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没有你?》 序幕 夜正深沉。 姜无虑靠着床头,望着身旁沉睡的丈夫,许久许久。 最后,她起身,离开卧房,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对这间豪华公寓进行一场庄严的巡礼。 她想到几年前,丈夫走进他们破旧但温暖的小房子,告诉她他为两人订下的第一间公寓。 “无虑,我做到了。从现在开始,我终于可以让妳过更好的生活!”丈夫兴奋地宣布。 然后一切像坐上云霄飞车般扶摇而上。 是的,她知道他会成功,从不怀疑。 许多人看到她丈夫俊朗温柔的外表,都会以为这是一个内在与外貌一样的好好先生。只有姜无虑明白,那看似亲切和煦的笑容下,隐藏着多坚定的意志,以及多巨大的决心。 如果他设定自己要成功,那么他就一定会成功。 从十二年前,那个十六岁的女孩遇到那个十八岁的男孩开始,她就知道,他终有一天会功成名就。 所以两年之后,她才会以着十八岁的荏弱年纪,义无反顾地嫁给他。 素来家风保守的父母,反应是激烈而绝对的。姜家一直以来只是个小康之家,她父母亲都是公务员,虽然日子过得去,但绝对算不上大富大贵;当初他们夫妇俩压下不舍,送唯一的女儿出国念高中,就是希望尽自己所有力量给下一代一份最好的未来。 如果姜无忧——她的双胞胎哥哥——还活着,出国来的人会是他们两人,但无忧十二岁那年死了,父母仅存的心头肉只有她,对她只有放上加倍的期许与疼爱。 当他们知道,才刚高中毕业的女儿,竟然要嫁给一个一无所有、甚至无父无母的美国男孩,父母的愤怒可想而知。 “小虑,妳才十八岁而已,第一次谈恋爱就被冲昏头了!妳这么小就嫁给一个二十岁的穷大学生,这桩婚姻有可能成功吗?妳醒醒吧!”母亲苦口婆心。 “那个穷小子看妳是外国来的留学生,以为妳家里多富有,所以才故意想骗妳的钱,妳还看不出来吗?等他发现我们家供不起你们两个人的学费之后,他就会一脚把妳踹开了,妳等着看吧!”父亲青筋直爆。 但是她义无反顾,甚至不惜放弃自己的学业,只为了出去工作供给年轻的丈夫上大学。 其实她不是不了解父母的伤心失望。只是,他们不懂她和他之间的牵绊,那份热烈的爱情,彻底烧灼着他们两人的灵魂。 “算了,妳要把自己的人生浪费在一个美国穷小子身上,那是妳的事!只要妳敢嫁给他,我就当两个孩子在十二岁那场车祸一起死了!以后无论妳过得好或不好,妳都不用回来了。我们就当没有这个女儿!”父亲终于强硬地下了最后通牒。 他们就是不相信,她和他是真心的相爱。于是,她和台湾的联系,正式被切断。 她和丈夫都成为了无依无靠的人,难道不应该倾心相护相守吗? 他们婚姻的前半段是由她打工负担家计,而他则负责专心念书。他们两个人算过了,如果由他分心打工赚取微薄的所得,然后念一个中等成绩,不如专心去读书然后申请全额奖学金更实际。 后来丈夫毕业考上会计师执照,被延揽进纽约一家极具知名度的会计师事务所,便曾提议她重拾当年为他放弃的学业。 无虑有一搭没一搭地选了些课,懒懒散散地,最后只念完了社区大学的学分。 说到底,她只是没有野心而已。 她和他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她从来不想功成名就,只想要一份简单平凡的幸福。 无虑忽然有点了解,自己当初为什么会不惜一切和父母反目,也要为了他留在美国。 就是因为她缺乏野心罢了!案母长年的期盼形成一股巨大的压力,如果留在原来的生活里,她必须念大学,必须念研究所,必须找个高薪的工作,必须一路往上爬,替他们完成当初投注在一双儿女身上的殷切期盼。 她觉得害怕。这不是她能负荷的。所以她中途逃了,逃向一个温暖的怀抱。 年轻的婚姻走得很辛苦,但是,很幸福。 他们宛如活在属于自己的童话故事里,虽然没有城堡,没有华服;最贫困时,两人只能窝在被断电的小套房里,紧紧裹在同一条毛毯下取暖,但是在两双深情互望的眼中,满满只有爱。 直到遇见他之后,她才明了,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只要看着对方就会饱”的幸福。 从来不曾后悔。 她走回房里,轻轻抚过昂贵的红木床头饰板,再转头望向满屋子的华贵。 那一切都过去了。所有的苦,所有的贫困,都随着他的成功而过去了。 他依照自己的诺言,为他们两人在城中最高级的地区买下这间公寓,家里的每样家俱都是从义大利进口,衣柜里全部是设计师品牌,冰箱里随时堆满最上等的食材,固定的钟点佣人会来打理家务,不需她再操持。 这是任何女人最衷心想望的荣华富贵。 她的眸温存如水,移回身旁沉睡的丈夫脸上。 纤指轻抚上他的眉。深邃的眼窝。挺直的鼻梁。微薄的唇。下巴中央轻陷的凹痕。 月光让他的五官半罩在阴影中,看起来显得有些陌生。 手势轻如蝶翼,仍然唤醒了沉睡中的男人。那双清澈的眼眸总是夺去她的呼吸。 她轻轻开口,语音在静夜里显得深沉。 “我已经仔细想过了……” 带着睡意的蓝眸立刻变得醒觉。 柔白的指尖轻点在他的唇上,她浅浅一笑,望进这双自己深深爱过的蓝眸里—— “我想,我们还是离婚好了。” 第一章 “快死人了!快死人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冲出镇公所的大门,沿着小镇主街狂奔而下。 一路跑了四条街,来到小镇外围的住宅街,金发女孩先站在人行道的树荫下,用力地喘着气。 啊,空气真是清新呢! 春天是真正降临莫城小镇了。 莫城镇位于奥克拉荷马州东北方的交界处,全镇人口七千两百人,是个典型的美国中部小镇。 莫城镇以中央的镇公所及法院为主要城区,各式商店都集中在这个区块,环绕着商业区呈放射状分布于外围的便是一般住宅区,镇上有两间中学,两间小学,最近的奥克拉荷马州立大学就在两个小时的车程外,也是金洁即将就读的地方。 近几年来,镇长大力推行环保绿化运动,街道两旁都是整洁的草坪与行道树,每户人家的庭院前都种上缤纷多彩的花卉,街景美得如同风景明信片一般。 身为土生土长的镇民,金洁真是为自己的家乡感到骄傲。 啊,现在不是看风景的时候! 她连忙打起精神,跑向十公尺外一栋米白色的屋子前。 “无虑!无虑!”一拐进车道口,就看见女主人正优哉游哉地在院子里种花,金洁两手撑在膝盖上,弯下来拚命喘气。“太好了,终于找到妳了!” “金洁,妳怎么老是这么慌慌张张的?”女主人放下花铲,杏形的黑眸里写满笑意。 金洁是镇公所有名的传令兵。刚满十六岁的她这个学期便跳级读完高中了,大学也已经开始申请。镇长为了补贴她未来的大学学费,便答应让她在课余时间到镇公所打工。 “不是我啦,是镇长!今天下午社区活动中心有一场土地产权说明会,镇长想请妳去帮忙做会议纪录,可是打了半天电话都打不通,我就猜妳一定是到院子里种花了。镇长一听,赶快请我跑一趟,还好妳真的在家!”金洁连珠炮说完。 “什么产权说明会?”姜无虑纳闷。 “就是纽约那间大公司派人来我们这里开的土地说明会啊!本来镇长是请他的秘书当会议纪录,可是秘书中午不知道吃坏什么东西,临时挂急诊云了,正好我爸又跟我说妳今天休假,镇长才把脑筋动到妳这位前任秘书身上。” 她爸爸正是无虑现任的雇主。 无虑恍然点点头,再看一下手表。还有半个多小时,就算散步过去都绰绰有余。 “看妳气都喘不过来的样子,妳一路从公所跑过来的吗?” “是啊,真是渴死我了。”金洁夸张地叹一口气。啊,无虑做的柯杞冰茶超好喝的,想到都流口水了,呜呜。 “我去倒杯冷饮给妳喝好了。”无虑笑着进屋去帮她倒茶。 “唉,无虑真是个好人。”金洁不禁叹息。 无虑是三年前搬到莫城来的。在这种封闭的中部小镇,外国脸孔并不常见,镇上的华裔人士算算不过是开中国餐馆的陈先生那家人。所以当无虑出现在镇上的时候,当然引起很多人的好奇。 小镇生活有个不知算好处还坏处的事,就是一旦大家熟起来之后,几乎没什么秘密可言,后来大家探听了半天,也只知道无虑是十几岁就来到美国了,之前都住在东岸,直到四年前才离开那里。 至于离开的原因,无虑只是淡淡说:想换个环境。 于是各式各样的猜想便天马行空展开。有人从她的气质猜她是个文学老师,有人猜她是来美国开餐馆的。 包夸张一点的,有人认为她是从东方来的落难公主,因为政变而在美国境内流亡——金洁个人是满支持这个选项的,因为无虑看起来就像瓷器上那温柔婉约的淑女。 不过无虑听她这样说之后,笑着说:“那是你们美国人看东方人的眼光特别奇怪。很多你们眼中的东方美女,看在我们眼里就是单眼皮、塌鼻子、黄皮肤,平凡到不行。” 可是,无虑可一点都没有单眼皮、塌鼻子、黄皮肤、平凡到不行啊! 无虑身高大概一六二左右,她自己说在东方女性里面不算矮,可是金洁还是觉得她很娇弱,可能是因为她骨架纤细的关系吧! 她的肌肤是一种女乃油起司般的乳白色,双眸是漂亮的橄榄型,配在她瓜子般小巧的脸上,犹如两颗黑亮的宝石。她的五字看起来就是秀秀气气、优优雅雅的,及肩的发丝平时用一个简单的发圈绑起来,上班时间则扎成一个髻,露出一截白瓷般的后颈。 记得三年前镇民第一次见到无虑的时候,都以为她顶多是个高中生而已,直到她到邮局去办理地址转移的手续,办事员看到她的证件,才差点没昏倒——原来无虑已经二十九岁了! 而今年三十二岁的她,看起来更和三年前没差多少,东方人真是不显老啊! 金洁常常在想,如果哪天芭比女圭女圭的公司要做一个东方美女版,他们应该找无虑来当模子才对。 “来吧。”无虑倒了杯冰茶出来,温柔地对她浅笑。 金洁几大口喝完。“走了走了,时间差不多了,我可不想被镇长扣钟点费。” 无虑将园艺工具收好,再锁上家门,拿起随身小包包。 “好了,我们走吧!” 两人一起散步向镇公所去。 当年姜无虑开车经过这个友善的小镇,便深深为它的单纯之美吸引,于是回头立刻搬到莫城来定居。 半年以前,她仍然是镇公所约聘的秘书,直到金洁的父母在镇中心开了一家托儿所,请她一起来担任行政工作,她才离开原职。不过小镇里人情味浓厚,偶尔镇长的秘书因故请假之类的,她就会义务出来帮忙代班,像今天一样。 “乌莉,妳来了,太好了。”镇长一看到她便松了口气。 “镇长,你又念错了,是『无虑』啦!”金洁第n百次纠正他。 美国人不太会发无虑的中文名字,总是把她叫成“乌莉”(uli),所以很多还没见到她的人,都以为这位“乌莉”是个德国人呢! “唉,现在不是计较名字的时候了。”六十岁的镇长是个超级老好人,有着茂盛白发和红阔的脸颊,以及高达两百五十磅的吨位,看起来就像休闲版的圣诞老人一样。“艾娃临时挂病号去了,幸好金洁告诉我妳今天休假,不然待会儿的土地说明会就没有人做会议纪录了。” “今天说明会的主角是谁?”无虑好奇道。 金洁活力充沛地跳出来报告。 “就是那间很有名的香料公司啊!好像叫『章氏香料集团』什么的,选中我们小镇外围的土地想成立新据点,今天就是他们派代表来我们小镇进行土地收购说明会的日子。不过,再怎么大的公司,也不过是卖卖香料而已,有必要这么大费周章吗?”金洁不免感到疑惑。 “卖香料能赚的钱可不少了,女孩,据说那个章氏的老板在苏富比富豪榜可是榜上有名的。”老好人镇长呵呵笑。“这么大一间香料集团选中我们的小镇成立据点,想想看它会为莫城增加多少工作机会及人潮!镇议会为了争取章氏前来设厂,可是费尽了苦心,如今总算有眉目了。” 章氏香料集团,好熟的名字……无虑想半天想不起来,干脆算了。 “章氏设的新点依然是以卖香料为主吗?” “他们是打算开一间购物中心,以贩卖自己品牌的香料为主,同时也准备让其他日用品厂商在里面设柜,成为一间大型的生活日用品购物中心。” 无虑轻轻一笑。“没想到莫城也将有一间属于我们的购物中心了,这可是大事情喔。” 可不是吗?购物中心这种东西听起来就是那种花俏大城市才会出现的玩意儿,这不就表示莫城也晋身繁荣城市了?镇长不禁得意起来。 “咳!无论如何还是得听听看他们公司代表怎么说。无虑,待会儿的会议纪录就拜托妳了。” “东岸的人已经来了吗?” 镇民对那些住在两岸大城市的人,一律以“东岸的人”或“西岸的人”概括之。她也曾经被叫做“东岸的人”。 “还没,不过我看也快了。他们抵达之后会直接去镇民活动中心。妳要不要先到镇公所瞧瞧要准备什么东西带过去?”镇长看一下手表,两点四十了。 “好。”无虑笑着点点头。 ***独家制作***bbs.*** “真是美极了。” 若妮·哈德森站在车门旁,望着公路两旁一望无际的平原。 两个男人走回车子旁,欣赏地看着风扬起她灿然的金发。美女人人都爱看,而刚满三十二岁的若妮·哈德森,正是一个女人最成熟美丽的时候。 莫城小镇的副镇长坐回驾驶座,为了礼貌起见,若妮一如刚才坐在他旁边的前座,代表章氏香料集团的会计师麦特·布莱斯则坐在后座。要上车之前,若妮随手替那个会计师整理一下领带,两人的关系显得非比寻常。 加好油的车子重新上路,中年的副镇长继续介绍自己的家乡。 “……莫城离陶沙机场也很近,车程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却没有大城市的乌烟瘴气,可说是全世界最适合居住的小镇。” “我相信。”那个年轻会计师对他自豪的介绍微微一笑。 小镇人的好奇天性终于让副镇长忍不住开始打听,“哈德森小姐……” “请叫我若妮。” “若妮,”副镇长从善如流。“妳是那个哈德森家族的小姐吗?” 炳德森家族是美国知名的航运大亨,如果若妮·哈德森是“那个”哈德森家的千金,她本身便身价不凡了。 金发美女的眉间微微一皱,但不着形迹的消失。 “是。但是我自己出来从事房地产的事业,目前在纽约最大的房地产仲介公司工作,和家族事业没什么关联。”她的应答世故而不傲慢。 “当然当然,我相信妳一定是个成功的房地产掮客。”副镇长神经再大条,也听得出来人家在强调自己的专业。“那,布莱斯先生是章氏企业的会计师?” “叫他麦特就行了。”若妮从照后镜里对麦特微微一笑,眉宇间自然而然地柔软。 氨镇长的好奇终于挡不住。“你们两位是……男女朋友?” “嗯。”若妮落落大方点头。“最近我们恰好同时为章氏工作。” “若妮最近接下为章氏物色土地的案子,我则是集团众多的会计师之一,不怎么起眼的。”麦特又微微一笑。 “你真是太客气了。”副镇长一听就对他的谦虚有好感。 这位麦特·布莱斯也是个长得挺体面的男人,看起来三十三、四岁左右,在复杂的纽约商圈里应该仍算初生之犊的年纪,可是他的眼中有一种笃定的沉稳,笑容又带着亲和力,很容易让人在他面前卸下防备。 他大约六呎二吋,淡褐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有如沙金一般,是一种让人产生安全感的颜色,而清澈的蓝眸则让他看起来有如邻家男孩般的亲切诚恳,让人好感度倍增。 相形之下,一路上说话的人虽然都是若妮,但她就是有一种纽约人特有的犀利感,那种出于文明礼节的客套,并不像麦特那样让人感到容易亲近。 “到了。”车子驶入莫城的街道,在镇民活动中心前停下来。副镇长下了车,对两位挥挥手,“欢迎来到莫城镇。” 若妮似乎觉得他像只昂首公鸡般的神情令人发噱,对麦特暗使个好笑的眼色。麦特若无其事地转开视线,不做任何反应。 一行三人刚踏上通往会场的台阶,沿途有些来参加的镇民不断投来好奇的视线,更有人借故和副镇长攀谈,顺势向他们自我介绍一下。在这种保守的地方,从纽约那罪恶之城来的人就像珍奇动物一样。 “我觉得我们好像动物园里的无尾熊。”若妮低笑。 “小地方的人对外来者的好奇心本来就比较重,没什么好奇怪的。”麦特简洁地道。 若妮被他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耸了耸肩,继续对每个人微笑。 “啊,你们到了。”一个双颊红润、精神抖擞的老人大步走过来,他和圣诞老公公的差别,只差没留大胡子而已。“两位好,我是镇长克劳斯。从机场饼来的路上还顺利吧?” “镇上的人真是太客气了,还请副镇长亲自接我们。我们本来打算自己租车过来就行了。”麦特有力地和镇长握了一下手。 旁边几位西装笔挺的镇民代表跟着走过来,站在几位年过半百的镇民面前,丰神俊朗的麦特,与明艳照人的若妮,简直像金童玉女一股。 镇长笑呵呵地道:“几乎所有镇民都到场了,请两位一起进入……” “噗嗤,镇长。”一张俏丽的脸孔从活动中心大门探出来。 镇长立刻回头。 “镇长,麦克风修好了,录音带也买到了,无虑回镇公所拿会议纪录簿,马上就到,你们要开始了吗?”镇长一靠过来,年轻女孩便细声询问。 “啊,乌莉还没到?做会议纪录的人没来怎么可以!”镇长一副想跑回公所找人的模样。“金洁,妳先带大家上台坐定,我去看看乌莉准备好没有。” 那个叫金洁的女孩走出来,好奇地冲着他们瞧。麦特对她温文地微笑。 “原来你们就是东岸的人,欢迎光临。”金洁做个“请”的手势。 “东岸的人很奇怪吗?”见她活泼可爱,麦特忍不住笑问。 “才不会呢,我们镇上也有『东岸的人』定居哦!”金洁炫耀的口气让麦特又是一笑。 “莫城是个美丽的小镇,我相信很多人都会愿意到这里定居的。” “可不是吗?”金洁被他的证美取悦了。“像无虑一样,住了三年之后,就觉得天下再没有比莫城更友善、更适合居住的地方了。” 麦特一怔。“无虑?” “啊!乌莉,乌莉,妳来啦!妳正好赶上,章氏的代表已经抵达,说明会要开始了!”镇长的大嗓门响彻活动中心前的广场。 “抱歉,刚才工作人员拿成普通纪录本,不是会议纪录簿,所以我又回公所换了一遍。” 那阵娇柔的嗓音传来,麦特全身一震。若妮惊愕的神情与他不相上下。 无虑陪着镇长一起走上石阶,当眼对上两位远方来客,猛然止步。 “……因为镇民都很关心这次的收购案,事后一定会有很多人借调会议纪录来看,所以妳一定要记得越详细越好……乌莉?乌莉?”镇长突然发现身边没人。“咦,妳停在那里做什么?” “没事。”无虑迅速回神,跟上镇长的步伐。 “我介绍一下。”镇长指指两位客人,“这位是土地仲介公司的代表若妮·哈德森,这位是章氏的会计师代表麦特·布莱斯。这位是我今天的大帮手,乌莉。” 她对他的工作一直了解不深,原来他是章氏的会计师之一。天哪,她早该先问清楚的!如果早知今天的代表是麦特和若妮,她就不会答应来代班了。这是怎样的孽缘啊! 无虑定了定神,决定在众人面前假装不认识。她实在不想应付其他人的好奇心。 “哈德森小姐,布莱斯先生,两位好。” 她中规中矩和两个人握手。若妮显然宁可她是这种反应,麦特的蓝眸却闪了一闪,深邃的眼神定在她娟秀的容颜上。 多年的默契让她明白!麦特不开心了。 只是不知道他不开心的是什么?是再见到她,抑或她假装不认识他们? 想了一堆,无虑突然跟着气恼起来。她已经有自己的生活了,干嘛去在意他怎么想? “不好意思,我进去准备一下。”她礼貌地向他点个头。 手一紧,麦特突然将她拉住。 她错愕地回过头,若妮当然脸色大变。 “无虑,妳的笔掉了。”那双深邃的蓝眼依然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她。 “啊,谢谢。”无虑连忙将签字笔捡起来。 “咦?你会说无虑的名字耶!你是我第一个听到说对无虑名字的人,你学过中文吗?”金洁新奇地道。 无虑脸上有一阵短暂的无措。 “学习能力快,正是麦特如此成功的原因啊!”若妮突然插嘴。“过去四年以来,他所带领的会计师团队,非但代表章氏集团,他自己也是章氏执行长柏特的私人会计师。章先生正在大力说服他进一入章氏企业,执掌财务部门。倘若麦特点个头,明年他就会变成全纽约最年轻的企业财务长。以一个三十四岁的男人来说,这可是一项惊人的成就!” “噢,噢,真好,真好。呵呵呵。”镇长和镇民代表互望几眼呵呵笑。啊她跟他们背这位麦特先生的履历表做什么? 啊,看样子他真的发展得很好呢!无虑忍不住迎上他沉沉的蓝眸。 他们这一对,同样的世故专业,同样的成功自信,连外型都极为相衬,金发配淡褐,绿眼对蓝眸,高挑对颀长,两人有如金童玉女一般。 无虑心中突然有一股莫名的解月兑感。 四年前分手的决定是正确的!他和若妮,无论才华与性格都如此相像,他们才是彼此相属的一对。 这些日子以来,她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平凡,安宁,没有野心,快乐,完全就是她想要的那个样子。她不需要再被过往牵绊。 无虑首度对麦特微笑。 两人错身而过的那一刻,她以只有他听得见的音量说—— “恭喜你,你越来越成功了。” 麦特深邃的蓝眸凝注于她的身上。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出人头地的。”无虑轻柔微笑,对他点了下头,快步赶上镇长的脚步。 第二章 靶恩节前的纽约,已经冷得让来自于亚热带地区的姜无虑觉得血管都快结冰了。 老天,十一月底就这么冷,接下来的整个冬季,她该如何度过? 她站在两条街的交叉口等人,不断跳动以保持体温,双手即使戴着手套,仍然下意识地呵两口气,想让全身赶快暖起来。 雪衣、雪靴、围巾、帽子,手套全出笼了,路过的行人望着这圆乎乎的小人儿,不禁微笑。她已经包得看不出本尊长什么模样。 “嗨,让妳久等了。”一声爽朗的呼唤从她背后响起。 她赶快回头,那渐渐熟悉的褐发男生冲着她笑。无虑娇颜一红,有些害羞地盯着大男生的钮扣——这不太困难,因为她的眼睛平视出去,就是他胸口第一颗扣子的地方。 他好高。 他说他叫麦特。 “来,这是妳的别针。”麦特从他的飞行夹克里掏出一个圆圆的别针。 “谢、谢谢你……的的的……”她冷到牙齿都打颤了。“还麻烦你跑一趟……的的的……真不好意思,幸、幸好找回来了……的的……” 这个校徽别针是她现在就读的私立高中所发,代表学校荣耀和背后一大串传统,校方很重视学生有没有好好照顾它。 前天麦特替杂货店送货到她家时,她正在阳台擦别针,一听到门铃声随手往栏杆上一放,就出来开门。结果等她签收完杂货,回到阳台时,别针竟然不见了! 大惊失色的她往下一看,只来得及看到麦特骑着他的送货机车走了,而她的校徽正躺在他的送货袋上闪闪发光! “没关系,反正我今天正好要到这附近送货。”大男生关心的问。“妳还好吧?妳看起来快昏倒的样子。” “我很、很好……谢谢,的的的的……纽约好冷……我的家乡……的的的……没有这么冷的的的的……” “老天,有冷成这样吗?妳是刚来纽约不久吧?” 为什么他只穿一件夹克和一件衬衫,却一点都看不出来觉得冷的样子?她全身都包成这样了! “嗯嗯……今年暑假刚来的的的的的……我来念……高中……的的的……”她想把打颤的牙关咬紧,但是只要一开口,两排牙齿就是会不断的“的的的”。 麦特早就认出那个校徽属于纽约一家极有名的私立贵族高中,能进去的都是有钱人家的子弟,不过他想到她住的那间高级公寓,又不感到意外了。 “妳确定念圣玛莉亚女子高中的人是妳?妳看起来顶多十三岁吧,小女孩。” “我……的的的……我十六岁了!”无虑仰起小脸抗议。 麦特不禁笑起来。 她脸蛋仍留着些许婴儿肥,白瓷般的肌肤细致无瑕,怎么看都像个小女生而已。 “原来妳才小我两岁,失敬失敬!妳看起来就像个东方小女圭女圭,可爱极了。” “什么?你才十八岁?”无虑受到惊吓。“天哪,外国人看起来为什么都这么老……不,我是说,这么成熟!” “啊,妳说话终于不抖了。”看着她杏眸圆睁的可爱表情,麦特总忍不住要笑。“来吧,我陪妳走回妳的公寓去。” “我同学跟我一样年纪,却每个人都会化妆和喷香水,打扮得就像二十几岁的漂亮小姐一样,我每天站在她们中间,都觉得自己像个丑小鸭。”无虑乖乖跟着他走向自己家门,两人远远看上去就像一个高挺的男孩牵着一颗圆圆的棉球。 “妳有妳自己美丽可爱的地方,我相信有许多女生就巴不得能换到妳这一脸毫无瑕疵的皮肤。”白亮的牙一闪。 她害羞地笑了。“你是不是还得去送货?不要让我耽误了你的打工时间。” “没关系,陪妳走回家不花几分钟。”麦特好奇地看着她,“下个星期就是感恩节,这应该是妳在美国的第一个感恩节吧?妳会和妳的父母一起过节吗?” “我是一个人来美国念书的,收留我的夫妇是我父母的一对朋友,不过他们到欧洲出差去了,下星期或许赶不回来。”无虑摇摇头。 “所以妳的感恩节会一个人过吗?”麦特的步伐慢下来。 “嗯。”无虑跟着停下来,仰头看他,“不过感恩节好像是宗教性的节日?我是信佛教的,所以有没有过节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差别。” “那怎么行?感恩节是我们美国人很重要的节日,信不信教都无所谓,怎么可以让一个外国来的小女孩独自度过呢?”他的白牙又闪了一闪。“正巧今年的感恩节我也是一个人,干脆我们两个一起过吧!” “啊?”无虑有些傻眼。 “放心,妳什么都不用准备,感恩节那天,我会来接妳,我想想看……就下午四点半好了。我知道有个很棒的地方可以吃晚餐。”麦特对她笑着挥挥手。“我还有事,得先走了。感恩节见!” “啊?” 她,她只是请他把校徽送回来而已啊!怎么突然就多了一个约会呢? ***独家制作***bbs.*** 靶恩节那天,麦特带她到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去。 “我去年在这间义大利餐厅打过工。” 麦特拉过一张高脚椅,让她在长长的不锈钢料理台前坐定,自己月兑下飞行夹克,换上白色的围裙,把自己带来的火鸡翅膀和一些材料,放到水槽里冲洗。 “有一次餐厅打烊,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看帐的时候,漏了几条重要的帐,我替他理出来,还建议他一些节税的方法,帮他省了一大笔钱,后来他就爽快地答应我,只要在餐厅不营业的日子里,我可以随时进来借用他的厨房。” 无虑好奇地看着四周。这间餐馆并不是什么豪华餐厅,但环境整理得极为干净,厨房里的设备并不是最新的,却比一般家庭厨房好用多了。 只见麦特俐落地腌好火鸡翅,放进烤箱里烤,另外开始准备沙拉。 “看妳的手又细又女敕的,平时一定不做家事吧?”他脸上满是大哥哥般亲切的笑意。“我从十四岁开始打工,到目前为止已经待过好几间餐厅了。我的手艺之好,包准妳料想不到。” “其实我会做菜啦!我只是不常做而已。”她觉得有必要为自己伸张正义一下。“我妈妈觉得女生会煮菜很重要,所以从小就让我一起进厨房帮她了。你不信的话,改天我煮一桌中国菜请你吃!” 麦特见她甜润的脸庞犹带着稚气,偏又一副不甘心的样子,不禁低笑起来,探身在她脸颊亲一下。 轰!无虑整颗脸蛋红通通。他他、他怎么突然乱亲人啊! “唉,我老忘记,你们东方人是很保守的!