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能克刚》 话说“原谅” 凌淑芬 “为什么女主角总是那么轻易的原谅男主角?” 这真是个好问题。 我忘了这个问题的起因是什么,好像是陆续来自不同读友的e-mail,发表一些对言情小说的看法,最后的结论殊途同归——为什么女主角总是那么轻易的原谅男主角? 对啊,为什么? 明明男主角就是那样残酷的伤害女主角,只因最后一刻幡然悔悟,发现自己是爱她的,或者女主角发现自己原来如此深爱他,就不计前嫌在两页之间原谅他了。 不公平。 所以我决定我要写一个“没有那么轻易原谅”的女主角。 好,故事的大目标出来了,接着开始抓情节。 你们也晓得,既然重点是在于“原谅”这件事,那么首先我得设定一个坏坏男主角。他一定要非常非常可恶、对女主角极尽伤害之能事,这样才能构上“不被轻易原谅”的标准。 好,男主角的形象也出来了,接下来就换女主角。 男方既然是大坏人兼超级混蛋,那女主角当然要有如天使一般,纯洁温柔善良,集人性美善之大成,对照男主角的坏,更显得她的圣洁高贵,可歌可泣。 ok,没有问题,太棒了!亲爱的读友们,你们都看到了,写小说有什么难的?随便躺在床上想想就可以写了,哈哈哈。 于是我摩拳擦掌,开始动笔。 第一章完全照着我的掌控走,我很兴奋。这是好的开始。 自此之后,情节完全走调。 喂喂喂,这是怎么回事?我停下打字的手,对着男主角发呆。 “你不是应该当个混蛋吗?” 那个差劲、恶劣、霸道、被宠坏、不值得被原谅的男主角跑哪里去了?为什么我写出来的不是这个样子?最可怕的是,我开始喜欢他了。 真的,我越写越发现,他还满可爱的!是,他是有一些被宠坏,可是话说回来,如果我们都像他一样,要人有人才、要钱有钱财,我们也许都会被宠坏。 人无法决定自己要出生在什么环境里,所以我实在很难因为他是个富家公子哥儿而“歧视”他——起码他让自己培养出许多挺可爱的性格。 所以我的男主角,虽然傲慢、不可一世、霸道、脾气火爆,可是他也同样热情、豪爽、开朗、坦率、浑身散发阳光般的热力。 我很难去讨厌这样一个人。 好了,女主角,我只好把希望放到你身上。请你想办法讨厌他,但是不要指望我帮忙了。 我写写写写,女主角开始有意见了。按照原先预期,她应该是一个兼容天下、善良无双、包含全世界妇女美德又大度能容的角色,但是,她的性格里开始多出一些其他东西。 她多了点小小的执拗,老是赏男主角闭门羹吃。她天使的外衣不见了,开始像其他小女人,会嗔会恼,生起气来总是不理人。 这下子“恶劣男主角一直欺负善良女主角,善良女主角最后不肯原谅他”的戏码,变成“不算太恶劣的男主角老是在不算太善良的女主角那里吃鳌”。原剧唱不下去了,怎么办?故事里总该有点冲突吧?(对于“冲突”这档子事,请见《灰雪》一书的后记。) 所以,最后我把两个人的冲突从性格方面,移转到了背景和价值观方面,总算也是搞定了。 眼尖的读者看完书之后,应该都会发现,本书女主角的情况和《吹个口哨来听听》的女主角黄少贞有点像。 这两个人同样来自家教严格的家庭,同样未婚怀孕,同样必须在异国求生,同样陷入爱情和亲情的冲突。 相似的设定还有另外一对,我尚未动笔,就是黄少贞那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堂妹。(没看过这些书的读友们,您有两个选择:一是回头很赏光的翻一下凌某人的前作,二是略过这一段,呵呵。) 其实我最原始的想法,就是想写一个小系列,以这样的女主角设定为背景——乖乖女无意间踏入一个人生的小月兑序,从此被卡在家庭与爱情之间。三位女王角的背景相似,却因性格的不同而发生了各异的故事。 在这里要brs一下,给写信给我表示有心创作的读友们,所以不要再抱怨题材都被写光了。即使相似的题材,也会因为写的人不同,人物性格不同,时空背景不同等等,而导致全然不一样的故事情节。想写就放手写,这比较重要。 好了,闲话休说,请大家翻开书页吧! 序幕 采花,夜袭! 一道黑影俏无声息地推开后门,左右看看。院子里除了夏虫,没有任何人影人声;前方的主建筑也一片沉静。 乍暖还轻寒的时节,细雨入了夜方歇。 非常安全!白光一闪,黑影露出狡笑。 飞快来到主屋后方的小房舍,小心翼翼模到房门口。 站定,听听看空气中的声响。还是一片安静。嘴角的狞笑更加明显了。 黑影推开房门。 一洗月光投射在窗旁的软榻上,纤薄的被单罩着一缕纤薄的身姿。 黑影走到床前,眼中闪着异样的光。 佳人在睡梦中嘤咛一声,翻了个身,薄被单滑退几分,露出t恤领口一大片粉光如雪的肌肤。 黑影眼中的亮光更盛,那清清楚楚的与企图,不会让人错认。 佳人不知道自己即将成为夜枭口中的大餐,纤手拨开肩上长发,暴露出另一片炫人的美肤。 铮!空气里彷佛可以听见意志力绷断的声音,黑影眼中的邪光大盛,再也克制不住,猛烈地剥除全身衣物。 几朵暮云悄悄掩住白玉盘,仿佛不忍让纯洁的月光看见即将发生的事。 佳人神思迷糊,只觉得有人在轻咬她的芳唇,轻扯她的加长型t恤…… 身上突然变冷了,是空调开太强吗?她试着想醒过来,另一阵热源随即贴了上来。 好舒服……她满足了,浑身焦热难言,却又舒服地睡着。 一双手抚过她的全身,唇间也尝到熟悉的味道。 是谁呢? 有人扯咬她胸前的蓓蕾,在她身上引发惊人的高热,她真的很努力想醒过来,却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了睡神。 平静的脸颊娇红了,额角沁出薄薄的一层汗,细吟从红唇间轻吐出来,应和着她耳畔粗重的喘息。 有人潜进她的房里,对她无礼? 她应该骇醒的,潜意识里却没有任何恐惧感。是那熟悉的味道,安抚了她吗? 游走在敏感娇躯的手微微颤抖,有几次还因太过激动而弄疼了她。 体内突然传来被充满的感觉,她闭着眼娇吟。 不行,不可以…… 即使在梦的世界里,天地仍然激动的摇动,一切都在旋转,她快喘不过气来了。 “仪……” 这人知道她的名字。 她努力想醒过来,那激烈的振动却一次又一次轰开她凝聚起来的神智。 “不要了……”她娇柔地轻吟着,几乎承受不住饼多的激情。 一阵低沉满足的笑声混着喘息声,在她耳畔邪恶地吹弄着。 “再一下下,宝贝。” 别。太强烈了,她真的受不住…… 她紧闭着眼睑悄悄滑落一滴泪水,不是因为恐惧,是为那排山倒海而来的狂欲,几乎将她冲灭。 停了吧!求求你…… 她娇弱无助地低泣,更加催发男人的征服欲。看着她不胜承受的模样,累积在他体内的欲潮更加澎湃,他猛然加速,近乎疯狂地攻占她的一切。 天旋地转的感觉越来越强,越来越强—— 蓦地,脑中一片红雾爆炸开来,她娇躯激烈地颤抖,伴随身上狂猛的低吼,与陡然僵直的动作,一齐被吸进星光灿烂的夜空…… *** 早虫唧唧。 她浑身酸疼地睁开眼睛。昨天明明十点半就上床,前半夜还睡得非常好,为何像被车子辗过一般? 嗯?身后贴着她背的那一大片热源是……她霍然转过头。 “你……你怎么会跑到我床上来?” 第一章 怀孕了? 他妈的这是哪一门子的戏码? 出来玩的女人这么多,他为什么偏偏碰到一个不上道的? 没错,男人是可以戴,为生育控制贡献一份心力,可是…… 懊死!他那天晚上又没有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他以为她应该会做“准备”,毕竟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她想出来玩,就不会蠢到连基本的保护措施都不懂。 “你再说一次。”伍长峰的神情已近乎狰狞。 “我怀孕了,两个月。” “他x的!”