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的女主角》 序 匆匆又一年凌某人 转眼间,又是书展了。 上一回写刀青梅的故事参加去年书展,彷佛还是不久前的事,时间过去的速度真是令人招架不住。 其实,每当出版社有特殊活动,凌某人那一回的前言或后记就会想得特别头大。 既然有活动,好像应该针对相关活动说些什么,不过每次想来想去,还是想不出个头绪来,所以,呃……凌某人还是决定依照以往写前言后语的方式,随兴下笔。(转开头不敢去看小郑郑和詹姊铁青的脸) ***bbs.***bbs.***bbs.*** 我想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这样的经验。 有一个主体──这个主体可能是一首歌,一本书,一个明星,一位作者,一个朋友,一种感觉等等,不一定。 然后我们一开始对这个“主体”的想法,可能是喜欢,可能是没感觉,可能是偶尔看到会注意一下,但无论如何,我们一开始对这个主体并没有太强烈的坏印象。 有一天,你必须讨厌它! 你讨厌它的原因也不一定,有可能是你的朋友不喜欢它,或你最厌恶的那个人偏偏很喜欢它,也有可能是你觉得自己长大了不再需要它了,总之你必须说服自己,你很讨厌这个主体。 接下来,你可能在每个场合不断说服自己,它是坏的,它是糟的,它是不好的。如果这个主体是一个人,那么你可能放大这个人的每个小缺点,忽略所有的优点。 你用尽镑种方法说服自己:我就是讨厌它。然后,有一天,你发现你成功了,你真的前所未有的讨厌这样东西、这个人、这本书,或这份感觉。 你会忘了,其实,一开始你对它真的没有那么排斥的。 这就是男主角章柏言对“爱情”的态度。 人的自我说服力,某方面来说,也是一种很成功的自我欺骗。有时候我们自我说服成功,有时候失败,但无论如何,这个世界上,最困难的事,不是让别人来指责我们失败──我们大多数的人都一样,面对别人的指责往往能振振有词地反驳回去──最困难的事,往往是让我们自己承认自己的错误。 所以,这是我写男主角顿悟爱情的过程。让他自我折磨,比让任何人(包括女主角)折磨他有意思多了。 读友们应该注意到了,封面上多了一个系列名称──“坏男人启示录”。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凌某人唯一一本挂系列名的书下场如何? 如果不记得是最好的,让我们一起快乐的忘了它。 如果记得,那……这次凌某人会尽量不要让本系列难产的,到底不是多光彩的事嘛,咳咳。 凌某人曾经在《柔能克刚》一书的序文里提过,该书原本是悲苦版,所以有一天一定要把悲苦版写出来。 本来在《十分钟的女主角》里是要尝试的,可是写了几章下来,凌某人深深发现,现在写的书,已经很难用单面向的心情来描绘了。 早期写的作品可以天马行空,放很多一枝独秀的情绪在里面,冷的很冷,沉的很沉,快乐的很快乐。可是这几年下来,总觉得一个人的生命历程不会只有那单方面值得记忆的事。快乐中必然有寂寥,悲怒之余也必然有欢快。我想,每个人的性情都是随着生命历程在演进的,凌某人也不例外,所以,现在已然很难单纯为了快乐而快乐,为了悲苦而悲苦。 尽避如此,我还是想写“坏男人”的故事。 我想写失而复得,想写男女主角分开之后,如何再寻到彼此。 迸早些的人,称离婚为“离缘”,这词汇真是传神──离开了一段缘分。 如果跳进现实生活里来看,分手的经验大抵都不会太愉快。一定有不少人一想到那个圈圈叉叉的前男友或前女友就咬牙切齿,巴不得把他们抓过来剥皮啃骨,推到地球最远的一角腐烂再说。复合?等两百年吧! 言情小说的世界却是截然不同的事。 言情小说美丽的地方,就是它保留了许多现实中的不可能。所有遗憾与错过,所有离开的缘分,总是能借着作者的手,再为它接续一次。 原本想就称此系列为“离缘启示录”的,可是考虑到接下来的书中,不见得每一对都是已经先结了婚的,于是略做改变,把系列名称的重点放在那个猪头男主角身上。 凌某人自己是女人,某方面总是偏爱自己的同性一些。人家舍不得写很差劲的女生,只好让男主角委屈一点。 常听有心创作的读友来信说:有趣或新鲜的题材都被写完了。 其实凌某人一直不觉得有所谓“题材被写完”这种事。我想大家都听过“不同题材由不同人来写会有不同新意”的老话。我想进一步说的是,有时候即使同一个题材由同一个作者来写,只要取材的角度不同,就能形成两个完全不同的故事。 这本书可以说是《柔能克刚》的“部分”原型──因为还是没能写得太悲苦,只能算“部分”而已。这就是《十分钟的女主角》形成的开始。 既然系列名称叫“坏男人启示录”,顾名思义就是男主角都很坏。 这里所指的“坏”,不是那种“男人不坏女人不爱”的邪气,而是真正性格上的缺点。简而言之,差劲是也! 以本书主角章柏言来说,他外表看起来很世故,其实脾气很暴躁。他的事业看起来很成功,其实爱情观比小学生还幼稚。当你听他的话办事时,他就是个文明人;当你和他的意见相左,他怎样也要把你踩到脚底下。 这个世界上,只有他的规矩是规矩,别人的统统不算数。 要跟这种人谈恋爱,可以想见,会非常辛苦。 本书算是一个“二手”的恋爱故事,一对男女主角相恋之后,分开,最后又在一起,但是凌某人把重点放在男女主角“分开之后”,到男主角终于顿悟出他对女主角的爱为止。 这个系列的接下来几本,也是以失而复得为主题,而且这个“失”,通常是因为男主角的猪头而失的。 第二个和第三个坏男人,凌某人心中已有月复案,至于会不会有第四个?这……话还是不要说得太满比较好。 总之,可怜的猪头男主角,你们撑着点,我美丽可爱的女主角来拯救你们了。 如果亲爱的读友们也想看看坏男人的故事,那么,请跟着我一起翻开书页吧! 第一章 “现在是什么情况?” 沙哑的男中音在宽广的书房里显得有些空寂。 混血儿给人的既定印象不外乎“好看”、“英俊”、“美丽”,无奈这些刻板印象并不适用在章柏言身上。 乍看到他本人,任何人心中会涌现的形容词可能是严厉,可能是冷漠,可能是不近人情,但无论如何都不会跟任何外观上的美貌与否有关。 并不是章柏言不“好看”,只是他性格显露于外的特质,往往已压过单纯的外貌问题,而形成深刻的冷酷形象。 他的眼瞳如融化的上等巧克力,头发是一种带着栗色光泽的深咖啡色,他的皮肤因为酷爱运动而晒出一身古铜,立体的五官极为深刻。 章家的男人,从不以温柔儒雅闻名。 他们天生就有一股强势的压迫感,身怀东方色彩的脸孔,却欲在西方人的世界里打下一片天地,绝对不是只靠翩翩风度就行了。 他们必须勇、悍、猛、狠,对敌人完全不留余地。 他们的眼神锐利,削直的鼻梁陡峭如刀,横飞的剑眉充满煞气,他们天生习惯颐指气使,发号施令,而且不习惯听见别人以“不”做回答。通常敢这么回答的人,一个下场是被拿来当踏脚垫,另一个则是流放到冰岛去猎海豹。 章家也不是一夜致富型的经济奇迹。事实上,直到章柏言的祖父一辈为止,章家都还是一穷二白。 在大约六十年前,章家仍然是中国山东一户非常贫困的普通人家。当时已经结婚生子的章家祖父,辗转带着妻小去到香港,希望可以在这东方之珠找到一个明朗的未来。 这个愿望并没有达成。 由于身分问题等种种因素,在香港混了七年之后,一穷二白的章家祖父更进一步迈进到连隔日粮都快孵不出来。后来更因为欠了高利贷一债,不得已,只好东借西索,凑足了一家三口的机票钱,跟着朋友流浪到美国旧金山淘金去。 当然金没有淘到,人倒也没被放高利贷的逮着。 一直以来,章氏一脉都没出产过什么能人异士,章家祖父的平庸资质是章氏常态,真正的变种怪胎,出现在章柏言的父亲身上。 凭借着不知从哪里学来的精明能干,章父从小自学,竟然对股票、基金等数字游戏颇有心得。 众所皆知,没有门路、没有背景的小老百姓,想从美国复杂的股票市场赚到钱出头天,那是一万个里面都找不出一个的机率。章父独独就是那一个。 他二十岁那年,母亲在唐人街标了个会,冒死让他拿去玩股票;在二十四岁那年,章父替章家赚到第一个六位数字美金的存款。 那是章家祖父一辈子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章父深知,投机事业玩不长,于是这十几万美金最后全部拿来投资在自家开的破不啷当杂货店里。 第一步是先将杂货店拓展成唐人街里稍微有点规模的超级市场,随着时间过去,变成规模最大的,接着从旧金山的唐人街,发展到洛杉矶的分店去。 虽然如此,章父极为明白,若要走百货杂物路线,无论如何是拚不过美国既有的wal-mart、kmart等大型连锁店。章家开的杂货店,必须有这些大型连锁店所没有的特殊优势才行。 于是,已近中年的章父,渐渐将家族生意导向香料事业。“章氏”专门以代理世界各国的土产或香料为主,举凡义大利的橄榄油和各种番茄制品、墨西哥多达一百三十七种以上的辣椒、中国的花椒八角香辛料,乃至台湾珍珠女乃茶的干料珍珠等,都在章氏代理的范围内。 时至今日,章氏香料在美国本土已经拥有三百五十七家连锁店,年营业额高达八千四百万美元。 章家人一生都在社会底层打滚,任人轻贱,这让章父对于成功有一股常人无法体会的渴求。在接近四十岁那年,章父娶了一个家道中落的英裔千金。 当时这位千金小姐家其实已坐吃山空了,但是背后那百年的社会地位仍然让她的“道森”姓氏摆在美国上流社会里非常响亮。 章父提供金钱,道森小姐提供一个子嗣为交换,两方皆大欢喜。 道森小姐生下儿子不久就和章父离婚了,四年后改嫁给她青梅竹马的心上人,然而这段婚姻也没有维持多久,那个男人就骑马摔断脖子了。 章家父子俩,说像嘛,彼此的差异极大;说不像嘛,那臭脾气偏又一模一样。 章柏言自小展现出来的好强与求胜心,绝对不亚于父亲。 这一点,章父绝对是赞赏有加,也因此,当他把自己儿子的下半生全规划好,认定章柏言在几岁时应该做什么事、何时进章氏、娶哪家千金,尽哪些本分时,他是满心欢喜地认定儿子应该会跟他抱持同样的使命感,父子俩一起肩并肩征战商场! 结果儿子给他三个字:“想得美!” 正因为父子俩是如此相像,章柏言绝对不是那种人家叫他往东走,他声都不吭一点儿就乖乖向右转的男人。 大学刚毕业的章柏言甩下他老爸帮他物色好的新娘人选,头也不回的飞到英国念硕士去了。 章父火大吗?当然火!第一个动作──切断经济来源。 可惜得很,姜是老的辣,可辣椒是小的呛。 章柏言早知道老爸迟早有一天会拿经济手段恶搞他,从小到大的零用钱可存了不少。 这个“不少”,是真正的“不少”,章父对唯一的宝贝儿子本来就宠到接近溺爱的程度,从小章柏言开口要的东西,很少要不到的。 章父没有想到的是,这个生出来咬他这只老布袋的儿子竟然还把那些钱给暗崁起来,紧要关头全提出来用,吃喝住宿外加念书可全不必仰赖老头子的外援。 青出于蓝更胜于蓝,章柏言不知怎地,还说动了五、六位同样是世家子弟的同学,每个人拿出一万英镑来当基金,就这样让章柏言在欧洲的投资市场里玩了起来。 在英国的六年时间,章柏言满二十八岁,念完了博士,而当年那几万英镑利滚利,再加上其他同学风闻而来的投入,早已滚成了一笔巨款;最后他甚至考了个相关证照,再成立公司,也不劳驾外人了,自己直接下场操作这笔七位数基金。 这段期间,为了把叛逆心发展到极限,他的生命中还出现一段短短的──唔,不能说“意外”,且称它为“插曲”好了。 章父对于这个不听话的儿子是既恼又呕……不过老实说,心里也着实带有几分得意! 终究是虎父无犬子啊!虽然儿子不像当年的自己一切从零开始,但是他独自在异乡闯出一番天下的情节,也有几分缩影了。 最后把章柏言带回美国的,是老父患了癌症的消息。 案子间的种种斗法,只源于彼此同样好强不屈的性情,却不是因为彼此缺乏亲情之故。 章柏言带着满身的懊悔回到父亲身边,在父亲生命中最后的一段期间,让他看到自己接下章氏的香料事业,同时把在英国的资金转回美国的投资市场,继续进行。 即使去掉香料事业,章柏言本身的投资公司也足够让他这辈子衣食无缺了。 有子如此,再无任何遗憾。章父嘴角含着笑容,在两年后的一个清晨静静咽下最后一口气。 案亲已走,章柏言似乎可以缓下不断想证明自己的那股驱策力了。 但是,情况并非如此,接下来的四年,他彷佛想要偿还自己不在父亲身边的那段岁月,不断将章氏的香料事业带领至一波又一波的高峰。 如今,已经满三十四岁的章柏言验证了章家男人的基本特质: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不惜一切代价。 不过,很明显的,还有其他人也有类似想法。 章柏言右手裹着石膏,胸膛缠满弹性绷带保护三根断掉的肋骨,另外还有轻微脑震荡,左肩膀的枪伤,他现在看起来简直像一幅“青紫画”。 “fbi已经在查尔斯.道森的住处找到前六个受害者的相关物品了。他显然符合所有教科书上所说的连续杀人犯特征,也有收集受害者饰品做为纪念品的嗜好。”五十来岁的律师爱德开口。 “这真是好极了……”章柏言闭上眼,揉着太阳穴。 他曾经想过自己这辈子会怎么死,可能性不外乎病死、出车祸等意外而死,或被商场上的敌人买凶之类的。 他倒没有想过自己有可能死在这么具有创意的情况下──查尔斯.道森,他同母异父的弟弟。 “为什么是我?”章柏言觉得这简直是无妄之灾。“他可以去杀任何人,为什么要杀我?” 查尔斯小他五岁,自幼在道森家长大,母子连姓氏都改回“道森”的娘家姓。 五岁是一个不小的差距,同母异父又是另一道鸿沟。 章柏言和这个弟弟从来谈不上亲近,只是三年前拗不过母亲的哀求,他破例让查尔斯空降到章氏,做一个挂名的“产品经理”领干薪,没想到这个弟弟竟是美国东区最新出现的一名连续杀人狂,而且还很荣幸地相中他为下一个狙杀目标。 “fbi的行为侧写专家为查尔斯的人格做了一份剖析,似乎在查尔斯心中,你是他的压力来源。”爱德解释道。 “我?我是全世界跟他最没有接触的人之一。”章柏言嗤之以鼻。 “虽然你们两人不同父亲,你的强势和才能,昭昭地对映着他的软弱和无能;你代表章氏,他代表道森家,从小你们两人就被社交圈的人拿来做比较,这份压力越来越大,最后终于超出他能忍受的界限。” “所以他决定杀了我?”章柏言嘲讽道。 章氏的委任会计师之一,麦特切入谈话。麦特有着一双深邃的蓝眼,高挑优雅的身材,长相极为斯文帅气。严格说来,他的年纪和章柏言相仿,但是两人的生命历程大大不同,经历过种种风雨的章柏言,常觉得自己彷佛是上一个世代的人。 “有一个很有名的连续杀人狂叫做『肯培』,他的压力源是他的母亲。他母亲从小贬视他,于是肯培在杀了六个不相干的无辜者之后,才终于培养出足够的勇气,杀死了他的母亲。” “查尔斯的情况有点类似。”爱德拿起红木桌面的卷宗翻看。“他最早的纪录可以追溯到大学时期,当时还停留在伤害而不是杀人的程度。在他的想象里,显然他的人生挫折都是来自于身旁的人不够支持他,所以他会藉由伤害这些人来合理化自己的挫折感。” 所以查尔斯不杀陌生人,而杀他认识的亲朋好友? “好极了,真是好极了……”章柏言躺回皮椅背上,继续揉太阳穴。 “目前为止的七个受害人,分别是他的两个大学死党,死党的女朋友,三名道森家的远亲,在私交上和查尔斯有比较密切的接触。”麦特看他一眼。 爱德忧心地蹙起眉心,“虽然fbi将消息封锁住,可是查尔斯还是发现自己被调查了,几乎在你的枪伤事件之后就销声匿迹,目前没有人知道他躲在哪里,包括道森女士也一样。” 麦特插口道:“好消息是,外界还不知道你出意外的真相,高层顺势发新闻稿说你是深夜加完班回家,半途遇到拦路打劫的强盗,被射成重伤。我们已经打点好医院上下,媒体连你确切的出院时间都不知道。” “母亲大人对于她的宝贝儿子竟然是个连续杀人狂,有什么看法?”章柏言睁开一只眼看着律师。 “我们都同意暂时不告诉她详细的内情,所以道森女士只知道查尔斯是因为一些伤害罪嫌受到侦查。”爱德停顿一下。“我的办公室平均每半个小时会接到她一通歇斯底里的电话,要我想想办法帮查尔斯月兑离泥淖。” 章柏言低声诅咒。 他住院两个星期没接过她一通电话,倒是查尔斯有个风吹草动,她就紧张成这样。不过他一点也不意外,他娘会打电话给他,通常是因为津贴不够用,或有任何请求。 倘若如果不是知道跟查尔斯有关的事,打给长子也只会得到冷漠的回应,他娘第一个想骚扰的人应该是他。 “总之,我们一定要把情况控制住才行。”麦特不安地看了下两位同伴。“媒体还没把受害者之间的关联性找出来,但那也是迟早的事。章先生受到枪伤的消息传出之后,我们的股票跌了两点。” “查尔斯杀人的手法是多变的,这也是fbi一开始无法把所有案子连结在一起的原因。一旦他挑中受害人之后,他有可能用枪杀,有可能开车撞──恭喜你这次被双管齐下──也有可能下毒。”爱德头痛地道。“章氏经营的是食品香料事业,最怕跟任何下毒事件连结在一起。” “还好目前媒体还不知道任何情况。”麦特庆幸地道。 “那也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章柏言有些辛苦的以用不惯的左手替咖啡调好甜度,执起来啜一口。“现在fbi已经确定查尔斯的目标是我了?” 坐在对面的一老一少互望一眼,最后由爱德负责开口,“没错。我们不确定他会不会立刻再试,或是先跑去躲起来,等风声平息为止。无论如何你的处境极为危险,还有你在乎的人也一样。警方不排除查尔斯会藉由伤害这些人来让你觉得痛苦。” “糟了!” “你想到什么线索?”麦特连忙问。 “若妮.哈德森。” “若妮.哈德森?”麦特茫然地重复。 “我明年打算娶的女人,记得吗?”章柏言善良地提醒他。“很不幸的,最近常和我的名字一起上报的人,就是若妮.哈德森。” 谈不上什么爱不爱的问题,和哈德森家的人合作对他的事业有好处,而若妮对他一直有好感,所以一切只是顺势而为而已,这对他来说是另一桩稳赚不赔的合并案。 “我们会把这个名单提供给警方参考。”爱德立刻点了点头。 “你们最好是!如果若妮被杀了,我会非常、非常的困扰。”章柏言平滑如丝地道。 困扰而已?麦特对他的冷情叹口气。 “当务之急,我们要先保护你的安全,爱德这里有个提议。” “是吗?”章柏言挑了下嘴角。 爱德严肃的神情完全不是在开玩笑。“医生说,你的伤势起码要经过两个月以上的休养,在此之前,我们觉得最好先把你送到一个没有太多人知道的安全地点,这样会比较保险。” “别开玩笑了,如果fbi三年都抓不到他,我就跟着躲上三年吗?”躲起来当缩头乌龟不是他的作风,他习惯直接和敌人面对面硬干。 “现在他们已经锁定了查尔斯,他一定不敢使用信用卡和提款卡,所以能躲的地方和时间都有限。反正你也需要大约两、三个月的时间休养,到时他们应该已经把人逮捕归案了。”爱德重重强调。“就三个月而已。对你来说,你可以当成是养伤兼度假,三个月之后回来,一切跟新的一样。” “这段时间,哈德森小姐也暂时不会跟你出双入对,对她来说比较安全。我们先让媒体冷一冷,低调行事比较好。”麦特完全同意爱德的建议。 “看来你们两个人已经先取得共识了。”章柏言往椅背上一靠,深深望着两名手下。 天知道要说服章柏言是多么艰困的任务,不找好同盟不行。 偌大的书房里沉静了好一会儿,终于,章柏言再度靠回椅背上,叹了口气。 “过去四年来,我还没有休过一次象样的假,趁这个时候休息一下似乎也不错。你们有什么建议?” 听到死硬派的主子屈服了,两个人都松了口气。 爱德连忙道:“我朋友的朋友在纽泽西州有一间乡间别墅,地点非常隐密,最近的一个小镇在三十分钟车程外,而且人口只有四千人。这间别墅登记在他妻子名下,除了家族度假之外,平时没有人居住。我已经向他借了过来,查尔斯绝对不会想到你会跑到那里去,你可以安心地养伤。” 所以,这是他亲爱的会计师大人也在场的原因。章柏言懂了。 如果他确定要休假,财务和职务上都必须委派适当的人选接手,爱德是他们父子俩本来就信任的人,而麦特,这年轻人的好处是他像个孤鸟一般,无论在章氏或在自己服务的会计师事务所都没有太多背景包袱,近几年来的工作表现又极为出色,想来这也是爱德挑中他做为在场第三人的原因。 “我能请问一下,你们为什么认为我有办法一个人生活三个月?我上一次进厨房进行跟『煮』字有关的行为是七年前,目的是煎一颗蛋,结局是打电话叫外送。” “这个……”爱德清了清喉咙。“其实我们可以另外找一个信得过的人去照顾你。一个和你的利益切身相关,不会向小报记者贩卖你的下落,但是又和纽约的生活圈子完全不相干,跟你没有共通朋友的人。” “如果有这样方便的朋友,在场人人想要,请变出一个来给我瞧瞧。”章柏言嘲讽地道。 “你前妻。”爱德耸了耸肩。 炸弹掉下来都不会有此刻的震撼了。 麦特的下巴掉了下来。 章柏言的厉眼先是大睁,然后杀人般瞇了起来。 “爱德……”危险的嗓音变得低沉。 他的前妻。这个他连想都不愿去想的小插曲。 “柏特,你必须承认,她是最适合的人。即使你母亲那方的人,对于这桩短暂的婚姻都所知不多,查尔斯绝对不会追查到她那里去。” “慢着,章先生结过婚?”麦特的眼睛差点突出来。 爱德不理他,继续道:“即使查尔斯真的追过去了,若妮.哈德森与你的前妻,你宁可哪个人置于危险之中?” “嗯……”章柏言靠回椅背上思索。 在英国的最后一年里,当时老头子还未检查出是癌症末期,只是身体不适,频频催促他回美国来,娶一个他连名字都记不住的氏家千金。 基本上他是不排斥这种事的。前头说过了,他和父亲很像,他们都习于用各种方式追求成功,婚姻只是手段之一。 他只是不爽父亲总是在试图遥控他的生命。如果他要结婚,那个对象也会是他自己选择的。 然后就为了赌一口无聊的气,他故意钓上一个台籍女留学生,花了三个月就哄她甘愿签下一堆婚前协议,然后嫁给他。 他在第一时间把结婚证书传真到美国去,老头子如他所预料的跳脚。 如果依照正常的程序发展,他打算得意洋洋地回到美国去,明确地让他老爸知道他的生命只能由自己主宰,先折腾老头子半年后再离婚,然后在自己的意志下决定接掌章氏的时间。 但是传真回美国不到一个月,他父亲罹癌的消息便得到证实。他匆匆带着这个新婚妻子回到美国,她被安置在波士顿的豪华公寓里,他则回到纽约,从此不曾再同居过。 “离婚协议早在几年前便生效了,她不可能答应帮这个忙。”章柏言深思地指出。 “也不尽然。离婚协议虽然让她得到的不多,可是她的小孩,终究是你目前唯一且合法的继承人。如果你在她的孩子成年之前死去,对他们一点好处都没有,整个权力大饼早在她儿子长大成人之前就被各派系的人瓜分光了。”爱德深深看着他。“柏特,她需要你,她需要你活着,我们只需要让她也明白这一点。” 啊,小孩……章柏言闭上眼,揉着眉心。 他怎么忘了,还有那个该死的小孩。 处理完丧事不久,他去到那个“妻子”的住处,准备搞定这桩游戏式的婚姻。 在他的盘算里,他只打算待两个钟头,离开时会带着一份她签署妥当的离婚协议书。 然后很莫名其妙地,离婚协议书是签好了,他却没有在两个钟头内离开。 他们又上了一次床。十个月后,一张小卡片告诉他,他变成一个父亲。 他甚至连那个孩子都没见过,婴儿的性别还是满周岁那时,那女人连着生活照和一封问候短笺一起寄来,他才知道的。 “该死的……” 他不习惯犯错。 所有错误他都能加以纠正,并且转而变成对他有利的因素,唯独这一项不能,或许这是他下意识把那对母子忘得如此彻底的原因。 “这绝对行不通!”就算拿自己的生命安全当赌注,他也不愿意再回去跟一个莫名其妙的前妻生活,不管多久都一样。 “这是最好的安排,我相信你自己也知道。”爱德理智地道:“我们需要一个不会向任何人泄漏你行踪的人,需要一个转移查尔斯对若妮.哈德森威胁的目标,需要一个照顾你三个月的帮手,她一个人可以兼顾所有选项。” 章柏言揉着太阳穴低咒,“爱德,我会跟这个女人分居是有原因的,就是因为我无法跟她共同生活!何况我连她人在何方都不知道,我最多只有她赡养费的银行帐户,这一点麦特说不定比我更『认识』她。” 原来那就是章先生每个月会从私人帐户汇一笔钱到某个陌生帐户的原因。麦特恍然大悟。 “她现在住在……”爱德想说。 “不必!我一点都不想知道她住在哪里。”章柏言断然阻止。 “柏特,只是三个月而已。你可以跟她生下小孩,为什么不能忍耐三个月?”爱德苦口婆心劝道:“警方现在已经密切锁定查尔斯,我们的私家侦探也在紧锣密鼓的找人。查尔斯是个吃不了苦的公子哥儿,现在他的信用卡不能用,现金所剩不多,用不了多久我们就可以将他从藏身处冲出来了。” “你不了解那个女人……” 懊怎么说呢?连他都不了解那个女人,他甚至快忘了她的长相。脑海里隐隐有张极为清秀的脸孔浮现,但仅止于此。 和这女人相处,常常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外星人。 他们两人从家庭背景、人生观、价值观,乃至于饮食习惯和使用的语言都不同。 她是个台湾人,去英国留学不小心结了婚,她习惯讲中文。 他虽然是华裔后代,但自小在美国出生长大,又有外国血统,他只有跟父亲私下相处时才“偶尔”讲中文,而且听起来怪里怪气,只会说不会读。 