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心女配角》 很短的序 凌某人 那个……自从《情在不能醒》出版之后,成渤的支持者一夕暴涨,许多读友们来信说他们要看“大好人”成渤的故事。 说,成渤真是个超级好男人,又负责,又顾家,又爱护妹妹,又聪明,又成功。总之就是个理想丈夫一枚。 说,成渤真是个好人,为了妹妹、为了恩人什么委屈都可以接受,这样的好人,怎么可以不给他一个好归宿。 说,成渤人好好哦!如果这种人是自己的哥哥多好。 说很多很多。 但凌某人只有一个小小的、小小的、小小的疑问,在这里要很小小声的、小小声的问出来—— 大家怎么会以为成渤是个好人呢? 第一章 “喂,成渤,给我站住!” 从街头转角绕出了两个矮矮壮壮的小孩身影。 十三岁的成渤一看见大伯的儿子,立刻将妹妹推到自己身后,全神戒备。 成胜福、成胜德兄弟勾着不怀好意的笑,慢慢将他们逼近墙角。 这对恶人堂弟分别才十二岁和十一岁而已,就已经是邻里朋党间出了名的小土霸,什么勒索同学糖果、零食、零用钱的小花招,不胜枚举。 成渤迅速打量四周,这条小巷子平时就很少人走,现在接近傍晚时分,但是又还未到下班人潮,人烟更少,看样子干一场架是在所难免了。可是他虽然比堂弟高,双拳却难敌四掌,而又背后还跟着一个七岁的妹妹,怎样看都没有赢面。 他脑袋飞快转动,开始寻思退路。 如果不是因为父亲已经癌症末期,兄妹俩不得不来投靠大伯,成渤根本不想跟这家人有任何牵扯。 小萸虽然不说,但是成渤知道,大伯一家人常趁他还没放学时偷偷虐待她。但是他即使发现了,又能如何呢?所以他只好假装不知道,平时尽量把妹妹带在身边,让他们没有下手的机会。他恨极了自己的无力感! “嘿嘿,我爸今天早上给你一百块零用钱,给我吐出来!”当哥哥的成胜福狠笑着说。 “对啊,那是我们家的钱,你还有脸拿啊?统统交出来!”当弟弟的成胜德马上帮腔。 放屁!我父亲生了重病,每个月还是给大伯一万块的生活费,这是我们兄妹俩的钱! 斯文俊秀的成渤向来是个优等生,学什么都快——包括打架。这两年来被堂弟暗算的次数多了,他早已练就一副好身手。如果不是因为妹妹在身后牵绊,凭他一个打两个都绰绰有余。 “你们最好不要再惹事了。昨天有人告到老师那里去,大伯不是才把你们两个打一顿吗?” “干!原来就是你去告状的。” “妈的,不要跟他客气啦!上!”成胜德倏地扑上去。 版状的人当然不是成渤,不过这点已经不重要了。他连忙将妹妹往旁边一推,举手挡过成胜德的一拳。 成萸吓得泪花乱转,紧紧抱着一根电线杆,探头出来看。 眼见弟弟被挡开,反挨了一拳,成胜福怒吼一声,地堂腿扫过去。成渤被绊到了一下,勉强稳住身子,成胜德的拳头又飞过来。 二对一的场面迅速交换过几手,堂兄弟俩竟然奈何不了他。成胜德眼一瞥,猛地瞄到旁边那张探头探脑的娟秀脸蛋。成胜德嘿嘿笑了两声,突然跑过去把成萸揪出来,重重掼在泥土地上。成萸哇地一声哭出来。 “你们想干什么?”成渤怒吼,砰!一个不察被成胜福一把推在地上。 “你再威风嘛!”两兄弟占了赢面,嘻嘻哈哈的对地上的成渤又踢又打。 “你们不要打我哥哥!不要打我哥哥!”成萸哭叫着扑上去阻止。 成胜福笑嘻嘻地将她踹开,看她跌到地上又开始呜咽,当场笑得更大声。 “快!把一百块拿出来!”成胜德大喝。 成渤抹去嘴角破裂的血迹,咬牙怒瞪他们。 “干!还看?看什么看?欠揍!”成胜福一脚踹在他后腰。“再不拿出来,我把你妹月兑光光,绑在电线杆上分大家看。” 成萸一听,吓得浑身发抖,爬到哥哥身旁紧偎着他。 成渤恨恨地坐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未来一星期的午餐钱,扔到兄弟俩脚边。 “算你识相。”成胜福露出胜利的笑容。 “等一下,这样子就放过他啊?这样很不好玩耶!”成胜德几场架打不过成渤,心里早就暗讦很久了。“他们两个在我家吃闲饭,跟乞丐一样,不然就叫成渤学乞丐给我们看。” “好好好。”成胜福拍拍手,又用脚顶成渤一下。“喂!你快学乞丐,快点。” “趴在地上说:‘大爷,好心给我一块钱吧!’兄弟俩围着他们嘻嘻哈哈地笑闹。 成渤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强烈的屈辱让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再和他们打一架,可是,小萸在身边,她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她全靠他了,他不能不顾妹妹…… “不对不对,他不是乞丐!乞丐还会自己讨饭回来吃,他是直接吃我们家的饭耶,跟狗一样!叫他学狗啦。” “好好!汪汪!快学狗爬,快点!”成胜德兴奋地大叫。“你学狗爬两圈,我们看了高兴就放过你,不然围起来继续打!” “对!成渤学狗爬、成渤学狗爬、成渤学狗爬——”成胜福唱歌似地蹦跳。 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突然濯进成萸心底,她猛然冲上前,大哭大叫地捶打一通。“不要叫我哥哥学狗爬,我哥哥不是狗狗!” “干!你找死。”成胜福被打得措手不及,竟然还结实地捱了几下。 成渤眼见时机来了,跟着豹起,一脚踢向成胜德的小肮。 “噢!”堂弟中标。 两个人眼见钱已经到手,人也揍过了,对方又一副拚命的样子。胆怯心起,呼喝一声迅速跑掉。 “哥哥……呜……”小成萸哭花了脸,扑进大哥的怀里。 “乖,没事了,他们跑掉了。”他捂着隐隐作痛的肋骨蹲下来,强装无事地拍拍妹妹满身灰。“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打伤你?” “哥……哥……呜……”成萸紧抱着哥哥的脖子,放声大哭。 “乖,没事了、没事了。”成渤紧搂着妹妹,只能跟着心酸。 成萸想到晚上回家,还要面对那两个恶魔堂哥,虽然哭声收住了,小小身躯却抖得更加厉害。 “小萸,哥哥以后一定要变很强很强,让别人再也不敢欺负你。”成渤抚着妹妹的头顶心,悲酸地低语。“真的,哥哥答应你,哥哥一定会变成一个很强、很强的人,任何人再也不能看轻我。” “好……”成萸深深相信地点头。 扮哥向来不骗人的,只要是他亲口说的话,他就一定会做到,成萸从不怀疑。 ***独家制作***bbs.*** 案亲终究是走了。 饼去几天犹如一场梦。父亲的老同学出现在葬礼上,将他们兄妹俩拉出谷底,带回华丽富贵的城堡里。 成渤静静坐在自己的新房间里,手抚过桃花心木雕成的书桌。那滑润细腻的质感,以及房里其他家具,在在散发着昂贵的气息。 细长的双目望向窗外。阳明山的春光明媚如初嫁的新娘,以晨雾为面纱,当清阳热力轻洒,薄雾散去,便露出青山翠树如眉、繁花细茵如面的清丽姿容。微敞的窗送进一阵又一阵的清爽香风,他鼻头前彷佛还盘绕着大伯家的阴湿气味,一瞬间就被拂散了。 即使他年纪小,也知道兄妹俩从符去耘介入生命的那一刻开始,便是直接从泥泞里腾上云端。 符伯伯还有一个小他四岁的儿子符扬,以及和小萸同年的八岁女儿符瑶,是城堡里正牌的王子、公主。那他和小萸,又会是什么呢? “成渤?”符去耘推开房门叫他。 “符伯伯,我已经起床了,我马上出去。”成渤立刻恭谨地站起来。 “没关系,这里现在也是你的家了,在自己家里不必太拘谨。” 成渤年纪尚小,五官尚未定型,但是那双微长的黑眼,与薄淡坚毅的嘴唇,都有他父亲文坚当年的影子。清逸俊秀的模样,犹如直接从父亲的模子翻出来。 他比同龄的男孩高,却瘦得连骨头都看得出来。现在虽然有些头大身体轻的笨拙感,假以时日,一定长成英挺斯文的帅哥。 符去耘瞥到成渤身上过小的上衣与长裤,又说:“把你们接来得太仓卒,什么都来不及准备。小萸那里还可以穿我女儿的衣服,反正她们同龄,可是符扬的衣服你就穿不下了。” “没关系,我的衣服都没有破,还可以再穿一阵子。” 成渤的稳重已经超过了十四岁男孩应有的天真,彷佛随时在防着说错话,做错事,或一切会引起大人不悦的举动。这当然是在他大伯父家熬出来的戒备了。符去耘不禁有些心酸。 “今天咱们家里有个例行的周日聚会,许多符家的朋友和亲戚会过来,明天我再带你和小萸去买点合身的衣服。” “符伯伯,你不要为我担心,我和小萸的东西都够用了。等你有空再来处理我们的事就好了。”成渤一再客气地道谢。 符去耘微微一笑,不再跟他推来推去。 “来吧,今天烤肉会的设备都架好了,你到院子来帮符伯伯一起烤肉。” “小萸她……?” “你符伯母刚才让瑶瑶拿几件衣服先给她换穿,她们小女孩自己去认识认识,你不用为她担心。”符去耘笑道。 “是。”成渤立刻套上鞋袜。 符去耘揽着他的肩,一起到庭院去。 符宅在阳明山上占地极广,主屋本身有三层楼,他和成萸各自搬进一楼的客房里,符氏一家四口则分住二、三楼。 为了这个星期日的烤肉会,由庭园造景家精心规画过的庭院已经搭起一条长篷,底下架好长桌,并又摆放着沙拉、食物和各式饮料。草坪摆着四、五张白色的休闲桌椅,上头的大阳伞撑开,如翠绿草坪上的巨大花朵。 虽然符伯伯说今天是家庭烤肉会,其实还是请了外烩人员到府服务。欧式自助餐点极为丰盛。佣仆们随时从厨房后门端出生鲜的鱼肉、虾蚌等烤料,放在长桌一端,喜欢自己动手的客人便自己抹酱沾烤,不过大多数人仍然坐在休闲椅里,让佣仆们服侍。 他们踏上草坪,几桌坐在大阳伞下的客人纷纷和符去耘招呼。 “这是我朋友的儿子,成渤,以后要住在我们家了。”符去耘笑着向几位朋友介绍他。 成渤露出有些局促的浅笑。 符去耘带他来到用餐区前,大概为他介绍一下,就被另一位朋友拉走了。 成渤杵在庭院中央,四处张望。他是不是应该帮一点忙呢? “小朋友,你在这里做什么?”外烩领班从厨房后门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他。 领班看他约莫国中生年纪,衣服实在是寒酸得可以。一件蔽旧的宝蓝色长裤虽然洗得干干净净,却有好几处月兑线了,淡绿色的衬衫更是褪成要白不白的色调,和周围的富贵气氛简直格格不入。手掌脚掌大大的,手臂腿肚瘦不拉叽的,看起来就像个营养不良的小表。 这家外烩公司和阳明山上的达官贵人合作多了,符去耘更是他们定期合作的大客户,领班也不敢怠慢,先问清楚身分比较保险。 “你爸爸妈妈是今天受邀前来的客人吗?” 成渤摇摇头。 “那你是符先生的亲戚吗?”领班又问。 成渤又摇摇头。 “所以你不是今天任何客人或主人家的小孩罗?”口气越来越不客气了。 成渤继续摇头。 “噢,那我知道你是谁了!你姓陈对不对?”领班马上换了另一张脸。 “对。”他确实姓“成”,这个人怎么会知道? 一定是厨房那个陈妈又偷渡孙子来符家吃白食了。 符宅的佣仆圈和这间外烩公司一直有心结,府上帮手喜欢以“主人”自居,外烩公司却觉得自己是“专业”,彼此的瑜亮情节却从来没停过;所以每当符去耘找外烩公司到府承办宴饮,两方人马私下脸色都不好看。 之前好几次陈妈听说家里要办宴会,当天就会偷偷带个小孙子一起来,然后餐会上有什么好吃的就乘机送一份让孙子大快朵颐。 “哼!臭小表,年纪轻轻就只会来别人家里白吃白喝,丢不丢脸啊?我问你,你刚才又偷吃什么东西了?” “我是饿了,但是我没有偷吃……”成渤一窘。 “那你是来干嘛的?难不成还好心来帮忙端菜烤肉?” “符伯伯叫我来帮忙……” “什么符伯伯,伯伯也是你叫的?要叫‘符先生’!”领班的怨气全出在他身上。“好了好了,既然要帮忙,到厨房里端几份生肉出来,烤肉区那里缺人手——我警告你,不要趁没人注意到偷吃,听见没有?我会随时过去查勤,如果被我抓到,我把你报给符先生处罚。” 成渤被骂得脸一阵青一阵红。他和妹妹,看在别人的眼里,真的就像赖在符家白吃白喝的人吧? 他默默走到厨房,端了一盘生肉出来。烤肉区里,领班已经跟负责的服务生咬过耳朵,服务生瞄他一眼,不冷不热说:“炭不够,你再到厨房拿一点炭出来。” “是。”成渤默默遵从。 他来回走了几趟,眼一瞥,望见在庭院中间优闲谈笑的贵妇人们。 只是同一个庭院而已,帐篷下和阳伞下的世界却有着云泥之别。帐篷下的人忙得一头黑炭一身热汗,阳伞下的人只要悠哉坐在那里等待服侍就好。 所谓的“社会地位”和“贫富差距”,首度在十四岁男孩的心中烙印。 “喂,你过来接一下手,我去厨房拿个东西。”负责烤肉的服务生烟瘾犯了,想找个角落解解瘾。 “好!”成渤接过烤肉刷,有模有样地开始沾酱刷肉。 符去耘远远从客厅长窗望出来,发现他像个小大人似的在烤肉,以为是小孩子心性也一起下去玩,只觉有趣。那端成渤和符伯伯眼光一触,回以一个恭谨的微笑。符去耘看他彷佛自得其乐,也就不急着出来招呼他。 “喂!” 不期然间,一个俏生生的小人儿蹦到他面前来。 成渤扬眸。符瑶,那个和成萸同龄的符家小鲍主,她和哥哥昨晚刚从加拿大度假回返,这是成渤第一次见到她。 “你在做什么?”符瑶好奇地绕到他旁边。经过地上的一堆炭火时,小心翼翼地跨过去,免得白皮鞋沾黑了。 她的身材比小萸高跳,眼神有着受到父母宠爱的小孩身上都看得到的明亮与自信,乌溜的长发扎成两条麻花辫,再系上粉紫色的缎带,身上穿着同样紫的上衣与小裙子,看起来娇甜动人。 成渤突然敏锐地感觉到衬衫上沾到的烤肉酱,与满手的肉腥油腻,一阵自惭形秽的感觉油然而生。 “烤肉。”成渤低头继续烤肉,只希望这个小鲍主赶快走开。 “我是符瑶,我知道你叫做成渤,你是成萸的哥哥,你们以后要住在我们家了。”符瑶像个小大人想和他握手,可是瞄见他掌中的油腻,撇了下唇,手又垂下去。 这个眼神只是小孩子的直觉反应,不见得有恶意,却大大伤了成渤的自尊心。 “这里又油又热又脏,你不要过来,去找符伯伯吧。”成渤专心地注视炭火。 “噢。”小鲍主有些无趣地四处看,对帐篷下的世界充满好奇。“烤肉是佣人做的工作,你不必自己做。来吧,我带你去看我们家种的玫瑰花。” “佣人也是人啊,这些事总是要有人做。”成渤不为所动。 第二个冷冰冰的钉子一碰,任何人都会打退堂鼓,偏偏符瑶有个全世界最恶霸的哥哥,早就吃惯排头了,他这种程度还算小case,粗枝大叶的她压根儿没放在心上。 “喂!小表,前面餐桌上的肉几乎都吃完了,你怎么没有送新的上去?你刚才偷懒喔?”开完小差跑回来。 符瑶听他一说,脸抬起来,服务生心里打了个突,这不是符家的小鲍主吗? “符小姐,你怎么跑到炉子后头来?当心被炭火喷到了,来,我带你到那边树下乘凉。想喝果汁吗?”服务生赶紧陪笑,嘴脸完全不一样。 “好啊!成渤,你也一起来。”符瑶爽朗地点点头,辫子上的蝴蝶结翻飞。 “符小姐,他留在烤肉区帮忙就好。如果符先生知道我们让佣人的小孩混进来,还跟您玩成一团,我的工作会不保的。”服务生陪笑。 “什么佣人的小孩?”符瑶一愣。 “他是厨房那个陈妈的孙子,今天早上偷渡进来偷……” “你乱说什么!”符瑶凶巴巴打断他的话,“成渤才不是佣人的小孩,他是我爸爸刚带回家的大哥哥,以后就是我们家的大少爷了。你竟然敢说他是佣人的小孩,还让他帮你们烤肉!哼!我要去跟我爸说,你该糟了你!” “我、我不知道啊……这、这、是领班告诉我的。”服务生霎时慌了。怎么这小表突然从帮佣变成主人了? “什么领班?哪个领班?你去叫他出来!”符瑶双手擦着腰,小小年纪教训起人来可是口齿灵便得不得了。 “好好好,是我不对,是我不对。”服务生只怕她大声嚷嚷起来,惊动了符氏夫妇,连忙转头对成渤陪笑。“大少爷,刚才是我不好,不该‘请’你帮我一个小小的忙。来!我带你们到那边的空桌去坐,你们想吃什么?吃蛋糕和水果好不好?” 不等符瑶再发脾气,服务生赶忙连请带送地将两位小祖宗送到树下凉爽的地方,然后水果、烤肉、排餐、甜点、饮料,一古脑儿全送上来。 “这个是凉拌鸡丝。别的客人都没有,我偷偷请厨房帮你们做的。来,大少爷,你吃吃看。”他生怕成渤向符家小小姐告状,对成渤的服侍和奉承更是不遗余力。 成渤盯着眼前满满的一桌,再瞧向桌旁那张谄媚的微笑。十分钟前还对他大呼小叫的服务生,转眼间就将他伺候得跟自家祖宗一模一样。 他再瞄一眼符瑶清秀俏丽的脸蛋,她对于佣人的服侍早就习以为常,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原来,这就是有钱有势,与没财没势的区别吗?成渤脑中恍惚了一下。 这女孩,也属于阳伞下的一群啊!而现在,他也坐在伞底下了…… “吃东西慢一点,别噎到了。”十四岁的男孩突然微微一笑,拿起餐巾,替八岁的小泵娘拭掉嘴角的女乃油渍。 “噢,好,谢谢。”符瑶见他突然对自己这么温柔,受宠若惊。 “你说你叫符瑶,我也可以跟符伯伯一样叫你‘瑶瑶’吗?” “可以啊!我跟你说哦,我们这次陪阿姨去加拿大,那里有很多很好玩的事情!不过我哥最无聊了,他只喜欢去逛那些美术馆和博物馆——”她叽叽咕咕地开始说在加拿大的度假趣事。 成渤充满耐心地微笑,很认真地听着。 口头渐渐升温,薄雾褪去,枝桠间,一只小蛛从一处树枝荡到另一处树枝上,然后凝立不动,开始吐出第一根丝。 第二章 “成渤,教我数学!” 符瑶蹦蹦跳跳地拿着数学习作下楼。十岁的她已经像个亭亭玉立的小美人,一头长发带着一点波浪的天然弧度,看起来比同龄女孩大一些,唯有脸上天真烂漫的神情泄漏了她的年稚。 成渤放下自己的课本,对她微笑。 每天晚饭后的一小段时间,符家夫妇如果没有外出应酬,便会全家一起坐在客厅里,有时和孩子们闲聊几句,又或者每个人各自做自己的事,只是安静相处几小时。 华丽的符宅客厅,并未开天花板的水晶灯,而是捻亮交错在沙发椅之间的立灯和台灯,柔和的光线足以提供阅读所需,更为这经常宴请政商名流的昂贵空间里,平添一抹家庭式的温馨。 符氏夫妇并肩坐在面对电视机的三人沙发上,左手边的两张单人沙发由长子符扬与成渤各自盘坐一张,两个男孩对面的双人沙发,平时是由成萸和符瑶两个小女生共坐;但是今天成萸染了小靶冒,提前回房去睡了,整张沙发全让符瑶大剌剌地趴卧。 “你怎么老缠着成渤,让符扬教你不好吗?”符去耘打趣女儿。 “我不教笨蛋。”符扬撇了下嘴,眉也不抬,继续练习他的素描技法。 “你才是笨蛋!”这家伙从小仗着长辈宠爱,对她作威作福惯了,符瑶才不会热脸去凑他的冷。“我不喜欢让别人教,我喜欢让成渤教,成渤讲得比较清楚!” 其实是因为让成渤当家教通常很好玩,他除了教两个女孩不懂的习题之外,还会讲历史故事给她们听。平时沉默斯文的成渤,一讲起故事来却是有声有色,好听得不得了,两个小女生简直把他当神在崇拜。 唉,真羡慕小萸和成渤!也没见他们念书念到多辛苦,怎么每次考试都跟吃饭一样容易,随随便便就拿到前几名呢?难道她的头脑真的比较笨吗?可是爸爸妈妈和哥哥都是很聪明的人啊!真是悲哀啊。 “成渤,你今年国三,也快毕业了。”符去耘看着成渤。 “是的。我七月就要高中联考了。”成渤放下课本,规矩地应话。 “你长得跟文坚真像!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符去耘想到老友,不禁感叹。 不知不觉间,文坚也去世两年了。这两年期间兄妹俩营养补充得好,身体也养得好了,眉宇间褪去了那种惊惶不安的气息。 成渤现在益发的清文俊秀。瘦削的脸型,略长的双眸,那双凤眼长在男孩子身上,乍看之下有些阴柔,但戴着薄框眼镜的眸闪动笑意时,又充满了书卷气,像极了他的父亲。 “以前亲戚长辈都说,我长得像爸爸,小萸比较像妈妈。”成渤听他提起亡父,只是微微一笑,神情是十六岁少年少见的稳重。 “耘?”符夫人轻声开口。 符去耘被妻子一提醒,对成渤微笑说:“有件事差点忘了说。我知道你在学校的表现一直很好,也不需要我们操心。接下来你要升高中了,关于联考的事,我倒是有个想法。” “符伯伯请说。” “小扬、瑶瑶和小萸,他们三个现在念的是同一间私立学校,以后也可以直升国中部和高中部;当初你的学籍我来不及处理好,所以先让你转到附近的公立国中去。接下来既然要升高中了,我是想,干脆让你进同一系统的高中就读,以后你们四个人也可以一起上学,平时互相有个照应。你觉得如何呢?” 清俊的少年过了半晌,才慢慢回答。 “符伯伯,您不用特地为我张罗没关系,我去参加公立的高中联考就行了。” “这也不必怎么张罗,我是现在国小部的家长会长,高中部校长和我是老球友了,我改天拨个电话给他说说,也就成了。”符去耘微笑。 “符伯伯,我的成绩还不错,要考上前三志愿应该不是太大的问题,私立学校的学费贵,让小萸去读就行了。”成渤仍然是慢条斯理的口吻。 “暧,说了半天,原来你是在跟符伯伯计较钱的问题!”符去耘摆摆手,“家里不缺这几个钱,我也不是个吝啬的男人。公立高中虽然名声极好,但是符扬他们的私校程度也不差;最重要的是,管理极为严谨,而且几个校区都相连在一起,你们四个平时各念各的书,若遇到什么问题也可以互相照应。有你在附近坐镇,看着符瑶这只野猴子和符扬这个小霸王,我比较放心。” 符家少爷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提起,而且还是跟那个没什么大脑的小妹连在一起,冷哼一声。 “我要睡了。”交代完,自己先上楼去。 “看到没有?他就是这种孤傲的个性,我真怕他上了国中跟同学起冲突,被人家拖到角落打都不知道。”符去耘对着儿子的背影叹气。 “哈哈哈,如果有人能把哥拖到角落打,我一定拜他们为师。”瑶瑶乐翻了。 “爸爸在说正事,你胡闹什么?”符夫人轻训。 符瑶吐了吐舌头,不敢再造次。 成渤看了看楼上的方向,沉思了片刻,末了温文一笑。“也好,那我就听符伯伯的安排吧!” 听到他也同意,符去耘满意地点点头。 “好吧,那就没什么事了。成渤,既然不必忙于联考,你可比同学多出许多空间时间,这阵子就多出去散散心吧!倒是符瑶的烂成绩,你要是有能力就拉她一把。”符去耘白女儿一眼。“一天到晚拿六十几分,害不害躁?” 啊我就是不会念书,不然要怎样嘛?符瑶撇撇嘴,老大不高兴地拿起习作,冲到对面拉成渤的手。 “走啦走啦,教我数学。” 孩子们顷刻间走得干干净净。 事业忙碌的夫妻难得有一段属于两人的安静时光,符去耘伸向妻子的手握一握,却发觉妻子的眼神盯住女儿和成渤离去方向,显得若有所思。 “怎么了?”符去耘轻声询问。 符夫人将视线收回来,落在丈夫关心的俊脸上,半晌微微叹了口气。 “没事,我只是不知道……妥不妥。” “什么事妥不妥?” “你知道我从不反对你做任何事的,但是,将成家两兄妹接回家里,我心里总是有些奇怪的感觉。” 符夫人来自国内一个传承极长的名流世家,当初不顾一切嫁给了白手起家的符去耘,现在他转而回头帮妻子娘家打理一支证券业的事业,自己的电脑硬体公司反倒没有再继续扩张下去。 只要是符去耘的主张,她很少会反对,如今突然说出这番话,符去耘不禁有些惭愧。 “嗯,没有先征求你的同意就擅自下决定,确实是我的不对。那时我们只是去花莲奔丧而己,我也没想到会把文坚的两个孩子带回来,可是文坚他大哥气质猥琐,我实在不放心把孩子留下。” 他一开始向成家大伯讨孩子,多少有点试探对方的意思,没想到对方夫妇一见有人接走这两个烫手山芋,满口就答应了。 孩子接回来之后,他从小萸口中证实了大伯夫妇会虐待的事实,只庆幸孩子接回来得及时,否则现在可能已经变成电视上受虐儿童的新闻主角之一了。 “家里也不缺两双筷子吃饭,这两年来他们俩也表现得安分听话,和小扬、瑶瑶处得很好,我们也算做了一桩好事。”符夫人淡淡说。 “那么你的顾虑是什么呢?”符去耘轻问妻子。 符夫人欲言又止地想了一下。 “我也说不太上来。四个孩子里,其他三个小的还好,可塑性强,可是成渤……我总觉得他太过深沉,和一般青春期的少年很不相同,让人觉得有些不安。” “他们在大伯那里过了好几年苦日子,性子比较内敛一点也是正常的,而且文坚也不是个开朗活泼的人,或许他只是继承到父亲的个性而已。” 符夫人微叹一声。 “或许你说得对,是我多虑了。” ***独家制作***bbs.*** 一进了房间,成渤照例拉开书桌前的椅子让符瑶坐,自己在临靠的床沿坐定。 “把课本拿出来。你什么地方不会?” 符瑶笑嘻嘻地推开数学习作。“其实我也没有太多不会的地方,只要把今天上课的题目再做一下就好。你先把上次那个孟尝君的故事说完啦!” “不行。以后我们只能专心上课,不可以再说故事了。”成渤一反常态地板起脸。 “为什么?”符瑶愣了一下。 “还说呢!你的成绩是不是越来越差了?” “我……也……没有……其实……有……好一点啊。”符瑶不禁惭愧地低下头。 成渤轻轻一哼。 “只是好一点,顶多从不及格变成及格而已。再过几年,你就要升国中了,国中的课业更困难,你现在底子没有打好,以后上国中就糟糕了。符伯伯让我升你这间私校的高中,就是来盯着你用功的,你没听见吗?” “乱讲!爸爸刚才又没有这么说……”符瑶讷讷地说。 “这叫做‘言外之意’,你年纪太小,当然听不出来。总之,我们以后都不能再讲故事了,只能讲课本上的习题。”成渤铁面无私地翻开她的课本。 符瑶只觉得天地变色。 成渤从来都是个温和亲切的大哥,不像那个恶霸符扬一天到晚板着一张臭脸。不知有多少次她羡慕成萸有一个这样的好哥哥,可是他现在彷佛换了一个人,还一副以后都要对她很严格的样子,那她以后还有活路吗? 不要啊!还我以前又帅又亲切又会说故事的成渤来! “那……那今天先说一小段就好?” “你还讨价还价?计算纸拿出来!”冷漠的成渤不为所动。 “呜……”她吸两下鼻子,圆灵的大眼睛仍鼓溜溜地偷瞧,一和成渤的冷光对上,心里一慌,扑通又垂下脑袋。“好嘛……干嘛那么凶……” 成渤开始讲解数学,语气也是一板一眼的,不像以前会举很多生动例句,连讲解都像在说故事一样。 这就是她未来几年的生活吗? “成、成渤,你、你不是也要联考了吗?听说联考都很难考,那那那不然,不然今天先讲到这里就好?”符瑶机灵灵地筹画月兑身之策。 “符伯伯不是已经安排好了吗?那我就不用联考了,开学之后直接去高中部报到就好。”成渤点点头说:“这样也好,以后我们早上坐同一部车,连上学的途中也可以继续替你补习。” 什么?一大早就要开始补习?那她还要不要活?符瑶眼前一阵昏眩。 完了完了,她才十岁耶!十岁就要开始过补习的人生,多可怜!如果真要如此,她宁可成渤去考那个什么公立高中,以后起码还她清静。 “可是……刚才你说你的成绩很好耶!可以考到那个什么前三志愿,那你不去考不是很可惜吗?”小妮子开始鼓动三寸不烂之舌。 她的小脑袋只是对功课不灵光而已,想这些有的没的,可是灵光得很。 “可是联考很难考,我得花很多时间准备,在考前就没办法天天帮你家教了,我想我还是去念那间私立高中好了。” 什么?只要他专心准备联考,连现在这种酷刑都可以免除? “那没关系,真的没关系,你去考好了,你自己的考试比较重要,真的真的!”符瑶忙不迭劝说,小脑袋点得快断掉。 “不行!我什么事都听符伯伯的。”成渤仍一脸酷酷的冷表情。 “所以如果我爸爸叫你去考公立高中,你也会去考罗?”符瑶彷佛看到一线曙光。 “如果是符伯伯问的,我当然就试试看。”成渤的眼中微光一闪,低下头若无其事地说:“好了,你别再扯东扯西,接下来要月考了吧?我看我们还是把所有的范围都复习一遍好了,免得你又考个及格边缘的分数回来。” 啊?这样要讲完整个学期的课本才行耶!符瑶欲哭无泪。 这一路教,足足教了两个半小时,成渤边讲解边训话,彻头彻尾的不苟言笑。 呜,她和小萸的好大哥哪里去了?不对,成渤一定还会是成萸的好大哥,可是她这个大混王就该糟了! 符瑶含泪向以后幸福的家教时间说bye-bye。 晚上十一点,成渤终于放她回自己的房间。符瑶手酸脚软地爬上楼,整个脑袋里都是加减乘除。 成渤的高中要念三年耶!这表示她要跟他熬三年,这就是她未来的人生写照吗? 不行!她一定要想办法扭转自己的命运。 符瑶站在楼梯顶双手一握,做个打气的姿势,砰通砰通跑到父母门前,举手轻敲。 “谁呀?” “妈咪,是我。”一张俏美动人的小脸孔探进来。 “瑶瑶,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刚洗好澡、走出浴室的符去耘在床畔停住。 还说呢!爹,你都不知道女儿刚才受着怎样的苦啊。 符瑶水灵灵的眼珠又是一转,小心翼翼地问:“妈咪,爸爸,你们不要叫成渤来读我们学校的高中好不好?” “为什么?”符去耘好奇问。 小身影一溜烟钻进来,开门前还神秘兮兮地回头看看门外有没有人偷听。 “就是啊……那个……其实成渤的成绩不是很好吗?好像可以考那个什么前三志愿,如果成绩这么好,当然要让他考很好的学校才行啊。” “你们学校也是很知名的好学校。”符去耘好笑道。 “可是那是私立的,私立的和公立的又不一样。”符瑶细声细气地说:“而且我看得出来,成渤他很想去考联考哦。” 符去耘和妻子互望一眼。这次是由符夫人发问。 “这话是成渤说的吗?” “他是没有这样说啦!可是我可以感觉到。我和成萸常常听他上课,他跟我们讲很多将来念公立高中很好玩的事,所以我相信他一定很想去考的。” 她以十岁年纪想出来的理由,其实破绽颇多,起码在场两个成年人就知道不会有哪个学生觉得上学好玩的。 可是符去耘想起刚才妻子的话。在每个人眼中都是优等生的成渤,却是让妻子最感不安的人。他虽然觉得这份不安很没有道理,却不得不顾虑到妻子的感受。 “好吧,我会再去找成渤聊聊看。” “爸爸,你不能直接问他要不要读私立高中啦,那他一定不敢说不要的,你就听不到他的真话了。你应该直接问他要不要考联考,成渤如果说他试试看,那就表示他真的想念前三志愿。” “嗯,我知道了,你快去睡吧!” “对了,爸爸,你不可以跟成渤讲是我说的哦!这样他会以为我是报马仔,以后有什么事就都不跟我说了,你一定要装做什么都不知道的去问他,知道吗?”符瑶不忘替自己遮掩行藏。 “好了好了,年纪小小表头鬼脑的。”符去耘亲昵地抓抓女儿脑袋。“你快回去睡觉吧,老爸不会出卖你的。” 耶!成功。 ***独家制作***bbs.*** “成渤。” 早上一群人要出门上班上课之前,符去耘叫住正要出门去搭公车的成渤。 “符伯伯,有事吗?” 寻常的国中蓝制服,穿在成渤的身上有着一股不同于其他少年的英挺焕发。 “其实这几天我想了一想,你的成绩这么好,考上建中一定没有问题。私立学校管理固然好,读第一志愿却是一种荣耀,我一直想着你们四个方便上学的问题,却忽略了这一点。”符去耘拿起公事包,停在玄关上和他交谈。 “读哪间学校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我并没有什么意见。”成渤稳重地回答。 “这样吧!斑中联考你还是考考看,如果真中了前三志愿,就去念公立的也无所谓。除非有什么突发状况而考得不理想,我再安排你进私校也不迟。我想前几志愿的公立高中升学风气比较好,也有助于你将来的大学联考。” “嗯,也好,那我就依照原订计画试试看。”成渤点点头。 “爸爸,成渤,小萸已经在车上等我,我快要迟到了,再见。”一个小间谍急匆匆的从两人身旁窜出,也不知道在心虚什么。 成渤对这尾藏头缩尾的小老鼠不为所动,只有眼底深处一抹笑意极快掠过。 “那就没事了,你快去上学吧。”符去耘看着女儿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 所有人在玄关前分手,各自起程。 成渤踏上庭院的石板小径,山中潮润,水气凝结成细细薄雾,映着朝霞的七彩斑烂,朦朦胧胧的,有些不真实感。少年颀长的身影锐利如刀,切开层层烟水迷朦。 经过庭院中的松树下,他仰头一看。 小蛛来回穿梭,一根根一丝丝架起纬线。 第三章 “成渤,等一下。” 下午第一堂课结束,成渤一踏出教室便听见熟悉的嗓音叫住他。 “启先,你不是念资讯系,怎么会跑到商管大楼来?”他对高中的老同学微笑。 “我刚拿东西去英文系给我妹,路过而己,那家伙一天到晚东漏西掉的,咳!偏偏我那个鬼才老哥疼她疼得跟什么一样,害我从小在他们的恶势力下无法翻身。”余启先对自己的双胞胎妹妹抱怨连连。 “你下一堂什么时候有课?”成渤笑了,将鼻梁上的细框眼镜摘下来,挂在衬衫口袋上。 “三点。” 若换上优雅的灰色中山装,成渤看起来简直像个走错了时空的民初书生。他浓密而软的乌发,修剪成微垂着刘海的西装头;细长的眉目,俊雅的笑容,清瘦修长的身材,在在透露出沉静优雅的姿态。 在现下流行阳光路线的大学生里,如风般清朗的成渤有如一个异数,让女学生转不开视线。 “成渤,你真是个奇怪的人。”余启先摇摇头。难怪自己的妹妹这样迷他。 “怎么说?” “你知不知道国中时期我看你很不顺眼?”余启先很认真地说。 “我记得你国中时期,看谁都不顺眼。”成渤微微一笑,仍然是不愠不火的清徐。 “对,可是我格外看你不顺眼。”余启先顿了顿,道:“你入学的那天,我看到有辆豪华的大黑车载你来学校,陪你一起来办手续的那个男人看起来就像那种有钱企业家。我当时就想:这又是个富家少爷,不知道什么毛病不对,跑来将就我们这间高级学区里的平民国中。” 成渤扬了下修长的眉。 “后来看你这个人虽然闷骚,可是没有那种大少爷气焰,才勉强忍你一点。”余启先续道:“我对你感觉比较好,好像是三年级我们学校办校庆的那一次。” 啊。 成渤浅笑点头。那个校庆,他也记得。 因为大考在即,三年级学生可以不必准备摊位,园游会的日子一到,他便带着成萸,口袋里揣着零用钱,兄妹俩一摊一摊慢慢地逛过去。难得和哥哥独处,小萸的脸蛋红通通的,很少有这样开心的时候。 “成渤,你也来了!”余启先的双胞胎妹妹,余启桦先发现他们,远远就跑了过来。 成渤只觉头痛。 他不是不知道余启桦对他有好感,只是在国中男生眼中,女孩子是一种麻烦又奇怪的生物,每次看到余启桦过度灿烂的笑容,他只想敬而远之。 “成渤,这是你妹妹吗?”余启桦跑到他身前,身后慢慢跟过来的是在班上很少跟他看对眼的余启先,以及一个大学生模样的男人。 成渤立刻认出那个人的身分,他是余启文! 余启文是个出了名的天才,跳级进了大学,又以大学生的身分参加亚洲一个非常高难度的软体设计比赛,这项比赛堪称为软体设计的奥林匹克赛,而余启文竟然以在学之身打败许多专业工程师,得到首奖,彻底在亚洲扬名。 余启文也是他们国中的校友,那阵子余家双胞胎在校园里走路都有风,每天朝会校长都要提一次他的丰功伟业。 然而,自视甚高的余启文跟成渤有异曲同工之处,平时谁都不屑多看一眼,唯独对唯一的妹妹满心疼爱。 是他啊…… “嗨,启桦,你也来了!”成渤慢慢笑了一下,牵着小萸的手迎上去。 余启桦受宠若惊。 那天他们谈谈笑笑了一个下午,她眼睛亮得如天上的星星一样—— “……结果我本来以为你国中毕业,应该跟你们家那两位王子公主一起读贵族学校去了,没想到你跑来读公立高中,我们两个又在建中同校。”余启先哭笑不得地道。“你都不知道我妹知道我们又同校之后,在家尖叫得多大声。你自己说,你对我妹有意思多久了?不然干嘛国中都不开窍,一上了高中,突然就在我们家走动那么频繁,还跟她黏得那么紧?” “以前年纪还小,哪会想那么多?脑子里装满联考就来不及了。”成渤摊了摊手,露出尴尬的神情。 “结果我妹最怨的是我大哥,因为你每次到我们家去,跟你混最久的反而是他。连我请他组台电脑,他老大都不太甩,竟然肯把一身绝活教给你,真是诡异。不过想想也是啦,我妹喜欢的人,他也就跟着爱屋及乌了。” “我们只是频率对上,很谈得来而已。” “所以我才觉得你比我老大更诡异!我以为你对电脑既然那么感兴趣,写程式比一般大学生好不知道几百倍,大学应该会考资讯系才对,没想到你跑来念商学院。” “我同余大哥学电脑只是私人兴趣,念商管将来的出路比较多一点。”成渤平稳地道。 “算了,你这个人也是怪咖一尾,我搞不懂你在想什么。”余启先叹了口气。“好像上了大学之后,大家反而生疏了,明明在同一间学校里,现在要找你比高中更难。” “我第一年的学分排得重一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图书馆里。”而且他不再需要上“电脑课”了。 “所以说你是怪咖嘛,哪个大学生会一天到晚泡图书馆?算了,我先走了,有空来我家玩。小桦最近一直在念着你,打电话给你也几乎都不在家。” “启先……” “嗯?”他迟疑的轻唤让余启先停下脚步。 “关于小桦的事,”成渤平静道。“在我心里,她一直就是个好同学,也只是我高中好友的妹妹……” 余启先沉默一下。 “我明白。”他叹了口气。“我早就看出来启桦那里一头热的成分居多。虽然你每次都是被她约来我们家,可是跟我大哥混在一起玩电脑的时间还比她多。我们本来以为时间久了她也有机会,不过,看样子是不成了。” “我希望自己没给她带来任何错误印象。”成渤静静地说。 “罢了。感情的事强求不来的。”余启先摆摆手,转头离开。 离开商馆大楼之前,他回头再看,成渤仍然立在原处,挥手向他送别。 天光云影移动,一道利锐的阳光刺破云层,投射在那张白净俊秀的脸庞上。有一瞬间,成渤的脸完全空白,只剩下一双灿然生辉的长眸。 那一眼的成渤,竟让余启先有说不出的陌生感。 飘浮的白云重又遮住锐光,成渤的笑容回来了,清臞的丰采依旧,温煦的五官依旧,但是余启先一直忘不掉那一刻的不真实。 虽然在同学眼中,他和成渤是最好的死党,余启先却发觉,或许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位老朋友。 ***独家制作***bbs.*** “瑶瑶,要不要搭我家的车一起回去?” “我再等等看,我家的车子可能马上就来了,班长先回家吧!谢谢你。” 每到放学时间,这间贵族私校门口便成为壮观的进口车展览区。路左边是小学部,路右边是国、高中部,校内豪富子弟占去十之六七,上下学时间还得劳驾当地警察过来巡守。 符瑶站在校门口观望,平时一定等在前几部的司机陈伯却不见踪影。眼见来接人的家长越来越少,刚上国一的符瑶越来越担心了。 “符瑶,成萸呢?”导护老师发现她焦孟不离的好友不见了。 “噢。她搭我哥哥的车,陪他去画画老师那里了。” 可恶的臭符扬,最近阴阳怪气的不知道搞什么鬼!他以前最讨厌她们两个女生,还规定她们不准跟他同车上学。可是有一次他们全家去苏澳的农庄度假回来之后,符扬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劲,突然霸道地指定以后成萸坐他的车,下课也要陪他一起去练画。 莫名其妙!成萸明明就是她的好朋友,他没事冲出来抢人是什么意思? 今天她更倒楣!符扬的车老早就开走了,留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校门口望眼欲穿,这家伙有点做人家哥哥的样子吗? 符瑶越想越不平衡。明明成萸有的她统统有,在学校里她的人缘还比成萸更好,为什么在家里符扬只喜欢成萸,成渤也对成萸好,她就像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孤女? 老天爷,你真是太不公平了,如果你要把符扬推给成萸,起码分一个给…… “成渤!”乍见熟悉的高俊身形,符瑶喜出望外。 “嘿,小心一点。”成渤一踏出计程车,一个背着书包的小人儿立刻冲入他怀里。 “我就知道!即使全世界的人都忘记我了,成渤也绝对不会忘记我的。”符瑶红着眼眶抬头。 “怎么说得这样可怜呢?还要哭不哭的,今天跟同学吵架了?”成渤稳住步伐笑道。 “没有。”符瑶困窘地移出他怀抱。“今天怎么会是你来接我呢?陈伯呢?” “我今天三点就下课了,刚才陈伯打电话回来说他和人发生擦撞,可能赶不及来接你。我怕你等,所以就搭计程车过来了。”成渤揉揉她的头发,她像猫一样舒服地眯起眼睛。“走吧!今晚符伯伯他们有应酬,小萸和符扬要留在绘画老师家吃饭,只剩我们两个人用餐了。” “瑶瑶,你家人来接你了?”班长好奇的眼神冲着成渤猛瞧,对她咬耳朵。“他是你哥哥吗?” “才不是呢!”符瑶敏锐感受到其他女生投过来的眼光,少女的虚荣心霎时得到满足。“他叫做成渤,他住在我们家,不过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喔……”这个大帅哥好像是大学生的样子,一个国中女生可以交到大学的男朋友是很稀奇的耶!班长眼中露出更浓的羡慕了。 “谢谢你刚才要让我搭便车,不过接我的人已经来了,你也快回家吧。”符瑶心里彷佛有着小蝴蝶在飞舞,往身旁一偎,“成渤,既然晚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吃饭,我们去外面吃好不好?” 成渤低头对上她依恋的眼神,再看看那个班长。 在每个人眼中符瑶都是天之骄女。她家世显赫,娇艳美丽,不论是在同伴和长辈间都很吃得开,大家对这快乐的小仙女只有捧在手心疼的份,哪有不爱的道理? 符瑶心中却有另一番冷暖。 在她刚出生不久,符去耘刚接掌妻子娘家的证券企业,为了不引起其他人非议,他必须比别人投注加倍的心血在公事上。而符夫人对儿子比较偏心是真的,又常需陪着丈夫应酬,时间本来就少,所以符瑶几乎是保母带大的。 直到最近几年,符去耘的事业有所成就,才分出更多心思在两个子女身上,然而这时符瑶也已经读小学了,小孩子往往有着大人难以想像的记忆力,潜意识里她一直记得幼年孤单的成长期,这份缺憾深深印植在她的心中。为此她不断自我说服:“我很快乐,我很开心,我人缘很好,我有很多朋友”,其实骨子里永远有一个空缺无法填满。 于是她更羡慕成萸。成萸虽然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却拥有哥哥全心全意的爱。 成渤微微一笑,主动伸手牵住她。“好,我们晚上四处去逛一逛,你想吃什么?” 符瑶的眼眸更湿润了。她所要的也只不过就是有人能这样握住她的手,只有成渤永远不会拒绝她。 虽然他心中最爱的人是成萸,但此时此刻,他牵住的人是她,这样就够了。 成渤是她的英雄。 “都可以啊,我们去吃我以前没吃过的东西,我想想看,吃……吃……吃港式饮茶好了。”结果小女生想来想去,还是只能想到跟父母一起吃过的餐厅。 “我想还是随便吃些东西就好。这里离士林夜市不远,我们去那里逛逛吧。” “好。” 两人拦了计程车,抵达士林夜市已是华灯初上的时分。 符瑶才十三岁而已,老实说还不太有机会自己跑出来逛夜市。她平时出入一定有自家的车子接送,而符氏夫妇带儿女出入的场所也不会是平民小吃,所以她出国游玩像吃便饭一样,但是像士林夜市这种热闹又平凡的市集,她反而没有怎么来过。 明明是很普通的小吃摊,看在她眼里样样新鲜不已。从珍珠女乃茶到蚵仔煎到生炒花枝到药炖排骨到大饼包小饼,每一样她都要沾两口,却每一样都吃不完。 这是成渤和她第一次单独出门,而不是因为要带成萸买东西而问她“要不要一起去”。 这是一段属于她专有的时间,专门陪伴她符瑶这个人。 她的整颗心飘扬在半空中,步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连各种食物交杂混合的热气闻起来都像全世界最芳美的气息。她的身材高佻,一八二的成渤也挺拔出众,路人惊艳的眼光不断投过来,每当她提出要吃什么,成渤从不会拒绝,俊瘦的脸庞总是挂着纵容的笑。这一刻,符瑶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孩! 吃完了饭,两人走在马路旁上,成渤问她:“你还想吃什么?或是要回家了?” “我们去逛逛那些摊子好不好?”她指了指旁边卖衣饰杂物的小巷子说。 其实她什么都不想买,她只想尽可能延长这一段幸福的时间而已。 成渤看了下手表,才七点半。“嗯,反正时间还早。” 她的笑容灿烂得彷佛能照亮夜空。 变完了一条街,已经八点半了。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回家了。”成渤站在街口准备招车。 “再逛一会儿嘛!我们那条街还没走过。”她热切地道,一双脚还踩在云端上,半天回不到地面。 “再逛下去就太晚了,下个星期你若还想来,我们再来。” “真的喔!”她要求得到一个承诺。 “当然。”成渤揉揉她的头顶心。 身前车如流水马如龙,身后行人往来如织,符瑶紧紧拉着他的衣角,恍惚中生起一种快被潮流冲散的感觉。 “咦?” 一声低低的惊诧从他们身后发出。 成渤正专心想从层层行旅中拦到一部车,并没有太注意身后。符瑶先回过头。 两个流里流气的少年站在约五步开外,神色阴晴不定地盯住他们——不,是盯住成渤。 他们看起来和成渤差不多年纪,顶多比他小一两岁,个子跟她差不多高,两颗头都染成沙金浅金深金好几种颜色,牛仔裤宽宽垮垮的挂在臀部,衬衫下摆故意一半塞一半不塞,看起来就像吊儿郎当的小混混,充满污浊的气息。 其中一个矮一些的,对高一点的努努嘴,两个人慢慢踱过来。 “成渤。”符瑶小声地拉拉他衣角。 成渤回头。一看见那两个小混混,柔和的笑容立刻消失。 “嘿嘿嘿,成渤,真的是你。我刚才就跟我哥说,他还不信。”矮的那个笑得一副不怀好意。 “你看起来挺好的嘛。怎么样?这几年来过得还不错吧?”高的那个接口,兄弟俩将他们上上下下打量一遍。 “胜福,胜德,好久不见。”成渤将符瑶挡在自己身后,眼神是她不曾见过的冷硬。 “我本来以为那个姓什么鬼东西的家伙带走你们,一定没安好心眼,大概要把你们抓起做工赚钱,没想到你日子过得还不赖的样子。”成胜福看他一袭简单的衬衫长裤,剪裁和质料却都是最上等的,不由得出现酸意。 “托福。”成渤的语气漠然。 “这个女生是谁?是成萸吗?”成胜福注意到他身后的女孩。“没想到她小时候看起来像只老鼠一样,年纪越大越漂亮。” “成萸,不要那么害羞嘛,躲在哥哥后面做什么?好歹我们也是你堂哥啊,来,叫一声‘堂哥’来听听。”成胜德涎兮兮地笑。 符瑶紧紧抱着成渤的腰,本来还有点紧张,可是从他身上传来的源源热气突然让她信心大增,她探头对兄弟俩扮一个大大的鬼脸。 “我才不是——” 手猛然被人一拉。她立刻住口,抬头望向成渤。成渤对她摇摇头,不让她再跟两个人说下去。 哼!算你们好运,不然就让你们见识本姑娘有多恰!符瑶给他们一个大白眼,撇开头不再说话。 “两位,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再见。”成渤举手招一下车。 这次总算有一部空车停了下来。 四周人来人往的,福德两兄弟不敢硬是把人拦下来,只好眼睁睁看着成渤和符瑶先后上车。 “喂!”车子开走之前,成胜德追上来攀住车窗。“你们搬到台北之后连一通电话都没有,末免太无情了。好歹你们小时候也在我们家住饼几年,改天有空回来看一看,我爸妈一直很想念你们的说。” 但是他的表情一点也不像在诉说思念,反倒像是在打量一条大鱼。 “谢谢,将来有空的话我一定会回去拜访伯父伯母。”成渤对司机点一下头。“走吧。” 车子呼地一声开走,成胜德不得不松手。 “妈的,没想到那小子混得比我们还好。”成胜福走到弟弟身边喃喃说。 “爸养了他们几年,难道是白养的吗?他想这样翻脸不认人,没那么简单,好歹也要吐点钱出来孝敬一下。”成胜德道。“我们回去问问老爸,看当初到底是谁把他们接走的,说不定老爸那里有电话。” 兄弟俩又悻悻然站了一会儿才离开。 ***独家制作***bbs.*** “那两个人是谁啊?看起来好没教养的样子。”符瑶看着后照镜里的哼哈二将,不屑地撇一撇嘴角。 “先生,请问你们要去哪里?”计程车司机问。 罢才成渤不想在堂弟面前说出地址,所以只是叫司机开走而已,却没说要开到哪里。 “不好意思,麻烦到仰德大道。”他说完地址,往后一靠。 没想到福、德两兄弟也到台北来了。不知只有他们兄弟俩过来,或是连伯父他们一起搬来? 看那两人鄙俗的气质,显然最后都“不负众望”地踏上歪路。如果真被他们黏上来,将来只会有更多麻烦而已。 往事如流水般回涌心间,小时候堂弟们嘲笑的话语,一句又一句冲入脑海。 他们两个在我家吃闲饭,跟乞丐一样,不然就叫成渤学乞丐好了。 成渤学狗爬、成渤学狗爬、成渤学狗爬…… 还有伯父伯母那刻簿的语句。 