一串精采的狂骂响彻云霄。 他开始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即使外面是凉爽的傍晚时分,即使公寓里的空调控制在怡人的二十四度,八月末的暑气仿佛无视于任何阻碍,执意要将他包裹得密密实实,直到他失控为止。 这间六十来坪的公寓位于大台北地区的精华地段,归在伍长峰名下,规画成舒适的三房两厅双卫,以往向来是他个人的圣殿、休憩的天堂。他第一个错就是那天晚上不该把她带回来,第二个错就是根本不该留名片给她。 这下可好,外敌大举入侵,他被攻得措手不及。 明明是一场单纯的男欢女爱而已,为何发展到这种地步? 两个月前他刚拿到波上顿大学的硕士学位,趁着博士班开学之前,先回台湾会会老朋友,散散心。 那个晚上的brarty主办人是周家小姐或陈家小姐?他忘了。总之,不外乎一伙年轻人随便找了个“庆祝某某某月兑离大学苦海”的名堂,大开热舞派对。 他就是想,趁着自己还在学生阶段,及时行乐吧! 他爱玩、会玩、敢玩、有条件玩。身高一八0,结实壮硕,豪爽俊朗。他像一只年轻而蓄势待发的豹子,全身每一寸肌肉都蓄满了能量,皮毛闪着滑润的光泽,目光炯炯地站在人生的起跑点上,随时准备冲向光明灿烂的未来。 他有傲视群伦的条件,“天之骄子”这四个字完全就是为了他而存在的。 他爷爷一手创立了“伍氏”的金融奇迹,版图囊括证券、金融、保险三大领域;父亲年轻时是执业律师,为家族进一步拓展了法界和政界的人脉。十七年前爷爷退休,父亲离开法律圈,接掌一切,而他和弟弟有一天也会步上同样的人生道路。 这个世界根本是为了他而存在的! 趁自己被枷锁套牢之前,他狂放地作乐,有他在的地方永远不会无聊。 然后,他在一个角落里看见了她。 某个部分的她,深深吸引了自己。 不全然是为了外貌的问题。她长得并不美艳,充其量只是五官清秀而已,在一群如异花奇卉绽放的女孩之间,显得格外朴素,甚至素净到有些呆板。 她穿着很普通的蓝色碎花棉布裙,白上衣,头发也只是简单的披散着,直直垂泄在肩膀上。 她和周围的欢闹是如此格格不入,神色如此生涩,却又安详自得。 懊怎么说呢?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一个刚放学的小女生,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乖乖等着家人来接她。周围有许多心怀不诡的男生过来跟她打招呼,她只一迳站在原地,不随便跟人家交谈——因为妈妈不允许。 这种温柔驯善的模样是他极少看见的。 他们这票富家公子哥儿和千金们,哪一个不是威风凛凛、神气八面?谁还会没事扮内向,装清纯。 毫不犹豫的,他走过去自我介绍。 “嗨,你只有一个人?” 罢开始,她为他的接近而有些不知所措。他像一头冒着热汗的巨兽,侵略了她的生物领域。 “我……我和同学一起来的。” “我叫伍长峰,你呢?” “李恕仪……我……我知道你是谁。”一抹晕红染柔了她的双颊。 他并不意外。全世界的人都该认识他。 整个晚上,他在她身上使尽看家本领,直到羞怯的倾心渐渐出现在她眸中,眼波也开始泛出醉人光彩。 他太清楚该说哪些话,做哪些事,让年轻女人为他如痴如狂。稚女敕的她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由谈话中得知,她是个侨生,今年才二十岁,即将升上大学三年级。舞会的主人是她的学姊,所以她的直属家族全都来了。 那个晚上,他成功勾诱了一颗怀春的少女心,也为自己得来一夜欢情。 好了,卡,画面到此为止。这一幕放在他的人生电影里,只占二十秒的画面,接着她这个临时演员就可以下场,以后不再有她的戏分。 但是她不肯就范。 在他准备回美国之际,她扔了一颗婴儿炸弹给他。 “怀孕,怀孕……”伍长峰在客厅里乱绕。 他才二十四岁!他的人生刚开始!他有数不尽的机会,看不尽的美女,全世界都踩在他的脚底下!他绝对不会,也不愿意,在此时此刻,被一个居心难测的女学生给套住。 他在心中准备好最坏的结果。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生下来。”她握紧纤手。 宾果!完全符合他的预期。还有没有更糟的? “我的小孩不能当私生子。” 包糟的马上出现。 “不可能!”他激烈反对。 “一定要!”她的指甲掐进手掌心。“我不介意先签好离婚协议书,时间可以填预产期那天,可是我坚持我的小孩不能当私生子。” “它可以不用当私生子!它根本什么‘子’都可以不用当。”这是他第一次搞大女人的肚子,可是他有许多朋友,他们一定知道可以解决的医院…… 她的俏颜倏地苍白,坚定的眼波却毫不动摇。 “不!无论小孩的来临是否在我的预期之内,我都不会让自己变成一个杀人凶手。” “它现在的名称叫‘受精卵’,只是一场你情我愿、男欢女爱、纯粹的一夜产物,它甚至称不上是个‘人’!” 讥讽的形容词多让人难堪。 “别再说了,我已经够退让。你将来什么责任都不必负,只需要成为小孩名义上的父亲就好,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她涨红了脸。 懊死,这样争下去不会有结果的!伍长峰重重爬梳了下头发。 “听着,林小姐……” “李。”她冷冷的。 “李小姐。”他想了一想,决定改用更亲近一点的口吻。“淑玉……” “恕仪!”李恕仪怒目而视。 若非局面如此火爆,她可能会歇斯底里地笑出来。他们两个人已经有过亲密关系,她的月复中甚至有了他的骨血,小孩的爹却连她正确的姓名都叫不出来。 “好好好,恕仪就恕仪。”伍长峰很配合地改口,换上一副安抚的口吻。“听着,你需要钱吗?我可以给你钱。” 他的印象中,她似乎是泰国或马来西亚的华侨,来台湾读大学的。或许钱可以摆平这件事…… “我不要钱。”李恕仪立刻摧毁他的希冀。 “那么你想要什么?房子、车子、身分证、工作证、毕业证书?只要你说出来,我统统可以弄给你。”他并非夸大,伍家在台湾确实有这样的财势和影响力。 “我什么都不要。”年轻娇美的脸容写满不妥协。“我说过了,结婚只是给孩子一个合法的身分,仪式结束之后你就可以永远不必再看到我们。” 我“们”,复数!他女乃女乃的,现在坐在他面前的女人已经是“复数型”了。 他马上跳起来,犹如真皮沙发突然着火了。 “我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我不可能娶你。我未来的对象,家里已经有了属意的人选,我自己恰好也很满意,只等着我出马把她追回来,不可能为了你而放弃。你硬要嫁进我们家,将来也不会有好日子过,不如现在见好就收,我给你一笔钱,我们一起去把‘问题’解决掉,以后天涯海角各过各的,这是最好的安排。” “这个安排只对你自己好,对我一点都不好。我一定要把他生下来,我……我不能杀死他。” 天哪!为什么她能用这么轻声细语的腔调,说出充满爆炸性的台词?他觉得自己简直像被斧头劈成两半一样,下刀的部分还是瞄准他的双腿之间。 “你要生就自己生!我会支付你所有费用,顶多再给你一笔安家费,至于婚姻,你想都别想。” “如果你是担心小孩长大了会有继承权的问题,我可以事先签切结书给你,以监护人的身分放弃他所有的追诉权。” 伍长峰绝望地捧着脑袋,简直不敢相信。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不要钱,不要名,不要利?”那他还能用什么条件打发她?“既然如此,签一张无意义的契约书有什么意义?” 他甚至连“婚姻”两字都说不出来。 