她有一个很奇怪的中文名字,那个发音对于惯用英文的他很难咬字。既然她是到英国念书的,他曾要求她起个英文名之类的,起码比较容易称呼,但是她迟迟没有,所以到后来,他连她的名字都很少挂在嘴上。 他不是一个会勉强自己将就的男人。她只有两个选择,顺从他,或被他忽视。 那女人选择后者,他没有意见。 “你们打算怎么做?突然模上门去告诉她:抱歉,妳那个四年未见的丈夫被他弟弟追杀,他需要一个人当他的厨师管家兼女佣,所以请妳跟我一起走,我们大家一起去躲起来?”章柏言瞪着律师。 爱德摇头道:“没有必要打草惊蛇。再说,如果章夫人知道来照顾你可能有潜在危险,说不定会拒绝。” 麦特想插嘴,“慢着,你们不觉得把一个母亲和她的小孩带入危险中,起码应该先让她知道内情吗?” “让她知道又能如何?”章柏言莫名其妙地瞄他。 “的确,她又帮不上忙,而且我们也不希望她和自己的朋友聊天时说出这些事。”爱德同意道:“基本上,最完美的谎言就是夹着七成真话,章夫人可以知道『部分』内情,那就够了。” “这样似乎太不妥当了。”麦特露出不豫之色。 啊,真是善良热诚的年轻人,还没被他们这个圈子的尔虞我诈污染。章柏言不觉地露出微笑。 爱德不理会计师的抗议,“我们可以告诉她,柏特在车祸中脑部受了伤──你脑袋上确实有些外伤,这增加了可信度。等外伤稳定一点,你必须进行二度手术,在这段期间需要一位细心的人来照顾你,而她是我们心中的第一人选。当然,这是一份有给职,我们会付给她适当的酬劳。” “脑部手术?”如果换成另外一个时空,章柏言或许会笑出来。 “这是为了避免她追问任何你不愿回答的细节。”爱德咧了下嘴角,公式化的开始表演。“这次的车祸在章先生的大脑形成一处血块,影响到他的记忆,所以他目前是处于失忆状态,无法回公司处理公事。为了不影响投资人信心,我们把消息压了下来,只能把他先送到隐密的处所疗养。” “……你认为这么扯的剧情有可信度吗?” “有时候,越夸张的情节反而越让人相信。当然我会准备医生证明一起带过去,上面会很清楚地说明你的脑皮质层有血块,必须等到三个月后脑压稳定,动完脑部手术才有可能复原记忆。”爱德道:“我会进一步告诉她,三个月后动完脑部手术,医生不敢担保这段期间的记忆你还会记得。” “换言之,三个月后,我们给她一笔钱,谢谢她这段期间的服务,然后一切回到原点?”章柏言揉了揉下巴,又开始深思。“嗯……” “章先生,我认为这件事起码应该征求章夫人的同意,让她知道自己处在──” “或许可行……”章柏言喃喃道,中断麦特的抗议。 除了那对母子的安全问题,除了他需要人煮饭打扫,他也需要性。 他是个男人,男人有这方面的需要,这很现实。 在他印象所及,只要他提出要求,她似乎没拒绝过。不积极,但也不会拒绝。运气好的话,她不会介意偶尔陪他上上床。 当然如果他有选择的话,他不会再碰她一下。但是他没有。而关了灯之后,女人模起来都差不多。 这样一想,和她同居三个月似乎也不是全然的坏处。 好吧,或许他能勉强自己熬过这三个月。 第二章 纽泽西州号称“花园之州”,便是因为它如画般的乡间景致。高山旷野这一类的大山大水没有,但是典雅的小镇风光却处处皆是。 华德借来的度假别墅位于德拉瓦河附近,偏僻到有些荒凉,驶过那个号称人口只有几千人的小镇之后,沿路只有夹道的林木,在枫红时节,两排红黄交错的枫林往前无尽延伸,美得令人屏息。 “我真是疯了……” 前半段路程章柏言还能说服自己欣赏此地的林园之美,当整趟下来只有一辆来车与他们交会之后,他开始怀疑来到此处是否为明智之举。 诚然查尔斯一时三刻间绝对找不到这种鸟不生蛋的乡间,若真的找上门,大概到他尸身腐化都不会有人发现吧? 好吧!他坦承,他就是很难对查尔斯产生任何畏惧感。 查尔斯是那种典型的公子哥儿,学生时代给妈妈罩,出了社会给哥哥罩,永远断不了女乃。他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可能就是变成一个杀人狂。 “先生,这是您的行李。”一路从纽约载章柏言过来的计程车司机,帮他把行李提到门廊上。 “谢谢。” 会过钞,车子绝尘而去。 这间别墅是一栋双层楼的l型建筑物,黑顶白墙的乡村休闲式庭园风格。大宅前方有一个圆形车道,中间是一个尿尿小童的喷水池,再过去就是无止无尽的树林。 “该死的……”即使方圆三哩内都无人迹,他也不会感到意外。 爱德说过这里很冷清,可他没想到是冷清到这种地步。 当初会答应来纽泽西,只是长久累积下来的疲惫感作祟,现在章柏言知道自己错了! 他是个标准的纽约人,十分钟内没听到警车或救护车的笛声从街上呼啸而过,就会觉得全身不自在。 探看一下车棚,空的。所以他是第一个来的? 屋子里意外的温暖舒适,空气中有一种久无人居的气息,和淡淡的清洁剂味道。 混杂在清冷与洗剂之中的,还有一股淡雅的柠檬香。 他的鼻翼鼓动几下,找不出香气的来源。八成是清洁女工留下的室内芳香剂。 “挑房间。”挂在脖子上的夹板突然沉重不堪。 一个执行长突然离开三个月,绝对不是弹弹手指那样简单的事。 饼去一个星期以来,待处理的急件他都赶着签署和审阅完成,更别提还要躲一堆媒体,及配合警方“先不急着露面、故布疑阵、引起查尔斯焦虑感”等种种要求。他已经连续数日只睡两个小时,而且这还是在他负伤在身的情况下,现在他累得可以随时昏睡过去。 旅行袋懒得提了,那些都可以等。章柏言直接踩上二楼楼梯,寻往甜蜜柔软的主卧室大床。 “叽吱──” 一声尖锐的哨音响起,楼梯上的男人火速低下头。 什么东西? “……玩具。”他瞪着地毯上的橡皮制品。 那种给小孩子玩的,软软的,捏一下就会从的地方发出吱吱叫声的橡皮玩具。 这里为什么会有小孩子的玩具? “算了,先睡醒再说。”他甩甩头。 即使查尔斯此时此刻蹦出他面前,他也会告诉异母弟弟:要杀要剐随便你,别吵我睡觉就好。 章柏言继续往二楼进发。 身后有一个轻巧的关门声响起。 章柏言缓缓转身。 然后,他就看到了她。 赵紫绶。 ***独家制作***bbs.*** “我?让我去照顾他?为什么?” 赵紫绶看着十分钟前冒出来的不速之客,眸心漾着疑惑。 爱德啜一口热咖啡,环顾她的小客厅一圈。这里曾经是个温馨舒适的小天地──用“曾经”是因为所有具个人特色的装饰品几乎都打包装箱了,四周零零落落地散着纸箱。他刚敲门时,她正在收拾一箱生活相簿。 “赵小姐,妳正要搬家?”爱德状似不经意地问。 “嗯,接下来有一些新的计画。”她点点头。 乍见赵紫绶时,爱德以为自己找错人了。 怎么说?她看起来完全不是章柏言会交往的女人! 从他得到的资料里,赵紫绶是当年去英国念研究所时认识章柏言,前后加一加,今年应该有二十九、三十岁了,但是来开门的女人,看起来就像个二十岁的女大学生。 赵紫绶穿一件淡绿高领的套头毛衣,将纤巧得可以拍瘦身广告的曲线描绘出来,底下一件牛仔裤和一双家居布拖鞋。青乌的发剪短,薄薄地服贴着头颅,更衬贴心形的女敕白瓜子脸。 她并不特别美丽,顶多算是清秀而已,然而,一身干净水灵的气质,却比五官更引人注意。她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息,让人感觉彷佛只要在她身边,心情就会很平静。 爱德想到那个侵略性强的章家主子,积极进取,以开疆拓土为乐,没有一分钟闲得下来──不,赵紫绶绝对不是章柏言会看中的那种女人。 章柏言会娶的女人,若不是像他自己,就是对他的事业有帮助。爱德不禁好奇,当年是什么原因让章柏言选择了她。 “赵小姐,章氏不是一般小鲍司而已,内部有太多的纠葛。章氏的股价如此之高,经营如此稳定,一切全是因为柏特。投资人相信他会为他们创造财富,公司主管相信他会领导每个人走向正确方向,而小报记者随时等着挖丑闻增加自己的销售量。”爱德放下咖啡,深深注视她。“请想象章柏言失去记忆,无法视事的消息走漏出去,对整个纽约商圈……不,是对整个美国股市,会产生多少震荡。” “我相信你们有足够的钱为他雇一团军队。”赵紫绶还是觉得,把脑筋动到她身上真是匪夷所思。“并不是我不愿意,只是……章柏言只怕就是第一个反对的人。” “他已经不记得了。”爱德圆滑地说。 “啊……”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一抹担忧的神色短暂地划过眼眸。 “人越多,消息走漏的机会就越大,而且陌生人反而是最容易收买的。不到两个月,院子里的每棵树后就会躲满了狗仔队。” “嗯。”她轻轻点头。 “宝宝呢?您有一个儿子,对吧?” “他正在午睡。” “赵小姐,倘若不为柏特,就看在宝宝的份上吧!”见她有动摇的态势,爱德加把劲。“这终究是他的父亲,柏特非常需要妳。” 赵紫绶思索了一夜。 爱德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她和儿子即将离开这里,而戴伦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现在是他还小,但渐渐长大之后,他会想知道关于父亲的一切。无论章柏言愿不愿意接受这个儿子,戴伦有权利认识他的父亲。她无法让章柏言爱他,但是她不能剥夺戴伦知道自己父亲是谁的机会。 只有三个月而已。把她的原订计画稍微往后拖一些,来一个美丽的小镇住三个月。更美好的是,三个月之后,章柏言回纽约去动脑部手术,就会将他们全忘光了,完全没有后续影响,这有什么难的呢? 于是她来了。 赵紫绶在玄关的方毯上轻踏两下,把脚底的灰留在毯上。纽泽西的秋天有些寒了,她穿着一件粗毛线白毛衣,牛仔裤,怀里抱着一袋青草模样的东西,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少十岁。 “喝!”她一抬头,猛然发现楼梯上站着一个大男人。吓死人了! 章柏言就在那里。 他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五官有如工匠雕刻出来的,俊美深刻。一双锐利的黑眸,不笑时看起来像要穿透人心,但是她知道它们笑起来是什么模样…… 他和以前一样高,也一样瘦,她并不感到意外。倘若没有人叮咛,章柏言没有吃饭的习惯。 他的神情空白,完全让人看不出在想什么,只是神威凛凛地站在楼梯中央,彷佛出巡的君王,下望着他所统治的城池。 ***独家制作***bbs.*** “原来是你。你什么时候到的?”赵紫绶自在地打声招呼。 章柏言没有什么反应。 重逢的那一刻,所有印象像翻倒了的珍珠,一骨碌滚出来。 她竟然和初识时一模一样!少女般的黑缎长发剪短了,平直的发线服贴着脑袋。这种短发造型,换在任何一个章柏言认识的女人头上,看起来都是俐落精干的,换在赵紫绶头上看起来却还是一样的柔和甜美。 她长得并不算特别美,就是细致──那种五官长相、身材外型都纤纤细细的,小小巧巧的,像幅工笔画似的细致。 为什么一个离过婚又成为母亲的女人,还可以拥有如此清新月兑俗的气质? “薄荷叶,在后院采的。”她举了举那袋杂草,仰头看他。“你饿不饿?我烤了柠檬派,还做了柠檬汁,现在一整个冰箱里都是柠檬。” 这女人是圣人吗?他是那个将她丢在一个陌生城市不管,一走就是好几年的前夫!她为何可以笑得如此毫无芥蒂? “我差点忘了,你不记得我了。”赵紫绶嘴角挂着浅浅的微笑。“你好,我姓赵,叫赵紫绶,我是你的……前妻。” 所以,连她自己也对“前妻”这个名词感到不自在?章柏言不知为何,觉得平衡了一点。 “我要睡了。”章柏言吐出一句话。 “你看起来真的快累垮了。先去休息一下吧,晚餐前我会叫醒你。”赵紫绶同情地道。 那是货真价实的友善和同情,并不是伪装出来的,他冷漠疏离的态度对她完全没影响。这女人简直莫名其妙之至! 每次看见她,“不知道”和“莫名其妙”就是他最常出现的感想,而他痛恨这种迷惑感。 “午安。” 他倏然转身上楼。 “主卧室在走廊左手边第一间。”身后传来温软的叮咛。 章柏言闭了闭眼。 他无法跟她生活,绝对无法!这三个月他一定会疯掉! ***独家制作***bbs.*** 噗噜噜噜。噗噜噜噜。 一阵细微的吐泡泡声,在他耳边持续响着。 章柏言原本想忽视它,但是发出噪音的人比他更坚决,他不得不强迫自己睁开充满血丝的眼。 “喝!”一双圆圆亮亮的大眼睛就在五公分之外,他连忙往旁边拉开距离。 “噗噜噜噜。噗噜噜噜。”一个两三岁大的小女圭女圭,继续用口水对着他的脸吹泡泡。 “……” “吃吗?”小女圭女圭伸出胖手,从嘴里挖出一团黏糊糊的东西往他鼻子前一推。 “不。谢谢。”章柏言捺下不卫生的表情。 “咯咯咯。”小女圭女圭笑呵呵地,又把那团东西塞回嘴里。 不对,那种闪亮亮的颜色,越看越眼熟…… “喂!那是我的钥匙环!”章柏言连忙掐住女圭女圭的女敕脸颊。“这个不能吃!快吐出来!快!” “唔!唔!”他不抢还好,一抢小女圭女圭把嘴唇闭得更紧。 “你娘会杀了我!快吐出来!” 这小表该不会要哭了吧?章柏言恐惧地想。天知道从他自己不是孩子起,他就没有再跟这种小人物有任何接触了。 小女圭女圭迟疑地看看他,好像在研判他是不是认真想抢自己嘴里的东西。 “我叫你立刻吐出来,听到没有?”章柏言的语调,连他的高级主管听了都会冻得全身发抖。 小家伙决定他是一只纸老虎! “呵呵呵呵。”快乐地摇摇头,滚到床尾。 “该死!”章柏言翻开被单,迅速将小逃犯逮捕归案。 他将女圭女圭夹在腋下,像夹一颗橄榄球一样,右手拇指和食指扣住胖两颊的两边,略一使力,一吋大的金属地球仪吐了出来,滚入他的手心里,他松了口气。 恶!口水……他把地球仪丢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找了半天找不到面纸,只好在床单上擦一擦。 “好了,现在你可以哭了。” “要哭吗?不哭好吗?”小女圭女圭改含着自己的手指,晶晶亮亮的大眼冲着他瞧。 “不哭也可以。”不哭最好。 “嗯!”小女圭女圭用力点头,很满意他的识抬举。 接下来该怎么做?章柏言两手盘在胸前,慎重思索这个困境。小表看起来没有要走的意思,可是他也绝对不打算留小表下来,当座上宾。 “哼,哼。”小女圭女圭学着他的姿势往后一坐,两手一盘,眉毛像麻花似的扭起来。 “哈!”章柏言笑出来。 看来这就是“那个小孩”了。 经历过一场地球争夺战,他们总算正式见过。 “你是个快乐的小表头对吧?”章柏言伸手戳戳女敕呼呼的脸颊。 “什么鬼头?”小表歪了歪脑袋。 平心而论,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眼前这个三呎小女圭女圭,像颗被包裹在一团毛线衣里的圆滚肉球,玫瑰红的脸颊,充满新奇与探索欲的大眼睛,无比脆弱又无比灵活。 这是从他身体分离出来的另一份骨与血。这种感觉……很难形容。 “太夸张了,你身上起码包三层,你妈咪是想害你中暑吗?”现在还只是秋天而已,一年中气温最舒服的时节。 章柏言再戳一戳小娃儿软软的脸颊,谨慎得像戳一团会咬人的棉花。 “你是谁?”小女圭女圭又含着自己的手指,说的是中文。 小表头说话挺流利的,不过三岁的小孩会说话是正常的──对吧? “我是你父亲。”章柏顿了一顿,同样以中文回答。 “『泥服气』。” “不是,是『你父亲』。” “泥父亲。” “父亲。” “夫亲。” “爸爸。”他改个名词。 “巴巴。” “爹地!” “大地。” “爹──地──” “哒──滴──” “……好吧,很接近了。” “咯咯咯咯。”小家伙又笑呵呵地滚到床尾去。 厚重的窗廉并未完全拉起,黄昏的淡金色光线从缝隙间闯入,悄悄在主卧室一角聚成一团光影。 整个世界都挡在重重帘幕之外,只剩下他和一个把他的脚丫当木马骑的开心小表。 他曾经是某个女人的丈夫,如今是一个小孩的父亲。他,章柏言,纽约社交圈的黄金单身汉,身家丰厚,骁勇善战,充满侵略性的男人──章柏言前所未有的认知着这项事实! 在这三个月,他该用什么样的姿态去对待这对闯入他生命中的母子?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小孩的名字。 “要玩吗?”小表头滚回来问他。 “不玩。”他故意板起脸。 小表头没吓倒,咯咯笑的仰躺在被子上,开始观察天花板的枝叶倒影,非常懂得自得其乐。 真是个爱笑的小表! “戴伦?”走廊上响起细细的呼唤。 戴伦。小表头叫做戴伦。章柏言上半身隐进床头的黑暗里。 “戴伦?”一道纤巧的身影从门缝探进来。 “妈咪!”小表头兴奋地尖叫一声,拚命想冲下床去。床上的一堆被单和抱枕把他给绊住了,小家伙开始发急!“咪啊──咪!” “嘘,不要吵醒客人啰。”赵紫绶悄悄闪进房内。 客人?章柏言皱了皱眉头。 “什么是客人?”小表头帮他问了。 “客人就是来家里做客的人。” 这是什么烂回答,有解释跟没解释一样!章柏言翻个白眼。 “什么是家家客客的人?”小表头又有问题。 “就是客人。”轻嘲的嗓音在黑暗中显得分外低哑。 赵紫绶立刻看向床头。 “啊,你醒了。”她扬起浅浅的笑,吃力地抱起儿子走向门口。“已经六点了,也差不多该醒了。快起来梳洗一下,下楼吃晚餐。” 还是一个毫无芥蒂的笑容,章柏言不相信世界上真的有那种宽大为怀的圣人! 每个人必然有自己容忍度的底限,赵紫绶的底限究竟在哪里?性格恶劣的那一面全面发作,他突然很想探测一下她的极限。 “妳为什么会答应来纽泽西?” “你需要我,不是吗?”赵紫绶的步伐顿了一顿,没有回头。 ***独家制作***bbs.*** 再度下楼来,章柏言感到前所未有的生气勃勃。 短暂小憩确实对他的伤势有莫大帮助。 昏黄的太阳尚未下山,犹眷恋着被落叶覆盖的金色草坪,似火秋枫固执地在这一片金芒中染上一抹专有的颜色。 没有电话。没有传真。没有e-mail。没有工作。 他深呼吸一下。空气中有食物的香气,厨房有女人和小孩的笑声,一切平静和谐,而他已经十分钟不曾兴起夺门而出的冲动。 好现象!无论爱德答应付赵紫绶多少钱,那必定是一笔丰厚到让她甘心折腰的数目。既然如此,他是付钱的金主,他是老大,一切游戏规则由他来订,赵紫绶必须顺应他! 想通了这一点,章柏言更觉得世界在他眼前开朗起来。 “你来了,请坐。”赵紫绶对他扬了扬眉。 他眼底的神情好像在猜测自己应不应该踏出太空船。赵紫绶不禁发噱。 “妳笑什么?”章柏言的眉心揪了起来。 “没事。”赵紫绶把每个人的餐具张罗好,三菜一汤端上桌。“坐啊!” 末了,他谨慎地选择戴伦对面那个座位。 “大地!”小表向他热情招呼。 瞄一眼戴伦抓成一团泥的蛋糕碟子,章柏言消受不起地转开。 “妳还是在笑。” “是吗?好吧,我只是觉得你很有趣。”她轻笑,在孩子的旁边坐下来。 “有趣?从来没有人说过我『有趣』!” “你怎么知道?”她回问。 “……以爱德告诉我的那个『柏特.章』的形象,应该不会有人将他形容为『有趣』。”差点露出马脚。 “说不定有,只是你现在不记得了。”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他不悦地说。 “好好好,没有就没有。”她安抚道。 “不要用那种哄三岁小孩的口气跟我说话。”他又不是她儿子! “大地你有趣。”旁边的三呎小人儿决定自己有投票权。 “……” 算了,他们两个是同一国的。小人长戚戚。 章柏言闷闷地开始喝汤。明明两分钟前还觉得神清气爽的……这就是他不喜欢待在她身旁的原因,赵紫绶永远有办法让他觉得,自己在别人眼中是正常人的反应,在她的世界里却很无谓。 “妳不应该在正餐前让他先吃甜点。”章柏言冷眼旁观地挑剔。 “这个不是用来吃的。”赵紫绶擦完儿子的嘴巴,把儿童专用的塑胶餐具放到他的桌前。 “不是?” “这个是让他玩的。”她耐心地解释。“让孩子适时的触模各种食物,对于他们的感官发展很有帮助,所以我每天晚餐之前都会拿一些不同的食材让他玩。” “玩食物这种事更是不符合餐桌礼仪。”他完全无法苟同。 “那一起玩吧。”小戴伦开开心心地站到椅子上,将蛋糕尸体推到他面前。 “……不用了,谢谢你。”他礼貌地将那盘残尸推到更远的地方。 戴伦看看他,再看看那盘蛋糕,再看看他,再看看那盘蛋糕。 “那是我的。”小身体拉得长长的,模了半天构不到那盘蛋糕。 “戴伦,坐下来,在椅子上站起来很危险。”他妈咪温柔而坚定地命令。 “那我的!”小戴伦回头坚持。 “要吃饭了。等吃完饭再吃糕糕。”赵紫绶瞄那个闷头喝汤的大男人一眼。 戴伦只得坐回椅子上,不甘心地在老子和蛋糕之间轮流看来看去。 现在她又让他觉得自己是个跟小孩子过不去的坏蛋了。章柏言没好气地说:“章家的餐桌有章家的规矩,谁都不准破例!” “那你拿要吃掉喔!”小家伙切切叮咛。 “……”章柏言马上将蛋糕推回儿子面前。“还你,请慢用,不必客气。” 赵紫绶轻声笑起来。 “很高兴我娱乐了妳。”他嘲讽道。 看来有人今天吃了火药了。赵紫绶耸了耸肩,不理他。 章柏言讨厌人家不理他! “厨房的小桌子通常是给佣人使用的,我们应该到正式的餐厅里用餐。”长餐桌就会有更多的空间让他回避他们。 “瞧,现在只有我们三个人而已,所以没有人会知道你曾经在『佣人的餐桌』上吃饭,你的名声安全得很。” 这种行为叫做取笑,他不会傻到听不出来,不管她的神情再怎么正经都一样。 章柏言选择有尊严的撤退半步。“谢谢妳的提醒。既然我们三人必须同住一小段时间,有些生活习惯显然必须沟通一下。” “请说。”她用同样彬彬有礼的语气回答。 “我习惯晚上八点钟用餐,而现在才六点半,太早开饭会让我一点食欲都没有。” “是吗?”赵紫绶同情地点点头。“那太糟了,以后我会记得替你留一些食材,你要吃的时候可以自己下厨煮,不要客气。” “……” 章柏言终于深深体会,什么叫控制一个男人的方法,就是控制他的胃。他是老天?一切规则由他来订?真是天知道! 第一天交战,惨败。 第三章 “这个可以吃吗?” 戴伦从树林里捡了一颗松球回来,小脸蛋红通通。 “不行,这个不能吃。”赵紫绶停下清扫落叶的动作,接过来检查了一下。 “好。”他又咚咚咚地跑回大树下,继续寻宝。 “不要走远哦!” “没有远啊。”小家伙回头对她挥挥手。 这种天清气爽的时节真是舒服!赵紫绶仰首吸一口秋凉的气息。 “这个是什么?”儿子又跑回来献宝。 她接过来一看,“这个是扣子。” “为什么有扣子?” “可能是乌鸦要叼回窝里,不小心掉下来的。” “为什么捡这个?”小家伙的眼底满满是对整个世界的好奇。 “乌鸦就是爱捡东西啊,这是牠们的天性。” “噢……”小家伙接回去反复研究一阵子,终于满意地宣布,“是扣子。” 赵紫绶捏捏他的苹果脸,儿子咯咯笑躲来躲去。 “大地在做什么?” 赵紫绶闻言,望向门廊的方位。 章柏言一个人舒懒地坐在休闲长椅上,大腿上摆着一个笔记型电脑,不知道又在忙些什么。 半扣的衬衫前襟隐隐露出晒黑的胸膛,刘海不似以往杂志受访的照片那样梳得整整齐齐,让他别有一种潇洒浪拓的气息。他是个好看的男人!即使右手打石膏,脸颊还有一些青青紫紫的伤痕,依然是个好看的男人。 赵紫绶一直不懂,当初章柏言为何会娶她。并不是她妄自菲薄,她知道自己是好女孩,她只是不觉得自己是章柏言会交往,甚至娶回家当老婆的那种女孩。 他们的婚姻关系,几乎一开始便名存实亡,因此他们到了美国之后便进入分居状态,乃至于后来的离婚,她一点都不意外。 对她来说,在哪里过日子都是过日子,美国、英国或台湾,华宅、公寓或小木屋,并没有什么不同。 东方人对缘分的聚与散总有些宿命,正因为不明白他娶她的原因,当离婚发生时,她也没有太多的挣扎。两人之间的缘分到了,如此而已。 她这一生,对许多事都不强求。会让她比较在意的事情,只有和儿子有关的事。 离婚之后,她搬离东岸的豪华公寓,来到密苏里州一个叫“梅肯”的小镇,那里的人口只有七千多人,简单到时间彷佛停止住。这就是她要的生活,安静,平和,毫无野心。 谤据婚前协议,每个月她可以得到一笔以平常人的眼光来看还算可观、对章家却只是零头的赡养费,但这点对她并不是大问题。 讨来再多也不过是钱而已,她才二十八岁,钱可以自己赚,她的物质并不强烈。 这四年来,他给的赡养费几乎在银行里没动过──并不是她多清高,而是母子两人两双筷子实在用不了太多的钱。美国中部的消费水平本来就比较低,她又找到一个可以在家做的工作,帮纽约某家国际级的出版商翻译一些华文版权相关的东西,一个月几百块美金的收入,很够用了。 像他侵略心如此之强的男人,分分秒秒都在竞夺,一定无法了解,为什么有人能在那种穷乡僻壤里安之若素。 “大地!”亢奋的毛线团滚向门廊去。 “嗨。”章柏言及时在儿子扑倒笔记型电脑前高高地举起来。 “大地,你在干嘛?”小脸蛋趴在他腿上,歪歪地看着他。 “在做一些大人该做的事。” “大地很忙吗?” “嗯,很忙。”他点点头说完,然后耐心等待。 五分钟过去,那个趴在他腿上的小人儿还是停在原位,而他的手已经越举越酸了。 章柏言叹口气,先把电脑放在旁边的空位。一个三岁小女圭女圭听不懂社交暗示是应该的,他说服自己。 “有什么我能为你效劳的?”