也不想想你爸给的那几文钱,你还想给你妹吃蛋?有一碗白饭给你们吃就算仁慈了,你还有那个脸讨呀你? 贱骨头! 成渤神色阴沉。 “……他们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样子,气质那么差,还敢说你‘混’?”符瑶犹自在一旁嘀嘀咕咕地叨念。 你们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样子,长得一副衰相,你爸就是给你们克病的! “然后穿那什么衣服,东垮西垮的,看起来就是小流氓的样子。” 有衣服给你穿就好了,破一两个洞有什么关系?你以为路上有人要看你们? “讲话也口齿不清,头发还染得花花绿绿的,他们读的学校一定很差,没有老师在管。” 看你也不是读书的料啦,国中毕业赶快给我出去赚钱,不要给我越花越多钱。 “还有那个——” “好了!不要再说了!”成渤陡然斥道。 符瑶嘴巴开开,吃惊地僵住。 “我、我……” 成渤没有心情理她,脸孔转向窗外。 符瑶一颗心揪得紧紧的,是不是她误会了什么,那两个堂弟不是坏人,所以她一直说他们坏话,成渤生气了?符瑶的手指在膝上收紧,眼泪开始在眼眶聚集。 她不断偷眼打量他,成渤却一直没有偏过头。 最后她看着车窗上的倒影——映出来的那张脸孔一点情绪都没有,两只眼睛犹如深黑色的冰块,闪着陌生又骇人的光芒,整个人彷佛浸婬在强大的恼恨当中。 这是她从来没有看过的成渤!符瑶呆住,茫茫然地看着窗外。 车子在符宅门口停住,成渤会了钞,牵她下车。 “今天遇到那两个人的事,请不要跟小萸说好吗?”成渤突然沉沉地说:“他们小时候常常欺负她,所以小萸很怕他们,我不希望让她知道这件事之后又开始害怕起来。” 她抬起头,他又是那个她熟悉的成渤了,眸底又回复她看惯了的斯文温柔。 或许刚才只是她的错觉也不一定,成渤一直是个如此温柔的男人,连符扬那个恶霸惹到他,他都不会生气的。 “好。”符瑶怯怯地点点头。 “进屋去吧,时候不早了,你今天的作业都还没做。”成渤模模她的头发,一如以往的宠溺姿态。 两个人转身进屋,经过松树下时,他抬头一望。 树干上的小蛛伏在原地,暂时休息。要筑好一座漂亮的网,还有一段漫长的路。 第四章 “成渤,你有没有去系办看过孙教授最新的实习公告?” 大三开学不久,成渤一走出注册组,一位姓李的同班同学便跑了过来。 “我正要去系办公室而已,有什么事吗?” 几个学妹经过他身边,停下来跟他打招呼。 “吼!你真是桃花开不完耶。”李希仁看着学妹依依不舍离去的样子,越想越不是滋味。“孙教授已经把实习条件贴出来了,现在一堆人挤在系办前面看,你不去凑热闹吗?” “实习?那也是明年暑假的事吧。”成渤笑道。“现在才九月而已,你就在担心明年的实习,会不会太早了点?” “那你就错了,今年孙教授连寒假都开放名额让我们去,机会难得啊。” 这位孙教授是国内一家很有名的上市公司副总裁,在他们学校的商学院兼了几个学分的课,也因此每年有几个名额给他所教的高年级学生实习。 大学生毕业没有太多工作经验可以放在履历表上,实习的公司就分外重要,越知名的企业加分效果越高,所以孙教授的实习名额每年都让学生抢破了头。 “我寒暑假固定在长辈的电脑公司打工,这学期应该也不例外。”成渤道:“不过,孙教授的名额不是都开放给毕业班吗?我想寒假能入选的应该也是四年级的学长吧。” “没有哦!鲍告上说,三年级和四年级的学生部有名额,三年级生依照前几个学期的专业科目决定,如果这学期有人修他的课,就是看期末成绩,所以现在一堆人抢着改课表。”李希仁兴致勃勃地道。“我刚才打听过了,助教是说教授给经济、财金和企管的三年级生各一个名额。我这种混王大概没什么指望了,不过你这家伙向来拿前三名当饭吃,应该满有机会的,你去试试看吧。” “嗯,不过单就专业科目的成绩,陈美云的分数应该比我高一点,如果每班只有一个名额,我大概也很危险。”成渤想了想,实是求是地道。 若能进孙教授的公司实习,他也颇为心动。 “唉,早知道晚两年出生就好了。”李希仁扼腕道。 “怎么说?” “孙教授的女儿今年也进我们学校了,而且跟我们同系,好像叫孙荔帆来着。孙教授好像很疼小孩,将来要是轮到她那一届抢实习机会,看在女儿的份上一定有更多实习机会。” “孙荔帆……” 他记得那个女孩。 前几天系上办了迎新舞会,他被两个同学强拉去凑热闹了。一堆急色鬼忙着看学妹里有哪些人是正妹,嘻嘻哈哈闹成一片,只有他一个人静静地站在角落啜饮汽水。 不久之后,有人带着三个一年级的女生跑过来介绍,其中有一位就叫“孙荔帆”。 他在脑中叫出她的资料。 短发,圆圆的鼻头,雪白肌肤,清脆俐落的嗓音,感觉起来是个挺有主见的女孩;外表说不上特别美丽,却极为可爱,她那双明亮有神的眼眸让他特别留下印象。只是成渤很少对任何异性表示兴趣,态度温文有余,热情不足,几个大女孩看了心里有底,也就没有再继续靠过来。 孙荔帆。原来她就是孙教授的女儿…… “谢谢你告诉我,我想我也去系办看看好了。”成渤微微一笑,向同学点了下头,转身走开。 到了系办公室门外,果然热闹滚滚。他尚未走到布告栏前,一位助教从人潮中干辛万苦地杀出门,一见到他如见救星一般。 “成渤,成渤,你来得正好,快来救我。” “助教有事吗?”这个助教跟他向来交好,看她满头大汗的模样,成渤略带趣意地走近。 “今天系办挤了一堆人,我实在分不开身。秘书有事要找一年级的班代,你帮我传个话好不好?他们下一堂在a3上课。” 一年级吗?成渤浅浅而笑。 “交给我就行了,您去忙吧!” “谢啦!”助教感激地对他挥挥手。 他优闲笃定的背影,跟四周的扰攘完全不同调。助教深深叹口气,如果她晚生几年,也要倒追了啦! a3教室外,几个女孩正在闲聊。 “喂,荔枝。”其中一个女孩用手肘顶了顶同学,孙荔帆闻言转头。 远远走来一道高长挺拔的身形,刘海微垂在额际,细框眼镜斯文地挂在鼻梁上,薄而长的唇角微微挂着一抹笑,对经过身旁和他打招呼的学妹学弟们点头回应。 “是成渤!”孙荔帆猛然转回头,死死抓着同学,“怎么办怎么办!他好像朝我们走过来了耶!” “去跟他讲话啊,你害羞什么?”几个女孩格格笑了起来。 孙荔帆清丽的脸蛋涨得红通通的。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她高三那年。当时她来学校等父亲,准备上完课一起去吃晚餐,而正在修父亲企管原理的成渤,正好来办公室问问题。 坐在会客室的她看着他从窗户前经过,不凡的神采深深触动了少女的芳心。怎么会有男孩子才二十出头就这么有味道呢? 当成渤离开之后,她再也坐不住了,若无其事地跑进系办公室找其他人聊天,结果几乎没有人不知道他的,而且每个助教的口中都只有好话。 他叫成渤。 他是出了名的优等生。 所有校外竞赛,无论是英文演讲、写作,甚至田径赛跑,只要他出马就等于“名次保证班”。 他为人谦冲和睦,深深得到师长和同学的喜爱。 最重要的是,他还没有固定的女朋友。以前听说资讯系有个高材生的双胞胎妹妹是他的女朋友,来学校找过他几次,可是也不了了之,登时让全企管系女生又活了过来。 成渤,天下怎么会有如此完美的男人呢? 为了他,孙荔帆不惜放弃原本相中的医科,以企管系当第一志愿,就是为了近水楼台先得月。结果迎新那天,她鼓起勇气走到成渤面前自我介绍,他的反应虽然很亲切,却没有进一步攀谈的念头。少女的矜持让她几乎要打退堂鼓了,现在,他却又迎面朝她走来…… 她要跟他说什么?素来优异的她有着傲气的矜持,虽不愿表现得像花痴一般,但少女恋慕的心却强过一切。 成渤的眼睛扫过她们这群女生。 他认出她来了吗?待会儿她一定得假装镇定地和他打招呼,才不会显得大惊小至。 成渤越走越近。 好,第一句话就用:学长,我是孙荔帆,我们在迎新会上见过,你二年级时修过我父亲的课呢! 成渤从她旁边经过。 孙荔帆一愣。 几名女生交换几下视线,突然抓住孙荔帆用力往那道高挺的背影推过去。 “啊!”孙荔帆一鼻子撞上他的宽背,手中的笔记本散落一地。 “学妹,你没事吧?”成渤连忙回头。 她捂着鼻子抬头,迎上一双深邃的细长黑眸,眸心的温柔像要溺死人一般…… “我,我没事,学长好。”她结结巴巴道。 天啊!孙荔帆,你这种表现像是那个在毕业典礼上为学生致达词的代表吗?像是全国高中演讲比赛第一名的优胜者吗?像代表学校出国参加数学奥林匹克竞赛的高材生吗? “抱歉,是我撞到你了,让我来捡就好。”成渤微微一笑,弯身整理。 “学长,我自己来就好。”明明是她去撞他的。天下再没有比他更有绅士风度的男人了。 成渤将地上的笔记本整理好,递给她,“学妹,请问你们的班代表在吗?” “我就是班代表。”他的眼神没有认出她的样子,孙荔帆有些失望。 “那真巧。”成渤和善地对她伸出手。“我叫成渤,是你们三年级的学长。系秘书那里有事找你,请你待会儿过去一趟。” 孙荔帆握住他温暖的大手,甜美的笑意从眸中一路沁进心底。虽然他没有认出她,但是,她可以从现在开始,让成渤记住她啊! “学长好,我叫孙荔帆——” ***独家制作***bbs.*** 怦怦怦怦怦—— 强烈的心跳撞击着符瑶的胸膛,两抹红晕深深渲染在脸颊上,那看似不安又似害躁的情态,充满少女的羞涩情怀。 冷月高挂天幕,寂然无声,透过枝叶间隙偷瞧着人间。 符瑶不断在庭院间绕走着,希望夜风能驱散体内令人不安的燥热感,然而夏末的夜风只是让人越吹越热而已,最后她索性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想将体内的那团火逐出去。 她看到了! 她两手紧贴着脸颊,红热的感觉越来越躁旺。 她没有眼花,她真的看到了。符扬和成萸……他们两个竟然……竟然那么亲密了! 今天吃完晚饭之后,她跑进成萸房里聊天。两个人聊到一半,那个土霸王符扬就来敲门了。 “你出去,我有事和成萸说。”开了房门,符扬第一句就是不客气地赶人。 “你是谁啊你?你说走我就走?” 符扬俊脸一黑,直接揪住她的衣领往门外一甩,门关上! “喂!你以为你在拎猫拎狗啊?可恶!” 可是她在门外叫破了喉咙也没用,符扬不开就是不开。 她怒气冲冲地回到二楼房里,抽了本漫画出来看。从小实在是被符扬那个恶霸欺压多了,漫画看完了两本怒火还是没散。 她越想越气不过,一古脑儿冲下楼,成萸房门还是关着。她索性直接绕到院子里,打算隔着窗户和那个土霸王叫阵,不料所见到的景象反而把她给震傻了。 她看见符扬,在亲成萸! 而且不是普通的亲而已哦!他们两个人一开始是坐在床沿,符扬抱着成萸在亲吻。亲着亲着,他压到小萸身上,两人躺到床上去了! 符瑶惊喘一声,火速蹲体,一颗心开始怦怦地跳!她不是没有见过电视上亲嘴的画面,以前甚至带头和一些女生跑去偷翻男同学的写真集,但是,但是,但是那些都是她不认识的艺人和模特儿啊。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她认识的人……在做这种让人很害羞的事…… 十五岁少女彷佛窥见人世间最大的秘密!她的心越跳越急。 “奇怪,主角又不是我,我那么紧张干什么?”她用手捂住脸,害羞地用力甩头。 虽然这几年来符扬到哪里去都爱拖着小萸,她隐约知道他们之中有着一些“什么”,却又不是真的明白那个“什么”究竟是什么。 老天,符扬怎么可以如此大胆?小萸平时看起来是那样内向害羞的女孩,又怎么敢让符扬对她做“那些事”呢? 人家她才十五岁而已,这个尺度实在太激了啦!符瑶不敢再留下来偷看两个人进行到什么程度,赶快像只鸵鸟一样,缩着头就跑掉了。 她心中不断尖叫着,最后抱着一株大树干用力喘了口气。 成萸一直都是站在她身旁的那个人,即使上下学时间被符扬抢去也一样。 突然之间,成萸像跳到岸的另一边去,跟符扬一起站在那个有爱有欲、有男女之别的国度里,再不是跟她相同的纯真女孩了。 符瑶心中突然有着说不出的寂寞。 “唉,这就是成长的代价吗?” 她抬头看看高伟的树木,循着幼时的记忆往上爬,粗糙的树皮磨污了她的牛仔裤与休闲衫,最后爬到足以支撑她体重的横干上。 她闷闷地趴在树干上,不知为何会觉得如此感伤。 从这个高度可以看见大门外的公路。两只亮闪闪的机车头灯一前一后,停在门口附近,中间相隔大约五公尺。 现在已经晚上十一点半了,谁会这么晚跑来她家呢? 第一辆车的驾驶娇娇小小的,被她载的人则是瘦瘦高高的……成渤?原来他还没回家。 对了,昨天听他说,他实习的单位办聚餐,今天会晚一点回家,没想到是女孩子骑车送他回来。 成渤将安全帽交给身前的女孩,又回头对另外一辆跟车的少女挥挥手。 他走到铁门前掏钥匙,载他回来的那个女孩也停车走过来,两个人的身影正好被铁门旁的大盆栽遮住,后面那辆车的女孩很识相地没有跟上来当电灯泡。 符瑶知道载成渤回来的女孩子是谁了,一定是他的女朋友,一个叫孙荔帆的学妹。成渤寒假和这个暑假都是在她爸爸服务的公司实习。 符瑶感觉更郁闷了。去年她知道他交了女朋友之后,也震撼了好久,那种心情跟今晚看到成萸与符扬亲热的感觉一样——好像自己的财产被人抢走了。从小成渤就是她和成萸专有的,他怎么可以再交其他女朋友呢? 慢着慢着慢着,他们在干嘛?符瑶猛然坐直身体。 在铁门前的两道身影,突然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变成一道影子…… 他们在接吻! 她的心又开始怦怦跳。 成渤吻了那个女生…… 方才她太过慌乱,转头就跑;现在距离比较远,她反而有勇气观察那一双爱情鸟。 两颗脑袋辗转相贴,身体紧紧拥在一起,连周围的空气都沸腾起来!一个缠绵的吻结束,成渤抚了抚那女孩的脸颊,符瑶彷佛可以感觉他手掌心的温度。她体内有个角落温温地热了起来。 成渤和孙荔帆,这就是爱情吗?她迷茫难解,有些懂,又有些不懂。 最后,那个女孩又快速抱他一下,才骑着车跟自己的同伴下山了。成渤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才踏上院子的石板小径。 成渤在树下稍停片刻,调整一下呼吸。符瑶连忙把两只脚往上收,不敢让他发现自己就在他头项上。 很好,他没有抬头,应该不知道她就在这里…… “这么晚了你还爬到树上,不怕跌下来吗?”白牙在月光下对她一闪。 啊!符瑶在心里惨叫一声。 “咳咳,我、我只是上来乘凉。”拜托你不要理我啦!跋快进屋去!想也知道她现在的脸一定红得跟中风一样。 “树上有蜘蛛,你不是最怕蜘蛛的吗?”白牙又是一闪。 “树上有蜘蛛?我的妈啊!”符瑶连滚带爬地冲下树。 “当心!” 她最后一脚没踏稳,轰隆隆垮下来!成渤一个箭步迎上前,当场被她压个正着。 她吓得俏颜惨白,眨了好几下眼睛才定住神魂。 啊,她坐在成渤身上了!符瑶手忙脚乱地爬起来。 “成渤?成渤?你还好吧?” 老天,她没把他给压死吧?符瑶拍拍他的脸颊,小声地叫。一阵风拂散他身上浓浓的酒味。 “呼——”符瑶扬煽鼻子。味道好重! 他八成被公司的老鸟给濯酒了,难怪今天是让女朋友给载回来的。 “咦?我怎么躺在地上?我在院子里睡着了吗?”成渤醉眼惺忪地坐起来。 “你喝醉了!”符瑶权威地说。他傻呼呼的样子看起来好好笑! “我白天帮忙搞定一个当掉的程式,结果被同事硬灌了一点酒,还是等酒意散一点再进去好了。”他的眼底微带点血丝,左右看了两下,步履蹒跚地走到树下,往树根一坐,又闭上眼养神。 半晌,他的呼吸越来越平稳——呃,他不会就这样睡着了吧?这样应该会感冒的,符瑶搔了搔脑袋,不确定应不应该叫醒他。 “成渤?成渤?”符瑶用小鸡音量轻唤两声。 沉稳的呼吸变成微微的鼾声。 他真的睡着了耶! 符瑶坐到他旁边去,细细打量他紧闭的眸。 奇怪,以前怎么没有发现,成渤其实长得很好看? 在她的心里,他一直像无所不能的大英雄,所以她从来没有在意过他到底好不好看的问题,现在像眼前罩着的一张纱网突然被人拉开一般,真正看进了他的英挺。 他两眼紧闭,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延伸。一个男人的睫毛竟然长得比女生还长,真是罪恶! 她痴痴地望着这张脸,手不自觉地抬起,描绘那两道斜飞的眉,细长的眼,笔挺的鼻,瘦削的下颚。 她不敢碰他的唇,脑中犹自回想着这张唇覆在另一个女孩唇上的情景。 在情天意月之下,心底一丝很幽微的弦被触动了,荡着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明白的心情。 她悄悄左顾右盼,屋里灯火渐杳,人间寂寂。他的呼吸依然平稳宁静,越睡越沉。 她轻轻的,慢慢的,俯过身,飞快用自己的唇触一下他。 啊!太丢脸了,她竟然在三更半夜的时候偷吻男人,而又那个被偷吻的人还是她视如神明的成渤。符瑶捂住自己的嘴,又羞又窘地退开。 他不会发现吧?他还有知觉吗? 成渤突然呓语一声,她吓得正要弹身而起,眼睛紧闭的成渤突然反手一扣,将她按向自己! 瞬间,符瑶的脑中一片空白。 成渤,吻了她…… 柔软的唇瓣带着淡淡的酒味侵入她的齿关,在她唇内进掠辗转。酒味之下,他好闻的气息盈溢她的鼻间,突然之间,她的全世界里都是他的存在感。 他的唇,他的吻,他坚硬的身躯,他强壮的手,他绵细的纠缠。 她的脑袋糊成一片。成渤的舌侵入得更深,她必须呼吸!符瑶用力想吸口气,无异间舌忝到他的唇。迷睡中的成渤喉间发出一声奇特的低吟,更含住她的嘴唇。 她茫茫然闭上眼,生命中的第一个唇舌交接,在一个满天星光的夜里完成。 不知道过了多久,成渤的手松开,沉沉跌回醉乡里,她怔怔跪坐在原地,盯着他从未睁开过双眸的俊秀容颜。 他一定是梦见他在吻孙荔帆吧? 她轻叹一声,抬头望着上方的枝顶摇曳。风吹动了树梢,也吹开了她体内的某个跟情与爱相连的关卡。过了这一夜,有些事情彷佛都会不同了…… 树干上,被惊扰的小蛛重新爬回网内,紧盯着刚陷进银丝的小虫子,盘算该何时收网。 第五章 十六岁的符瑶如同一朵灿然怒放的玫瑰,明艳动人得令人不敢逼视,于是她决定恋爱。 生日刚过不久,她宣布自己陷入爱河,对象是跟符扬一起长大的死党——汪迎铠。 符氏夫妇对女儿的恋情头痛之至。 “我不是保守的人,现在的小孩十几岁就谈个恋爱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是……她谁不好爱,怎么去相中汪家的孩子呢?”符去耘揉着额头道。 坦白说汪家的门风并不清白,虽然在地方上很有名望,也有合法的公司企业,可是家族长辈长期和道上的人有一些牵连,只差没有站出来宣称自己是某某帮派的“精神领袖”而已。 平时只要在汪家绕一圈,就可以看见一堆“叔叔伯伯”驻扎,说得明白些就是老大养的食客兼保镖。 一开始汪迎铠和符扬结为死党也就罢了,两个小男孩也惹不出什么事来。直到符扬十五岁那年,两人不知为了什么事闹翻了,好一阵子不再见汪迎铠出现在符家,夫妇俩当时还想,这样也好,没想到三年不到,符瑶竟去交了汪迎铠当男朋友! “汪迎铠对我很好啊!我就是喜欢他,他也没有做什么坏事,你们干嘛不准我跟他在一起?”符瑶好像一夜之间进入叛逆期,顽固得让所有人束手无策。 闹到最后,小泵娘隐然放话:父母再反对,她就要逃家,住到江迎铠家里去。 符氏夫妇动用到她的手帕交成萸出来劝,没用;去叫符扬嘛,他又不肯管;总算成渤说的话对符瑶还有点分量,可是那也顶多是让她尽量不要超过晚上十二点回家而已,她还是坚持不离开汪迎铠。 “我就说让瑶瑶跟着两个大哥一起去英国念书,和汪家的儿子隔开来就没事了,你偏不同意。”符夫人啧怪道。 “成渤到了英国也要适应环境,还要分神照顾符扬,你再丢一个符瑶给他,是存心让他不得安宁吗?”符去耘无法苟同地皱起眉头。“成渤不是她的父母,我们才是,这是我们必须自己解决的亲子问题!再说,瑶瑶能去英国,汪迎铠家里难道就没有能力送他去?到时候天高皇帝远,她反倒更有恃无恐,还不如留在台湾,我们自己也照看得到。” 符夫人撇开脸不愿再多说,罕见地对丈夫动了气。 符去耘叹了口气,转向成渤。“瑶瑶最近几个晚上又跑得不见人影,实在太不像话了。我现在才知道这女娃儿的脾气这么硬,连我和她妈都说不动她。你留在台湾的时间也只剩下两个星期,趁这几天能劝就帮我劝劝她。” “好,我尽量试试看。”成渤点头。 ***独家制作***bbs.*** “好不容易可以出喘口气,你怎么又板着一张脸?”汪迎铠停好重型机车,把安全帽摘下来。 符瑶郁卒地跳下地,把自己的安全帽递给他。 “dirtydancing”位于安和路上,顾名思义是一间热舞酒吧,每晚上十点开门,营业到凌晨六点。汪迎铠虽然满十八岁了,符瑶却只有十六岁而已。不过没差,这间酒吧是汪家投资的事业之一,汪迎铠也算是少东,酒吧当然不敢不让股东的爱子进门。她的外表本来就比实际年龄成熟,即使去其他朋友介绍的pub也不会受到盘查。 每天她和男友的固定流程就是这样——早一点出门就先去吃晚饭,然后到各个不同的舞厅跳舞,最后再看心情决定要续摊或者是汪迎铠送她回家。 一开始符瑶感到满新鲜的。这种劲歌热舞的生活以前从来没有经历过,记得她第一次踏进pub时,看到什么东西都觉得新奇有趣,有一次还差点喝到人家下了药的酒,结果是从舞池里下来的汪迎铠及时察觉,马上调来家里的“叔叔伯伯”把那家伙带出去“教一教人生道理”。 当时她简直把汪迎铠当成英雄救美的白马王子,小两口打得更加火热,只差没包袱款款直接私奔去。 可是随着时间过去,日复一日的同样模式,她开始觉得无聊了。 难道谈恋爱就是这样吗?两个人腻在一起,天天去跳舞?生活里总该有一些其他的什么吧!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追求的是什么,但是,她想起符扬看小萸的眼神,想起成渤和孙荔帆说说笑笑时的那种亲昵自在。自己和汪迎铠,似乎和他们不一样,总像少了些什么…… 可若说她和汪迎铠之间不是恋爱,她不见面时也会想他,见了面更希望永远都黏在一起;她会因为他对她笑一下就脸红心跳,所有对一个男生爱恋的感觉她都有,那么,究竟还缺少什么呢? “唉!” “干嘛唉啊!”汪迎铠懒洋洋地走过来,一只手臂挂在她肩上。 “我觉得青春期好讨厌。”符瑶闷闷地说。 “怎么会?我觉得这年纪满好的,又不用出去上班赚钱,又可以尽情地吃喝玩乐。”他是一个高大健硕的漂亮男孩,有不少在pub门口排队的女孩子已经虎视耽耽盯着他瞧。 “这种感觉你们男人不会明白的啦!” 荷尔蒙老是让情绪高高低低的,心情的好与不好连她自己都掌握不住。以前听起来不会觉得特别不顺耳的父母忠告,现在一听就觉得烦人极了,更别提每个月要勉强忍受的那几天,简直比全身浸在水牢里还痛苦。 “当女人真的很讨厌、很讨厌!”她重重说。 汪迎铠大笑,用力将她的俏脸蛋勾过来,众目睽睽下就是一阵亲吻,换来她的格格娇笑。符瑶自己的外型条件也极佳,雪白肌肤,高佻长腿,迷你裙和超短小可爱露出诱人的好身材,两人站在一起,登对得不得了,青春尽情放肆。 “好了,进去跳舞吧!这间pub是我老爸新投资的,我打声招呼就可以进去。”汪迎铠闹完了女朋友,又亲亲热热地勾回怀里。 “喂,阿铠!”远远有一群人向他们走过来。 “咦?你们也来了。”汪迎铠对朋友挥挥手。 “你去跟你朋友打招呼吧,我不太想过去。”那群人是汪迎铠的另一群死党,符瑶恰好不太欣赏。“刚吃完饭,肚子还很饱,我现在也不想跳舞,在旁边坐着等你就好。” “好,我马上回来。”汪迎铠也不勉强她,轻松地走向死党群。 符瑶往一旁的花坛边缘一坐,十一点了,看来今晚准来不及赶上十二点的门禁,反正早回家晚回家都是挨骂定了,不如玩个痛快再离开。 她知道老爸老妈现在对她感到很头痛,她也不是故意的,可是体内彷佛像有一只反叛的小兽,就是不肯安安分分地过完剩下的几年青春期。 “瑶瑶?” “成渤?”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怎么知道她在这里?现在已经快凌晨了,优等生成渤除非是课业需要必须晚归,否则平常一定准时回家,晚上十点半准时上床睡觉,竟然快半夜了还在外面游荡。 “符扬说,汪迎铠可能带你来这家新开的pub。我只是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的找到你。”成渤仍然站在五步远的地方停住,脸上是平淡自然的微笑。 符瑶霎时地板起娇颜,“一定是我爸妈叫你来抓我回家,对不对?” 成渤慢慢走到她身边,两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夜风轻拂,将属于他的味道淡淡送到她鼻端,那是一种混合了树叶、青草和年轻男子体息的好闻味道。 符瑶突然有一种想哭的感觉。成渤曾经是她生命中唯一的英雄,可是现在她有汪迎铠了,成渤也有他自己的生活,他们的生命轨道,终于完全地岔开。 他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牵着她和小萸的手,带她们两个去逛夜市。有一天,他会不会从她生命中永远消失呢? “瑶瑶,我们聊一聊好吗?”成渤慢慢走到她身旁坐下。 “不要!我还不想回去。”她倔强地撇开脸。 成渤微微一笑。“我不是要劝你回家,我有事要麻烦你。” 符瑶狐疑地看他一眼。“……好吧,你跟我来。” 汪迎铠远远看到她身旁多了一个男人,愣了一下,随即认出是成渤。符瑶回头对他挥挥手,示意他不必跟过来。汪迎铠露出不太开心的表情,但是仍然依了她。 “你要跟我说什么?”她走到pub的防火巷里,天地间突然安静下来。符瑶背靠着粗砺的墙面,仰头望着身前的他。 “你会不会冷?”成渤瞄她露出来的小臂和长腿,关切地问。 “不会。你到底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原来成渤还是会关心她的,她的心稍微平衡一点,可嘴巴好像不受大脑管束,吐出来的话仍然冲冲的。 成渤静静看她一会儿,“符瑶,我不懂。你以前不是和我很亲近的吗?为什么突然之间变得像陌生人一样?” “不是我变成陌生人,我只是长大了,而你们没有一个人愿意接受这个事实。我不可能永远当那个傻里傻气、天真愚蠢的‘瑶瑶’,你们又为什么无法明白呢?” “你觉得你这样就算长大了呢?交男朋友,深夜不归,跟人家去喝酒跳舞,让父母急白了头发?” “不然你希望我怎样?我又不是成萸,我没有一个符扬一天到晚霸住不放,我想发展自己的生活圈,这也不行吗?” “当然行。”成渤耐心地说。“可是你起码应该维持正常的生活作息。你才高一而己,过两年就要升大学了,你以前说过你英文不好,不想出国念书,而台湾的大学并不好考。如果你想过独立自主的生活,也该等考上大学之后再说,符伯伯他们也比较放心。” “符伯伯、符伯伯,你从小到大满口就是‘符伯伯’,你那么听我爸的话干嘛?你真以为你是他儿子啊?你只是住在我们家的人而已,不要搞错了!”她心直口快地嚷完,话一出口便后悔了。 成渤的眼眸顿时一冷。 她知道这句话很剌人……其实她没有伤他的意思,话一到嘴边却自动转了调……符瑶咬了咬下唇,又有那种连自己也无法掌控自己情绪的无力感。 气氛僵凝了好久好久。就在她几乎想不顾一切地走开时,成渤终于开口。 “你说得对,我是多事了。”他的语气很淡,像跟陌生人讲话一样。 我不是那个意思。道歉的话到了嘴边就是说不出口,符瑶绞着手指,胸口冰冰凉凉的,不敢让他看见自己油然欲泣的眼。 “你刚才说有事找我,是什么事?”她低声转开话题,“我如果帮得上忙,一定会帮的,毕竟小时候也都是你在照顾我。” “嗯。”成渤的脸色渐渐回复和缓。“我再过不久就要去英国了,以后家里就只剩下你和成萸两个女孩。你的个性比较机灵,我还不至于太担心,但是小萸的个性很内向,我担心她受了委屈也不敢找人说,以后还要请你多帮忙照顾她一点。” 成萸成萸,又是成萸!扮哥满心只有成萸,成渤来找她也是为了成萸。他们永远只有在关心成萸的时候才会顺便关心一下她。符瑶满腔热血霎时又冷了下去。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选择汪迎铠——因为汪迎铠是全世界因为她而爱她的人。 “我知道了,你放心吧,小萸本来就是我的好朋友,我当然会照顾她。”她挤出一丝笑容,然后低头从他身畔绕过。“如果没有别的事,我要去找汪迎铠了。” “瑶瑶。”成渤突然拉住她的手。 符瑶愕然回头。 然后她便迎上了他的眼。 后来她一直记得那天晚上他的眼。那双眸极深极浓,黑幽得没有尽处。眸心中央隐约有着光影跳动,情绪是如此丰沛而复杂,似乎欲传达些什么。 符瑶有一瞬间被镇在他的眸子里,无法动弹。 “哟——看看这是谁啊!” 一句突起的嘲谑,打破防火巷里诡异的宁静。 成渤立刻将她拉到自己身后,所有情感、所有深意全部敛去,代之而起的是警觉。 两道矮壮的人影吊儿郎当地走过来,紫膛脸皮嵌着发黄的牙,和混浊的眼。 这两个人是成渤的堂弟!符瑶倏然想起。三年前她见过他们。 两双粗鄙的眼神在她身上流连,气质猥琐得令人想皱眉。三年前他们顶多像放牛班学生,现在却完全找不到善类的气息了。 “啧啧啧,这个就是小萸吧?几年不见,你长得越来越漂亮了。”较矮的成胜德咧出一嘴黄牙。 对了,他们一直以为她是成萸。 “你去找你朋友。”成渤回头低声嘱咐。 “我不要。”符瑶摇摇头。做人不可以太不讲义气!成渤这种白面书生怎么打得赢两个小混混?再怎样她脚上还有一双钉人很痛的高跟鞋。 “对啊,难得大家这么多年没见了,干嘛急着走?”成胜德一闪,先抢在巷子口挡住。 符瑶本来有点害怕,可是转念一想,他们有没有搞错?这间pub好歹是她男朋友家的地盘耶!里面光保镖就不下五、六个,她扬声一叫,帮手就全来了,谁怕谁啊? “你们想要做什么?”成渤冷静地说。 “也没怎样!想说我们堂兄弟很久没见了,大家可以联络一下感情。”成胜德无赖地嘿嘿笑。“成渤,看你混得越来越好,有机会也要照顾堂弟一下。要不要留个电话下来,以后有空一起出来吃个饭?” 妈的,当初以为老爸还留着带走成渤那对夫妇的联络资料,没想到老妈生怕人家带走两天之后就嫌麻烦,跑来退货,不但叔叔的灵堂草草收掉,连符家的联络资料都一起丢掉。害他和老哥想私下找成渤挡几个螂来花花,都找不到门路。 今天真是运气好,他们出门帮老大催一笔帐,正想说找个地方哈两管,没想到一来就遇着了成渤,真是老天有眼明察秋毫啊! “他就要去英国留学了,才没有时间跟你们去吃饭。”符瑶探出头来喊。 成渤淡淡看她一眼。 啊!她吐吐舌头缩回去。 “留学?”福、德两兄弟互看一眼。 妈的!文坚叔叔这一支是比较好命吗?他和弟弟刚投靠新大哥,每天战战兢兢就等着一个出头天的机会,结果成文坚父子好像不必怎么努力,就会有人供他们吃好的、穿好的,还有机会出国念书! “你还能出国念书?命不错嘛!我们兄弟最近手头有点紧,老大那里给的零用钱也不太够用,你现在身上有多少钱?可不可先借个几千块来用用?”兄弟俩慢慢围拢,完全摆明了想下手抢。 “我身上只六百多块,你们要就全拿去吧!”成渤慢慢退后,将符瑶挡在自己和墙壁中间。 “六百块?干,你当老子是乞丐,用几百块就可以打发了?”成胜福不爽地吐了口口水。“喂,成萸,你身上有多少钱?” 符瑶忍不住了,猛然扬声叫:“汪——迎——铠——有人要抢劫了啦,你还不赶快过来,真要等我被人家捅两刀吗?” 一半心思都放在他们身上的汪迎铠吃了一惊,不到两秒钟就冲了过来。 “发生了什么事?” “咦,你是汪少?”堵在外侧的成胜德回头,两下打个照面都吃了一惊。 他们之前陪大哥到黑白两道通吃的汪家送过寿礼,曾经见过汪家少爷一面,说起来他们大哥的辈分都比不上汪迎铠高。 “你们混哪里的?连我马子都敢动,不想活了?”汪迎铠不爽地把符瑶拉到自己身后,瞪着两尾小肉脚。 “汪少是成萸的男朋友?”成胜福不敢相信。 “什么成萸?”汪迎铠眉一皱。 “我才不是成萸!我是符瑶,收养成渤和成萸的就是我爸爸,现在你们明白了吧?”符瑶好叫他们当个明白鬼。 两兄弟瞠回成渤脸上。妈的,搞了半天他“调虎离山”——这个成语是这样用的吧?——拿别人顶替成萸,害他们惹错人。 “成渤,你也只敢躲在女人的裙子后头,算什么英雄好汉?” 成渤神情仍然是淡淡的。 “是啦是啦,在路上随便拦住了人就跟人家勒索的才是英雄好汉。”符瑶走过来拉着他的手,对两兄弟扬起下巴。“成渤现在可是我们符家的人,干嘛要出钱养你们?” “哦——我就说嘛!原来就是被有钱人看上了,以为自己的出身也跟着高贵起来。”成胜福大声讥刺起来。 “成渤,你裤子底下穿的不会是这位符小姐的旧内裤吧?”成胜德跟着嘲讽。 “我看他半夜一定睡在人家大小姐的床尾;半夜大小姐醒了,想上厕所,只要脚踢一踢,喊一声:‘小成子,去把夜壶端来’,然后他就连滚带爬地跑去搬尿桶。” “哈哈哈哈哈哈——”兄弟俩狂笑起来。 符瑶旨在维护成渤,却不知道这番话会让两堂弟拿去说嘴。她心下气苦,转头对汪迎铠跺脚。 “你还在等什么?” 汪迎铠看她又站回成渤身边,不太爽地拉回来。符瑶气得拍开他的手,他无奈,只得回头对赶上来帮手的死党们使个眼色。 “哼,你们以多欺少,算什么英雄好汉?”两兄弟只想挤兑得他们一对一上来。 “对付你们两个,我一个人就够了。”汪迎铠有心在女朋友面前逞威风。 雨方人马摆开架式。 “不用了!”成渤蓦然一喝。 符瑶跑回他身边,急道:“成渤,你不要理他们。他们只是嫉妒你,故意把我的话转得那么难听。” “对啊,我们好嫉妒哦!我们好嫉妒他到有钱人家去当被使唤的狗。” “成渤,你脖子上那块狗牌子借我看一看,等你生日我一模一样打一个送你。”两兄弟反正豁出去了,口里不饶人。 “你们真的想找死吗?”成渤锐利地横他们一眼。 “成渤——”符瑶顿足。 “别说了,你们走吧。”成渤挥挥手。 “你说放人就放人?那他们呢?”成胜福试探道。 “堂兄弟一场,这次是我唯一一次救你们,以后如果再犯到我手上,别怪我不客气了。”他冷冷道。 兄弟俩神情惊疑不定。 “呸!我们走。” 连场面话都不撂了,兄弟俩回头往暗巷深处跑去。 “成渤,你不要听他们胡说,他们故意乱掰我的意思……你知道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当成……”“被使唤的狗”这几个字,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罢刚她不也一副大小姐的口吻,对他颐指气使吗?符瑶越想越难过,忍不住掉下泪来。他是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却先后在她及一群陌生人面前被批评得如此不堪,她觉得自己比刚才那两个人好不了多少。 成渤轻抚符瑶的脸庞。 汪迎铠眼睛眯了一下,再度把符瑶拉回来。 “刚才我和你商量的事,就拜托你了。”最后他只是轻声叮嘱,对所有人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时机未到,月光下的小蛛退回网边,让落网的虫子使力挣月兑开来,拍拍翅膀离去。 第六章 现在 “啊啊啊啊——” 符瑶按着后腰挺直身,好痛啊!丙然办公室不是个午睡的好地方,全身都麻了。 “瑶姊,你还好吧?”工读生小苹果,好奇地探进来看。 “还好……”符瑶龇牙咧嘴地伸展手脚。 今天不知道中了什么邪了,不过睡个午觉而已,竟然梦到了小时候的事,而且还一幕接着一幕,场场清晰无比。幸好只梦到她十六岁那年为止,没有往下发展到她这辈子最无地自容的那一年。 掐指算一算,那也是五年前的事……停!大脑主动喊卡。 不行了,太丢脸的事还是不要去想比较好。符瑶赶快把黄历翻出来,查查今天是什么日子。 啊,果然诸事不吉! 再想到梦境里那个年轻的符瑶,呜……当年她怎么会是一个那么别扭的女孩子?讲出去简直是有损她的威名! 没关系,符瑶,你现在已经二十八岁了!你是个独立自主的现代女性,你拥有一间商品设计工作室,事业小成,经济独立,并且充满自信!你已经不是那个渴望全世界都来爱你的无知小女孩了。 “瑶姊,喝茶。” “无事奉茶,必有所求。”符瑶瞪工读生一眼,手很不争气地接过热盏,啜一大口。 “瑶姊,你这样讲太伤我的心了,弟子是出于一番挚诚,事奉老人家耶。”念高职一年级夜间部的小苹果七巧玲珑,很得符瑶的欢心。“全台北谁不知道‘扶摇设计工作室’的符小姐,才二十八岁芳龄,已经和许多知名大厂合作过了;之前先在别的设计公司服务两年,自己出来开业三年,前后五年的时间已经在业界打下声名,人人都竖起大拇指说个赞啊!” “好了好了,简直听不下去——不过倒是很中肯。” 这对狼狈为奸主仆!养在工作室里的镇社之猫“肥尾”,甩甩它名副其实的肥尾,不屑地转个角度,继续在符瑶的办公桌呼呼大睡。 其实会走上商设这条路,最意外的人是符瑶自己。她一直以为家中的艺术细胞全给哥哥符扬继承去了,无形中对跟艺术有关的事便充满排斥感。 可是她喜欢看漫画,尤其喜欢看手作工艺有关的漫画。久而久之,自己没事会画东画西,做些漂亮的纸盒子把东西包得美美的。念大学的时候,她想来想去不知道要念什么,干脆填商业设计系。 毕业之后本来在一家公司做得好好的,可她的个性太直来直往,在没有利害关系的学生时代,这种个性叫“可爱”、“真诚”、“受人欢迎”,一出了社会之后马上惨跌。最后她实在给那些办公人际关系搞烦了,干脆自己出来开工作室。 目前她们公司的总人口数有三:她,工读生小苹果,跟胖猫肥尾一只。 “唉。”符瑶又重重叹口气。 “瑶姊,你怎么了?今天好像心情特别不好?该不会是感情空窗期太久,荷尔蒙失调吧?”小苹果机灵地问。 符瑶白她一眼,开始整理仪容。 “算了,再怎么打扮也没人要。”她把镜子丢开。 “瑶姊,你长得这样还没人要,那我们这种清汤水饺型的怎么办?” 小苹果这次就不是拍马屁了,她家老板确实是那种会让员工定在她旁边都觉得风光的超级大美女。 瑶姊身高一六八,身材一级棒、五官姣好美艳是不用说了,学设计的人最懂得突显自己。比如今天下午要见的客户是一间新成立的服装代理公司,专门代理一家以浪漫及女人味的法国品牌为主,于是符瑶今天便投合其品味,穿着浅粉色衬衫配普普风的大圆裙,柔软的黑色长发披散,以红色发带在侧边打个蝴蝶结,看起来娇丽明媚,有如一朵灿烂的黛安娜玫瑰。 “那你就错了,还真的有人不要我呢!是我自己强迫推销给人家的。”不知如何符瑶今天特别想自暴自弃,难道跟刚才的“恶梦”有关? “咦?” “五年前,我本来差一点点结婚的,结果没了。”符瑶干脆把最丢脸的那件往事说出来。 “为什么没了?”小苹果鼓咚坐在她面前,眼眸亮晶晶地听故事。 “因为那个人不爱我,人家已经有一个论及婚嫁的女朋友了,可是他最听我爸爸的话……” “就是之前找过你的那个汪先生吗?”小苹果好奇地打岔。 “汪迎铠?拜托!他算哪根葱!他跟成渤比都不能比。” 她才刚上大一不久,汪迎铠那痞子就姘上其他女人被她逮个正着。她当场狠踹他一顿,痛快地分手。不过这家伙痞归痞,还有点羞耻心,被她海k的时候竟乖乖被扁,不敢还手。 原本符瑶以为初恋告终会让自己伤痛欲绝,奇怪的是,伤心的感觉虽然有,却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强。后来汪迎铠跑到拉斯维加斯去,据说混得还不错,目前经营一家赌场,钱麦克麦克的赚,也结过一次婚的样。理所当然他的婚姻没维持太久,据说又是打野食被老婆抓到,人家把他给休了,哈哈哈。 不过符瑶目前倒是偶尔会和他联络一下,两个人还算不错的朋友。 远在美国的那个会有联络,一直在台湾的这个却…… “唉!” “说嘛说嘛,瑶姊,我要听那个‘陈伯’的故事。”好奇心全起的小苹果央求道。 符瑶瞄她一眼。反正已经起头了,就当告解好了,虽然跟一个小斑职生告解颇奇怪的。 她一路说到关键的五年前—— “有一天我打电话找成萸聊天,她很开心地告诉我,成渤前阵子去英国看她,顺便挑了一只婚戒,可见回台湾不久就会向女朋友求婚了。 “我挂断电话之后一直想着这件事。在此之前,我一直知道成渤的女朋友很想结婚,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有一天我受不了跑去探成渤的口风,他竟然承认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发了什么疯,越想越觉得害怕。从来对我最好、最爱我的人就是成渤,想到有一天会失去他,我竟然慌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符瑶越说越惭愧,只差没把脸贴在胸口上。 “后来呢?后来呢?”小苹果兴致盎然。 “后来我给鬼蒙了眼,竟然真的跑去找我老爸说,这辈子除了成渤我谁都不嫁,请他无论如何一定要帮我……”符瑶悲惨地瘫在办公桌上。 “符伯伯就真的跑去找成渤说?”小苹果好奇地问。 “嗯。”符瑶羞愧地点点头。真是太太太丢脸啦! “那成渤说什么?” “他就说好啊。” “啊?”小苹果跌破眼镜。“这样也太差劲了吧,别人叫他娶他就娶,那他自己的女朋友怎么办?” “什么叫差劲?那是你不懂好不好?”一如以往,只要有人说成渤不好,符瑶就火力全开,迅速反击。“成渤这辈子最感激的就是我父母,只要是我爸的心愿他一定会全力做到的,再如何委屈自己都一样,这个世界上还找得到这么善良的男人吗?” “可是他女朋友好可怜。”小苹果小声说。 “……”是没错啦,所以她才觉得自己很可耻啊! “后来你们为什么又没有结成婚?” 那,是一个好长的故事。最后符瑶决定长话短说:“总之他妹妹反对,故事结束。我要去开会了。” “这个结束太虎头蛇尾了吧!他妹妹为什么反对?怎么反对?她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这句话戳中符瑶的另一个心酸之处。 “别再问了,小表头。”她拿起包包,出门前对小苹果眯眼警告,“今天的事你听过就算,不准跟别人乱说,知不知道?” “喳。”小苹果俐落地挺身一鞠躬。“对了,瑶姊,明天我跟同学约了要去看演唱会,可不可以提早一个小时走人?” “就知道你一定有鬼,去吧!”符瑶笑骂。 ***独家制作***bbs.*** 到客户那里开完会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符瑶不太想回“扶摇堡作室”,于是信步走到附近的咖啡馆小坐一下。 今天到底是什么鬼日子? 一推开门她就看到成渤的前女友,孙荔帆,一个人坐一张小圆桌,正专心地翻看一迭文件。 符瑶的第一个念头是转头就溜。可身形才微微一闪,她又凝住,继而想起自己“造孽的结果”。 当年成萸闹开之后,符瑶实在是觉得太丢脸了,几乎在第一时间就搬出老家,宁可躲到台北的一处产业去住,以免再遇到成渤,让自己尴尬死。 而符扬这只骄傲的孔雀在听到妻子坦承并不爱他之后,当然死都不愿意再回来,也一个人跑去英国定居了。 成萸把多年的心结说开来,自然也不愿意继续住在符家,后来跟着大学同学搬到纽约去了。 最可怜的是她老爸老妈,安安稳稳过了十几年,一夕之间所有的孩子散居各地,没有人愿意待在身边。除了成渤。 爸爸的事业是他在帮忙撑着,两个老的是他在奉养,连女朋友也给她搞没了,符瑶觉得成渤这辈子碰到她实在倒楣透顶。 可见上天安排她今天梦到小时候,再和孙荔帆相遇是有原因的。都已经五年过去了,她还要逃避自己的责任到什么时候?该是她收拾自己残局的时候了。 符瑶打定了主意,硬着头皮挨过去招呼。 “哈啰?” 孙荔帆职业性的笑容,在看见她的身分之后消失。 “嗨。”她淡淡回应。 “孙小姐,好久不见了……我能坐下来吗?”符瑶试探地问。 “有何不可?请坐。”那个职业性的淡笑又浮上孙荔帆唇角。 服务生立刻过来倒水点单,一直到符瑶点的咖啡送来为止,两个女人都没有交谈。 三十二岁的孙荔帆,现在已经是一间外商公司的高级主管,年薪数百万。之前符瑶去听一场柄际型演讲,她就是演讲人之一。 像成渤和孙荔帆这些都是同样的人,一辈子顶着优等生的光环,永远高人一等。相比之下,她这个生平无大志的千金小姐实在是虚得可以。 孙荔帆和成渤,合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你有什么事吗?”孙荔帆啜口咖啡。 符瑶想不到要怎么个委婉法,干脆直接问:“孙小姐,你还爱成渤吗?” “你的个性果然很率直,成渤以前没有形容错你。”孙荔帆讶笑出声。 “你和成渤还有联络?”她的心头一跳。 “你希望我们有,或是没有?”孙荔帆颇耐人寻味地回问。 罪恶感又压低了符瑶的头。 “我今天是来道歉的。我知道很多事不是‘对不起’这三个字就可以抵过,但是我真心诚意地向你致歉。”符瑶站起来,恭恭敬敬向孙荔帆鞠了个躬。“对不起,以前的事都是我的错,希望你能原谅我,也不要再怪成渤了。” 孙荔帆似乎被她吓到,死死盯住她。 符瑶坐回桌边,等待她对自己的道歉回应,就算是泼一杯热咖啡回来也好。她怎么没反应呢?符瑶心头惴惴。 “原来……你一直以为一切都是你的错。”半晌,孙荔帆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笑容。 “确实是我的错没错,如果不是我从中作梗的话,你和成渤现在已经是夫妻了。”符瑶难过地低下头。“成渤他……他失去很多,都三十四岁了还不结婚,可见他心里依然忘不了你,他……他也是很可怜的。” “是啊,他真可怜。他从头到尾只需要跟妹妹到婚戒店晃一圈,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成萸自然会帮他出头,他真是‘可怜’到让我话都说不出来呢!”孙荔帆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气。 “我不懂你的意思。”符瑶一怔。 “不是吗?回来台湾之后,那个拚命向他逼婚的女朋友他也不必娶了,老板的女儿也自动退位,一下子所有的‘女祸’全都解决。老板对他心中有愧,干脆把整间公司送给他陪罪。这几年他如鱼得水,小小的一间硬体公司现在发展到软硬体通吃,事业越做越大,还获得一个‘忠心耿耿报恩’的美名,他可真是‘吃亏’吃大了!” 符瑶急道:“不是这样的!成渤是被自己的责任感绑住。我和哥哥都离开家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能帮我父亲,他才拖着自己下去苦做的!” “浮云电脑公司”原本是她父亲婚前创办的,一开始是从普通的电脑器材行起家,直到符去耘结婚时,已经在北中南有七家连锁店。然而,她外公一脉的人丁稀少,而符去耘又有经营长才,所以婚后便被她外公延揽进家族企业里,掌管证券业的分支,自己的电脑硬体公司反而搁下了,几年来只维持固定营运,无心扩展。 当成渤年纪稍长之后,主动向符去耘提出寒暑假希望能到电脑公司打工,后来学成归国,由于他本身主修企管,又有程式设计的底子,符去耘便安排他进入“浮云电脑”工作,几年前更完全放手让他去做。 一段时间下来,成渤除了设定好原先的硬体代理线,也另外创了软体子公司“浮云科技”,如今两者齐头并进,声势俨然能和符去耘一手打理的证券企业抗衡。 “原来如此,那他真的好倒楣呢。”孙荔帆凉凉应道。 “孙小姐,他这个人从小到大就是责任感重,你应该比任何人都了解才对。他有心想娶你是真,成萸可以作证,从头到尾破坏你们两个人的都是我。你记不记得看电影,里面都会有那种被宠坏的富家千金去逼男主角抛弃同甘共苦的女朋友来娶她?就是我啦!我就是那个坏蛋女配角!男主角真的是无辜的,你也是无辜的。” 孙荔帆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越笑越厉害,最后趴在桌上直不起腰。 “你……你真的是个非常有趣的女人,不枉成渤从小疼你一场。”孙荔帆努力抹着笑出来的泪。过去五年,有许多关节她早就想通了,只有这单纯的符瑶竟然还把成渤当神明在崇拜。 