在傅家比皇太后更像皇太后。 暗妈妈知悉儿子的恶劣行径,玩弄权谋,以公司名义行恶后,百分百支持她的决定,现在可是与她站在同一战线。 可怜的傅衡生在外呼风唤雨,回到家地位还不如菲佣。 哼!咎由自取。 况且还鼓动三寸不烂之舌,说服母亲劝她早点嫁入傅家。 笑话,她身上长了不少反骨,假如她真那么听话,早就嫁人,等得到他来操纵吗? “冬姨,我要当小花童喔!”幼梅小心翼翼的触抚她微凸的小肚皮,里头有她的小妹妹喔! “等著吧。”她撂下狠话。 “可是人家好想穿小礼服喔!”她心虚的垂下眼。 夏冬挑眉,小幼梅哪会注重外表的美丽?她马上戳破小孩的谎言,“谁教你说的?” 幼梅不敢回应她,直呼:“啊!好累!好想睡!” 小滑头!“告诉你舅舅,老话一句,等著吧。” 她泄气的靠下去。 把孩子扯进来,无耻至极。不过她可是想见见他对甥女低声下气的样子。 再等些日子吧,等她气消,再答应他的求婚,当然之前要订下一些严厉律令。 她笑出来。 这次要去美国看看馨蕾,听说她又恢复笑容。 许久没见,夏冬有近乡情怯的心情。第一次开口要说些什么呢?抱头痛哭?忏悔落泪?还是像小学分班时,她们第一次见面那样,馨蕾主动对她伸出手微笑,“我叫馨蕾。”互道姓名呢? 她不晓得。 不过她相信,她们的友谊水远不变,她还是能实现她的愿望,做对方的伴娘,还当双方儿女的乾妈,一起欢笑、一起哭泣…… 想著想著,她不知不觉的坠入梦乡。 梦里的大草原上,两个小女孩手拉手,快乐的奔跑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