他礼貌地问。 “什么是『下劳』?” “效劳。” “笑牢是什么?” “『效劳』就是帮忙的意思。” “帮什么忙?” “帮什么忙都行。”这小表问题真多。 “那我也帮忙吗?”小家伙立刻精神抖擞,随时准备冲上战场。 “不,我是问你需不需要我帮……算了,这不重要。” “是吗?” “是!”天哪,他头好痛。 “戴伦,不要去吵人哦!”孩子的娘来救驾了!谢天谢地。 “好哇。”反正善变的小孩也对他失去兴趣,咕咚咕咚又冲下门廊,到旁边的灌木丛寻宝去。“大地一起来吗?” “不用了,谢谢。”那个速度没跌断脖子真是奇迹。 记住,你现在是失忆状态,你什么好事坏事都忘光了,所以请试着跟她好好相处。爱德的叮咛在他脑海中响起。 好吧,他是个成熟文明的男人,他可以花一点时间对“室友”做一些公关。 章柏言关掉电脑,微微佝偻地撑起身子,加入院子里的清扫大队。 “今天天气不错。” “是啊。”赵紫绶回头看他一眼,反应说不上好与坏。 她的头顶只到他的下巴而已,章柏言再度注意到她有多娇小。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地方吗?”这只是礼貌性的问候。 “有,把所有落叶扫成一堆,我负责把它们装起来。”赵紫绶将扫把递进他手中。 “……” 章柏言皱眉打量扫把的样子彷佛它随时会飞起来,赵紫绶不禁又想笑了。 “为什么?”他突兀地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每次妳看到我都一副要笑出来的样子?” “有吗?”赵紫绶从车库里拿出一个麻布袋,开始把她已经扫好的第一堆落叶打包。通常叶子用烧的会比较快,但是今天风大,如果火花飘进树林里就不好了。 “拜托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很少有人敢对他的发问闪烁其词,她是少数人之一。 她叹了口气停下来。“我若回答了,你一定会生气,所以你又何必追问呢?” “小姐,我不是那么容易生气的男人。”章柏言登时觉得受辱。 “好吧。”她回过头,用一种讲理地态度说:“我想笑,只是因为你真的很好笑。” “我好笑?!”语调不自觉提高。 “看吧,你真是个爱生气的人呢!” “我从来不生气!” “而且你一生气就喜欢大吼大叫。” “我从来不会大吼大叫!” “而且一大吼大叫之后就会不承认你在大吼大叫。” “我从来不会不承认……”章柏言戛然中断,抹了一下脸。“算了。” “你大吼大叫。”一个快乐的小表头挤过来凑热闹。 “……”他深呼吸两下,重振旗鼓,“我只是想告诉妳,以后我很乐意在六点的时候加入你们的晚餐时间。” “哦?你不是习惯八点钟吃饭吗?” 那是在自己一个人吃了一个星期的回锅晚餐之前。她喜欢煮中式的菜,那些炒青菜再放回微波炉重热之后就变成菜糊了──当然,如果她肯帮他热,情况或许不会这么惨,但是她煮完晚餐后就不再进厨房了,他只好用那少得可怜的厨房知识来荼毒自己。 另外,当你只有一个人吃饭时,坚持坐在一张十七人坐的长餐桌用餐,实在是很愚蠢的事。不过他不会向她承认这些。 “我想,大家吃饭的时间集中在一起,妳也比较好清理厨房。”章柏言纡尊降贵地说。 “没关系,我没有差别的。”她耸了耸肩无所谓。 “我说我也要六点吃饭,我们就六点吃饭!”他咬牙道。 “你又要大吼大叫了吗?”她好奇地问。 他闭上眼,再深呼吸一下。“我从来不、大、吼、大、叫!” 赵紫绶低下头和儿子互换一个视线,两人同时跟对方点点头,了然的神情彷佛在说“看,他明明就想大吼大叫”。 “可恶。”章柏言低咒一声,大踏步迈回宅子去。 现在他想起来,到了美国之后他宁可将她放在波士顿也不一起带到纽约去的原因。 什么老头子生病、感情不佳,那些统统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赵紫绶总是有办法让他莫名其妙地暴走,而她甚至不必故意刺激他! “柏特,我们待会儿要叫车进城去,你若缺什么东西,写一份清单,我会一起买回来。”赵紫绶已经很习惯他的怒气,所以没怎么放在心中。 愠怒的步伐凝住,他回过身,眼神转为锐利。 “我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你们不应该擅自离开这里。” “冰箱里的食物快吃完了。” “可以打电话请镇上的卖场送货。” “我得自己去逛才知道我要买什么。” “现在每家公司都有网站了,可以到网路上看货品。” “我的车子留在镇上的修车厂,得去开回……” “请老板开过来,我会付他车资。” “我和孩子想偶尔吃顿馆子,逛逛街购购物,你可以选择要不要跟上来,我不介意。总之我们今晚要进城去!”她不再给他机会打断自己的话。 “爱德应该告诉过妳……”章柏言瞪着她。 “爱德告诉我,他们必须把你藏起来,等到你动完手术复原为止。”轮到她打断他的话。“而我们只是进城两个小时,我相信纽约的狗仔队不会神通广大到守在大卖场门口,等我们出现。” 谁管那该死的狗仔队?查尔斯的工作职务让他跟银行界很熟,难保不会找到人调查哥哥的信用卡使用状态!在未跟爱德确定过以前,他不愿意冒这个险。 换句话说,他现在没钱! “妳有自己的信用卡吗?” “放心,我会付自己的帐的。”赵紫绶误会了他的意思。 “我不是……”章柏言顿住,随即懊恼地耙一下头发。“算了,妳要进城就进城吧!我和你们一起去。不过我们只去买东西和牵车,一切速战速决,妳可以忘了吃馆子这档事!” 进了城他可以到atm提点现金出来,总好过“仰人鼻息”。 “莫名其妙,他以为他是乔治克隆尼……”一声嘀咕从背后飘过来。 章柏言闭上眼,忍下一大长串色彩缤纷的诅咒。再这样下去,他就算不被查尔斯干掉,命也不长了──被她气到心脏病发作。 有人拉了拉他的衣襬,章柏言睁开眼,低下头。 “谁是乔治咕噜泥?”一个小表头含着自己的手指头,笑呵呵的问。 ……可恶,他们母子俩都不是好人! ***bbs.***bbs.***bbs.*** 如果他们引起小镇暴动,被愤怒的镇民围起来吊在大树上之类的,赵紫绶可一点都不意外。 她从蛋架上拿起两盒蛋,左右比较了一下。 “这两盒都是鸡蛋。”她身边的大男人不耐烦地说。 “母鸡吃的饲料不一样。”赵紫绶不理他,继续比。 “谁管母鸡吃什么鬼东西,牠们会生蛋就好!” “这盒是吃有机植物的鸡生的蛋,这盒是吃一般饲料的鸡,两者的营养价值不同。”她瞄他一眼。 “那又怎样,那颗蛋它会唱歌吗?” 赵紫绶警告地瞥他一眼。 “好吧。”她选了有机鸡蛋,推起推车往下走,坐在车子里的戴伦开始学飞机起飞的姿势。 “妳能不能叫他安静一点?”章柏言被那种模拟的引擎声吵得头很痛。 “你何不自己叫?”赵紫绶怡然将车子推往下一列走道。 章柏言低下头,他儿子汪汪地看着他。 “……算了。” “有那个熊!有那个熊!”来到早餐麦片区,戴伦尖叫一声。 “每次购物他最喜欢的就是这段旅程。”赵紫绶偷偷告诉他。“大部分的麦片厂商都会在盒子里附赠玩具,目前戴伦最喜欢的牌子正在送动物园组合,他已经收集了斑马和猴子,还差另外三种动物。” “噢。”其实章柏言并不特别想知道,不过──“盒子里有玩具?”他拿起一个色彩缤纷的纸盒开始研究。 “那个是猴子的,那个我有了。”一颗小脑袋凑过来,跟他一起研究。 “你怎么知道盒子里的玩具是什么?”他翻来覆去查了一下,没有看到任何文字说明。 “那个绿绿是猴子,红红是黑白马。”戴伦权威地替他上一课麦片盒分辨术。“找蓝蓝的那个,那个是长脖子的鸟,我没有长脖子的鸟。” “长脖子的鸟?”他回头看一下孩子的娘。 鸵鸟。赵紫绶用嘴型跟他说。 然后父子俩花了半小时找蓝盒子的麦片。 现在反倒是大小两个男人寻宝寻出兴致来了。赵紫绶又好气又好笑。 半小时后,搜寻终了,这间卖场里没有卖蓝盒子的麦片。章柏言和戴伦回到推车前会合,一想到自己居然为了一只塑胶鸵鸟花这么久时间,他又觉得自己有点蠢。 “没有就算了,改天去别家买。”章柏言心情恶劣地说。 “你打定了主意今晚要这么难相处?”赵紫绶叹了口气,把儿子抱回推车里。 “对。” “好吧!那请你走开,我们三十分钟后在门口碰面。”她继续往生鲜蔬菜区推去。 “总之,我们赶快买完,赶快离开。我不想待在卖场里浪费时间。”章柏言立刻跟上来。 “那还得我们出得了大门才行。”她嘲讽地道。 “为什么?妳忘了带钱?”他锐利地盯视她。 “如果你再对每个经过的人横眉竖目,迟早会有人决定把你围堵在停车场,痛打一顿。”赵紫绶把儿子递到她眼前的蔬菜布丁丢进购物车里。 “哈,哈,哈,很好笑。” “我要吃那个,圆圆那个,有起士那个。”戴伦对着一个冰柜里的冷冻食物央求。 “戴伦,那种电视餐加太多人工调味料了,不行。” 章柏言失去耐性了。 “就是这个了,走吧!”他打开冰柜,大手抽出几盒冷冻晚餐抛进购物车里,用健全的左手控制推车龙头,快速往出口的方向推。 “不是这个扁盒子的,我要那个高高的,那个高高的……呜……妈咪……”戴伦回头向她求救。 “你在做什么?”赵紫绶冲过来抢回推车,气得大声骂他,“车子里面有小孩子,你推太快他会害怕的,你不知道吗?” 章柏言烫着似的松开手,戴伦泪汪汪的大眼里写满控诉。 “我……咳,对不起。” “那我要那个高盒子的。”戴伦吸了吸鼻子接受他的歉意。 “不行。”技高一筹的娘没让他用哭功得逞。 小家伙沮丧地垮下肩膀。现在大小两个男人都蹦着脸,一个比一个更不开心。 “……算了,我们离开吧!” 赵紫绶面无表情地转向收银台的方向。以往购物向来是她和儿子最开心的一件事,两个人即使买得不多,观察新商品的乐趣也让心头满满的,现在气氛完全被这个破坏王弄光了。 三个人结了帐,来到镇上唯一的修车厂。 “四百块?我只是换个油水而已,怎么可能需要四百块!”她对着车行老板递过来的收据惊叫。简直是坑人! “妳的后避震器坏了,煞车皮该换了,雨刷已经差不多,还有大灯的灯罩──”车行老板叽叽咕咕念了一堆。“总之,四百块我帮妳搞定。” “我并没有要求换那些东西,你应该先知会过我!” “付他四百块!”章柏言的眼光环视车厂四周的环境一圈。 外面停车场有两三个修车工人鬼鬼祟祟探头探脑,对方全是虎背熊腰的大男人,他们是一个伤患、一个女人外加一个小女圭女圭;而修车厂虽然接近主街,却被一个偌大的停车场包围,隔开了密集的商店和建筑物,中间又有一排树林遮掩,即使是尖叫声都不会立刻引来人潮。 他们就站在一个开阔的地区,外面可能有一个不知道藏在哪里的枪手,而他又不愿意进到陌生小镇的车棚内。离开是唯一上策。 “瞧,这位先生上道多了。”车行老板噗地吐了一口烟草汁。 “这是我的车子,请你不要插手。”赵紫绶瞇了瞇杏眸,把购物袋往他怀里一塞,也不管他这个独臂人有没有及时接住。“我不付除了油和水以外的钱,我要求你把多换的东西全换回来。” “抱歉,办不到。东西都已经拆封了。”老板耸了耸肩,跟她耍皮条。 “妳……”他想插口。 “闭嘴。”她回头警告他,继续跟老板打交道:“这是抢劫!如果你坚持不换回来,我就打电话报警。” “随便妳啰,警长是我弟弟。”老板懒洋洋地说。 耙情是欺生来着? “虽然我是个外地人,并不表示我就……” “该死的!傍他四百块!我们随便找个好一点的餐厅吃饭都不只四百块!拿四百块给他,然后我们离开这里!”章柏言粗鲁地抢过她的皮夹,数了四张百元大钞往老板手上一塞,揪着她的手臂往车子的方向走。 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赵紫绶的好脾气全面挥发殆尽。 她用力挣开章柏言的左手,开始大吼。 “先生,不是每个人都花得起四百块吃一顿饭;不是每个人都没看过扫把,或可以在十七人座的长餐桌吃饭!这个世界上有一个成语叫『民间疾苦』,请你起码了解一下这几个字怎么写!” 怒气勃发的她美丽得惊人。她的眼眸闪闪发亮,双颊因怒火而灿丽嫣红,娇小的身躯在捍卫自己的立场时彷佛骤增成两公尺高,整个人犹如一尊燃烧的忿怒女神。 ……慢着,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章柏言的怒火不比她低。 “我也吃过三块钱一餐的路边速食;我也在餐厅打工洗过盘子!在指控别人之前,请先确定妳自己了解情况!”他戳戳她胸口。“我只知道我们可能惹上更大的麻烦,而如果它发生的话,绝对不是四百块就能搞定的事。我做的一切无非是为了要保护妳,所以无论妳领不领情,我都该死地期望妳起码心存感激!” “你这是乡愿!因为担心对方暴力威胁,所以乖乖屈就在不合理的要求之下?顺便告诉你,那四百块是我和戴伦半个月的生活费!” “我们待会儿找个提款机,我提四千块还妳!”他吼到她面前去。“小表,走!” 戴伦紧紧抱着母亲的双腿,大眼中充满迷惘。 赵紫绶拍开他的手,不让他去牵小孩子。 “你以为人生都是这么容易,给别人一点钱就可以将对方打发了?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有些事不应该用钱来处理的?有些事也不是用钱可以处理的!” “是吗?这句话从妳口中说出来,可真令人耳目一新!我可不就用钱将妳打发了?”他想也不想地回口讥讽。 赵紫绶俏颜一僵。 章柏言也顿住。 好吧,这话是说得过分了,无论是否为实都不应该在当事人面前呛声,但章柏言骄傲得不愿意道歉。 “那个……咳……好啦,你们小俩口也别吵了,不然打个折算三百九好了。”老板过来打圆场,噗咕又吐了一口烟草汁。 赵紫绶深深看她孩子的父亲一眼,弯腰抱起戴伦,往自己的中古车走去。 “很遗憾你是这么认为的。” ***bbs.***bbs.***bbs.*** 深夜的走廊灯,将来来回回的人影拉得长长的。 空气里偶尔有只细微的小虫子飞过,噗噗拍动着翅膀,大多数时候整个空间都是沉谧的。 长腿在灯下来回走了四趟,影子缩短又拉长,拉长又缩短四次。这是章柏言沉思时的习惯。有人耍弄钢笔,有人弹手指,有人玩头发,他习惯走动。运动让他的大脑持续思考。 终于,长腿顿了一顿,转了个弯,迈向走廊底的房间。 房门掩闭着,门缝底下没有光线。但是章柏言知道她醒着。 自重逢之后,他们两个人还没有直接叫过对方的名字,他们对彼此的称呼就是“你你你”,好像两个人都觉得对方只是自己生命的一个过客,就像电影上那些跑龙套的角色,不必特别有名字。 如果将他漫长的一生缩短成一天来看,与赵紫绶的那一段婚姻大概占不到十分钟的比例,她只是他生命中十分钟的女主角。但,无论两人愿意与否,这“十分钟”确确实实的存在着,发生过,并且共同制造了一个生命。 爱德是对的,赵紫绶值得更好一点的对待。 章柏言深呼吸一下,举手轻轻敲叩她的房门。 几秒钟后,里面响起一声“请进”。 他推开门,一种属于她的甜美气息首先钻入鼻端。 房内是暗的,只有一盏昏黄的台灯照亮赵紫绶的角落。她正蜷在窗前的长椅上,膝上摆着一本杂志,身旁一张小圆桌摆着一杯热气氤氲的饮料,平静地等待他的接近。 月光下的她像一团柔软的棉花糖,白色睡袍装两个她都足够了,太长的部分将她松松地包裹起来,像她老爱用毛线衣包裹小戴伦一样。 章柏言慢慢走到长椅前,居高临下的阴影投在她身上。 赵紫绶神情安详,并未露出被惊扰的模样。倘若她开口问一句“有事吗”,这绝对有助于他的开场,不过赵紫绶完全没有帮他破冰的意愿。 章柏言定在原地半晌。 “我是来道歉的。”男性的声音在月夜中更显低沉。 “嗯。”赵紫绶不轻不慢地回一声,看不出什么反应。 “我知道这几天以来,我的表现极端恶劣。”他耙了下浓发。“实在是过去一个月对我来说就像一场灾难一样。正常的情况,我应该在加勒比海,和当地最知名的香料商谈北美地区的代理权……他们今年研发了一种独门香料,可以让人把烤出来的鸡连骨头一起吞进肚子里;又或者坐镇在纽约总公司,把我的一级主管们吓得屁滚尿流,想尽办法提出一套达成率百分之九十五的季报告,另外还有两百万件更重要的事可以做。” 她还是没有太大的反应,眸底却不再像刚才那样清冷疏离。 “结果,只因为一个白痴……”他吐了口气,“决定夜袭我,我的行程表全部被打乱了。医生要我起码休假两个月,我的幕僚则是要我放假三个月,妳能想象我什么都不做,就坐在一间乡间庄园的门廊下三个月吗?起码我不能。” “以你默背自己行事历的方式,倒是一点都不像个失忆的男人。”她慢条斯理地开口。 这次停顿更久,章柏言又耙了下乌发。 “我只是失忆,不是失智。我起码知道一个香料王国的执行长应该做些什么事,也知道所有人对我的期望。” 她缓缓将膝上的杂志放在一旁,拿起热可可轻啜一口。 “然后,我来到这里,遇到妳……”他叹了口气,手插进长裤口袋里。“妳无时无刻看起来都是一副该死的冷静模样──我并不习惯这样。妳知道的,当一个人的生活变成一团混乱时,如果旁边的人陪他乱成一团,他会觉得好过一点。妳越冷静,就显得我对自己的处境越无能为力。” “所以你想尽办法要激怒我?”她轻轻颔首。 “当然这不是我态度恶劣的借口,我只是要告诉妳,如果换在其他场合、其他时空,我在许多人眼中勉强还构得上『绅士』的标准。” 她微微一笑。“好吧,歉意接受。” 这样就完成了?老天,她一定是圣人。如果换成他,他没把对方剥掉两层皮不会住手。 “还有什么事吗?”她礼貌地看向房门口。 “我可不可以问妳一个问题?”章柏言并未立刻收下这个逐客令。 “什么问题?” “妳为何会答应爱德的要求?” 赵紫绶的俏颜转向窗外,沉默是如此之长,他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半晌,她悠然回眸,把伸长的脚缩回身体下,拉过衣袍角盖住。章柏言自然而然地在空出来的位置上坐下。 记忆突然涌上来。像这样的深夜谈话,曾经发生过,在四年前。 当时,她也是刚洗完澡,裹得像颗棉花糖一般,白玉般的脸颊浮着玫瑰色光泽,莹亮的大眼迷蒙地望着他。月夜下的她带着一股醉人的神秘感,于是,他探出了手…… 她总是在一些不经意的时候,让他情不自禁。明明他对她是不应该有太多情动意绪的……这是他一直回避再见到她的原因吗?章柏言的眸色加深,却不能让自己表现出任何记忆的痕迹。 “在我小时候,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不重要的。”她微倾着头,含着清淡的笑意,柔柔开口。“因为我的父亲让我这么觉得。” 他伸手,轻触她柔软的脸颊一下。 她的眼波如水,没有躲开。 “他不是个坏人,只是个很传统的男人。他相信女人其实不必受太多教育,念个高职毕业,找一份会计的工作做两年,然后就该找个男人嫁了,这辈子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当个繁殖小孩的家庭主妇。” 她望向窗外,幽冷的月华为林影盖上一层薄纱。 “我们家的家境并不差,但是我想读大学得自己打工赚钱,或申请助学贷款,因为我的父亲不会愿意支付学费,他认为让我读太多书只会胡思乱想而已,应该早点回乡去嫁给他好友的独子,乖乖当个无声的女人。” 这一点,章柏言意外地产生共鸣。 “全世界的父亲都认为他们可以支配儿女的生活。” “是的。”她温柔笑了。“所以我曾经认为,一个不知道如何爱孩子的父亲,比没有父亲更糟糕。” 章柏言紧紧盯着她。 “可是我只可以为我自己决定,却不能为我的孩子决定。”她轻声说:“戴伦有权利认识他的父亲,将来有一天,等他长大之后,他可以自己选择要不要这个父亲,这不应该由我来为他决定。” 章柏言收回手揉揉鼻梁。这真是有点跌股的事…… “嘿!”她轻唤,伸手捏捏他的臂膀。“你不是一个坏人,你只是不知道自己已经是一个父亲而已。我当母亲是从四年前开始,你当父亲却是从上个星期开始,我不会苛责你以前的疏忽,但是,现在,你已经认识戴伦了……” 他连怎么当个丈夫都不知道,真是个沉重的负担! 章柏言吁了口长气。 “妳希望我怎么做?” “我没有任何期望,你只要做你自己觉得应该做的事就对了。”她伸个懒腰,娇颜开始露出倦意。“总之,过去一个星期就暂时归零,一切从明天开始,重新计数。” 重新开始。起码这三个月。 “包括我们?” “包括我们。”她宽宏大量地点点头。 “成交。”章柏言微微一笑。 褐色的大掌探出,白皙的小手递入,一个小小的结形成。 寂林无声,繁星窜动,月娘默默从树梢间探头,望进长窗内,为这桩小小的协议,写下见证的夜曲。 第四章 麦特甚至不需要听见声音,电梯门一开,淡雅的古驰香水飘进鼻端,他就立即想按下关门键了。 砰!电梯外的人比他快一步,马上伸手拦住爸门,不让他逃遁。 “说,柏特人究竟在哪里?”若妮.哈德森怒气冲冲地堵在门口。 “哈德森小姐,我正急着赶回事务所参加一个……”麦特以体型优势逼迫她让路,走出电梯还不到两步又被刮到面前的女人逼向墙角。 “今天若没有问到我想知道的答案,你哪里都别想去!” “哈德森小姐,我只是章氏集团众多会计师里的其中一个小角色而已,您怎么会认为我知道章先生的下落呢!”遁逃术不成,只好改打太极拳。 “少来!我恰巧知道你是众多会计师里唯一一个处理柏特私人帐务的『小角色』,除非柏特出门在外不吃不喝不花钱,否则只要他用提款卡提一次款,用信用卡刷一次帐,当月对帐明细寄到你手里,你一定会知道他人在哪里!” 炳德森家族经营航运事业,旗下拥有庞大的船队;章氏今年起有意向欧洲的香料市场进军,因此章柏言才会相中若妮.哈德森这步棋。倘若两人联姻成功,以后章氏的外销成本将降低四十个百分点以上。附加好处是哈德森家的金字招牌在纽约上流社会不错用,和章氏执行长也算门当户对。 无论章柏言是因为什么样的原因追求若妮,他必然做得相当成功──这一点麦特倒是不意外,柏特是那种一旦下定决心达成一个目标,就铁定会成功的男人;必要的时候,他可以让自己变成女人心目中的翩翩王子。 今年甫满二十七的若妮有着模特儿般的高挑身材,从发型到指甲皆修剪得宜,金褐色的鬈发包裹着心形的脸蛋,精致的彩妆勾勒出鼻梁和丰满的唇型,唐娜凯伦的套装衬月兑出在健身房里练出来的玲珑体态,整个人艳丽得像朵春花──而且是非常昂贵的一朵花。 “这回您真的猜错了,我完全没有章先生的消息。”麦特否认到底。 若妮.哈德森左右看了一眼,确定路过的行人不在听力范围内,才危险地压低嗓音。 “你知道外面现在是怎么传的吗?大家都在说柏特早就死在上个月的那场抢劫案了!只是你们担心消息放出去会影响到章氏的股价,才把消息封锁下来,偷偷将柏特埋葬在不知名的公墓里,然后对外公布他去养病休假!”她用力戳麦特胸口。 “如果您相信这个说法,我只能说,您的想象力和那些好事者一样丰富。” “我也相信柏特一定还活着,只是不知道被你们藏到哪里去了!你知道他母亲有多担心吗?”她进一步逼近他。 道森女士担心的应该是另一个儿子。麦特暗想。 “突然之间,一切都变得不对劲了。柏特不见踪影、查尔斯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我去道森家拜访他们的母亲,她只是担忧的掉眼泪,什么都不肯说!为什么每个人都变得神秘兮兮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若妮用力挥舞双手。 “我只能告诉您,除了自己分内的工作,其他我什么都不知道,您找我麻烦也没用,您应该去堵爱德……”啊,该死!麦特闭了闭眼。 “爱德?”若妮瞇起杏眸。“啊!没错!爱德向来视柏特为亲生儿子一般,如果柏特躲起来养伤,爱德一定会知道他的下落。” 说不定就是爱德安排柏特去躲起来的呢! “不,我的意思是说……” “很好,谢谢你提供的情报,我知道应该去找谁了,bye-bye。” “哈啰,等一下!听我说……” 泵娘家现实得很,一探听到需要的线索,说走就走,连头也没回。麦特立在原地频频叹气。 好吧,起码爱德那老狐狸比他更擅长应付人,希望不会有什么意外才好。 ***独家制作***bbs.*** “大便宜,大减价,这一大箱厨房用品只要七块钱!旁边的不锈钢锅具组,十二块让你统统带走!” 每个周末是镇上车库拍卖的好日子,一般家庭将家中不需要的二手物搬到私人车道上,用厚纸板写个大大的“garagesale”,便热热闹闹地开场。 这个周末的规模更盛大,因为镇长筹画了一个“车库拍卖周末”,联合镇上每户人家同时举办拍卖会,整个镇感觉起来就像一个小型的嘉年华。来参观的大多是本地人或附近小镇的居民,外来游客不多,场面反而显得亲切温馨。 下午三点时,法院大楼的广场上还有一场变装比赛,由各户人家提供适当的衣物做为道具,游客可以现场报名参加,预计会将气氛炒热到最高点。 今天的出游是赵紫绶提议的。 经过四个星期,树林里没有野兽扑出来把小孩叼走,宅子里也没有闹鬼或时空黑洞什么的,章柏言似乎比较放松戒心了,不再那么反对他们离开大宅,偶尔到镇上走走,吃顿馆子。 上个周末到镇上购买杂货时,镇公所的宣传单在现场发放,正好她想买一些小东西,于是便提议一起来逛逛街。 结果提议的人下手很节制,反倒那一大一小两陪客玩得不亦乐乎! “这个这个,轮轮转!”