符瑶以为她在说反话,涨红了脸,不知该如何回答。 “符瑶,你真的你觉得很对不起我?”孙荔帆顺一顺呼吸。 “嗯。” “那你想不想补偿我呢?” “当然,如果有我办得到的事,我都愿意尽力去做。”她用力点头。 “好。”孙荔帆眼底的笑意更浓了。“这样吧!我很想跟成渤复合,如果你能再帮我们两个撮合在一起,我就不再怪你了。” “复合?”符瑶傻掉。 “怎么?你舍不得?你还在暗恋他?”孙荔帆调侃道。 “不是!”符瑶娇颜热辣辣的红。“其实我根本没有暗恋过他……我是说,当年或许有一点点,可是现在回想起来,那应该不算爱情,我只是把依赖心搞混了,你和他才是真正的一对。” “那真是谢谢你了。这表示你同意我的条件了吗?” 凑合他们?符瑶顿时皮发麻。 这五年来她见过成渤的次数屈指可数,偶尔回家吃饭都是挑他绝对不会在家的时间。他们最近一次见面是三年前,当时她开车从家里的车道离开,成渤则正要回来,两个人错身而过,成渤想跟她打招呼,她却飞快开车逃逸。现在还要她硬着头皮去请他回前女友身边? “罢了,祸是我闯出来的,如果你们能复合,我的罪孽就少一点了。”她悲壮地点点头。“孙小姐,我一定会让成渤回到你的身边,请你等我的好消息。” 她踩着英勇的步伐离去。 孙荔帆注视着她的背影,不由得叹口气。 卖了人家还可以让她甘心帮他数钞票,成渤,你这个缺德鬼真是阴险! ***独家制作***bbs.*** “扶摇设计工作室”的招牌挂在一家迷你的店面外,工作室商标以淡蓝色的弧线为主,巧妙模拟传统陶艺中的“风”之线条。 店面位于安和路上,地段极佳,从半透明的玻璃望进去,隐隐可以看见里面有人在忙上忙下的影子。 符瑶站在一架小铝梯上,拿着一个印有客户统计图的海报,准备黏在桃花木镶板的壁面上。她的旁边有个看起来挺机灵可爱的工读生,正在递胶水和剪刀。 五年的长长时间啊!小女孩真的长大了…… 一个高挺英伟的男人在外面打量完四周环境,推门而入。 叮当!风铃的声响让主从俩一起回头。 “成渤?”符瑶一呆。“你怎么来了?” 男人优雅地挑了下眉。 “不不不,我当然知道是我约你来的,我是说,你为什么提早到了?现在才两点半而已,我们不是约三点吗?”符瑶慌慌张张地跳下梯子。 “我在附近开会,眼看时间差不多,就直接过来了。你现在不方便吗?”低沉的嗓音一如她记忆中那样好听。 “呃,可以,当然方便。” 亏她一大早拉着小苹果开始大扫除,还把以前觉得很俗气的业绩表全挂出来,就是想给他一个成功发达的印象,现在全都毁了。 “小苹果,还不快收拾一下。”她对小苹果使个眼色。 小堡读生却觉得跌破眼镜。 自从听完瑶姊的故事之后,她就对这位“陈伯”颇为不齿,心想他若不是食古不化、只知报恩的冬烘王老五,就是专骗无知美少女的牛郎小白脸,没想到本尊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人家白是白了,却一点都不流气,反而器宇轩昂,英气逼人,连她的偶像裴勇俊苞他比起来都“娘”掉! 肥水怎能流入外人田?不行不行。 “瑶姊,这一单‘生意’很优耶!你确定要让给别人吗?你要不要进办公室再想一想,我先上前替你踩踩盘子?”小苹果连忙把符瑶拉到旁边咬耳朵。 成渤一定听到了,唇角感兴趣地挑了起来。符瑶尴尬欲死,用力捏工读生一下。 “还踩盘子呢!你是想杀人越货,还是关门放狗?快去听你的演唱会啦!” 小苹果心不甘情不愿地收好东西,拿起自己的背包往门口走去,临出门之前犹不放弃希望。 “瑶姊,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不介意抛弃朋友,做个无情无义的人。只要我们两人联手,包准今天教他来得去不得!” “钟苹!” “好啦好啦,我走就是了。”小苹果遗憾地对帅哥挥挥手。“拜拜,希望以后还有机会看到你。” “再见。”成渤温文有礼地颔首。 符瑶把小丫头推出门外,玻璃门落锁,终于! 可是,回身看见挺立在她小小世界里的成渤,心慌的感觉又回来。在他面前,她永远是那个缺乏安全感的小女生。 “很可爱的女孩,跟你小时候很像。”成渤微微一笑,先开口破冰。 符瑶让自己定了定神。她必须记住,他们是对等的成年人。她已经是个事业有成的职业妇女,不再是当年那个大学刚毕业的女孩,不再少不更事,不再……以为自己迷恋他。 “我倒觉得小苹果比我以前可爱多了。请坐。” 两人一坐定,她突然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最后决定仿效昨天的方法——单刀直入。 “我昨天遇见孙荔帆了。”要她这种直性子的人学人家拐弯抹角,可是会憋死她的。 “嗯。”成渤啜了口咖啡。 “她看起来很好,越来越漂亮。” “嗯。”成渤点点头。 “而且她的事业也很成功哦!她现在是环柯国际金融顾问公司的副总经理。” “嗯。”成渤放下咖啡杯。 “喂!你要不要接点话?你这样一直思思思,我很难往下讲!” 成渤低笑起来。“瑶瑶,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乱讲!人家我进步很多了好不好?我现在已经有自己的工作室,而且营业额还不错呢!我上个星期在仁爱路订了一间小鲍寓,头期款全靠我自己赚来的,一点都没动到家里给我的信托基金。”虽然这种献宝很可笑,不过寻求成渤的认同已经变成一种习惯,连她都控制不了自己。 “我不是说这个。”成渤轻笑摇头。“总之,我很高兴。你做得很好。” 符瑶霎时觉得心花朵朵开。他说她做得很好呢! “咳,不谈这个了。我想和你谈孙荔帆的事。”她竭力维持道貌岸然的神色。 “请说。”他的两手交握,气定神闲地往后一靠。 “……你可不可以表现得热烈一点?你的反应这么冷,我一个人唱独脚戏很寂寞!” “当初分手时,荔帆对我很不谅解,而我也不是会去自讨没趣的男人,你一直拉我谈她的事,我实在不知道该回应什么。”成渤叹口气。 “难道你没想过和她复合吗?”符瑶试探性地问。 “我们已经分手五年了。”要合早就合了。 “可是、可是、你们会分开,是因为我啊。”她越说越小声。“本来我以为我退出之后,你们两个人会回头在一起,没想到你们并没有……这五年来,我的罪恶感真的很重。” “瑶瑶,”成渤温柔说:“我和荔帆自有我们自己的问题,我们的分手不全然是你的责任。” “可是、可是……”可是我已经答应孙荔帆要帮你们复合了。“可是你真的不再爱她了吗?” “我已经不去想这件事了。”成渤避重就轻地道。 “可是,可是你已经三十四岁了,你再不找个对象,就会‘男’老珠黄了。” “也是,我最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他的眼底蕴满浓浓的笑意。 “太好了,那你就听我的建议,赶快找个女人定下来吧!不然将来父老子幼,代沟问题一定会很严重。”她精神一振。 “好啊。” “而且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天生的……啊?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好,我也认为时间差不多了。”他颔首,眼底的笑意更浓。 什么?这样就搞定了?她还以为要花许多工夫才能说服他,中间少不得要滴几颗眼泪,说几句忏侮,如果动之以情不行便动之以利,动之以利不行便欺之以敌,欺之以敌不行便绳之以法……不是啦,总之她本来以为会很麻烦的,这表示她这个说客成功了吗? “那,那,哈哈,那满好的。”接下来该怎么做? “不过,我今天来找你,主要是为了公事。”成渤神情自若地说下去。 “什么样的公事?”一提到有生意上门,符瑶精神一振,马上被转移焦点。 “我的软体公司研发了一款线上游戏,目前整个程式大致完成,伺服器主机也荏架设之中,差不多该进行商品包装了。” “你想委托我的工作室接这个case?”符瑶的美眸亮晶晶。 “先别高兴得太早,游戏专用的logo、内容简册、外壳包装等等都需要专人设计,另外还有两家美术设计公司会来比稿,我只是负责把消息带给你而已,你若想得到这个案子,得拿出真本事来才行。”成渤微笑看她。 “那有什么问题!我有多久的准备期?比稿的确切时间是什么时候?你们打算做整体比稿,还是先做商标比稿?”符瑶立刻拿出记事本。 “时间很赶,只剩下两个星期而已,先以商标比稿来决定合作的设计公司;一旦签约之后,后续的工作量会更大,你要有心理准备。” “你别把我当成那个吃不了苦的小女生,之前为了赶一家法国化妆品公司的案子,我可是在办公室打两个星期地铺,每天只吃一餐,最后还不是把案子赶出来了?那份设计案最后还被法国总公司采用回去呢!”又忍不住要跟他献宝了。 “这种不规律的生活对身体伤害很大,你太不懂得照顾自己了。”成渤皱起剑眉,注意到的却是这个。 “我年轻力壮嘛!”符瑶打个哈哈,敷衍过去。 接下来的时间,两个人全在谈公事。直到下午六点,成渤因为晚上有饭局,先离开一步。 “真好,又有一笔新案子上门。”符瑶拿着满满一迭的工作笔记,往椅背一靠,心满意足极了。 慢着,她今天不是找他聊和孙荔帆复合的事吗?为什么最后全在谈公事?符瑶的笑容僵了一僵。 呃,啊,好吧,那只好改天再继续进行,总之,不成功,还是人啦! 第七章 经过一番激烈的厮杀,符瑶安然拿下“浮云科技”的案子。 这问位于忠孝东路四段上的软体分公司,是成渤的上班地点,网罗了台湾许多精英人才,这两年正在准备股票上市的事。定在“浮云科技”内,符瑶止不住靶到骄傲。她就知道成渤有一天一定会成功,从来没有怀疑过! 从小到大,成渤忍下多少委屈,符瑶最清楚。 她想起两人初见时,成渤穿着一身脏旧,还被外烩人员误以为是佣人的小孩,所有她造的烂摊子也都是成渤在收拾,还有他堂弟说的那些难听话……总之,她绝对无法忍受任何人说成渤一句坏话,即使是孙荔帆也一样。 “啊,又死了——” “瑶瑶姊,你一定要先找到双头戟才打得赢镇墓兽,不然一定会被吃掉的,你真的很没有玩game的慧根耶!”小苹果抱着滑鼠及键盘,满眼斗志,继续冲杀。 “太困难了,我本来就很不会玩这种东西,你直接拿秘笈给我看比较快啦!”符瑶对一名工程师求饶。 要替一件商品设计包装和内页,自然要先了解商品的特性,于是这两天主仆俩上班时间全耗在“浮云”的开发室玩线上游戏,她目前已经死掉第四十二次了。 “产品都还没上市,哪来的秘笈可以看?”工程师忍笑。 “那你帮我玩好了,我在旁边看着你破关。” 好可怜哦!这样的大美女对自己软语央求,真让人心动,不过—— “总经理说,一定要让你自己玩。我们工程师下来组队护盘已经够客气了,绝对不可以帮你偷鸡模狗。”工程师两手一摊,爱莫能助。 符去耘只是挂名的董事长,实际经营者是总经理成渤。 “死成渤!”符瑶咬牙,“反正我只要了解游戏的场景设计就好了,是不是自己玩有什么打紧的?” 这种未上市的游戏软体又不能让她拷贝带走,每天只好混在“浮云”里头昏眼花地闯关,他简直是精神虐待! “我又怎么了?” 潇洒英挺的总经理大人站在门口,对她扬一扬眉。 “成先生,你们公司的game超好玩,将来上市一定会大卖的啦!”他的新任崇拜者小苹果热情挥手。 这个小丫头片子只要有免钱的东西可以玩,教她出卖谁都没问题。符瑶对她皱眉头。 “我从小就对这些什么game的东西最没辙,你不要再逼我玩了!”符瑶哀叫。 “就是因为你不擅长线上游戏,工程师边陪你玩边修正关卡难度,才能明了初阶玩家的需要。你还是乖乖把它玩完吧,就当是帮我一个忙!”成渤揉揉离门口最近的小苹果头发,优雅离去。 所以她是白老鼠就是了!符瑶垂头丧气地回电脑前,继续奋斗。早知道就什么都不说,自己偷偷跑掉,现在成渤都开口说请她帮忙了,她还好意思溜走吗? 她的世界里,不存在“拒绝成渤”这个选项。 成渤定回自己的办公室,坐在外头的秘书先将讲到一半的电话保留,将几张留言条交给他。 “总经理,你最近看起来心情很好?”秘书笑道。 他微一怔,笑容淡了点,又回复那公事公办的温和姿态。“今天下午没有什么事吧?” “孙小姐正在线上,您要和她说话吗?”秘书跟了他不只五年,所以知道孙荔帆的身分。 她也出现了?最近真热闹。成渤微笑点头。 “我进办公室接。” 进了办公室,他西装外套月兑下挂好,才接起电话。 “荔帆,你好吗?”开口仍然是温润的招呼,仿佛他们昨天才见过面,而不是久久的五年。 “成渤,好久不见了。”孙荔帆的回应同样轻松愉快。“我正想找个时间约你出来吃饭,毕竟生意不成仁义在,没必要弄得两败俱伤,王不见王。” “当然。我很乐意作东,你什么时间方便呢?” “符瑶最近也和你联络上了吧?看她何时有空,大家一起约出来啊。” “瑶瑶那里,还是由你出面约她吧,你们两人联络得似乎比我勤。”成渤不吞饵。 看来他知道了。孙荔帆毫不意外!要符瑶用什么遮遮掩掩的方法去瞒成渤,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那女人最有可能的做法是跑去找成渤说:“喂,你跟孙荔帆复合好不好?” “成渤,你这个男人真是阴险到极点!最后什么好处都被你拿了,符瑶还老以为你是全世界最委屈、最无辜的受害者!”既然已经开炮,孙荔帆索性痛快轰一场。“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一样一样从她嘴里探听清楚了。这女人老是记着你小时候被误认为佣人的小孩,说你有多可怜又多委屈,后来她不就要她爸妈通令全家把你当大少爷奉待吗?” “那是符伯伯心慈。”他怡然说。 “还有你那两个不争气的堂弟!她尽记着他们用多难听的话羞辱你,我却越听越不对劲。明明连着两次你堂弟都误以为符瑶就是成萸,你为什么都没有反应?符瑶那个神经比东京铁塔还粗的女人也就跟着忽略这一点。后来我想明白了,你根本就是怕堂弟他们私下真的找上成萸,以成萸内向的个性绝对应付不来,所以干脆让他们认定符瑶就是成萸,来保护你心爱的妹妹,对不对?” “那么久以前的事,我实在忘记了。”他圆滑地说。 “还有你要读高中和大学的事情,成萸五年前和符家翻脸的时候,提到他们只顾自己的儿女,从来没有想到也为你的未来安排;可是从符瑶口中,明明符先生当初是有意安排你进贵族学校就读的,怎么就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矛盾点?我想了一想,根本就是你故意误导成萸,让她为你抱屈得要命,所以后来符扬要去英国念书,她才希望你也能跟符扬一起去。符扬把她当成宝一样,她的心愿怎么可能没察觉?最后受益的人还不是你!” “荔帆,你的想象力太丰富了。”成渤恬然喝口秘书送进来的茶。 “最好是凭我的想象力掰得出这些啦!符姑娘连她十五岁偷吻你的事,都面红耳赤、支支吾吾地招了。” “……”符大小姐的肚子里实在连一点弯都不懂得拐。 “最可恶的就是五年前那场版吹的婚事!明明你只在成萸面前虚晃一招,所有女人就统统不用娶了,还平白得到一间电脑公司的经营权。我把话明明白白摊在符瑶眼前,她还赤血忠心地一力为你辩护。”孙荔帆讥刺道:“你也真是厉害,抛弃了一个女人还能让她为你死心塌地至此,以为你是全世界最大的受害者,即使情圣再世也及不上你的手段吧。” 成渤干脆不搭腔了,默默继续喝他的咖啡。 电话两端同时沉默了一阵子。 半晌,孙荔帆那端幽幽叹了口气。 “成渤,五年下来,其实我早就想通了。”再开口时,她的语气恢复平静。“以你的手段,在用尽心机得到一切之后,早就已经逍遥四处飞了,但你还留在符家,甚至把符瑶再诱回笼子里——其实,你要的不只是功成名就而已,你也要符瑶,对吧?” 成渤终于开口,语气是令人无法反驳的温存,“荔帆,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当年与你交往,我确实也用了心,并不全然是无情的。” 孙荔帆一怔。 “现在我明白符瑶的心情了。”她深深叹了口气。“当你用这样温柔的口气说话,谁能怀疑你的诚心呢?我相信你。” “谢谢。”成渤轻柔说。 “不过我也相信,你最终的目标仍然是要符瑶,虽然我不明白她究竟哪点吸引了你。”孙荔帆微微一笑。 直爽到甚至有点迟钝的符瑶,跟老谋深算的狐狸王成渤,怎么看都很难配在一起——或者,这份性情正是成渤看中符瑶的原因? 她脑中有些朦胧的想法掠过,但看不真切。孙荔帆甩甩头,先把这些不相干的问题抛在脑后。 “我只有一点不懂,如果你本来就要符瑶,五年前顺势娶了她不是很好吗?” “我自有我的考量。”成渤淡淡道。 孙荔帆只知道成渤目前掌理“浮云电脑科技”,却不知道五年前的一场决裂,间接让符去耘把电脑公司的股份全送给了他,做为补偿,他现在是名副其实的公司“所有人”。 “好吧,无所谓,反正你这人也不会安什么好心眼。” “小帆。”成渤突然唤她旧时的昵称。 “……干嘛?”她不可免地感到有些鼻酸。 “若你认为我亏负了你,无论你要如何报复,我都没有意见,但我和你的事,只限于我和你之间,请不要把符瑶牵扯进来。”成渤静静说。 鼻酸感尽去,风凉的心情又涌上来。终究,这只狐狸王不是没弱点的。 “放心,你既无情我便休,我也不是个死缠烂打的女人。再说,我也有我的自尊,即使你现在硬要送回我手中,我也不可能再接受你了。不过……”她故意顿一顿,愉快地增加悬疑效果。“现在我和瑶瑶已经熟起来,老实说,我对这个率真的女人好感越来越强,我不会对付她的,你大可放心。” 言下之意,就是她要对付的人就是自己了。成渤叹了口气。“我明白了,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 “我知道以后要防堵身边的消息走漏,该从谁下手了。” “那就看是你防堵的本事厉害,或是我挖墙角的本领高超了。”孙荔帆一转谈话方向。“好了,别说我今天是打电话来找你麻烦的,我可是好心前来关切。” “哦?”成渤涩涩地道。 “符瑶完全没心眼,我两三下就跟她混熟了,这一个月多聊下来呢,我有个深深的发现。” “愿闻其详。” “你想要符瑶,但你有没有想过,符瑶要你吗?”孙荔帆轻松地问。 “……”成渤的剑眉微微一蹙。 “符瑶对你是很死心塌地没错,但是她的‘死心塌地’是女人对男人的爱恋,或者只是延续小时候对大哥哥的那种崇拜之情呢?” “……”眉越蹙越深。 “当心结果揭晓时,一切并不是你期待的那样,再会。”孙荔帆知道自己的撩拨已达到效果,愉快地挂断电话。 成渤慢慢放下话筒,紧揪的眉一直没有展开。 ***独家制作***bbs.*** “成渤,你睡了吗?” 晚上十点,心事重重的成渤刚回到符宅,手机就响了。 “瑶瑶?我才刚到家,有事吗?” “成渤,快来救我!呜——” 他问明了状况,再度出门。 结果是她的电脑挂点了。 “我真的没有虐待它!”符瑶在办公室里急得绕来绕去。“我就是像平常那样开机画图,八点多跑出去吃晚餐,等我回来的时候就听见它在叽叽乱叫,然后自己关机了。不管我怎么开机,就再也开不起来了!” “那个杂声是从哪里出来的?电脑内部,或是电源的地方?” “这两个有什么不同吗?”电脑白痴停下脚步,眼巴巴地看着他。 成渤无奈地摇摇头,拿出一套小堡具,开始拆主机外壳。 “我的所有资料都在里面,如果它挂掉,我就完蛋了。”符瑶在旁边烦躁地踱步。 “你没有把资料备份在另一台电脑吗?”成渤边拆边问。 “我本来是买了一台笔记型电脑,可是那么小的萤幕和键盘我用不习惯,就交给小苹果用了,我的东西还是存在我自己的电脑里。”她大概是少数会花大钱买了笔记型电脑却送给工读生,然后自己用传统主机的老板。 主机外壳一掀开,一股浓浓的烧焦味立刻飘出来。 “怎么焦味这么重?”符瑶不等他开口便心中一凉。 “电源器烧掉了。”成渤检查了一下,判断道。 “什么!那整台电脑是不是玩完了?我完了完了!所有的档案,我的客户资料,我的旧档案,我的重要email……呜,成渤,你一定要把它们救回来!”她哀求的神情有如癌症末期病患的家属在恳求医生一般。 “运气好的话只是电源烧掉,换颗电源就行了,运气不好就是连主机板和硬碟、cpu一起阵亡。走吧,到我公司去找一台电脑测测看。”成渤把主机盖再锁回去。幸好两间公司相隔不远,一个在忠孝东路四段,一个在安和路上。 “我过去两个星期的进度都在里面,如果救不回来我一定会跳河的!成渤,如果你没把我的电脑修好,我死了就是你害的!” “我尽力而为。”成渤啼笑皆非地抱起她的主机。她好像把“浮云电脑科技集团”的总经理抓来当维修人员用,视为天经地义的事。 “肥尾?肥尾?”符瑶开始窜高伏低,四处轻唤。 “你在找什么?” “找我的……啊!看到了。”只见她弯腰在一个架子下捞了捞,捞出一只庞然大物。 成渤错愕地看着她怀里的——那团黑色肥肉。 “老天,那是山猫吗?”他冲口而出。 “凹——”一双绿油油的眼珠子不悦地盯住他。 “什么山猫?肥尾可是正港菜市场流氓猫,它混过的地方所向披靡,旁猫连它的一招半式都挡不住!对不对,肥尾?”符瑶亲亲一身油光水滑的黑色巨猫,怜爱之情溢于言表。“明天是周末,没人上班,肥尾要跟我一起回家,不然没有人喂它。” “……”成渤已经忘了自己上一回如此惊讶是什么时候。那只大肥黑猫起码有十公斤! “唔——”大黑猫甩甩它注册商标的胖尾巴,对女主人的怜爱露出一脸享受的表情。 “肥尾出生的传统市场三年前被拆掉了,要改建成立体停车场,管理委员会用捕猫笼抓到肥尾,本来要把它送到动物收容所去,幸好被我临时救了下来……成渤,你站那么远做什么?” 不知何时,他已经抱着主机,远远闪到玄关去,满眼的警觉。符瑶迷惑地看着他。 “咳!没事!”成渤清清喉咙。“时间不早了,还是我先把你的电脑带回去检查,星期一再送回来给你?” “不行!我跟你一起到你们公司去,我一定要确定里面的档案是好的,不然今天晚上一定睡不着觉!” 成渤又看她手中的巨猫一眼。 “检查可能会花很多时间,你还是带着……‘肥尾’先回家去吧。” 符瑶沉默一下,狐疑地眯起水眸。“成渤,你不会是怕猫吧?” “怎么可能。”他断然否认。 “如果你怕猫的话,我可以先跟你过去,待会儿再回来接它。”符瑶庄严肃穆地道。 “我不怕猫。”为了显示自己真的不怕猫,成渤扬起下巴,给她和肥猫一个不在乎的视线,率先走出工作室。 好吧,不怕就不怕。符瑶看着肥尾,耸了耸肩,抱着猫咪一起跟上去。 “浮云电脑科技”办公大楼,除了轮值警卫之外,已经没有其他人。 成渤向警卫打过招呼,直接上到十七楼的总经理办公室。 他没有把室内的大灯打开,只把电脑主机往桌上一放,扭开台灯,柔和的光线让室内显得更加温暖。 符瑶把肥尾放下地,任它自行去探险,自己拉张椅子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来等。 成渤先把硬碟拆下来,接到他自己的电脑主机上,逐一测试。眼角突然有个影子一闪,他抬起头,肥尾盘踞在办公桌一角,冷静地盯住他。 成渤猛然倒退一步。 符瑶的气息不稳了一下。他长眸一眯,又慢慢回到办公桌前。符瑶几乎可以感觉他颈后的寒毛全竖起来。 “肥尾,下来啦!”符瑶忍着笑抱回胖猫。 “凹——”虽然我帮不上忙,但我很擅长监工。肥尾说。 “……”成渤的嘴角似乎抽动一下,回头继续工作。 她索性席地而坐,背靠着玻璃帷幕,让全台北城的灯火成为她的背景。 从小她就喜欢看他认真的神情,那种笃定,仿佛再困难的事到了他手中,都能得到完美的解决。她原本惶然不安的心情,也跟着宁定下来。 凌晨十二点,成渤终于把她硬碟里的资料救到自己的电脑上,看看手表,时间很晚了。坐在黑暗中的人影始终静静的,不知是否睡着了,夜灯隐隐描绘她盈润诱人的曲线。 成渤轻俏走过去,大肥猫的尾巴懒洋洋地拍打地毯。他谨慎地绕到另一侧去,却迎上一双美丽眸子。 她仍醒着,已经有些惺忪了。 “困了?”成渤学她盘腿坐下,掩抑的光线照耀着坚毅俊雅的面容。“你的档案都救回来了,不过主机板已经烧坏,星期一我让人抱一台新主机过去给你用。” 符瑶轻嗯一声,成渤交代了几句,最后声音淡去,仅剩两人互相凝望的视线。 渐渐地,她的眸底出现水光。 “成渤?” “嗯。”