她顿了一顿,语气开始嗫嚅,“总之……我有我的原因,你不必理会我。” “小姐,这件事已经不只是‘你自己’的原因了,也牵涉到我,你不觉得我有权利知道?”他嘲讽地从指缝里看她。 “我,就是……因为……”天!她太清楚自己接下来说出的理由会让整件事看起来多么荒谬。 “嗯?”他等着。 她深呼吸了一下。“我爷爷和父亲教了一辈子的书,治家严明,如果让他们知道我在台湾生了一个私生子,我永远别想进家门一步。” “府上的家训不赞成女儿未婚生子,就支持她们出来玩露水姻缘?” 李恕仪的脸蛋顿时羞透透。 就是知道他必然会有如此刻薄的抨击,她才不愿意一开始就说出自己的顾虑。 她祖父早年在中国大陆就是教国学的教授,后来随军队撤离到东南亚,辗转在马来西亚落地生根,之后的几个儿子也全部在当地的华人学校教书,因此李家可以算得上是书香传家,每个小孩都是在礼教严明的家训中长大。 至于她当初为什么会鬼迷心窍,会和他发生那样的胡涂事……老实说,她也不知道! 从来“伍长峰”三个字只是学姊口中痴迷的传说,与她的距离何其遥远。然而,在那一夜,王子骑着白马,和童话故事中一样俊朗潇洒,眼中闪着她毫不掩饰的兴趣。 她醉了,醉在怀春的少女心里,醉在浪漫如酒的气氛里。 或许是鸡尾酒冲昏了她,或许是他的魅力无人能挡,也或许是异国求学的日子实在太寂寞,总之,事情到了某个临界点,轻稚的芳心受到惑动。 突然之间,这个晚上若发生任何荒唐的事,都是可以被允许的。 于是她奋不顾身。 瞧瞧她现在的下场! 在决定找他出来谈之前,她已经先在租处自我折磨过无数次,直到最后,她很清楚自己做不出堕胎这种事。她必须把孩子生下来。 但是,“伤害”必须降到最低。 如果家里的人知道她是合法的结婚生子,或许——只是或许——他们不会太生气。 当然,他们还是会责怪她连婚姻大事都没有事先向家里报备,可是,只要她能说服他们相信,她是真的“太爱太爱”伍长峰了,他们最后会祝福她的。 然后呢?她该如何解释之后的离婚?年轻的心惶惑了。 她才二十岁,离家赴台湾求学才两年,世界却在短短几周内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未来的变数实在太多太多了,不是她一下子可以承受的。 她心中只有一个深深的执念——不可以未婚生子,让爷爷和父亲蒙羞。 “堕胎”与“离婚”这两个罪名,爷爷最终会谅解后者,却永远无法接受前者。 “总之,我要结婚,就是这样。”她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我也告诉你了,不可能。” 伍长峰气跳跳的模样惹恼了她。 他凭什么摆出那副受害人的模样,仿佛她是个一心攀龙附凤的坏女人,而他是那个不慎落入蜘蛛精手中的牺牲品?他也不想想,受精卵、受精卵,“精”字还排在“卵”字前面。 屈辱的珠泪在眼眶里转动,她硬生生压抑下去。现在不是情绪化的时候。 “总之,事情就是发生了,我能帮你设想的地方也都设想到了,如果你坚持不负起责任,我……我……”她硬起了嗓门,开始虚张声势。“选举期间快到了,我马上去找一个候选人开记者会,把事情闹得大大的,让全台湾的人都知道‘伍氏’的少东是个始乱终弃的烂人,到时候就变成你们要回来求我息事宁人!” 殊不知,她这一招误打误撞,正中红心! 伍氏家族今年真的有人要出来竞选,如果在这种关键时刻闹出丑闻,让敌对候选人拿出来大作文章,他万死难辞其咎。届时家族大老们只怕会直接替他改名叫“苏武”,丢到北海去喂羊,二十年内别想踏上台湾一步。 “他妈的!”他跳起来。 愤怒的爆吼在客厅里震荡了良久、良久。 *** “伍先生和他的家人愿意出两百万……” “请离开。” “三百万,这是最高的价码,你再也找不到更慷慨的提议了。” “出去。” “好,四百五十万,不二价,咱们一次敲定!” “走!” 砰!窄陋的木板门,当着第n度上门的律师鼻子前摔上。 现在被闹得鸡犬不宁的人不只伍家上下,还包括她。 显然伍长峰最后还是回家向父母禀报自己的大错,以及她“这个女人”的要求了。 恕仪懊恼地坐回书桌前,试图做一点自己最喜欢的手工艺,找回平静的心情。 从法律顾问的口中,她隐约得知,伍氏夫妇最担心的是消息传回家族大老——伍长峰的祖父那里,所以才会拚命派人来软硬兼施。 可惜,他们提议的从来不是她要的。 “李小姐!”叩叩叩,门外的人还不死心。“请你自己直接说吧,你到底要什么?只要双方条件能配合,一切都好谈。” 她闭上眼睛,深深的、深深的,深呼吸几口气。 “我要什么,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她隔着门板疲倦地重复。“如果你还有任何不懂的地方,麻烦你自己去找伍长峰先生问个清楚。我已经很明白、确切、毫无疑义地让他知道我的要求。” 法律顾问默然。 看来他的客户不得不正视一项事实:这女孩儿真的什么都不要,除了结婚。 包确切的说法,除了结十个月的婚。 踢跶的步伐顺着楼梯下去,那家伙终于走了。恕仪滑坐在地板上,松了口气。 天,只是一时的失足而已……她无助地掩着脸,低声抽泣。接下来她还要花多少时间,与多少人周旋,才能弥补自己一时的愚蠢呢? 伍家最后还是让步了。 伍长峰愿意娶她,条件是她必须先签妥放弃继承权的文件、一纸事先填好日期的离婚协议书,以及对外封口的切结书。 离婚协议书里言明,小孩的监护权归她,男方则保留探视权。 “离婚之后,伍先生愿意额外给你三百万的安家费。”法律顾问真是见识到了这女孩的固执。奇怪,明明外表看起来娇娇弱弱的,活像风吹了就倒,骨子里怎地这么硬? 她瞄了他一眼,面无表情,继续钻研他带来的文件。 没必要拒绝这笔钱。将来她同时要念书与养孩子,只靠家人汇来的那点生活费是绝对不够的。既然伍长峰是孩子的父亲,他有义务负担抚养之责,她没必要卖弄什么愚蠢的骨气,把自己和小孩搞得饥贫交迫。 现在的她已经学乖了。 “所有条件,我都同意。” 四天之后,她,李恕仪,来自马来西亚的二十岁侨生,正式成为伍氏家族第三代长媳。 *** 啾啾瞅—— 李恕仪从房里走出来,纳闷地前去应门。 她已经休学了,躲到伍长峰的公寓来待产,应该不会有认识的人找上门才对。更何况现在是大中午的,正常人都在上班或上学。 打开门,一位穿着改良式唐衫的老人家站在走廊上。 “请问您找谁?” 老人一语不发,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她瞧。 “您是不是找错家了?,”她再度尝试。 老人的形貌甚是威严,即使因岁月而略显佝偻,看得出年轻时应该颇为高伟健壮。 “哼。”他话也没说一句,迳自挤进门。 “等一下,您不能随便进来别人家里呀,老先生——”她急忙追在怪老人后面。 不晓得他和伍长峰有没有关系? 办好结婚手续的隔天,伍长峰便飞回美国继续念他的博士,所以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住。 本来他们两个人不该再有交集的,可是伍氏夫妇越想越觉得不妥,她怀孕的样子还是藏得隐密一点比较好,便要求她先搬到此处待产。 反正搬过来可以省下房租,她乐得从其所愿。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几个月后她生完小孩,搬出这里,伍长峰尚未归国,他们仍然可以维持原案,永远不必再见到对方。 “装潢得还不错。”老人忽然开口。 这问公寓的设计出于名家之手,豪贵华丽自然不消待言。宽敞的客厅采米白色与淡金色系,看起来气派典雅,家具和摆设也以简单不花稍为原则——老实说,这和伍长峰狂放的性格实在有些不搭轧。