戴伦咕咚咕咚跑过来,高高举起一个镶着风车的绿色发箍献宝。 “这个叫风车。”做老子的接过来,机会教育。 小家伙再跑回同一纸箱翻宝,不到五分钟又翻出另一个红色的。“这个也是,车车!” “风车。” 章柏言心血来潮,把发箍往头上一戴。戴伦咯咯大笑,有样学样。 “妈咪,看!” 赵紫绶从家饰布料的长桌前回头。戴伦跳进父亲怀里,两个人咧开大大的笑容,一起对她比个v字。 “……不错。”阿瓜阿呆一对宝。 “嘿,看这边!”热心的义工摄影师对父子俩喊了一句。 喀察!活动花絮照一张,成功。 “喂!”在章柏言来得及抗议之前,摄影师已经笑嘻嘻地逃走了。 真是英雄形象毁于一旦。幸好这种地方活动只在镇上的小报刊登而已,想来不碍事。 嘟嘟嘟,嘟嘟嘟…… 一阵细微的铃声响起。一家三口自在地继续逛街,没怎么在意。 嘟嘟嘟,嘟嘟嘟…… 那串铃声坚决地持续下去! “那是什么声音?”赵紫绶终于注意到。 “有人的手机在响。”顿了一顿,章柏言猛地发现,“是我的手机在响!” “你有带手机?”她意外道。 章柏言将儿子放下地,从外套口袋里掏出迷你手机。 这是他来纽泽西之前,爱德用律师事务所名义办的新门号,以防被人查到。 人的惰性真是一件恐怖的事。曾经手机是他生命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只要铃声一响,他会反射性地接起,自然得跟自己身体长出来的一样。如今,只过四周而已,它已经陌生到让他乍听之下认不出来了。 “爱德担心我有什么紧急需要,所以……”他含糊打混过去,走离两步接起来。“哈啰?” “哈啰,章先生,是我。”麦特的男中音,即使隔着电话线都听得出那细微的无奈。 章柏言听他大概说一下公司的一些近况,然后带到正题── “若妮.哈德森?她找我做什么?” “以防您贵人多忘事,在此提醒您,若妮.哈德森是您的准未婚妻,她理所当然会找您。”麦特挖苦道。 “嗯,让爱德去应付她就好。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千金大小姐,查不出什么门道的。”章柏言下意识瞄身旁的母子俩一眼。 “嗯,因为她和你、查尔斯是同一个交友圈,我担心会引起什么涟漪,如果你觉得没事,那就好了。” 两人又交谈几句,章柏言要麦特再汇一点钱到赵紫绶在镇上新开的帐户里,便收了线。 “章氏的会计师找我,有一些财务上的问题需要请示。”回到她和孩子身边时,他简短地交代一下。 “你现在还可以处理公事?” “为什么不行?” “我只是以为……算了,没事。” 章柏言立刻想起来,对了,他现在是失忆状态。 “我说过了,我只是失忆,不是失智。有些公务上的问题,还是可以提出一些建议和看法。”该死的,他第一次对于这个谎言感到罪恶感。“总之,一些不太难的问题,我还是能解决的。” “嗯。”她轻轻颔首。 他继续陪她逛家饰布,偶尔检查一下戴伦找回来的各种玩具。但两人间的气氛已产生微妙的转变。 “爱德说,等你动完脑部手术之后记忆力就会恢复。”她突然说。 “嗯……差不多。” “也会忘记现在的这一段生活。” “这点医生也太不确定。”他略有保留地回答。 当初补充这一段,是为了一切结束之后不再和她有任何牵扯,但是现在,现在…… 现在他不那么肯定,自己真的想让她和戴伦从他的生命里消失了。 这不表示他考虑和赵紫绶复合之类的,现实终究不若童话故事那样美好,他对若妮.哈德森的“合并案”还未失去兴趣;只是,戴伦是他的亲生儿子,也是不争的事实,只要处理得好,他或许可以两方兼顾。 至于赵紫绶……他还不确定该如何处理她。 “这很像秘密花园,不是吗?”赵紫绶忽而回头微笑。 “秘密花园?” “对啊,一个记忆里的秘密花园,随时会失落在某个角落,所以在这段期间,种在花园里的每朵小花,都分外珍贵。”她温柔微笑。 西风卷起满地枯黄叶,也拂动了她的发梢。粉色衣角揉和在风与叶之中,彷佛一晃眼,她也要飘飘然飞去。 四周依然人涌如潮,潮声喧闹,却在两人的对望中隐隐淡去。 他忆起了她柔软的眼神,清淡却隽永的浅笑。那是她,站在大英图书馆门外,红砖与石板宛如天然舞台,衬着她薄薄的粉红色毛线衣,像现在一样。 当时他只是经过,手中还握着父亲传真过来的逼婚通知书,胸中忿火难熄。然后一抬眼,就见她站在那里。 赵紫绶没有看他。 她在看天空,一排人字形的野雁从天际画过,她微瞇着眼睛,嘴角含着一丝笑,那样珍爱地欣赏着,彷佛一队寻常的雁鸟都是无比奇妙的景致。 他一直告诉自己,一切只是随机!他想要找一个人气气那个老头子,而赵紫绶正好出现在他眼前,如此而已。 但,其实不是这样的。 大英图书馆门口有太多太多的人,但是他第一眼,只看到她。 心中一个柔软的角落被牵动,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柔软角落。 于是,他只看到她。 失忆是一个凭空捏造出来的借口,现在他却觉得自己真像一个失忆的人,渐渐的,一点一滴的,拾掇起过往的每丝意绪。 锵锵锵!锵锵锵!一名义工拍打铃鼓,沿着主街一路冲下来。 “变装大赛即将在十分钟内展开。请所有游客赶快到法院大楼前报名,优胜者可以得到玛莉妈妈亲手烤的覆盆子派两大盘!”锵锵锵! 赵紫绶先别开视线,挥挥手呼唤戴伦。 “小痹,来,我们去看变装大赛。” “什么是『骗装大赛』?”一听有热闹可以凑,胖娃儿团兴奋地滚过来。 “骗装大赛就是把女生变成男生,男生变成女生……唔。” 男生变成女生啊?母子两人慢慢,慢慢地转头,阴恻恻地望着他。 “你、你们干嘛这样看人?”昂藏九尺大男人,背心突然沁出冷汗。 戴伦爬下母亲怀抱,两个人呈分散队形,一左一右包拢,迅速扣住他双腕。 “变女生大吼大叫吧。”戴伦快乐地说。 “……” 战役的过程是惨烈的。 首先,看的观众多,愿意上台牺牲的却少,最后只有连章柏言在内的三名参赛者步上舞台,三个人都是男子汉。 其中一个大光头,起码一百二十公斤重。 另一个,是那个横眉竖目的车行老板。当他咧着一口被烟草熏黑的牙齿对他们这一家“熟客”微笑时,章柏言有种跳下台的冲动。 相比之下,他竟然是全场“最美”的一个──那是说,如果有名家服饰和高雅裙装为衬的话。 主办单位不知道去哪里募集来的衣服,全部是一些老祖母级的超大size。虽然章柏言的身材最好,但是另外两个参赛者起码还能把衣服撑起来。那些大花大珠珠的宽裙套在他身上,让他活像一颗披披挂挂的圣诞树。 谤据大会规定,每个参赛者可以选两位助手上台。车行老板不假他人之手,一夫当关,黑手抢到哪件衣服就拚命往头上套。另一位百公斤胖汉则根本动都不动,让旁边的两个室友将他当活道具摆布。 章柏言这组人马就讲究一点。 “裙子。”戴伦砰砰砰跑过来,举起一件腰围起码四十吋的超大圆裙。 “那是帐篷吧。”首席男模挖苦道。 唔!一根玉肘给了他一拐子。章柏言捂着肋骨接过来,从脚底下套上,一路拉到腰部,嗯,再拉到胸部,嗯,干脆拉到肩膀上缠起来,当墨西哥斗篷穿。 小家伙再杀入衣服堆的重围里。 他一接近,其他两组人马就像摩西分红海,乖乖的让路给小家伙先选。台下的观众放声大笑。 “嘿,小表,看这里!”台下有人向戴伦挥手,替年纪最小的参赛者照了张相。 “嗨!”笑脸女圭女圭乐乎乎地挥回去,又引起另一阵笑呼。 这次他选中一条超过七种颜色的长裤,又砰砰砰跑回去。 “拜托,你们真的打算把我当成圣诞树?”章柏言大声抗议。 群众和妻、子的压力让他乖乖穿上去。 第三趟找来一件土灰色的a字型窄裙──对于那个体重百公斤的参赛者来说,可能算窄裙,但是章柏言只觉得自己融化在布堆里。 “你知道的,儿子,你可以选一点不是裙子和长裤的东西。”他善良地指点。 “噢。”戴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一会儿终于找了件非裙子、裤子的衣服回来。“这是什么?”他高高举起一件怪模怪样的衣服,有两个很大很大的罩杯,用几根细布连起来,长得像超大型眼镜…… “咳,这个东西爸爸不需要。”赵紫绶尴尬地抢下xl。 “穿、穿、穿、穿、穿!”群众鼓动起来。 事已至此,章柏言豁出去了,他把斜斜地绑在最外层,像绑选美佳丽的布条一样,然后选了一条艳红色围巾缠在脖子上。 哔──时间到。 三尊活像布料工厂的人偶集中在舞台中央,前两位的大吨位便占满了舞台的三分之二,这是章柏言第一次站在人群的中心点,却被冷落在角落。 当然,他自己是一点也不介意的。实在是这副装扮被人选为主角,也没多光彩呀! 很特殊的体验…… “经过评审表决,本次变装大赛的皇后是──”主持人戏剧性地停顿片刻。“老约翰!” 当当当当!修车厂老板中奖。 他甚至学选美皇后,两手“娇柔”地掩住唇,挤出盈盈的泪光,然后举起一只熊掌向群众挥手致意;章柏言凑趣地转过去,掀起大斗篷帮他搧风,犹如选美皇后旁的佳丽怕她昏倒那样。 “哈哈哈哈──”赵紫绶和戴伦笑到快昏倒。 群众又是一阵欢呼和狼哮。 安盆子派拿到台中央,冠军得主很海派地现场切开,和所有人一起分享。主持人一一访问每位参赛者。 “跟大家说一下,你叫什么名字?”轮到章柏言的访问。 “史密斯。”他没戴石膏的那手得不断把一顶大花帽往上扶,才不会滑下来盖住整张脸。 “你是今天的第二名,有什么感言要和大家分享吗?”五十来岁的主持人长得有点像乔派西,站在高头大马的章柏言身旁,喜感十足。 “谢谢大家的爱戴,你们会有报应的。” 臂众再度狂笑。 “第二名可以从我们提供的折价券里任选一张,你想要哪一种?义大利面买五送一,或是蓝莓派三折券?” 赵紫绶躲在旁边,拚命深呼吸。 她的双眸因笑意而柔软,脸颊如玫瑰般莹亮,整个人灵透动人得像一池春泉。 她是真实的,或是幻觉呢?此时此刻,全然放松无戒心的自己,又是真实的,或是幻觉呢? 章柏言突然大踏步走过去,对全场露齿一笑。 “其实,我最想要的礼物是──这个。” 他拦腰抱起令人迷惘的佳人,深深地印下一吻。 第五章 呸!水吐出来,漱口杯放回架子上,章柏言抽出一张面纸擦擦嘴角,走出浴室。 “伤口还没好吗?”罪魁祸首等在走廊上,小声地问。 “人类口腔的单位细菌数超过一亿个,所以口内伤恰好是最难愈合的一种。”他面无表情地走下楼梯。 “已经两天了,我想现在伤口应该好一点了……”身后那个心虚的女人亦步亦趋地跟上来。 “是啊,起码现在吐出来的漱口水不再有血丝了。”他不用回头,就可以感到身后的女人瑟缩一下。 “我只是直觉反应……”她吶吶地说。 “妳的意思是说,如果我事先征求妳的同意,妳就不会甩我巴掌?” “我会先试着口头拒绝……” “幸好我也没问。”前方那道高伟的背影彷佛变成十倍大,语气比冰箱的冷藏室更低温。 赵紫绶头低低的,满心愧疚到不得了。 可是,说来她也是受害者啊…… “谁教你突然偷袭,害我吓了一跳,直觉反应手就、就、就挥出去了……”反驳的话,说出来还是很没气势。 “是啊!毕竟我犯下这种天理不容的大罪,在众人面前吻了妳,我应该被判枪决或无期徒刑才对,只是甩巴掌,打到舌头咬破,脸颊肿起来算什么。”章柏言口齿不知道比她伶俐几百倍,焉会说输她? 其实他肚子都快笑破了。 明明他就是那个登徒子,被修理也是应该的,为什么她一副自己罪该万死、难辞其咎的惭愧样?害他不趁机占点便宜都不行。章柏言心安理得地想。 欺负她会让人上瘾! “做妈妈的人手劲都比较大……” 他猛然站定回头,赵紫绶吓了一跳,差点撞进他怀里。章柏言傲慢地挑了下眉,即使站在她的下一阶高度都足以睥睨她。 赵紫绶的脑袋立刻点下来,把弄自己的外套扣子,一副没有脸再见他的表情。 虽然说比较过分的人是他,不过打人就是不对的。尤其有小戴伦在场,她更应该以身作则才对。赵紫绶重重叹了口气,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很不应该。 “确实很不应该!”他恶劣地继续滥用自己的好运。 “啊?”原来她不小心讲出声了。“噢……”低下头继续忏悔。 愧疚的她看起来实在可爱透顶。柔软的发丝包覆着头型,看起来跟主人一样垂头丧气的,整个人彷佛想缩进那身已经很小号的毛线衣里。章柏言真想冒死再吻她一下,可惜他现在的状况实在不适合再添新伤。 “好吧,我可以不计前嫌。”他宽宏大量地说。“只要记得,妳还欠我一个吻。” “为什么?”她立刻昂起头抗议。 “妳还问?妳平白地揍了我一顿!”章柏言打滚商场久矣,深谙虚张声势的原则:要把对方压下去的方法,就是永远比人家气势雄壮。 赵紫绶完全不是对手。 “才不是『一顿』,只是一下……”慢着,这不是重点。“而且是你先偷亲我的。” “妳的意思是说,妳认同在两性互动的过程中,暴力是可以被合理使用的一种手段?”他危险地压低脑袋,逼到她鼻端前。 “当、当、当然不是……”淡雅的古龙水味飘进她鼻腔,赵紫绶气息一滞,很不争气地退了一阶。 “那就对了。我有没有先吻妳是一回事,妳动手打人就是不对!”为了强化效果,他龇牙咧嘴了一下,彷佛连讲话都会牵动嘴巴内被咬破的伤口。“所以一切重新计算,妳欠我一个吻,至于我吻完之后,妳要做什么反应那是另一回事,总之绝对不能再使用暴力了,听到了吗?” “听、听到了。”完全丧权辱国。 章柏言满意地挺直腰杆,“好了,妳有什么事要找我,说吧!” 总觉得好像哪里怪怪的……赵紫绶一时无法从他的歪理中转出来。 “噢,我只是要跟你说,刚才戴伦在林子那头玩的时候,看到有一辆车从大路转进我们的小路里,好像有访客来了。”为什么她会觉得自己割地赔款了呢? 笑谑之色立刻从章柏言的眸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豹子般的警觉。 他快速下楼,走到长窗前查探。外面的大路地势比庄园略低,所以从侧旁的林子可以先看到路上的行车。从三人住进来为止,除了赵紫绶的老福特车,还没有第二辆车子驶进来过。 一辆银色奥迪正好弯入他们的车道。章柏言看清驾驶座上的人,紧绷的肩线立刻放松下来。 “爱德!”他走出门外迎接。 “嗨!好久不见!”爱德一脚才踏出车外,招呼声已经先飘了过来。 赵紫绶一起跟出门廊上。 她和爱德只有一面之缘,上次相见时,他是西装笔挺、公事公办的权威律师,这次却穿着休闲的马球衫与灰色兔毛背心,头上戴着格子呢贝雷帽,看起来倒像贺轩卡片上的慈祥老伯。 “我原本想以『你的气色真好』做开场白,现在我可不敢说了。”爱德越接近门廊,眼睛睁越大。 柏特的外伤都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那管石膏手,只是──他左边明显肿得比较高的脸颊是怎么回事? “嗯,前两天出了点小状况。”章柏言莫测高深地瞄赵紫绶一眼。 好奇的小半子咕咚垂下脑袋,又变缩头乌龟。 “我想,这个小状况应该不至于影响到你的人身安全?”爱德轮流瞄瞄他们两人,眸底的笑意变浓。 “那是他偷亲人……”微弱的抗辩声毫无说服力。 “你偷吻人家?”爱德挑起一边眉毛。 “『偷』的定义是指在四下无人时,鬼鬼祟祟做的好事。就不知道堂堂正正在两百多个人眼前发生的事,怎么也和『偷』有关。” 苞他比口舌之利是决计拚不过的。赵紫绶咕哝了一下,急急向屋后的花园遁去。 “你们两位慢聊,我去看看戴伦在做什么。” 章柏言露齿一笑,那副表情比五年级的小男生终于扯到旁边那个女生的辫子更得意! “柏特,你……整个人像活了起来。”爱德啧啧称奇。 “难道我本来是死人?”章柏言白他一眼。 “不,你本来只是……怎么说呢?不太亲人。”爱德不禁望向赵紫绶消失的方向。 “别瞎说了。你大老远跑过来,有什么事?”这个眼神锐利的男人,才是爱德熟悉的那个章柏言。 爱德暗暗叹息。 “进去再说吧。” 两人来到二楼的图书室,屋外的秋色太过灿烂,章柏言直接走进露台的小咖啡座,爱德在他对面坐定。 “你的手臂复原得如何了?” “痒。”他简洁地说。 “那表示差不多该拆石膏了。”爱德微微一笑。 “查尔斯找到了吗?” “警方已经找到他从大学时期就开始交往的男朋友……” “男朋友?”章柏言愕然打断他。 “显然查尔斯是个同性恋。”爱德点点头。 “但是我记得他跟女孩子交往过!”他对同性恋没有什么意见,只是很意外查尔斯是而已。 “似乎章氏与道森的家风都以保守见长,所以查尔斯也一直不敢让你们知道他是个同性恋者。根据他男友狄尼托的说法,就是因为查尔斯拒绝将两人的关系公开,他们才会分手的。” “当然,又给了他另外一个恨我的借口。”章柏言嘲弄道。 “查尔斯的信用卡和银行帐户都受到监视,可是在他消失之前,卷了一笔三万元的公款逃走,所以一时三刻之间应该还不至于缺钱用,这是警方比较头痛的地方。”穷途末路的歹徒才会开始露出马脚。 “放心吧,以查尔斯花钱的习惯,三万块撑不了几个月的。”章柏言太了解这个公子哥儿的习性。 “警方认为,一旦他钱花完了,应该会试着和前男友联络,所以他们已经派了人紧盯着狄尼托,再过一阵子应该就会有眉目了。” “嗯。”对查尔斯的兴趣到此为止,章柏言转变话题,“公司还好吧?” 爱德突然露出想笑又想哭的表情。“似乎整个纽约的人都认为你已经死了,而我是幕后那个掩盖真相的黑手,现在外面的流言,精彩到足以演上一整季的肥皂剧。” 章柏言立刻明白,公司内部的士气必然受到影响。 “那票幕僚和高阶主管还撑得住场面吗?” 爱德顿了一顿,老实承认,“撑得住是撑得住,不过高层阶级其实也是人心惶惶,大家都在猜想你会不会回来,假若你不回来,未来执行长可能由谁接任,自己的饭碗保不保得住等等。我已经向fbi施加压力,要他们尽快将查尔斯逮捕归案。” “这不是长久之计。倘若查尔斯一年找不到,难道我就躲一年吗?” 而且,老话一句,他实在很难相信查尔斯就算变成杀手,能恐怖到哪里去。之前只是因为他没有防备,才会中了查尔斯的埋伏;现在他的伤势渐渐好转了,查尔斯就更不可能对他产生威胁。 “大地!大地!”清脆的童音一路从前门喊过来,戴伦蹦蹦跳跳地跑到露台下。 “小心一点,不要跌倒了。”他对小家伙挥挥手。 戴伦若在这里,赵紫绶也不会远。一扬眸果然看见慢慢在园子里修剪花木的她。 赵紫绶的教育方式很自由,她不会限制戴伦四处乱看乱玩,但是一定确保儿子随时在自己的视线内,而且不准乱吃东西。 “大地,你看这是什么?”戴伦高高举起一个会反射光线的圆形小东西。 “失陪一下。”他礼貌地向爱德告罪,离开房子,陪儿子研究新找到的宝物。 一大一小很快在露台下方会合,爱德不禁好奇地拉长脖子观看。 “这个吃吗?”戴伦拉着他蹲下来。 两颗脑袋凑在一起,章柏言把圆形物事接过来,好生打量了一番。 “嗯,模起来硬硬的,好像是塑胶或是铝质,所以不能吃。它的体积不太大,中间有两个小小的圆洞,背面比较平滑,正面有一点微微的隆起──”沉吟半晌,为父的做出权威结论,“扣子。” “又是扣子?”小戴伦接过来,学他看了两下,苹果脸陡然绽出笑颜,“是扣子!妈咪,妳看,我有扣子扣子扣子!” 又快快乐乐地冲过去找他妈妈献宝。 “真的吗?我看看。”赵紫绶放下花剪。 “是扣子哦!”小家伙骄傲地重复。 “真是一颗漂亮的扣子。”赵紫绶笑着替他放进裤子口袋里。“收好,别弄丢了。” “我要找扣子!很多扣子扣子扣子,找全世界的扣子。”戴伦跳转过身,坚定地告诉父亲自己的志向。 “祝你好运。”章柏言笑出来。 重要的任务解决了,章柏言拍拍手,轻松地回到屋子里,重新加入爱德的行列。 “刚才说到哪里?”他拉开椅子坐定位。 爱德愣愣地回不了神。老天,若不是亲眼所见,他真会以会自己看错了。章柏言竟然会抛下正务,陪一个娃儿检查一颗微不足道的小扣子?! “爱德,你傻了?”章柏言蹙起浓眉轻唤,彷佛一直坐在原位没离开过。 “啊,不,没什么。”爱德清了清喉咙,连忙回到正题。“警方掌握的线索越来越多,应该不需要多久就能有进一步的突破。”顿了顿,他加了一句,“对了,道森女士已经知道查尔斯是因为杀人罪嫌被fbi追捕了。不过她还不知道全盘状况,只以为他是为了你的单一事件才逃亡。” 章柏言低声诅咒。好极了!这下子除了公司问题,他还得应付一个护子心切的老妈! “反正我也该拆石膏了,下个星期我会回纽约一趟,请你回去转告公关人员,下周随便找个理由安排一场记者会,让我在媒体上露露脸,先把公司的人心安定下来再说。” “万万不可,现在安排记者会等于让你变成活靶。”爱德登时提出强烈地反对。 “在我心中,章氏是首要之务!查尔斯尽可以搞砸他的人生,但是我绝对不会让他搞砸我的!”章柏言强硬地说。 ***bbs.***bbs.***bbs.*** 章柏言在一棵枫树下找到他的家人。 赵紫绶膝上摊开一本鲜丽的童话书,念给儿子听。好动一族的小表头难得静悄悄地窝在母亲身边,聚精会神地看著书上的图画,不时伸手点一下里面的人物。 “这是谁啊?” “这是花粟鼠波莉,松鼠杰米叼走了她藏在树洞里的花生米,小波莉好伤心,跑去跟松树伯伯告状。”赵紫绶温柔说。 “哈哈哈哈,妈咪看,杰米掉进洞洞里。”看来下一页是那只恶劣的松鼠得到报应了。 章柏言盘腿在他们身前坐下,静静看着她。 秋天,枫叶,微风,大树下,妻与子,家人。一切显得如此不真实,个把月前他不会想象这种情景是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可人在其中时又是如此自然。 笔事念完了,赵紫绶把童话书合起来,戴伦满足地叹了口长气,两个大人不禁被他逗笑。 “我知道哪里有豆豆洞!”停不下来的小弹簧一翻身跳起来,又开始在四周探险了。 “你怎么了?” “为何这么问?”他微侧了下头。 “你看起来好严肃的样子。爱德带来的是坏消息吗?”她的浅笑比平静千年的湖水还要柔。 章柏言望着她倚靠的树干,沉思了许久。 “我有一个弟弟。”半晌,他突然开口。 “嗯。”她缓缓点头。 “根据爱德的说法,他最近惹下大麻烦。” “哪一类的麻烦?” “违法的那一种,刑期长到关出来以后不会再有人记得他的那种──那是指他若没有被判终生监禁或死刑。” “那真是很大的麻烦。”赵紫绶轻轻叹息。 “查尔斯恨我。”章柏言望着在草地上滚来滚去的小表头。 “为什么?”她看起来很惊讶。 “显然查尔斯认为,他这一生的挫败全是我造成的。倘若我不存在,全世界的人就不会那么看轻他。”他挖苦地道。 赵紫绶温柔地触模他的手背一下。 懊死的!他猛然捶了下草地。 小戴伦马上抬起头,忧虑地望着他们。 “抱歉,小痹,我不是在大吼大叫。”他立刻收敛自己的情绪,牵出一丝笑意。 “我们在聊天,没事的。”赵紫绶柔声安抚。 “噢。”小家伙终于放心,继续收集各种形状的小石头。 章柏言耙了下乌发。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烦躁,知道查尔斯的事又不是今天才开始,但是他心里突然有一种──自己也说不出的怒火,极想狠狠地吼叫一些什么。 “查尔斯是个怎么样的人?”赵紫绶轻声问他。 “我该死的怎么会知道?” “对了,我忘记你暂时想不起来。”她了然地颔首。 她不需要承受这些!章柏言深呼吸一下,硬是将怒火按捺下去。 “即使从一个陌生人的眼光来看,”查尔斯对他确实不比陌生人熟多少。“查尔斯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去他的,如果有机会,我都想变成查尔斯了。” “为什么?”她如波的眼眸闪着好奇。 “他从来不需要奋斗!”章柏言没发现自己的口气彷佛在控诉。“他不需要一个人离乡背井,一一去求同学借他钱玩股票;他不需要应付一个强硬的父亲,不需要在三十岁就面临父亲癌症死亡,不需要承下一整个肩膀的担子,日日夜夜担心自己一个错误的决策就有可能害几千人失业! “他只要去念书,去玩乐,一切有母亲打点得好好的,大学毕业之后进一间香料王国,当一个人人称羡的主管级人物,领一份高额的薪水。 “无论他们母子俩要什么,我从来没有拒绝过,而他竟然还认为他一帆风顺的人生是我的『错』?” 赵紫绶轻触他的手,要他看她。 “柏特,你恨你的母亲吗?” “这算什么佛洛依德式的问题?一有不顺就推给父母……好吧,我承认我有点气她。”他重重强调一次,“不是恨,是生气!” “在你的心里,你认为她应该为你和查尔斯的困境负责,对不对?”赵紫绶温柔的深眸似要沁出水来一般。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而是指……该死的!妳一定要这么敏锐吗?”他一烦躁的时候就会拨头发。 “你认为她的教育方式出了问题,她对查尔斯偏心,而这份偏心是造成你和查尔斯之间的鸿沟越来越深的原因。”她轻柔地抚触他脸颊。“你认为她不爱你。” “她不需要爱我!她本来就不必爱我!我不是一个可爱的儿子,也从来没有向她索求过母爱。” “这不是真的。”她替他拨掉肩膀上的一片枯叶。“你爱戴伦吗?” “……爱。”他望向旁边那个乐乎乎的小表头。一只松鼠从他们头上跳到另一株树上,戴伦快乐地尖叫一声,拚命喊他们“看看看”! 是的,他爱这个小家伙。 “虽然我不认识查尔斯,但我想,在你母亲眼中,他比你容易『疼』多了,这不表示她对你就没感情。