看妳脸红得都可以让我烤鸡翅了。”麦特边撕莴苣叶,边轻松评论。“放心,颊吻在我们这里是很寻常的事,慢慢的妳就会习惯了。” 想了一想,他突然皱了皱眉,“不好,妳还是别习惯得好。” “为什么?”她终于克服羞怯,小声地问。 麦特以一副“还用得着说吗”的眼神睨她。“妳太纯真好骗了!我也不过送过几趟货到妳家而已,妳就相信我是好人,幸好我也真的不坏。如果哪天遇到一个对妳上下其手,妳还以为人家只是在『表示礼貌』,那就糟糕了。” “我又不是笨蛋!遇到那种坏人我一定会知道的啦!”她娇声抗议。 那甜柔柔的嗓音一点说服力都没有,麦特忍不住朗笑。 “像你们这种有钱人家的孩子,对人还是要有一点防备心比较好,尤其是在纽约这种龙蛇杂处的地方,知道吗?”他对她摇摇手指,回头调沙拉酱汁。 看他才大她两岁而已,却一副老江湖的模样,无虑很想不甘心一下,却发现好像没什么立场。因为他真的知道的比她多,好像什么事都难不倒他。 这几天,麦特偶尔想到就会打通电话来,问她喜欢吃什么,他才好准备。于是他们两个聊天的时间就变多了。 有时候他甚至就在电话里当起她的家教,教她解不会写的习题,其中包含数学、科学,甚至帮她订正作文文法。后来她好奇地问了一下,才知道麦特自己才刚高中毕业。 奇怪,每次看到他,他永远在打工,真不晓得他哪里腾出时间来念书的! “不是有钱人……”无虑突然小声咕哝了一句。 “什么?”麦特百忙中回头来问。 “我说,我并不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小孩。”这次,她说得更清楚一些。 “哦?” “记得我告诉你我住在父母亲朋友的家吗?”知道他并不相信,她深呼吸一下,决定吐露更多。 麦特点点头。 “其实他们不是暂时去欧洲出差。”她坦白承认,“他们是调到欧洲的分公司三年。他们不希望房子太久没人住,又不想随随便便租出去,所以答应我父母让我搬进来住,条件是我必须帮他们整理房子,不能弄乱。” 所以她其实是钟点清洁工的替代品。 麦特错愕地回头,“慢着,妳是说,妳一个人住在那间大房子里?”她点点头。“三年?”她再点点头。“都没有任何成年人跟妳一起住?”仍然是点头。“而妳未成年?”继续点头。“嘿!虽然我没有仔细研究过,不过这必然违反某条法律吧?” “不要不要,你千万别跟任何人说,如果被陈先生他们知道了,我就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无虑惊慌起来。 “而妳的父母就让妳一个小女生自己在纽约求生吗?”麦特生气地问。 “他们留在台湾赚钱,付我的学费啊……”她小声道。“我们家并不富有,我父母只是普通的公务员而已,圣玛莉亚的学费一年就要台币几十万,还得加上我的生活费,他们的负担其实很重的……” “既然负担这么重,他们为什么要把妳送到这么远的地方来?”麦特怒气不息地看着她。 “他们只是希望我能有最好的教育而已……”她微弱地抗辩。 “这根本不算理由!有哪个孩子会为了一间私立学校而宁可离开父母的身边?”麦特嗤之以鼻。 无虑头低下来,一颗颗水珠悄悄地碎落在料理台上。 “抱歉,小女孩,我不是在生妳的气,不要哭嘛。”麦特叹了口气,绕过料理台温暖地拥住她。“我只是觉得,人们不应该轻忽和家人相处的时光,有家人在的感觉其实很好很好的。” 他强而有力的手臂环在自己四周,仿佛一座稳定的灯塔,让无虑飘浮多时的心有了依靠。她心头一热,再也忍不住,哇地扑到他怀里放声大哭。 其实,很多时候她也会感到孤独,也会觉得害怕。尤其刚来到美国的时候,她从小补到大的英文没有多少实战经验,讲起话来结结巴巴,根本交不到朋友。 第一个月她几乎夜夜哭着入睡,身边没有任何人可以安慰她! 但是她总是把自己紧紧裹在被窝里,对自己说,要坚强,要勇敢,爸妈是那样努力才能送她到美国来。他们对她有那么大的期望,她要连哥哥无忧的份一起活下去。 不能哭,不能让他们担心!她不能让爸爸妈妈知道她很害怕! 所以她总是一个人忍下来。每当孤单感强烈得难以承受时,她就跑到阳台去,望着那片天空,然后想象天空的一角下,父母也正抬头想起她。 而此刻,他温暖的怀抱却让她强装的坚强全部卸下! 这一路来的委屈和寂寞,全化成咸咸的水泽,流进他怀里。 她真的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 “唉,糟糕,怎么越哭越厉害了。我的嘴真是笨!”麦特对自己懊恼道。“乖,小女孩,别再哭了,感恩节是一个用来感恩的节日,不是用来哭泣的。” “谢……谢谢你……”她仍埋在他怀里,抽抽噎噎地道。 “感恩节虽然是用来感恩的,拿来感谢我好像又太慎重了。”麦特清俊的脸庞出现滑稽的表情。 “我……其实……所以……然后就……可是也……总之……谢、谢谢你……”她依然哭得全身一抖一抖的。 麦特叹口气,拍拍她。 “好了好了,我懂。”他真的懂。“到水槽边洗把脸吧!鸡翅烤得差不多了,虽然整只火鸡我买不起,请妳吃个火鸡翅倒还办得到。” 无虑吸吸鼻子,等情绪稍微抚平,想到自己竟然哭倒在一个刚认识的男生怀里,天哪,好丢脸! 她连忙冲到水槽前,拚命泼水,用力想把哭过的痕迹洗掉。 “可以了可以了,再洗下去连脸皮都搓掉了。”麦特笑着拿纸巾替她擦擦脸,再牵她回料理台前坐定。“来,这就是我们今天的感恩节全餐!” “哇……”她轻呼。 严格说来这顿大餐的菜色并不算丰盛,就几条法国面包,一大盆沙拉,两盘烤火鸡翅,几片火腿,和从冰箱里“借”来的饮料而已。可是看在无虑眼里,却比她吃过的任何大餐都豪华! 因为最丰富的配料,是他的用心。 “这两只火鸡翅是我早上打工的那家肉店老板送的。因为皮有几处被刺破了,卖相不好,老板干脆送给我吃。”麦特替自己开了一罐啤酒,再替她开一罐可乐。“妳吃吃看,很好吃的,我用几味独门香料腌过,保证不输外面馆子卖的。” “嗯。”无虑切下一小块,放进口中嚼了几下,然后幸福地笑瞇了眼。 “我没骗妳吧?”麦特对她举了下啤酒罐,“将来我若当不成会计师,跑到餐厅当个小厨师,应该也饿不死。” “麦特……我可不可以请问你一个问题?”无虑看他大口大口嚼着莴苣叶,迟疑片刻。 “妳说。”他继续进攻火鸡翅。 “你的家人呢?” 他没有立刻回答,啃了几口鸡翅后,慢慢开口。“他们都死了。” “嗯?”她愕然。 麦特对她笑笑,温柔地拨一下她的刘海。“我的父母很早就死了,我一直跟着唯一的舅舅住在纽泽西,不过他是个成天醉醺醺的酒鬼,也不怎么管我,所以我很早就开始打工,自己养自己。十五岁那年,几个邻居说要到纽约来闯一闯,我就跟着来了,结果那几个家伙一到纽约就拆伙了,我只好跟着其中一个住了一阵子。对了,今年我终于满十八岁了,最近才刚以个人名义正式签下第一份公寓租约。” “可是,你之前也未成年啊!为什么可以做这么多工作?”无虑不服气地学他,“虽然我没有仔细研究过,不过这必然违反某条法律吧?” 她脸鼓鼓的样子活像河豚,麦特不禁大笑。在她面前,他笑得好像比平常多。 “长得高和假证件就是我的两大利器。此外,纽约多得是门路可钻,以及不介意雇用非法劳工的老板,这些事妳这种小女生八成想都想不到。”大手亲昵地揉揉她的头发。 无虑也微笑,不再对他的触碰感到羞涩。 “你说,你将来要当会计师?” 麦特点点头,窝回去继续啃鸡翅。 “我已经申请到纽约大学会计系,不过第一年他们只给我一半的奖学金,所以我得努力打工,凑足另一半的学费。” 原来他在接了这么多打工的情况下,不仅完成了高中学业,还申请到纽约大学的奖学金?无虑简直像崇拜活佛一样地仰望他。 麦特又笑了。 “很多人不知道,一个成功的会计师其实赚得比同等级的医生更高,『奸商必富』就是这个道理!”他拍拍胸口夸下豪语。“将来有一天,我一定会成功的,到时候我天天请妳吃整只的火鸡,吃到妳以后见到火鸡就想吐为止。” “嗯!”年轻的女孩用力点头。“麦特,你这么能干,又这么厉害,我相信有一天你一定会成功的!” 第三章 “我真不敢相信她竟然在这里!我记得你明明说她一离了婚就搬到波士顿去了。” 汽车旅馆,麦特的房间里,若妮来来回回磨着地板,精致的妆容掩不住心烦。 麦特坐在窗前的长椅上,蓝眸投向艳红如火的夕阳。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脑中突然闪过无虑曾经念过的诗句。那个时候,他们也是坐在窗边,她倚在他的怀里,两人满足地看着新装潢好的公寓,曼哈顿的夕照从阳台射入,将他们的新公寓点缀得如梦如幻,美好得不像真实的,而她脑中却突然想起这个苍凉的诗句。 虽然是美好的事物,却已到了尾声……这句话对照他们的婚姻,仿佛一句预言。 “你看到她似乎一点都不意外的样子。你原本就知道她在莫城了吗?”若妮停在他面前。 麦特淡淡地瞄向她。 “不,我也一直以为她在波士顷。” 他知道若妮的不安全感,但许多事,他无能为力。 “麦特,你……是不是仍然觉得欠她什么?”若妮走到他身旁的空位坐下。 “为什么这么问?”麦特的蓝眸变深。 因为你的神情变得好陌生。 若妮觉得不安。虽然两人交往的时间不算短了,只要事情涉及麦特定义为“个人隐私”的地带,她便走不进去。而那块领域,是姜无虑曾经去过的地方。 他们两人相识于五年前,当时她的“前未婚夫”,也就是章氏集团的主事者兼麦特的老板章柏言,生命安全受到威胁,不得不暂时躲藏起来,麦特是少数知道他下落的人。 为了追问未婚夫的下落,若妮一天到晚去找麦特理论,两人才渐渐由相识,而相知,在惊觉彼此有许多共同的兴趣下发展出淡淡的情愫。 “麦特,你没有做任何对不起她的事。我们两个是在你们离婚之后才正式开始交往。”若妮耐心地说:“你很明白的告诉我,你的妻子为你付出很多,你永远不会做出任何伤害她的事,而我也不是那种乐意当人家第三者的人,所以我们一直谨守分际,维持很清白的朋友关系。是姜无虑认定我们两个有了非比寻常的关系,才向提你离婚的,可是事实上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对不起她啊!” 麦特没说话,眸中仍然是那抹让人心慌的陌生神情。 “或者你是因为她以前对你付出那么多而对她觉得亏欠?”若妮继续说:“我知道你们两个结婚的初期过得很苦。当时她放弃自己的大学学业,出去打工赚钱来负担家计。 “可是当你一毕业,拿到第一笔与葛罗会计师事务所的签约金,就立刻为她订了一间公寓。之后你赚的钱越来越多,她的生活也过得越来越好。你还给她的,已经远远超出她当年付出的一切。于情于理于法,你所有欠她的情早就还清了!” “我和无虑,不只是谁欠谁的问题而已。我们一起经历过太多事情,无论最后是否还在一起,都抹不掉那段同甘共苦的过去。无论我们的婚姻成不成功,她会一直是我关心与重视的朋友,这一点我从未隐瞒过妳,妳也说过妳能够了解。” 那是因为她不知道有朝一日她会感觉如此不安。 “麦特,你还爱着她吗?” “我以为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麦特无意表现得不耐,但是他对这个话题已经开始感到厌烦了。 “你说你关心她如同朋友,但是你们真的只会是朋友吗?你们已经离婚四年了,我们也交往快四年了,如果你的心里已经没有她,为什么从来不向我求婚?”若妮有些伤心地说。 “因为我暂时还没有再婚的打算,或许过一阵子再说吧。”麦特站起身,拿起车钥匙,“今天我有点累,不太想出去吃馆子。我去买点三明治回来吧!” 若妮只能无言地目送他离开。 ***独家制作***bbs.*** 金洁感觉车内的气氛怪怪的。 他们正要去拜访莫城的奇人,柯隆。这次的开发案有块土地是由柯隆持有,而他从不参加相关的说明会。如果柯隆趁机刁难或不同意出售土地什么的,对整个开发案将是一场灾难,毕竟章氏并不是非在莫城设厂不可,所以山不来就他们,他们只好去就山了。 向来爱跟路的金洁当然眼巴巴跟上来看热闹。 坐在后方那个金发美女,一上车便不发一语,明显生人勿近——哎哎哎,真浪费了她那张美丽的脸孔,好歹笑一笑嘛! 坐在她旁边的淡褐发帅哥情况好一点,依然西装笔挺英姿焕发。只是有几次,金洁抓到他透过照后镜在看开车的无虑。 比较可怜的是坐在她后面的镇长,旁边一大片冰山般的空气,也难为他竟然坐得住。 无虑就正常多了,镇定自若地开着车,手指随着收音机的乡村乐打拍子。 不过啊,无虑向来是个心思纤细的人,不可能没感觉到车上奇怪的气氛,所以她表现得越正常,反倒越奇怪。 最后坐在前座的金洁决定善良地打破沉默。 “镇长,谢谢你今天让我跟出来玩。” “咳,别说是玩,大家是在办正事,倒是临时又把无虑拖来,真是不好意思。”镇长掏出手帕擦汗。 “没关系,反正托儿所下午也没什么事,我一问老板就答应放人了。”她漾起一个温柔的笑颜。 “我爸答应放人,是因为他知道我们要去找的人是柯隆吧!”金洁窃笑。 镇长呵呵地跟着笑起来了。 “柯隆先生和无虑特别熟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一道优雅的男中音突然加入谈话。 这个问题让三个在地人先是一愣。 “柯隆是一个……嗯……嗯……呃……嗯……”镇长努力地在想一个适当的描述方式,不过失败了,看向驾驶座求救。 “柯隆先生是个……呃……嗯……嗯……”无虑接棒,但是她的表现并不理想,换给旁边那个。 “这个总而言之嘛……就是这个……”金洁模模脑袋,终于想到一个最合适的解答,“总之柯隆就是柯隆啦!” “谢谢。我充分明白了。”麦特涩涩地道。 无虑叹口气,“柯隆先生不是个很容易形容的人,待会儿见到他你就会明白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人前和他交谈。麦特的视线从后照镜与她对上,嘴角轻轻一牵。 两朵红云隐隐浮上她的脸颊,无虑立刻把视线转回正前方。 金洁晶晶地看。她总觉得无虑和这个“东岸来的人”怪怪的! 他们的交谈似乎惊动了金发女神,若妮回过神,眼光正好与金洁一触。 “妳的头发好美。我的头发也是金色的,却没有妳的这么好看。”金洁嘴巴可甜了。 “谢谢。”若妮淡淡一笑,然后转回去继续对着窗外。 金洁对自己吐吐舌头,不期然对上麦特的眼光。 他的蓝眸里充满笑意,对她眨了下眼,一副他也被冰到的样子。金洁对他的好感度顿时暴增。 “现在纽约的人都在做什么?”小妮子半趴在椅背上看着他。 麦特看了下腕表,现在是上午十点。“跟其他地方的人没什么两样,工作,玩乐,还没起床,没什么特别奇怪的事。” 小妮子对这答案不太满意。“我爸说,纽约奇怪的事最多,而且大部分都不是好事。纽约到处都买得到毒品,而且每个角落都有犯罪事件。” “金洁!”镇长连忙道。 麦特不以为忤。“大城市里,犯罪率确实比较高一点,不过也要看地区,纽约不是每个地方犯罪率都这么严重。至于毒品的问题,嗯,虽然不至于满地都是,但是确实有点泛滥。” “那你也吸过毒吗?”金洁越发好奇。 “金洁!”连无虑都忍不住了。 “人家就是好奇才问的嘛!”毕竟纽约是那么远的地方,开车要三、四天,坐飞机要四个小时,环境背景文化统统都不同,在她眼里简直像另外一个国家一样。 “不,我没有吸过毒。”麦特笑道。 “为什么?”女孩不太相信。 “因为毒品太贵了,以前我买不起,成年之后就没兴趣了。” 这个理由,比什么道德劝说更能让叛逆期的女孩接受。金洁总算满意地点点头,转回自己的正面去。 无虑和麦特的眼神在后照镜又对上一次。麦特挑个眉,仿佛在说:“好险,过关了。”无虑啼笑皆非地看向前方。 麦特的笑容微微逸去。 她在这个小镇过得很好。 她有自己的家,自己的社交圈,所有镇民都如同家人一样地接纳她。 在不知不觉中,她已经离开他很远很远,有了自己的生活…… 麦特望着她柔和的神情,有种麻麻涩涩的感觉淌入心间。 车子转向镇外一条颠簸的产业道路,距离主屋明明还有一小段距离,无虑却在路口就停了下来。 “到了。”金洁先跳下车,再礼貌地帮镇长和客人开车门。 眼前的情景其实十分突兀。 风呼啸吹过,刮起一片黄沙。一栋老木屋孤独地耸立在黄土地中央,周围二十公尺内的树全砍光光,仿佛浓密的树林中央突然秃了一块似的。 这完全不是刚才一路过来所延续的美丽风景,反而像跑进了内华达的沙漠一样。 远方的两位来客作声不得,而在地的三位镇民安然自若。 “不要动!” 突然间,不知道从哪个莫名其妙的方位,一个苍老的声音吼出来。 若妮吓了一跳,连忙偎向麦特。 “老柯,有客人来了,快出来!”镇长喊回去。 “不要动!你们这些该死的纳粹,我知道你们是来抓我回去的!你们死心吧!我绝对不会束手就擒!”吼声在空地里回荡,一时听不清出自哪个方位。 “柯隆先生,那些纳粹统统被抓起来了,你已经安全了,快出来!我们今天带了很重要的客人来找你!”金洁也加入行列。 癘窸窣窣,从屋子右后方十几公尺的林子里,突然钻出一座会移动的树丛。 树丛中央,探出一管黑色来福枪。 麦特眉一蹙,下意识将若妮推向敞开的车门。 “柯隆,好久不见。”无虑安详地打招呼。 那座树丛与来福枪管迅速移动到他们前方十呎处。 “无虑,他们也抓到妳了吗?”听起来充满悲愤。 “吼,没有任何人抓住无虑啦!”金洁翻个白眼。 “柯隆,我和他们在一起非常安全,你不要担心。我们有重要的事情和你谈,你先把枪放下来,吓坏了客人就不好了。”无虑向他保证。 “不,无虑,别中了他们的诡计,快到我旁边来!”枪管凶恶地对住麦特胸口。“妳不知道这些纳粹,他们把人抓进集中营做实验,然后替妳洗脑,最后妳也会变成一个天杀的纳粹!” 麦特立刻将无虑拉到自己身后。 “麦特,柯隆其实没有什么危险性,你不必怕他!”无虑连忙告诉他。 “这点让我自己来决定!”麦特仍然谨慎地挡在她前面。 任何一个以为自己仍然活在二次大战时期,全天穿着野战装、扛着来福枪、患有退伍军人症候群的家伙,他都不会将之形容为“没有危险性”。 “你这个小子,你竟然俘虏了无虑!太卑鄙了!我命令你立刻放开她,不然我就对你不客气了!”那堆树丛悲喊完,枪管更突出一吋。 麦特立时退后一步,差点跟着绊倒她。 “柯隆!这两位是章氏集团的代表,镇长只是想带他们来谈谈土地的事,你冷静下来。”无虑连忙绕出他背后,麦特立刻抓住她纤腕,不准她再靠近一步。 “我很冷静!章氏?是哪个章氏?是第二集中营那个魔头章将军吗?” “不,是章氏香料集团的章氏。”若妮鼓起勇气走出来。“您好,我是代表章氏集团做土地收购的掮客,若妮·哈德森。” 一张微颤的名片伸在空中。 树丛下一双灰色的眼睛瞇了一瞇,“把妳的武器放在地上!” “那不是武器,那只是一张名片而已,你也太夸张了吧?”金洁受不了地摇头。 若妮只好尽量捱近他两步,把名片往黄土上一放,再飞快退回车子旁。无虑尴尬极了,想放开麦特的手走开一点,但是又被扣回去。 “老柯,这位是若妮,章氏委任的土地仲介,另一位是麦特,章氏约会计师代表。”镇长无奈地介绍。 “哼,他们是不是挟持了你们,想对我不利?”树丛迅速接近那张名片,眼睛仍然死盯着麦特,慢慢蹲下来,飞快瞄一眼之后又退开。“名片上的名字没有错。小子,你的呢?” 一张名片就能当官方证明文件吗?麦特啼笑皆非。 他伸手掏出皮夹,模索了一下。 坏了。 “我的名片昨天在说明会上发完了。” “哼!”枪管立刻对回他胸口。“立刻把这个纳粹间谍从我的土地上带开!” “他不是间谍,他是来付你一大笔钱的。”无虑这次终于用力挣开了他的手。 “哼!我不需要纳粹的钱!他们都是一群吸血鬼,怎么可能好心地送我钱?即使他们真的要送钱,也一定是为了其他更邪恶黑暗的理由,我不会和魔鬼做交易的!”树丛爆跳如雷。 砰!远方的森林里突然传来一记枪响,可能有人正在打猎。 一连串反应随即发生! 老柯被枪声一惊,手震了一下,枪管突然偏向无虑,但是他直觉扣下扳机的食指已经来不及收住了,麦特怒吼一声,扑过去撞翻整堆树丛! “麦特!柯隆!住手,别打了!”无虑飞快冲向那一团缠斗。 “老柯,快住手!”镇长赶过去帮手。 “喂喂喂,你们两个要是打起来,在场一堆老弱妇孺,没人拦得住啊!”金洁跳上去帮忙。 “……”若妮已经被吓得呆在当场。 两个男人纠缠在一起,虽然来福枪没有如预料中发射,但是麦特一想到这家伙竟然拿着枪对无虑扣下扳机,顿时怒火中烧。 他火大地硬要把来福枪抢下来,而柯隆死都不肯让宝贝离开手中。两人中间夹着一堆掩护用的树干树枝,登时斗得不可开交。 “麦特,住手,不要再打了!”为了拉开他们,向来文秀的无虑也顾不得形象,跳下去加入战局。 “是啦是啦,老柯隆的来福枪从来不上膛的啦!”金洁在旁边跳来跳去,也不知道是在替哪一边助阵。 “啊,他们打起来了。”金发女神的神经系统好像走得比平常人慢。 不知从哪个方位踹出一脚,将无虑踢倒在地上。 她往后一坐,衣襟散乱,满身泥土,一股火蓦地窜入心头。 只见她跳起来两手叉腰,发出像小学老师般的怒吼! “麦特·布莱斯!约翰·柯隆!你们两个再不住手,我就要生气了!” 两个男人立刻僵住。 麦特的手仍然搭着那根枪管,柯隆的手则扣着他脖子,两人同时定格怔怔地看她。 无虑杏眸瞇了一瞇,脚底板开始打拍子。 突然之间,两个男人像触电一样火速分开来! “嗯?”金洁长长哼了一声。 “我想,让她生气可能不是件好事。”麦特谨慎地盯着发火的女人。 无虑好温柔好贴心的,几乎从来不生气——所以她一发起脾气来,绝对教人吃不消。 他想起以前她工作的餐馆,有个厨师喜欢对女服务生动手动脚,沟通了很多次依然不改色性,有一次无虑终于忍无可忍了,一把抄起家伙满厅追杀那个厨师,一副非切了那个人小弟弟不可的暴怒状,最后还是他即时赶到,拦阻下来。 他永远记得他闯进厨房时,看见她挥舞菜刀,杀得那个厨师无路可躲的模样! 而金洁等小镇居民想起的,却是去年发生的一件事。 当时几个年轻的高中足球队员喝醉了酒,开车乱撞街道旁的垃圾筒,结果为了闪避一位出来丢垃圾的老妇人,一路撞进无虑家的院子,还撞倒了一棵行道树,差点惹出人命。 当时无虑走出家门,把比她高一颗头、壮两倍的足球员一个一个拖出车门外,毫不畏惧地拿木板轰他们!连警长赶到时,都要小心翼翼地跟她道歉。 所有人心中同时闪着一个发亮的标语——绝对不要惹姜无虑生气! 不过,为何这东岸来的人也一副“熟门熟路”的模样?金洁纳闷道。 柯隆愣愣地爬起来,对她露出讨好的微笑,无虑轻哼一声,未如以往回以笑容。 柯隆沮丧地垂下头。无虑真的生气了…… 麦特神情诡异地瞄“战友”一眼。 一堆保护物在方才的缠斗中拆得差不多了,花白的乱发和浓密的大胡子依然让柯隆看起来像只大熊,不过,他年纪顶多五十几岁而已,根本不像参加过二次世界大战的样子。 金洁主动过来咬耳朵。 “医生说柯隆有轻微的偏执狂和妄想症,他常以为自己正在二次大战的战场上,所以他儿子离家之前,早就把所有枪枝的枪膛堵死,子弹丢掉,镇上的人也都不会卖武器给他。” 麦特恍然大悟。难怪他们对这个怪人的行为一点也不担心。 “哼!把这个纳粹赶出我的土地,不然我什么都不想谈!”柯隆的眼光一和他对上,又开始嚷嚷。 “咳咳,我看,还是让我和哈德森小姐进去找柯隆谈好了;无虑,妳和金洁先送麦特回镇上去吧,待会儿我另外叫人来接我们。”镇长只好说。 “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她着恼地瞪着麦特,“还不上车?” 这时候千万不要惹她啊…… 麦特一头血痕,全是被柯隆绑在身上的枝叶划伤的,和金洁乖乖回到车上,两人都安分得像小学生一样。 车子很快地开走。 镇长对柯隆吹胡子瞪眼睛,“瞧瞧你,明明一切好好的,你非得搞成这样不可!版诉你,战争早就结束了!” “什么?战争结束了?”柯隆震惊极了。 “没错,我们早就赢了,同盟国万岁!”镇长高举双臂。 “同盟国赢了?同盟国赢了……”柯隆喃喃念了几次,灰眸开始发光。“哈哈哈,同盟国赢了!我们赢了!万岁!万岁!万岁!” “……”若妮开始怀疑,刚才自己为什么不趁乱逃走算了? ***独家制作***bbs.*** “真是的!也不看看自己几岁了,竟然还像个冒冒失失的高中生,扑上去就跟人家打起来!”消毒棉花重重按在伤口上。 被救治的伤患皱缩一下,但是吭也不肯吭。金洁早就聪明地躲到厨房里喝饮料看杂志,远离烽火前线。 “我在这里住了好几年了,如果柯隆有危险性,我会不知道吗?你随便就冲上去动手,像什么样子?”药水使劲地擦,药用胶带一贴,啪!用力拍平。 伤患再皱缩一下。 “我以为他的来福枪会走火……” “哼!柯隆只是脾气怪了一点,心地其实很善良,他连一头小鹿都不会伤害,要你来多事!”无虑处理完伤口,气稍微平一点,眼睛一瞄向他沾上黄沙与血迹的丝质领带,气又冲上来了。她白他一眼,“领带给我!” 麦特温顺地把领带解下。她接了过来,拿到浴室去处理上面的污渍。 这幕景象好熟悉。 很久很久以前,当他还在念大四的时候,有一回他在图书馆念完书要回家,看看时间差不多是无虑下工的钟点,于是干脆绕到她工作的餐馆接她一起回家。 他们才踏上停车场边缘,几个小混混正倚着一台车喝酒聊天,看到他们开始说一些很下流的话。 有几次麦特已经忍不住了,但无虑拚命阻止他,所以他强迫自己忍耐。可是,就在他们刚走到车子旁之时,有个小混混一句粗俗的“小美女,想尝尝洋屌的话我这儿也有”,终于让他的怒气全面爆发。 麦特走过去和那群人干了起来。拿笔杆比拿球棒熟练的他自然是被揍得东倒西歪,不过那几个混混也没怎么好过就是了。 后来回到家,无虑也是这样一面帮他擦药,一面数落他……不知不觉间,这么多年,竟然过去了。 麦特按着冰袋,走到浴室门口望着她的背影。 “我一直以为妳住在波士顿。” “……嗯!几年前经过莫城,觉得这个小镇很美,就搬过来了。”无虑拿着湿布,轻点着领带上的污渍,过了一会儿才回答。 “妳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轻声问。 无虑终于瞄他一眼。“我不想打扰你的生活。” “妳永远不会打扰我的生活。”他静静地说:“我记得我们约定过,即使不再是夫妻了,仍然是彼此最重要的朋友,我永远不会改变对妳的关心,妳也是,不是吗?” 但这种话听起来只像客套话吧?无虑并没有把它当真。 “如果你仍然对我这么『关心』的话,不会到现在才知道我已经搬离波士顿了。” 她原本是想以开玩笑的口吻说出来,可是一出口却像在指责什么,她连忙补上几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指……” 偏偏这一解释又显得刻意了,她心头尴尬,突然不知道到底要不要说完,最后干脆让语音自己断去。 “我没有去波士顿看妳,是怕妳并不想再见到我。”麦特拿下冰袋。 “没关系的,你不必解释什么。”她很快地说。 