他的眼镜已经取下,眼眸与声音同样温存。 “对不起……” “为什么?”他头微微一偏。 “我就是一直觉得很对不起你。”有太多话想说,她不知从何说起。“成渤,你可知当初我父亲为什么在明知你已经有孙荔帆的情况下,还要你娶我?” “瑶瑶,那些事都过去了。”成渤轻抚她光洁的下颚。 “无论事情是不是已经过去了,我都希望你能知道真相。”她固执地说。 “那你就说吧。”成渤无奈叹息。 “记得你找成萸一起去买婚戒的事吧?那阵子我心情一直很差,很怕你哪天娶了别人之后,就再也不关心我们了。有一天晚上你加班还没回来,我晃进你的房间里发呆,结果就看见你放在桌上的那个戒指盒。 “我只是出于好奇,把戒指拿出来试戴一下,没想到我爸有公事要找你谈,正好走进来,看见我戴着那个戒指。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嘴巴好像不是我能控制的一样,所有谎话就自动冒出来了。” 成渤仍不发一语,只是深沉地注视她。 “我跟我爸爸说:那是你为我买的结婚戒指。”符瑶羞愧地垂下螓首。“我爸听了大吃一惊,问我:‘这不是成渤为他女朋友买的吗?’ “那时我的体内仿佛住着一个魔鬼,谎言一句又一句地冒出来。我骗我爸说,其实我们两个人已经、已经交往很久了……只是孙荔帆不肯分手,而你怕她知道之后会想不开,所以一直不敢把我们的感情公开。”她咬着下唇,抬不起头来看他。“我故意把我们两个人暗中交往的事讲得活灵活现,让他以为你爱的人是我…… “我爸自始至终被我瞒在鼓里,所以才会跑去找你,希望你把孙荔帆的问题解决,对我负责。 “我了解你的个性。你最尊敬我爸爸了,如果他要求你娶我,你就一定会负责……”符瑶的泪终于掉下来。“成渤,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错……我现在想想,都无法相信自己那时候怎么会如此邪恶……不但让成萸恨我,也害你跟孙荔帆分手,所以这五年我连见都不敢见你……我知道我再说一百遍‘对不起’,都不能挽回当初做下的错事,一切都是我的错!请你原谅我!” 符瑶扑进他的怀里,咽咽地抽泣。 成渤低低的叹息声回荡在她耳边。他温热的大手,一下又一下,轻抚她的背心,让激烈哭泣的她乎顺气息。 “其实那个时候我已经二十三岁了,也不能用年纪小来推拖……我真的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么可怕的事。”她擦干眼泪,露出勇敢的表情。“成渤,我不敢说自己比以前成熟多少,可是我更懂得包容,也更懂得替别人想了。我希望得到你的原谅,然后帮助你拾回那段因为我而中断的幸福。唯有如此,我才会觉得自己对你做出一点弥补。” “你认为我和孙荔帆复合,才叫做幸福?”成渤剑眉微蹙了一下。 “你不爱她了吗?” “瑶瑶,相同的对话我们已经讨论过了。”他温和地道。 “……”符瑶咬着下唇,又垂下头,柔软的波浪青丝随之一起洒落。 成渤将她的发丝缠卷在指间。 她小时候就常常这样。明明前一秒还活蹦乱跳的,下一秒以为无人看着她时,便会露出轻郁又带点倔强的神情。等旁人的注意力转回来时,她又是那个开心热情的小鲍主符瑶了。 一个亮丽开朗的女人露出这种怜伤的神情,比平常柔弱惯了的女人更让人无法招架。 “瑶瑶?”他轻唤。 “嗯?”她咬着下唇,有些可怜地抬头。 “荔帆的话不全然是可信的,你别听她胡说。”没想到有一天会变成背后说前女友坏话的那种小人,全是为了她。成渤叹息。 “其实荔帆没有说太多你的坏话啦。”她小声说。 “她说不说我的坏话,我并不担心。”成渤的眸底跃上戏谑的光影,“不过我倒是想起她说的一件旧事。” “什么事?”符瑶愣愣地看着他。 “她说……”成渤意味深长地顿了一顿,“你在十五岁那年偷吻过我。” 轰!烧红的岩浆在她玉颊窜延。 “孙——荔——帆——”咬牙切齿。 “所以是真的了?”他一声轻笑,温暖的长指轻抚她热烫的耳朵。 “可以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吗?”符瑶申吟道,花颜紧紧埋在手中。 “不必,因为我也不想解释。” “你不想解释什……” 问题中断。 符瑶呆掉。 薄而长的唇印在她的唇上。符瑶一瞬间有些茫然。 他的吻不急不迫,不强不硬,气息如一张细薄而绵密的蛛网,扑天盖地而来,一举手一投足尽是纠缠。 蛛网发出诱人的甜香,经过的虫儿无法克止,飞入网中,蛛网的主人飞扑而上。织就了多时的成果,终于收网。 符瑶慢慢合上眼。这个吻,在她十五岁那年便发生过。偷吻的她满怀羞意,昏醉中的男人却毫无意识:而现在,印在她唇上的吻有着让人无法逃开的激切。一切是如此的陌生,又如此的熟悉。 他的舌进一步探入。迷茫中,她感觉心中有一个孔窍被掀了开来,莫名的不知什么倾泄出来。 直到这个吻中止很久,她眼神仍然呆呆怔怔的,不明白成渤为什么吻她。 “瑶瑶……”她迷茫的神情出奇的诱人,成渤轻叹一声,又俯身相就。 “凹——” 成渤在一秒钟内弹到三公尺以外! “肥尾!”符瑶又害羞,又想笑,赶紧将杀风景的黑猫抱回来。 “猫呜。”我只是想研究一下你们在干什么而已。肥尾无辜地说。 “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吧!”如果成渤的语气不要这么急促,眼神不要这么惊魂未定,今天晚上其实是很美的一晚。 他勉强维持优雅的脚步,那过于凌乱的节奏却破坏了他完美的退场。 符瑶揣着一颗乱纷纷的心跨进电梯里,烦恼地想,明明答应了孙荔帆要帮他们复合的,她这样算监守自盗吗? 可是毕竟成渤和孙荔帆连八字的第一笔都还没画下去,她只是跟他小小、小小、小小的吻了一下,中途还有第三者——虽然是一只猫——在场,这样她应该不算狐狸精,第三者,和别有所图的坏女人吧? 第八章 “狐狸精、第三者、别有所图的坏女人!” “你在说谁?”符瑶气急败坏地回头。 “我在骂小说里的人啦!”小苹果坐在她自己的办公桌位,义愤填膺地挥拳。 符瑶松了口气。 “什么小说?”接过小苹果那本花花绿绿的书翻一翻。封面挺漂亮的! “爱情小说。”小苹果开始说故事。“这本书的女主角好可怜。她和男主角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男主角后来去一间大公司工作,结果被老板的女儿看上了,这个富家千金就这样爱上了他,于是千方百计要让他们两个人分开,男主角才能娶她。” “……”怎么有点熟的样子? “可是女主角怀孕了,富家千金知道如果他们两个人一结婚,她就什么机会都没了。于是她背地里跑到她父亲面前哭死哭活,一定要让男主角结不成婚。”小苹果继续义愤填膺地骂。 “……” “可是她的各种诡计都失败了,男主角还是一样的深爱女主角;最后富家千金决定下重手,有一天趁女主角要下楼梯的时候,从后面推了她一把,结果就害女主角流产了!” “我才没有!”而且孙荔帆也没有怀孕啊! “什么?” “咳咳,我是说,小说写得太夸张了,现实里哪有这么多坏心的富家千金,被自己的诺言堵住的富家千金还比较多。哈哈,哈哈。”符瑶心虚地把小说还给她,重振老板的声威,“你这小表真是越来越不怕我了!现在是上班时间,你还给我偷看小说?你事情都做完了吗?” “做完啦,我现在正在等快递来取件。”小苹果无辜地眨巴大眼。 符瑶无话可说。她这间小堡作室,忙的时候忙翻天,闲的时候还真没什么事可做。小苹果又不能帮她画设计图。 “算了,我和人约了吃晚饭,先走一步,今天交给你锁门,离开之前不要忘了喂肥尾。” “喳。”小苹果注意到她今天特别打扮过,机灵地问:“瑶姊,你终于答应了王小开的约会?” 王传宗的父母是她们之前合作过的法国服饰代理商,这阵子追她追得很勤,莫非瑶姊终于动心了? “多事!你既然这么闲,去把一杯红豆和一杯绿豆混在一起,再把它们挑出来!”符瑶轻敲她的脑袋,摇曳生姿地离去。 坦白说,王传宗已经算不错的对象了。他二十五岁那年从法国学成归来,进自己家族的服饰公司发展,目前已经是台湾小有名气的服装设计师;他今年三十岁,和二十八岁的她年龄相当,门户也相当;他的身高和穿高跟鞋的符瑶差不多,穿衣服有品味,两人走在一起宛如一双登对的时尚男女。 斑级的法国餐厅里,符瑶靠着椅背,看服务生为他们倒酒,对面的白领型男对地一笑。 “这是法国伊更堡酒庄出产的甜白酒,风味相当宜人,你试试看。” 王传宗的态度彬彬有礼,无懈可击——不过太刻意了,不像成渤那样自然。成渤天生就有一股从容不迫的定力,举手投足是浑然天成的绅士。 “他们的鹅肝慕斯也做得极好。” 王传宗享用着前菜,餐桌礼仪完美无缺——不过他的手指太短,拿叉子不太好看。成渤的手指就优雅而修长,简直像钢琴家的手一样。 “你一定要尝尝他们的松露汁牛排。” 王传宗对美食有独到的品味——不过太娇贵了,符瑶想象不出他坐在路边摊吃蚵仔煎的样子。成渤就是那种在高级餐厅从容不迫,坐路边摊也恰然自得的男人。 完蛋了!她已经习惯把所有男人拿来跟成渤相比,可是这个标准太高了,如果真的要找到比成渤更优秀的男人,她可能到了四十七岁都嫁不掉! “不好意思,我突然有点头痛,想提早回家休息。”她有气无力地放下餐巾。 “需要我送你一程吗?”王传宗的眼光转为关怀。 “也好,麻烦你了。” 两人在门口等泊车小弟将王传宗的bmw开来之时,符瑶感觉身后似乎有人盯着她—— “啊!”她火速转回来,抚着额头低叫。 “怎么了?你很不舒服吗?” “不是,不是……”她语无伦次道。 成渤!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身边围着几个中年人,可能是公事应酬来的,那个距离近到不容她以后用“我那天没去那间餐厅,你应该看错人了”来否认。 一股寒气从符瑶脚底窜上来。 “符小姐,你住在哪里?我没有你的地址。”bmw开来了。 “先上车再说。”背后那对冰冰凉凉的视线,让她一秒钟都不敢多待。 他没有听到王传宗问她家地址的对话吧?他会不会以为今晚她拉王传宗回家留宿呢?其实她那么在意成渤的想法一点道理也没有,可是,可是她就是不想让他误会啊! “符小姐,我该往哪个方向开?” “外双溪。”她有气无力地瘫在前座里。呜—— 她父亲在外双溪买了一间别墅,做为妈妈的四十岁生日礼物,这五年来都是她在住的。白天时环境极为清幽,有山又有水,马路又很宽敞,是台北市内的别墅区之一,可是到了晚上,车流量变少,山脚地区便感觉颇为荒僻。 砰!冷不防一辆车从后方追撞一下。 “搞什么鬼?”王传宗低骂。 后面那辆银色喜美变换车道,绕到他们右边来。符瑶警觉地查看,车子里有两个人,坐副座的那个人她不认识,不过坐在驾驶座的那个人——她心头一凛。 “别停车!快开走!快!” “怎么了?”王传宗直觉地踩下油门。 bmw轰地飞出去,那辆银色喜美愣了一下,马上追上来。 “快走!别让他们跟上,绕回市区去!”符瑶疾声说。 那个人是成渤的堂弟!虽然符瑶不知道他究竟想做什么,但是今晚的追撞绝不可能是巧合。他尾随他们到偏僻的路段才开车撞人,一定是为了逼迫他们停车! 符瑶不敢想象她和王传宗若落入这人的掌握,下场会多有凄惨。 银色喜美发现他们没有停车的打算,发了狠直追。这时候,第三辆车的灯光加入战局,还鸣了三长声的喇叭。 符瑶不知道新来的车子是路见不平,还是成胜德的同伙。 “不要理他们,继续往前开!”她不敢赌运气,一径催促王传宗。 “符小姐,那两个人是谁,他们想干什么?”王传宗这个大少爷一辈子没跟人飙过车,心情比她更紧张。 “这种晚上制造假车祸的人,能有什么好胚子?你赶快开车就是了。”符瑶紧张地回头看。 猛不期然,一下更用力的碰撞冲击bmw。王传宗惊吓一声,方向盘突然打滑。 符瑶回过头,只来得及看见车子冲往路边的一道围栏,围栏外响起潺潺水流声。 “当心,前面有一条山沟!快转弯!啊——” ***独家制作***bbs.***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瑶瑶和朋友吃饭,会被撞到山沟里?为什么你会正好跟在后面,你又在做什么呢?” 符去耘脸色铁青,在医院vip的家属等候室里疾询。 符夫人眸心掩不住忧虑,等着女儿从恢复室推入一般病房。成渤坐在符夫人对面,盯着自己交握的手指,不发一语。 “成渤?”符去耘硬声问。 “今晚我请客户吃饭,瑶瑶和她的朋友正好也在同一间餐厅用餐。后来那位男士载她回外双溪的住处,我怕有什么不妥,就开车跟了上去,没想到及时看见他们被一辆车子追撞后逃逸。” 成渤只说出一半的事情。 当符瑶被那个小开送回家时,他并没有跟上去的兴致,他们两人现在什么都不是,他没有权利去干涉符瑶的交友,这点风度他起码还有。 可,开着自己的宾士回阳明山时,他越来越觉得不对劲。那是一种全身警铃都在作响的第六感。 他在脑中开始重播一遍符瑶和王小开相偕离去的画面:两人站在他前方有说有笑、符瑶发现他,一副大祸临头的表情转回去、小弟将车子开来、两人上车、bmw开走。 第二次重播:两人上车、bmw开走、回转到对面车道。 第三次重播:bmw开走、回转到对面车道、后面有其他车辆跟上。 第四次重播:后面有其他车辆跟上、一辆银色喜美从成渤眼尾余光驶过。 银色喜美。车内的人。驾驶座。 成渤陡然踩下煞车。 成胜德!那辆银色喜美是成胜德开的! “该死……”他喃喃咒骂一声,方向盘一转,火速追往外双溪的方向。 那个家伙想做什么?前几年成胜福因连续贩毒被加重求刑十八年,目前在坐牢之中,成胜德少了哥哥帮衬,大部分仰赖同居女友卖婬为生,符瑶对他无异是大鱼一条。 成渤锐利的长眸浮上野蛮之色。他从来不是以德报怨的男人,如果成胜德敢动符瑶一根寒毛,成渤毫不怀疑自己会做掉他。 他远远看到两辆车的尾灯。喜美用力冲撞bmw。他鸣喇叭吓阻。喜美更用力迫撞。bmw冲入山沟。他发了狠死命追近。喜美仓皇逃逸。 然后,救护车、警车来了,他眼睁睁看着一身是血、昏迷的符瑶被抢救出来,送往医院。 这个夜晚,是他一生中最漫长的夜。 “符小姐已经推入一般病房了。”护士长亲自过来告知。 三个人立刻移往头等病房去。 “符小姐基本上都是一些外伤,右臂骨裂开,胸口肋骨处有些淤伤,幸好没有内出血。比较麻烦的是左脚的复杂性骨折,不过只要将来好好做复健,应该不至于留下永久性损害。”主治医生进来,为家属解说一下情况。 等一切处理完,天已经蒙蒙亮。符夫人最近有些小恙,成渤坚持他们离开,他会留下来看顾她。 离开前,符去耘在病房门口顿了一顿。 “成渤,我希望瑶瑶受伤住院的事确实是单纯的意外,如果不是的话……你别让我后悔当初和你达成的协议。” “我不会让你后悔的。”即使他要后悔,成渤也不会退让了。 符去耘深深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符瑶静静躺在病床上,麻醉药尚未全退,向来红润的脸颊如今只剩下一片惨白。 他走到病床旁,俊颜毫无表情,只有泛白的指关节泄漏情绪。 在他的种种盘算里,并不包括让瑶瑶伤在成胜德手下。今天看着救护人员将昏迷的她抱出车外,他才知道自己体内也有一种叫做“恐惧”的情绪。 他顺心如意太久,太以为凡事都在自己的掌控中了。 “嗯……”病床中的人轻吟了一声。 “没事了,我在这里。”他在她耳畔保证。 符瑶的眉舒展了,继续沉沉睡去。 成渤的指滑过她额际的绷带,颊畔的擦伤,来到她缠满绷带的右臂,再望向她左腿上的石膏。他记忆中的她都是活蹦乱跳、热力十足的,几乎让人无法相信这死气沉沉的病人是她。 一直以来,所有的人都依赖他。和他相依为命的妹妹倚赖他、和他同组的同学倚赖他、才华过人的符扬在英国生活倚赖他,符去耘在事业上更无条件信任他。 唯有符瑶。 当然她也有依赖他的时候,却都是一些无关轻重的小事;一旦面临大事,她反而强装坚忍,就怕带给他一丝丝困扰。于是符瑶养成爱笑的性格,心情好的时候笑,心情不好的时候也笑。即使是伤心的时候,在他面前抹抹泪,照样挤出一丝笑,仿佛用笑容向他保证:成渤,我很好,我很快乐,不要为我担心,我没事的。 最后他终于明白,这女孩是如此害怕成为任何他的负担——她害怕有一天让他觉得厌烦,他就不理她了,所以她真正的烦恼永远不敢让他知道。 成渤首次对一个女孩感到心疼。 当时,这个想法让他大吃一惊。他的心从来不曾为任何人牵动过,连为成萸都不曾。 成萸是他的妹妹,他别无选择必须爱她,这是身为兄长无法抛却的枷锁。少年时他不是没有感到厌烦过,然而当妹妹满心信赖地望着他,他无法置之不理,只能再度扛下那个保护她的责任。 所以,是的,他利用过成萸,而且利用得心安理得。 亲情不过是另一种型式的利益交换,成萸从他身上得安全感,他从成萸身上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他房间的墙,与成萸房间的墙,并没有那么厚。符扬与成萸的许多事,他早就知道了,既然他无法改变,不如选在对他们兄妹俩有利的时候发难。 他不觉得一个男人利用各种手段往上爬有什么不对,所以他也利用过符瑶,利用过余启先和余启桦,利用过孙荔帆,利用过符去耘,利用过每个他能利用的人。 他给成萸一个完美的大哥,给符瑶一位完美的崇拜偶像,给孙荔帆一段完美的恋情,给符去耘一个完美的继承人,给每个他利用过的人相对的互惠条件。他不是笨蛋,他知道只谋取自己的利益是无法长久的,唯有两方双赢才能让他得到最大收获。 成渤没有任何愧疚感。 但,心疼牵涉到另一种更深的情绪,一种无关乎“她是我的责任所以我必须无条件爱她”的情绪。 对于成萸,他的关怀是责任,是血浓于水的亲情,对于非亲非故的符瑶呢?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会习惯性地回头看看符瑶。甚至当他和别的女孩陷入恋爱时,仍然要习惯性地看她。 于是,他渐渐领悟,或许他对符瑶的“想要”,已经不只是单纯的利用而已。 符瑶的心中又是如何想的呢? ——她的“死心塌地”是女人对男人的爱恋,或者只是延续小时侯对大哥哥的那种崇拜之情呢? ——当心结果揭晓时,一切不是你期待的那样。 孙荔帆的话如附骨之蛆,缠绕不去。 成渤苦笑。他胸怀丘豁,举手间轻易翻云覆雨,未了却败在一个女人暧昧不明的思绪里,而这个女人还是天下最没有心机的一个,这算是报应吗? “唉!” 孙荔帆的几句笑语,如愿摆了他一道,她倘若知道了,一定快乐得不得了吧? ***独家制作***bbs.*** 符瑶睁开眼时,窗外仍然昏昏暗暗的,房间里也没有开灯。她一时之间搞不清楚自己在哪里,只觉得身体变得好僵硬,怎么躺都不对。 “啊……”她想变换姿势,结果牵动到伤口,漂亮的脸蛋皱成像沙皮狗一样。 昏迷之前的情景慢慢流回她脑中。 对了,她发生车祸了。她困难地偏眸,墙上的钟指着六点整,已经早上了? “醒了吗?”一只温暖的手覆在她的额上。 只要听到这人的声音,符瑶就知道自己安全了。 “成渤……”虚弱的笑容跃上她唇角。“对不起,又给你惹麻烦了……不要为我担心,我没事的……” 成渤看着她的眼神似乎充满浓浓无奈。他轻叹一声,俯身轻印她的唇。 一吻结束,符瑶脸红的程度会让人以为她是中风住院的。 “你你、你,那个,出车祸这种事又不是过年过节,还有福利……哈哈,不是啦,我不是说你的吻是福利,我是说……那个,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哈哈,哈哈……”她羞窘地想拉高床单。“哎哟——” “别乱动,你的手骨裂开了,医生好不容易才处理妥当。”大手揉了揉她的发,又让她想哭了。“想吃点东西吗?你已经睡过一整个白天,也该饿了。” “现在已经是晚上了?王传宗呢?他还好吧?” 缠在她发里的手指紧了一紧,他不会把她的头皮给揪下来吧? “他也在这间医院里。如果你那么担心你男朋友,赶快好起来,自己去看他吧!”成渤皮笑肉不笑地道。 “王传宗不是我男朋友!”符瑶先否认。转念一想,她干嘛跟成渤解释这些?她也有她的身价,总不能让成渤以为她这几年感情都空白吧? ……好吧,她的感情确实满空白的,但是不表示她没人追,姑娘她其实行情不错。符瑶决定放一点烟幕弹出去,巩固一下自己的女性虚荣心。 “当然王传宗对我是有很有意思的,想想他的家庭背景也很不错,”顿了一顿,她想到成渤以前总是被堂弟笑没背景的事,连忙转了一下:“但是背景好难免比较少吃苦,这点你绝对是赢他一百分的;不过他是学服装设计的,我是做商品设计的,我们倒是算同业中人,”这样讲会不会让成渤以为她在嫌他市侩?符瑶又赶快转:“不过设计也不过就画画图而已,也没什么了不得的,还是念商的人吃香。当然他三十岁,我二十八岁,我们两个人年龄相当,很容易谈得来,”这样好像在说三十四岁的成渤太老了?符瑶连忙再转:“不过年龄相近彼此不懂得退让,难保不会一天到晚吵架……咳,说了这么多,王传宗到底怎么样了?” 她掰不下去了。好像她一醒来,病房就变得很吵? “放心,还活跳跳的。”成渤拨内线,请厨房送一份餐过来。 这种达官贵人住的vip病房,跟市井小民的病房不可同日而语。一开门进来是类似起居室的会客空间,有家具、外线电话、沙发床等等,方便看护或病人家属留宿,再走进去才是病房区,膳食有专门的人负责。 不一会儿,成渤端了晚餐进来,将饭菜布在移动式餐台上,舀了一口稀饭到她嘴旁。 “吃吧。” “你自己呢?”第一次被人喂,还是被成渤,符瑶的脸颊热辣辣的红。 “我还不饿,你先吃。”成渤也是第一次喂人,做得倒是出奇的得心应手。 “他们准备了两碗稀饭,我一个人吃不完的,你也一起吃啊。” 成渤点了点头,下一匙自己先吃了,再继续喂她。 符瑶一颗心慌慌的,吃进嘴里都不知道饭菜是什么滋味。 吃完了饭,餐盘叫人来收走。等他重新坐定,符瑶小心翼翼地探问。 “成渤,你们怎么知道我出车祸了?是医院和警察通知家里吗?” “你要不要告诉我,你们是如何发生车祸的?”成渤看她目光闪烁的样子,先不说明。 所以成渤不知道昨天的车祸是他堂弟干的好事,那还是不要跟他说好了,符瑶暗想。 虽然他体格比他堂弟好,不过他这种白面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跟刀头舌忝血的混混不能比,如果跟他堂弟干上一定吃亏,还是让成渤以为她是单纯的出车祸好了,以后顶多她自己出入小心一点。 “呃……大概是哪个酒醉驾驶的家伙不长眼睛,把我们撞出去了,我也没看清楚他们是什么人,幸好有人帮我们叫救护车,没让我死得不明不白。”符瑶觉得自己讲得很合情合理,应该不会引起怀疑。“不过喜美来撞bmw,喜美没事,反倒我们的bmw翻到山沟里,真是奇怪了。” “你不是说没看清楚撞你们的人是谁吗?怎么知道是一辆喜美?”成渤剑眉一轩。 “咳咳咳——没有啦,我只是‘感觉’对方可能开喜美,说不定我看错了,我也不确定!”符瑶心虚地回开眼。 成渤知道他堂弟开什么车吗? 不知道为何又听到成渤轻叹一声,然后眼前一暗,他又吻住她。 她的幼稚园小班程度,在老谋深算狐狸王的面前,简直是班门弄斧。成渤焉会看不出她在担忧什么? 自己都被撞掉半条命了,还在担心他和成胜德起冲突,天下怎么会有这么……成渤都不知该如何形容她了。 “不要胡思乱想,这件事,我会处理。”起身时,成渤无奈地道。 符瑶娇喘吁吁,双颊嫣红。他干嘛一直亲她啦?好讨厌!这样她凑合他们的心志会动摇的。 她突然想到小苹果看的小说。结果她这个坏心女配角来不及陷害女主角,就自己先撞个东倒西歪,这一定是上帝对她言不由衷的惩罚! “没想到‘跌下楼梯’的人是我。”符瑶吸了吸鼻子。 “楼梯?” “你不会懂的。”符瑶郁郁地转过身——“啊!好惨,连翻个身都不行。”她衰叫。 她又想到哪里去了?成渤发现,她的心思比任何机变难缠的人都更加难懂。 “你的体力还没恢复,再睡一下吧!”成渤无奈地替她拨开刘海。 “成渤!”符瑶以为他要离开了,连忙拉住他的衣袖。 “嗯?” 符瑶支支吾吾一会儿,半晌才嗫嚅说:“你……你等我睡着再离开好不好?” 成渤深深注视她。 “放心,今晚我会留下来陪你。” 