大多数父母都是爱自己的孩子的,差别只是在于不知道如何表现而已。”她轻笑,“你得承认,你不是一个容易亲近的人。” “或许查尔斯有理由恨我。或许我真的是他一切烦恼的根源。或许他该将失败的人生怪罪在我头上。”章柏言静静看着戴伦玩耍。 查尔斯是个寂寞的孩子,需要一双稳定的手,有许多行为征兆都显示他曾无声求救,但是没有人注意到。他才三十岁不到,人生就已走到这样的结局。 如果他肯多花一点时间在查尔斯身上,只是多一点点点点而已,或许一切都会不同。 想杀了他的人明明是查尔斯,他却该死的产生罪恶感! “嘿,看着我!”赵紫绶突然将他的脸转过来,跪坐到他面前。 她的表情从来没有如此严肃过,章柏言不禁一怔。 “没有人的一生是一帆风顺的。我们都经历过挫折,有时候我们走过来,有时候我们被搏倒,但无论如何,我们都选择再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尘继续走下去。”她轻声说。 “我明白。” “人的一生有各种不同的抉择,我们最后踏上哪条路,都是自己在那个当下所做的决定而已。你和我都没有选择犯罪这条路,但是查尔斯选择了。”她深深望进他眼底,“这是他自己的决定,他自己的责任。你不需要为他的错误负责,明白吗?” “谢谢妳听我说这些狗屁倒灶的事。”他轻声说。 “不客气。”她庄重地点点头。 她的发丝比一个月前更长了,整个人还是纤细玲珑的,倒像所有养分都滋补在那润泽光滑的黑丝上。 “妳知道的,妳还欠我一个吻。” 赵紫绶没料到他会突然改变话题,愣了一下,猛地往后一靠。 章柏言啧啧了两声。 “妳的反应足以让一个男人开始找一条绳子和一段牢靠的树枝。妳该庆幸我有健全的自信心。” “自信心正好是你这种男人最不缺乏的东西。”她瞪着他,那副表情活像提防着豹子跳起来伤人。 章柏言忍不住发噱。算了,今天欺负她够了。 “我下个星期得回纽约参加一场记者会,爱德说我只需要背背讲稿,丢几句场面话就好,据说可以破除我『已经死了』的传言。” “这种传言我可一点都不会相信。北极的冰还未融化,天还没下红雨,怎么轮得到章柏言撒手归西呢?”她三步并做两步抱起儿子迅速逃逸。 树林里的鸟雀被朗笑声惊起,扑了好半天的翅膀才渐渐平息。 第六章 道森女士望着眼前修长高雅的男子。 蓝灰色格子呢西装休闲中带着正式,深咖啡色的发服贴在脑后。他的双脚在膝处优闲地交迭着,手中的白瓷茶杯与古铜色的皮肤互相晖映。 英俊的脸庞还有一些细微的伤痕,但已经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原本据说裹着石膏的右手也拆掉绑缚。 一切仍是她记忆中那个完美无瑕的长子形象,从谈吐、礼仪、坐姿、穿着,每一吋都无懈可击。 “母亲。”章柏优雅地放下瓷杯,淡淡一笑。“爱德告诉我,最近妳一直在找我,请问有什么事需要我效劳吗?” 道森女士先望向他身后那扇长窗,窗上的倒影是一个看不出实际年龄的贵妇,仪态与持杯的姿势都与儿子相仿,金黄色的发挽成髻,端庄地盘在后脑,精致妆点的五官仅有一些细微的纹路。 这样一幅母子对坐品茶的景象,温馨祥和得足以当任何一本杂志的封面,只有在座的两人知道,他们心灵上的距离相隔多远。 道森夫人垂下睫毛,望着杯中晃漾的茶水。 “事实上……最近确实发生了一些事,我急需听询某个人的意见,第一个想到的对象是你。” “自然的。”儿子的语调里带着淡淡嘲讽。 道森夫人欲言又止了几次。 “柏特,是查尔斯的事……” “查尔斯的什么事?”他的神色平静,彷佛一点也不意外。 “查尔斯已经失踪了好几个星期,现在据说连警方都在找他。柏特,你一定要帮我找到查尔斯,在一切太晚之前。”道森夫人放下瓷杯,露出一丝急切之色。 “太晚?您是指对什么事情而言太晚?”他礼貌地问。 “当然是在警察找到他以前!”道森女士担忧地按住胸口。“他们的说法翻来覆去,一开始只告诉我警方将他视为重要证人,必须找到他,后来又改口说……说他犯了罪,他们打算通缉他!天哪,这会是多大的丑闻啊!” “道森家当然不能容忍丑闻发生。” “我知道一定是你运用了影响力,这个新闻才没有在社交圈蔓延开来,但是我实在太为查尔斯担心了。”道森女士恳求地望着他。“柏特,他是你的弟弟,你会帮助他的吧?” 章柏言突然觉得非常的疲惫。 众人不愿告诉他母亲太多细节,是因为大家都相信她一旦知道查尔斯的罪有可能被判死刑时,必定会竭尽所能的帮助查尔斯逃逸。 但是她的儿子不只一个!她也是他章柏言的母亲,她也应该要保护他。 长腿从膝上放回地面,他淡淡一笑。 “妳知道警方为什么要抓查尔斯吗?” “警察来找我访谈的时候,语焉不详的;爱德说他犯了杀人罪,可是我想,这一定是误会。查尔斯这辈子都是循规蹈矩的孩子,顶多是大学时期被搜到抽大麻,有点小纪录而已……但是年少轻狂的时候,哪一个年轻人没抽过大麻呢?”她急切地道。 “他们没有开玩笑,查尔斯确实杀了人。”章柏言平稳地直视母亲。“事实上,他已经杀了七个人,下一个想杀的人是我。” “不!这不是真的!”道森女士倒抽一口寒气。 “所以我骨折的右手和肩膀上的枪伤都是幻觉?”他冷冷嘲讽。 “柏特,你知道查尔斯有多羞怯内向,他连一只小鸟都不忍心伤害,怎么可能会去杀人呢?”道森女士慌乱地说。“你亲眼看到是他开的枪吗?” “当时已经是深夜了,他等在公司停车场的出口,一个摄影机照不到的死角。只有查尔斯这么了解公司的地形,知道我的车停在哪里,每天几点离开公司。” “但是那也不能证明就是他啊!章氏总公司有数百名员工,任何人都有可能知道这些事。” “他跳到我的车子前把我拦下来,衣服是当天查尔斯穿的衣服,公事包是查尔斯惯拿的公事包,连声音都是查尔斯的声音!妳以为我会在半夜的路上,随便摇下车窗,和一个拦路的陌生人说话吗?” “然后……他……对你开枪?”道森女士的脖子像被人掐住。 “他猝不及防的出手,用公事包将我打昏,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肩膀上多一个血洞,车子的油门被木棒卡住,正以时速八十公里冲向一栋砖造建筑物,再接下来就是我已经躺在医院里,所有人都告诉我我的命有多大,才能从枪击和车祸中活下来。”他嘲讽地道。“或者,这对妳来说完全不重要?”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道森女士喃喃地道。“他为什么要杀你呢?你们两个虽然不亲近,但是他完全没有理由杀你!” “这个妳就得问查尔斯了。”他欠了欠身站起来。“如果妳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得先离开了,稍晚还有一场记者会需要主持。” “柏特,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我不可能错看查尔斯错到这么离谱。”道森女士恳求地拉住他的手。“求求你,你一定要赶在警方之前找到他,我相信查尔斯一定有一个完美的解释。” “妳何不干脆要求我自杀,省了查尔斯一顿工夫?” 他冷酷的视线让他母亲一缩,道森女士痛苦地闭上眼睛。 “我知道你一定认为我是个糟透了的母亲……” “无妨,因为我也是一个糟透了的儿子。”他的语气转为自嘲。“幸运的是,我的儿子有一个美丽温柔的母亲,他不会像他的父亲一样不通人情。” 道森女士倏然睁开眼睛。“你、你有一个儿子?” “我甚至结过婚,虽然很短暂。但,是的,那桩婚姻让我拥有了一个儿子。”在母亲能说任何话之前,他举起修长的食指阻止,“不必觉得愧疚,因为我也是最近才见过我的儿子。看来这是家族传遗,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当个令子女满意的父母。” “你从来和我不亲近……你总是只听你父亲的话……我无法靠近你……”道森女士的语音极为微弱。 “是的,所以我说了,妳不必觉得愧疚,因为我本身就不是一个好儿子。” 离开前,他在喝茶室的门口站住,却不转身。 “但是,我虽然不是一个好儿子,却仍然是妳的儿子,希望妳有空也能考虑一下我的福祉──关于查尔斯的事,请恕我无能为力。” 他无声地离去。 ***独家制作***bbs.*** 章柏言透过私人通道和电梯直接上达总部八十七楼,一打开自己的办公室门,几条人影团团地围过来。 “柏特,你跑到哪里去了?司机送你到医院拆完石膏,你却自己把车子给开走了,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没有任何人联络得上,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爱德似要一口气把煎熬了数小时的闷气吐出来一般。 “我不是三岁小孩,我知道如何照顾自己。”章柏言简短地说。“记者会几点开始?” “八点半。”他的执行秘书莎拉挤进最前线。“今天晚上公关部先安排了一场宴请股东的餐会,明天才是记者会。这两天都邀请了媒体到场,因为您消失了一段时间,预计应该会有不少媒体出席。” “还有一个小时,我到后面换件衣服,你们出去等我。”他看一下腕表。 办公室后方有一间套房供他加班休息用,章柏言鲜少在公司过夜,但是会挂几套正式西装在里面,以备不时之需。 爱德对其他人点点头,悄步跟在他身后一起进入私人套房。 “你还有什么事吗?”章柏言一回身关门就看到他。 他的面部线条紧绷,口气僵直。无论刚才到哪里去,心情必然欠佳。爱德想起在纽泽西那个笑容可掬的青年,突然觉得有点怀念。 “我能请问你上哪儿去了吗?只是单纯好奇而已。” “见我母亲。”章柏言看他一眼,终于回答。 “你没有跟她说什么不应该说的话吧?”爱德登时忧心忡忡。 “怎么了?我只离开快两个月,突然之间我变成一个连说话都需要个别指导的低能儿?”他讥嘲道。 “我只是想……” “我完全知道如何应付我母亲,谢谢你!”章柏言不欲再多说下去。 爱德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半晌,章柏言抹了下脸,低声呢喃了不知道什么话。 “你的手机借我。”他抬起头望向律师。 爱德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折迭机递给他。 铃声响了两下便被接起来。 “哈啰?”他母亲的招呼里含着几不可见的鼻音。 “我是柏特。”顿了一顿,他才开口。“关于刚才的事……如果警方真的找到查尔斯,我答应资助他一切必要的法律援助,这是我的底限。” 对端没有立刻应答,一阵不稳的呼吸声隐约传过来。 “……那就够了,谢谢你。”鼻音比刚才更明显了。 “妳仍然相信查尔斯是无辜的,对吗?”他低沉地问。 倘若换成赵紫绶,她必然也会像只凶悍的母虎,极力捍卫自己的儿子。 hell,不用赵紫绶,若是今天有人告诉他戴伦是个杀人犯,他包准替宝贝儿子请最昂贵的律师跟对方周旋到底。 无论孩子做了多大的错事,仍然是自己身体分出来的一部分骨血,这就是为人父母者的心情。 他以前不懂,他现在懂了。 “……柏特,如果情况反过来,失踪的是你而和我通话的是查尔斯,我也会向他提出同样的要求的。”道森女士轻声道。 “谢谢妳。”他静静中断通话。 爱德接过手机,难以置信地打量他,目光彷佛看到火星人降临之类的。 “你、你们在讨论的,是查尔斯吗?” “显然我只有一个弟弟。” “我明白,只是……”爱德惊异地摇摇头。“我很意外你会这么做。” “我可以有一点隐私吗?”他从衣橱里拿出一套铁灰色西装,对从小看自己长大的世伯扬一扬。 “喔,抱歉。”爱德立刻闪出门外。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章柏言呼了口气,把西装随便丢在一张椅子上,往床沿一坐。 今天先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回纽约,去了一趟医院拆石膏,做追踪检查,拜访母亲,再回到公司──他平时的行程比今天不知紧凑多少倍,为什么就觉得累了? 眼光瞄向床头柜上的电话,定定看了半晌,手指抽动几下,终究是没有探出去。 “柏特!” 套房门猛然被打开,先闻到一股香风,他还不及看清来者何人,一阵耀眼的金发划成光纬,扑进他的怀里。 “柏特!真的是你!我听说你回来了,一时之间还不敢置信!”若妮.哈德森紧紧攀在他怀里。“柏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上哪儿去了?你为什么没和我联络呢?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若妮?” “当然是我!不然你以为会是谁呢?”若妮激动地道。 啊,若妮,他相中的新娘,他最完美的新娘。然后他脑海出现一头乌黑的发丝,矮了一大截的玲珑纤躯,比他手掌还要小的细致脸孔,与永远流转在眸底的温柔笑意。 “若妮,我很抱歉。”章柏言藉由起身的动作推开她。 “你确实应该道歉,将近两个月没有任何人知道你在哪里,我还以为你发生不测呢!”若妮娇嗔道。 “若妮,等一切过去,我一定会告诉妳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现在时机未到,我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他将她牵引到房门外,若妮不由自主地跟着走。 “我明白,你还要主持餐会……” “我只希望妳了解,无论已经或将要发生任何事,一切都是我的错。”他眼底有一抹难解又复杂的神情。 “柏特,你在说什么?我一点都不懂。”若妮只觉得心头毛毛的。 她印象中的章柏言总是那样风度翩翩、俊雅体贴,在每一个细节上都完美地呵护讨好着她,不曾用这种──直率到近乎“坦诚”的眼神打量她。 这里是纽约!坦诚这种特质在两百年前就失传了,更不可能出现在深沉的章柏言身上。 “章先生n财经记者华特先生刚才打电话来,希望在餐会后做一个私人专访,您想接受吗?”他的特助一见房门打开,急急地走过来。 “莎拉,不是现在。” “咦?你衣服还没换好?餐会半个小时后就开始了。”爱德从旁边的沙发上站起来。 “章先生,好久不见。”麦特也来了。 “柏特,你究竟想跟我说什么?”若妮紧紧抓住他的手臂。 每一张脸孔都挤在门外,每一双眼睛都紧盯不放,每个人都想分割一部分的他! 我要、我要、我要,行程、行程、行程!所有人都对他有所期待,而他却前所未有地感到厌倦。 章柏言回眸投向方才没有伸手去拨的电话。 终于回到阔别已久的纽约,为什么他反而兴起奔回那座庄园的冲动? ***独家制作***bbs.*** 长长的铃声穿过厅堂,潜入长廊,钻入门缝,震荡在寂然无声的大宅里。 铃声不尖锐,一声催着一声,凉夜宁宵,秋虫私语,窗外有低低的呜鸣在应和。 唧唧。铃铃。唧唧。铃铃。整座深林陪着铃声一起催促。 “哈啰?” “我吵醒妳了?”听见她带着睡意的鼻音,章柏言不由自主地微笑。 “还好,我刚上床不久。现在几点了?”赵紫绶慵憨地揉揉眼睛。 “刚过午夜不久。” “今天回纽约处理的事还顺利吗?” “还好,就是忙。”静夜里,说话的声音自然而然的徐缓低沉。“我明天就回去了。” 这是他第一次打电话给父亲以外的人,告诉她自己在哪里,何时会回家;第一次感觉到这个世界上的某个角落里,有一个人正在等他。 这种感觉,很好。 “你几点会到?要回来吃饭吗?” 她的声音听起来还是憨憨的。他止不住想微笑。 “大概下午吧,应该赶得及吃晚饭。” “好,那我等你回来再开饭。” 报平安已经结束了,其实应该挂断了,她在等他先挂断,而他不想。 章柏言望着旅馆窗外的灯火,纽约城也渐渐沉睡了。为了安全考量,他人在纽约,一样有家归不得。但,想到那间宽广却疏冷的公寓,他也不那么想回去。 “当年,妳第一眼看到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他忽然问。 赵紫绶轻嗯一声,把身后的枕头拍高,坐靠回去。 “我在想……这个男人看起来好寂寞。” 这个回答让他震撼许久。 “寂寞?”半晌,他发出一声不太成功的笑。“据说我是个交游广阔的人,光同学死党就多到足以凑集资金开一家理财公司。” “这不是数字的问题。”赵紫绶摇摇头。 “所以当时妳是有注意到我的?”他一直以为她在看天空。 “当然,那附近所有的女人都注意到你了。” “还有呢?”他微微一笑。 “当时你看起来一副很不开心的样子,不知道为了什么事情在生气,我心想,这个男人看起来好像拥有了全世界,为何还是这么不快乐呢?如果我有机会跟你说话,我一定要问你在不高兴些什么。” “后来妳问了吗?”没有。 “没有。”她的手卷着电话线,清丽的容颜挂着微笑。“我没有想到你会真的走过来跟我说话,吃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当然更想不起来原本想问你什么。” 再后来被他一连串的追求冲昏头了,所以她终也没问过。 “紫,妳为何会答应嫁给我?”他终于提出了悬系良久的疑问。 她也停顿了许久许久,久到章柏言以为电话断了线。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或许我希望能抹掉你眼底的那丝寂寞,或许连我自己也很寂寞,总之,当时就是觉得这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妳现在后悔曾经嫁给我吗?” “当然不,我为什么会后悔呢?”她微讶地回应。 “因为我对妳并不好。”他知道自己绝对是个差劲的丈夫。 电话那头响起她清铃似的笑声。 “你怎么会这么说呢?你对我并不会不好。事实上,如果要票选优良丈夫楷模,我一定会投你一票。” 章柏言突然觉得有些恼怒。她为何要用不实际的玫瑰色眼镜看世界?他是个什么样的丈夫他自己知道。 “我们大多数时间都处在分居状态,后来甚至离了婚,这就是我对妳不好的证明。”他反驳道。 赵紫绶柔柔的嗓音从话筒那端传来。 “柏特,我们离婚并不是因为你亏待我,而是你不知道自己可以这样对另一个人无条件付出。”她轻声说:“我们会离婚,我想,是因为你被你自己吓到。” 章柏言震慑得说不出话来。 不可能的!他并不是真的失忆,他完全知道他们两人婚姻的真相! 他是为了向老头子示威才转向当时离他最近的一个女孩,接着他追求她,将她迷得神魂颠倒,答应嫁给他,然后他就将她抛开,再没有用过任何心思在她身上! 但是……不对,还有一些别的…… 还有一些记忆,溜出他的脑海之外……有一点甜甜的,蜜蜜的,像糖里调了油那样缠绵难解的心情…… 他们两人的记忆,对同一桩婚姻,却有截然不同的看法。 他错失了什么?是什么呢? “紫,妳爱过我吗?” “当然,不爱你就不会嫁给你了。”话筒那端漾着她低柔的笑声。“其实我们是相爱的,只是你忘记了而已。等你想起一切之后,就会明白了。” 第七章 其实我们是相爱的,只是你忘记了而已。等你想起一切之后,就会明白了。 突然之间,所有关于那段短暂婚姻的细节全涌回脑海里。 赵紫绶没有说谎,也不是一相情愿!他们有过一段极度甜蜜的时光。 他为什么会选择忘记?为什么会将它尘封在心底? 租来的车在深夜的高速公路上疾驰,奔腾的心在胸腔内急怦!车首切开迎面而来的寒风,车内的人气血翻涌如火。 章柏言想起了他们新婚的第一个周末,为了她说的一句好想念家乡菜,他陪她逛遍了伦敦大大小小的唐人商店,买一种叫做“空心菜”的东西。 那种青菜长得怪里怪气,菜茎如中空的吸管,菜叶却是漂亮的竹叶型。当时他们找了许多家商店都找不到,最后她得回学校交论文,不得不失望的放弃。 他嘴里不说,只耸耸肩讲:反正青菜都大同小异,超级市场里多得是。但是送她回学校之后,他自己傻傻的开车在整个大伦敦地区寻找,最后终于在一间不起眼的华人商店里找到。 直到现在他还记得她下课回家,站在厨房里,捂着唇不敢置信的惊喜。 后来她剥了几颗蒜,边为他炒那盘空心菜,边跟他说了一个叫做“比干”的人挖了自己的心,最后却因空心菜而死的故事。 他也想起了有一次她感冒发烧──她是那样的怕冷,一到冬天,总是整个人包得像团棉布球。可是那阵子他忙于手下基金转投资的事而疏忽了。她本来就不喜欢看医生,竟然也忍着不说,直到烧到四十多度,整个人讲话都语无伦次了,他才被吓到,火速送她到医院去,足足住了五、六天。 章柏言想起了当时的愠怒、自责,以及害怕失去妻子的深刻恐惧。 另外有更多时候,他们什么也不需做。他只是在一个寻常的夜晚,深深凝望睡在自己身旁的那张容颜,第一次知道一个人的心里,竟然会因为容纳了太多感情而疼痛。 一个无意间的反叛,换来了一个坠落。 他前所未有的坠入爱河里,那样深,那样无法自拔。 甜蜜的爱情让他犹如长了一双翅膀,每分每秒彷佛都飘浮在云端。他习惯的精明算计、理智现实,在有她的世界里反倒显得荒谬无比。 然后,事情就发生了。 案亲重病的消息传来,他们被迫回到美国!他先将妻子安置在波士顿的公寓里,回纽约处理继承家族事业的事宜。 现实世界猝不及防地涌来!他彷佛一个长期沉浸在温泉里的男人,却突然被丢到冰冷的莲蓬头底下,所有的玫瑰色梦幻转眼间冲刷殆尽。 章柏言想起自己“醒来”时感到多么羞愧。 他是章柏言,骠悍的章家后代,未来香料王国的继承者!原只是一个对父亲的小小报复,他却让自己堕落至此! 从交往到新婚才不过九个月,他竟浑若无觉地陪一个小女人玩着愚蠢的爱情游戏。 这就是他千方百计将她抛开的原因。 有她在身旁时,让自己变得开怀柔软是如此自然的事,以至于离开她身边,又深深觉得之前的自己愚不可及。 他像割舍一双多余的手或多余的脚,硬生生将那双粉红色的羽翼斩断。 章家的男人没有任何软弱的空间,他不再需要翅膀。所有飘浮的美梦全部吹破,双脚狠狠地插入现实的土壤里。 在他以为自己已经对爱情免疫了,甚至成功地说服自己“这个女人不适合我”、“她根本无法融入我的世界里”,然后他去找她谈离婚。 那天晚上,那种浓得化不开的情绪又吞没了他,于是隔天,他再度落荒而逃。 他曾以为舍弃赵紫绶便代表回到现实,重新装上坚强的甲冑;现在终于明白,努力否认两人存在的爱才是真正的逃避现实,才是真正的软弱。 他爱过。他们真的爱过。他为什么能那样决绝地将她么舍? 车子转入寂静的车道,孤耸的宅邸在深夜中显得无比寂寥。 但是他知道,在那座黑暗里有一个瑰丽的珍宝,她静静地枕在那里,静静放着温柔的光。 他曾经被黑暗蒙蔽而见不到那丝光芒,现在他看到了。 血流在耳道间隆隆震荡回响,情潮如万马奔腾般飞来。 矫健的男子身影大步穿越厅廊,楼梯的地毯吸去所有足步声,迎迓的夜灯如一双温暖的手迎接王子进入公主的殿堂。 他在黑暗中看见床上的微微隆起,她是如此纤巧,以至于整个人钻在蓬松的棉被堆中都像被吞噬了一般。 “嗨。”拨开层层棉海,露出那一头青缎似的发,和一个贝壳耳朵。 “柏特?你不是明天才要回来吗?”被中的人娇憨的揉揉眼睛,努力想醒过来。 “现在已经是明天了。”他钻进她身旁的空位,拂开她的发,吸进她清雅的体香。 “我以为……嗯……好。”口齿仍缠绵着。 她迷迷糊糊的模样可爱透了,一股强烈的爱怜冲刷过四肢百骸,他从不知道自己的心可以为一个女人这样柔软。 “紫。”他轻啄着她的玉颊。 “嗯?” “我爱妳。” 赵紫绶清醒了一些,她怔怔望着半覆在自己身上的男人,他的眸在长夜中闪闪生光。 “谢谢你。”她温柔一笑,轻抚他的颊。 这不是章柏言期望的答案。 “妳呢?” 他言下的不满让她浅笑起来。 “我想我也还爱着你。”偏头想了一想,她轻笑道:“如果不是因为事后你会把这一切都遗忘,我一定不会告诉你。” “为什么?”章柏言微怔。 她摇摇头,不再说话了。 不妨,他不会再逃避这段感情。他曾经不够勇敢到足以承负她,现在一切都不同了。她和戴伦都是他的生命,他们还有无穷无尽的未来可以讨论爱情的问题。 “我想起了一件事。”他轻语,执起被角搔搔她的鼻头。 她皱皱鼻子,拍了他一下。 “什么事?” “妳还欠我一个吻。” 眸底的睡意完全消失,跟樱唇同样张成一个圆圆的o。 章柏言轻笑一声,吻了上去。 赵紫绶犹然迷迷糊糊,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眼前,在她的床上,吻着她。 但掌下的肌肉是如此坚实,男性的气息是如此沉稳好闻……就沉沦一下吧!又何妨呢?她厌倦了一生都在循规蹈矩。沉沦一下,当梦境醒来,他回去他的世界,她回去她的世界,一切都像没发生过一般。 一朵樱红为他的唇绽开…… 记忆深处的美梦再度上演!距离上一次,真的已经是四年前了吗?旷别的感觉是如此遥远,熟悉的香甜却又是如此清晰。 循着记忆中的线条一路模索,碍事的棉布睡衣渐次月兑离。她的曲线一如他印象中的,丝毫不曾因时间或生子而改变。她怎能如此完美? “柏……我……我不……” “嘘,我知道。”