领带上的污渍清干净了,她拿起熨斗熨平,拿到他眼前。 以前她会帮他系回去,但很多事他们已经不适合替彼此做!如同他不该再为她跟任何人打架,而她也不适合再帮他打领带。 麦特先看了领带一眼,再看看她,然后慢慢将领带接回来。温热的指尖触到她的指尖,无虑立刻松开。 “这间房子很漂亮。”他回头打量这间小而美的屋子,充满家的温馨,感觉就是她会布置的风格。 “谢谢。”这房子还是用他给的赡养费买的。签好约的那一刻,她的存款完全归零,心头却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卸下了一个扛负多时的重担一样。“这种居家小屋,大概比不上你在纽约的豪华公寓,不过住我一个人是绰绰有余了。” “无虑,妳过得好吗?”他柔声问。 “我很好。”她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莫城是个充满人情味的小镇,就像我的第二个家一样,我很爱这个地方。” 她的笑容,让麦特又沉默了一阵子。 “……妳和妳的父母联络过吗?” 无虑愣了一下,才慢慢摇头。 “妳想和他们联络吗?”麦特深深注视她。 无虑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一直认为,她和父母决裂是他的责任,所以当他们离婚之后,她应该会立刻和父母联系。他不明白,即使是亲情,也不是那么简单的非a则b的道理。 无虑走到他面前,诚心诚意地说:“麦特,你真的可以不必再为我担心了。其实我们分手,并不是任何人单方面的责任,我们只是……终于明白彼此并不是最适合自己的人。你不必对我感到歉疚,更不欠我什么,我在莫城真的过得很好,既平凡又安静,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你也在纽约好好过自己的生活吧!不要再牵挂我了。” 不知为什么,她的保证,并末让麦特感到解月兑的快乐。 直到他离开之后,金洁才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无虑,我爸说过不可以随便打听人家的八卦,那很没品,不过我人若在当场,就算是当事人之一,问一下应该不算没品吧?”金洁小心翼翼地提。 “妳想问什么?”无虑笑着,轻敲一下鬼头鬼脑的小丫头。 “为什么那个东岸的人好像跟妳很熟的样子,你们以前就认识了吗?” “他?”无虑看向窗外,神情沉思而飘渺。 本来她是不该提的,但是今天的一大串变故降低了她的心防。 她对金洁淡淡微笑,“据说他的身分叫做『前夫』。” 啊?无虑结过婚?真是超、级、大、八、卦! 不对。 “那么,那个一天到晚黏他黏得死紧的金发女神是谁?” 无虑又牵了一下嘴角。 “据说,她就是让麦特的身分变成『前夫』的原因。” 第四章 同病相怜是爱情最佳的催化剂。 一开始只是两个孤单的人互相陪伴。他没有家人,她也没有,所有重要节日或庆典,他们很自然地一起过。麦特的存在,让她对这座灰色丛林开始产生一点归属感。 十七岁的青春,徘徊在青涩与成熟的交界,对于自己是个女人的事实渐渐开始有自觉。属于小女人的娇女敕与灿放,总美得要让经过的人不由自主地回头看。 “那你好好休息哦!”无虑把手机收起,掩不住眉宇间的忧色。 麦特病了。谁想象得到,向来精力充沛、一天当四十八小时在用的人,一旦感冒起来会兵败如山倒? 偏偏重感冒的他又没有办法很安心地休养,有一堂教授很铁的金融学最近有一份报告要交,然后房租也该缴了,可是他因病请了一个星期假,早晚两班的打工都没去,如此一来房租一定不够缴。 课业压力、生活压力同时袭来,十九岁的大男孩再如何乐观坚强,也有被打倒的时候。 无虑想着他病奄奄的声音,下午的两堂课无论如何也无法专心上完。找了个理由请了半天假,她跳上地铁,往麦特住的那一区走去。 来到附近一间旧超商前,几位老游民凑在一个燃烧垃圾的汽油桶旁烘手。 “不好意思,请问……这附近是否有一栋四层楼的老公寓,红色的外墙,楼下开一间录影带出租店?”无虑小心翼翼地靠过去。 麦特只大概向她描述过自己住在哪里,却从来没有给过她确切地址,也从不带她到他住的地方去,她只好凭自己的印象找。 无虑约莫可以想象他负担得起的是哪种地段,但,但……这个环境,也真是太恶劣了吧?她悚然望着满街的垃圾,以及一桶桶燃烧的油桶及围着它们取暖的人。几双邪恶的眼神盯着她昂贵的私校制服,无虑霎时非常紧张。 “呃啊嗯……”老人对某个方向一望咿咿啊啊比了一下。 从那个方向看去,果然看到老公寓及录影带店的招牌。 “谢谢。”无虑松了口气,拉紧外套快步走过去。 结果接近了才发现,那问所谓的“录影带出租店”其实是卖片的。无虑红着脸,埋头钻进坏掉的一楼大门里。 麦特住在2c。 短短一段上楼的过程就惊险万分。阴暗的楼梯时不时出现一具人体,有的发出酒味,有的发出呓语,更有一动不动的,也不知道是昏倒了还是怎样。无虑擒着满手冷汗,匆匆赶到麦特的门前。 “麦特?麦特?是我,你还醒着吗?”她才敲着门,突然有一只手抓住她的脚踝。“啊!”她吓得尖叫。 “小、小姐,给我一点零钱吧……”一个散发强烈酒臭的老人颤巍巍地向她伸出手。 “麦特!麦特!是我,快开门!”她拚命捶门大喊。 门霍然打开。 一张憔悴得可以的面容出现在她眼前。 “老葛,放开她!”麦特哑着喉咙大吼。 老人咕噜两声,松开她的脚踝,脑袋一偏又睡死过去。 无虑心头一松,几乎想扑进他怀里大哭。 “麦特……” 不行!她是来照顾病人的,怎么可以反过来让麦特保护她?她要振作! 门在身后砰然关上,他的两眼充满血丝,脸色又红又白又青,一头乱发结成一团,凑近他身前便闻到一股带着病气的汗味。 麦特连忙推开她,闪到窗边用力咳了起来,尽量不把病菌散播在她身旁。 “妳不应该来的……”咳完了又喘了一会,他有气无力地随地一坐。“我不是……我不是交代妳少到这一带来吗……天快黑了,趁天黑前,先回家去吧……过几天,等我身体好一点,再去看妳……” 无虑环顾四周,通风及光照不良的屋子里,除了最基本的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和一张椅子之外,没有其他家俱。他成堆的教科书沿着墙堆成一圈,泛黄的壁纸有几片已经翻了下来。 这实在是一间可以直接报废的公寓,却也是纽约廉价公寓里常见的景象。想到他就住在这种地方,还生着病,无虑的眼泪几乎掉下来。 “麦特,你能行动吗?”她走到他身畔,试着想扶起他。“你不能再待在这里,跟我回去住一阵子,等病好再说,好吗?” “咳咳咳咳——”麦特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写报告……书都在这里……” “你都已经病成这样了,还管什么报告?”她焦急得跺脚。“我帮你去跟教授请假,他一定能谅解的。” “迟交……扣百分之二十……不行……奖学金……”再一阵狂咳,咳到最后嘶哑的嗓音已经几乎没声音了。 他说过这个教授很严格,所有未按照时间缴交的报告,补交的分数一律先扣百分之二十,以示公平,而这将会影响到这一科的学期总成绩。 麦特是靠着奖学金才能一直念下去,即使只有一科表现不理想,都可能让他下个学期申请不到奖学金,他不能冒这个险。 无虑的眼泪一颗颗掉下来!她痛恨自己的无力感,竟不能帮他什么。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擦干眼泪,使劲地扶起他,让他回到床上睡下。 既然在经济与课业上无法帮上任何忙,起码她可以照顾他,让他的病跋快好起来。 “我去附近买点鸡骨头回来熬汤,马上回来,你先睡一下。” “别……快回家……”麦特神智已半昏蒙,仍挂记她的安全。 无虑突然觉得自己变得勇敢无比,门外脏旧破败的环境都吓阻不了她的决心。 “我没事的,你好好睡,我马上回来。”她亲亲麦特的脸颊,像她小时候每次生病母亲总会亲亲她那样,然后帮他塞好被子,轻声轻脚走开。 麦特已经虚弱得无法阻止她,只能沉沉睡去。 他不知道自己半昏半醒的睡了多久,稍微再有点神智时,窗外天已全暗,室内点起了灯,一股鸡汤的清淡香气在空气中飘散。 肠胃立刻叽哩咕噜地叫起来,可是他全身像中了定身法,即使移动一根手指都困难无比。 意识模糊中,他知道这次病得太险恶,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撑得过去…… 有一只温暖的手按在他的额头上,不一会儿,湿凉的毛巾取代手的位置,他胀痛的脑袋稍稍感到一丝冰爽。 病人咕哝一声,眼睛没有睁开。 无虑坐在床畔细细打量他。可能是病毒的高峰期渐渐过去了,他的脸色比下午好了许多,虽然仍旧很虚弱。 “麦特,来,喝一点汤。你要吃点东西才有体力。”她舀起一匙鸡汤,凑到他唇畔轻哄。 半昏迷状态的他张嘴,把鸡汤喝了下去。无虑细心地替他拭了拭嘴角。 慢慢喂他喝完一碗鸡汤,过了半个小时,再去倒杯水,该喂药了。 她知道医生不会愿意到这种地方出诊,只好去药房买临时的成药应急。效果虽然不会有处方药那么好,但也聊胜于无。 “麦特,来,吃药了。”她轻抚他的额,欣喜地感觉热度似乎低了一些,他的脸也没那么红了。 睡梦中的人仍然迷迷糊糊地张口,把药和水咽了下去。 靶觉有双温暖的手,一直在他的左右,时不时的轻抚他的脸颊和额头,这温柔的感受,比任何药物,更让他觉得舒适…… “妈?”他闭着眼,喃喃低唤。 无虑顿了一下,知道他一定是梦到小时候母亲在身边的情景了。 这坚强的男孩,一路孤单成长而来,究竟吃了多少苦? “乖,好好休息,我会一直在这里陪你。”她吻着他的额角轻语。 床上的人再度沉沉睡去。 无虑凝视着他的睡颜,一种近乎疼痛的怜惜,翻动着十七岁少女的心…… ***独家制作***bbs.*** 爱情为人带来惊奇的改变,它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让一个小女孩开始出现属于“女人”的韵味,让一个大男孩开始产生“男人”的自觉。 不久之后麦特便康复了,又是那个生龙活虎、活蹦乱跳的男孩子。 但他们之间,也有些“什么”让一切渐渐变得不同。 先是几个逗弄式的颊吻,而后落在唇上,而后落在心上,到了最后,心理与的亲密,几乎是不可避免的事。 麦特知道她还未十八岁,所以一直谨守分际,许多个夜晚,即使热烈的和亲吻已在失控的边缘,他总能及时悬崖勒马,冲进浴室淋掉一身欲念。 终于到了她满十八岁生日那天,距离她高中毕业也只有两周而已,麦特提议将两件大事合在一起庆祝。 “吃蛋糕!” 吹完蜡烛,无虑像个尽责的小情人,舀起一小口女乃油蛋糕送到他嘴边。 他们坐在她的阳台地板上,映照着满月的辉光。公寓里没有开灯,只密密麻麻点了数十盏橙黄的烛火。 往后坐在脚踝上的她,犹如从画里走出来的天使。她瓷白的脸蛋被烛光闪映得红润可人,细肩带小洋装勾勒出胸前圆润的贲起。 在麦特眼中,她是人间最洁净无瑕的精灵。 “好不好吃?”见他张口,她期待的神情像个殷切的小妻子。 “嗯。”麦特吞咽完蛋糕,改吞咽她。 两具年轻的胴体滚落在地毯上,翻转纠缠,说不尽的黏腻厮磨,周围烛光也为之失温。 麦特压在她的身上,他的额抵着她的,细喘吁吁,气息交融。 无虑知道他最近的心情不算好。 这学期的各式奖学金得主公布了,尽避麦特已经尽量保持成绩名列前茅,半工半读仍旧占去他太多看书的时间,最后全额奖学金被另一位同学得去了,他和第一年一样,只拿到半额的奖学金。 剩余一半的费用,意味着他这个年度依然要花更多时间打工,同时应付越来越繁重的功课。 “麦特,你明年一定能申请到全额奖学金的。”她捧着他的脸,真心地道。 他沉默一下。 纽约大学的商学院能闻名天下,自然不是以好混出名。接下来的课业只可能越来越重,他只怕有一天自己会不会连那半额的奖学金都申请不到。若那一天真的来临…… “看来我是太天真了。我把一切想得太理所当然,读大学,考会计师执照,进大公司,接一笔又一笔的案子,总有一天功成名就。谁知,我连第一关的“读大学”都可能过不了。”二十岁的麦特第一次对未来感到不确定。 “不会的!”她仍捧着他的脸,坚定地道:“我知道你一定会成功的!你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只要你下定决心完成的事,你就一定会做到。这世上有太多让人无法意料的事,唯独对你,我从来不感到怀疑!” 原来这就是有人无条件信任你的感觉,像家人的感觉! 有她在身边,他也觉得自己像超人一样,可以克服所有难关。 “我爱妳,无虑。”他回捧着她的娇颜,深深切切地望进她眼底。 “我也爱你。” “我……”有句话他差点冲口而出。 “什么?”她挑了下眉轻问。 “本来,我想……咳,我想问妳愿不愿意嫁给我。”麦特好看的脸庞涨红。 “那……那你干嘛不说完?”然后,她也跟着脸红了。 这个意思是?麦特的蓝眸亮起火花。 “无虑,我知道,以我现在的能力,没有条件提供妳一个稳定舒适的家,所以我先不提。但我希望妳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我唯一想娶的人只有妳。请妳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变成一个足以让妳依靠的男人。”他低头亲吻她的手,诚心诚意地说。 “嗯。”她垂下长睫,眼眸羞怯而深情。 一切发生得那样自然。 所有以前必须及时喊停的关卡,在今晚之后,都不复存在。 那件轻薄的小洋装,从女主人身上褪去。那洗白的牛仔裤,被男主人踢开。 在千盏万盏烛光的见证下,男人以吻一吋一吋膜拜女人纯洁美丽的身躯。 玉汗凝在她的额角,她紧闭长睫,咬着下唇,吐着细细的喘息,十指纠缠在淡褐色的浓发间。 他回到她的身上,分开她的腿,让她以自己最敏感的部分感觉他最悸动的。 她的眸萤柔如水,眉睫半掩,带着即将成为女人的娇羞动人。麦特再也无法克制的吻住她,吞噬她的娇喘她的吟哦她的叹息。 她即将成为他的!他的! 他激亢地前挺,以着惊涛骇浪的姿态劈进她的生命。 她的一切,全属于他一个人的!他也将自己,全数交给她。 ***独家制作***bbs.*** “这是干什么?啊?你们在干什么?” 尖锐的喊叫惊起了长毛地毯上的一双爱情鸟。 麦特的反应最快,先用身上的毯子将两人紧紧包住。毯子一拉紧,便露出地毯上殷红的几点血泽。原本如新嫁娘般的娇羞记号,一旦暴露在众人眼前,仅剩狰狞。 那瘫腥红刺进了面前那个中年男人的眼中。他暴起来大吼,“起来!都给我起来!” 怀中人早在第一声就被吓醒了,可是双眼飞茫,神智还不是很清楚。这个中年男人一吼叫,她的眼睛转过去—— “爸!妈?”呆住。 情况比他想象得更糟!麦特本来还期待只是屋主回来而已……竟然是无虑的父母! “无虑,妳在美国到底都在做什么?啊?我们特地跑来参加妳的毕业典礼,就是为了看妳干这些不干不净的事吗?啊?还不给我起来!”姜父涨红了脸,冲过去想拉他们的毛毯。 “你们冷静一点!有事也等我们穿好衣服再说。”麦特死死地护住蔽身之物。 他们吼的是中文,麦特听不懂他们的意思,但是想抢毯子的这个动作还算明白。 无虑蜷在他怀里,赤果地发颤。 姜父看他们两人紧紧相拥,一副弱女孤子对抗强权的模样,更是气得头晕眼花。 “好了,先让他们两个整顿一下,现在这样子也不能说话!”姜母连忙连拖带拉地将丈夫拉进最近的房间里。关上门前,回头看女儿一眼。 那一眼的伤心和失望,让无虑的心上重重中了一枪。 她惶惶然跳起来,收拾散落的衣服重新穿上。昨天那罗曼蒂克的烛火与蛋糕,在白天看来,竟然如同一场笑话般。 “叉子……叉子要收起来,还有盘子……”她团团乱转。 “无虑?无虑!”麦特用力拉住她。 无虑的眼神像眼睁睁看着卡车冲过来的小鹿。 “没事的,相信我,一切都会没事的。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会一起面对,我永远会在妳身边。”麦特将她搂进怀里,紧紧盯住她。 整颗飘浮的心倏地定了下来。是啊,没事的,他们相爱着。他们的爱没有任何不清不白! “没错。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会陪在彼此身边。”无虑抬起头,眸中的仓皇换为柔情似水。 “我爱妳。”麦特深深地吻了她。 “我也爱你。”无虑从他的怀抱里撷取了坚强的力量。 麦特在她的眼上、眉上、唇上,落下一个又一个绵细的吻。 “妳的父母可能无法立刻接受我,但是总有一天,我会用行动向他们证明,他们可以放心地把女儿交给我!我将会把全世界装在银盘上献给妳,妳不会后悔选择我的!” 日光将相拥的两人描绘成一颗完整的心。少女捧着恋人的脸庞! “麦特,我知道,我永远也不会后悔。” 第五章 她后悔了! 她根本不应该答应镇长的。 可是有一就有二,无三不成礼。虽然镇长可以指派其他人带这两个纽约人视察土地,可是她工作的托儿所正好停业两周装潢整修,于是一个既有闲、又了解镇务运作、兼且镇长信得过的人,舍她其谁呢? 就这样,载着两个金主四处跑就成了她的责任。 无虑几次想打电话给镇长推辞,可是一想到他满脸期待的神情,又觉得不忍心,最后她做了一件当时认为很聪明、现在发现很蠢的事! 她拉金洁做陪。 “是。”麦特透过手机,直接向章柏言报告情况。“含柯隆家一半的土地在内是四亩左右,但是考虑到商圈与公路的动向问题,或许我们应该舍后方温家的土地,把柯隆家的土地全买下来。” 无虑走开两步,径自看着旷野风景。 金洁的眼光四处瞄,就是不看其他人。从知道麦特可能是“奸夫”,若妮可能是“婬妇”开始,她对这两个东岸的人就再也没有好脸色。 唉!早知道就别一时口快,把她和麦特之前的那一段说出来。无虑叹息。 “……后方还接了一条小型的产业道路,将来或许可以拓宽成另一条出入口。”麦特边说手机,边往左方一道破围篱后的土地走过去。 无虑只好跟上前。金洁马上不服气地跟上来。无虑瞇着眼警告她一眼,女孩对着麦特的背做鬼脸。 “妳给我收敛一点!”无虑趁无人注意之际叮嘱她。 “哼!”无虑可是她最喜欢的人之一,这两个人当年却联合起来欺负她,可恶!一定要帮无虑把气出回来。 “算了,妳去那边陪哈德森小姐吧!”无虑无奈地推推她。 “她那么大年纪,还要人陪吗?大白天的难不成还会怕鬼?”金洁不满地道。“就算怕鬼,一定也是因为亏心事做多了啦!” “金洁!妳再这么无礼,以后我到哪里都不找妳去了。”无虑严厉地低斥。 “……好嘛。”女孩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回去。 后面的若妮迈步想跟过来,结果高跟鞋陷进一摊软泥里。“哎呀!” “妳在车上等就好,不必跟上来。”麦特把手机移开片刻,扬声道。 若妮只好不情不愿地点点头。结果一大一小两个女人等在后面,都是一脸不甘愿。 哎!今天看来会是漫长的一天。无虑叹气。 麦特走到土地边缘的一道围篱前,决定跳过去看看。尽避穿着西装裤与皮鞋,他一翻就过去了,可是缺乏运动细胞的无虑在围篱前跳了好几下,还是不成功。 “请等一下。”麦特又向手机那头告声罪,回头举着她的腰,整个人抱过来。 喂喂喂——后面大小两个女人的脸一起绿了。 “啊!”事出突然,她整个人撞进他的怀里。 幸好他很规矩,无虑一落地,他就放开她继续讲手机。后面两个女人的脸色稍缓,无虑困窘地假装看风景,努力忽视集中在他们身上的四道利芒。 “后面的那块地……我问问看。”麦特突然回头问她,“后面那块连接的是温家的地吗?” “不,那是镇长的土地,左手边才是温家的地。” 麦特回去讲手机,草地里有个东西吸引了无虑的注意,她不禁蹲下来,感兴趣地看着。 “镇长本人的意愿非常高,他家的土地收购上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如此一来收购成本会比原本预期增加二十万左右,但是边际效益更大。”麦特一边应答,边奇怪地瞄着她。 又说了一阵,终于向章柏言报告完毕,他把手机收线。发现她仍然蹲在地上,还学小鸡那样蹲伏前进,麦特忍不住蹲下来陪她一起看。 原来是一只褐底白斑的小野兔。 牠一蹦一跳,停一下,吃两口草,再一蹦一跳,身后跟着个累累赘赘的人类完全没有影响牠进食的好心情。 这种野兔跟松鼠一样,一般都很怕人的,无虑第一次可以这么靠近,忍不住斑兴地继续跟着。 麦特想起,她一直很喜欢这些花花草草、小狈小猫的东西,只是以前住在公寓里,不方便养宠物…… 她的手伸了又缩回来,伸了又缩回来。明明很想模模看,可是又怕把小野兔吓跑。 一只棕色大掌冷不防从她身边冒出来,小心翼翼地按在野兔身上。 那只野兔竟然不怕生,只是好奇地回头打量他们。麦特轻柔地将小兔子捧起来。 “小心一点,不要太用力吓着了牠。”无虑压低声音以免惊动小兔子。“天气渐渐回暖,我家院子的树上也开始出现野松鼠的踪迹,可是我从来看得到模不着,这是第一次如此靠近牠们。” 跋快摘一把草到牠嘴边。小兔子鼻子警觉地抽动两下,终究是败在食物的诱惑里。她盯着吃草的小家伙,眉梢嘴角满满都是笑。 麦特的眼光只放在她身上。 五月的风仍带着余寒,清啸一声卷过两人身畔。无虑拉紧衣襟,仍神色温柔地盯着吃草的小兔子,窸窸窣窣啃咬草叶的声音,和着清风,与两颗平缓的心跳,是唯一的乐曲。 他们两人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度过一段时光,仿佛是上个世纪的事了——仔细想一想,真正是“上个世纪”的事。当时他得到进入事务所之后的第一个年假,所有的钱都投入新买的房子里,暂时阮囊羞涩,所以两个人干脆买了热狗,坐到中央公园的草地上吹风。 那个下午,真的就只是吹风而已,那竟是两个人最后一次静静坐下来相守的温存。 无虑扬眸迎上他的眼。他一定觉得这种拔草玩兔子的小事很无聊。 麦特做事看大格局,一身风华璀璨英挺焕发地往成功迈进;而她只爱静静守着一小方天地,品味那平凡单纯的幸福。这样性情迥异的夫妻,怎能不以分离做结局? “抱歉,拉你在这里陪我喂兔子,我老是爱注意这种小事。”她像个小女孩一样地腼腆说着。 “我能不能请教一个问题?”麦特压低声音问。 “什么?”无虑一愣。 “前头那位小泵娘,为什么这几天脾气变那么糟?前两天我记得我们还处得很好,她看见我都是有说有笑的。” 轰!无虑的脸孔一片爆红。 老天,如果讲出金洁是为了替她抱不平才臭着一张脸,那多尴尬!没地让他以为自己在镇上四处告状似的! “唔……就是……其实也没什么……嗯……小女孩的脾气总是忽晴忽雨的,荷尔蒙作祟吧!”她打个哈哈。 “所以她才点菜时故意点我不吃的辣酱,关车门差点夹到我的脚,逛麦克连家的土地时骗我去踩水坑?” “嗯……小孩子难免会恶作剧一下,这也是喜欢的表现……”无虑窘迫欲死。 其实,麦特约莫也知道可能是什么情况。只是,她这种手忙脚乱掩饰的神情实在可爱透了,跟方才蹲在地上小鸡跳一样的逗。 麦特再按捺不住,俯身轻轻印上她的唇。 黑眸先是微圆,然后掠过一丝丝迷惘。 她嗅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迷人且令人感到安定,他的怀抱依然宽广暖热,随手一张就能把她整个人抱得密密实实;以前在他们买不起好的御寒衣物时,他的胸膛就是她最温暖的大衣…… “麦特?麦特?你们两个在做什么?好了没有?”围篱阻隔了大小两个女人的视线,若妮看不到他们,心里开始发慌。 “对啊,我们两个等很久了耶!”不要以为她没看到就可以欺负无虑哦! 无虑猛然一震,飞快退出他的怀抱。 “吱吱!”小野兔受到惊扰,噗通几跳,钻进草丛里,消逝得无影无踪。 她不想看他,心情说不出的乱,急急忙忙想走开。 “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无虑!”麦特突然拉住她的手腕。 无虑回眸。 但麦特什么都没说,只是直勾勾望着她,蓝眸有一种深深的压抑。 现在两人已经站起来,若妮可以清楚看见他们的动作。无虑看看远方那张铁青的娇容,再看看身旁什么话都不说的男人,心中突然涌上一阵气恼! 这算什么? “布莱斯先生,您的未婚妻正在看,这样拉拉扯扯的不太好看。” 她甩月兑他的手,冷淡地走回车子去。 ***独家制作***bbs.*** “麦特,你什么时候回纽约的?”爱德远远看到麦特,笑着走过来。 年过六十的爱德,无论公私都与章氏一家交情匪浅,他本人是章家的私人律师,所经营的法律事务所则是章氏集团的法律顾问,多年来一直视章柏言如自己的孩子一投。 五年前,章柏言受到狙击,因为无法肯定集团内还有哪些人能信任,所以当时还是无门无派小会计师的麦特,反而能受到两人的信任。 就因为这一番情谊,几年下来,老爱德也将麦特纳入自己的羽翼,老爱管些老人家都爱管的闲事。 电梯叮一声地响了,但麦特对里面的人歉意地笑笑,没有进去,站在原地等老律师走过来。 章氏集团的总部位于曼哈顿市中心,十七楼以下做为出租办公室,十七楼以上全由章氏集团所占。麦特服务的会计师事务所也在同一栋的十二楼,所以平时往来非常方便。现在他就是正要从章氏的财务部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爱德。”他先点了点头招呼。“我已经回来四天了,好久不见。” “柏特的提议你考虑过了吗?”爱德说的是章柏言打算将他延揽进章氏集团的事。“你现在的工作虽然也是个高薪的专业人士,不过若想再攀上事业的另一个高峰,转型到大型企业体担任高级主管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我知道。不过我们公司目前刚接了些大客户下来,我在这种时候放手就定,总是不太好。”到底这间事务所对他有知遇之恩,他想等手边的工作告一段落,再考虑接下来的去向。 “你这小子很顾念情分,这点倒是挺合我的胃口。”爱德拍拍他肩膀。“对了,你和若妮怎么吵架了?” “你为什么这么问?”麦特看着他,淡淡的笑。 这小子,简直跟蚌壳一样,别人不先表态,他的口风绝对一丝也不漏。 “我昨天在俱乐部吃饭的时候,碰到若妮那姑娘,随口向她问起这趟的奥克拉荷马之旅,和你有没有什么进展?结果她嘴一撇,叫我自己来问你。 “我打趣地说一句:『怎么去莫城之前两人还好好的,一回来就变天了?』她却回我,变的人是你不是她,然后气冲冲地走了。怎么?你惹人家小姐生气了?” 当年章柏言选择回到前妻身边,大家都以为心高气傲的若妮铁定不会让他太好过,没想到她竟然只是哼了两声,赏章柏言一巴掌就没事了。 