她以为他会是那种喜欢大红大绿大蓝大紫的人。 “谢谢。” 铃铃——电话正巧响了起来。 “对不起,我进去接个电话。”她连忙闪回房间里,拿起话筒。“喂?” 那端停顿了一下。“是我。我只是问问看,你安顿好了没有,住得还习惯吗?” 她把话筒拿开,瞪着看两秒。 “还好,谢谢。”说真的,伍长峰会打电话来,她有点小小的感动,他其实可以不必理会她的。 没话聊了,尴尬的沉默接管一切。 “那……好吧!你去忙你的,我也要去看书了。” “等一下,家里突然来了一个人。”她乘机打听。 “谁?” “不知道。我才一开门,他自己就走进来,我还在猜想他是不是你们家的亲戚。”恕仪把老人的形貌大致形容一番。 “我的天!那是我爷爷,他怎么会知道你住在我的公寓里?”他跳起来。 “我哪里晓得?”她回答得很无辜。 完了完了,老爸和老妈当初就是怕爷爷知道他捅出这种楼子,会剥了他们的皮熬汤,孰料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该死!”他用力爬梳了下头发。“听着,就当帮我一个忙,现在出去安抚他一下。” “怎么安抚?我又不认识他!”她轻叫起来。 “你就不能随机应变吗?”他低吼。 “他一句话都没说,自己莫名其妙跑来,我能如何应变?” “小姐,那间公寓是我的,我爷爷爱来就来,难不成还要事前三天送上刺帖,向你求见?”他又气又急,忍不住扬高声量。“反正你千千万万不能惹火他,不然我们家就会有一票人挂掉,你听见没有?” “你……你……你莫名其妙!你们家的人干我什么事?” 砰!电话摔上。 没事的时候把她当隐形人,有事就要她“帮个忙”。她又不欠他什么,端那什么公子哥儿臭架子,真讨厌!爷孙俩一样莫名其妙! 她余怒未消地走出房外。 生气归生气,待客之道不可少,这叫做“家教”——就是伍公子最缺乏的那种东西。 “老先生,请喝茶。”她绕到厨房里,替客人端来一杯乌龙。 老人家也不跟她客气,接过她递来的茶,大剌剌地坐下来开始享用。 “这里住得还习惯吗?”他淡淡问,看不出有特别关心的表情。 “很好,谢谢。”恕仪守分寸地坐在长辈下首。 前阵子伍氏夫妇有话转告,都是派律师出面传达,签结婚证书那天,也只是旁边草草几个证人印章盖一盖,她还没有正式见过伍家的长辈呢! 伍家人把态度表达得很清楚,他们并不欢迎她的加入。 老实说,她也不希罕。她要的只是婴儿父亲栏上的一个名字。至于这家人想如何看待她、鄙视她,她压根儿不痛不痒。 反正孩子生下来,他们就各定各的路了,她没必要花时间去取悦那些势利的人,她又不是想巴进他们家的枝头当凤凰。她还希望他们越讨厌她和孩子越好呢!如此一来,以后就不怕他们突然反悔,想来跟她争小孩。 “我看你也是个清秀文静的女孩子,真想不到……”老人突然摇摇头。 恕仪全身的盔甲霎时装束定位。应付完一个小的,现在还得再应付一个老的。 “您的孙子平时看起来也像是一位正人君子啊!”她带着讽意的回答。 老人家挑了挑眉,不以为忤地继续打量四周。 “好,我要走了。” 咦?恕仪一愣。 与来时一样突兀,他突然站起身,往门口直直走去,稳健的步伐不得不让人怀疑那根手杖只是装饰品。 “等一下,请等一下。”她在大门旁追上他。 老人丢给她一记疑问的神色。 “您今天来访,有什么目的吗?”哪有人一声不响地来,话没多说两句,又一声不响地走了? “我一定要有目的吗?” “呃……”她被问住了。 “再见。”老人非常潇洒,袍袖一挥就马上走人了。 恕仪愣站在玄关上。那现在是什么状况? “真是一家子怪人!” 第二章 伍长峰终究没能完成他的博士学位。 事实上,他出国两个月之后便休学回国了。因为他的父亲——“伍氏”现任的主事者——突然心脏病发作。 伍先生的病倒又让整个家族掀起一波巨浪,连股市都为此震荡了好久。等病情稳定之后,医生判断这是因为过度的压力和工作而造成的,病人必须经过起码半年以上的休养。 为了稳定军心,伍氏的大老们只好把几个登得上枱面的第三代全部召回来。 于是,突然间,她和伍长峰,本来老死不相往来的两个人,要变成真正同居一室的夫妻了。 幸好这间公寓够大,他们两人可以拥有充足私人空间,彼此井水不犯河水。恕仪心想。 伍长峰来回几趟,把玄关的行李提回自己房间去。 “我一直睡后面那间客房,主卧室还是你的。”她轻声道,跟在返抵国门的“丈夫”身后。 “谢谢。” “那……我先回房了,如果你需要帮忙,再叫我一声。” “好。”仍然简洁。 她不甚在意地回房去。 “等一下。”他突然叫住她。 两个人杵在屋于里的两端,遥遥对望着。 一时之间,没有任何人先开口,气氛显得有些僵滞。 他看起来比她印象中更高,原本微长的散发已经剪成中规中炬的发型;身形也瘦了,豪爽的方脸变成了瘦削的长脸,只有目中炯炯的光彩依旧。 他真是一个很好看的男人,她不得不同意。并不全然是因为五宫,严格说来,他的鼻粱太长,嘴唇太刚毅,不笑的表情看起来太严苛,极难称得上“俊美无俦”。然而,他就是好看。明亮的眼神有如随时处在狩猎状态的豹子,黑发闪着肉食动物的光泽,肌肉线条从衬衫的短袖口一路流泄到指尖,行动时,全身宛如一部包附着丝绸的上好机器,滑顺、流畅、有力。 眼前的男子,让她忽然对之前那个派对男孩的印象模糊了起来。这一切,真的只是三个月的区隔吗? 她看起来比他印象中更娇小清丽,秀发已经长到了背心,心型的脸蛋犹是巴掌大,看起来荏弱无比,尤其那一双小鹿班比的眼睛,无辜得会让男人自惭形秽。 之前他们坐下来谈判的印象太过鲜明,以圣于他心里一直留存着她很“精明、凶悍、现实”的想法。现在端详仔细了,才发现其实她是个挺端秀的大女生,讲话举止都轻声细语,犹如春风一般。 这一切,真的只是两个月的区隔吗? “谢谢你帮我把房子维持得这么整洁。”半晌,他终于说。 “这是应该的。”她客气地回应。 四周又安静下来。 “那……”伍长峰清清喉咙。“现在才下午三点,晚一点我们再叫披萨当晚餐,一起吃好吗?” “好啊。”她没意见。 又没话说了。两人再这样僵下去实在很诡异,她干脆丢下一记浅笑,避回房里去。 “唉,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投入舒服的床上,闷在枕头里轻喊。 他也要一起住在这里,感觉真奇怪。不知道老爷爷听说之后,会不会再上门找她聊天? 说也奇怪,从初访那日开始,老先生三不五时就会突然冒出来,跟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上几句,四处看看就走了。 可能以前在老家就常常陪长辈聊天,所以她已习惯了和老年人相处。她感觉得出来,老人家对她的印象也不差,她也还满喜欢这位时而威严、时而诙谐的大族长,这也算是一种“忘年之交”吧。 其他伍家人八成不知道老先生与她有所接触,她也没有特别告诉任何人。总之,一老一少的奇怪交谊,就这样持续了下来。 老先生来的时候,对家事绝口不提。与伍家相关的消息,她都是透过媒体报导而得知。 据说伍父倒下来之后,老爷爷并没有如预期的,先回公司坐镇,反而要年轻一代乘机上来磨练一番。企业内部于焉开始出现派系斗争,每个人都想拱上自己属意的人选。 伍长峰毕竟是第三代长孙,突然面临变数纷乱的局势,他的心理压力一定很大吧! 想想他今年也不过二十四、五岁,前半生都混在学校里念书玩乐,人生经验也比自己多不了多少。她可以安安稳稳地当个平民老百姓,他却要扛起沉重的负担了。 谁说豪门之家的日子就容易过呢? 她钻进枕被间,纷乱的思绪渐渐浓稠,直到瞌睡虫一只一只前来造访…… *** “我怎么睡着了?” 再睁开眼时,闹钟的萤光针指向七点三十分,房间里一片漆黑。 