他吻着她赧红的脸蛋,顺着脖颈的曲线一路往下,吮吻在酥胸盛开的那抹嫣红。“妳还是跟以前一样羞怯……” “柏,我……”螓首难耐地在枕间转动。 “记得以前我得试多少方法,才能引诱妳主动吻我吗?”他轻笑,拇指在另一侧娇红上揉捻。 她颊上的红泽因回忆而透得更深。 “我得假装敲到头或撞到脚,才能换到一个吻……”他吻她双峰间的凹陷。 “或是把妳的笔记型电脑藏起来,等妳四处找不到的时候,奇迹般的在一个只有我会发现的地方将它变出来……”拇指与吻在两朵蓓蕾上交换。 “或是做一些会让妳惊喜的小事……”唇往下游移,到如钮扣般可爱的肚脐。 “更多时候,是将妳吻得神魂颠倒,然后妳就会忘记害羞了。”磨人的唇继续下移…… 枕上的佳人倒抽一口气,紧紧揪住他的发。 “柏特,柏……” “我在这里。” 他回到她的唇上,深深吸吮她,在她耳畔低语一些甜蜜的话,让她探索自己;然后一点一滴地哄骗、勾引,对他施与相同的魔法。 他毫无障碍的侵入她的深处。结合的那一刻发生时,两人同时吐出长长的一口气。 “想飞吗?亲爱的。” “嗯……” “那就一起飞翔吧。” 洁白巨大的羽翼从肩后舒展,随着一阵又一阵的盘旋之势,两人一起冲向天际── ***bbs.***bbs.***bbs.*** “小表,你在做什么?” “我在蹲得圆圆的。” “为什么要蹲得圆圆的?” “……就是蹲得圆圆的啊。” “对不起,这个问题太不上道了,爹地陪你一起蹲得圆圆的好了。” “好啊。这边给你蹲。” “戴伦,这里平时没有小朋友陪你玩,你会不会很寂寞?” “我有朋友啊,有很多很多朋友喔。” “哦?你的朋友在哪里?” “在家里,妈咪说以前有朋友,现在没朋友,然后回家就有很多新朋友,所以有朋友。” “嗯?妈咪是说回家会有新朋友?” “不然你问妈咪,妈──” “不用了,不用了。戴伦,你蹲那么久脚不会酸吗?” “……好像会。” “那要不要抱?” “好,大地抱。” “嘿,你觉得我们一边抱,一边来练习一下正确的发音如何?” “什么是『发晕』?” “来,跟我一起说:『爹地』。” “大地。” “爹──地──” “大──地──” “不是『大』,是『爹』。来,试试看,『爹』地。” “『滴呀』地。” “……如果不是你练习得真的很用力,我一定会认为你是故意的。” “呵呵呵。” “啊,我知道了。来,再来一次,跟我一起说:『大地』。” “爹地。” “大──地──” “爹──地──” “大地,大地。” “爹地,爹地。” “好极了,你以后就这样叫我『大地』,知道吗?” “呵呵呵。” “小表,我爱你。” “呵呵呵。” ***bbs.***bbs.***bbs.*** 大门被砰的一声撞开来。 章柏言从膝上的产业杂志抬起头来,一团黑压压的人影同时冲进客厅里。 “抓到查尔斯了!” 爱德振奋的叫喊让他眼底的安逸立刻转换为锐利。 “何时抓到的?”章柏言放下杂志,大步走向玄关的一群人。 “今天早上!我一接到消息就立刻赶过来,一切终于结束了!”爱德紧紧抓住他的肩膀,比当事人更激动。 章柏言犹想问更多问题,一道温暖的香躯扑进他怀里。 “噢,柏特!我来了!我是来接你回去的。”若妮.安德森激动的程度不亚于爱德。 “若妮……” “柏特,我真是非常非常非常抱歉!警方一抓到查尔斯之后,麦特和爱德便把一切的事情告诉我了,真抱歉我竟然误会了你!” 章柏言不及把美人儿从怀中带开,另一道严肃的身影随即闪到他面前。 “章先生,很高兴查尔斯的问题终于解决,但是我刚发现了一个新问题,公司里有人在大笔挪用公款……” “好了!一个一个来!”他怒道。 所有人登时凝住。 章柏言一一打量,除了这三个挤成一团的人之外,外面还有两名fbi探员模样的人正等在门廊上。爱德、麦特等人各自开了自己的车来,原本冷清的车道上挤了好几台车。 “爱德,查尔斯现在人在哪里?”他肃厉的态度让其他人暂时冷了下来,若妮顺势偎回他怀里,章柏言先不急着理她。 “佛罗里达。警方在棕榈泉的一栋老人公寓里找到他,他的状况有点憔悴,现在纽约警方正在送公文,希望在三天内引渡他回纽约州接受审判。你可以回家了!” 章柏言的反应没有众人期望中的热烈。 “如果查尔斯已经被警方逮捕,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爱德顿时想起章柏言承诺母亲会提供查尔斯法律援助的事。 “我是你的律师,而你算是这宗刑案的受害人之一,在法庭上会有利益冲突的考量。不过你放心,我已经请『罗氏父子律师事务所』的首席刑案律师接手这件案子,他们已经赶往佛罗里达了解情况了。” 章柏言点点头,转头问麦特。“你这里又查到什么问题了?” “之前查尔斯带了一笔公款逃逸,只是为了保险起见,我和其他会计师觉得应该顺势核查一下公司的帐目,结果我们发现,最近和加勒比海往来的资金流向似乎有一些问题……虽然这和查尔斯的事无关,但我们认为您最好回纽约处理一下。” “嗯,知道了。”章柏言低头望着贴在他怀中的女人。“若妮,我说过我们需要谈一谈……” “哦,柏特!没有关系的,一切我都明白。”若妮泫然欲泣。“之前我不知道你的生命受到威胁,还以为你变心了,你知道我的心有多痛苦吗?” “若妮,听我……”他把美人推出怀里,保持一臂的距离。 “查尔斯被逮捕之后,麦特告诉我,原来你不让我陪在你身边,是为了保护我。你担心查尔斯会一路找到你,并且伤害跟你住在一起的人,才不得不把我蒙在鼓里。我听到之后心情真的好激动!”若妮轻咽一声,再度扑进他怀里。“柏特,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我,我终于能确定你的心里有我,你是爱我的!噢柏特,我也好爱你!” “若妮……” “你一切都好吧?看看你,都瘦了。爱德说,他找了一个不相干的朋友来照顾你,为了不引起对方的怀疑,你住在这里养伤的期间还得伪装失忆呢!”若妮忍不住破涕为笑。“我真想看你装失忆那种傻里傻气的样子呢!我看爱德都可以到电视台当编剧了。” 一声浅浅的推门声引起他的注意。 赵紫绶茫然的站在门口,望着一群不速之客,和他怀里的纠纠缠缠。 章柏言心头一紧。该死的!她听到什么? “紫!” 她举起一只手阻挡他靠近自己。 “戴伦不见了……”茫然的神色在眸底越来越浓。“什么伪装失忆?所以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失忆?” 他紧紧扣住她的双臂,用自己的背影阻挡其他人的视线。 “我只是想保护妳。在案情未厘清之前,有许多事情妳并不适合知道。”他赶紧说。 “什么事情让我知道之后会有危险?发射核弹的密码吗?” 她的视线仍然停留在他背后的那群人里,那种空茫的语调让章柏言感到忧心。 “紫,看着我。”他轻摇晃她一下,“看着我。” 她的眼光终于回到他线条紧绷的脸庞。 “紫,我发誓,我本来就打算在一切结束之后和妳谈,我有许多话必须告诉妳。” 像跟那位若妮谈一样吗? 赵紫绶挣开他的手,“我不在乎。” “紫……” “我说过了,我不在乎!我现在只在乎一件事,戴伦不见了……”她捂着胸口,觉得自己快透不过气。 “为什么不见了?” “他本来还好好的在旁边玩,我在剪花木,他一直停留在我的视线范围里。”她的眼眶浮上泪水。“然后大路上有车子来来去去的,戴伦一如以往跑到林子边缘观看,可是我仍然可以看到他的背影。我只是低下头剪一段树枝再抬起来而已,我发誓,前后不到五秒钟,然后……”她哽咽了一下。“他就不见了。” “嘘,我相信他没有事的,只是躲在林子里玩而已。我们都检查过附近的环境,林子里没有树洞或缝隙之类的地点,会害人跌下去。我们一起去找他。”章柏言轻声安抚她。 “我一直在林子里叫他的名字,可没有人应声。后来我假装生气了,要他立刻出来……戴伦最怕我生气的,如果他听到我这样喊他,一定会出来的……可是林子里完全没有人影……”赵紫绶忍不住埋进他的胸口,哭出声。“我发誓我的眼睛真的只移开五秒钟而已……” “爱德、麦特,我需要你们的帮忙!”他紧拥着哭泣的爱人,回头叫人,“麻烦你们一起在附近找一找,外面那两位探员也请一起帮忙搜寻。戴伦是个三岁大的小男孩,黑发黑眼,今天穿一件白底蓝纹的套头毛衣和深咖啡色长裤──紫,妳何时发现他不见的?” “大约二十分钟前。”她颤巍巍地抬起头,“你想,会不会有流浪汉带走他了?或是有什么我们没有发现的陷阱或地洞……他说不定受伤了……” “亲爱的,妳先不要想这些事折磨自己,我相信戴伦应该是去追松鼠或野兔,不小心跑太远了,我们七、八个大人一起出动,一定很快就能找到他。”章柏言柔声安抚。 “我们马上去!”麦特即知即行,立刻大步走向门廊,跟两位探员交头接耳。 “他是在右边的那一块树林里不见的!我教过他不可以跟陌生人说话,所以你们如果找到他,可以用手机叫我过去,不然他可能不愿意跟你们回来。”赵紫绶吸吸鼻子,勉强自己振作起来。 “找到戴伦的人,留在原地陪他,用手机联络。”章柏言简洁地传令下去。“我们现在立刻出发。” 铃──铃── 难得响过几次的电话铃在此时催响。 “说不定附近的人捡到戴伦了。”章柏言大踏步走过去,按下免持听筒的通讯键。“哈啰?” 先是一阵刺耳的叽喳声和空气音,没有人回话。 “哈啰?” 癘窸窣窣,话筒似乎移动了一下,背景杂音降低了一点。 “哈啰?”对方若再不回答,章柏言的手指已经准备切断通话。 “害怕吗?”一个蓄意压低嗓音的沙哑男声响起。 “你是哪一位?” “担忧吗?着急吗?想要立刻找到他吗?”诡异的男音桀桀怪笑着。“失去心爱的人,感觉很痛苦吧!” “戴伦是你带走的吗?你究竟是谁?”章柏言沉声低喝。 赵紫绶紧紧揪住胸口,苍白的脸色彷佛随时会晕过去。 “和你的儿子说再见吧,章先生,你再也见不到他了。” 喀咚一声,电话切断。 第八章 章柏言利用了她! 他利用了他们! 她不介意自己被利用,但为什么要把戴伦牵扯进来?他只是一个孩子……他是他的亲生儿子……他怎么忍心…… “他欺骗我。他一开始就知道我和戴伦来纽泽西州可能会遇到危险,但是他隐瞒了事实,欺骗我们……”赵紫绶的脸埋进双手,整个人在巨大的床垫中显得娇小无依。“如果我知道有人在追杀他,我一定不会把戴伦带来的。他怎么可以……” 梅兰妮坐在床沿,伸手搂住她轻声安慰。 她本来以为再度听见紫绶的消息时,应该是他们母子已经搬好家,定居下来,没想到在自己不知不觉间,发生了这许多事。 她和紫绶相识,是因为这个台湾女孩搬到她的老家“梅肯”。当时她刚辞掉在曼菲斯一间律师事务所的职务,搬回梅肯小镇自行开业,一面照顾刚中风的母亲,而紫绶就是在地区医院服务的一名义工,定期会来探望她母亲,三个女人因此而相识。两年后,她的母亲过世了,而她和紫绶的友谊也越来越深。 紫绶并不会特别天真,她对人生自有一番实际的看法,偏偏她的心很软……长她六岁的梅兰妮一直认为,若有一天紫绶会惹上麻烦的话,只有可能是她的心软引来的。这下子可不应验了吗? “如果我知道妳会先绕到纽泽西来照顾那个混蛋前夫,我说什么都会阻止妳!”火性子多年不改的梅兰妮忿忿道。 “对不起,我好笨……”赵紫绶抱住曲起的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 梅兰妮叹了口气。现在不是落井下石的时候! “警方和镇上的居民已经组织搜索队,全力在找寻小痹了。现在才过十几个小时而已,距离三天的黄金救援时间还有一阵子,我们一定能及时找到他的。” “我怎么会如此愚笨?我怎么会相信他呢?”她破碎地低泣。 饼去几天的恩恩爱爱,交颈缠绵,在此时看来就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她只是个备胎而已!因为章柏言不打算拿自己心中如珍宝一般的未婚妻冒险,所以不惜将她和他的亲生儿子骗到纽泽西来。 她和戴伦都是可以被牺牲的,但是那个若妮不可以! 其实她不介意章柏言不顾惜她,她早就知道他对她没有足够深的感情;如果只是情感上的欺骗,她可以一笑置之,离开时跟来时一样,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但是他不能拿戴伦来涉险! “老天,戴伦是他的亲生儿子……一个连自己的儿子都可以牺牲的男人,他还有心吗……”她哭得声嘶力竭。 连续十几个小时不吃不喝不睡,长期处在压力之中,梅兰妮知道她已经在精神崩溃的边缘。 现在只要电话响一下,紫绶就像触了电一般,疯狂的跑到书房抢话筒,不准监录的警方或任何人接听。她已经近乎歇斯底里,甚至一看到章柏言就受不了,几次差点因气厥而昏了过去。 一开始姓章的犹试着要接近她、安抚她,但是紫绶像只刺猬完全拒绝他的接近。最后为了让她的情绪平抚下来,他不得不待在紫绶看不到的房间里。 这可一点都不是难事呢!梅兰妮扁了扁唇想。现在紫绶除了去书房之外,连自己的房门都不愿出去,倒是便宜了那个在外面作威作福的混帐前夫。 唔,想到章柏言布满血丝的双眼,整个人像被紫绶的恨意打败了一般……好吧,或许他没有作威作福,但是一样混帐就是了。 “紫绶,冷静点,试着睡一下好吗?妳不能再强撑下去了……” “那个人要的是章柏言,为什么要带走戴伦?戴伦根本不应该来这里的。章柏言……我恨他!如果戴伦出了任何意外,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章柏言静静站在走廊上,后脑贴着房门,闭上双眼。 “柏特……”麦特轻唤。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章柏言,看起来简直像──被打败了! 一个被打败的章家男人,这简直是匪夷所思的事。而且,章柏言不是被绑走戴伦的那个人打败,而是,被房内那名女子的恨意…… 麦特若有所悟地看着主子。 或许,查尔斯事件衍生出来的,不只是一段单纯的度假和养伤而已。或许,有更多复杂的情绪滋生而出。 “什么事?”章柏言抬起头,眼神阴郁。 “fbi这里有了重大的突破,请你来书房一趟。” 章柏言轻嗯一声,大步迈向书房。 所有的监听仪器都架在此处,随时等待对方再打电话进来,办案的警察也以此处为临时总部,书房里随时都有七、八个人挤在这里。 “麦特说你们有事找我。已经有戴伦的消息了吗?”一进房内,他习惯掌握一切的霸气自然而然流露。 “不,但是我们有了更重大的突破。”承办查尔斯杀人案的探员丢出一颗炸弹。“刚才我的同事从纽约打电话过来,有可靠的证据显示,所有的杀人事件都不是查尔斯做的,而是他的男友狄尼托。” “什么?”章柏言冷漠的神情若有一丝波动。 “其实整个案子一直有一些疑点我们解不开。尽避所有证据都指向查尔斯,包括警方在他的住处搜出被害人的遗物、他和所有被害人的关系,以及他在事发第一时间立刻逃逸等等。我们的行为调查组人员提出的罪犯侧写,也和查尔斯符合度极高。”探员低头翻阅桌上的一份文件,念道:“这个罪犯本身教育程度良好,出生于中上程度的家庭,性格一丝不苟,平时与人温和的印象……” “请直接切入重点。”章柏言断然挥挥手。 探员清了下喉咙。“抱歉,重点是,查尔斯几乎符合各种条件,只除了──潜在性的暴力行为。查尔斯从来不曾有过如纵火、和任何人爆发激烈冲突等等会引起警方注意的历史。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乖乖牌。” “这和他的男友有何关系?”章柏言的眸危险地瞇了起来。 “我的同事刚刚从纽约传真一份文件过来。”探员又低头翻开另一份资料夹。“狄尼托也是出生在极为富裕的巴西家庭里,二十岁之后来到美国求学,便一直住在这里。他拥有和查尔斯相仿的教育背景,相同的交友圈,不同的是,狄尼托的父亲在六年前破产,但是他拒绝回巴西过穷日子,所以后来在美国留置的期间,几乎都是靠查尔斯接济。” “狄尼托性格暴躁,曾经因为自己习惯的座位被同学抢走而打断对方的鼻梁;对查尔斯有极高的占有欲,不允许他跟任何人太接近,甚至曾经威胁一个对查尔斯示好的女同学,而且试图切断她车子的煞车线,幸而被校园警卫及时发现。所有被害人都是查尔斯来往非常密切的朋友,密切到足以引起狄尼托的妒意。至于两位道森家的被害人,我们相信他们曾经想帮助查尔斯离开狄尼托,所以才引来杀身之祸。” 章柏言低低吐出一个f开头的字眼。 “虽然狄尼托经济上倚赖查尔斯,但是他强势的性格是两个人关系的主导者。事实上,他或许就是担心查尔斯若离开他,自己便无法再过着同样奢华的生活,所以对查尔斯充满了控制欲。”探员把资料夹掩上,稳定地看着他。“当警方在佛罗里达逮捕查尔斯时,他的形容憔悴,警方原以为他只是不习惯逃亡生活,可是刚才医院的验伤报告传过来,查尔斯身上除了有大大小小的瘀伤,还有──被侵犯的痕迹。” “所以,如果一切是狄尼托干的,那就合理了……”章柏言的指开节发白。 “是的。查尔斯只是他的禁脔而已。”探员进一步解释,“狄尼托到了后期是以恐惧来控制查尔斯。他杀了被害人之后,会一一向查尔斯描述整个过程,并且威胁要以同样的手法对待他或他的家人,至于警方会在查尔斯的公寓搜出被害人的遗物,也是狄尼托带过去示威的。他还威胁查尔斯,如果他敢报警,他会告诉警方查尔斯是他的共犯,到时候他们一起下地狱。查尔斯就这样生活在他的婬威之下,不敢声张。” “那么狄尼托为什么想杀我?” “因为查尔斯崇拜你!在狄尼托扭曲的心灵里,他们两人的关系受阻完全是因为你,查尔斯怕你会瞧不起他,才不敢将他们的恋情公开。只要除掉你,他就能和查尔斯双宿双飞了。”一个反社会人格者的逻辑不是正常人能了解的。“后来你真的出事了,查尔斯的行踪立刻被他控制,他随时在等你死亡的消息传出来,这段时间,受苦的当然是被他视为禁留的查尔斯。” “那个白痴查尔斯!他根本就该在第一时间立刻来找我!”章柏言闭上眼,含在嘴里低咒。 “他一定不敢。你知道查尔斯有多怕你……”爱德轻声道。 失去心爱的人,感觉很痛苦吧!那个邪恶的男人认为自己害他得不到查尔斯,所以他才带走了戴伦…… 戴伦,那个永远快乐、永远笑呵呵的小家伙,比他自己生命更重要的小宝贝! 砰! 章柏言用力捶了桌子一下,然后额头抵在交握的手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会就这样束手待毙! “爱德,我要回纽约一趟!”他礼貌地起身,一一向办案人员点个头,“搜寻戴伦的工作就麻烦你们监督了。” 直到他离开良久,房内所有人才发现自己屏着气。 无论章柏言此刻的怒气是针对谁,在场的每个人都很庆幸,那个人不是自己。 ***独家制作***bbs.*** 砰! “呜……柏特,我非常抱歉,请你原谅我……呜……” 砰! “柏特……求求你……呜!” 砰! “柏特,住手,你会摔死他的!”道森夫人惊慌失措地站在次子身前,不让大儿子再把他揪起来摔向墙壁。 章柏言脸色铁青地盯住委顿在地上的弟弟。审讯室外面的警察有志一同,大家都当做没听见紧闭的房门内传出什么声音。 “你这个混蛋!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 查尔斯怯怯抬起头偷瞄哥哥,一和他恶魔般骇厉的眸对上,吓得再度缩成一团。 “我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呜……” “就是因为你的保护和纵容,让狄尼托演变成今天的杀人凶手!如果你一开始肯说出来,他早就被阻止了,根本不会有后来的受害者!” “我不敢……呜……我很害怕……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答应帮我……”查尔斯呜咽地抱紧母亲的腿。 道森女士含着泪,悄悄扶起他。 “放屁!”章柏言大声咆哮。“哪一次你惹了麻烦不是我出面摆平的?你学校没考上,我替你打电话给校长!你没钱,我给你钱!你找不到工作,我给你工作!只要你们母子俩开了口,我没有一次不理不睬过!结果呢?你该死的最重要的那个麻烦却不敢告诉我!” “对不起,柏特,求求你不要生气……呜,妈,拜托妳告诉他……”查尔斯埋在母亲怀里抽泣。 “你叫妈就有用了吗?我儿子现在不知道叫了多少声『妈』,有谁在他身边帮忙?你那个变态男友带走了他!现在没有人知道他的生与死!”章柏言挥舞着拳头。若没有母亲在前面挡着,他早扑过去活生生撕裂了他! “我真的不晓得狄尼托会伤害你的小孩,我很抱歉……” “你是最了解他的人,你一定知道他还有多少巢穴!如果戴伦出了什么事,放心,你们一定不会被警察带走,因为我会亲手处置你们!”章柏言扭住弟弟的衣领,一字一句地迸出口,“我发誓,到时候你们两个人只会开始祈祷警察赶快出现!” “我和他不是一伙的……柏特……”查尔斯几乎无法呼吸。 “说!狄尼托躲在哪里?” “我、我只知道他离开我之前,说要去找你……他身上早就没钱,又在纽约跟踪了爱德一段时间……我想他一定还在绑走你儿子的那个地区附近……求求你,这就是我所知道的了!” “你有没有任何联络上他的特殊管道?”章柏言一把抓住他,查尔斯吓得尖声大叫。 “没有了,没有了!不过……不过狄尼托到了哪里都要叫义大利香肠加凤梨的披萨,而且几乎是每天都吃,我以前常笑他这种口味很恶心……我只知道这样了。” 章柏言恶狠狠地将他损在地上,大踏步离开。 “你最好祈祷我儿子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独家制作***bbs.*** 逮捕狄尼托的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 警方以庄园方圆十五哩为基准,一一查遍所有披萨店。 听起来虽然像不起眼的情报,但义大利香肠加凤梨毕竟不是一种常见的组合。而且买方是天天叫,外送的地点又非一般住家。最后他们过滤出三个人选,另外两名因为年纪和性别不符合被剔除,剩下的那一个住在法国镇外不远处的一间汽车旅馆里。 据外送小弟的说法,那男人神秘兮兮的,钱都是从门缝底下递出来,而且一定等到他离开了才肯开门拿披萨。今天早上他刚送过去一个,结果对方凑不出足够的钱,他还隔着门与那家伙对骂了一阵。 “fbi!不要动!” 戴伦失踪的第二十六个小时,警方和联邦探员秘密包围了旅馆房间,破门而入。 “你们来得太早了,我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置那个魔鬼的小孩!”房内的狄尼托衣衫褴褛,神情空白。 他和其他连续杀人狂一样,在犯案后期行为已经杂乱无章,这个时期往往是他们落网的时机。 “戴伦!戴伦!” fbi探员将小孩抱出来的那一刻,强烈的情绪让赵紫绶几欲晕去。 “待会儿我们会带他去医院做进一步检查,但是他看起来没有受到太大伤害。”fbi探员小心地将孩子递进她怀里。 距离他失踪第二十六个小时,戴伦终于回到母亲怀里。 “戴伦乖乖!是我,妈咪在这里,老天……真的是你……”赵紫绶紧抱着失而复得的儿子,激切得语不成句。 “咪……咪?” 小家伙昏昏沉沉的,还不知道自己从鬼门关前绕了一趟回来。显然大部分时间,狄尼托都将他用药物迷昏,省得醒过来哭哭闹闹的。 章柏言头一次感谢,狄尼托不是那种以凌虐受害人为乐的变态杀人狂。他的重点只是在杀死对方而已,在他喜欢的时间,用他喜欢的方式。 “嗨,小宝贝……”章柏言紧紧环抱着母子两人,沙哑地道:“我很抱歉……现在一切都没事了。” 章柏言先吻吻儿子消瘦下来的脸颊,再吻了吻赵紫绶的头顶。 儿子平安在怀中,她已经哭到暂时忘了自己先前的恨意。 一家三口紧紧搂在一起。他们都安全了!这是最重要的! 第九章 “这太荒谬了!她向法院申请对我的禁制令?” 隐忍了多时的郁气终于爆发出来! “根据我们今天收到的最新消息,显然是这样的。”爱德冷静地戴上眼镜,把手中的文件再细读一遍。 章柏言简直不敢相信! 好,他知道一切都是他的错!他全心全意的承认这点,并且寻求一个道歉的途径。 要判他死刑,起码先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他只要求十分钟──不,五分钟就好,起码先让他把话说完,然后赵紫绶若还坚持将他撵出门──去他的,他还是不会放弃。 反正笑话是闹定了!自从查尔斯的新闻曝光之后,纽约每个跑刑案新闻的记者电话线几乎烧坏,每个人都在打电话给各大单位追踪案情。 章氏香料王国的执行长险些命丧弟弟的同性情人手中,这是何等重大的案件?再加上狄尼托之前挂的七条人命,纽约时报直接以“世纪刑案”来称之。现在就算再加上一条“秘密儿子曝光!前妻申请禁制令,禁止柏特.章靠近一百码以内”也不算什么。 要他跳楼、吞剑、过火炭他都认了,即使在时代广场买广告二十四小时播放他的歉意,变成全世界的笑柄都没问题!只要她高兴,他甚至愿意全身涂焦油黏羽毛在华尔街果奔,但是她不可以直接就将他接杀出局! 士可辱,不可杀! “理由是什么?”他大步在自己的办公室内走来走去。 