这下子众人可都意外得不得了。 两个月之后答案揭晓,站在若妮身旁的人竟然变成麦特! 爱德仔细一想,就觉得不是那么奇怪了。 看似温和可亲的麦特,本质上和章柏言是同类的男人——他们同样不服输,对成功有着近乎执着的渴求,而且不接受“不”的答案。 只是章柏言的侵略性强,性格勇悍,加上名门富户的出身让他的事业拥有比别人坚强的立基点;而麦特却出身平凡,习于将一切隐藏在温和的表象下,一步一步往上爬;旁人完全感觉不到他的威胁性,待一回眸,却发现他已经劈开一条血路,与许多高商巨贾平起平坐。 假设有一天章柏言和麦特看中同一样东西,要他押宝谁有实力夺到的话,他的钱不见得会押在让“章氏香料集团”扩张两倍的执行长身上。 假如若妮会被章柏言吸引,那么转而爱上麦特就不是那么难以理解的事。 “她只是闹一点小脾气,过两天就没事了。”麦特清淡如水地带过。 爱德的眼中忽尔掠过一抹犹豫之色。麦特心细,注意到他的异样。 “爱德,你还有什么事想说吗?” “我先说,我绝对不是在调查你或什么的,一切只是凑巧。”爱德的表情变得有点古怪。“昨天我和一个律师界的老朋友吃饭,聊到柏特啊、你啊这些在商场崭露头角的年轻人,他竟然告诉我!四年前,你的离婚是他旗下的律师替你办的?” 麦特的笑容逸去。 “所以,这是真的了?”爱德头尾认识这年轻人五年了,从不知道他竟然结过婚。“你的离婚是因为若妮吗?” 他们正好是差不多时间开始相恋的,时间性上不能说没有巧合。 “一部分吧。”模棱两可的回答摆明了不想多谈。 “那么,我可以大胆的猜测,你和若妮的争执也和这件事有关吗?” “你为何会这么猜?”蓝眸变得毫无情绪。 “因为有了柏特和前妻复合的纪录,我想会让若妮那女孩耿耿于怀,还不惜因此与你起争执的,约莫就是这种事情了。” 麦特皱了皱眉。“爱德……” 凝结的神情表明了他不想多谈。当这男人选择闭上嘴巴,谁都拿他没办法!当年他们不也就因为他口风够紧才信任他的? 老人只能叹口气,拍拍他的肩膀。 “年轻人,个中内情我并不明白,所以我不多做评断。我只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到了最后,这一切都会值得。” ***独家制作***bbs.*** 值得?什么叫值得呢? 每一件事,在获得的同时必然会失去,在失去之余往往有获得。 失去无虑是在他无意间发生的事。他们两人前半生的纠葛太深,友情,爱情,亲情,恩情……各种感情混杂在一起,久了之后,渐渐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有一阵子,他觉得自己整个人枯褐了,心灵干涩,不再能够付出。 他不知道是什么情况造成的,过度的工作?太快的成功?两人之间的差异? 他不明白。他只知道每每迎上无虑带着问号的眼神,他却没有答案,那种罪疚感让情况更恶化,他只能从其他方面去弥补。 于是他给两人换了新家,为她买更多更豪华的奢侈品。 他曾经承诺要给无虑最好的生活!起码他还能做到这一点,暂时也只能做到这一点。 他以为只要不违背婚约的誓言,就是一个合格的丈夫——无论贫穷或富有,生病或健康,争执或和好,永远对彼此忠实,直到死亡将两人分开。 实际上,他也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无虑的事!这是指,在他们的婚姻关系中,他并没有和其他女人上床,包括若妮。 他对无虑很忠实。上。 他只是,精神外遇。 若妮,是一个出口。 在心灵那么枯干的同时,当一个单纯的、亮丽的吸引出现,便无可避免地捕捉住他的视线。 她知道他已婚,所以不会也无法向他要求太多,他干涸的心灵可以下必对她掏心掏肺的奉献,他们能维持在最文明、最浅、也最轻松的关系。 他们在公事上了解彼此的世界,在私事上不会给他太多的压力。这样的关系让他感到舒服。 虽然这样说很残酷,但他对若妮的感情,确实不及对无虑的深。 他从来不是不爱无虑,只是……怎么说?那种感觉像你站在一间自己很喜欢的房间里,里面堆满了你细心收集的宝物。直到有一天,宝物堆得太多太满,你每次踏进去只觉得眼花撩乱,沉重得快喘不过气来。所以当你有机会踏出这个房间时,你会想去外面松一口气。 然后,站在门外,看着空荡荡的一切,你突然发现自己并没有过得更快乐。 你拥有了一间新的房间,但旧的那间仍然存在你的心底,仍然锁着你堆积许久的宝贝。 若妮永远不明白,她和无虑是无法互相替换的。 无论两人还是不是夫妻,他和无虑过去的纠缠都太过深远,即使在枯竭的时候,他都无法不关切。 无虑是他的亏负,是他的责任。这已经变成一种习惯,或者说是一种本能,从十八岁那年开始便深深扎根。 老实说,过去的四年,两人并不全然是了无音讯。离婚之初,他时不时要打她的手机,只是确定一下她好不好。一开始都是寥寥数语,然后沉默,然后挂断。 久了之后,那支手机开机的时间越来越少——不过没有换号。 这仿佛是一种牵引,只要她的手机号码没换,他就是会打。即使久久才接通一次也好。 初初在莫城相遇,满心的惊诧不是因为久未相通,而是,在那短短的几次联络里,她从未告诉他自己已经搬离他方。 他一直在纽约,一直打着同一个号码,一直理所当然地以为接起来的那方在波士顿。 直到在莫城相见,他才悚然惊觉,倘若哪一天,无虑突然决定再也不接手机,他便会失去她的踪影。 突然间,强烈的恐慌冲破一切屏障,涌进他原以为已经干竭的心田!饼往的点滴绵绵密密地回到他心里,而且伏窜得比以前更强更急。 他们两人曾经如此相爱啊! 他会失去无虑!他已经失去无虑!而他竟然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但一切已经太迟了。 无虑的心像一颗水晶,冰清剔透,而且单一。像他这样的“瑕疵”无法再回到她的心底。她的生命,已无意为前夫腾出一个空位,即使在“还是朋友”的那个栏位里也一样。 麦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坐在皮椅上,望着身后整片的落地窗。 曾经,这片风景让他觉得意气风发,心满意足,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只觉得空白和寂寞。 他疲惫地靠进椅背,闭了闭眼,胀痛的脑子并没有随着适度的小憩而回复清醒。 记忆不禁又自动回溯。他想到在很久很久以前,每当他偶尔偏头痛发作时,一双女敕白的柔荑便会取来清凉醒脑的药膏,点在他的太阳穴上,为他轻轻揉抹…… “咦?麦特,你回来了?”另一位会计师经过他的办公室前,探头进来打招呼。 “嗨。”麦特立刻睁开眼,椅子转了回来。 “幸好你赶回来,如果你现在还留在莫城,一定也遭殃了。唉,真惨!”同事摇头叹气。 “什么事很惨?”麦特听到他的话,皱着眉问。 “咦?你没看中午的新闻快报吗?今天早上,十年来最强烈的一次龙卷风袭击奥克拉荷马州边界,好像一共有两个还三个同时出现,好几个小镇全毁,死伤人数目前还在统计当中。” 麦特全身一震! “你说什么?” “气象主播画出龙卷风的行进路线图,莫城也在其中一个的袭击路径上,幸好你已经回纽约了,不然现在可能挂在哪棵树上也说不定!” 麦特霍然而起,力道大得甚至推翻了整张皮椅! “你说什么?确定莫城也在受害的小镇之列吗?” 同事被他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呃,新闻是这样说的啊,而且莫城好像是首当其冲——啊!” 麦特用力推开他,飞快冲出自己的办公室! 无虑! 无虑在那里! 第六章 和纽约最出名的会计师事务所签好约的下一刻,麦特拿那笔签约金订下曼哈顿的一间公寓。 苦熬了这么多年,他们终于出头了。 房子过完户的那一天,麦特牵着她的手,站在这间明亮空旷的大房子里。 “真的?这间房子,已经是我们的了?”无虑屏着气息,几乎不敢相信。 “真的。”麦特满含爱意地望着小妻子。 无虑手按在胸口。 “好美……” 她虔敬地绕了空荡荡的公寓一圈。 客厅的整面落地窗玻璃,收揽了纽约繁荣的街景,左方对上一点点远处的地铁轨道,视野受到一点限制,但是这不影响两人兴奋的心情。 目前房子没有任何家俱,两房两厅双卫只有基本的流理台和浴室设备,唯有木头地板先铺好了。这样更好,他们可以在假日时间慢慢逛家具店,挑选自己喜爱的家俱。 最重要的是,他们终于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了! “可是,你才刚考到会计师执照而已,哪来的一大笔钱买这间公寓?”无虑仍然有所疑虑。 “我向公司预支了一笔签约金当头期款,说好了五年之内从薪资里无息摊还。其他的部分靠银行贷款。”麦特定到身后拥住她,轻吻她的鬓角。“妳放心,接下来的日子只会过得更好,不会更坏了。” “即使是头期款,应该也是一大笔钱吧?为什么那间公司愿意为一个大学刚毕业的会计师花这么多钱呢?”她的忧虑仍未全消。 “因为妳老公可是纽大会计系第一名毕业的高材生啊,许多人可是捧着合约想聘雇的。”麦特知道不解释个清楚,她不会安心。“我的新老板是我们系上的教授,教过我三年,我有几分实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去年他就已经向我提过毕业后进他事务所的事。他们一定是内部做过评估,觉得值得投资在我身上,才肯砸这笔钱。” 而且工作合约一签五年,生杀由他们,稳赚不赔。 无虑回过身来,眸底终于开始跃起火花。 “所以,你真的成功了?” “我真的成功了。”他点头含笑。 “这间公寓真的是我们的了?” “这间公寓真的是我们的了!” “万岁!你成功了!你成功了!你成功了!”无虑尖叫一声,跳进他怀里又笑又叫。 “哈哈哈哈哈哈——”麦特朗声大笑,抱着她转了好几个圈圈。 “我不敢相信……真不敢相信……一切的辛苦都过去了……都过去了……”无意约双眼湿润。 回想那极度艰辛的几年,再看看现在,一切简直像梦一样。 十八岁那年被父母切断经济来源之后,她和麦特回到他的地方去。她少了经济来源就不能读大学,没有入学许可就没有学生签证,为了让她有身分留下来,他们两个人不久之后去公证结婚。 现实的生活横在眼前,但是两只爱情鸟有了彼此,就像拥有全世界! 一开始,她去麦特曾经工作过的那家餐馆打工,而麦特也继续他半工半读的生活,可是,像上天要考验他们的爱情似的,隔年,无虑在一个冬天夜里出去帮人当保姆,回来时染上了肺炎。 她没有全额的医疗保险,庞大的医药费彻底压垮了两人。 最后麦特不得不休学,工作以偿还她的老板为他们代垫的医药费。那一年是两人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年,却也是将两人更紧密相系的一年。 他们只剩下彼此了。如果失去无虑,他就什么也没有了,所以麦特无论如何也要将她养回那个白白女敕女敕、健康无虑的漂亮精灵。 总算医药费还完了,她也恢复了健康。无虑立刻催促麦特回头完成学业。 可是因为休学的缘故,再复学的那个学期已经没有奖学金了。为此他多休学半年,小俩口四处打工,拚命将新学期的学费揽回来。 就这样,他前前后后总共花了五年半才完成大学学业。 如今,二十四岁的他站在人生的起跑点上,往旁看,亲爱的小妻子就在身边;往前看,一切都是光明的。麦特豪情万丈,觉得世界仿佛就握在他的手中。 “对不起,让妳吃了那么多苦。”麦特捧起她的双手,怜惜地印下细吻。 她全身的肌肤依然光洁如瓷,唯有一双手总是泡在餐厅的洗碗水里,早就洗得粗糙不堪。 “一点也不苦。”无虑诚心诚意地说。“只要有你在,我一点都不感觉到苦。” 麦特的眼眶发热。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妳说过,妳的名字叫『无虑』,就是没有烦恼忧愁的意思。从现在开始,我就要让妳过着这样的生活!我会让妳从此幸福快乐,一辈子都无忧无虑。” 两人相视而笑,她再转头看着窗外的景致。 麦特从身后拥着她,轻声在她耳畔哼起—— “howdoilivewithoutyou?iwanttoknow……” 如果我必须失去妳而活下去,那样的生活会多么空虚。我需要妳在我怀里。妳是我的世界,我的心,我的灵。如果妳离我而去,使带走我生命中一切美好的东西。 教我如何没有妳?教我如何没有妳—— ***独家制作***bbs.*** 不必再过着四处打工的生活之后,无虑试着为自己的生命找寻一个重心。 “妳的重心不就是我吗?”麦特笑着吻了吻她的额。 “在你上班的时间,我总得找点事情做吧!”她爱娇地抗议。 麦特想了想。 “不然,妳回去把大学念完吧!现在我们可以负担得起妳的学费了。即使妳念得很菜,没申请到奖学金都没关系。”麦特促狭道。 “可恶!”无虑捏了他一记。 念书,似乎是个可行的决议。不过他们家已经不需要她这份薪水,所以拚个大学文凭、再找个好工作的事便不是那么急需。她只当是消遣,先到大学修几个学分,有一搭没一搭地念。 也因麦特的大钱暂时全投在房子里了,又要付贷款和扣还公司,两个人在装潢方面就尽量俭省。 每到周末时间,两人便开着车到纽泽西的乡间,逛人家的跳蚤市场或车库拍卖,挑一些坚固耐用又有特色的旧家俱回来。 窗口的一把风铃,书房的一个红木书桌,卧室里的维多利亚妆台,玄关时一扇竹制屏风。每样东西都经过细心地挑选,散发着属于女主人独特的生活美感。 新进人员的压力很大,麦特又求表现,所以常常把工作带回家做。很多个周末,他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对着笔记型电脑敲敲打打,身旁文件散了一地,无虑就靠在他身边,替他的手帕绣上名字,或做一点干燥花。 “啧!”麦特看看萤幕,再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来比对,眉头紧蹙着。 “怎么了?”无虑停下手中的针线活。 “纳森那个家伙老是出错,上头的程序走得不对,数字绝对平衡不起来。”麦特的眉还是纠结。 “我看看。”一时好奇,无虑趴到他背上偷瞄。“那是火星文吗?怎么一堆奇奇怪怪的字母,看也看不懂?” 百忙中,麦特仍然被逗笑。 “那是一些会计科目的代号,妳没学过,自然不懂。”他亲她一下,继续埋头苦干。 无虑望着丈夫专注的侧面,有个在心头堆积许久的问题滚到了唇边。 “麦特?” “嗯?”他有些心不在焉地应。 “麦特,现在你的工作已经很稳定了,我们也有自己的房子了……”她偎在丈夫背上,软软地问:“我在想,我们是不是该考虑生一个小孩了?” 麦特一怔,打字的动作自然缓了。 “妳想要小孩吗?” 想。 “你已经二十七岁,我也二十五了,我是觉得现在可以考虑了。”她轻声说。 他沉吟片刻。 坦白说,他并没有特别喜欢小孩。他觉得现在这样,有他,有她,两个人的小世界就足够了。 “小孩生下来,总要有父母全心全意的照顾才好,可是最近几年我的工作都会很忙,我们过两年再考虑生小孩的事好不好?”他委婉地说。 妻子枕在他背上,没有立刻回应。 “无虑?”他回头看。 “嗯……”她慢慢开口,“好啊,就过两年再说好了。” 麦特觉得有些愧疚。他知道无虑对家庭的渴望比较传统,有了丈夫,生活稳定之后,自然而然会想要自己的孩子。 可是他却对当父亲这件事没有太大的把握。或许,给他两年的时间习惯一下,他会渐渐接受生命中多一个小表头的可能性。 “我知道我最近很忙,没有太多时间陪妳。不然等我忙完这个年度的会计结算,我有七天的年假,我们去加拿大看雁鸟,好不好?”出于愧疚感,他想补偿她一下。 无虑仍趴在他肩上,软绵绵地说:“不要了。去度假又要花好多钱,我们在美国境内走一走就好。” “钱不是问题,老板跟我谈过了,他们很满意我的表现,所以下半年度会给我百分之二十的加薪。”麦特将她拉到身前来,细细地吻她。“我已经说过了,妳永远不必再为钱的事担心,好好地享福就是了,我会照顾妳的。” 无虑受不过痒,咯咯笑了起来。 清澈的蓝眸变得深浓,然后,两具年轻的身体滚倒在柔软的长毛毯上,所有繁忙的公事都被遗忘…… ***独家制作***bbs.*** 所有改变都是慢慢发生的。直到它累积到一个顶点,再也无法掩藏。 麦特做到了他的承诺!傍她一份舒适安定的生活。 极有理财头脑的他将多余的资金转投资,不出几年存款翻了几番,甚至远超出他当会计师的正常收入。数字游戏对他而言就像吃饭呼吸一样容易,于是财富的累积越来越快速,也越来越惊人。 就这样,去年,他们又换了一间更大更豪华的公寓。 新居的一切,都是麦特成功发达的象征,桃花木镶板的墙面,大理石地板,义大利水晶吊灯,法国进口的高级壁灯,手轻轻一触便自行滑开的电动窗帘。 无虑一直没有告诉他,其实她更喜欢那些由两个人一起逛跳蚤市场买回来的旧家俱。 十二年就这样过去了。 十二年的相识,十年的婚姻,这是一段多漫长的岁月。 当年的贫困让两人有了共同的奋斗目标,而今的安逸却渐渐突显两个人的性格差异。 他积极进取,她懒散被动;他追求卓越,她甘于平淡;他积极攀上生涯的巅峰,她却只想当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 有一度,无虑必须陪他去参加那些上流社会的应酬。 以前她也在餐馆工作过,并不是不懂得和人群社交;只是这种手拿香槟、讨论股票指数或欧洲假期等等言不及义的场合,完全不是她感觉自在的世界。 但麦特不一样。他就像一只变色龙,对于一般主管他的态度亲切随和,对于那种世家子弟他也不卑不亢,不管是什么族群他都能在最快的时间内融入,而且让多数的人对他留下良好印象。看着麦特优游自若的神态,她更无法说出自己不想陪他去的话。 去了几次之后,她心理上的不适已经直接反应在上,只要在白天听到晚上又要去应酬了,下午往往就开始胃痛。 有一次,她真的一踏上会场就痛到站不直腰,麦特吓得赶快送她去医院急诊。 “生理上没有任何问题,应该是压力太大的缘故。”医生看完检查报告之后宣布。 回到家之后,麦特歉疚地亲亲她。 “抱歉,我没有考虑到妳并不喜欢来这种场合。以后这些公事应酬,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 无虑默默低下头。她明白,自己不是那种七巧玲珑、长袖善舞又能帮夫的好妻子。 随着他的工作越来越忙,经手的客户越来越重要,所有时间几乎贡献给工作,连下了班也在处理公事。 无虑没有抗议,是因为她看得出来麦特做得很快乐,他的脸庞因工作的成就感而发亮。 只要他快乐,她便无所谓。所以,两人相处的时间越来越短,共通的话题也越来越少。 她不是没有努力过。 有时候麦特坐在书桌前办公,她便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忙自己的事,就是这样同处在一个空间里也好。 “呵。” 书房那头的笑声让麦特从工作中抬起头。 无虑发现丈夫的目光,拿起自己刚做完的成品给他看。 “我终于学会了!”她开心地说:“上周末我们去餐厅吃饭,你不是说桌上的纸玫瑰很好看吗?回来之后我找了好多网站,终于找到一个教人家折纸玫瑰的站。你看,好不好看?” “嗯。”麦特对她笑笑。 “那里面还教人家折很多很漂亮的小东西。我去买硬一点的纸和铃铛回来,折好之后可以做成风铃,挂在阳台上,以后风一吹就会叮叮当当地响,像唱歌一样。” “这样很好啊!”麦特仍挂着温和的笑容,眼睛已经开始瞄手边的资料。 “我也做一小串让你拿到办公室去挂,好不好?”这样风铃一响起,他便会想到她。 “好啊。”麦特心不在焉地道:“无虑,我现在比较忙,我待会儿再陪妳说话好不好?” 啊,她一定打扰他了! “对不起,我老是爱说这小事。”她有些腼腆地道。 “没关系,这些事也很有趣。”旦吴应着,他的注意力已经回到文件与电脑萤幕上。 无虑看看手中的纸玫瑰,再看看忙碌的丈夫。 她的世界小小的,偶尔想一下何时该帮家里的家饰布换季、寄给朋友的手工卡片上应该题什么句子,怎样将薄荷叶晒干了给麦特泡茶,这样一点一滴的生活情趣,都会让她觉得很幸福。 但这不是他的世界。 他手边动辄数十到数百万美金的帐在滚,随时都要承担巨大的责任,相形之下,她这些“如何把纸玫瑰做成风铃”的事便琐碎地不应该拿来烦他。 麦特也不是没有努力过。 他也注意到了两个人日渐枯竭的相处时光,所以他开始想找些话题和她聊!这是指当他从繁重的工作中偶尔抽取出的闲暇。 有时候麦特会跟她谈起公司里的一些事,或者客户的帐怎么跑,可是无虑对这些完全没概念,她只能带着微笑,静静聆听。 久了之后,麦特感觉谈这些似乎也没什么用,反而让自己的私人时间也不得休息,然后他也渐渐不再提起。 然后,直到那一天。 那终于来临的,一天。 那一天,似乎是事务所的一个大日子,好像某个很倚重麦特的大老板遇劫归来之类的,麦特曾草草提过几句跟这位大老板有关的事,但他没有特别强调,对商业冷感的她也就记不太起来。 事件过去后,大老板对麦特在这段期间的表现很满意,原本已经没必要了,但是仍然和他们事务所续了新的年约。这份合约让老板眉开眼笑,所以公司为麦特办了一个庆功会。 麦特的秘书打电话告知她这个宴会。无虑挂断电话之后,想了一想,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去。 他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他看她的眼光越来越空洞,而那令她心惊。她必须更积极参与麦特的生活! 秘书说,麦特会直接从公司去宴会的饭店,所以她决定晚上自己搭车过去就好。 到了会场,她一如以往没有惊动太多人,只是默默沿着会场的边缘走,抬头寻找她的丈夫。 然后,她在那个角落看到了他。 他正和一个金发女郎说话。 那个女人好美好美。简洁俐落的套装完全勾勒出她的高挑身材,发髻梳得完美无缺,娇艳的妆容找不到一丝丝缺点。她的眼中充满自信,艳光四射,神采无比焕发,站在麦特的身边,简直像金童玉女,完全天造地设的一对。 无虑的心狠狠撞了一下。 然后,她注意到丈夫看着那个女郎的眼神。 金发女郎挽着他的手,两人如交颈的天鹅般细语。他的脸上全是轻松写意,蓝眸是无法错认的温柔。 这曾经是他看着她的眼光,如今,这种眼光投在另一个女人身上。 无虑觉得自己从脚底开始发冷。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临了。 麦特突然注意到妻子。 “无虑?”他立刻直起腰,蓝眸飞快闪过一抹愧疚。 就是那抹愧疚,狠狠摧毁了她最后一丝希望。 她的丈夫,找到了另一个比她更适合他的女人。无虑终于明白了“万念俱灰”是什么感觉。 她强迫自己微笑,必须非常非常努力,才能让自己继续站在那里。 “你的秘书打电话通知我,今天晚上有你的庆功宴。”她竟然做到了平顺的启齿。 “嗯,是我叫她打的,我只是……”不知道妳会来!顿了一顿,麦特敛去狼狈的神情,为在场的两位女士介绍。“这位是若妮·哈德森,她是我的……一个朋友。” 无虑注意到了那个迟疑。 这天晚上,她平静地与他摊牌,平静得连自己都难以置信。 “她的名字叫若妮·哈德森,她只是我的一个……朋友。”仍然是那个轻微的停顿。 无虑什么都没有说。 “我们两人因为之前的一个案子经常和彼此联系,才渐渐熟了起来。我们只是很聊得来的朋友……”他的尾音曳去。 无虑没有立刻接口。她的眼神让他明白了她的明白。 最后,麦特只是盘腿坐在她脚边的地毯上,挽起她的手。 “如果妳想问我是不是做出任何出轨的事,答案是没有,我没有和她上床。”他静静地说:“我发誓,从我们两个人结婚以来,我没有和其他女人发生关系过。” 她相信他。 “我不晓得我该说什么才能让妳相信我。”麦特素来笃定的蓝眸竟出现一丝迷惘。“我只能说,妳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妳不只是我的妻子,更是我的朋友,我的家人,我的全部;我承诺过要让妳过最好的生活,我永远不会违背自己的承落。” 她相信他。 “除非妳改变主意,否则我永远不会离开妳,也不会违背我们的婚姻誓言。只要我们仍然有婚姻关系,我就不会做出对不起妳的事。” 终于,她开口:“麦特,你爱她吗?” 麦特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妳是问我,对若妮有没有感觉,答案是肯定的。我对她确实有一份与众不同的感觉。但那种感觉和我们之间的感情并不一样。”他深深望进她眼底。“我常在想,爱情是什么?如果任何人问我爱不爱妳,我会毫不犹豫地点头,毕竟我们一起经历过这么多。倘若这就是爱,那么,我为什么仍然会为若妮心动? “她的家世背景让她容易明了我的工作,我们两个总有许多说不完的话题,一个起头就明白对方在想些什么。但是,这就是爱情吗? “我从十八岁便认识妳,这十二年来,我们从来没有和彼此分开过。扣掉懵懂无知的童年期不看,我生命中有妳参与的部分,几乎比没有妳更长。我已经习惯这样的生活,也无法想象妳不在我身边的情景,是否,这也算是爱?” 麦特扯一下嘴角。 “无虑,我不知道妳问我的『爱情』是什么,所以我仍然要重复地说,妳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伤害妳是我最不愿意做的一件事。只要妳愿意,我会一辈子守着妳,守着这个婚姻,给妳我所能给的一切,这是我所能展现给妳看的『爱情』。” 无虑笑了,笑容却充满悲哀。 她相信自己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她相信他会永远照顾她。 她相信他的对她是忠实的。 但是,他的心已不在她的身上。 曾经浓烈的、不顾一切的爱,如今只剩下一份苍白的承诺。而,这竟是他能展现给她的“爱情”! “我必须仔细想想。”说完,她静静起身,走入书房。 曾经,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她的丈夫在她的耳畔轻哼着“教我如何没有妳”。但,他确实可以没有她。 他的眼神他的心,已随着另一个女人而飘移。 无虑想着自己这一路走来的人生,她才二十八岁,应该是芳华正盛的年龄,她的丈夫对她却只剩下承诺。 一个出于习惯、出于责任的婚姻,要消磨两人到何时,他才会决定自己已经受够,然后决定跨过“维持忠实”的那个界限? 这真的是她想要的未来? 中夜时分,万籁俱寂,在这种时候,一个人连想自我欺骗都很难。 