她下了床,整间公寓环视一圈,终于确定一件事——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他跑哪儿去了?”她喃喃自语。 下午他自己提议要叫披萨一起吃,如果临时有事,应该会留话才对,可是四处都没有看见宇条。 会不会是临时缺了什么,他跑出门去买,就没有吵醒她? 本噜咕噜……肚子在叫了。她怀胎进入第四个月,平时没有害喜的征兆,只是刚睡醒时,食量特别大。 “如果我自己先弄东西吃,吃到一半他突然回来了,那不是很不好意思吗?”她想得很周到。 不管了,她先打电话订自己喜欢的口味,等披萨送到,他也应该回家了。 *** “everythingido,idoitforyou……” 凌晨两点半,公寓的门轻悄拉开,歌声伴着淡淡的酒气袭人暗室。 伍长峰按亮玄关的灯,随手把钥匙往鞋柜上的水晶盘一扔,鞋子往两边一踢,伸了个懒腰,走进客厅里。 然后,僵住。 大理石几上,一盒大披萨,一罐宝特瓶可乐,一桶炸鸡腿。 披萨只缺了一小块,其他东西则原封末动,在暗夜里静静等待另一位主人回返。 “该死!”伍长峰用力拍了下额头。 他忘了,他真的忘了!今天下午……或者该说,昨天下午他整理行李到六点多,正饥肠辘辘时,几个朋友恰好打电话来说要帮他洗尘,他一时忘记自己和她约好了,就直接出门去。 “真糟糕……” 他不是故意爽约,他只是太习惯一个人的生活了。 看桌上的食物,她几乎没吃几口,这样营养够吗? 怀着一颗惴惴的心,伍长峰走向她房门口。 现在已经半夜两点多,她八成睡了,今晚没害她等太久吧? 不过,他实在很意外,没想到她会记得替他留晚餐……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动流过去。 房门在他呆愣的凝视中打开。甫一照面,门里门外两个人同时愣住。 她带着睡意的红颜映进他眼里,他飘着酒气的味道钻进她鼻中。 “你还没睡着?” “你站在我房门口做什么?” 两个人齐齐出声。 顿了顿,她先回答,“我想上洗手间。” “噢。”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侧身让开来。 她的意识不十分清醒,清秀的脸孔染着浓睡后的薄晕,看起来……实在有点可爱。 半模半走地晃入浴室里,不一会儿就使用完毕,开了门出来。 “喝!” “是我。”他赶快把走道的灯按开,表明身分。 “我知道。”她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一个晚上被他连吓两跳,这下子睡意真的跑光光。 身后那个人还是亦步亦趋跟着。 “你有事吗?”她把他堵在自己的房门外。 “我……”伍长峰看看左边的客厅,看看右边的走道,再看看身前的她,哑然无言。 “没事的话,我要睡了。”她忍住一个呵欠,欲把房门关上。 “等一下。”一只脚丫子顶住门缝。 他身上的酒气直接飘进她鼻端,她不舒服地轻咳一声,往后仰把两人的距离拉开。 “你还有什么事?” “我……披萨……呃……”他实在很不擅长道歉这档事。 “假如你肚子饿,披萨放进微波炉加热一下就可以吃了,只是不会像刚出炉那样可口。”她又忍回一个呵欠。 “我知道……我是说,昨天晚上……”他不自在地交换一体重心。“对不起,我忘了。” 恕仪终于正眼看他。 这一眼清清凉凉的,教人瞧不出她的心意,然而直觉告诉他,女人在该发火的时候突然安静无声,绝对不是好现象。 “没关系。”她没事人似的,又想把房门掩上。 他的脚尖再度顶住门缝。 伍长峰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他只知道她这种平淡的态度让人很不舒服,她随口埋怨他几句都好啊,起码会让他心里好过一点。 她执拗起来的时候,不是很凶吗? “昨晚没害你等太久吧?”在她挑眉的询问下,他只好又挤出一句话。 恕仪微微牵动嘴角。“你希望我有还是没有?” 他被问住了。 不等他回应,这一次,她果决地把房门关上。 *** 他真的、真的、真的没有想到她会等他吃晚饭。 是,提出来一起吃晚餐的人是他,他不是为自己的错开月兑,毕竟约了人又开溜是很低级的事。更当然,他们两人名为夫妻,实为室友,她没有那个义务等他,他也有那个权利去陪自己的朋友吃饭,可是……他就是没想到! 披萨事件变成一个转捩点。从那一日起,她很明显地改变态度,对他客气得近乎疏远,两个人的生活被画上一道明显的分界线。 她会故意错开与他起床、用餐、入睡的时间,让他们两人天天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没多少机会碰到面。 他有种感觉,爽约事件是小事,她却发现了两个人“差一点点”变成朋友,于是赶快告诫自己,立刻和他画清界线。 唉!真想不到她外表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性子却这样坚执。 明明就是要一起生活的人,每天还得这样冷冷淡淡地过日子,滋味真不好受。 他承认自己习惯别人们照着他的游戏规则走,可他也不是那种刚愎自负的人啊!她大可痛痛快快地数落他一顿,只要错的人真的是他,他不介意被人骂几句。 可,她就是不甩他。 吧什么啊?大家要出来讨生活,凡事就痛痛快快、俐俐落落,有任何疙瘩一次说清楚,干啥把他晾在半空中当离水金鱼呢? 莫怪乎他的死党老余会说—— “外表越柔弱的人,越不要招惹他们;一旦把他们惹毛了,要得到他们的谅解就不是那么容易了。”余克俭含笑啜了口参茶。 “真是莫名其妙,不过就一个披萨没吃而已,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该陪罪的我也陪罪了,她还想怎样?”他从桌上抓起两把橘红色的干果,一颗一颗抛入嘴里。“嗯,这是什么东西?吃起来挺像葡萄干的。” “枸杞,可以滋补肝肾,明目润肺,欢迎爱用。”余克俭将水晶盘往他身前又移一移。 伍长峰把红色的果实举到眼前,感兴趣地打量起来。“你连零嘴都吃这种‘药材’?幸好比我想像中好吃。” “你喜欢的话,我的日子和你交换。” “换什么换?你这样又有什么不好?顶多就是少跑一点、跳一点,别在我面前装死。”伍长峰给他一个大白眼。 伍余两家是世交,小一辈都很交好。八年前老余出了一场意外,此后体质就变得孱弱。余家上上下下都把他当易碎的玻璃捧在手心,只有他伍大少,照样来打打闹闹,不把他的弱体当一回事。 余克俭不是不感激他的,只有和伍长峰在一起时,他才会感觉自己仍然是个健康正常的普通人。 像伍长峰这样的人,生在二十一世纪的现代实在是可惜了。他身上有一种陕客式的豪爽,性子坦率直接,毋宁更适合那种大块吃肉、大口喝酒的武林时代。 像此刻,周六的阳光恋恋宠幸着他,皮骨之下旺盛的精力让人好生羡慕。 “你真的不打算再回学校念书了?” “看情形大概是没机会了。医生说,老爸的病起码要修养个三年两载。”伍长峰揉了揉后颈,罕见的出现倦怠神色。 亏他当初还夸下豪语,要一口气念两个博士,把老余的份一起念下来,可惜人算总是及不上天算。 “你被分派到哪一支企业?” “伍氏证券。” 余克俭挑了挑眉。“我以为你对证券业向来不感兴趣。” “由不得我,证券公司有几项新措施年初才刚上线,老爸放心不下,非要我接手不可。”他盯着窗外的树影,脸上的倦色更明显。“奇怪,为什么全世界的人都以为商学院出身的人就一定懂商?我念的是管理,管理和经商是两码子事,我所有跟商业贸易有关的学分都是低分飞过去。” “我不喜欢你这副委曲求全的孬样,太不像你。”余克俭摇摇头。“你自己看着办吧!懊坚持的时候还是要适时坚持。” “过一阵子,等我老头身体恢复了再说。”