幸好章氏的执行长办公室够大,足足占了半层八十七楼,这几天柏特踱过来弯过去所消耗的卡路里,已经足够抵上在健身房踏跑步机的运动量了……爱德幽默地想。 “我看看。”律师检阅一下刚到手的函件。“理由是──对孩子有不当意图,并且曾经置其于有害生命安全的险地。啧啧,小镇律师也是有爪子的。” “爱德,这、一、点、都、不、好、笑!”他咬着牙迸出。 “放心,这种理由太逊了,任何一个有理智的法官都不可能让它通过。即使通过了,我们也可以举出反诉。毕竟孩子不是被『你』绑架的,你也是这桩刑案的受害者。我们三两下就可以把她们打垮了!” “我不想把她打垮!”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他摊了下双手。“我想……” 老律师很有耐心地等着。末了,章柏言颓丧地耙一下头发,站在他面前。 “爱德。” “是?” “禁制令通过与否还在其次,这是一个象征性的动作。” “代表?” “代表她不要我回到她的生命,而且不惜诉诸法律行动!”他又开始踱步。 “那又如何?天涯何处无芳草,放弃她吧!若妮还在等你。” “她该死的是我老婆,她生的小孩该死的是我儿子!我该死的不想放弃她,这样你听明白了吗?”章柏言咬牙切齿地说。难道他得画图出来,每个人才能了解? “前妻。” “什么?” “她是你『前妻』。”爱德善良地指出。 “……你今天是故意来找麻烦的吗?” 爱德叹了口气,把公文往桧木桌上一推,全心全意地应付这心烦意乱的男子。 好可怜,长到三十来岁才闹相思病,偏又兵败如山倒。 “柏特,你不觉得你们两人已经错过了每一个可以在一起的机会?你是一个比我更成功的生意人,你应该知道何时从一桩无望的协议中抽身。” “这就是你的建议?”章柏言质问。 “这就是我的建议。”爱德安详点头。 年轻的执行长沉默了许久。 这段沉默是因为他在瞪着犹如半个父亲一样的长辈。 “她现在人在哪里?” “柏特……” “她现在人在哪里?!”更强硬的询问。 “我不认为她想见你。” “这不是我刚才的问题。” “好吧,据我所知,她暂时住在那个小律师的家里,密苏里州一个差点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镇,梅肯。”爱德屈服道。“不过你最好小心一点,挑那个律师不在家的时间;我有种感觉,那只母鸡如果看到你,应该会在第一时间把你扫到月球去。” 章柏言拿起自己的外套旋身而出。 “你要走了?你可怜的助理莎拉要我提醒你,半个小时之后有一场重要的主管月会……” 砰!弹上的门将爱德的下半句话切掉。 ***bbs.***bbs.***bbs.*** “接下来妳有什么打算?” 梅兰妮从屋子里走出来,递一杯热可可给赵紫绶,自己手中拿着另一杯,轻啜一口。 赵紫绶坐在门廊的台阶上,让马克杯温暖自己的双手。 “跟原来的计画一样,没有什么改变。” “所以妳还是打算搬到新地方去?”梅兰妮在她旁边坐下来。 “对妳来说是『新地方』,对我来说却是『老地方』呢。”赵紫绶浅浅一笑。“我只是担心小戴伦,他不久前才从一个杀人犯的手中被救出来……” “放心,小孩子的复原力是相当惊人的。尤其戴伦大半时间都在昏睡状态,对整件事没有留下太多印象,算是那个杀千刀的家伙唯一做的一件好事。”梅兰妮拍拍她肩膀,两个女人一起看着在草地上滚来滚去的小表头。 梅肯镇的儿童帮很高兴他们的“老”朋友又回来了,四面八方的孩子们全聚了过来,现在梅兰妮家的草坪几乎天天开游乐会。 “但愿如此。”但愿如此。 “好了,我得回办公室一趟。虽然五点半回去也差不多是关门,还是可以花几分钟处理一下信件。”梅兰妮拍拍裤子站起来,一口喝完热可可。“小镇律师的生活可真是忙到让我晕头转向啊!” 赵紫绶忍不住笑出来。“妳是镇上唯一的律师,地位非常重要呢!” “还懂得笑就好。”梅兰妮捏捏她女敕呼呼的脸蛋。 “梅兰妮,谢谢妳。”她轻声说。 “别再谢了。如果妳每说一声谢谢,我可以得到一块钱,这几天已经足够让我变成大富翁了。”梅兰妮潇洒地将空杯子往木头栏杆上一放。“女人,家事就交给妳了,有事打电话到事务所给我,bye。” “bye。”她挥别好友。 梅兰妮经过戴伦身旁时,将他从背后拦截起,趁机用吻颊功偷袭。小家伙乐得大喊大叫。 挥别他最喜欢的阿姨之后,小家伙噗通噗通冲向妈咪,一口气撞进她怀里。 “噢!”幸好她是坐着的。儿子的脸蛋恢复红女敕的光彩,赵紫绶松了口气。 “妈咪。” “要不要吃饼干?”她替儿子抹掉额上玩出来的汗。 戴伦摇摇头,偎在她的怀里撒娇。 “妈咪,爹地呢?” “……他留在纽约。” “他为什么没有在这里?” “……因为爹地在纽约很忙,没有办法跟我们一起回来。” 小戴伦窝进她怀里撒娇。 “我想念他……” 赵紫绶沉默了一会儿。“过一阵子就不会那么想了。” “妈咪,妳在生爹地的气吗?”小表头竟然还懂得察颜观色。 “你为何这么问?”她轻触儿子的女敕脸蛋。 “阿姨说妳在生他的气。” “梅兰妮阿姨不该跟你说这些的。”赵紫绶无奈地叹息。 “妈咪,妳不要生爹地的气了好不好?” “……现在你平安回来了,妈咪就不生气了。”不再那么生气。 “好。”小家伙彷佛完成了一件大任务,笑呵呵地跑回去加入朋党们。 她生不生爹地的气,对戴伦来说已经这么重要了吗? 赵紫绶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做错了。一开始只是希望戴伦在离开之前,有机会见见他的父亲。可是,如果戴伦从来不知道父亲是谁,现在也就不必品尝失去父亲的滋味。 戴伦会长大,会渐渐明白许多事,有朝一日他会知道,他的父亲认为他是可以被牺牲的…… “真的吗?” 冷不防一个低沉的问号荡起,赵紫绶猛然偏首。 她脑海中的男人,活生生站在屋子的一侧,斜倚着栏杆。他将车子停在另一向,从屋后绕过来,她竟没有注意到他。 “你什么时候来的?” “中午刚下飞机,开了四个小时的车过来。”章柏言挺拔依旧,俊朗依旧,名家西装与完美无缺的发型,看起来就像个应该坐在大办公桌后面的成功男人,梅肯这样的小镇关不住一只老虎。 “嗯。” 他的神情轻松,彷佛之前未经风也未经雨。但赵紫绶不像他那样练达世故,她无法装作任何事都没发生过。 “妳刚才说的是真的,妳不再生气了?”他轻声问。 “你不该来的。”她淡淡地说。 “我想把握时间,或许还来得及在禁制令生效前见你们一面。”章柏言扯一下嘴角。 邻居的伯里太太也在草坪上监督孩子们玩,小戴伦只顾着跟一个男生抢最喜欢的木马,竟然没发现他切切挂在心上的爹地就站在身后。 赵紫绶将马克杯拿进屋子里,章柏言看一眼儿子,尾随在她身后。 她默默在流理台前冲洗杯子,决意把背后的男人当做隐形人。 “我很抱歉。”章柏言开口。 她不需要他的抱歉,她只希望他立刻离开。 她怎么会这么傻?他明明露出许多马脚,扮失忆失败到不行,但是她完全不起疑,所有章柏言说出来的借口,自己都照单全收。 她怎么会蠢到这种地步! “嘿!”章柏言走过来,将她快扭断的抹布从手中拿开。 赵紫绶两手紧紧扶着流理台,一口气闷在胸口,越来越喘不上来。 “你这个混蛋!”她猛然爆出来,旋过身没头没脑痛捶他一顿。“混蛋!混蛋!混蛋!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我是那么相信你……” 她喘了口气,眼泪跟着一起迸出来。 “我很抱歉……紫,我真的非常抱歉……”他沙哑地道,紧紧将她搂在怀里。 “不!不要碰我!”她用力推开他闪到另一个角落。“请你立刻离开,我不想再看到你!去找你的若妮或天知道叫什么鬼名字的女人!” 她真的不是有意让自己表现得像个吃醋的妒妇。嫉妒的前提是妳曾经拥有,但是她从来不曾拥有过他! 她只是……好心痛。 那几天的缠绵爱恋其实只是他的一场休闲调剂而已。 原本只是想让戴伦见一下父亲,短暂共同生活一段时间,等章柏言“回复记忆”自然就会忘了他们,她也可以更轻松干脆地摆月兑这一切,给在美国生活的这段时间画下一个完整的休止符,然后向下个目标前进。 章柏言将她视为备胎无所谓,毕竟她的目的从来不是要跟他重续前缘。可是,她竟然让自己真正接下“备胎”这个角色,这才是最让她无法忍受的事! 赵紫绶终于发现,她最恨的不是他,而是自己。 一切都是她自取其辱。 她埋进自己的手心里,极度羞耻地哭泣。 章柏言走过来,再度将她搂进怀里。 “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才能让妳原谅我,因为,我最初的动机确实是不单纯的。不过,后来我就知道,我错了。” 在他终于看清自己的心,愿意不惜一切地接续这段感情时,她却开始恨他了。 赵紫绶,恨一个人。 他想起她甜美的性情,那彷佛包容了全世界的无比耐性。紫绶是不恨人的,他甚至以为她的字典里没有“恨”或“讨厌”这些字,而他却让她学会了憎恨。 他谁都不能怨怪,一切都是他的错! 他还来不及告诉她,自己终于明白对她的感情。月兑离了甜蜜的新婚生活之后,他们的爱便不是激烈的,它转变成一种深层的情绪潜藏在心底,深到他不小心忽略了。 他也来不及告诉若妮,有过和紫绶的这一段,他再无法想象自己让其他女人冠上他的姓。 他来不及告诉爱德和麦特,他真的爱上了他曾娶过的这个女人,他将带她回去纽约,和她分享他拥有的一切。他的人,他的心。 幸福曾经如此之近,现下却显得遥不可及。 “紫,我……” “不!”赵紫绶推开他,绕到另外一个角落。 她脸上的决绝,让章柏言心头一紧。 “你什么都不用再说了,反正一切只是回到原点而已,就像我们两边的人一开始预期的那样。”她转过身去,深呼吸两下,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世界。我们两个人从四年前就不再有任何关系了,如果过去两个多月带给你任何错误的印象,我很抱歉,但是我认为我们各自回到自己的人生,会是最好的选择。” “什么?” 章柏言觉得自己彷佛在看一幕“男人狠心抛弃女朋友”的爱情悲剧,连台词都如此熟悉,差别只在于──他是那个“女朋友”。 赵紫绶再转身面对他时,情绪已经平静下来,刚才短暂的爆发犹如不曾发生过。 “我认为你应该回纽约了,稍后梅兰妮回来,不会高兴看到你的。” “不!”轮到他吼这个字。“我不接受!我是来跟妳道歉的,妳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她嘲讽地扯一下嘴角。 “当然了,伟大的章柏言要求得到第二次机会,有谁能拒绝他呢?” “没错!”他据理力争。“好,我做了一件蠢事,我承认!但是妳的一生从来没有犯过错吗?我也只是凡人,我只希望妳能看在以往的份上,给这段感情一个重生的机会。” “以往的份上?”她几乎想荒谬地笑出来。“以往的什么份?结婚不久就分居四年的份?签完离婚协议书不久发现自己怀孕的份?孩子出生后你不曾问过一声、看过一眼的份?你想要哪一份?” 章柏言被她杀得溃不成军。 “我知道我是一个糟透了的父亲,糟透了的老公。”他乏力地叹了口气。“我没有任何理由可以为自己辩解,所以如果把我戳得千疮百孔可以让妳更好过一点,我无话可说。我只求求妳──”章柏言握住她的双肩,深深的、深深的望进她眼底。“我只求妳,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已经是一个不一样的男人了,而我从来没有机会表现给妳看。” 有一瞬间,赵紫绶几乎为他眼底的绝望而动摇。 不行!妳忘了这个男人是个多么成功的生意人吗?谈判是他的天赋,妳不欠他什么! “不。”赵紫绶推开他的手,紧紧抱住自己。 章柏言闭了闭眼。 “那起码把那个愚蠢的禁制令撤销,戴伦有权利认识他的父亲。”他也有机会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她眼前。 若一个月两个月不能让她软化,他就花一年两年;一年两年不够,他就花五年、十年,总之他有全世界的耐性跟她拗到底。 这次他不会再轻易放弃。 “不。不。不不不不不──”她转身走到餐桌前。“我一开始就做错了。戴伦根本不应该认识你,这样他就不会知道思念的感觉。我不会再让你接近他的。” 章柏言额角的青筋突起。 “妳又何必如此决绝呢?倘若我真的想见戴伦,妳是挡不住我的。”他沉声道。 求求妳,说好,说妳愿意再见到我,让我再加入你们的生命。 我愿意用所有的一切来交换妳的点头…… 赵紫绶苍白地望着桌面,彷佛全世界的秘密都写在上面。 “不。” “让戴伦来做决定如何?我们可以立刻到外面问他。如果他也说他不想再见到他的爹地了,我保证立刻离开,从此再也不来打扰你们。” 我只是要一个机会而已。起码让我试过再说。 如果妳仍然无法再爱我,我会成全任何妳想要的人生,但是我不能让自己变成你们生命中的陌生人! “不。” 谁知道有一天章柏言会不会又发现自己想娶另一个若妮,又被另一个莫名其妙的人追杀,又认为她和戴伦是最现成的替代品? 她无法冒任何险! 她无法再冒险相信他了!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是砧板上的一块肉,但没有任何人可以拿她儿子的生命开玩笑,即使是共同制造这个生命的男人也一样! “请你立刻离开,不然我要叫警察了。”她转过身,冷冷地道。 章柏言整颗心揪了起来。 她是认真的。她真的打算放弃他! 他低估了一个女人捍卫自己幼子的决心。 一阵惊慌席卷过他心中。 不!我不能忍受让这种事发生! “妳想要玩硬的吗?好,那我们就玩硬的。”他换上章氏执行长那个冷酷强硬的面具。“如果妳坚持带走戴伦的话,我就请律师正式争夺他的监护权。” 求求妳……只要告诉我,一切都还有商量的余地……妳知道我不会真的伤害妳,妳知道的。 赵紫绶的娇容倏然惨白。 “美国的法律站在母亲这一边……”那种喘不过气的感觉又回来了。 “是吗?”他冷冷一笑。“从客观条件来看,我是一个成功的企业家,定期赞助好几个慈善团体;我的形象好,影响力高,而且能提供戴伦最好的生活环境。反之,妳只是一个没有固定收入的单亲妈妈,住在中部小镇,一辈子都月兑离不了这种生活环境。任何一个法官都会明白,戴伦究竟是跟着妳还是跟着我比较好。更别提我有数不尽的钱可以砸在一卡车最权威的监护权律师身上。妳确定妳想要赌自己的运气,跟我打这场硬仗?” 只要再给我一次机会就好。然后我就会告诉妳,我不是认真的,我永远不会用对付敌人的手段来对付妳…… 赵紫绶别开脸,按住自己的胸口。再和他站在同一个屋檐下,她可能会昏过去。 她不稳地走向厨房门口,努力为紧缩的肺部吸进一点空气。 “只有一个方法可以确定,不是吗?”她轻声丢下结语,“我们法庭上见。” 第十章 “ok,ok,柏特,冷静一点,先坐下来把话说清楚。你一直转来转去我都头晕了!现在是凌晨三点,我是个老人家,拜托你行行好。”爱德拉紧睡袍,忍下一个呵欠。 玄关那只暴躁的老虎跟他一起走入客厅旁的小图书室,爱德扭开灯,在书桌旁的皮椅坐下,比了个手势,邀请章柏言坐进他对面那一张。 “我的女佣回家了,只有她会操作那台见鬼的高科技咖啡机,你只能从波本酒和茶包冲的热茶中选一样。” “波本!” “我想茶会是一个比较好的主意。”爱德瞄一眼他阴郁的神情,摇摇头。 “她想玩硬的!你相信吗?我试着和她讲道理,但是她完全不听!”章柏言咆哮。“老天,我只是想进行五分钟心平气和的谈话而已,但是,不,她就是非把整个场面弄僵不可!” “当然了,一定都是她的错,还会有什么?”爱德执起桌上二十四小时插着的热水壶。“啊,你的运气不错,傍晚泡的咖啡还剩一点。” “你可以该死的不要再提那壶该死的咖啡吗?” “能,我该死的能。”爱德立刻安抚他。“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他怒吼。 “好,我相信你冷静的时候都是这么说话的。” “她如果坚持这么玩,我就陪她玩!我要争取戴伦的监护权。”章柏言重重捶了桌子一下。 如果爱德有权利发表意见的话,他得说,这个手握莫大权力、成功世故、动辄经手千万美金交易的年轻人,对于爱情的知识实在比小学生还不如。 “我们先从头开始。就从你早上九点飞了四个小时,横越半个美国到堪萨斯机场,又从机场开了四个小时的车去那个鸟不生蛋的梅肯镇找赵小姐开始。然后呢?” 看看时钟,这表示他在那个呛辣椒的家里待不到一个小时就回程了。依照这情形,柏特可能已创下最短时间来回中部和东岸的纪录。 “我去找她谈,还没谈几句,她就突然爆了,把我痛打一顿!好吧,我活该,可是她打完就叫我滚了,我根本连椅子都没坐到。” “原来如此。”爱德安详地点点头。 “然后她开始说那堆我们不应该再见面,一切回到去纽泽西以前的样子对大家都是好事,还有一些类似的屁话!重点是,她不让我见戴伦!”章柏言把爱德硬塞进自己手里的咖啡杯重重顿到桌上。“她可以这么做吗?她可以不让我见戴伦吗?” 她可以不让我见她吗? “嗯,我想想看。”爱德揉揉脖子,舒展一下筋骨。“当初你们的离婚协议书上没有约定任何跟监护权有关的条款──因为当时你们还没有小孩。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你不受任何协议的约束,戴伦的监护权目前是一块公开的骨头,两边都可以抢。坏事是,目前各州法律仍然以母亲为监护权的第一优先。” “我可以雇一卡车律师团和她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律师对打!”他就不信他会输!章家人没有输的时候! 爱德双手一盘,往椅背一靠,深深注视他。 “在我进行更进一步谘询之前,我要先问一句话:柏特,你确定你真的要这么做?” “我当然要这么做!”如果得到戴伦意谓着她必须跟着一起来纽约──他肯定赵紫绶不会把儿子丢在一个她看不见的地方──他就无论如何会抢到监护权。 “好!”爱德拍了下手,全身的干劲都起来了。“监护权官司虽然不是我的专长,但我的事务所里就有一票全纽约最好的监护权律师。首先,我们必须让她的日子很难过!我估计赵小姐目前的主要财力仍然是你每个月汇给她的赡养费,目前大概有多少了?” “我一个月付给她一万块美金,如果她从未动用过,四年来大概有六十万吧。” “你直接汇到她的帐户里吗?”爱德精明地盯住他。 “不,我当时开了一个两人联名的帐户。”章柏言突然觉得爱德的眼光让人很不舒服。 “太好了!那表示你也有动用的权利。你明天立刻让麦特把那个帐户清空,我们先让她一穷二白,连电费都付不出来,我就不相信她还能变出什么把戏。” “爱德,她也要生活……” “嘿,这是二十一世纪!二十一世纪的战场就在法庭上,你不能提供弹药给你的敌人,这只是在自取灭亡。我相信你比我更明白这些交守攻防的学问。”爱德严正地训示。 “是没错……” “其次,你们当初是在英国结婚的,回来美国之后,她曾经申请过绿卡吗?” “我不记得曾经有移民局官员找我们访谈过。”章柏言摇摇头。“但是那不代表什么,她是戴伦的母亲,而戴伦是美国公民,她有合法居留的权利。” “戴伦虽然是在美国出生的,但是他的母亲不是美国人,根据美国法律,赵紫绶必须在戴伦满十八岁那年才能正式取得公民权,现在顶多让她有张居留证而已。”爱德拿起桌上的备用老花眼镜,抽出一支钢笔和一张纸,开始做纪录。“我明天打个电话给移民局的朋友,对她施加一点压力,让赵小姐深深明了,我们已经正式宣战了。” “爱德,我并不想赶她走。”他想要她留下来,这才是重点! “柏特,你要小孩的监护权,而一场辟司最快也要拖上好几个月。”爱德从老花眼镜上看他。“在这段期间,我们让她破产,移民局官员找个理由把她丢出美国,她的儿子是美国公民,我们理所当然地主张他留在美国,先交还给父亲照顾。嘿!如果我们运气好的话,她甚至五年无法入境,我们随便派团军队和那个小镇律师周旋,横在眼前就是五年的好日子。五年之后,戴伦连他母亲长什么样子都记不得了。” “爱德……” “柏特,你要相信我。谈到法庭攻防战,我是专才,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爱德慨然拍拍他肩膀。“你父亲临终前,我答应他一定会照顾你,而我是一个信守承诺的男人,请把一切放心地交给我吧!来,我们说到哪里了?” 章柏言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深深吐了一口气。 骤临的沉默笼罩着温暖的小图书室。 “爱德……” “嗯?” “我又搞砸了对不对?”章柏言烦躁地耙一下头发。 爱德把老花眼镜摘下来,钢笔放回笔座,写满鬼画符的白纸折好往旁边一推,深深注视着为情所苦的男人。 “显然是的,我亲爱的柏特。” “我只是……”他挥了下手,叹了口气。“每次都这样,只要一和她有关的事,我永远会搞砸,就好像面前摆了从零到十的袋子,每个袋子里都有一个和她相处的方法,我永远会去选那个只有零分的。” “噢,爱情。”爱德幽默地叹息。 “我就是没有办法很平静的面对她,尤其在她口口声声要我滚出她生命的时候。我……我气疯了!” “你是一个不习惯输的男人。”爱德微微一笑。“但是啊,爱情这档子事最奇妙的地方,就是有时候输的人反而得到更多。” “你早就知道了?” “你爱她的事?嗯哼。” “那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这些?” “然后错过一切乐趣?上帝禁止。”爱德充满兴味地道。“而且你比我更了解你们章家男人,你们宁可自己撞得头破血流,也不会因为旁人的一句话而停止。” 确实。 章柏言往前倾,双肘撑在自己的腿上,抱着脑袋思索。 “我必须再回去找她。” “这一次请『好好地』和她谈,如果她要赶你出来,你就赖在地上装死,不走就是不走,就算她报警撵你出门也不走。”老好人爱德对他摇摇手指。 “反正我有最好的律师会将我保释出去。” “可不是吗?”爱德大言不惭地道。 章柏言抬起头,进房到现在,第一次露出笑意。 “爱德。”顿了一顿,浓黑的眉心蹙了起来。 “是的?” “为什么紫绶和戴伦是住在那个律师朋友的家里?”他挺直腰,深深地思索。 爱德耸了耸肩。“两个多月前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正要搬家。可能是房子契约到期了。” “搬家?她要搬到哪里?” “我没问,她也没说。赵小姐只短暂地提到,对未来有一些新的计画。” 章柏言心念电转。 当他从纽约打电话给她报平安时,她曾经说过,有些事,若不是因为他将来动了“手术”会把现在的一切都忘光,她也不会告诉他。 为什么? 为什么赵紫绶让他知道她爱他,却又不要他记得? 她还说过,纽泽西的生活像“秘密花园”,像一个遗失在记忆里的角落。 不只她,连戴伦都说过:回家之后就有很多“新朋友”。 为什么是新朋友?回到家不应该是见老朋友吗? “她要离开了!她要带走戴伦!”章柏言霍然起身。 “我以为这就是我们今晚谈了一夜的主题。” “不只是搬家而已!她要带戴伦回家,回台湾去!这就是她的『原订计画』!”章柏言大踏步走向图书室门口。 所以她才会正好空出一段时间可以去纽泽西,所以她才没有直接搬往自己的新家──因为那个家远在千哩之外。 赵紫绶根本不打算再度回到他的生命! 他竟蠢到以为她会接下爱德的邀请,必然是因为对他还有情。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为什么现在才想通?”章柏言脸色铁青地回头。“然后我今天刚告诉她,我打算和她争夺戴伦的监护权──该死的!” 章柏言用力捶了门框一下。 等震惊过去,她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带着戴伦离开!他瞥一下手表,还来得及吗? 她不可能在一夜之间逃离的吧?他还有时间吗? 求求祢,上帝,让我来得及补救…… “爱德,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独家制作***bbs.*** “他要抢走戴伦……”赵紫绶紧紧攀着梅兰妮的双臂。“我不能呼吸了……” “紫绶,妳冷静一点。” “妳不能让他抢走戴伦。失去戴伦,我会死的。我一定会死的。”她闭上眼深呼吸,彷佛心脏快要停摆。 一身酒气的梅兰妮努力想让自己清醒。 今天下班她和警长去城里的小酒馆喝了几杯,喝到刚刚才被好心的副警长送回家。本来打算一回到家里,立刻瘫到床上昏睡了事的──现在都凌晨三点多了! “噢,老天,我需要一杯浓咖啡。” 赵紫绶立刻将她拖进厨房,乒乒乓乓地煮好一壶咖啡。 “这也太浓了!”梅兰妮喝了一口,差点喷出来。她起码放了三倍的咖啡粉! “请妳不要再谈该死的咖啡了!”赵紫绶在厨房里踱来踱去,整个人几乎被焦虑吞没。 “好吧,那个姓章的又做了什么?”