无虑离开书房,赤着脚,来到月光溶溶的客厅。 她一路抚过这间华丽而安静的陵墓。是否就是心灵上已经无法再对她付出,所以他只能不断提供她这些外在的奢美? 卧室里,丈夫合衣倒在床上,等到最后先不支地睡去。 他很累了,而且累了许久,一个人要扛两个人的份。 三十岁的麦特,比十八岁的他更有魅力,当年那个活蹦乱跳的男孩已变为成熟潇洒的男人;而二十八岁的她,也比十八岁的她更了解世事轮换的道理。 他和她的本质如此不同,倘若两人是现在才相遇,或许他们不会选择彼此。 她轻抚丈夫的肩膀。麦特立刻惊醒。 她的脸上有些细微的表情,让他的蓝眸一暗,静静等她开口。 “我想过了……麦特,我不当『最重要』的女人,我只当『唯一』的女人。” 她伤感地看着他的胸膛。当年自己离开父母,远远飞奔而来的这个怀抱,而今,连这胸怀,也要失去…… 他已经不再能给她唯一。 “我想,我们还是离婚吧。” 第七章 麦特从机场跋到莫城镇外,已经是晚上了,警方在入镇十哩处设下路障。 “嘿!你不能再进去了。”一个警察将他拦下来。 “我必须进去!我的家人住在莫城镇。”麦特坐在租来的车子里,强硬地看着警察。 “看看你的四周,很多人的家人都住在那里。不过这次的灾情太惨重了,一口气就来了三个龙卷风,有三个小镇都受害了,我们目前只能容许从各地调来的救难人员进入。”警察给他一个同情的眼神,但是立场依然坚定。“你和那些人一起到旁边排队,找那位警员登记你家人的地址和姓名,一有下落,我们会立刻通知你。” 麦特看着停在路肩的一长串车流,许多张惶惑不安的脸在路边游走。一有救难车辆驶近,便拚命挥手,想求任何人让他们搭便车进去。 他没有时间跟这些人耗,他必须立刻见到无虑! 他先把车子停到路肩去,在车子上将就几个小时。 到了凌晨六点,天已经蒙蒙亮,他趁人多手杂无人注意之际,抛下车子,徒步走进莫城小镇。 两个小时后,天色已经全亮,他踏上莫城的街道,望着一片凄惨的景象。 灾区一片断垣残壁。 龙卷风削过整个镇的右半侧,昔日清幽美丽的街景,如今仅剩一堆堆残破的家园。 法院、镇公所及活动中心,因为是水泥砖造建筑,依然屹立不倒,只是所有窗户几乎都被吹破了,原本干净整齐的大街上全部是破瓦残块。 许多没有受伤或只受轻伤的镇民开始走出来检视家园,几个妇女倚在丈夫的肩上默默流泪。每个人脸上都有着灾难幸存者皆有的茫然表情。 或许等他们心神稳定下来,恐惧、愤怒、担忧等等的情绪会渐渐出现,但是现在,每个人心中只有一片震惊过度的空茫。 消防车和救护车的警铃不时从各个角度响起。从外地调来的救难人员试着进入还未全倒的房子,搜寻是否有人被困住,侥幸躲过侵袭的居民也纷纷跑上街去救肋同伴。 麦特紧绷着脸庞,大步跨向无虑所住的方向。 或许她没事;或许龙卷风避开了她的家;龙卷风的诡异行径是大家都知道的,有时候它们就是会正好略掉一、两间房子,或许无虑的家就是这样…… 上帝,求求祢,一定要让她平安无事! 一转进她住的那条街,麦特的心一沉。这一区也受害了。 包接近无虑的家,他几乎心碎。那间温馨可爱的小木屋,有一半已经坍倒,另一半也摇摇欲坠。 “无虑!”他大步冲过去。 “先生,站住!你不能再过去了!”一位消防员将他拦下来。 “我必须过去!我的妻子住在那里!”麦特用力推开他。 “让专业的救难队进去搜寻吧,你过去也帮不上什么忙!”消防员死命拦着他。 “那是我妻子的房子!她住在里面!我必须进去看看!放开我!”他对那位胆敢阻止他的消防员怒吼。 “先生,冷静一点,你确定你的妻子还在里面吗?” “我他妈的刚从纽约赶过来,我怎么会知道她还在不在里面?让我自己进去看一看!” “先生,你不能进去,屋顶随时有可能坍下来!” “啊,你是那个东岸来的人……”一声微弱的呼声突然从身后传来。 麦特猛然回头,这是一位参加过说明会的镇民代表,好像叫什么杰夫。 “杰夫,你有没有看见我的妻子?”他大步过去,紧紧揪住那人的手臂。 “你的妻子?你的妻子……”杰夫走在自己的庭院里,神情与其他灾民一样茫然。他的房子已经完全被卷走了,只剩下一堆破家俱和四根地桩。 “无虑!你有没有看见无虑?” “无虑……你的妻子……啊,无虑!”杰夫仿佛突然回过神。“无虑,她在活动中心……医院的急诊室装不下去了,所以有些伤患都送到活动中心……” 麦特转头奔回主街去。 他用力推开活动中心大门,迎面而来是一阵由血腥味、医药味、体味和种种奇怪味道混杂的异味。 临时病床占满了半个活动中心,而没有病床的人就暂时铺件衣物,先躺在地上。医护员满头大汗,穿梭在一堆伤患中间。麦特看到好几床烧伤病患,知道一定是龙卷风吹断了瓦斯管,在镇上引起火灾。 一个龙卷风总会伴随着其他边际灾害,这就是它恐怖的地方。 他眼一尖,陡然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孔—— “汤姆,你好好休息,不要担心。我会请警长帮忙搜寻你妻子的下落。”镇长按着一位被烧伤的镇民,轻声劝慰。 “镇长,你有没有看见我的妻子?”一只强壮的手臂陡然将镇长转过来。 镇长吓了一大跳。 “啊,你、你是麦特,那个东岸来的人……你说谁?什么妻子?” “我的妻子,无虑!你有没有看到无虑?”他的神经绷得几乎断裂。 “你的妻子?喔喔。”茫茫然的镇长兀自搞不清楚状况,不过名字倒是认得的。“无虑在那个角落,我刚才看到她跟几个伤势比较轻的妇女在一起……” 麦特撇下镇长,大步跨向他所说的方向。 无虑,妳在哪里?妳在…… 她在那里! 她围着一条灰色的毯子,把自己裹得像一个孤单的茧,表情空白地坐在角落里。几位发放热汤的义工走到她身前,她只是呆滞地摇摇头,眼底有着他一路过来已经越看越熟悉的茫然。义工拍拍她的肩膀,安慰了几句,她只是机械式地点着头,脸埋进自己的膝盖里。 “无虑?”他蹲在她身前,无比轻柔地呼唤。 掩藏的容颜重新抬起。 “无虑,是我。”他轻抚着她苍白的脸颊。“我是麦特,我来了。” 茫然的焦点终于渐渐凝聚在他身上。 “无虑,我好抱歉……我应该在这里陪着妳的……”他紧紧将她抱进怀里,瘖痖地低语。 无虑枕着他的臂膀,耳畔听到一阵强而有力的心跳,熟悉的男性气息钻入她的鼻间。 麦特,是他,他来了…… “麦特……”空白的眼神开始凝结。 “是我。宝贝,一切都没事了,我会照顾妳的。我很抱歉,我不应该让妳一个人在这里——”他将她整个人死命地抱在怀里。 “麦特……”仿佛阴天暗地里,有人拿着剑劈开一道亮光,她一回过神,他就在她的身边。她紧紧攀在他身上,语气终于开始出现哭音。“麦特!” “嘘,我在这里,没事了。没事了。”麦特不断吻着她的头发、太阳穴,每一吋他吻得到的地方。 “麦特……那个风……屋顶……所有东西都垮下来……”她像只受伤的小鹿般哀鸣。 “我知道,我很抱歉,宝贝,我很抱歉……” 这是他曾以生命允诺要保护的女人,他怎么能让她遇到这种事? “金洁在客厅看电视……我在地下室洗衣服……金洁……”她哭着抬起头看着他。“他们还没有找到她……” “会的。他们很快就会找到她的。”麦特不断吻着她的脸。 “她跟我在一起……我没能保护她……我只能一直抱着洗衣间的柱子,然后风一直卷过来,所有东西乱成一片……然后,整间屋子突然大亮……我知道一定是屋顶被吹走了……金洁在客厅里……”她不断破碎地哭泣。“她和我在一起……我没能保护她……” 麦特吻着她的发鬓低声安慰。“这不是妳的错!在那种情况下,没有谁能保护得了谁。” “不是的……她来找我聊天……我不应该放她一个人在客厅……” “宝贝,这不是妳的错,在当时妳也什么都无法做,妳已经尽力了,他们一定会找到金洁的!” 虽然这么想很残酷,他只庆幸当时待在客厅里的人不是无虑。他无法想象自己赶到莫城之后,迎接他的却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幸好不是无虑。幸好不是无虑。他抱紧她,闭了闭眼。 “麦特……麦特,哇——”她终于在他的怀里彻底地崩溃。 “乖,宝贝,妳已经安全了,一切都会没事的。我来带妳回家。” ***独家制作***bbs.*** 数不清第几次,麦特推开房门,静静地走到床边。 房内幽暗宁静,只有空调送风时几近无声的气流。垂下的帘幕掩去了纽约的月华,也暂时将现实世界的残酷隔绝在这安宁的天地外。 麦特坐在床沿,轻抚枕被间苍白的容颜。承天之幸,无虑只有双掌因紧抱着木柱而造成一些擦伤,除此之外别无大恙。 想到自己距离失去她有多么近,麦特的心一紧。 他无法想象这个世界上不再有她的情景。 床上的人轻轻申吟一声,麦特立刻倾身轻吻她的额顶。 “无虑,没事,妳作恶梦了。” “麦特?” “嗯。”麦特又吻了吻她脸颊。“还早,再睡一下吧。” 无虑缓缓张开眼,一开始对陌生的环境感到有些茫然,而后,他的身影与体热渐渐穿透她的意识,她瞄了瞄四柱大床的纱缦,与装潢高雅的卧房。 这里是麦特的公寓,她短暂住饼一年的“家”。 她暂时回到纽约了。 “现在几点了?”她沙哑地问。 “凌晨两点而已,还早,妳再睡一下。”麦特轻抚她的脸颊。 她陷回枕头里,茫然地盯着天花板。 “我以为自己死定了……” 麦特的脸孔被黑暗遮住,但是抚在她颊上的暖掌微微一紧。 “一切都发生得好快,前一秒钟,我正从洗衣机里拿出月兑好水的衣服,下一秒钟,镇上的警报就响了。我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突然整个房子都在动摇……”她疲惫地闭上眼,呢喃着。“一开始,我以为是地震……然后,风呼啸的声音越来越大……我听到楼上金洁惊慌失措地在叫我……” 好不容易止住的泪珠,再度从紧闭的眼帘沁出。 “麦特,她在叫我……”她哽咽道。“我想冲上去查看是怎么回事,但是整间屋子摇得越来越厉害,最后,整个世界像变色了一样……” 麦特担心她再如此自我折磨下去,会支持不住。这种幸存者的愧疚在许多重大灾难后幸存下来的人身上都可以看见。 金洁是在她的家中出事的,如今金洁下落不明,她却安然跟着他回到纽约,她下意识地把责任揽在自己肩上。麦特只能俯身不断地亲吻她,在她耳畔低语。 无虑紧紧抱住他的臂膀。过去几天她整个人仿如在半空中飘浮,被缠卷在四周的风暴不断地呼啸拉扯,然后,一声呼唤,她抬起头,他就在那里! 什么过往情仇、爱恨交错、独立自强在这种时候都不存在。她只知道自己的身心都太过破碎,她无法坚强。她迫切地渴望着有任何浮木可以让她暂时攀附一下。 “没事了,宝贝,没事了。”麦特不断吻着她。 他的体重沉沉地压在她的身上,犹如一个安心的锚,她感觉自己如飘浮许久的汽球,终于被固定在地面上。 “金洁……你想……她是不是……已经……”她的眼红肿潮湿,那个问题无论如何问不出口。最后,她哽咽一下,“你想,他们会找到她吗?” “会的,他们一定会找到她的。”麦特低声保证。 她脸埋进他的怀里。 饼了一会儿,她又想起一事。 “麦特,你想章氏集团听说了莫城被龙卷风袭击的事了吗?他们会不会临时决定不来设厂了?” 倘若章氏决定撤资,对莫城无疑是雪上加霜的打击。 “不会的。”麦特亲亲她的发心。“龙卷风本来就是中部固定的天气型态之一,除非章氏打算放弃这个市场,否则不可能因此而不建设。他们当初就已经把天气问题评估在里面了。” “我听镇上的老人说,莫城已经十几年没有出现过龙卷风了,以前也都是从镇外扫过去而已,这次真的很突然……” “我会跟柏特说,请他一定要建一座坚固的购物中心,将来若又有龙卷风来袭,就能屏障在里面购物的人。”他轻声允诺。 无虑点点头,终于放下心来。睡意再次来袭,她朦胧地闭上眼。 麦特小心翼翼地移动到她身畔,尽量不吵醒她,静静拥着她度过另一个黑夜。 接下来,她可能还会惊醒很多次,他只希望她每次一睁开眼,都可以看到他就在她身边。 ***独家制作***bbs.*** “麦特。” 听到这声平静的叫唤,麦特吐了口气,带着一份认命的神情转过身。 多年之后,若妮承认,当时彻底惹毛她的就是他竟然敢露出那种认命的表情。 “我想我们需要谈一谈。”她主动走向外头安静的楼梯间。 “若妮……”两人一站定,麦特先开口。 但是她举起一只手指,制止了他的话。 “安琪告诉我,你的『妻子』现在和你住在一起。”若妮的神色依然平静。 安琪是为麦特工作了四年多的秘书,她知道他结过婚,但所知不多。最近他太常推辞掉下班后的活动,回家陪伴无虑,终于也引起秘书的好奇心。 “若妮……” 若妮再度制止他开口。 “我知道莫城小镇遭遇到风灾的事。”若妮的口气仍然沉稳。“麦特,告诉我你对她只是责任感。” 麦特深深对上她暗藏风暴的眼。 这次他没有开口。 “只要你愿意告诉我,我就愿意相信你。”若妮别开眼。“只要你说,你只是像关心老朋友一样的关心她,你没有办法对一个落难的朋友视而不见等等等等任何话都好,我就不会再像个神经质的女朋友,一天到晚疑神疑鬼!我会无条件信任你,而且不再过问你和她的事。” 麦特仍然没有开口。而,这等于回答了一切。 若妮扯一下嘴角,两手抱着胸望向身旁的灰色墙面。她努力阻止自己泛湿眼眶。 “我早该知道的。” “若妮……” “不要碰我!”若妮拍开他伸过来的手。 “若妮,我很抱歉。”麦特的手垂下来,静静地说。 “正式交往快四年,你甚至没有试过一次向我求婚,我就该明白了。”若妮嘲讽地笑了笑。 “若妮,这四年以来,我们都很快乐。” “那你为什么要回到她身边呢?”她终于爆发出来!“当初你不就是因为爱上我,才与她分开的吗?她才重新露面不到一个月,你甚至不必迟疑一下便飞奔回她的身边,那这几年算什么?我算什么?一切对你而言只是一场游戏吗?一场帮助你认清自己是不是爱你前妻的游戏?如果真是如此,你一开始就不应该找我来参与!有柏特的例子在前,我对这种游戏一点都不感兴趣!” 曾经麦特也问过自己,为什么不向若妮求婚? 一开始他告诉自己,因为他才刚从婚姻中走出来,暂时不想再跳回去。 接着他又说服自己,或许他不是一个适合婚姻的男人,暂时不该再考虑结婚的事。 直到最后,他才终于明白——他不是不想再婚,也不是不适合婚姻,他只是无法想象自己娶无虑以外的女人。 和若妮在一起确实让他快乐,可是这世上有许多事情都让他快乐!他的工作,他的同事,他的朋友,和许多许多事。 却,只有一个人能让他心怜心痛。一种即使是小小的牵动,都会拉扯到四肢百骸的疼惜。 若妮确实让他动过情,无虑却让他动了心。“情”是虚无飘缈的一种意念,“心”却是鲜红热辣地裹在胸腔里。没了情的人还能安静地过完一生,没了心的人却连活都活不下去。 从执起无虑的手开始,他的心早已认定了那唯一的一个人。可是十几年的漫长时间里突出了许多岔路,他竟在不知不觉间踏上了偏轨的那一条。 如今伤害已经造成,他知道自己说得再多也无法减低若妮的怨与怒。这是他应该背负的十字架。 他不确定无虑是否还要他,但是他可以肯定,自己永远无法给若妮她渴望的那种爱情。 最后,一切仍然只能化为三个字! “对不起。” 啪! 一个强烈的耳光打得他整个脸转过去,长长的指甲甚至刮伤了他的脸。 “你比柏特更恶劣!”若妮的眼中充满恼恨。“起码柏特很诚实,一开始就没有试图以爱情愚弄我,我希望我永远不必再见到你!” 说完,她迈开大步,离开这些不值得她伤心的男人! 她是若妮·哈德森!芳华正盛,才貌兼具、出身高贵的若妮·哈德森! 这个世界上,必然有某个地方某个男人属于她! 她不会再让自己变成别人的第二个选择! 第八章 后来他们还是找到金洁了。 在距离莫城两哩远的一块草地上。 十六岁,一个如此年轻、如此充满希望的生命。 丧礼在金洁的父母领回遗体的隔天举行,能来参加的镇民都来了,无虑也和麦特一起从纽约飞抵。 对于他和无虑一起出现,镇民只投来过几次好奇的眼神,但是没有追问太多。一来是场合不适合,二者金洁一定告诉过父母他的事,镇长也算知道了他和无虑的关系,镇上应该陆续有人听说了他的身分。 由于距离风灾已经十几天,棺木并未打开让镇民悼视遗容。 大家的伤痕都太新,每个人只愿记住这女孩生前活泼快乐的笑颜。 所有镇民都知道,除了家人之外,跟金洁感情最好的就是无虑,所以大家对待她也像对待家属一样,安慰完金洁的父母,便走过来拍拍她,轻声劝慰几句。 无虑前所未有的伤心,甚至四年前与麦特离婚,也没有像今日这样的肝肠寸断。 金洁除了是她可爱的小朋友以外,在她心中,仿佛代表了另一个自己。以前每次看着金洁,她总不由自主想起当年那个十六岁的小无虑。两个人都一样对未来有着惴惴不安的憧憬,既期待又怕受伤害。 然后,十六岁的她遇到了麦特,生命从此有了天翻地覆的转变。她曾经想过,如果当年的自己没有遇到麦特,生命又会是什么模样。 于是十六岁金洁的出现,就像替她走一趟当年的另一个选择——没有遇见那个牵绊她心一生的男人,安安稳稳地在十六岁那年读书,考试,写作业,过着另一段她永远无法知道的人生。 如今,连金洁都走了…… 一切仿佛绝望般的破碎,难道她的生命里少了麦特,竟然是哪里也去不得? 而金洁,这可爱可怜又纯良的灵魂,她甚至连属于她的的“麦特”都来不及相遇…… 无虑再也支持不住,转身哭倒在他怀里。 “金洁,我的小女孩,一路好走……”她红肿着双眼,沙哑地祝祷。 麦特揽着她的腰,从头到尾站在她身后,提供无声的安慰。 无虑不以为自己能一个人撑过这一切。此时此刻,她对他只有深深的感激。 这个时候,有他在,真的很好。 老柯隆也走了过来,他也知道今天的场合严肃,所以打扮得很中规中矩,胡子刮了,头发梳了,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 “无虑,嗯,嗯……”想了半天不知道要说什么,他只好重重拍她一下。 差点将她拍飞,麦特连忙伸手扶住。 “柯隆,谢谢你。”无虑想对他微笑,眼泪不禁又掉了下来。 他先充满敌意地看一下无虑身后的“纳粹间谍”,不过忍下来没发作。 “……”几句咕噜声含在嘴巴里,大家都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 “什么?”无虑擦了擦眼泪问。 “阴谋……实验……”稍微更清楚一点,可是仍然听不出来原句。 “你说什么?”无虑睁着湿亮的眼眸。 “我说这一切都是日本人的阴谋!他们在珍珠港炸不死我们,就利用龙卷风做实验想摧毁美国。妳放心吧!金洁只是被政府征召,潜入日本大后方去渗透破坏了,等她的任务完成就会回来。这种假丧礼一点都骗不倒我的!” 现场一片沉默。 然后,不知道是谁,突然噗哧一声笑出来,接着大家再也忍不住,嘻哩哗啦全笑成一团! “噢,柯隆。”无虑投入老人的怀里,又笑又流泪。 “金洁那小妞是不可能就这样死掉的,妳要好好照顾自己,我们一起等她回来。”老人笨拙地拍拍她。 “好,我们一起等她回来。”无虑踮脚亲亲他的脸颊,在他脸上印了泪。 在金洁的家悼完丧,他们转向下一条街她自己的家。 本来只是半倒的厉子,现在已经全垮了。衣物书报锅碗瓢盆穿杂在瓦砾木块之中,无虑默默看着自己细心经营了三年的家园,眼中只有一片茫然。 麦特不想再让她浸回忧郁的情绪里,上前一步将她拥进怀中。 “后续的清理事宜保险公司会负责,妳不要想太多。有没有哪些重要的东西妳想找一找,带回纽约去的?” 无虑又看了半晌,终于还是默然摇首。 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带走了。她身上几件换洗衣物都是在纽约买的,过往三年的一切,竟然就这样变成一片废墟,一样都留不住。 “妳还想去哪里走一走吗?或是去探访莫城的其他朋友?”麦特柔声问。 她又在原地站了片刻,轻叹了口气。 “不用了。我们回纽约吧。” ***独家制作***bbs.*** 棒天,麦特要出门上班之前,无虑走出卧房,在玄关叫住他。 “麦特,你今天公司会很忙吗?” 麦特回过头,有些惊喜她主动攀谈了。 除了刚回来的头几天会哭泣之外,无虑接下来的反应太过沉静,让他无法不担心。好几次他下班回来,发现她只是拉张椅子,静静坐在窗前,望着纽约繁华的街景,甚至连灯都没开;他若跟她说话,她也都是很被动地回应,大多数时候几乎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那种孤寂的眼神让他感到心慌。 “一点都不忙。”他想也不想地回答。 “如果不忙的话,今天请一天假陪我好不好?”她温恬的笑颜仿佛又回到以前那个无虑。“我好久没有回纽约了,很多老地方我想回去走走看看。” “好。”他打电话进公司交代完毕,把公事包往餐桌上一放,解下领带,轻松地看着她。“妳想先去哪里走走?” 无虑想了一想。“我们去老莫的餐馆看看好不好?” 老莫是他们以前先后工作过的那家餐厅老板,后来麦特事业越来越忙,也已经很久没有回去过了。 “好啊。”他伸手去拿车钥匙。 “我们就搭一天地铁吧。”无虑笑着阻止他。 后来他们过了很优闲的一天。 麦特先陪她去看老莫,早上十点,餐厅还没有开门,可是厨房里已经在忙碌地准备中午的生意。老莫看到两个久违不见的年轻人,笑呵呵地招待他们在厨房吃了一餐。 后来麦特再陪她去逛两人当年最常去的博物馆。纽约是世界上博物馆最多的城市之一,而且经常针对不同身分的族群提供门票优惠。以前两个人没有钱,周末又有一堆时间要杀,便带着她做的三明治,挑一间票价最便宜的博物馆混一天。 他们还去了中央公园,电影院,以及以前常吃的便宜馆子。他们甚至回到最早期他在皇后区的那间破公寓。 当年那个烂旧贫困的地区,最近几年竟然也发展起来了,街道变得清新干净。当他们站在已经改建的公寓楼下,两人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家吧。明天妳如果还想逛,我再陪妳逛。”天色已经暗了,麦特还是有些担心这一区的安全问题。 “你也有你的工作,怎么能天天陪我瞎逛呢?”她轻叹一口气。“走吧,我们回去吧。” 回到家里,她先去洗澡,麦特转进书房里,查看一下交代秘书转过来的传真与电子邮件。 忙了一会儿,书房门口有些动静让他抬起头。 无虑已经换上舒软的棉质t恤,噙着一抹浅浅的微笑看着他。 “麦特,我打扰到你了吗?”她的发尾微湿,嫣颊有着热水烘润过的光泽。 “没有。”他微笑地关上电脑,走到她身前,拨弄她带着湿气的青丝。“头发怎么不吹干一点?当心感冒了。” “我可以和你谈一谈吗?” 麦特的笑容淡去。 其实他早有预感,今天她会反常地约他出游,必然是有什么原因。即使是以前热恋中,她都没有要求过他请假,只为了陪她出去散步。 “当然可以。” 他牵着她来到书房另一端的皮沙发前,无虑靠坐在三人沙发的最边缘,麦特坐在她右手边的单人座,两人膝盖相抵。 “我昨晚打电话回家了。”她忽然说。 麦特微怔。“给妳的父母?” 无虑点点头。 “其实这通电话我很早以前就应该打了,可是总是鼓不起勇气,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她低眸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我想,可能是觉得自己没有立场吧!毕竟当初我不顾一切地跑出来,总觉得再和他们联络时,应该选一个自己过得很好的时机,才没有辜负这一切。” 麦特沉默地握住她的手。 “电话一接通时,我好怕他们不会原谅我。”无虑翻手,把玩着他的大掌。“可是天下的父母总是疼自己的孩子的。我妈一听到我的声音就哭了,我爸在分机也激动得讲不出话来,最后一家三口在电话里哭成一团。 “麦特……”当他抬起眼看她时,无虑轻吁口气。“我把一切都告诉他们了。包括我们已经离婚,我搬到中部,以及我已经失去一切的事。” “无虑,妳并没有失去一切。妳的房子虽然倒了,但是后续还有保险理赔金,将来妳还是可以再把房子盖起来。”他柔和地提醒她。“或者,妳要搬回纽约也行,妳可以住在我这里,要住多久都随妳高兴。妳不必为生活的事担心,有我在,我会照顾妳。” “我不能一直仰赖你的善心过活。”她摇摇头。 “无虑……”他想说,他不是“善心”而已。 无虑抢先说:“麦特,你对我不再有任何义务,而且我也必须顾虑到你女朋友的想法。” 麦特的下颚一紧。“如果妳是在担心若妮的事,我和她已经谈清楚了……” 她又打断他的话。 “你和若妮的事,并不需要向我交代,这是属于你们两人的私事,我并不适合过问太多。”无虑轻轻按住他的手。“回来纽约的这几天,我一直在思索,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保险金的部分有限,不足以把整间房子盖起来,缺的部分我也负担不起,所以房子的事大概就是这样了。 “然后我算了一算,这十几年下来我到底得到了什么?结果,我回头看看,竟然发现我只剩下两件换洗衣物。”她茫然地看着窗外。“十六年呢!我到底都在做些什么啊?” 麦特心头一紧,改坐到她脚边的地板上。以前他们住在皇后区的破公寓时,客厅的沙发椅只有一张,他们就常常像现在这样,她坐在椅子上,他坐在她脚旁,两人手握着手细细私语。 “无虑,我已经说过妳不用担心这些身外之事,我会照顾妳的!妳是我最亲近的人,无论我们还有没有婚姻关系都一样。妳明白吗?” “麦特,我十六岁时的志向是将来回台湾考公职,当一个伟大的公务员。”她对他一笑。“后来遇到了你,所有日子我们两个都在努力求生存。其实我们过得满充实的,起码比起当个等着领退休金的公务员有意思多了。” “我知道我让妳吃苦了。”他蓝眸一暗。 “你没有,一切都是我愿意的。”她轻触麦特的脸颊。“我曾经说过,离婚的事我不怪你。我是真的不怪你。我们两个性格差异太大了,这样的结局迟早会发生。” “无虑……” “你是一颗耀眼的钻石,只要适当的时机适当的人发掘你,你迟早会发光发热的。”她诚心诚意地看着他。“但是我和你不一样,我是个很平凡的女人,也渴望这份平凡,我向往的只是一份平平淡淡的幸福而已。” 一种不祥的感觉盈满他的心底,让他的喉咙开始缩紧。 “麦特,我想再结婚。我想要一个丈夫,两个小孩,和一间够我们一家四口住的小鲍寓。我和我丈夫可能得花二十五年还房屋的贷款,每个月还得省吃俭用存小孩子将来的学费。 “我最大的烦恼是如何让婆婆更喜欢我,以及每天晚上要为我的家人准备什么菜。而我的先生,他可能终其一生都无法像你这么成功,每个月只能领领死薪水,可是他会是一个老实腼腆的男人,他愿意为我们付出一切。”无虑浅浅地微笑。“麦特,我要的,只是这样一点点柴米油盐的幸福而已。” 她眼底有一种奇怪的神情,让他的心开始下沉、下沉、下沉…… “无虑,妳想要的这一切,我都可以给妳。”他勉强从紧抽的喉咙里挤出话来。 她摇摇头。 “你和我是不一样的。你合该是个功成名就、飞黄腾达的人!你好不容易走到今天的地步,眼前有一份成功的事业和明亮的未来等着你,你怎么可以为了我放弃这一切?”