身为世家子弟,他的身上被赋与太多责任。 余克俭决定换个轻松一点的话题。 “你那个小新娘呢?你们挖出她的心机没有?她到底想要什么?” 转移策略成功。 提到那只“伪班比”,他要死不活的表情立刻一扫而空。 “她最想要的就是让我的日子难过,不然还能有什么?” “你们冷战还没结束?”余克俭嘿一声笑出来。 “说冷战还真是抬举我了,人家现在根本把我当成路人甲。哼!不是我爱说,她真的很诡异。” “怎么个诡异法?” “你知道吗?她好像真的什么都不要。”困惑的表情开始在他眼角累积。 “她不就要你娶她了?”余克俭提醒。 “对,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要求了。”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她甚至去打听,离婚六个月以内出生的小孩都算婚生子,所以跑回来建议我,如果不想拖得太长,现在就可以让离婚协议生效了,你说她诡不诡异?” “她这么清高?”连老成如余克俭也不禁一愣。 “其他女人,要不就想拿钱,要不就想讨人,不拿钱也不讨人的好歹也想炒作新闻,藉机出出名,可是她真的什么都不要,还巴不得全世界没人知道我就是孩子的爹,我从没和这么奇怪的女人打过交道。” 他迷惘的神色让余克俭心中一动,彷佛有一些什么即将发生。 “那就好好对待人家,好歹先熬过这段怀孕期再说。无论你愿意与否,中间卡了个孩子在,你们两个人的生命不可能再无交集。” “真诡异,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在二十五岁那年就当爹。”伍长峰爬梳了下头发,咕哝。 “种也是你自己下的,你怪谁。”余克俭好笑。 “谢谢您的安慰,”伍长峰给他一记大白眼。“得知您如此大力支持与赞许,兄弟我真是临表涕泣,不知所云。” “嘿嘿,我可是很期待伍小峰的出世。” 伍长峰僵了一僵,才故作潇洒地耸肩。“我晚上还有事,先走一步。” “阿峰。” 他在门旁回过头,余克俭深深看着他,笑容极为柔和。 “我是说真的,倘若那女孩儿是个纯善的好人,就别亏待人家,因为你永远说不准,未来的生命将如何与她牵扯。” *** 你永远说不准,未来的生命将如何与她牵扯。 老余竟然会说这种话,真是令人意外。伍长峰的车子绕进地下停车场。 打从李恕仪出现开始,他的生命就陷入一连串剧变,无论是在事业、课业、家庭、爱情各方面。虽然把这些变化全归咎在她身上并不公平,他却无法不联想到——她简直是一颗扫把星,有她在就没好事。 她唯一让他庆幸的,只有不会吵、不会闹这两项优点。 车子停在车位了,伍长峰深呼吸几下。 别看他外表嘻嘻哈哈的,一副天下无难事的模样,其实他真的有些累了……过去一个月发生的事,已经足够常人十年之用。 回到家门前,他边开锁边瞄着腕表。 十点半。不晓得他的“室友”睡了没有?算了,即使没睡,也不会让他碰着面。他自嘲地笑笑,推开门。 一整片果背,与一个女敕呼呼的小,迎接他归巢。 下巴掉下来。 他甚至可以看到俏臀下方那片引人遐思的黑潮。 恕仪把滑落的浴巾重新包回娇躯上,浑然不觉地转身。两双眼,对上。 沉静。 “啊——”天地顿时为之惊动。 她没命地逃回房里去。 “你……!不要脸!偷看别人洗澡!啊啊啊——” 伍长峰愣在原地,一额角黑线。 他偷看?他可是正大光明踏入自己家门好不好?谁知道她会没事月兑光光在家里走来走去! “登徒子!不害臊!啊啊——”房里那个人已经完全歇斯底里。 般屁啊!这是客厅,他不能来吗? “谁教你自己没事要光着在公共场合游荡?” 愤叫声顿了一顿,一张羞恼的俏脸探出来。 “你胡说八道!我才没有光……光……我洗完澡才想到忘了带衣服进去,不行吗?” “那我也只是想走进自己的家门而已,不行吗?”他恶质的那一面被撩动。呵呵,看她全身羞成同一种颜色的样子,实在很好玩。 “你……你没有及时把眼睛闭上,就是狂。” “才看两眼就叫‘狂’?我脑子里还有更色的呢!你要不要听听看?” “你……你……低级,下流。” 砰!房门轰然关上,一阵压抑的叫声又传出来。 哇!从来没见过她反应如此激烈,看样子她真的受到很大的打击。 他恶作剧的心越盛。 他走到房门口,好声好气地陪着笑,“喂,我可以进去吗?” “不可以!” 他哪里理她,自己开了门就进去。嗯!她效率不错,整齐的棉布睡衣已经包裹在身上。 恕仪本来正闷在棉被里尖叫,见他不请自来,吓了一跳,连忙闪身缩到角落去。 她不闪还好,她越躲,伍长峰想戏弄她的心就越强烈。 缓缓坐到床沿,将她困在床头板与他之间,他柔声轻唤:“仪……” “你你……你要做什么?”她连呼呼都不敢太用力。 “我,”倾身贴近到她唇前。“要向你道歉。” “你……你你站在门口就可以道歉了。”一口气梗在喉咙间, “可是,我已经来到你面前了。”他扯着唇,灼热的呼息喷上她嘴畔,犹如用无形的空气在吻她。“仪,我不是有意撞见你的……小屁屁,你明白吧?” 她的脸快涨成三倍大了。 “我……我……”形势比人强,她聪明地知道自己不该乱说话。“我知道。” “你的谅解听起来好勉强。”他语气如丝。 “不勉强,一点都不勉强。”她惊恐地摇摇头。 “真的?”他撩动她鬓角的发丝,手势慵懒而性感。“你知道,我最痛恨让女士失望了。” “真的真的,我保证。”她拚命点头。 “那就好,我好高兴听见你这么善体人意。”他的鼻尖埋向她耳际,深深呼吸一下。好香,同样的乳霜沐浴精,为什么在她身上的效果就是比他好闻? “那那那……那你可以出去了吗?”她在发抖了。 看出她真的是既紧张又害怕,他暗笑一声。想我伍长峰是什么人,岂是可以让你任意视之如隐形人? 晤,倒不是说他在争取她的注意啦,这纯粹是男性尊严的问题。 今晚先放过她。 “好吧,那你好好的睡。”他轻点一下她的鼻尖,爱宠地低语。“作个好梦哦,记得要有我。” 嗯!她快不行了。 伍长峰收回双臂,悠然走出门外。 轰!巨大的摔门声是他的退幕音乐。 不一会儿,得意的口哨声在客厅里传开来,一路响进他的房间,甚至连他踏入相接的浴室里,都还可以穿透水声传过来。 为什么?明明是她被人家偷看去,还要割地赔款,被威吓、玩弄兼欺负一番?她欲哭无泪。 这种男人!谤本不是好东西!她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觉得他吸引人。 “可恶、可恶、可恶!” 生平第一次,她做出会被家人视为极度缺乏教养的行为—— 痛扁枕头一顿。 第三章 要好好对待人家。 冲着老余这句话,伍长峰决定和他孩子的妈化敌为友。 严格说来,他们也不算“敌”——那就化冬天为春天好了。 找了个星期五的下班时分,他邀请“室友”一起到市郊的私人俱乐部,共进晚餐。 恕仪坐在优雅的小圆餐桌前,好奇地打量四周。 “还喜欢这个地方吗?”他整个晚上都彬彬有礼。 “喜欢。”她老实点头。“我本来以为这种私人俱乐部都会很拘束的。” “这里本来是某位富豪的私人别墅,外头除了庭园造景之外,还有私人游泳池、网球场,以及小型的高尔夫球练习场,几年前这位富豪将别墅改装成运动俱乐部,所以这里有很浓的家常风味。”他微笑解释,拿起冰桶里的香槟,为她再斟一杯。 “不,我不能再喝了。”整个晚上,她像个腼觍的小女生,秀颜都沾着一抹柔淡的晕红。 “香槟的酒精浓度很低,醉不倒人的。” “我喝不下了。”她拍拍肚子。 他的眼光自然而然下栘。 平时他很少直视她的小肮,或许潜意识里,他还未准备好当父亲吧。 她怀孕即将进入第五个月,腰围明显加粗,整体上还是稍嫌清瘦。 “你的,呃……‘一切’还顺利吧?”他清了清喉咙。 “很好,谢谢。”恕仪轻轻倩笑,粉红色的高腰裙装让她显得更清丽灵气。 “那就好。”他点点头。“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他的“接下来”是指生完小孩之后的“接下来”,或者包括怀孕期在内的“接下来”? “我想去学一点东西。”她选择一个中间色彩的答案。 “哪方面的东西?”他啜一口香槟。 “我想去学拼布或压花这方面的课。”她回答得有些害羞,伯他会认为她不切实际。她向来对这些拼拼贴贴的东西感兴趣。 他的白牙在烛光中一闪一闪的。拼布和压花?果然是小女生心性,连嗜好都如此可爱。 “这倒是排遣时光的好方法,你找好才艺班了吗?” 虽然他的性格很差劲,可是他笑起来实在挺好看的。恕仪心想。 “找好了,上课的地点就在忠孝东路上,交通很方便,下个星期可以开始上课。” “你把地址和班次写给我,我让助理过去缴费。”他随口指示。 恕仪愣住。“不用了,费用我自己会缴。” “这种小钱交给我,你平时又没有收入。” “我家人每个月会汇钱给我,我自己负担得起。”她很坚持。 “那五千块零用钱济得了什么事?你还是留下来慢慢花,补习费就交给我。”他颇不以为然。 “五千块也是钱!我平时就很节俭,不至于连几千块的课程都上不起。”恕仪俏颜一板。“根据约定,你只要负责小孩子的相关费用,不需要负担我额外的开销。” 奇怪,他只是一番好意,她干啥开口闭口就是那些鬼约定?简直摆明了视他的好意如粪土! “你将来要从我这里拿走的钱难道还少了?也不差那几千块!”少爷脾气当场发作。 “你你……”她手中的餐叉?然握紧再松开。“你家里的钱也得来不易,你能省着点就省着点,不要老是把自己当散财童子。” 叩!酒杯以过大的力道放回桌面上,引起周围几桌的侧目。 “你在暗示我是个败家子吗?”他柔到不能再柔地低问。 “我我……”恕仪被他阴森的表情吓到。“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 如果止于“没有这个意思”也就罢了,偏偏底下还要再加一个“只是”。 这个“只是”就代表转折语气,把前情推翻的意思。 “只是什么?只是我倒楣对不对?我活该遇上你,一番好意被你践踏。”他眯着眼盯住她。 “倒楣的人又不是只有你。”她小小声反驳。 “什么?” “你……你干嘛那么凶?”她大著胆子说。“我不愿意随便拿你的钱也是为你好,你何必不领情?” 般了半天,不领情的人变成他了?伍长峰真真气结。 “你这个小……” “阿峰!”一声娇嗔中止了两个人的对峙。 一名穿着网球装的美女亭立在桌侧,不知道看了他们多久,两个人太沉浸在自己的缠斗里,竟然都没有注意到她。 “媺帷,你怎么会在这里?”伍长峰看清来人后一愣。 “这间俱乐部只有你能来吗?”美女的薄愠有渐渐加深之色。 “失陪一下。”告完罪,他不由分说,拉着美女朝通往庭院的落地门走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两人来不及走远,美女已经迫不及待发难。 “出去再说。”他的眉心凝结。 “我打电话找不到你的人,打手机没人接,结果你却带着另一个女人高高兴兴跑来这里吃饭……” 后半段的怒斥随着落地门拉上而被隔绝。 恕仪隔着玻璃窗,好奇地审量他们。 好一对俊男美女,男的英武挺拔,女的高姚性感,脸上化着精细描绘的淡妆,挑染的长发带出一份都会美感。 伍长峰之前曾经说的,他自己已经有属意的新娘人选,八成就是这位“美薇”小姐了。 庭院里的两个人明显争执起来,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即使隔着玻璃窗,仍然有几句片段飘进来。 “……那她是谁?你说啊!”女方怒气不息地质问。 “她是……”伍长峰如何解释她身分的这一段听不真切。“所以……根本没什么……” “……没订下婚约之前,我能接受你跟别人来往……但是将来……” “我没有……再过几个月……结束……” “你最好是认真的……总之……否则……” 美女撂下一长串威胁,忿忿离去。 伍长峰站在原地,仿佛对她喊了几句话,但是美女头也不回。 他又立在原地好一会儿,才颓然抹了抹脸,慢慢走回餐厅里。 看着垂头丧气的表情,她忽然觉得很过意不去。 虽然害他和正牌女友吵架不是她的错,可是他带她出来吃饭却是一番好意,她不能说自己没有责任。 眼睛一转,对上周围几双同情的视线,恕仪登时被瞧得莫名其妙。 啊,是了!她恍然。在别人眼中,这是一出脚踏两条船的戏码,伍长峰饰演那个花心混蛋男主角,而她成了受害苦情女主角。幸好她今天的穿着很像最近流行的高腰女圭女圭装,否则让旁桌的人看出她正怀着孕,脑中的戏码铁定更不堪。 伍长峰闷闷回到桌位上,拿起叉子,一言不发。 “我吃饱了。”她轻声说。反正他一定也吃不下了,不如早早走。 “噢,那我们走吧!”他有气没力地朝侍者招招手。 结完了帐,两人一起驱车回公寓里。 沿途他们都一语不发。 其实她很想问问他情况严不严重,需不需要她帮忙向女朋友解释,又觉得自己不适合去过问他的感情生活。 车子弯进地下停车场,停定了,他先开门而出。 恕仪默默走在他身后,踢踢跶跶的脚步声荡成空寂的回音。 “你以后不必再这么做了。”她忽然说。 前方的身影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做什么?” “对我表达善意。”她诚心诚意地解释。“我们本来就不是朋友,未来也不会再深交,你不必花太多精神在我身上,真的。” 伍长峰缓缓转过身。 他冷厉的神情让她暗叫一声糟,却想不出来自己说错了什么。 她的谈话合情合理啊。 “说得对,是我太无聊了。我好心要带人家出去吃饭,人家叫我省省吧!好心要帮人家出补习费,人家把钱扔回我脸上;我本来想,将来就算当不成家人,起码还能当朋友,谁知人家根本不是这么想的。说到底,是我自作多情,里外不是人!多谢你提醒我,我以后不会再那么多事,反正也不会有人感激我!”嘲讽的话连珠炮般轰出来。 “我不是……” 来不及了。他铁青着脸走回车子上,发动引擎扬尘而去。 恕仪怔怔望着车影。 她是真的觉得公事和家事已经够他忙了,她宁愿他把这些时间花在经营自己的生活上,不必太顾虑她,为什么他不领情呢?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觉得,自己真的伤了他? *** “你今年几岁?二十岁哦?这样年轻就结婚了哦?现在时代不一样了啦!女孩子很少像你这么早结婚的咧!啊你先生对你好不好?” 由于她选择的压花班是在下午两点到四点,平常人都在上班、上课,会报名的通常是家庭主妇,因此从课一开始,年轻内向的她就成为众家婆婆妈妈关注的对象。 “他对我很好。” 她顶着两抹腼觍的红晕,埋头把压制好的玫瑰花办黏上画纸,做为画中人的裙摆。 “那就好。他如果对你不好,你来找我,我叫我儿子娶你。你这种乖乖的女孩子我最喜欢的啦!”陈妈妈大手一挥,把松枝剪成两三段,话声与手势同样豪爽。 “我孙女也快生了,不然我帮这两只小的指月复为婚,你说好不好?”张婆婆笑咪咪地咬一口原本要带来干燥的胡萝卜片。 其他婆婆妈妈哪里肯?众口纷纷就开始抢起人来,连授课的林老师也跟着加入战局。 恕仪看着这群热心过度的妈妈们,呃,还是埋头苦干好了。 压花班分低阶、中阶和进阶三期,每一期四周,她已经上到中阶班的第二周,越来越有心得了。再加上她天生心细与手巧,制作出来的成品,居然已经有其他班的人在询问可否转卖,让她的虚荣心小小满足了一下。 “好了,各位,我们后天的课需要使用到仙丹花和风船葛……” 一阵突兀的敲门声打断林老师的说明。 “打扰了,请问班上有没有一位李恕仪小姐?” 伍长峰!