有了他的保证,麻醉药退去的不适仿佛也减轻不少,她有如吞下一颗定心丸,浓浓的疲惫再度将她卷回睡乡。 昏黄的光晕下,坐在床畔的男人望着那张不设防的睡颜,许久许久。 第九章 出院之后,符瑶先回阳明山上的老家疗养。 这段期间,外界其实早已闹得天翻地覆,全被成渤的铁腕手段压了下来。 第一件事——也是最离谱的一件事——她那个亲亲小男友,王传宗。 由于王传宗受的伤比较轻,王氏夫妇一听说符瑶是坐自己儿子的车出事,而且若没有复健好将来可能有跛行的机率,于是积极表露“愿意负责”的态度。 成渤要求每天到工作室坐镇的小苹果一律挡下来。 试了几次不得其门而入,王氏夫妇又改口暗示:符瑶似乎认识开车撞他们的人,如今出了意外,王传宗也有不良于行的机会——即使只有百万分之一——所以是不是让小两口互相“扶持”较好,将来彼此有个“依靠”? 看他们出尽百宝就是想将儿子与符瑶送作堆,成渤终于动了怒。 他让人去查了一下王家的状况,发现他们这几年做了一些错误的投资,亏损颇钜,再加上法国总公司传出有意更换代理商的消息,于是符瑶背后的符去耘,以及与符家关系匪浅的成渤无疑是两大门柱,他们当然想尽办法要玉成儿子的美事。 成渤最后约来王氏夫妇,亲自代符家表达感谢之情和关切之意,然后极委婉地暗示:要娶符家大小姐的人很多,王传宗按号码排队可能要排在十五年后,为了不耽误他的青春,请他们尽早替儿子另谋打算。 此外,符瑶最近正在休养之中,如果有人频频放话干扰了她的心情,符去耘与他恐怕都会“极端的不乐意”。 王氏夫妇都发觉让这两个男人“不乐意”可能不是件好事。 第二件事,是找出制造这场意外的主使者──成胜德。 成渤只打了一通电话。 “喂?我是汪迎铠。”对方简洁地报出姓名。 “您好,我是成渤──” 电话几分钟便讲完,其余的就是等待。 一个多月过去,符瑶的右臂骨已经愈合,不过左脚还需要半个月的时间才能卸石膏。由于她的脚不方便上下楼梯,就先住在一楼成萸的旧房间。 符瑶躺在童年挚友的床榻,心中不由得惆怅。 成萸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什么心事都找成萸说,她一直以为对成萸她也是如此。五年前的决裂,她不只失去了从小暗恋的成渤,也失去了最好的朋友。 后来每当想起这件事,她都会哭,自己也不知道是哭成渤的事情多,还是哭成萸的事情多。 “啊──”她烦躁地大吼一声,用力把枕头丢向空中。 “怎么了?”不到两秒钟成渤便出现在房门口。 “没事,我在乱发疯。”符瑶连忙把枕头捡起来。 都忘了现在成渤的房间跟她只隔一条走道而已。符瑶拥着薄被坐起来,粉颊女敕女敕红红的。 “你想起谁了?”成渤挑了下眉。 符瑶看著书桌上成萸和她国中时期的合照,眸光郁郁。 成渤一眼就明白她的心结。 “你们两个都是很漂亮的女孩子。”他走到床畔坐下,拿起那张合照打量一番。 符瑶前额闷闷地抵在他肩膀上。 “成萸太不够意思了,小时候对她不好的人是那个臭符扬,又不是我……话说回来我好象也没对她多好,常常把倒霉事推给她,每次我轮到值日生也都是她帮我做的,我都在跟同学聊天;还有我们周末要去哪里玩也都是我决定的,从来也没问过她……糟糕,我好象也不算什么好朋友。”她泪汪汪地对成渤说:“难怪成萸一点也不喜欢我。” 这就是符瑶,每次在埋怨别人之前,都会先想自己有哪里做得不够好,成渤不禁微笑。 “小萸不可能不喜欢你,你是她最好的朋友,连我都喜欢你。” “这是小萸自己说的吗?”她悄声问。 “你何不自己打电话给她,问个清楚?”成渤轻啄一下她的唇。 唉,他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劲,从她出院之后就突然亲她亲上瘾,害她不知不觉都被亲习惯了。 “当初是因为我硬要嫁给你才会引起成萸的反弹,成萸说不定连听都不想听到我的声音。”符瑶低下头。 丙然坏心女配角不能做,一做了就后患无穷。 “你们两个人都在担心对方不想跟自己说话了,难怪没人敢跨出那一步。”成渤好笑道。 符瑶叹了一声,头又枕回他肩膀。 前阵子符扬从纽约打电话回家来跟老妈吵架,说老妈一定讲了什么话把成萸赶跑了,她才知道原来成萸又回到符扬的生命里,这表示成萸已经不再介意了吗?那她为什么再度离开符扬呢?符瑶好想知道她的近况。 “符扬一定乱说,妈咪才不会把小萸赶走呢!她这人是面冷心热,都十几年的相处了,怎么可能对小萸没感情呢?有时候我实在不知道小萸在想什么……不过也就是因为我不懂,小萸才会压抑了那么多年都不敢说吧?” 她的眼神有如一只落水的小狈,可怜兮兮到极点,让人不想怜惜都很难。 成渤轻抚她的脸,轻叹一声,再度俯向她…… “凹!”你好,我路过打声招呼。 成渤一秒钟跳离三公尺的实力重现江湖。 “肥尾!”符瑶死命憋住笑,飞快把肥尾揣入怀里。好……好……好可爱!一个这样厉害的大男人竟然会怕一只猫!“成渤,我已经抓住它了,你不要那么害怕。” “我不怕猫。”成渤漂亮的长眸眯起来。 “好好好,你不怕猫,总之肥尾不会轻易出爪的。”强烈的笑意在她体内翻滚,她用力呼吸两口气压下去。“我搬回家养伤,总不能要小苹果每个周末帮我跑公司喂猫,所以只好把肥尾一起接回来。它都住一个多月了,你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怎么到现在还没习惯?” 这种肥腾腾的超级巨猫没有人会习惯吧?成渤高深莫测地盯住肥尾。 “凹呜。”大胖黑猫眯了一下眼,彷佛知道他正在月复诽。 符瑶觉得他大有转头就跑的企图,但他的眼神显然不甘心就这样输给一只猫,顿了一顿,下巴微微一抬,走回床沿坐下,一副“看!我真的不怕猫”的傲岸表情。 她忍得很辛苦,想尽办法要转移他的注意力。 如果他和肥尾不合的话,以后她会很头痛的。──慢着!以后?以后他是要和孙荔帆过一辈子的人,她去为他和她的猫不合而头痛做什么? 符瑶摇摇头,不敢再细想。 “成渤,改天你帮我打电话给成萸好不好?你假装不经意地说,‘瑶瑶最近突然想起你,可是不敢跟你联络’,然后看她反应如何。” “电话好端端摆在床头,你打个电话还需要那么麻烦吗?”成渤怎可能同她们玩这种小女生的游戏? “当时一失足成千古恨的人是我,你就当帮我一个忙会怎样?” “……你只是想嫁给我而已,这算是失足吗?”乱用成语! “你现在连个小忙都不肯帮,就算失足!”符瑶气得推他一下。 “别孩子气了。” 符瑶眼一眯,猛然抓起肥尾直扑到他面前。“说,你帮不帮?” “凹呜!”肥尾很配合地吼一声。 成渤火速跳回房门口,动作虽然比刚才优雅,速度却毫不逊色。 她竟然用猫逼供! “再看看吧。”他森然望着一人一猫,以最尊贵的姿态离开现场。 放肆的狂笑声,不出所料的在门关上那一刻爆开! ***bbs.***bbs.***bbs.*** 桃园县,乡间,午后。 三个大男人在枝叶横生的废林子里前行。前方完全没有路,领在前头的男人继续往荒烟蔓草的深处走去。三个高大的男人踩着枯干的落叶,发出窸窸窣窣的脆裂声。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离停车的小路已经有一小段距离,一间破落的砖瓦小屋出现在眼前。 为首的男人向周围几个方位点点头,四下仍无人声,唯有风飒飒刮过树梢,翻起一波叶浪。 走在最末端的矮壮男人自动留守在门口,两个男人自行推开嘎吱作响的木门。 一阵腥臭气息扑鼻而来,为首的黑衣男子退入门旁的阴影里,中间那个高瘦俊雅的男人让眼睛习惯一下屋里的阴暗。 一个勉强称之为“人”的东西被绑在一张木椅上,脑袋无力垂下,已体无完肤。高俊男人踩到碎玻璃,椅上的人受到惊动,艰辛地抬起头,紫胀的右眼已经看不见东西,充血的左眼则充满惊惧。 “成……成渤……”不成人形的成胜德犹如在激流中攀到一枝浮木。 成渤不为所动,满室血腥味丝毫未困扰他。 “汪少交代过,这件事听成先生的意思办。”隐在黑暗的男人点起一支烟,静静道。 “救……救我……你要……救我……”成胜德沙哑嘶求,“我……我是你堂弟……你……你一定要……救救我……” “我曾经说过,我只救你一次,以后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成渤的心刚硬无比。“那一夜你追撞符瑶的车,想做什么?” “我哥……过两年……假释……他说、说符家的大小姐……可以换一点钱……我没有意思……伤她……”成胜德知道性命悬之一线,只能苦苦哀求。 成渤原就在疑心天下没有这么多偶遇,果然福德两兄弟是特意盯上符瑶。 “车上的另一个人是谁?” “‘牛强’,也是道上一个小混混,专门干些不成气候的肮脏事,以前有过凌辱肉票的纪录。那种货色我们兄弟早就看不顺眼,昨天先‘处理’掉了。”门旁的男人帮忙回答。 成渤一听到“凌辱”两字,长眸一寒。 “我没有……我不会……我打算……我会保护她的……”成胜德的心随之一凉。 “成先生的意思,是要死还是要残?”门旁的男人将烟捻熄,弹出门外。 “成、成渤……你要救我!我是你堂弟啊!我是你堂弟──你不能见死不救!”成胜德奋力挣扎,几乎将椅子撞翻。 苞乞丐一样,叫成渤学乞丐。 你学狗爬两圈,我们看了高兴就放过你。 成渤学狗爬、成渤学狗爬…… 符家的大小姐可以换一点钱。 凌辱肉票的纪录。 所有关于他年幼时期的焦虑,痛苦,悲伤,愤恨,茫然如今完全具象化,这个腐臭的伤口有个名字,叫做成胜德。 “我不想再看见他。”他毫不留恋地离开砖房。 “成渤──成渤──”成胜德凄厉的叫声唤不回他的脚步。 此后,再也没有人见过成胜德这个人。 ***bbs.***bbs.***bbs.*** “我想想看从哪个角度下去比较方便。”符瑶包着一条浴巾,小心翼翼扶着小苹果的肩头,跨进浴白里。 上个星期她左腿的石膏也拆了,以为这样就轻松了吗?才不! 她骨头里的钢钉还在,骨肉延着在钢钉上生长,即使轻轻牵动一下都让人痛不欲生,至此符瑶终于明白“附骨之蛆”具体实践起来是什么滋味。 “瑶姊,小心一点,不要滑倒了。”小苹果陪她一起慢慢蹲下,直到娇躯全浸入热水为止。 符瑶往后一躺,舒了口气。终于可以泡一个象样的澡了,她多想念泡精油浴的滋味。 “小苹果,今天真是麻烦你了,还让你待到这么晚。”现在都已经晚上九点半了,幸好家里有司机可以送小女生回去。 “没差啦!今天瑶姊家没有大人在,我当然要留下来照顾你啊。” 符氏夫妇应酬去了,那个帅帅的成渤好象到桃园去开会,整天手机都没开。符瑶其实拘谨得很,像洗澡这类的亲近事绝对不让仆人伺候,她和小苹果以前没事常跑到山上吃野菜、泡温泉,果裎相对惯了,才不介意让小苹果帮忙。 小苹果看着她如丘陵般高低起伏的美躯,全身上下无一不是充满女人味,再看看自己干巴巴的平胸,不无艳羡地叹了口气。 “瑶姊,你的身材好好哦,什么时候我也能有三十四d的身材?” “你才十六、七岁而已,急什么?现在开始拚命喝青木瓜汤,说不定过两年我就被你追过去了。”符瑶被她逗笑了。 “咳!人家早读一年,再过两天才满十六岁。”小苹果笑嘻嘻地道。 “什么?那我过去一年岂不是雇用童工?”符瑶倏然惊呼。 “不要叫人家童工嘛,听起来好象那种孤雏泪里的小可怜。”小苹果皱缩一下。“反正我不会去劳委会检举瑶姊的啦,你现在开除我也来不及了。” 符瑶拍一下额头。她从来没有想过去计算小苹果的年龄,只觉得高一的女生一定满十六岁了。 “我的老天,而你现在还在‘上班’呢!跋快回家,过两天我一定要向你父母登门谢罪。” “你肯收留我,我爸还开心得要命呢!只要我不成天调皮惹事,他们就谢天谢地了。”小苹果贼忒兮兮地笑。“不过,瑶姊,你的好身材和青木瓜汤没关系吧?” “不然呢?”符瑶斜睨她一眼。 “我还以为是阴阳调和的结果。”小苹果兴致勃勃地问:“瑶姊,你和那个大帅哥成渤进展到什么程度了?现在你们两个人可是隔两道墙而已,花前月下、花好月园、花花绿绿、花间一壶酒抱抱又亲亲啊!” 一提到成渤,符瑶的情绪瞬间荡下来。 “你少嘴碎,快回家去!不然警察随时要破门而入,说我绑架儿童了。”符瑶泼她水笑骂。 “好啦好啦。”小苹果咕哝两声站起来。“瑶姊,你洗好的时候怎么起来?” “只要不要给左腿施加太大的压力,我自己慢慢站起来就成了。再不然一会儿家里也有人回来了,我会叫他们帮忙,别为我担心,你先回去吧。” “那我先走了,拜拜。”小苹果替她将浴室门掩上,但没有落锁,以防她有任何需要。 浴室里恢复宁静,唯剩她有一下没一下的拨水之声。 符瑶重重吐了口气,躺在浴白里看着天花板。 孙荔帆今天早上打电话给她,关心她的伤势之余,语不经心地问起成渤的事“如何了”。这一问,问出符瑶熊熊的罪恶感。 她不得不向自己承认,她根本不希望成渤和孙荔帆复合。 五年不见她还可以硬生生说服自己她没有成渤也能过得很好,如今朝夕相处,每天早上起床第一眼就是看到他睡眼惺忪地探进来打招呼,每天睡前就是他洗完澡,一身男人香的晚安吻。 这样的心情无法再以小时候一起的心情来比拟。现在的她,是以一个女人的心来看这和自己日夜相对的男人,她无法不恋慕。 她终于向自己承认,五年前她并不是“怕成渤成家立业之后不再关心符家”而去离间他和孙荔帆,她只是因为自己要他而已。没有任何借口,没有任何合理化行为,她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她就是那个为了得到男主角而不惜破坏他人爱情的坏心女配角。 她也终于明白自己最在意的是什么──成渤和孙荔帆的故事没有一个“结束”! 他们的结束是她强求来的,不是两人感情自然而然走到一个尽头,如果当初没有她从中破坏,是不是成渤现在深爱的人依然是孙荔帆呢? 符瑶终于知道为何故事里的坏心女配角千方百计得到男主角之后,总也得不到幸福。因为她永远无法确定男主负心里停驻的究竟是谁,而这份疑猜,足以毁去一切幸福的可能性。 “为什么爱一个人如此困难呢?”她深深叹口气。 成渤对她的温柔,甚至是过度亲密的肢体相触,也和以前的他不再一样了,她可以合理地假设,他对自己其实也有相同的感情吗? 算了算了,不要再想了。再想下去也没有结论。 符瑶把湿浴巾丢到浴白外,决定先洗个头。可是热水泡太久了,她一时之间双腿发软,起到一半突然“哗啦!”跌回浴白里。 “咳咳咳咳……”她在水里胡乱拍打,喝了好几口水才勉强坐直身。 “瑶瑶,你跌倒了吗?”浴室门猛然拉开,成渤警觉地冲进来。 符瑶愣住。“成渤,你……你回来了?” 他仍穿著早上出门上班的西装,双眼一扫,迅速确定她有没有受伤。 她仍攀在缸缘发愣,有如一尊果身天使,性感而甜蜜。他的鼻间犹能闻到桃园某个乡间瓦房的秽臭,那扑天盖地而来的腥冽气息。而坐在浴白中的那个天使,全身玉肌窘成同一个颜色,眼眸如要滴出水来一般,又气又羞的瞠住她。 体内阴暗的那个角落,在这一瞬间被涤尽了。成渤突然明白了符瑶之于他的意义。 “你、你怎么进浴室前也不敲门?”她气急败坏地去捡地上的浴巾,可是捞了半天捞不到,最后只好紧抱着胸口,但这个动作反而让美丽胸脯更加丰满高耸。 成渤也只是个男人而已,没有男人能抗拒如此诱惑。 他把车钥匙往洗手台一放,坐在盖子放下来的马桶上,一手疲累地揉捏后颈。这种孙荔帆之流一定判断得出来的博取同情招数,符瑶只觉一阵心软。 他看起来很累的样子,法令纹看起来比平常深,看来他今天的会议一定很冗长。 “你也去洗个澡吧!楼上的浴室仍空着。” 成渤抬起头,微倦地微笑。 “我先帮你,你刚才要洗头发吗?”他月兑掉西装外套,将衬衫袖口挽高,来到浴白边缘。 符瑶的身体又烧起来,拚命往后退,可浴白就一点大,能退到哪里? “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看成渤一副轻松自若的样子,毫无邪念,她自己拚命闪躲,反倒着了形迹!符瑶定了定神,强自镇定地说。 “你的脚和手好不容易恢复一点,不要太操它们。来,头往后靠。”成渤嘱她转过身,脑袋往后躺在浴白边缘,一头青丝垂在外面,然后按两下洗发精,慢慢替她揉洗起来。 他的举动彷佛这是全世界最自然的事,符瑶芳颊绯红,既无法拒绝,又无法不拒绝。 “这样可以吗?还有哪里需要多抓几下?” “可……可以了。” 于是成渤舀起缸内的水,一瓢一瓢为她冲净,途中他的衬衫溅湿了一些,他索性停下来,把衬衫月兑下再继续冲洗。 符瑶的角度只能看着天花板,只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晓得他在做什么。被他碰触到的肌肤烫烫痛痛的,却是一种愉快的轻灼。 她的心又模糊起来。 “好了。”成渤为她包裹上干燥的头巾,扶她坐起来。 符瑶红热地坐起身,转回正面来。 “谢……” 轰──他上半身是赤果的! 她为时已晚地察觉,然后,火山爆发。她的气息哽在喉间,几乎无法喘息。 老天,他……他真的好漂亮!她一直以为他是瘦瘦高高却不太有料的男人,但他完全不是。 他矫健的胸肌攀附着完美的骨架,线条修长分明,月复肌结实劲瘦,肌肉不会过度发育。却绝对让女人看了双脚发软。 符瑶呆呆盯着他,连自己的果身也忘了遮。 成渤眼神一暗,倾身吻住她,无边热意焚烧蔓延。 他解下所有衣物,一起跨入浴白里。客用浴白不若楼上的按摩浴白宽敞,对于此时的两人来说,却完全不重要。 热水如另一双无所不在的手,荡漾着两人的每一寸肌肤。成渤调整两人的位置,让她坐在自己身上,以免他的重量压坏了她。 胶缠的吻不曾断开过。 饼后。 成渤拿一条干浴巾裹住她抱起,直接果身走入她的卧房。 符瑶感受到身下的柔软锦被,从极乐昏晕中渐渐回神。 一张开眼,就是他俊美的脸庞。两人的身躯仍然纠缠着,成渤啄吻她的唇,身体状况告诉她他仍未餍足。 结果还是和他做了,但她不后悔,心中某个角落清明起来,她知道,她不会把他让给孙荔帆。 她做不到。 他是她的成渤。 “原来你也很……”符瑶轻咬他的鼻尖。 “我也是男人,我为什么不能?”成渤深邃的长眼露出笑意。 “不知道,我就是觉得你不是那会沉湎于需要的男人。”符瑶感觉他缓缓进入自己,咬着下唇忍回一句申吟。 再度占有她之后,他不再有动作,两副身体只是舒畅地厮摩着。 他眼下的阴影仍然很深,眸心隐隐有些黑影闪烁。符瑶恍惚想到很久很久以前,也曾经在他眼中看见同样的阴暗神情。 那如鬼魅作祟的暗影,让她不知为何觉得心疼。 “你今天去哪里了?” “看医生。”成渤静静地说。 “什么?你生病了?”符瑶连忙退开一些,细细地打量他。 “去割一个瘤。”成渤的长指在她胸脯游移。 他的神态让她若有所悟。 “现在没事了吗?” “都没事了。”成渤轻吻她。 符瑶搂住他的颈项。她不知道他去做了什么,但是,只要是能让他快乐的事情,她就不在乎。 “成渤?” “嗯?”他的身体开始缓慢的节奏。 “我爱你。” 节奏停下来,成渤深深地注视她。符瑶抚着他脸庞每一丝线条。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他的下颚,他的百般温存。 成渤轻叹一声,紧紧吻住她。 如果不是符瑶,现在的他,应该会变成一个恶魔。他会无所不用其极地算计,毁灭,强取豪夺,踩着无数枯骨爬上最顶峰。 如果不是符瑶,他会用尽镑种手段把成萸嫁给符扬,再娶符去耘的女儿──不论这个女人是谁──然后以女婿及姻亲的双重身分,名正言顺替符扬揽下符家下一任的主导权。接着他会渗透符去耘为妻子主掌的公司,得到领导地位,进而进入符夫人娘家的决策阶层。 一旦得到老人信任,他会开始培植亲信,不动声色地铲除异己,在四十岁那年夺下整个家族企业的经营权,把所有老头子送去养老,让符氏夫妇去国外投靠符扬,然后透过成萸监控他们的动向。 他会确保妻子为自己生下子嗣,然后把她送到国外去免得缠手缠脚,另外在台湾另养两、三个情妇。 他会在五十岁那年得到全世界,并完成当初对妹妹、也是对自己的承诺──我将来会变得很强很强,任何人都不能再欺负我们。 他会成为最成功的男人,最阴恶狠绝的奸商。 他会成为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那个“将”,身旁的人只是助他往上攀爬的枯骨。 但是,符瑶在那里。 小符瑶,总是用柔软信任的眼神望着他,总是用伪装的坚强对他灿笑,总是开开心心地说── 成渤,教我数学。 成渤,教我骑脚踏车。 成渤,帮我吃红萝卜。 成渤,我替你骂那些坏人。 成渤。成渤。成渤。 他犹记得八岁时的她,穿著一身漂亮的裙装,蹦蹦跳跳地牵着他的手走到阳伞下。当时的太阳彷佛不是高挂在天上,而是在她水汪汪的眼睛里。 因为她的存在,他对世间的人情义理仍留有牵绊,他没有一步步走绝,化为那凄厉险恶的魔鬼。 符瑶是他残存的一点良心。在她眼里,他永远是最美最好的英雄。 成渤陡然抱紧她,用力攻占她的柔软。 “啊……”她咬住他的肩膀轻吟。 每深一寸侵占,属于她的明亮美好更深一分沁进他的体内,然后,他便也跟着看到了阳光。 她是他生命中唯一将他系在光明世界的天使,唯一让他明了人间也有超月兑责任与需要的情人。 她是他仅余的善良面。 “你是我的救赎。” 第十章 “成渤,你为什么在符瑶床上?你们在做什么?” 一声石破天惊的大喝划破清晨! 符瑶直觉从床上弹坐起来。一双大手比她更快速,坚定地按她躺回去,再迅速用被单紧紧包裹住两副果躯。 符瑶这时才睁开眼,入目先是成渤冷静无比的眸子。成渤正半压在她的身上,四脚交缠。 他看向房门口。她的视线随之转移。 一道高挺壮实的身影杵立在门口,犹如门神一般──符扬! “符扬?”她吃惊地喊出来。真的是她那五年不见的土霸王哥哥! 但真正让符瑶震讶的,是从符扬身后走出的婀娜纤影。 成萸一见到床上交缠的人影,面红耳赤,死命拖住符扬不让他闯进来。 “符扬!我们先出去啦!” “干嘛出去?我开场白都还没喊完呢!”符扬不为所动,眸中的不怀好意越来越浓。“成渤,说话啊,你的舌头被猫吃了?” “符扬,有话等一下再说。”成萸娇颜通红,完全不敢投向床上交缠的人影。 “为什么他能抓我的奸,我就不能抓他的?”符扬振振有辞地反问。 “你不要闹了啦!”成萸拚命推撼他。 “我才没有闹。成渤,风水轮流转,如今换你被我抓个正着,该你给个交代了吧?”符扬的笑容嚣张得不得了。 谁教十年前,这装模作样的好大哥也如此这般闯过妹妹的房间,坏过他的好事,他不过是如法炮制而已,这就叫做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符扬!”成萸突然力大无穷,硬把他往房门口拽。 “等一下,我话还没讲完……” “先让他们整理一下,待会儿出去再讲。” “等他们整理完就毁尸灭迹了。喂,成渤,你有种立刻出来,光着也无所谓,不必急着扔了!” “符扬──”成萸已经等于在尖叫。 咚!卧室门关上。 …… “完、蛋、了!”符瑶终于回过神,申吟一声瘫回他怀里。“成萸当初就是因为不满我不顾一切也要嫁给你,才离家出走,如今回来第一眼看到的又是这种景象,这究竟是什么孽缘啊?” “你不希望她回来吗?”他光洁的胸膛在晨光中性感得不可思议。 “我希望啊,但是我更希望她出现的时候,不是看见我们两个人月兑光光缠在床上。”符瑶只想抓头发尖叫。 “喂,你们两个快一点,我没时间等你们做完一轮才出来!”符大少坐在客厅里,犹不安分地喊。 符瑶突然一股毛性子被惹上火!他有没有搞错?五年不见,符扬回来就是一副大爷的样子,他也不想想从小到大欺压她最多的人是谁,现在出来伸张正义是伸张个什么鬼? 符瑶抓起衣物匆匆穿好,火速杀出去。 客厅里,符扬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画着素描,肥尾这只骚包猫彷佛知道自己是人家的模特儿,竟然直挺挺地坐在茶几上摆pose给他画,还面朝四十五度角摆出一副目光幽远的表情,威风帅气得让成萸拚命逗它。 “你这个叛徒!”经过肥尾身边时,符瑶对它怒视。 “凹──”受欢迎又不是我能控制的事。肥尾继续摆pose。 符瑶懒得跟猫计较,直接杀到哥哥面前。 “姓符的,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就不姓符吗?”符扬老神在在地伸长腿。 “这不是重点。你凭什么一回来就直接闯我房间里?” “那不是你的房间,那是小萸的房间。” “你、你……可是那间现在是我在睡的!” “没错。所以我就问啦,成渤,你在我妹妹的床上做什么?” 成渤站在走廊的出口处,明智地决定先让兄妹俩缠夹完! “你装什么装?你什么时候像个称职的哥哥过?”符瑶一把拍掉他的素描笔。 “我现在不就在帮你声讨权益了吗?”符扬无赖地反问。 符瑶为之气结。 “好了,你就别再说了。”成萸对这双兄妹俩简直好气又好笑。 “为什么不能说?不要因为他是你哥哥,你就站在他那边!”符扬握住她的手轻咬。 成萸困窘地看哥哥一眼。 这是五年来两个女孩首度见面,其实符瑶选择先向符扬发难,多少有几分色厉内荏的味道在内,想先观察一下成萸对整件事情的反应,再做对策。 她不敢先开口说话,成萸的神情也转为犹豫。两人眸中都有着不确定,不知该如何打破五年的僵局。 “我哥怕猫。”半晌,成萸突然说。 “我知道。” 两个女生互看一眼,突然噗哧一声笑出来,然后又紧拥而泣。 “瑶瑶,我很想念你。”成萸靠在她肩头轻声说。 这句话又逼出了符瑶的眼泪。 “符扬?你回来了!”符夫人一踏入玄关,惊喜的呼唤已先传了进来。 他们夫妇昨天到台中参加一场朋友之女的婚宴,在当地留宿一夜,清晨才开车返回台北。一下了车,仆人早已喜孜孜等在车库门口,通报消息。 夫妇两人一进来,看见回来的人不只儿子,还包括成萸,先是愣了一下,接着都露出不敢置信的笑容。 “小萸,你也来了。”符去耘的双眸微湿,无限欢喜。 “爸,妈,对不起,这些年来让您们担心了。”成萸走到两人面前,含泪盈盈跪下。 “嗳,别这么说,天下哪有父母不为子女担心的道理?”符去耘连忙扶住她,心情激荡地轻抚她一下。 “之前说了许多对爸妈不敬的话……”成萸低眸道。 “都过去了!你也只是说出自己的感觉而已,而且许多话也说得极有道理,以往是我们太忽略你和成渤的心情。现在人已经回来,没事就好了。”符夫人温言道。 和长辈见完礼,成萸走回哥哥面前,成渤探臂将她拥入怀中。 这些年来,最常去纽约探她的就是成渤,两个人倒是没有多久不见,只是成萸对这唯一的哥哥向来依恋,如今忍不住紧偎着他的胸怀,吸取这从小提供她无限安全感的稳定力量。 “你们抱够了吧?”符扬看不下去了,夹手把心爱的女人抢回来。“成渤,大家趁现在说清楚也好。你赖在我妹床上的事,我也不跟你计较了,以后你妹妹给我,我妹妹送你,咱们一个换一个,别说我们符家占了你们成家便宜。” “符扬!”成萸急得拉他衣袖。 “什么床上?”符去耘一怔。 “没有啦!你们不要听符扬乱说,他这人一回来就没好事!”大羞的符瑶用力扭她哥哥一记。 “哼哼。”原本以为这土霸王一定会发脾气,没想到他竟然耸了耸肩,随便她捏,符瑶当场以为自己不小心捏错人了。 “等一下,你刚才拿什么东西在画素描?”符瑶一看,那是她画设计图的素描本!“还我啦!那是我的草稿簿!” “是吗?我看看。”符扬手一抬让她拿不到。 她踮起脚又构又跳,可拿不到就是拿不到。这个家里有艺术天分的一直都是符扬,这人嘴又坏,待会儿不知道要说什么刻薄话损她。 “嗯,画得还不错。”孰料符扬翻了几页,非但没有如预期中笑她“这种东西也能看?”,反而出声赞美。 符瑶跌破眼镜。天哪!他转性了吗?一定是成萸教有功,不错不错,爱情的力量真伟大! “还我!”符瑶终于抢到了,羞恼地啐他一口。 “对了,成渤,看在你们住了这些年我爸也没收房租费的份上,你吃亏一点,勉勉强强多送一份礼给我,那只猫晚点我们回纽约就一起带走了。”符扬酷酷地往肥尾一指。因为成萸喜欢那只猫。 “肥尾是我的猫耶!”、“没问题。”成渤和符瑶同时出声。至于哪句是谁说的,不太需要标明。 “你不要因为自己怕猫就把我的肥尾乱送人。”符瑶气得想踹他一脚。 “我不怕猫。”成渤郑重声明。 “凹──”肥尾跳下去,感动地跑到他脚边。 成渤这次在一秒钟内跳五公尺远。 所有人的笑声同时响起。 朝阳的光线金黄清暖,符瑶不悦地同时杠上两个男人,成萸一如以往的扮和事老,一切彷佛又回到昔日光景。 时间是最好的滤净器,过往阴暗怨慹,在清爽的晨风里,已蒸散而去。 ***独家制作***bbs.*** 成萸坐在自己的旧床上,入目都是熟悉的摆设,却又有经历过一番轮回的感慨。 回来的这几天,她和符扬睡在楼上他的房间,楼下的旧房间一样让给符瑶睡。 “你和我哥哥确定在一起了吗?”成萸轻问。 “嗯……我也不晓得算不算在一起,总之……嗯,就是这样了。”符瑶别扭地道。 “其实你可以不用在意我,只要你和哥哥都觉得快乐,那就行了。”成萸轻叹口气。“这几年来我想了很多。其实以哥哥的个性,他若不想娶你,他一定有法子推却掉的。我当时太过在意荔帆姊的存在,却忘了哥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后来想想常觉得无地自容,好象枉做了小人。” “成萸,你不要乱想,其实当初真的是我不好。”符瑶尴尬道,不知该不该告诉她自己撒谎骗老爸的事。 无论成渤究竟想不想娶她,在那个当下他和孙荔帆的恋情确实是因为她而中止的。可这种事说出来实在很不光彩,如果成萸一听完又气起来怎么办? 想了半天,胆小怕事的符氏小老鼠又孬回去了。心虚啊…… “瑶瑶,无法确定哥哥的心意是不是让你有些彷徨?”成萸看着自己的姊妹淘,温柔地问。 “与其说让我不确定的人是他,不如说是我自己吧!”符瑶扯着床单的一小段线头。“我从小就觉得成渤是个无所不能的人,而他实际上也是非常厉害,几乎没有任何事能难倒他,我不晓得自己身上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能吸引一个这样的男人。” 当然她是娇艳动人的,但她相信外貌这点绝对不是一个女人能吸引成渤这种男人的主因。 “瑶瑶,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哥哥曾经答应过我一件事。”成萸忽尔说。 “什么事?” “他答应我,有一天他会变得很强很强,让任何人都不敢再欺负我们。”成萸对她轻轻微笑。 符瑶霎时想起这对兄妹俩来到符宅,衣着褴褛、相依为命的模样。当时成萸年纪很小,还有一个哥哥可以依靠,可成渤自己也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大孩子而已,他一定也很彷徨无助吧?她想到成渤从小吃过的苦,不禁鼻酸。 “我知道你们俩小时候过得很苦。” 成萸伸手握住她。 “坦白说,我当时那么反对你和哥哥在一起,除了不愿意他辜负荔帆姊的情意之外,某方面我一直认为精明能干的荔帆姊才是能跟他一起开疆拓土、直取目标的女人,这是我的自私。”成萸歉然地坦承。“哥哥很爱惜我,我自然也爱惜他,我希望他的人生有个能分忧解劳的战友,让他不至于太辛苦。而你……你是个很好的女孩,但你和我一样,我们两个对人生没有太大的野心,我很担心哥哥娶了你之后,只是多了另一个需要分神照顾的‘成萸’而已。” “其实,其实我现在好象也没有好多少。”符瑶讷讷地道。 “哥哥不是一个轻易允诺的人,但许下的誓言他就一定会做到。现在他已经是个成功的男人了,达成当年对我的承诺。”成萸露出深思的神情。“但是,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事情是比‘成功’更重要的,那就是‘幸福’。若经过五年,哥哥仍然选择了你,并且愿意为你许下誓言,这就表示你是他真心所求,我也只会全心全意为你们两人祝福。” “你,你真的不再在意我和成渤在一起的事情了吗?”符瑶小心翼翼地问。 成萸轻握她的手。“这是哥哥的人生,我五年来学到最大的教训,就是不应该去帮别人过他的人生,更何况是哥哥这样的男人呢?你也说过,他几乎无所不能。他怎么会需要我来多事?”成萸诚心诚意地对她说道:“符瑶,我的许多心结都已经想通了,无论我过去说过什么不中听的话,请你依循你自己的心去做就好。我不只是哥哥的妹妹,也是你最好的朋友,我只希望你幸福,请你做所有会让你觉得幸福的事吧!” “小萸……”符瑶紧紧抱住她。 “只是,哥哥这人习惯把许多感情藏得很深,你希望他把情情爱爱挂在嘴上,只怕很难,但这不表示他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成萸拍拍她的背,眨眨眼道。“跟这样的男人共度一生确实是辛苦了点,幸好你的个性不至于钻牛角尖,或许哥哥就是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牛性子跟他熬。” “那倒是。”符瑶吐了吐舌头,“如果换成孙荔帆,那两个人讲话都习惯曲里拐弯的,真是闷也闷死人了。” “瑶瑶,”成萸温柔看着她。“一定要幸福喔!” 符瑶又感动地抱住她。 有些感情在当时并不觉得,但后来回想起来,怨的坏的都淡了,剩下来的全是美好的成长回忆。她们两人一直是彼此最亲密的朋友,这个事实从来没有改变过。 她最开心的是,这个事实,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独家制作***bbs.*** 孙荔帆坐在白亮的大阳伞底下,她对面的男人一贯温文儒雅,气定神闲。 她的脚畔搁着一只行李袋,其它杂物则在外面等待的出租车行李厢里。 她接受公司的调派,前往法国接掌一间分公司,几年之内可能都不会回台湾。临行前,一股莫名的情绪让她必须亲自上山来跟成渤道别。 她看着符瑶的房间窗户,两个女孩的笑闹声隐隐传来。唉,就这样放过这一对,真的很可惜,可是整个连自己被整了都不晓得的女人实在没意思,而且一个不小心,惹恼了替她撑腰的那个大魔王,只怕后患无穷呢! “所以,你确定是她了?”她优闲地问。 成渤微微一笑,没有特别回答,眼底是一派清静平和。 “本来想多少闹一下,让你们两个鸡犬不宁的,一来让我出了口气,二来也别让你太早称心如意。不过想想,符瑶那种直通通的性子实在可爱,简直可以列入国家级保护动物,倒是教人不忍心为难她了。” “瑶瑶的个性,对谁都不设防。”成渤的笑容是很内敛的温存。 “没错!连前任女友带大包小包出现,一副要赖定人负责的样子,你也只不过跟她说一句‘让我和荔帆聊聊好吗?’她竟然就真的乖乖待在屋里不出来了。奇怪,你到底是走了什么运,老是遇到这种言听计从的女人?” 成渤不和她聊符瑶,只是深深看着她,“荔帆,你要好好保重自己。如果在法国遇到什么困难,一定要告诉我,我能帮得上忙的会全力以赴。” 他总是会照顾每个跟过他的人。就是这种态度,让人恨不下去。 “我只有最后一个疑问,今天一定要得到解答。符去耘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昏庸的家伙,当年他怎么会冒着引起你反弹的危险,跑去要求你和女朋友分手娶他的女儿,最后不但计画不成功,还赔了一间计算机公司给你?”此中奥密,大概只有成渤能解。 成渤抬眼看看浓密的树梢,脑中浮起五年前与符去耘对决的情景。 “成渤,你和我是一样的男人。”符去耘盯着他的眼光意味深长。“我们的心思像一缸添了各种染料的水,早已看不出原色,最能吸引我们的特质,反而是‘纯粹’。越是单一的心灵,越是如白纸一般纯净。 “我的妻子就是一个这样的女人,无论当初我娶我妻子的目的是什么,现在的我非常爱她,从来没有后悔娶了她。我们结婚之后她的心里只有我,小扬和瑶瑶出生之后她的心里只有我们三人,在她的生命里不会有任何事比维护我们更重要。 “我的妻子是这样的女人,符瑶也是。 “我唯一的一个条件──你永远不能让符瑶伤心。只要你下半辈子当一个完美的丈夫与父亲,所有你想要的东西,我都可以给你。 “记住!我不认为‘功成名就’与‘得到幸福’是不可兼得的,起码我做到了,我相信你也做得到。” 若说符瑶是他的救赎,符去耘就是他的精神导师。那一夜的谈话是他人生最大的启发。 在此之前,成渤一直以“成为人上人”为唯一目标,却从来没有考虑过,成为人上人之后又如何? 如果他妻离子散,如果他高处不胜寒,如果他举目没有一个可以放心信赖的伴侣,即使拥有无数的财富和权势,这样的人生又有什么味道? 符去耘原本也可以攀得更高,但是他选择以一个外戚的身分在妻子娘家里辛苦经营,因为他知道人生走到这个程度刚刚好,这个程度可以让他得到最大的幸福。 那一夜成渤彷佛被人浇头灌顶。他终于知道自己的人生应该以什么为目标。单只成功是不够的,他不只要成功,他也要幸福。 他要一个能让他无条件去爱、也能无条件爱他的女人。他要一个幸福的家庭。 当时他不确定这个女人是谁,所以他不阻拦成萸的爆发,为自己换取到五年的自由。这五年也是他自我审视的时机,现在他已经有了答案。 “荔帆,符伯伯是个睿智的人,他远在我们知道自己要什么之前,就已经为我们想好了。如果你有任何怨怼,那全是我的责任,你毋需太挂怀旁人。” 孙荔帆明白他不会说了,淡淡叹了口气。 “坦白说,我有点担心。你这样的男人不是符瑶驾驭得了的,你真的爱她吗?你们两个人在一起真的会幸福吗?”临走前还要坏心的撩拨一下。 成渤正欲开口,符瑶的窗户正好推开,她神采飞扬地探出来,跃动的眼眸,明亮的笑意,全世界的灿烂光华都在她的身上。 “成渤,荔帆,我们三个晚上要去逛士林夜市,你们要不要一起来?” “荔帆一会儿要去赶飞机了,我们四个人一起去就好。”他微扬着声音回复。 “那你们慢慢谈,等你们谈完我们再一起送荔帆姊。”真尴尬,食言而肥的人还是低调一点比较好。窗口的发光体又缩了回去。 成渤不由自主地露出笑意。 孙荔帆从未见过他如此亲切宠溺的眼神看她。在那一瞬间,她有所领悟──成渤爱符瑶。 他真的爱她,以他自己的方式在爱她。 他的这一生随时都在机关算尽,每一步都在提防,所以他必须找到一个可以全心信赖、不会和他玩手段的女人,才肯心甘情愿地爱下去。 而符瑶太坦率也太纯真,在成渤的眼前,她就像一本翻开的书,许多页面大部分是空白的,根本没有瞒骗他的空间。 即使中途和孙荔帆相偕走过一段人生,最后和成渤定下来的人,绝对不是像她这样的女人。 他和符瑶,是唯一能让他产生安全感的关系。 这就是成渤要的爱情。 虽然已经分手许久,孙荔帆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和成渤有任何关联,直到这一刻,她终于接受了成渤和她完全不适合的事实。 孙荔帆叹了口气,有些惆怅,更多的是释然。 “不打扰你们了,我该走了。” “我送你出去。”成渤陪她一起起身。 两人走到门口,她将随身包包先放进出租车后座,然后回头。 “成渤?” “嗯?” “很高兴认识你。”孙荔帆微笑,向他伸出手。 “荔帆,你是我最重视的朋友,也是我最欣赏的女人。”成渤真心诚意地和她交握。 屋里的两个女人见他们谈得差不多了,一起走出来送人,符扬只是站在大门口看。 “荔帆姊,你自己要多保重。”成萸紧紧和她拥抱。 符瑶一开始还有点别扭,毕竟坏心女配角把自己给扶正实在是挺让人心虚的,不过热情直率的天性终究占了上风。 “以后我去法国,一定去找你玩。”她也跑过去,用力拥抱孙荔帆一下。 孙荔帆手里抱着她,回头看看成渤,眼中突然闪过一道恶作剧的光彩。 成渤长眸一眯,霎时警觉起来。只见孙荔帆凑到符瑶耳边,不知说了什么。符瑶的表情从微笑,到惊讶,到深思,到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两个女人说完话,同时阴恻恻地瞄他一眼。 “……”有古怪! “好,我能告诉你的就是这些了,要不要为难他,就让你自己决定,祝你们幸福。”孙荔帆拍拍她的臂,再向每个人挥挥手,愉快地上车而去。 其它三个人的眼神全部集中在符瑶脸上,成萸和符扬是好奇,成渤是谨慎。 “她跟你说了什么?”成渤慎重地问。 “喔,没什么。”符瑶摇摇头,又古里古怪地瞄他一眼,带着那副深思的表情回屋里去。 ***独家制作***bbs.*** 在许多年之后的某个夜里。 “成渤?” “嗯?” “你真的被猫追到树上去过,还被它困在上面三个小时下不来,最后答应路过的学长,下一届迎新舞会愿意当串场牛郎,学长才赶跑猫把你救下来?” “……” “凹──” “肥尾,快下去!成渤,它只是一只猫而已,你不要这么害怕,快回床上睡觉。” 全书完 ※成萸及符扬的故事,请见珍爱2985坏男人启示录之二《情在不能醒》。 “坏人”的爱情 凌淑芬 我无法将《坏心女配角》写成传统的言情小说──就是结尾的时候男女主角互相倾诉“我爱你/你”,故事圆满结束。 我没有办法这样写,是因为成渤本质上就不是一个这样的男人。 成渤这样的男人太深沉,他们不是那种会将情与爱形之于外的人。当然他们可以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但是他们可能永远无法直接跟女主角说一句“我爱你”。 在写作过程中,常接到读友来信说:“凌某人,我很喜欢你的某某书,可是我不喜欢你在哪一段哪一段的安排,如果你不要这么写就好了。” 其实,这种事并不是作者能掌控的。 每个角色有它独立的个性,所有剧情必须依据它的个性发展下来,许多时候连作者都干预不了。所以我无法只是为了“因为我作者也不喜欢做某某事,所以我不让我的角色去做”,然后把它硬拗过来。 如果我硬拗了,这个角色的性格逻辑性就被破坏了。 所以,我也不喜欢裴海去飙车伤人啊,可是少年时的他就是会做这种事的男孩。 我也不喜欢符扬小时候对成萸又踢又打又欺负啊,可是小孩子的符扬就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我也希望成渤能深情款款,执着符瑶的手,对她说:“我这辈子最爱最爱的人就是你。”可是成渤就是不会做这种事的男人。 在真实世界里,像成渤这样的人其实很多。他们会不顾一切往上爬,有人最后走上偏途。成渤很幸运,他遇上一个“舵手”,这个美丽舵手让他一直行驶在常轨上。 好象在许多戏剧里,一个太过算计、太过深沉、太过会利用人的男人,通常是男配角,而且一定是坏人,而且下场一定很惨。这样的男人真的注定得不到爱情吗? 我相信,像成渤这样的男人,心中也是有爱情的,只是生命让他们太过会保护自己,除非确定这个女人能爱他们更多一点,否则他们不会敢太快献出自己的爱情。 但是,如果读友们能够接受这个世界上就是有许多这样性格的人,那么,您对成渤的性情、行事风格或许比较能起共鸣。 其实,凌某人写成渤的故事写得很心惊肉跳。尤其写稿接近尾声时,前一部的《情在不能醒》已经出版了,读友们的反应开始从email涌进来。 有不少读友对成渤非常感兴趣,但有人希望他配给符瑶,有人希望他和孙荔帆能白首偕老,其中更不乏有读友撂话:“凌某人,你要是不把他跟某某人写成一对,我就不看了啦!” 不过,最最最重要的是,所有的人都觉得成渤真是一个超级好男人!还有读友很纳闷地问:“凌某人,如果你要写成渤,是不是要为他另外开一个系列?因为这个系列叫‘坏男人启示录’,可是成渤不是坏男人耶!” 这个……凌某人在心惊胆战、宠辱皆惊、知道即将让许多“成渤粉丝”跌破眼镜的情况下,还是硬着头皮把他的恶劣真面目给揭露了。 其实啊,在目前“坏男人启示录”的三本书里,成渤才是最坏的一个啊! 我丝毫不怀疑,如果他的生命里没有符瑶,他可能会变成一个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超级大恶棍,把符家人全榨干之后赶到街上当游民,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但是符瑶让他了解,这个世界上有一种感情,无关乎血缘,无关乎责任,一种“只要他过得好,你就会跟着开心;他过得不好,你就会跟着心碎”的感情──这种感情叫“爱”。符瑶让他感受到爱是什么,进而回头为了她去修正他的人生。 我相信成渤对符瑶的感情是极深的,这种感情不只是“爱不爱”这样简单的事,因为符瑶之于他的重要性已经不只是一个“爱人”,而是一个可以让他变得更好、更正派的人生引航者,让成渤不至于迷途。这份深沉的感情,可以说是爱情亲情友情等等的纵合体。 所以,成渤不能称之为一个很典型的言情小说男主角,起码他不是那种为了爱不顾一切、为了女主角什么都可以牺牲的男人! 一个女人想要让成渤不顾一切,就得要有比爱情更强烈的因素才行。符瑶的存在,以及符瑶和他的渊源,都恰好符合了这个因素。倘若今天女主角不是符瑶,而是孙荔帆,他和孙荔帆的关系就真的只是一般男人女人相遇之后变成情侣的情况,孙荔帆的下场会很惨很惨,成渤最后可能也会变成一只野兽吧。 孙荔帆是个聪明人,她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她绝对不会傻到回成渤身边去。 有时候,神经越细、iq越高的人,反而越应该让符瑶这种粗神经、傻大姊型的人来磨,磨到他们一个头两个大又无可奈何,这才叫天理昭彰,报应不爽啊!炳、哈、哈! 《情在不能醒》出书之后,收到的响应之多,有些超乎我的预期。 我的email好久没有突然涌进这样多的信件了,一时之间看得目不暇给。但是,每一篇我都很认真的在看,也有许多读友和我分享了许多自己的成长情事,自己的感情问题。 我常觉得,一个作者是跟着读友们一起成长的,这样互相伴着彼此“长大”的感觉很好,希望将来我也能和读友们一起“变老”。 坦白说,凌某人常觉得自己的书不够言情,起码不是那种很传统的爱情小说。 我自己对于传统的言情小说的定义,是里面有大量的情、大量的爱,乃至于大量的性,专门以男女主角之间的爱情为主。 而我自己无论在写“主角间义无反顾的爱”,或者性方面的量,都没有符合到任一种要求。我总是会在其中加入太多其它元素,而得想尽办法将再小说“化妆”成爱情小说的模样。 很多时候,我只是很任性的在写一些“我当时想到,当时要写”的主题。 像《女王征服王夫》,里面写了许多商场标案的黑幕等等。凌某人在写的过程,要不断提醒自己──这是爱情小说啊!你不要把它搞得像商战小说一样。 所以,删删删,补补补。过程中不断删除跟商战有关的篇幅,再补上两人谈情说爱的部分。 例如写《大王不敌太后》,心里其实不太认同所谓黑道人的作风,但是,又要告诉自己:这是爱情小说啊!你不要写得像社会写实剧一样。 所以再删删删,补补补,把黑暗的部分尽量淡化,多写一些有趣的、爱情的部分。 现在写到成渤的故事,又要提醒自己,这是爱情故事啊,你不能把男主角写得太冷酷太算计,所以删删删,补补补,把他生性里许多算计的特质点出来即可,太细节的东西就不着墨。 在这里,要感谢许多读友们,对于这样一个任性作者的谅解。 我想,能够一路跟着凌某人走下来的读友,本质上应该也有某些程度的任性。洋文儿称它为ittakesoknowone.只有本质相同的人才能互相了解啦,哈哈。 在这里要对各位忠实的读友说声谢谢,谢谢大家对凌某人的纵容;也要对新加入的读友们也说声谢谢,那个……咳,你们很快就会习惯的。 最主要的是,感谢詹姊、袁美眉、小郑郑等禾马的老战友们,因为这一路下来,也都是她们的支持,凌某人才能一直“任性”下去。 “坏男人启示录”其实还有两本,但是最近一直沉浸在坏男人的故事里,实在有点闷,所以接下来要写另一个新的故事,等将来有心情再回来把“坏男人启示录”完成吧。 谢谢大家。 ◎写信给凌淑芬:台湾台北市南京东路五段234号11楼之3 ◎凌淑芬的email:[emailprotected] 同系列小说阅读: 坏男人启示录1:十分钟的女主角 坏男人启示录2:情在不能醒 坏男人启示录3:坏心女配角 坏男人启示录4:如何没有你? 坏男人启示录5:书呆与赌徒 坏男人启示录 终章:奇货可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