她顿了一顿,轻柔地看着她。“麦特,我的父母叫我回家。” 回家! 他最大的恐惧终于成真。他即将永远地失去她了。 他想跳起来叫她不要走!留下来!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甚至什么都不想做也无所谓,只要留下来,留在他身边就好!他永远不会再改变,永远不会再放开她! 他张开嘴,喉咙却梗住。 四年前,他就失去了求她留下来的权利。 “麦特,你知道,我是很恋家的。一个人在美国生活真的很寂寞,我真的好想回家……”她的嘴角仍然挂着浅笑,一颗眼泪却滑落眼角。 “无虑……”说啊!说些什么! “今天,谢谢你陪我对这座城市做最后一次的巡礼。我决定回台湾去了,也已经订好了后天的机票。反正我在美国什么都没有了,既然如此,不如回台湾重新开始。或许这是老天爷给我的第二次机会吧!莫城的房产我已经委托保险公司和仲介帮我处理,接下来也没什么牵挂了。” 那他呢?他不是她的家人,不是她的牵挂? “无虑,”他终于强迫自己挤出一些声音。“妳要不要再考虑一下?只要妳留下来,我可以照顾妳……” “我知道,可是我不能再赖着你了。” “我不介意!” 无虑抚着他的眉眼,浅浅微笑。 “麦特,谢谢你这十几年来的照顾,如果一切从头来过,十八岁的我还是愿意再嫁给你一次,但是,现在的我,真的应该回家了。” ***独家制作***bbs.*** 纽约的jfk机场永远是那么繁忙。有人迎,有人送,欢会与悲离总是日复一日地上演。 “麦特,你真的让我在这里下车就好了,不必送我进去了。”一路下来无虑都在推谢。 其实出门之时她便一直劝他不必送她了。他的手机一直响,她知道他的公司里一定有很重要的事。 “让我送妳。”麦特全然不管,坚持要送到底。 其实从她告诉他自己决定回去台湾的那一天起,麦特的反应就很怪。 他做一切事情都变得很机械化,无论吃饭、睡觉、上班都一样,仿佛更深层的意识被其他东西占据。 每每她一回头,总是会看到麦特在不远处对着她的背影发呆。她若问他是不是有事,他的唇蠕动一下,却什么声音都没有,然后继续对着她发愣。 无虑当然有点担心,可是即将回到家园的那种兴奋与忐忑交织的感觉,又盘据了她的心,让她无暇多顾虑他的情绪。 “麦特,你车子停这里就好了,真的不必送我进去。”她在停车场又说了一次。 叮铃铃铃——他的手机再度响起。 “我送妳进去。”麦特还是那副机械化的动作,直接把手机关机。 无虑咬了咬下唇。 他们毕竟在一起十几年了,她知道麦特一定很难接受她要回台湾的事,这是她之所以不希望他送的原因。他们早一点分手,他就能早一点接受事实,然后回到他原来的生活里。 “麦特,你已经送我到这里,可以了。”到了机场大厅,她转过身,微笑着轻触他的手臂。“我也没有太多行李,自己可以去柜台画位,你快回去吧。” 麦特看看人来人往的大厅,再看看她,英俊的脸庞仍然是那副呆怔的神情。 从无虑说出要回台湾的那一刻起,他仿佛感觉自己身心陷入一种凝结的状态,飘出体外看着这一切。 看她吃饭,看她睡觉,看她打电话和保险公司联络,看她越来越开朗的神情——她真的很高兴要回台湾了。他心酸地发现。 然后,转眼间他们就站在这里。 机场大厅。 她马上就要离开他了。 “我父母之前不晓得我会不会再回台湾,两个老人又怕寂寞,所以把我们家的空房间租给人了,我还不确定回台湾之后会住哪里;等我安定下来,再和你联络。”无虑轻柔地说。 他机械化地点点头。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哦,不要一加班就没日没夜的,还是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她故意开朗地说:“不然你先走好了,我站在这里看着你离开。” 麦特定定盯着她。 “去嘛!”她推推他。 他穿着平时上班的服装,看起来西装笔挺、器宇轩昂。无虑吞下喉间的硬块,她知道自己会永远记住他。 “再见,麦特。”她的眼神柔和无比。 终于,他轻轻点一下头,僵硬地转身而走。 他的脚步像被隐形的蛛网黏住,走了两步,不由自主地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无虑仍站在原地,笑着对他挥挥手,人流如织穿梭于他们之间。 麦特勉强扯了下嘴角,回头再慢慢地走开。 他想起他们以前每次分手的情景。 他总是送她到通往家门的那个交叉口,然后两人亲吻作别,再骑着车往下一条街送货去。 她总是会站在那个路口,目送他离开。每次他一回头,无虑一定都会在那里,直到他转过下一个转角,再也看不到她为止。 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他回过头,那双信任的眼眸就会守候在他身后。 麦特不由自主地再度回头—— 她不见了! 他全身一震,立刻转过身。 无虑不见了?她怎么会不见了呢? 人来人往,潮来潮去,人龙如流水般吞没了他身后的领域,那个一直含笑看着他的女子,已然消失无踪! 他的心紧紧一抽,继而狂跳,一种强烈的恐惧感淹没他全身。 无虑离开他了!他再也不见到她了! “无虑……”那种喉咙抽紧的感觉又回来了,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狂奔的步伐开始切开人群。 “嘿,干什么?” “小心一点,这里有小孩!”一堆被撞得东倒西歪的游客抗议。 麦特顾不了任何人,他只知道他必须找到她,不能让潮水将她冲走。 可是,人为什么这么多呢?他排开了一波,又涌来一波。无虑在哪里?这些人要把无虑带到哪里去?他们怎么可以将她抢走? “无虑……无虑!无虑!”强烈的恐慌硬是将喉咙冲开!他一声声地唤,唤到后来,已经开始破碎。 无虑,妳在哪里?不要离开我,不要…… 找到了,她在那里! 她站在一排人龙之间,等着画下那个将她送往一个遥远海岛的机位。 “无虑!” 所有排队的人愕然回头。他就站在那里,俊脸充满狂乱的神情。 “……麦特?”无虑疑惑地轻喃。他不是离开了吗? “小姐,请给我妳的机票。”轮到她了,柜台小姐礼貌地伸出手。 不行!她不能走! “无虑!”麦特猛然冲过去,紧紧将她锁在怀里。“不要走……请妳不要走……” “麦特,你怎么又回来了?”她有些无措地环住他的肩膀。 “我很抱歉!是我做得不够好!是我让妳失望了,妳才不得不离开我!一切都是我的错!”麦特痛苦地埋进她的发里,喉咙一旦松开,字句便像连珠炮般再也停下住。“求求妳再给我一次机会!妳要我做任何事我都愿意!如果妳喜欢小孩,我们就生小孩。妳喜欢小一点的房子,我们就换小一点的房子。如果妳喜欢小镇生活,那我们一起搬到莫城去。我不一定非留在纽约不可,我相信莫城也会需要一个会计师。求求妳,不要离开我。” “麦特……” 四周的眼光全投向他们,无虑手足无措。 麦特的脸一直埋在她发里,完全不肯放开她,她只好半推半牵地将他们两人弄到旁边去。 “麦特,你听我说。”她捧起他的脸,无限地温柔。“你做得很好,一点都没有让我失望,我很为你感到骄傲啊。你先冷静下来。” 麦特沙哑地哽咽道:“无虑,请妳不要离开我,我不能没有妳。我怎么能失去妳呢?失去了妳,我甚至无法呼吸。我发誓我永远永远都不会再犯错!我不会再看任何女人一眼,我的心里只有妳,永远只有妳。不要离开我……没有妳,我一个人怎么活下去呢……” “你可以的。”无虑用力为他打气。“过去四年你不是也过得好好的吗?而且发展得比我们以前在一起的时候更好,你只是还不习惯我要离开美国的想法而已,等你回去冷静下来之后,你就会发现一切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困难的。” “那不一样……那不一样……”麦特沙哑地埋回她颈间。 这四年来,他一直都知道她和他在同一块土地上!任何时候,任何地点,他想听听她的声音,只要拿起手机拨通那个将两人串连起来的线路。她一直在他的附近,没有走远。 但台湾是不一样的。 台湾像另一个世界,从此将两个人切开一片深深的汪洋,他们再也没有任何关联。 他知道,一旦她回到台湾,他们就真的结束了。他将永远失去她! 他无法忍受!他怎么能失去她呢?少了姜无虑,麦特·布莱斯也不会是一个完整的人了。教他如何没有她? “不要离开我,求求妳……” 他哭了。无虑从来没有见他哭过,即使在两人最艰困、最山穷水尽的时候都没有。 “麦特,你别这样……”她有些慌了手脚。 “搭乘xxx班机的旅客请赶快完成画位,飞机再半个小时就要起飞了。”柜台小姐提高声音催促。 “不要!”麦特感觉她要回头,紧紧扣住她不让她回望。她不能搭上那班飞机,不能离开他。 无虑的心脏紧贴着他的心脏,一股心酸的感觉溢上胸怀。他竟然在她的眼前崩溃,这样教她如何能放心地离开他呢? “麦特,冷静一点。你想要什么?我叫若妮来接你好不好?”她柔声问道。 “我不要若妮!我只要妳!我们之间只有我和妳,不要离开我!”他模糊地低喊,就是不肯从她发里抬起头,也不肯松开她。 此刻的jfk机场在他眼中就像恶魔一样,随时会将他怀中的宝贝夺走。 无虑看看四周的人,每个人也好奇地冲着他们看。 他的情绪这么激动,她怎么放心让他一个人开车回市区呢? “好吧,我知道了,我今天不走就是了。”她叹了口气。 “真的?妳不离开我了?”他终于稍稍抬起头,睫毛被泪水沾湿了。 无虑擦擦他的脸颊轻哄,“嗯,我们先回你的公寓再说。” 麦特的蓝眸终于发亮,夹抱着她快速离开。 第九章 一进门,麦特将钥匙随便一扔,在玄关抱住她炽热的狂吻。 他的车子还停在机场的停车场。他的情绪那么激动,无虑不能让他开车,所以两个人叫了计程车回来。 “麦特……”她想说话。 “无虑,我爱妳……我不会让妳后悔留下来的……”他不断地吻着她每一吋脸孔。热情的手钻进衣衫下襬,揉弄每一吋触碰得到的肌肤。 “麦特,等一下……”她试着在吻与吻之间出声。 他将她抱起,嘴唇的高度正好落在她锁骨中央的那个小窝,他用牙齿咬开她的扣子,吻着那块娇女敕的雪肌。 “麦特……”无虑轻喘。 “我爱妳,宝贝……” 世界在一片热烈的激吻中天旋地转,麦特拥着她,两人四脚打结,跌跌撞撞地移向主卧房。他的手和唇没有片刻离开她身上。 一阵红热窜过她的四肢百骸。她知道,倘若再不停住,接下来会发什么事。他们有许多事需要谈! “麦特……”她试着在连绵而来的吻之间开口。 “我爱妳……只爱妳一个,不要离开我……”他根本没听进她说什么,英俊的脸庞全然是不顾一切地狂热。 无虑轻叹一声,暂时放弃在这个时候和他对谈了。 她的臣服,换来他更激亢地侵略。吻越发浓烈,衣物凌乱地落在走廊上。当他们进入他房里,两人身上只都剩最贴身的衣物。 麦特将她抵在房门的墙上,瘦削精实的胸膛紧贴着她。 好久好久了,这光滑如丝的肌肤,这令人沉醉的香气,几乎像经过了一世纪那样的漫长。 他急切地拉高她的腿环住自己腰间。 “麦特……”无虑低吟一声,娇弱的身躯几乎无法适应这么突然的入侵。 “宝贝,我在这里。” 他急需感觉她仍然在自己身边,身体粗猛地开始进袭,动作强烈到近乎粗暴。 无虑喘了一声,指尖陷进他的背肌里,那份揉合了快感、兴奋、刺激及些微的疼痛感,让她的神智迷蒙。她全副的感官全集中在那阵进占自己的男性力量。 素来平易温和的麦特此时已消失无踪,他的意识再没有任何拘束,只知道要占有她,拥抱她,得到她,确定她就在他的怀里,她哪里都不会去。 第一波高潮来得又狠又急。 她申吟一声,昏然地瘫在他的肩上。两人的皮肤都被汗水濡湿。 余波还未褪去,他仍和她相连,抱着她蹒跚地走回床上。两人一起躺下来的动作,让他的那一部分再度苏醒。 麦特紧紧吮住她的唇,舌钻进她的齿间,汲取她芬芳甜美的津液。 直到日头爬过天际,月亮取代夕阳,浓烈的纠缠仍肆意奔放! “本来不是说好了要回来的吗?我和妳爸都准备好要去机场接妳了,怎么突然又来一通电话说不回来了,一拖又拖了两个星期?” “妈,对不起,因为临时出了点状况……” “状况?什么状况?严不严重?”姜母开始紧张。 “不是什么大意外啦,就是,嗯,一些事突然冒出来……”无虑不知道该如何说。 另一端沉默片刻。 “是不是跟那个男人有关?” “……嗯。”她充满罪恶感地垂下头。 “为什么我一点也不意外?这次又是什么事?”姜母听起来很平静。 “那天他送到机场来,突然不让我走……”她不知道该如何让母亲明白。“妈,麦特一直都很坚强,无论什么事都难不倒他,可是他那天却因为我要离开而崩溃了,我从来没有看过他这个样子……我狠不下心走掉,对不起!” 十几年前女儿为了他要走,十几年后还是为了他要留。算了,这么久的时间过去,做母亲的人早想得开。 “你们两个要怎么样我不管了,总之,妳想跟他分手的话就早点回来,如果不分,再怎样也要一起回来拜见一下,这样不清不楚的拖着,像什么样子?” “我知道了,妈,过一阵子我无论如何都会回去看看的。”她低声承诺。 姜母叹息一声,先收了线。 无虑心头很难过。她知道自己很不孝!可是,她真的需要时间想清楚该如何处理她和麦特的关系。 他们两人对彼此总是有牵扯不完的怜惜,每每觉得这一次狠下心要断干净,但是总是一通来电、一句话、一个眼神,又让她软下心。 “姜小姐。”大楼的门房发现她回来了,主动打声招呼。 “嗨,艾克。”无虑浅浅微笑,然后想起了什么,从包包里掏出一张小纸条。“这是我上次答应帮你问的中医地址,这位老医生真的很不错,或许可以帮你妻子减轻一点过敏的困扰。” “谢谢。”艾克感激地接了过来。 姜小姐是少数会停下来和他们这些门房聊聊天的住户,其他出入名流莫不是习惯性地将他们视为隐形。 无虑和他又聊了几句,领了今天送来的邮件,才搭电梯回到自己的那一层。 一走入玄关,她随意地检视信件。麦特的信用卡帐单,广告信,广告信,更多的广告信……保险公司? 她边拆信,边走向厨房找水喝。 “喔!”不期然撞到一个人,她惊讶地抬起眼,“麦特?你怎么这么早回来?才四点多而已呢!” 麦特英俊的脸庞闪过一抹如释重负。 “无虑,我打家里的电话没人接,妳的手机又不通,一回来看,妳也不在,我以为妳走了……”他的脸埋进她的发里。 “电话没人接是因为家里没人在,手机不通是因为我正在和我妈通话,至于我出门的原因则是去中国城买干货。”她抬起他的脸,温柔且耐心地重申,“麦特,我已经答应过,我不会不跟你说一声就自己离开的。” 麦特不满意地撇了下嘴。他希望听见的,不是她“不会不说一声就离开”,而是她“不会离开”。 无虑在心中轻叹。就是这种时不时出现的小男孩迷路的神情,让她无法狠下心再提离开的事。 “你不要每两个小时就打一通电话回来啦!上班这么不认真,要是少看了一个0,差别可能就是上百万耶,到时候客户叫你赔钱的话,看你怎么办。”她半开玩笑道。 “我赔得起。”他竟然还很认真地回答。 无虑被打败了。由此可见,她前夫的理财能力显然日精月益。 “可是我不喜欢。你这样一直查我的勤,好像我很不值得信任,难道我讲话就这么没有信用吗?”她只好板起脸。 “……对不起。”又露出那种小男孩迷路的表情。 无虑一副生闷气的样子,推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可是嘴里说出来的,还是为了他的话。 “先坐吧,我煮点绿豆汤给你吃。六月的天气已经开始变热了,清凉退火的绿豆汤正合时宜。” 麦特看着那娇小纤细的身影为他而忙碌。他可以坐在厨房里,就这样看她看一整天。 “无虑,我的秘书已经确定这个月底要离职,陪她丈夫搬到亚特兰大城去。妳最近不是没工作吗?要不要来应征这个空缺?”他突然说。 无虑一怔。“嗯……我们的关系这么密切,一起工作好像不太好!如果我犯了什么错的话,你一定不敢骂我吧?还是避嫌一点的好。” “还是妳想到章氏集团工作?我知道柏特最近很缺一个伶俐的助理秘书,我答应要帮他留意看看。” “我想……还是过一阵子再看看吧。” 她在心里叹气。 麦特的经济状况当然不需要她出去工作,重点也不是她自己想不想工作、或有没有一份工作的问题,而是他们两人都知道她并没有真正允诺要留下来,只是暂时狠不下心离开他而已。而只要她的去向未定,麦特就越想藉由一些外力来确保她会留在他身边。 目前的选择,结婚,生小孩,工作。第一项,她不可能立刻同意和他再婚,生小孩的事也需要从长计议,所以这些日子以来,他比以往都更积极地想帮她找份固定的职业。 他又有了新的想法。 “对了,我知道妳比较喜欢我们以前住的那间小鲍寓。我今天让秘书去问了一下仲介公司,他们说那间房子目前是一对小夫妻在住,可是只要价钱合适,他们可以帮我们问问看对方有没有转卖的意愿。如果妳喜欢的话,我就先将它买回来,好不好?”麦特温柔地提议。 现在的他,满脑子只记得回台湾的前一晚她在书房里和他说的话,所以他以为只要满足她的种种心愿,就可以把她留下来了。 “麦特,我现在在这里住得很好、很舒服,搬一趟家好麻烦!我们就先这样过一阵子,好不好?”最后无虑只能叹口气,无奈地告诉他。 “……噢。”这次是小男孩拿不到糖果的表情。 她微笑起来。 或许,女人的母性真的就吃这一套吧!她发觉,会脆弱会哭泣会依赖的麦特,比以往那个沉稳笃定英姿焕发凡事都难不倒的麦特,更能牵动她的心。 藉肋义大利快锅之便,传统要熬上个把小时的绿豆汤,十分钟便煮透了。无虑调好了甜淡,舀一小瓢到碗里让他试试味道。 “你喝喝看够不够甜,不够我再加糖。” 他浅尝了一下,点点头。“很甜,很好喝。” 无虑一听便开心起来。 “告诉你哦,我今天到中国商店,正好碰上他们在进货。老板说这些绿豆都是新鲜送到的,吃起来没有放太久的陈味!我本来还想带一点薏仁回来,不过……”她声音突然顿了一下,又露出那种少女般腼腆的表情。“嗳,看我!我老是爱抓着你说这些没要没紧的事。” “我喜欢听妳说这些小事。”麦特看着她平静地说:“以前不管我工作到多晚多累,脑子里堆了多少烦杂的事,只要看着妳坐在我附近帮我绣手帕,或是聊一些生活上的琐事,都会让我觉得心情很平静,然后我就会想起,我就是为了让我们两人能过这种平静快乐的生活而努力的。 “妳常说这些是小事,我却觉得它很巨大,因为它是我整个人生奋斗的目标。”他将她拥入怀里,额抵着她的额。“很抱歉,这些话,我早就应该告诉妳。” 她沉默片刻。 “幸好你没有太早说,你的甜言蜜语杀伤力太惊人了。”她轻轻太息,甜蜜地吻上他的唇角。 怎么办呢?她可以感觉自己的心正一点一滴地融化…… 经过一番沟通,麦特总算稍微收敛一点,不再两个小时打电话回家一次。不过他开始闹她每天中午陪他吃中饭。 “你上班这么不专心,真的行吗?”无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妳陪我吃中饭,下午的班我就能很专心了。”他跟她耍赖。 反正她每天中午也是要吃饭的,既然他没有其他公事餐会,两人一起吃中饭也无妨,所以无虑开始过起中午送便当的生活。 终究是有了些年纪和历练,性情与少女时期多少有些差异。以前让她觉得压力很大的“精英人士成功氛围”,三十二岁的她已经能自在应对。 送便当到他办公室,麦特总是很自然地向同事介绍“这是我妻子无虑”,不过无虑可以感觉到许多人掩饰住的惊讶。 毕竟每个人都以为麦特和若妮的事十拿九稳了,没想到过了一阵子突然听见他们两个人分手了,再过一阵子,突然又冒出了一个妻子。 到底是文明人,即使想刺探,也做得很隐晦,加上麦特保护得很好,所以那些好奇的问题往往在问到她面前之前就被挡掉了。 无虑不知道麦特是怎么跟同事说的,不过她当然也不会没事找事的去强调自己只是“前妻”而已。 这天中午吃完饭,麦特问她下午有什么计画。 她想起前几天无意间在附近发现的一家手工艺品店,在这个钱味十足的曼哈顿市中心,居然还有那么一间小巧玲珑的手艺店,真是让人惊喜。 “这附近有一间小店满有意思的,我想过去看看。” “好,我陪妳走过去。”麦特一听就在附近,点头说。 无虑没有浪费时间和他推辞,反正是没有用的。于是两人踩着优闲的步伐,穿越满街行色匆匆的上班族,走向他公司后方的那条街。 无虑远远就看到那间手艺店的小招牌,可是她的眼光却被走在前方十公尺左右的一道身影吸引。 怎么好眼熟的样子…… 那娇娜窈窕的女子走到一半,停下来掏出作响的手机。无虑越走越近,最后经过对方的身边时,忍不住停下来冲着人家看。 女郎读完简讯,一抬起头就对上她亮晶晶的眼。 “成萸?”无虑试探性地叫唤。 “您是……”面容姣好的东方女郎露出疑惑的神情。 “成萸,真的是妳!”无虑惊喜地叫出来。“天哪!我真是不敢相信……这么久了,难怪妳不认得我了。我是姜无虑,国三的时候我坐在妳旁边,符瑶的前面,还记得吗?” 成萸疑惑的神情随着记忆的回复而淡去。 “总务股长!”她想起来了。 两个女人阔别了将近二十年,竟然在异乡的街头相遇!两个人抱在一起开心地又叫又笑。 “符瑶还好吗?她结婚了吗?”无虑还记得国中时和成萸焦孟不离的那个同学。 “嗯,她几年前嫁给我哥哥了。”成萸笑着点头。 “真的啊?那她有小孩了吗?” “老大已经两岁了,第二个小孩下个月就要生了。” “真好!那妳呢?妳有没有小孩?”她没有先问成萸是否已经结婚,反正从国中开始,所有人都知道成萸最后会嫁给谁。 “快了,预产期在年底。”成萸拍拍仍然平坦的小月复。“妳呢?妳过得好吗?国中一毕业就听同学说,妳父母亲送妳到美国念书,真的没有想到会再见到妳。” “还好啦!反正就是过日子嘛。”无虑笑笑道, 成萸突然瞄到停在她身后的男人,那不是章家的会计师麦特吗? “麦特,你是来找老板娘的吗?”她直觉以为他有事来找赵紫绶,可是麦特看无虑的眼光过分亲昵,她突然领悟,“啊,你们两个是一起的?” “嗨,成小姐。”麦特笑着打声招呼。 “你们认识?”无虑没有想到他们也认识。 成萸笑了,今天不但遇见国中同学,这国中同学竟然还是她认识的人的恋人。大家牵来扯去,全扯上关系。 “这间手艺店的主人是我的前任老板赵紫绶,也是章氏老板章柏言的妻子,麦特是他们家的会计师。”成萸笑着对两人招手,“我在两条街之外的一间艺廊工作,今天正好下午有一些空档,所以跑来找紫绶喝下午茶。没想到又遇上了你们。大家一起进来吧。” 三人一起走向前方有着紫色招牌的雅致小店。 一踏进店里,无虑立刻爱上它。 店内分为两个部分,一进门的地方贩卖毛线、串珠、拼布等等的材料和工具,店的左边规画为一个小小的咖啡区,每周一三五店内会请手工艺老师教授诸如编织类的课程,就是在这个小区域上课。 “妳喜欢吗?”麦特注意到她开心的神情,蓝眸变得温柔。 “嗯!”无虑用力点头。她本来就喜欢做一些有的没的,像这样的小店真是她梦想中的天堂。 “麦特,你怎么也来了?”店主人赵紫绶走了出来。 她已经先接到成萸要过来的电话,茶点都准备好了,只是没想到进来的人这么多个。 “章夫人。”麦特手仍牵着无虑,礼貌地招呼。 “以前就跟你说过叫我的名字就成了。你该不会是来告诉我,国税局查到我去年漏了哪条税,要告发我吧?”赵紫绶玩笑道。“这位小姐是……” 成萸帮大家介绍过一遍。总算每个人的关系都搞懂了。 无虑发现,以前印象中那个腼腆内向的成萸真的长大了,现在的她较为明朗健谈,应对进退也都有条有理,不卑不亢。 唉,老同学和她的朋友看起来都一副事业有成的样子,比较起来好像只有她自己最不争气。 大家才刚坐定,门口的风铃叮咚一响,章氏集团英俊斌气的执行长推门而入。 章柏言又趁中午时间开小差来看“老婆”,顺便想试试自己的好运,看今天能不能成功地说服她答应嫁人。 “咦?今天怎么这么热闹?”章柏言挑了下眉。 赵紫绶眨眨眼,指着身旁的中美混血儿。 “这是我前夫。” 无虑突然福至心灵,也指了指身边的洋鬼子。 “这也是我前夫。” 成萸一愣,再想想自己的身分,有点遗憾地开口。 “可惜我不能讲符扬是我前夫了。” 说曹操,曹操到,另一道高壮的身影一推开门,便听见老婆那非常刺耳的评论。 “这种事应该算可惜吗?”符扬的俊脸黑了一半。 “学长!”无虑高兴地叫唤。 当然没人指望符扬认得出她,从国中开始,他的眼里除了成萸便看不到其他女人。不过她既然叫了,符扬也就随随便便回了。 “嗯。妳好。” 看他还是一脸酷相,无虑笑得益发开心,好多年少时的记忆全涌回脑海里。 原本一间不算小的店面,一下子挤了三个高头大马的男人,面积突然缩小一半。 “紫绶,我记得妳在找新店员是吧?正好无虑最近也没有工作,妳们要不要谈一谈?”麦特忽而开口。有求于人,他还很奸佞地改口叫“紫绶”。 “真的吗?”赵紫绶美眸一亮。“现在的人好难找哦,我面试了好几个人都不太适合。我是希望找个本身也对这些手工艺约事感兴趣的人,无虑,妳觉得如何呢?” 这个小人!无虑偷捏他大腿一下,被他按住。不过,在这间美丽的小店工作,她倒不是太排斥。 她想了一想,不禁点头,按住她的那只手顿时一热。 “无虑个性最细心了,我们国中三年,她就当了三年总务,班上大大小小的事找她准没错。而且她的手也很巧,我的第一条幸运手环就是她编给我的。”成萸当见证人。 赵紫绶突地眼睛一亮,“我知道了,麦特手帕上的名字也是妳绣的对不对?” 老板娘伸手一讨,麦特乖乖把手帕掏出来。 无虑愕然。那是她好几年前为他绣的帕子,她以为他早就换新了。 她把手帕接过来,抚着略微褪色的绣线。帕子虽然熨烫得很平整,可是看得出来已经旧了。没想到,他还留着…… “有一次我看到他掏手帕出来擦手,上头绣了名字,我好奇地问他上哪儿绣的,这闷葫芦怎样也不肯说,原来就是妳的手笔。”赵紫绶笑吟吟道。 她扬眸看向麦特,蓝眸回应她的只有温柔。 “改天我再帮你绣几条新的。”无虑小声地说。 麦特倾身亲了亲她额头。 “这样吧,无虑,妳明天下午找个时间过来,我们再好好谈一谈。”赵紫绶提议道。 “好,谢谢妳,我今晚回去把履历准备一下。”她顿时下了决心。 麦特一听,心头的石头终于“咚”地一声落了地。 这算是个大进展吧?他靠回椅背,俊脸傻傻地挂着让章柏言看了很刺眼的笑容。 第九章 一进门,麦特将钥匙随便一扔,在玄关抱住她炽热的狂吻。 他的车子还停在机场的停车场。他的情绪那么激动,无虑不能让他开车,所以两个人叫了计程车回来。 “麦特……”她想说话。 “无虑,我爱妳……我不会让妳后悔留下来的……”他不断地吻着她每一吋脸孔。热情的手钻进衣衫下襬,揉弄每一吋触碰得到的肌肤。 “麦特,等一下……”她试着在吻与吻之间出声。 他将她抱起,嘴唇的高度正好落在她锁骨中央的那个小窝,他用牙齿咬开她的扣子,吻着那块娇女敕的雪肌。 “麦特……”无虑轻喘。 “我爱妳,宝贝……” 世界在一片热烈的激吻中天旋地转,麦特拥着她,两人四脚打结,跌跌撞撞地移向主卧房。他的手和唇没有片刻离开她身上。 一阵红热窜过她的四肢百骸。她知道,倘若再不停住,接下来会发什么事。