梅兰妮叹了口气问。 “他昨天来到这里……” “慢着,妳是说,妳让他进到我的屋子里?”梅兰妮拍了一下额头。“老天,紫绶,我不是已经跟妳说过了?从我们提出禁制令申请之后,妳不应该再和他有任何接触,妳为什么要让他进来呢?” “戴伦就在草地上玩,我不想让戴伦看见我和他在门外拉拉扯扯的。”赵紫绶泫然欲泣。 “好吧。然后呢?”梅兰妮完全清醒过来,恢复精明的律师本色。 赵紫绶含着泪,把两个人的对话大致转述了一遍。 “所以现在他要跟我抢戴伦的监护权!”她抽出纸巾,擤了擤鼻子。这几天流的泪已经抵得过好几年了。 “他的目的才不是戴伦的监护权呢!他只是想藉由戴伦来控制妳而已。天哪!这家伙真是集天下男人劣根性之大全!”真难相信可爱甜蜜的小戴伦是出自这男人的种! “我该怎么办呢?” “先见招拆招。于法妳仍然是戴伦的监护人,他想从妳这里抢走他,没那么容易的。”梅兰妮沉吟片刻。 “我不能冒这个险。” “除非他能够提出足够的证据,证明妳是一个不适任的母亲,否则法官不可能把监护权改判给他,而我相信整个梅肯镇的人都可以出庭做证妳是个多么好的妈咪。” “妳不了解他,在章柏言的字典里没有输这个字。”她拭开一颗滚下来的泪珠。“他有得是钱可以雇一堆律师和侦探,把我过去四年的一点一滴全挖出来,任何一点小事都可以在法庭上夸大成恐怖的罪恶!我太了解这男人了,我知道他会怎么对付和他为敌的人。” 把一个孩子从他母亲身边夺走,比硬生生剜走她的心还残忍。 “无论如何,我们还是得等他们真正提出诉讼之后,再看情况。现在想这些只是平白跟自己过不去而已。”梅兰妮叹了口气。 赵紫绶陡然站定,旋身面对她。“不!我不能坐以待毙!” “我能问妳现在在想什么吗?”梅兰妮谨慎地看着她。 赵紫绶走到流理台前,泼水冲了下脸,让自己镇定下来。 “我明天一早立刻带戴伦离开!我不会给他任何机会!” “纽约法庭待审的案件堆得跟天一样高,以章柏言的影响力,他应该三天之内就能让自己的案子插队到最前面。天知道,他说不定一回去立刻找律师,明天法庭一上班就接到案子了。”梅兰妮实际地指出,“倘若如此,妳擅自带戴伦离开美国,等于犯了绑架罪。身为一个律师,我不能建议我的客户采取违法行动,否则我的执照会被取消。” “那身为我的朋友呢?”赵紫绶轻声说。 梅兰妮的神色更谨慎。 “让我这么说吧!身为妳的律师,我一定要明确地告诉妳,妳不能犯下绑架罪,不能逃到一个和美国没有邦交、没有引渡条款的国家。否则如果妳不幸犯了这些错,在法律追诉期限之内妳会立刻被捕,并且被引渡回美国受审,妳明白吗?”梅兰妮深深看她一眼。 好,她顶多永远不再来美国。不,她会干脆一辈子不离开台湾。这对她一点都不是难事,反正她本来就打算回台湾定居。虽然美国的好朋友很多,以后他们可以来台湾找她,可是她不能冒一点点失去戴伦的危险。 “顶多我……” “啊啊啊,请妳不要告诉我,我什么都没听到!”梅兰妮飞快掩住耳朵。“我明天一早必须准时上班,然后我不会再知道妳的行踪。但是身为妳的律师,我一定要慎重建议妳不要采取任何违法行动。” “我明白。”赵紫绶张开双臂,紧紧和她抱在一起。“噢,梅兰妮……谢谢妳,这些年若没有妳这个朋友,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噢,亲爱的,这句话应该是让我来说才对。”梅兰妮抽了抽鼻子。“好了,我得去睡觉了,明天一早还得『准时』上班呢!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 “我会的。如果妳需要我,妳知道上哪儿找我。”离开之前,她会把在台湾的联络方式贴在冰箱上。 梅兰妮叹了口气,拖着步子回到自己房里。 ***独家制作***bbs.*** 赵紫绶度过了生命中最煎熬的几个小时。 她尽量不吵醒戴伦,把行李迅速打包好。幸好许多笨重的书和用品早已用海运寄回台湾,剩下的是较轻便的衣物。 她在客厅里装箱,不时盯向门口,彷佛随时会有一队警察破门而入,像逮捕狄尼托一样的逮捕她。 然后她开始笑自己疑神疑鬼。无论章柏言再如何神通广大,美国的法律执行效率也没有这么快。尽避如此,她的精神越来越紧绷。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竟然会用逃的逃出美国,而逼她逃走的那个人,会是章柏言…… 她订机票的时间太仓卒,只来得及订到下午两点起飞的班机,中途必须在洛杉矶转机。直到今晚八点离境之前,她和戴伦都还待在美国领土内,每一分每一秒都有可能出现变数。唯有双脚踏在台湾土地的那一刻,她才能真正的安心。 早上八点,梅兰妮出门上班。离开前两个女人又抱了抱,互祝彼此幸运。 赵紫绶检查一下随身行李,确定所有的证照都在里面。 “戴伦,起床啰,我们该出发到机场了,还要坐好几个小时的车车哦!”她走进房里,亲亲儿子苹果般的睡脸。 “唔,嗯……”戴伦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 他连赖床的样子都和他父亲一模一样。 铃──铃── 电话响起的那一刻,赵紫绶整个人弹起来。 老天!是电话,不是电铃!她几乎虚月兑地按着胸口。没有警察会冲进来,冷静一点,赵紫绶。 “哈啰?”她软着腿,飘到客厅里接电话。 “是我,梅兰妮。” “嗨,妳忘了什么东西吗?”害她差点心脏病发作。 “没有,但是我今天一早到办公室,就接到一张纽约来的传真,是妳前夫的律师发过来的。” 他们的动作这么快?赵紫绶胸口发紧。 “我不想知道他们要什么。” “呃,我想……这封律师信的内容,妳会想知道。根据信上的说法,以及传真过来的副本──章柏言正式签署一纸法律文件,放弃所有跟戴伦有关的权利。” “什么?”赵紫绶不禁轻叫出来。 “相信我,我跟妳一样错愕。他的律师说,文件正本会在第一时间请快递送过来。”梅兰妮皮椅一转。“但无论如何,紫绶,妳可以不用逃走了,戴伦不会被任何人抢走的。” “但是……为什么……”她腿一软,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我打算收到正本之后,打电话给他的律师,问问他们在搞什么鬼,妳想看看这份传真吗?我立刻传回家里。” “好的,麻烦妳。”她轻声说。 五分钟后,赵紫绶站在传真机前,将律师信和那张声明仔仔细细读过一遍。 这是真的。章柏言要将戴伦的监护权还给她。 为什么呢?他昨天离开前还是如此生气,誓言要和她对抗到底…… 这是另一个新诡计吗?可是它的目的是什么?对他有什么好处? 又或者,他在飞回纽约的途中终于想通了,他不想再和他们有任何瓜葛,所以他干脆连戴伦都不要了? 这是比较有可能的事。到底两个多月月兑离现实的生活,改变不了什么。待激愤过去,他的理智就会回来。 这是她一心期盼的,可当它真正落实在心底,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凄酸。 叩叩叩── 这次是真的门口有人。想起五分钟前自己的惊慌失措,赵紫绶有一种荒谬大笑的冲动。 “哪一──”询问戛然而止。 章柏言一手勾着外套,不修边幅地杵在门外。 他甚至还穿着昨天的那套铁灰色西装。 赵紫绶怔怔望着,传真纸还在她手上。 “嗨。”他平静地招呼。“我猜妳已经收到爱德传过来的副本了。” 赵紫绶转头走回沙发上坐下,继续发呆。 “这一份交给妳的律师,她会知道该怎么做。”章柏言走到她身前,从后口袋抽出一张折迭整齐的正本。 她木然地接过来,把几乎背下来的字句再重读一遍。 “章柏言,你不能这样玩弄别人的情绪。”她的语调平板得让人担心。 章柏言好久没有听过人叫他的中文全名了。上一个叫这个名字的人,是他的父亲。 他直接盘腿,在她身前的地毯坐下来,将她的手包在自己的双掌里。 “我很抱歉……” 她摇摇头,一颗眼泪从玉白的颊滑下,还是没有太多表情。 “我就是一个这么差劲的男人,性格烂得要命。”章柏言伸手将那颗泪拭去。“之前去纽泽西的事──我承认我一开始的动机不够光明正大,但是后来我就改变了。” “你有这么多机会可以向我说出事实!”她恨恨地道。 “我知道!可是一开始我是不在意,”章柏及时抓紧她的手,不让她气得缩回去。“等我发现我真的在意时,谎言已经发展得太深,我不敢说出事实了……我怕妳一听到,一定会转头就走。” “你可以该死地确定我会!”她冷冷道。 “那妳就能明白我为什么不敢说了。”章柏言无奈地微笑。“我以为查尔斯的案子了结之后我还会有很多时间,届时我会用尽一切力量让妳明白,妳和戴伦对我有多么重要。没想到……” 没想到,一切还来不及走到那一步,就被揭穿了。 “你确实很差劲!”赵紫绶接过他递来的手帕,擤了下鼻子,糊成一团塞回去给他。 章柏言收回自己的口袋里。 “我要的从来不是戴伦──当然我也要他,我愿意用所有财富换回这个小可爱。”章柏言轻吻了吻她的指关节。“但我真正想要的人,是妳。” 她还是摇摇头,眼眶越来越红。 “我很抱歉总是在妳面前表现出最混蛋的一面,因为我真的不知道怎么爱人,毕竟在我发现自己恋爱的那一刻,第一个反应是躲到另一个城市去,然后我们两个人分开了四年。”他自嘲地说。“接下来,我大概还是会做一大堆事情惹妳生气,有些是故意的,大部分是不小心。无论如何,我不愿意妳是因为受到威胁才留在我的生命里,或者更糟的,直接跑去躲起来,从我的生命消失。” “你已经害我失眠一整夜,距离心脏病发作只有一步远了。”她咽下喉间的硬块。 “就像我刚刚说的,我无法保证以后不会再惹妳生气,毕竟我就是这副嚣张霸道的臭脾气,将来就算能改,也已经不知道把妳气坏多少遍了。”他挺起身,温柔地印上她的唇。“不过,如果我再做出任何蠢事的话,请相信我永远不会真正伤害妳,好不好?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回复理智而已。” “跟你在一起的日子像坐云霄飞车一样,我不认为自己的心脏受得了。”她没好气地说。 “我爱妳,紫,我真的爱妳。求求妳,再给我一次机会。不是为了戴伦,只是为我们,妳和我两个人。我差一点被自己愚蠢的自尊心绊倒,幸好我及时清醒过来了。我们对彼此都还有爱,求求妳,再给它一次机会。”章柏言诚心诚意地道:“虽然我的臭脾气可能会继续弄哭妳,但是我也会尽包大的能力逗妳笑。”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眼泪一颗颗的掉。 “爹地!” 章柏言的怀里霎时多了一个小毛线团。 “爹地爹地爹地!” “嗨,戴伦,让我找找看你的脸在哪里。”他大笑,将儿子举得高高。 “这里啦,这里!”戴伦拨开衣领,露出一张灿然的笑颜。 “噢,宝贝蛋,我真想你。”他将儿子拥回怀里,满足地叹了口气。 “我就说有看到你,然后妈咪说没有。然后我说有,然后又说没有。明明就有。”戴伦叽哩咕噜地投诉。 章柏言扬眸看她,眼底充满无声的祈求。 赵紫绶拭掉最后一颗泪水。 “你先把我吓得魂都没了,然后凭几句话就希望我尽释前嫌,回到你身边?” “我只要求一段试用期。现在监护权的问题已经解决了,我永远不能再跟妳争夺孩子。所以若试用期满,妳还是觉得不开心,妳可以带着戴伦去任何你们想去的地方,我无法再用任何方法阻止妳!但是……”他轻捏了捏她的手。“但是,如果试用期结束,妳还满意,那么我们继续延长下去,戴伦会有一个完整的家,我们会有一个美满的人生。这场要求妳没有任何损失,只要拨出生命中的一段时间给我就好。” 真是不公平,结果他还是利用戴伦替自己求情。赵紫绶望着他怀中的孩子,戴伦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谈什么,那双鲜灵的双眼却很叛徒的替他父亲讨饶。 丙然父子俩都是一个样! “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我最讨厌看到那种一直欺负女主角的差劲男主角,最后只是因为一声对不起,女主角就立刻原谅他。”她闷闷地说。 “唔……”章柏言模模鼻子。“即使男主角很真心诚意?” “……即使男主角很真心诚意。” “即使他都跪在地上祈求原谅?” “你是坐着的。”她闷闷指出。 “我本来是跪着的,戴伦扑过来才变成坐姿。”他立刻推卸责任。 “嘿!”小家伙抗议了。 “抱歉。”他低头亲亲香喷喷的脸蛋。“这样好不好?我们一起回纽约去,妳爱气我多久,就气我多久,近距离折磨人才是王道。妳跑回台湾去有什么好玩的呢?” “我又不是去台湾玩。”她瞪他一眼。 “而且梅兰妮也需要一点生活乐趣。小镇风光多寂寥,妳们聊天的时候,总要有一个为富不仁、残暴无道的肥厚油腻纽约富商当主题,才聊得起来。”他继续诱哄。 赵紫绶咯的一声笑出来,又很不满自己竟然这么容易被逗笑,再怒瞪他一眼。 “再试一次?”他轻声问。 再试一次? 有过一次就让她快消受不起了,真的要从头再来过吗? “纽约有大象吗?”戴伦扬起头插嘴。 “有动物园。”他点头保证。 “有画画吗?” “有美术馆。” “有隆隆车吗?” 唔?那是什么? “有中央车站。” “好。”戴伦点点头,跟他妈咪说:“去纽约。” 赵紫绶忍不住笑出来。 还是儿子容易收买!章柏言打蛇随棍上,“你去拿自己的包包。走,爹地和妈咪带你去纽约。” 他早注意到客厅里收拾好的行李箱。 幸好,幸好还来得及。 小家伙欢呼一声,跑回卧室抱起自己的维尼熊背包。 “等一下,你还没吃早餐。”赵紫绶扬声唤。 本咚咕咚,小旋风又刮出来,亮晶晶地盯着他老爸。 “纽约有早餐吗?” “纽约有全世界最棒的早餐。”他父亲点头允诺。 赵紫绶望着儿子快乐的背影,有一种头重脚轻的感觉。她的肩膀被一只大手轻按一下,抬起头,另一双一模一样的眼睛凝注她。 “拜托?” 她深呼吸一下,把气吐出来。 “一个月。如果情况没有改善,一个月后,我就带戴伦回台湾。” “一个月。”他点头同意,以一个轻轻的吻封缄。 曾经以为她是他生命中十分钟的女主角,却原来,这整出戏,都是为她而写。 而这出戏的男主角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 尾声 “超、级、逊。” 章柏言放下阅读中的公文,望着坐在他对面的那个小伙子。 加长型房车驶下公路出口,弯进纽约的市区道路。栉次鳞比的高楼让天空显得渺小,让城市显得巨大。 “抱歉?”他挑了下长眉。 “超,级,逊。”对面那个十六岁的少年还是不知死活地重复。 “上一个敢这样对你老子说话的人,fbi还在找他的尸体。你该庆幸你妈咪知道我今天要顺道到机场接你。”章柏言礼貌地说。 “爸,我正在青春期,我理所当然应该讲话没大没小。你多久没有看统计数字了?一个家庭里有个品学兼优、乖巧懂事的青少年是不正常的。你走出去外面,其他家长会笑你跟不上时代。”十六岁的戴伦已经长得跟他父亲一般高了。 “可不是吗,一个听话又贴心的十六岁儿子?铁定是家庭教育有问题。” “好,回来讲重点。” “原来我们的谈话主题有个重点。” “当然有,而且这关系到你的下半生幸福。”戴伦倾身向前,那副准备讲理的模样和他老爸像个十成十。“爸,我今年已经十六岁了,妹妹也满十岁了。” “是。”章柏言公文往身旁的空位一放,准备听听儿子想谈什么大道理。 “我大部分的时间都住在寄宿学校,只有寒暑假才能回家,尽避如此,我仍然想为我敬爱的父亲尽一份心力。” “真高兴知道我有一个孝顺的儿子。”章柏言喃喃道。“重点,还记得吗?” “重点就是,你真是太逊了!”戴伦一口气爆出来。“我没有看过哪个同学把一个妹,把了十几年还把不到手的!天哪,你是我父亲呢!” 他痛心疾首的样子让章柏言啼笑皆非。 “如果你是在担心我和你母亲的事……” “我当然是在担心你们的事。你年年跟她求婚,求了十几年,你不累我都替你累了。” “啊,这一瞬间,我真是看到了当年那个可爱贴心的毛线娃儿呢。”章柏言圆滑地说。 “爸,你自己想想看,你们两个人都分居十几年了!” “且慢,我们哪里有分居?” “你有你的公寓,她有她的公寓,这就叫做分居。”戴伦残酷地指出。 “但是过去十三年我们都住在一起。”章柏言抗议道。 “那是因为你赖在她的公寓不走。每次你们吵架,她还不是把你撵回你的公寓去?隔天还得靠查尔斯叔叔帮你求情,你才进得了家门。” 当年的绑架案之后,狄尼托被逮捕归案。 法律上的“心神丧失”,和医学上的“精神失常”定义并不相同。 法律上的心神丧失是指在犯罪行为发生时,犯案人并不明了自己的行为后果,心智也无法分辨对与错。尽避狄尼托的精神状态,在医学的定义上已极度不稳定,他确实对自己的行为有意识,在犯行发生时也能分辨是非,因此他必须接受正常的法庭审判。 至于查尔斯,某方面来说他也是受害者,再加上他和检方交换条件指证狄尼托,因此并没有受到任何刑期。 平心而论,章柏言还是和这个软弱的弟弟很不对盘。偏偏赵紫绶搬来纽约之后,竟然和查尔斯结为“姊妹淘”,两人感情好得不得了,连他有时候都要靠查尔斯帮衬,才能在“前妻”面前讨得了好。 风水轮流转,真正没天理。 “……好吧,但是这样的机会极少,十三年来发生的次数不到三次,所以我们还是不算『分居』。”章柏言坚持。 “如果你想这样说服自己的话。”戴伦抬起头向上帝祈祷。“神啊,他不只把妹很逊咖,他还逃避现实。他是我父亲。” 章柏言啼笑皆非。“听起来你好像对我有很多不满?” “不不不,父亲,今天是你的幸运日,我是来拯救你的。”想了一想,戴伦的眉心忽然纠结起来,“噢,再想一下,或许我不该帮你出任何点子才对。” “虽然我很肯定我不需要你为我操心,但是你若不介意的话,我还是想问一下:为什么?” 戴伦合情合理地指出,“你们的婚姻不能太完美,这样我将来作奸犯科被抓到之后,才可以将一切怪到父母头上。” “……很高兴知道我儿子是佛洛依德的忠实信徒。” “而且随时做好万全的准备。”戴伦用手肘推老爸一下,咧嘴而笑。 “是,为父的甚是欣慰。”他拿起放在旁边的公文,准备再把鼻子埋进去。 “嗯,再想一想,我还是帮一下忙好了。”善变的青少年又有了新的想法,“毕竟你们两个赶快结婚,才能赶快再离婚。” “你想凑合我跟你妈,就是为了要我们再离婚?”这下子章柏言的眉心挑进发线里了。 戴伦翻一下白眼。 “拜托,老爸!你和妈是我们同学里离婚次数最少的一对父母,你知道这样让我有多难堪吗?”好歹他是棒球队长,他有个形象需维持。 “原来这年头的高中生不只比失去童贞的年纪,还比父母的离婚次数?”受教,受教。 “当然,而我每一年都输!”戴伦扼腕地说。“你得了解,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任何人没有离过两次婚以上,人格一定有问题。” “……谢谢你今天终于让我知道,我的这一生有多么失败。” “没关系,趁着回家的路上,我们来替你想想办法。”戴伦慨然拍拍他肩膀。 “戴伦,亲爱的,我真的不认为,听一个十六岁小表的建议是挽救婚姻的良方。” “来嘛,我又不是爱德叔公,找我谘商不收钱的。况且要挽救婚姻,还得先有个婚姻在那里。” “……好吧,你说服我了。”公文再度放回旁边的空位。 戴伦满意地点点头。 “我说一句,你跟着说一句,待会儿回到家里,你就这么跟老妈说。”戴伦举手要老爸看着自己。“嘿,女人!” “嘿,女……慢着,你敢这样跟你妈说话?” “不是我要这样跟她说话,是『你』要这样跟她说话!”戴伦善良地提醒。 章柏言瞪着儿子很久很久。 “有时候,我真想知道那间昂贵的寄宿学校,到底都教了你什么。” “现在是buddy-buddy的时间嘛!大家不要太拘束。”戴伦挥了下手,一副没有什么好担心的表情。“你到底要不要学?” “……好吧。” “好,重头来一次。嘿,女人!” “嘿,女人──” ***bbs.***bbs.***bbs.*** “──我们今天就把话讲清楚,我实在受够了!” 赵紫绶慢慢的、慢慢的,犹如电影播放定格动作那样缓慢的,抬起头。 “……你在跟我说话吗?”她礼貌地问。 “没错,我今天一定要让妳知道,妳不能再把我当成二等公民。戴伦是妳儿子,瑞丝是妳女儿,而我呢?我什么都不是!我坚持争取一家之主在这个家中的合法……”章柏言撑不到两句就笑场。“别怪我,这是妳儿子教的。” “我们得把他弄出那间寄宿学校才行。”儿子的娘断然决定。 章柏言大笑,陪她一起坐在地毯上,从后面环住她。 “妳们两个在做什么?” “美劳作业。”他女儿瑞丝继续在一张图画纸上涂鸦。“妈咪在帮我做明天要交的立体拼图,我们要先把图案画出来,再剪下来,贴上硬纸板。” 章柏言揉揉她的发丝,偏着头欣赏了一会儿。 “柏特,我是说真的,戴伦越来越诡异了,我刚才问他学校里的情况,他把话编成一段嘻哈舞曲回答我。”赵紫绶眉心揪起来。已经四十的她,看起来还是跟当年一样。 “放心,他和所有正常的十六岁少年一样。”章柏言老神在在。 “他是男生。”他女儿皱了皱鼻子。 十岁的瑞丝已经开始注意到男女之别;对她而言,“男生”是地球上仅次于蟑螂的第二大怪物。 “很抱歉,小痹,这是一个我们无法改正的缺点。”章柏言扯扯她的长辫子。 “嘿,爹地!”女儿把辫子抢回来。 “对不起。”他已经跟这两个大小女人道歉道成习惯了。 “你确定现在的高中生都是用嘻哈舞曲对话的?”赵紫绶回头问他。 “这表示他有音乐天分。” “我听完之后,拍拍手鼓励很久,然后告诉他,因为他的歌声和舞姿太精彩了,所以我完全没注意歌词内容,请他用『正统』的方式再告诉我一遍。”赵紫绶顿了一顿,宣布:“这一次他改唱饶舌歌。” 章柏言叹口气,亲亲她头顶心。 “紫,我们去参加过无数次家长会,学校的环境确实是最好的,戴伦也很受师长喜欢。相信我,如果他有任何变坏的迹象,那个铁血校长首先饶不了他。”他们学校可不是年年出个一年级就能升上队长的棒球小明星啊! “那就好。”赵紫绶略略放心地转回正面。“想想看,才没多久以前,他还在家里满地打滚呢。” “包得跟毛线球一样。”章柏言不胜唏嘘。 “现在已经六呎了。” “而且还在发育之中。” “偏偏只长个子不长肉。” “不过身体健康就好。” 案母两人对望一眼。 “唉!”时光匆匆。 瑞丝受不了地摇摇头。 “我们下个星期结婚,我已经让莎拉去订餐厅,做邀请卡了。”章柏言闲聊似地开口。 “嘿!你连问都没问过我就决定了?”赵紫绶顶他的胃一下抗议。 “我已经问过太多次了。喏,如果妳嫁我,我们就不生第三个小孩。”章柏言索性收拢双臂,将她紧紧锁在怀里,免得她做怪。 “我们本来就不打算生第三个小孩!”赵紫绶立刻回头想注视他,无奈他抱得太紧,竟然动弹不得。 “那就是啰!妳如果不结婚,我们就生小孩。” “我才不要再生呢!”谁想当高龄产妇? “结婚与生第三个小孩,妳只能选一样。妳要哪一个?” “我不要生小孩。” “那好,我们就结婚。”他拍拍长裤上的毛屑。“莎拉已经把宴客名单拟好了,明天会传真过来让妳筛选。” 慢着!为什么突然之间她就答应结婚了?赵紫绶连忙转身。 章柏言在书房门口停下来,温柔地对她微笑。“紫?” “做什么?” “我爱妳。” ……该死的,这一点都不公平! “我也爱你。”她像斗败的公鸡,什么反对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章柏言吹着口哨踏进走廊,他儿子,伟大的未来爱情谘商名师,已经等在那里验收成果。 “如何?”戴伦挺起腰杆迎上来。 章柏言举起右拳,戴伦举起左拳,父子俩指关节互敲一下。 “yes!”做儿子的振奋地说。“我就说吧,什么浪漫求婚那一套是骗年轻美眉的;骗老夫老妻,直接用迅雷不及掩耳那一招就好,保证比你每年规规矩矩地求婚,再规规矩矩地等着被拒绝管用。” “是是是,从此以后为父的会虚心受教。”章柏言勾着他的脖子,父子俩摇摇摆摆,一副得意得不得了的样子走下长廊。 “戴伦?” “啥事?” “我和你妈应该不会再离婚了。” “嗯,我猜到了。”戴伦遗憾地点点头。 “或许我们可以用每天固定吵架两次补足这个缺点?”他提议道。 “不用了,你们两个吵架实在没什么看头,还是不要走反派路线好了。”戴伦感慨地拍拍他肩膀,“其实,以一个老爸来说,你还算ok啦。” “谢谢,以一个儿子来说,你也还算不错。” 案子俩继续勾肩搭背的下楼去。 身后两颗脑袋缩回书房里,赵紫绶深思地望着女儿。 “这是真的吗?我刚刚被我儿子和孩子的爹联手出卖了?” “他们是男生。”瑞丝耸了耸肩。这就是一切问题的答案! “啊,女儿,我爱妳。”赵紫绶笑了出来。 “谢谢,妈咪,我也爱妳。我们现在可以把我的美劳作业完成了吗?”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坏男人启示录1:十分钟的女主角 坏男人启示录2:情在不能醒 坏男人启示录3:坏心女配角 坏男人启示录4:如何没有你? 坏男人启示录5:书呆与赌徒 坏男人启示录 终章:奇货可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