他们有许多事需要谈! “麦特……”她试着在连绵而来的吻之间开口。 “我爱妳……只爱妳一个,不要离开我……”他根本没听进她说什么,英俊的脸庞全然是不顾一切地狂热。 无虑轻叹一声,暂时放弃在这个时候和他对谈了。 她的臣服,换来他更激亢地侵略。吻越发浓烈,衣物凌乱地落在走廊上。当他们进入他房里,两人身上只都剩最贴身的衣物。 麦特将她抵在房门的墙上,瘦削精实的胸膛紧贴着她。 好久好久了,这光滑如丝的肌肤,这令人沉醉的香气,几乎像经过了一世纪那样的漫长。 他急切地拉高她的腿环住自己腰间。 “麦特……”无虑低吟一声,娇弱的身躯几乎无法适应。 “宝贝,我在这里。” 他急需感觉她仍然在自己身边,动作强烈到近乎粗暴。 无虑喘了一声,指尖陷进他的背肌里,那份揉合了快感、兴奋、刺激及些微的疼痛感,让她的神智迷蒙。她全副的感官全集中在那阵进占自己的男性力量。 素来平易温和的麦特此时已消失无踪,他的意识再没有任何拘束,只知道要占有她,拥抱她,得到她,确定她就在他的怀里,她哪里都不会去。 第一波高潮来得又狠又急。 她申吟一声,昏然地瘫在他的肩上。两人的皮肤都被汗水濡湿。 余波还未褪去,他仍和她相连,抱着她蹒跚地走回床上。两人一起躺下来的动作,让他的那一部分再度苏醒。 麦特紧紧吮住她的唇,舌钻进她的齿间,汲取她芬芳甜美的津液。 直到日头爬过天际,月亮取代夕阳,浓烈的纠缠仍肆意奔放! “本来不是说好了要回来的吗?我和妳爸都准备好要去机场接妳了,怎么突然又来一通电话说不回来了,一拖又拖了两个星期?” “妈,对不起,因为临时出了点状况……” “状况?什么状况?严不严重?”姜母开始紧张。 “不是什么大意外啦,就是,嗯,一些事突然冒出来……”无虑不知道该如何说。 另一端沉默片刻。 “是不是跟那个男人有关?” “……嗯。”她充满罪恶感地垂下头。 “为什么我一点也不意外?这次又是什么事?”姜母听起来很平静。 “那天他送到机场来,突然不让我走……”她不知道该如何让母亲明白。“妈,麦特一直都很坚强,无论什么事都难不倒他,可是他那天却因为我要离开而崩溃了,我从来没有看过他这个样子……我狠不下心走掉,对不起!” 十几年前女儿为了他要走,十几年后还是为了他要留。算了,这么久的时间过去,做母亲的人早想得开。 “你们两个要怎么样我不管了,总之,妳想跟他分手的话就早点回来,如果不分,再怎样也要一起回来拜见一下,这样不清不楚的拖着,像什么样子?” “我知道了,妈,过一阵子我无论如何都会回去看看的。”她低声承诺。 姜母叹息一声,先收了线。 无虑心头很难过。她知道自己很不孝!可是,她真的需要时间想清楚该如何处理她和麦特的关系。 他们两人对彼此总是有牵扯不完的怜惜,每每觉得这一次狠下心要断干净,但是总是一通来电、一句话、一个眼神,又让她软下心。 “姜小姐。”大楼的门房发现她回来了,主动打声招呼。 “嗨,艾克。”无虑浅浅微笑,然后想起了什么,从包包里掏出一张小纸条。“这是我上次答应帮你问的中医地址,这位老医生真的很不错,或许可以帮你妻子减轻一点过敏的困扰。” “谢谢。”艾克感激地接了过来。 姜小姐是少数会停下来和他们这些门房聊聊天的住户,其他出入名流莫不是习惯性地将他们视为隐形。 无虑和他又聊了几句,领了今天送来的邮件,才搭电梯回到自己的那一层。 一走入玄关,她随意地检视信件。麦特的信用卡帐单,广告信,广告信,更多的广告信……保险公司? 她边拆信,边走向厨房找水喝。 “喔!”不期然撞到一个人,她惊讶地抬起眼,“麦特?你怎么这么早回来?才四点多而已呢!” 麦特英俊的脸庞闪过一抹如释重负。 “无虑,我打家里的电话没人接,妳的手机又不通,一回来看,妳也不在,我以为妳走了……”他的脸埋进她的发里。 “电话没人接是因为家里没人在,手机不通是因为我正在和我妈通话,至于我出门的原因则是去中国城买干货。”她抬起他的脸,温柔且耐心地重申,“麦特,我已经答应过,我不会不跟你说一声就自己离开的。” 麦特不满意地撇了下嘴。他希望听见的,不是她“不会不说一声就离开”,而是她“不会离开”。 无虑在心中轻叹。就是这种时不时出现的小男孩迷路的神情,让她无法狠下心再提离开的事。 “你不要每两个小时就打一通电话回来啦!上班这么不认真,要是少看了一个0,差别可能就是上百万耶,到时候客户叫你赔钱的话,看你怎么办。”她半开玩笑道。 “我赔得起。”他竟然还很认真地回答。 无虑被打败了。由此可见,她前夫的理财能力显然日精月益。 “可是我不喜欢。你这样一直查我的勤,好像我很不值得信任,难道我讲话就这么没有信用吗?”她只好板起脸。 “……对不起。”又露出那种小男孩迷路的表情。 无虑一副生闷气的样子,推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可是嘴里说出来的,还是为了他的话。 “先坐吧,我煮点绿豆汤给你吃。六月的天气已经开始变热了,清凉退火的绿豆汤正合时宜。” 麦特看着那娇小纤细的身影为他而忙碌。他可以坐在厨房里,就这样看她看一整天。 “无虑,我的秘书已经确定这个月底要离职,陪她丈夫搬到亚特兰大城去。妳最近不是没工作吗?要不要来应征这个空缺?”他突然说。 无虑一怔。“嗯……我们的关系这么密切,一起工作好像不太好!如果我犯了什么错的话,你一定不敢骂我吧?还是避嫌一点的好。” “还是妳想到章氏集团工作?我知道柏特最近很缺一个伶俐的助理秘书,我答应要帮他留意看看。” “我想……还是过一阵子再看看吧。” 她在心里叹气。 麦特的经济状况当然不需要她出去工作,重点也不是她自己想不想工作、或有没有一份工作的问题,而是他们两人都知道她并没有真正允诺要留下来,只是暂时狠不下心离开他而已。而只要她的去向未定,麦特就越想藉由一些外力来确保她会留在他身边。 目前的选择,结婚,生小孩,工作。第一项,她不可能立刻同意和他再婚,生小孩的事也需要从长计议,所以这些日子以来,他比以往都更积极地想帮她找份固定的职业。 他又有了新的想法。 “对了,我知道妳比较喜欢我们以前住的那间小鲍寓。我今天让秘书去问了一下仲介公司,他们说那间房子目前是一对小夫妻在住,可是只要价钱合适,他们可以帮我们问问看对方有没有转卖的意愿。如果妳喜欢的话,我就先将它买回来,好不好?”麦特温柔地提议。 现在的他,满脑子只记得回台湾的前一晚她在书房里和他说的话,所以他以为只要满足她的种种心愿,就可以把她留下来了。 “麦特,我现在在这里住得很好、很舒服,搬一趟家好麻烦!我们就先这样过一阵子,好不好?”最后无虑只能叹口气,无奈地告诉他。 “……噢。”这次是小男孩拿不到糖果的表情。 她微笑起来。 或许,女人的母性真的就吃这一套吧!她发觉,会脆弱会哭泣会依赖的麦特,比以往那个沉稳笃定英姿焕发凡事都难不倒的麦特,更能牵动她的心。 藉肋义大利快锅之便,传统要熬上个把小时的绿豆汤,十分钟便煮透了。无虑调好了甜淡,舀一小瓢到碗里让他试试味道。 “你喝喝看够不够甜,不够我再加糖。” 他浅尝了一下,点点头。“很甜,很好喝。” 无虑一听便开心起来。 “告诉你哦,我今天到中国商店,正好碰上他们在进货。老板说这些绿豆都是新鲜送到的,吃起来没有放太久的陈味!我本来还想带一点薏仁回来,不过……”她声音突然顿了一下,又露出那种少女般腼腆的表情。“嗳,看我!我老是爱抓着你说这些没要没紧的事。” “我喜欢听妳说这些小事。”麦特看着她平静地说:“以前不管我工作到多晚多累,脑子里堆了多少烦杂的事,只要看着妳坐在我附近帮我绣手帕,或是聊一些生活上的琐事,都会让我觉得心情很平静,然后我就会想起,我就是为了让我们两人能过这种平静快乐的生活而努力的。 “妳常说这些是小事,我却觉得它很巨大,因为它是我整个人生奋斗的目标。”他将她拥入怀里,额抵着她的额。“很抱歉,这些话,我早就应该告诉妳。” 她沉默片刻。 “幸好你没有太早说,你的甜言蜜语杀伤力太惊人了。”她轻轻太息,甜蜜地吻上他的唇角。 怎么办呢?她可以感觉自己的心正一点一滴地融化…… 经过一番沟通,麦特总算稍微收敛一点,不再两个小时打电话回家一次。不过他开始闹她每天中午陪他吃中饭。 “你上班这么不专心,真的行吗?”无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妳陪我吃中饭,下午的班我就能很专心了。”他跟她耍赖。 反正她每天中午也是要吃饭的,既然他没有其他公事餐会,两人一起吃中饭也无妨,所以无虑开始过起中午送便当的生活。 终究是有了些年纪和历练,性情与少女时期多少有些差异。以前让她觉得压力很大的“精英人士成功氛围”,三十二岁的她已经能自在应对。 送便当到他办公室,麦特总是很自然地向同事介绍“这是我妻子无虑”,不过无虑可以感觉到许多人掩饰住的惊讶。 毕竟每个人都以为麦特和若妮的事十拿九稳了,没想到过了一阵子突然听见他们两个人分手了,再过一阵子,突然又冒出了一个妻子。 到底是文明人,即使想刺探,也做得很隐晦,加上麦特保护得很好,所以那些好奇的问题往往在问到她面前之前就被挡掉了。 无虑不知道麦特是怎么跟同事说的,不过她当然也不会没事找事的去强调自己只是“前妻”而已。 这天中午吃完饭,麦特问她下午有什么计画。 她想起前几天无意间在附近发现的一家手工艺品店,在这个钱味十足的曼哈顿市中心,居然还有那么一间小巧玲珑的手艺店,真是让人惊喜。 “这附近有一间小店满有意思的,我想过去看看。” “好,我陪妳走过去。”麦特一听就在附近,点头说。 无虑没有浪费时间和他推辞,反正是没有用的。于是两人踩着优闲的步伐,穿越满街行色匆匆的上班族,走向他公司后方的那条街。 无虑远远就看到那间手艺店的小招牌,可是她的眼光却被走在前方十公尺左右的一道身影吸引。 怎么好眼熟的样子…… 那娇娜窈窕的女子走到一半,停下来掏出作响的手机。无虑越走越近,最后经过对方的身边时,忍不住停下来冲着人家看。 女郎读完简讯,一抬起头就对上她亮晶晶的眼。 “成萸?”无虑试探性地叫唤。 “您是……”面容姣好的东方女郎露出疑惑的神情。 “成萸,真的是妳!”无虑惊喜地叫出来。“天哪!我真是不敢相信……这么久了,难怪妳不认得我了。我是姜无虑,国三的时候我坐在妳旁边,符瑶的前面,还记得吗?” 成萸疑惑的神情随着记忆的回复而淡去。 “总务股长!”她想起来了。 两个女人阔别了将近二十年,竟然在异乡的街头相遇!两个人抱在一起开心地又叫又笑。 “符瑶还好吗?她结婚了吗?”无虑还记得国中时和成萸焦孟不离的那个同学。 “嗯,她几年前嫁给我哥哥了。”成萸笑着点头。 “真的啊?那她有小孩了吗?” “老大已经两岁了,第二个小孩下个月就要生了。” “真好!那妳呢?妳有没有小孩?”她没有先问成萸是否已经结婚,反正从国中开始,所有人都知道成萸最后会嫁给谁。 “快了,预产期在年底。”成萸拍拍仍然平坦的小月复。“妳呢?妳过得好吗?国中一毕业就听同学说,妳父母亲送妳到美国念书,真的没有想到会再见到妳。” “还好啦!反正就是过日子嘛。”无虑笑笑道, 成萸突然瞄到停在她身后的男人,那不是章家的会计师麦特吗? “麦特,你是来找老板娘的吗?”她直觉以为他有事来找赵紫绶,可是麦特看无虑的眼光过分亲昵,她突然领悟,“啊,你们两个是一起的?” “嗨,成小姐。”麦特笑着打声招呼。 “你们认识?”无虑没有想到他们也认识。 成萸笑了,今天不但遇见国中同学,这国中同学竟然还是她认识的人的恋人。大家牵来扯去,全扯上关系。 “这间手艺店的主人是我的前任老板赵紫绶,也是章氏老板章柏言的妻子,麦特是他们家的会计师。”成萸笑着对两人招手,“我在两条街之外的一间艺廊工作,今天正好下午有一些空档,所以跑来找紫绶喝下午茶。没想到又遇上了你们。大家一起进来吧。” 三人一起走向前方有着紫色招牌的雅致小店。 一踏进店里,无虑立刻爱上它。 店内分为两个部分,一进门的地方贩卖毛线、串珠、拼布等等的材料和工具,店的左边规画为一个小小的咖啡区,每周一三五店内会请手工艺老师教授诸如编织类的课程,就是在这个小区域上课。 “妳喜欢吗?”麦特注意到她开心的神情,蓝眸变得温柔。 “嗯!”无虑用力点头。她本来就喜欢做一些有的没的,像这样的小店真是她梦想中的天堂。 “麦特,你怎么也来了?”店主人赵紫绶走了出来。 她已经先接到成萸要过来的电话,茶点都准备好了,只是没想到进来的人这么多个。 “章夫人。”麦特手仍牵着无虑,礼貌地招呼。 “以前就跟你说过叫我的名字就成了。你该不会是来告诉我,国税局查到我去年漏了哪条税,要告发我吧?”赵紫绶玩笑道。“这位小姐是……” 成萸帮大家介绍过一遍。总算每个人的关系都搞懂了。 无虑发现,以前印象中那个腼腆内向的成萸真的长大了,现在的她较为明朗健谈,应对进退也都有条有理,不卑不亢。 唉,老同学和她的朋友看起来都一副事业有成的样子,比较起来好像只有她自己最不争气。 大家才刚坐定,门口的风铃叮咚一响,章氏集团英俊斌气的执行长推门而入。 章柏言又趁中午时间开小差来看“老婆”,顺便想试试自己的好运,看今天能不能成功地说服她答应嫁人。 “咦?今天怎么这么热闹?”章柏言挑了下眉。 赵紫绶眨眨眼,指着身旁的中美混血儿。 “这是我前夫。” 无虑突然福至心灵,也指了指身边的洋鬼子。 “这也是我前夫。” 成萸一愣,再想想自己的身分,有点遗憾地开口。 “可惜我不能讲符扬是我前夫了。” 说曹操,曹操到,另一道高壮的身影一推开门,便听见老婆那非常刺耳的评论。 “这种事应该算可惜吗?”符扬的俊脸黑了一半。 “学长!”无虑高兴地叫唤。 当然没人指望符扬认得出她,从国中开始,他的眼里除了成萸便看不到其他女人。不过她既然叫了,符扬也就随随便便回了。 “嗯。妳好。” 看他还是一脸酷相,无虑笑得益发开心,好多年少时的记忆全涌回脑海里。 原本一间不算小的店面,一下子挤了三个高头大马的男人,面积突然缩小一半。 “紫绶,我记得妳在找新店员是吧?正好无虑最近也没有工作,妳们要不要谈一谈?”麦特忽而开口。有求于人,他还很奸佞地改口叫“紫绶”。 “真的吗?”赵紫绶美眸一亮。“现在的人好难找哦,我面试了好几个人都不太适合。我是希望找个本身也对这些手工艺约事感兴趣的人,无虑,妳觉得如何呢?” 这个小人!无虑偷捏他大腿一下,被他按住。不过,在这间美丽的小店工作,她倒不是太排斥。 她想了一想,不禁点头,按住她的那只手顿时一热。 “无虑个性最细心了,我们国中三年,她就当了三年总务,班上大大小小的事找她准没错。而且她的手也很巧,我的第一条幸运手环就是她编给我的。”成萸当见证人。 赵紫绶突地眼睛一亮,“我知道了,麦特手帕上的名字也是妳绣的对不对?” 老板娘伸手一讨,麦特乖乖把手帕掏出来。 无虑愕然。那是她好几年前为他绣的帕子,她以为他早就换新了。 她把手帕接过来,抚着略微褪色的绣线。帕子虽然熨烫得很平整,可是看得出来已经旧了。没想到,他还留着…… “有一次我看到他掏手帕出来擦手,上头绣了名字,我好奇地问他上哪儿绣的,这闷葫芦怎样也不肯说,原来就是妳的手笔。”赵紫绶笑吟吟道。 她扬眸看向麦特,蓝眸回应她的只有温柔。 “改天我再帮你绣几条新的。”无虑小声地说。 麦特倾身亲了亲她额头。 “这样吧,无虑,妳明天下午找个时间过来,我们再好好谈一谈。”赵紫绶提议道。 “好,谢谢妳,我今晚回去把履历准备一下。”她顿时下了决心。 麦特一听,心头的石头终于“咚”地一声落了地。 这算是个大进展吧?他靠回椅背,俊脸傻傻地挂着让章柏言看了很刺眼的笑容。 第九章 一进门,麦特将钥匙随便一扔,在玄关抱住她炽热的狂吻。 他的车子还停在机场的停车场。他的情绪那么激动,无虑不能让他开车,所以两个人叫了计程车回来。 “麦特……”她想说话。 “无虑,我爱妳……我不会让妳后悔留下来的……”他不断地吻着她每一吋脸孔。热情的手钻进衣衫下襬,揉弄每一吋触碰得到的肌肤。 “麦特,等一下……”她试着在吻与吻之间出声。 他将她抱起,嘴唇的高度正好落在她锁骨中央的那个小窝,他用牙齿咬开她的扣子,吻着那块娇女敕的雪肌。 “麦特……”无虑轻喘。 “我爱妳,宝贝……” 世界在一片热烈的激吻中天旋地转,麦特拥着她,两人四脚打结,跌跌撞撞地移向主卧房。他的手和唇没有片刻离开她身上。 一阵红热窜过她的四肢百骸。她知道,倘若再不停住,接下来会发什么事。他们有许多事需要谈! “麦特……”她试着在连绵而来的吻之间开口。 “我爱妳……只爱妳一个,不要离开我……”他根本没听进她说什么,英俊的脸庞全然是不顾一切地狂热。 无虑轻叹一声,暂时放弃在这个时候和他对谈了。 她的臣服,换来他更激亢地侵略。吻越发浓烈,衣物凌乱地落在走廊上。当他们进入他房里,两人身上只都剩最贴身的衣物。 麦特将她抵在房门的墙上,瘦削精实的胸膛紧贴着她。 好久好久了,这光滑如丝的肌肤,这令人沉醉的香气,几乎像经过了一世纪那样的漫长。 他急切地拉高她的腿环住自己腰间。 “麦特……”无虑低吟一声,娇弱的身躯几乎无法适应。 “宝贝,我在这里。” 他急需感觉她仍然在自己身边,动作强烈到近乎粗暴。 无虑喘了一声,指尖陷进他的背肌里,那份揉合了快感、兴奋、刺激及些微的疼痛感,让她的神智迷蒙。 素来平易温和的麦特此时已消失无踪,他的意识再没有任何拘束,只知道要占有她,拥抱她,得到她,确定她就在他的怀里,她哪里都不会去。 第一波高潮来得又狠又急。 她申吟一声,昏然地瘫在他的肩上。两人的皮肤都被汗水濡湿。 余波还未褪去,他仍和她相连,抱着她蹒跚地走回床上。 麦特紧紧吮住她的唇,舌钻进她的齿间,汲取她芬芳甜美的津液。 直到日头爬过天际,月亮取代夕阳,浓烈的纠缠仍肆意奔放! “本来不是说好了要回来的吗?我和妳爸都准备好要去机场接妳了,怎么突然又来一通电话说不回来了,一拖又拖了两个星期?” “妈,对不起,因为临时出了点状况……” “状况?什么状况?严不严重?”姜母开始紧张。 “不是什么大意外啦,就是,嗯,一些事突然冒出来……”无虑不知道该如何说。 另一端沉默片刻。 “是不是跟那个男人有关?” “……嗯。”她充满罪恶感地垂下头。 “为什么我一点也不意外?这次又是什么事?”姜母听起来很平静。 “那天他送到机场来,突然不让我走……”她不知道该如何让母亲明白。“妈,麦特一直都很坚强,无论什么事都难不倒他,可是他那天却因为我要离开而崩溃了,我从来没有看过他这个样子……我狠不下心走掉,对不起!” 十几年前女儿为了他要走,十几年后还是为了他要留。算了,这么久的时间过去,做母亲的人早想得开。 “你们两个要怎么样我不管了,总之,妳想跟他分手的话就早点回来,如果不分,再怎样也要一起回来拜见一下,这样不清不楚的拖着,像什么样子?” “我知道了,妈,过一阵子我无论如何都会回去看看的。”她低声承诺。 姜母叹息一声,先收了线。 无虑心头很难过。她知道自己很不孝!可是,她真的需要时间想清楚该如何处理她和麦特的关系。 他们两人对彼此总是有牵扯不完的怜惜,每每觉得这一次狠下心要断干净,但是总是一通来电、一句话、一个眼神,又让她软下心。 “姜小姐。”大楼的门房发现她回来了,主动打声招呼。 “嗨,艾克。”无虑浅浅微笑,然后想起了什么,从包包里掏出一张小纸条。“这是我上次答应帮你问的中医地址,这位老医生真的很不错,或许可以帮你妻子减轻一点过敏的困扰。” “谢谢。”艾克感激地接了过来。 姜小姐是少数会停下来和他们这些门房聊聊天的住户,其他出入名流莫不是习惯性地将他们视为隐形。 无虑和他又聊了几句,领了今天送来的邮件,才搭电梯回到自己的那一层。 一走入玄关,她随意地检视信件。麦特的信用卡帐单,广告信,广告信,更多的广告信……保险公司? 她边拆信,边走向厨房找水喝。 “喔!”不期然撞到一个人,她惊讶地抬起眼,“麦特?你怎么这么早回来?才四点多而已呢!” 麦特英俊的脸庞闪过一抹如释重负。 “无虑,我打家里的电话没人接,妳的手机又不通,一回来看,妳也不在,我以为妳走了……”他的脸埋进她的发里。 “电话没人接是因为家里没人在,手机不通是因为我正在和我妈通话,至于我出门的原因则是去中国城买干货。”她抬起他的脸,温柔且耐心地重申,“麦特,我已经答应过,我不会不跟你说一声就自己离开的。” 麦特不满意地撇了下嘴。他希望听见的,不是她“不会不说一声就离开”,而是她“不会离开”。 无虑在心中轻叹。就是这种时不时出现的小男孩迷路的神情,让她无法狠下心再提离开的事。 “你不要每两个小时就打一通电话回来啦!上班这么不认真,要是少看了一个0,差别可能就是上百万耶,到时候客户叫你赔钱的话,看你怎么办。”她半开玩笑道。 “我赔得起。”他竟然还很认真地回答。 无虑被打败了。由此可见,她前夫的理财能力显然日精月益。 “可是我不喜欢。你这样一直查我的勤,好像我很不值得信任,难道我讲话就这么没有信用吗?”她只好板起脸。 “……对不起。”又露出那种小男孩迷路的表情。 无虑一副生闷气的样子,推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可是嘴里说出来的,还是为了他的话。 “先坐吧,我煮点绿豆汤给你吃。六月的天气已经开始变热了,清凉退火的绿豆汤正合时宜。” 麦特看着那娇小纤细的身影为他而忙碌。他可以坐在厨房里,就这样看她看一整天。 “无虑,我的秘书已经确定这个月底要离职,陪她丈夫搬到亚特兰大城去。妳最近不是没工作吗?要不要来应征这个空缺?”他突然说。 无虑一怔。“嗯……我们的关系这么密切,一起工作好像不太好!如果我犯了什么错的话,你一定不敢骂我吧?还是避嫌一点的好。” “还是妳想到章氏集团工作?我知道柏特最近很缺一个伶俐的助理秘书,我答应要帮他留意看看。” “我想……还是过一阵子再看看吧。” 她在心里叹气。 麦特的经济状况当然不需要她出去工作,重点也不是她自己想不想工作、或有没有一份工作的问题,而是他们两人都知道她并没有真正允诺要留下来,只是暂时狠不下心离开他而已。而只要她的去向未定,麦特就越想藉由一些外力来确保她会留在他身边。 目前的选择,结婚,生小孩,工作。第一项,她不可能立刻同意和他再婚,生小孩的事也需要从长计议,所以这些日子以来,他比以往都更积极地想帮她找份固定的职业。 他又有了新的想法。 “对了,我知道妳比较喜欢我们以前住的那间小鲍寓。我今天让秘书去问了一下仲介公司,他们说那间房子目前是一对小夫妻在住,可是只要价钱合适,他们可以帮我们问问看对方有没有转卖的意愿。如果妳喜欢的话,我就先将它买回来,好不好?”麦特温柔地提议。 现在的他,满脑子只记得回台湾的前一晚她在书房里和他说的话,所以他以为只要满足她的种种心愿,就可以把她留下来了。 “麦特,我现在在这里住得很好、很舒服,搬一趟家好麻烦!我们就先这样过一阵子,好不好?”最后无虑只能叹口气,无奈地告诉他。 “……噢。”这次是小男孩拿不到糖果的表情。 她微笑起来。 或许,女人的母性真的就吃这一套吧!她发觉,会脆弱会哭泣会依赖的麦特,比以往那个沉稳笃定英姿焕发凡事都难不倒的麦特,更能牵动她的心。 藉肋义大利快锅之便,传统要熬上个把小时的绿豆汤,十分钟便煮透了。无虑调好了甜淡,舀一小瓢到碗里让他试试味道。 “你喝喝看够不够甜,不够我再加糖。” 他浅尝了一下,点点头。“很甜,很好喝。” 无虑一听便开心起来。 “告诉你哦,我今天到中国商店,正好碰上他们在进货。老板说这些绿豆都是新鲜送到的,吃起来没有放太久的陈味!我本来还想带一点薏仁回来,不过……”她声音突然顿了一下,又露出那种少女般腼腆的表情。“嗳,看我!我老是爱抓着你说这些没要没紧的事。” “我喜欢听妳说这些小事。”麦特看着她平静地说:“以前不管我工作到多晚多累,脑子里堆了多少烦杂的事,只要看着妳坐在我附近帮我绣手帕,或是聊一些生活上的琐事,都会让我觉得心情很平静,然后我就会想起,我就是为了让我们两人能过这种平静快乐的生活而努力的。 “妳常说这些是小事,我却觉得它很巨大,因为它是我整个人生奋斗的目标。”他将她拥入怀里,额抵着她的额。“很抱歉,这些话,我早就应该告诉妳。” 她沉默片刻。 “幸好你没有太早说,你的甜言蜜语杀伤力太惊人了。”她轻轻太息,甜蜜地吻上他的唇角。 怎么办呢?她可以感觉自己的心正一点一滴地融化…… 经过一番沟通,麦特总算稍微收敛一点,不再两个小时打电话回家一次。不过他开始闹她每天中午陪他吃中饭。 “你上班这么不专心,真的行吗?”无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妳陪我吃中饭,下午的班我就能很专心了。”他跟她耍赖。 反正她每天中午也是要吃饭的,既然他没有其他公事餐会,两人一起吃中饭也无妨,所以无虑开始过起中午送便当的生活。 终究是有了些年纪和历练,性情与少女时期多少有些差异。以前让她觉得压力很大的“精英人士成功氛围”,三十二岁的她已经能自在应对。 送便当到他办公室,麦特总是很自然地向同事介绍“这是我妻子无虑”,不过无虑可以感觉到许多人掩饰住的惊讶。 毕竟每个人都以为麦特和若妮的事十拿九稳了,没想到过了一阵子突然听见他们两个人分手了,再过一阵子,突然又冒出了一个妻子。 到底是文明人,即使想刺探,也做得很隐晦,加上麦特保护得很好,所以那些好奇的问题往往在问到她面前之前就被挡掉了。 无虑不知道麦特是怎么跟同事说的,不过她当然也不会没事找事的去强调自己只是“前妻”而已。 这天中午吃完饭,麦特问她下午有什么计画。 她想起前几天无意间在附近发现的一家手工艺品店,在这个钱味十足的曼哈顿市中心,居然还有那么一间小巧玲珑的手艺店,真是让人惊喜。 “这附近有一间小店满有意思的,我想过去看看。” “好,我陪妳走过去。”麦特一听就在附近,点头说。 无虑没有浪费时间和他推辞,反正是没有用的。于是两人踩着优闲的步伐,穿越满街行色匆匆的上班族,走向他公司后方的那条街。 无虑远远就看到那间手艺店的小招牌,可是她的眼光却被走在前方十公尺左右的一道身影吸引。 怎么好眼熟的样子…… 那娇娜窈窕的女子走到一半,停下来掏出作响的手机。无虑越走越近,最后经过对方的身边时,忍不住停下来冲着人家看。 女郎读完简讯,一抬起头就对上她亮晶晶的眼。 “成萸?”无虑试探性地叫唤。 “您是……”面容姣好的东方女郎露出疑惑的神情。 “成萸,真的是妳!”无虑惊喜地叫出来。“天哪!我真是不敢相信……这么久了,难怪妳不认得我了。我是姜无虑,国三的时候我坐在妳旁边,符瑶的前面,还记得吗?” 成萸疑惑的神情随着记忆的回复而淡去。 “总务股长!”她想起来了。 两个女人阔别了将近二十年,竟然在异乡的街头相遇!两个人抱在一起开心地又叫又笑。 “符瑶还好吗?她结婚了吗?”无虑还记得国中时和成萸焦孟不离的那个同学。 “嗯,她几年前嫁给我哥哥了。”成萸笑着点头。 “真的啊?那她有小孩了吗?” “老大已经两岁了,第二个小孩下个月就要生了。” “真好!那妳呢?妳有没有小孩?”她没有先问成萸是否已经结婚,反正从国中开始,所有人都知道成萸最后会嫁给谁。 “快了,预产期在年底。”成萸拍拍仍然平坦的小月复。“妳呢?妳过得好吗?国中一毕业就听同学说,妳父母亲送妳到美国念书,真的没有想到会再见到妳。” “还好啦!反正就是过日子嘛。”无虑笑笑道, 成萸突然瞄到停在她身后的男人,那不是章家的会计师麦特吗? “麦特,你是来找老板娘的吗?”她直觉以为他有事来找赵紫绶,可是麦特看无虑的眼光过分亲昵,她突然领悟,“啊,你们两个是一起的?” “嗨,成小姐。”麦特笑着打声招呼。 “你们认识?”无虑没有想到他们也认识。 成萸笑了,今天不但遇见国中同学,这国中同学竟然还是她认识的人的恋人。大家牵来扯去,全扯上关系。 “这间手艺店的主人是我的前任老板赵紫绶,也是章氏老板章柏言的妻子,麦特是他们家的会计师。”成萸笑着对两人招手,“我在两条街之外的一间艺廊工作,今天正好下午有一些空档,所以跑来找紫绶喝下午茶。没想到又遇上了你们。大家一起进来吧。” 三人一起走向前方有着紫色招牌的雅致小店。 一踏进店里,无虑立刻爱上它。 店内分为两个部分,一进门的地方贩卖毛线、串珠、拼布等等的材料和工具,店的左边规画为一个小小的咖啡区,每周一三五店内会请手工艺老师教授诸如编织类的课程,就是在这个小区域上课。 “妳喜欢吗?”麦特注意到她开心的神情,蓝眸变得温柔。 “嗯!”无虑用力点头。她本来就喜欢做一些有的没的,像这样的小店真是她梦想中的天堂。 “麦特,你怎么也来了?”店主人赵紫绶走了出来。 她已经先接到成萸要过来的电话,茶点都准备好了,只是没想到进来的人这么多个。 “章夫人。”麦特手仍牵着无虑,礼貌地招呼。 “以前就跟你说过叫我的名字就成了。你该不会是来告诉我,国税局查到我去年漏了哪条税,要告发我吧?”赵紫绶玩笑道。“这位小姐是……” 成萸帮大家介绍过一遍。总算每个人的关系都搞懂了。 无虑发现,以前印象中那个腼腆内向的成萸真的长大了,现在的她较为明朗健谈,应对进退也都有条有理,不卑不亢。 唉,老同学和她的朋友看起来都一副事业有成的样子,比较起来好像只有她自己最不争气。 大家才刚坐定,门口的风铃叮咚一响,章氏集团英俊斌气的执行长推门而入。 章柏言又趁中午时间开小差来看“老婆”,顺便想试试自己的好运,看今天能不能成功地说服她答应嫁人。 “咦?今天怎么这么热闹?”章柏言挑了下眉。 赵紫绶眨眨眼,指着身旁的中美混血儿。 “这是我前夫。” 无虑突然福至心灵,也指了指身边的洋鬼子。 “这也是我前夫。” 成萸一愣,再想想自己的身分,有点遗憾地开口。 “可惜我不能讲符扬是我前夫了。” 说曹操,曹操到,另一道高壮的身影一推开门,便听见老婆那非常刺耳的评论。 “这种事应该算可惜吗?”符扬的俊脸黑了一半。 “学长!”无虑高兴地叫唤。 当然没人指望符扬认得出她,从国中开始,他的眼里除了成萸便看不到其他女人。不过她既然叫了,符扬也就随随便便回了。 “嗯。妳好。” 看他还是一脸酷相,无虑笑得益发开心,好多年少时的记忆全涌回脑海里。 原本一间不算小的店面,一下子挤了三个高头大马的男人,面积突然缩小一半。 “紫绶,我记得妳在找新店员是吧?正好无虑最近也没有工作,妳们要不要谈一谈?”麦特忽而开口。有求于人,他还很奸佞地改口叫“紫绶”。 “真的吗?”赵紫绶美眸一亮。“现在的人好难找哦,我面试了好几个人都不太适合。我是希望找个本身也对这些手工艺约事感兴趣的人,无虑,妳觉得如何呢?” 这个小人!无虑偷捏他大腿一下,被他按住。不过,在这间美丽的小店工作,她倒不是太排斥。 她想了一想,不禁点头,按住她的那只手顿时一热。 “无虑个性最细心了,我们国中三年,她就当了三年总务,班上大大小小的事找她准没错。而且她的手也很巧,我的第一条幸运手环就是她编给我的。”成萸当见证人。 赵紫绶突地眼睛一亮,“我知道了,麦特手帕上的名字也是妳绣的对不对?” 老板娘伸手一讨,麦特乖乖把手帕掏出来。 无虑愕然。那是她好几年前为他绣的帕子,她以为他早就换新了。 她把手帕接过来,抚着略微褪色的绣线。帕子虽然熨烫得很平整,可是看得出来已经旧了。没想到,他还留着…… “有一次我看到他掏手帕出来擦手,上头绣了名字,我好奇地问他上哪儿绣的,这闷葫芦怎样也不肯说,原来就是妳的手笔。”赵紫绶笑吟吟道。 她扬眸看向麦特,蓝眸回应她的只有温柔。 “改天我再帮你绣几条新的。”无虑小声地说。 麦特倾身亲了亲她额头。 “这样吧,无虑,妳明天下午找个时间过来,我们再好好谈一谈。”赵紫绶提议道。 “好,谢谢妳,我今晚回去把履历准备一下。”她顿时下了决心。 麦特一听,心头的石头终于“咚”地一声落了地。 这算是个大进展吧?他靠回椅背,俊脸傻傻地挂着让章柏言看了很刺眼的笑容。 第十章 客人离开的风铃声渐渐平息,“紫色工坊”又回复到午后的宁静。 老板娘赵紫绶正编着给丈夫的背心,无虑也走回咖啡圆桌旁,拿起她的针线继续为一条白手帕绣名字,“matt”刚绣好前面两个字母。 本来答应到“紫色工坊”上班,无虑有心理准备生意可能会很清闲,毕竟在这个金融挂帅的地区,手工艺品店实在和周围的气氛格格不入。没想到她实际做起来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自从九一一恐怖攻击之后,许多传统价值观的浪潮开始涌现,于是回归家庭、回归田野变成美国社会的主流,连带也牵引了相关的产业,像家庭手作、编织这一类的风潮又流行回来了。 “紫色工坊”虽然不敢说门庭若市,但是两个月下来,无虑发现业绩比她想象中高出许多。赵紫绶的这间小店可说是曼哈顿市中心的异数了。 “妳绣得真好,跟成萸有得比呢!”赵紫绶探头过来看她绣的手帕。 “其实我的绣功是向成萸学的。”无虑回忆道。“我们上国中没多久她就开始学刺绣,后来我磨着她教我一些基本的针法,学费就是送给她的那条幸运手带。可惜没学多久,我就来美国念高中了。” “真可惜,如果妳也学得深一点,就可以像成萸一样进艺术圈了。” “她现在好像是后面那家艺廊的店长?” “不只哦,符扬的木石雕塑,在拓印的部分都是用成萸手绣的白绢为底,所以成萸的手艺在艺术圈里也算小有名气。” “哦,我都不知道!”无虑惊喜地道。她只是私下喜欢做些小东西而已,对正统艺术圈的动向反倒不太涉猎,没想到成萸现在已经跟学长一起合作了。 “可不是吗?两人现在可是真正的夫唱妇随了。”赵紫绶笑道。 “我觉得大家都好厉害,像成萸在事业上有自己的一片天,家庭也过得很幸福,紫绶姊也很能为柏特分忧解劳,相比之下,我好像没能帮麦特什么忙,顶多帮他绣绣手帕。” “妳提供他家庭温暖啊,这才是一切的基石。”紫绶摇摇食指。“男人不见得喜欢女人管他们的事业,每次在外面叱咤风云好像威风得不得了,可是一回到家做个什么事惹人生气,妳跟他冷战一下,他脸就全垮了。” 无虑想到自己的麦特和她的章柏言,更别提那个每次一惹恼了成萸就乖得像只猫的土霸王符扬,两个女人互扮一个鬼脸,同时笑了起来。 饼了一会儿,赵紫绶的唇动了一动,欲言又止。 “紫绶姊,妳想说什么吗?”细心的无虑注意到她的神情。 紫绶露出有些为难,又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 “嗯……其实是有件事柏特让我私下问问妳。妳知道我不太管他公司里的事,顶多就是他在家里聊天的时候说给我听,我也很少发表意见……” “紫绶姊,妳想问什么就问好了,没关系的。” “妳知道柏特一直想延揽麦特进章氏企业的事吧?”见无虑点了点头,赵紫绶接着说;“柏特从几年前就一直很赏识麦特。他觉得麦特不管是对于金融数字、理财头脑、乃至于管理方面都有独到的见解,算是一个全方位的人才。” 听到老板娘赞赏自己的情人,无虑自然觉得乐意。 赵紫绶续道:“虽然麦特现在是资深会计师,收入很不错,不过柏特想拉他进章氏掌理财务部门。章氏不敢说自己独一无二,可是在国际间也还算是说得出名号的大企业,财务部门更是一个可以让麦特发挥长才的舞台,只要好好做,相信他的未来会远超过现在资深会计师的成就。” “我知道。”以一个没有背景的年轻会计师,在三十四岁那年成为章氏香料集团的财务长,这是何等的荣耀,也是麦特半生等待的机会啊! “可是,上个月,柏特正式询问麦特跳到章氏的意愿……”赵紫绶迟疑地看她一眼。“麦特回绝了。” “什么?”无虑大吃一惊。 “柏特也觉得很惊讶,因为以前他们谈过一、两次,麦特的意愿都很高,他一直以为两个人已经有默契了,没想到麦特最后竟然拒绝。”赵紫绶认真地望着她,“柏特是请我私下问问妳,究竟是怎么回事?如果是有其他企业出更高的价钱,这方面都好谈,麦特可以直说无妨。” “我、我也不晓得,他从来没有跟我提过这件事……”无虑脑中一团乱。“可是,我知道麦特一直很向往章氏的企业环境,他也不是一个因为别的公司出了大钱就会动摇心意的人……他怎么可能会回绝呢?”到最后已经像在自言自语。 “所以,妳也不晓得原因了?”赵紫绶有些失望。 无虑定了定神,抬头注视老板娘。 “紫绶姊,现在我也好奇起来了!我今天回去就问问他,等我弄明白了原因,一定让麦特给章先生一个答复。” ***独家制作***bbs.*** “我今天下午出去开会,秘书说妳打电话来,叫我下班早点回家,有事要跟我谈?” 麦特回到家门,把公事包和外套挂好,长腿优闲地迈进厨房里。 正站在卤蹄膀前发愣的无虑抬起头来。 “啊,你回来了?” “怎么了?有什么事要和我说?”麦特走到她身后,亲吻她的后颈。 无虑示意他去餐桌旁坐好,自己也拉了一张椅子和他面对面,脸色很凝重。 “麦特,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听起来很严重的样子。”他笑着拨拨她鬓发。 无虑拉下他的掌,握在自己的两手间。 “麦特,你觉得章柏言这个人怎么样?” “柏特?”他一怔。“他是个好人啊!丙断理智,很有经营事业的头脑,做事的手段光明正大,但是遇到玩手段的敌人也不会太客气就是了。妳怎么会忽然向我问起他?” “如果他是一个这么好的人,你觉得他值得追随吗?” 麦特凝视她半晌,大概明白发生什么事情了。 “无虑,我有其他的人生规画……” “什么人生规画?” “当一个资深会计师?” “但是你原本的人生目标,并不只是想当一个会计师而已,不是吗?”她的脸上出现罕见的固执表情。 麦特叹了口气。“无虑……” “不,我只希望你能诚实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回绝了章柏言的挖角,是不是跟我有关?” 麦特蹙起眉头。 “说啊!”她催促。 最后,他叹了口气。“无虑,我只是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就过得很好了,接不接章氏的工作都一样。” “就是不一样!”她越想越难过,眼眶不由自主地红了。“我知道你一直记着我那晚在书房里讲的话。你这个傻瓜!我想要的那种平凡婚姻和平凡生活,那是假设我遇到另一个平凡男人的事,但你分明就不是一个这样的男人。 “你有理想有抱负,有能力有光明的前途,你不需要为了将自己变成我说的那种男人而放弃一切的机会。如果有我在你的身边,只是让你对所有的事都举足不前,那我不如现在立刻离开你!” “无虑!”麦特反应强烈地将她改抱进自己怀里。 “麦特,你这个笨蛋……你这个大笨蛋……”无虑坐在他腿上,俏颜埋进他的颈项,轻轻啜泣。 他轻叹一声,轻柔地吻着她的发心。 “无虑,妳就是我最重要的宝贝。我有妳就好了,我根本不再在意那些外在的名利权势。我们两个人,这样静静地过生活,我就很满足了。”他抬起她的头,吻上她的唇。 无虑让他擦去自己的泪水,想想还是很伤心。她坐正身体,直直地望进他的蓝眸里。 “麦特,你就是你,是那个和我聊着有朝一日要当会计师的十八岁少年,是那个告诉我你想要成功的二十四岁青年,更是现在这个随时等着下一波攀山越岭的三十四岁男人。”她吸了吸鼻子,又想哭了。 “如果你是一个庸庸碌碌的男人,我就不会逼迫你一定要飞黄腾达什么的,和你静静地守着一个小家庭就会让我觉得幸福了。可是你不是啊!你有野心,有理想,永远不会是一个平凡的上班族,我早就知道这一点了。 “既然我选择了你,就表示接纳你的一切,包括你的才华和对成功的渴望。如果你反而不明白这一点,我们的关系对你带来的只剩下反效果,那我不知道这样的感情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无虑,我只要妳在我身边就好了。”他吻着她低声说。 “我现在是在你身边啊!”她长长的睫毛顶端沾着泪水,有如闪烁的珍珠。“麦特,我要你继续做你自己,而不是做『姜无虑想要的男人』,如果你真的想让我开心的话,就为我做到这件事吧。” “这是妳的条件吗?只要我接受章氏的职务,妳就留下来?”他温柔地看着她。 “不,这不是任何条件。”她用力摇头。“我若决定留下来,只会因为我爱你而决定留下,不会为了其他原因。所以,你必须为你自己做这件事,而不是为了我。你不可以拿这件事来讨价还价。” 麦特咕哝两声。 “除非你告诉我,你不接受章柏言的挖角是因为你真的有其他更好的选择,那我就不勉强你,否则,你不能只是为了把自己变成一个『平凡小老百姓』而回绝,那我永远都不会原谅我自己。” 如果她说的是她永远都不会原谅“他”,一切还好说,但她说的是永远不会原谅“自己”,麦特怎么能让她为了他而活在自责里呢? “好吧,我会再回去找柏特谈一谈。”他举手投降了。 “真的?”挂着珍珠的泪眼开始出现亮光。 “真的。”他笑着啄了一下她的唇。 她松了口气,软软地倒回他的怀里。 “麦特?” “嗯?” “我爱你。” 麦特的心头发紧。他终于又赢回了她的心! “我也爱妳,远超过我自己的生命。” ***独家制作***bbs.*** 那是一个清闲的下午。 赵紫绶家里有事,小店干脆公休一天,放她一天假。 麦特去公司上班了,而六月的阳光太美,于是无虑决定外出散步。 她先去紫绶上回介绍过的中国餐馆吃中饭,觉得口味不错,下次要约麦特一起来吃。然后还是循着老习惯,到中央公园晒太阳。 她带着一袋花生,慵懒地坐在草皮上,看着松鼠在四周来来往往;中央公园游客越来越多,这些松鼠也越来越不怕人了。她试探性地丢了几颗花生过去,松鼠捡起来大方地吃,就在她的咫尺之间,虽然不给碰,但还是让无虑看得笑开怀。 眼见时间差不多了,她拍拍裙子,漫步走回几条街外的家。 她只是沿着公园四周边走边逛,等她回过神,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走得离公园有点远了,而且街道看起来有些熟悉…… “啊,是这里。”她喃喃道。 这是她当年来美国时,投宿的那户人家公寓附近。 后来她父母的朋友确定调到欧洲去了,这间房子据说转手卖掉,她也一直没有再回来看过。 远远看着那扇熟悉的大门,无虑不由自主地踅过去。 “女士,我能为妳效劳吗?”门房站在入口,礼貌地询问。 “十七楼的b座……”无虑迟疑一下。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回来这里干什么,只是心头那些很遥远的怀念自行牵引。 “您是来看房子的吗?”门房礼貌地为她开门。“仲介公司的人已经到了,您可以直接上楼,他会为您开门。” 那间房子现在没人住? 一种无论如何都想回去看看的念头,让无虑没有说穿,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搭电梯上到十七楼。 啊,真怀念……她模模电梯的墙面。曾经,自己在这座电梯里上上下下了三年。 到了b座,门是开着的,有一个西装笔挺的房屋经纪人迎出来。 “欢迎光临,您是来看房子的吧?我叫约翰,这是我的名片。”年轻的男人递给她一张名片,笑容里充满热诚。 “谢谢,我叫无虑。”无虑轻声谢过。 曾经为她的生命展开序幕的房子,突然间看起来既陌生又熟悉。原有的家俱都已经不见了,现有的家俱是仲介公司为了陈列而临时安排的。 “这间公寓总共有四个房间,三套半的卫浴设备……”仲介跟在她后面,滔滔不绝地介绍。 无虑走到客厅中央,地上仍然铺着一块长毛地毯,虽然不是当年那一块,但是她想到自己曾经在这里发生的绮艳,不禁娇颜微赧。这里是她第一次把自己献给麦特的地方。 她扬眸,入目的则是那个为她和麦特牵缘的阳台。一时好奇,她踏上阳台,凭栏往下一探—— 底下真的停了一部送货机车呢! 昔日甜美记忆如流水般涌回心海。她仿佛还能看见自己的校徽跌落在那部机车上的景象。 她突然身体发热,脚步自动跑了起来。仲介错愕地看着他的客人跳进电梯,回到一楼大厅。 无虑拐个弯到大楼旁边一看,送货机车果然骑走了。 十几年的时光悠然重迭。十六岁的她,和三十二岁的她,同时站在一起,望着空空如也的巷子。少女的她满心惊惶,成年的她因回忆而激荡。 她不由自主地离开巷子,沿着门口的路一直往下走,来到它和大马路的交界处。 就是这里! 她和麦特第一次正式交谈的地方! 他把校徽送回来给她,他们因此而有了开始。 后来又有无数次,麦特骑着送货机车送她回家,就是在这里让她下车,然后停在原地看着她走进家门。年轻的无虑一直知道,不管任何时候只要她回头,就会看见麦特带着笑,守候在那里。 也有无数次,她和麦特约好了相见,她就是在这个角落等他。每一次她都会猜,这次他会从哪个方向过来?但是很奇怪地,她永远猜错。无论她眼睛看着哪个方向,麦特永远从她背后冒出来,然后笑吟吟地在她耳畔说一句! “嗨,前面那个漂亮的女孩,我可以请妳喝杯咖啡吗?” 无虑倏然回头! 麦特! 他就在那里! 十八岁的他,与三十四岁的他交错! 十八岁的他穿着破旧的飞行夹克,三十四岁的他穿着一身高级的手工西服,手提着公事包,两个人一起笑意吟吟地看着她。 那双飞扬的蓝眸从未改变,眸底的温柔也持续停留。 任何时候,只要她一转身,麦特就会在那里守候。 无虑猛然投入他的怀中。 “嘿,小女孩,我这把老骨头禁不起这种折腾了!”麦特临空接住她大笑。 无虑的脸紧紧埋在他颈窝,整颗心整个人都在发热。 麦特,麦特,麦特!天哪,她是如此地爱他! 他们两人如何能失去对方而独自活下来呢? 麦特将她放下来。两个人站在街头,如同十几岁的青年少女,热情拥吻。 无虑先退开,微湿的眼眶里有无止无尽的爱意。 “我们得一起回台湾去。你必须亲自向我的父母提亲才行。”她仰头对他说。 “好。”他温柔地吻了吻她。 “他们大概不会让你太好过,你要有心理准备。”盈盈水眸里漾着微笑。 “好。”他又吻了吻她。 “我最晚明年要当妈妈,所以我们一回来就要开始努力生小孩。” “好。”他继续吻了吻她。 “我想把在莫城的屋子重新盖好,这样以后我们可以带着孩子一起过去度假,我爸妈来美国玩也可以去住。” “好。”他依然吻了吻她。 无虑再度投入他的怀里。 他搂紧怀中的宝贝,满足地叹息。 所有的情意从十六岁女孩的心,流入十八岁男孩的心,转入三十二岁女人的心,最后汇集在三十四岁男人的心里。 不知是哪间店,悠然飘出“howdoilive”的歌声—— 失去妳,我连一个晚上都熬不过去。如果我必须过着没有妳的日子,那样的生命将多空虚。喔,我需要拥妳入怀,挽着妳的手。妳是我的世界,我的心,我的灵。 倘若妳离而我去,宝贝,妳将带走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东西。告诉我,我怎么能失去妳?没有了妳,我该如何呼吸?假如妳离开我,我要如何活下去? 教我如何没有妳?毅我如何没有妳? “howdoilivewithoutyou?iwanttoknow……”他在她耳畔,轻轻地哼着。 她仰起头,笑颜若花。 无忧无虑。 全书完 ※“howdoilive”一曲由dianewarren作词作曲,trishayearwood原唱。 ※章柏言及赵紫绶的故事,请见珍爱系列“十分钟的女主角” ※符扬及成萸的故事,请见珍爱系列“情在不能醒” ※成渤及符瑶的故事,请见珍爱系列“坏心女配角” 精神和肉体 凌某人 曾经跟朋友聊过一个问题,精神外遇和外遇,你比较无法接受哪一种? 好友贞的回答是:精神外遇。 当时我有点不解,我一直以为大部分的人无法接受自己的另一半和其他人有关系。 于是已经结婚的好友贞说了她的想法—— 男人这种动物实在是太感官了,这是上帝造男人的缺陷,大家要同情他们(好!)。对男人来说,没有感情也能,完成一次性行为。当然外遇的本质就是不对的,可是单就来说,它的生理反应有时就是超过一个男人能自我约束的范围,所以像那种喝花酒找粉味、不小心一夜的才时有所闻。 对好友贞来讲,当男人上跟别人发生关系时,若他只是在那个当下没有控制住自己纯粹动物性的反应,情感上和这个女人完全没有任何牵连,他还是爱着妳,那么回到家,这一类的外遇“或许”还有大家坐下来谈谈的空间。 但是精神外遇,明明白白就表示,他已经不爱妳了! 他心里已经爱上另一个女人,他会关心她,保护她,爱惜她,所有他曾经给过妳的感情,如今他都一一收回,改而付出在另一个女人身上。他这口心田对另一个女人丰沛,对妳已枯竭;他已经无法再给妳什么,顶多就是因为有婚姻关系,所以他的身体上仍属于妳,而已。 他的心,妳已经碰触不到。 他的若被其他女人吸引,而妳还没准备放弃这个男人,那么的妆扮是妳可以改变的;但是他的精神上若已经爱上另一个女人,无论妳妆扮得再美、付出再多努力,他已经无法回头爱妳。 好友贞认为,这样的杀伤力比外遇的杀伤力更大! 凌某人得承认,这说法我一开始不太能明白。 凌某人一直以来的想法里,精神上的柏拉图式关系还在我能接受的范围,但你的若被其他女人“使用”过,然后回来想和我继续“用”,我觉得太过污秽。 婚前交过多少女朋友是一回事,当我们两个已经有了约誓,你就不该再让另一个女人“使用”你。 在言情小说的世界里,好像男主角的外遇与否也是比较被重视、或较常被书写的主题。 可是随着时间过去,凌某人已经从早期那种注重上的忠贞,渐渐体会到精神忠贞的重要性。 毕竟两个人在一起,无论皮相多么英俊潇洒、性感美艳,的吸引力总会因为时间过去而消褪;最后将那些七、八十岁的老夫妻牵系一生的,绝对不是彼此已日渐干枯的,而是那份想相伴彼此,长长久久的心。 如果我们生活在一个理想化的完美世界里,那么这个社会就不会有战争,不会有悲剧,所有有情人都能终成眷属,所有夫妻都能携手到老,无论男人女人都不会因为有另一个更年轻更漂亮、或觉得跟自己更合得来的人出现而抛弃自己的另一半。 但现实世界就不是如此,所以婚姻与感情的破裂就成为不可避免的事。人类社会的理性制度,与人类本身的感性思维,发生冲突的情况也只会越多,不会越少。 仍然,我得强调,外遇的本质就是不对的。无论一个人是无法控制自己的精神或无法控制自己的,都不给你伤害另一个人的权利。 有时想想身边这人,再怎样没感情了,她/他终究是你曾经愿意与之结婚,甚至生育子女的那个人,冲着这一点,对方都值得你先明明白白说清楚这段感情已结束,要找下一段感情再去找。 不过,还是老话一句,这个世界就是不完美,所以外遇也总是在发生。 为此,我写下“如何没有妳?”这是一个精神外遇的故事。 至于外遇呢?哈哈,那是下一个坏男人的故事! 写到这里,亲爱的读友们,如果得二选一的话! 精神外遇和外遇,你比较不能接受哪一种呢? ***独家制作***bbs.*** 书中提到的龙卷风,让我想到以前的一段奇遇(?)。 在去美国之前,“龙卷风”这种东西在凌某人的心里,一直是和阿拉丁神灯、一千零一夜,或那些中东童话故事扯在一起,感觉上只有沙漠地区才会出现,它和绿洲及流沙是同一挂的副产品。 后来去美国求学,平时走在校园里常会看到一张红色的紧急指示,写着如果“tomado”来了要到哪里躲避。当时经过这些指示,就只是经过而已,脑子里从来没有真正将“tomado”演绎成具有意义的文字。 有一天,夏初过午时分,天气突然变得非常诡异。整个天全部是阴的,云层又浓又厚,一团一团的遮蔽了天空,在头上纠缠翻涌,仿佛云之外有什么天兵神将在操演似的。 我呆呆站在门口,望着那堆互相吞噬的云团,心里只觉得怪异。 这时,我的邻居,一对年轻的美国情侣也探出头来,一看到我好像要出门的样子,连忙叫住我:“妳要去哪里?” “我想去图书馆查点资料。”我说。 漂亮的女生惊讶地阻止我,“气象台说,tomado可能会来,这个时候外出不是个好主意!” tomado?我心里还在愣愣地想:tomado是什么东西…… 慢着,tomado?tomado不是龙卷风的意思吗? 我当场嘴巴大张,错愕得说不出话来!原来龙卷风不是只有在沙漠国家才会出现的东西,美国也有龙卷风耶! 年少无知的凌某人简直像发现新大陆一样。 我看着满天翻卷的云,既期待,又怕受伤害。第一件事,打电话回台湾的家,劈头就喊:“妈,我们小镇快有龙卷风了耶!” 当时不知死活,竟然兴奋的心情比恐惧多。 后来龙卷风来了吗?当然没有,不然,现在就没有个被天公疼的憨人在这里写小说了。 饼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天空的浓云依然密厚,可是已经不像稍早翻滚得那样汹涌。邻居走出来,笑着对我说:“气象台说龙卷风走了,从我们小镇十哩外掠过,好险好险。” “啊?可是,不是应该有一条螺旋状的风在那里扫来扫去的吗?”我什么都没看到啊! 邻居惊骇地看我一眼,“等妳看到那条风卷来卷去就来不及了啦!” 我想,她心里一定觉得,这些东方来的学生怎么这么不怕死吧? 后来我跑到图书馆查了一大堆龙卷风的资料,才知道美国不但是龙卷风最多的国家(可见童话故事误我不少),这种自然现象更带来不少的伤亡。 而,当年那个傻傻的凌某人,不知自己与死亡擦身而过,还兀自做着“一条螺旋状的风在面前扫来扫去”的大梦呢! ◎写信给凌某人:台湾台北市松山区南京东路五段在234号11楼之3禾马文化转凌淑芬收 ◎凌某人的email:[emailprotected] 同系列小说阅读: 坏男人启示录1:十分钟的女主角 坏男人启示录2:情在不能醒 坏男人启示录3:坏心女配角 坏男人启示录4:如何没有你? 坏男人启示录5:书呆与赌徒 坏男人启示录 终章:奇货可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