看到他出现在门口,恕仪着实吓了老大一跳。 现在是星期三下午三点,他应该在公司上班才对啊! “我在这里。”她捧着六个月大的肚子,辛辛苦苦从位子上站起来。 “家里有点事,我来接你回去。”伍长峰快速向她解释,眉眼问的阴郁让她隐隐感到不祥。 她轻声向同学和老师告了个罪,随着他离去。 “发生了什么事?”坐进车内,她立刻开口。 他肌肉紧绷,整个人彷佛处在一种强烈的张力之下,轻轻一触就会爆裂。她从未看他如此诡异过,心里跟着惶恐起来。 他并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把额头靠在方向盘上,深呼吸好几下。 “我爷爷病倒了。” “什么?”她惊叫。他父亲才刚刚好转,移居到山上的别墅静养,转眼竟然轮到了他爷爷。 “一开始只是小靶冒,没想到病情忽然一发不可收拾……”他的语声开始沙哑。 “老先生现在还好吧?”最近她白天都在花艺教室上课,已经有一阵子没见过他。 伍长峰疲倦地叹了口气。“我们已经把他接回家了,他想见见你。” 恕仪心头一沉。他们会把病人接回家来,可见情况不妙。 虽然不知道老先生为何会想见她,她仍然点头。 “我们快走吧!” *** 乍见病床上的形影,恕仪心中的沉重再添加数十斤。 才数周不见,伍老爷爷已不复她印象中强势硬气的模样。 他的神智尚称清楚,脸色却蒙上一层死白,眼睛晦暗而浓浊,一缕微弱的呼息几不可辨,任何人不需要专业医生的断定,即可清楚看出一个事实——床上的生命已然走到最终一程。 怎么会呢?才短短几十日之隔而已。 十二月的天色阴沉沉的,风雨午后方定,窗外的庭轩萧然画过凉风,而后归于沉寂,窗内的亲属也同样的谧然无声。 她知道伍家并不是那种财大业大之后,亲子关系就分崩离析的家庭,所有亲人的感情非常凝密,伍长峰更深深敬爱他的父亲与爷爷。如果伍老爷子没能撑过来,她几乎无法想像他会有多沉哀。 房里人不多,除了家庭医生随侍在侧,另外也只有伍氏夫妇、伍长峰的弟弟,和两位她并不相识的叔伯辈。 从她一进门开始,其他人都炯炯盯视着。她几乎可以听见伍氏夫妇的心音——老爷子为什么会想见她? 他们只怕连老爷子与她相识都不知道。 “爷爷,恕仪来了。”伍长峰轻声告诉床上的老人。 伍爷爷勉力瞠开眼睑。 “老先生。”她在老人的身畔坐下,按住他的手。 “嗯。”老人好一会儿才发出蚊鸣般的语声。“有一阵子没见到你了……” “是啊,我去学压花,白天都不在家。”她强迫自己用轻快的语调回答。“老先生如果不嫌弃,改天我送您几幅作品。” 老人微微扯动嘴角,眼眸换上熟悉的锐利,扫过四周几张哀伤的面孔,尤其伍长峰,更被他长长地看上许久,焦点才重新落回她身上。 “以后你难免要辛苦一些。”老人绽出微弱的笑意。 “是。”这一点她已经有所体认。 当一个单亲妈妈,尤其在她这样的年纪,绝非易事。 “女孩儿家不要太倔强。”老人忽然又说。 她一怔。 “我没有……”回得有点委屈。 老人笑得更开一些。“有所坚持很好,但是不要把自己的幸福都‘坚持’不见了。” 她似懂非懂地听着,无法体会。 “好了,你走吧。”老人摆了摆手,又沉沉闭上双眼。 他要对她说的,只有这几句话?恕仪不解地退开来。 她会很倔强吗?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公认的软心肠与好脾气呢! 老人又昏睡过去,伍先生再也忍耐不住,握着老父的手开始掉泪,伍夫人靠在丈夫肩头,陪他啜泣着。只有伍长峰失去任何表情,僵在原地动也不动。 这段时光应该属于伍家人,而她,并不是。 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她悄无声息地离开房间。 庭园虽然湿冷,却少了内室那种令人喘不过气来的氛围。 她不知在小园香径徘徊多久,屋里突然响起阵阵号泣。 天上冷月,仍然无声,一任冬风吹来沙尘,预言人世间的悲欢离合…… *** 由于身分敏感,她匆匆参加了老爷子的家祭。 即使一些远亲对这位身怀六甲的不明女子感到好奇,她也未曾停下来招呼。上完香,红着眼,反身离去。 至于隆重肃穆的公祭,她是由电视新闻上观知,一些高官将相、富商巨贾全部出席了,场面备极哀荣。 出殡那天,鼓乐声伴着长串的车队,一路驶向位于山区的家族墓园。 有几度,伍长峰的脸从镜头前晃过。 他嘴角的线条更深刻了,眼下有一片抹不去的暗影,表情显得冷厉严苛。这一刻,他仿佛变成一个陌生人,再也看不到那豪爽霸道的阳光笑容。 从老先生过世之后,他便在伍家主宅住下,一手包办所有丧葬事宜,因此她一直没有再见过他。 看完最后一则出殡的新闻,已经晚上十一点。 她返回卧室里,试着入睡。 说不出来有没有睡着,总之神智模糊了一阵子,突然听见客厅里有声响。 她忐忑不安地下了床,拉开一道缝隙。 客厅里仍然沉寂无声,连一丝光线也没有。 “我听错了吗?” 她最近常常会这样,脑子里胡思乱想的,老觉得他仍然睡在这间公寓里。或许是因为怀了身孕,睡不安稳的缘故。 转身正要回床上,客厅又响起一阵低抑的、隐忍的怪声。 没错,真的有人!他回来了? 恕仪迟疑了一下,开门走出去。 正值轻寒轻暖的漏永时分,浓云掩盖了月色,只有玄关半昏的灯光散洒。柔光侵入了夜的地盘,照出沙发上低颓的剪影。伍长峰身形前倾,脸埋进大掌中。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打扰他,或许他宁愿独处…… 一声压抑的鼻音传入耳里,突地,她再也顾不了许多。 现在没有任何恩恩怨怨、爱恨情仇,只有一个悲伤的男人,和一个心痛的女人。 她走到低泣的男人身前,将他的脑袋拥进怀中。 他的肩臂先是一僵,整个人立刻放松下来。 大掌环抱住她的腰,隐忍的声音终于失去自制,沙哑的奔泄出来。 她并未试图说空泛的安慰,只是静静地,一下一下模着他的黑发,如同一位慈母,抚慰受了伤的孩子。 这阵子他必须故作坚强,对内要负责安慰险些病发的父亲、惶惶不安的母亲、害怕的弟弟,以及许多亲戚朋友,对外则要力保公司平定,一切都在轨道上运行。 忽然间,他成了人人仰赖的家族之首,却没有人注意到,他其实也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也有想放声大哭的权利。 此刻,他痛快地哭着,近乎声嘶力竭,全身激烈发抖。 他的痛传进了她的心里,她想起那位面恶心善的老人家,临终前犹对她的殷殷关注。 珠泪再也无法留住,她埋进他的发间,陪他一起哭了出来。 月娘从浓云中找到出路,俯望着两人。银色的光臂探进窗格,抚上相拥而泣的形影,无声劝着:莫再悲伤,莫再悲伤…… 一阵手机铃声穿透黑夜。 他仍然埋在她怀里,从外套口袋模出机子。 “峰,是我。我……” 他停都不停,直接关机,反手扔到房间的另一头。 她顺着那个抛物线望过去,无语。 两人不知相拥多久,他的下巴突然被人重重一踢。 他愕然地退后,踢打来自于她圆胀的小肮。 “宝宝也在安慰你呢!”她轻柔微笑。 他怔怔地盯住这颗大圆球。 从来没有任何一刻,如现在这样清楚地让他知觉到——这里面,有一个生命。 他迟疑了一下,举手轻贴上她的肚月复。宝宝隔着肚皮踢了踢他的大掌。 一端是生,一端是死。就在一天之内,他同时体会到了生与死的滋味。 心中的感觉复杂万分。 曾经,他是如此的怨恨她和手下的小生命,认定是他们打坏了他的人生计画,剥夺了他婚姻的自主权。 有多少个夜晚,他向上天祈祷,那一夜如果没有遇上她该有多好。 然而,当他站在生命中最痛苦艰难的关卡时,陪伴在他身旁的人,竟然是她…… 第四章 三载悠悠过 六朝旧事如流水,水色的光阴在宛转低回中流去。 早上那场大雨已经停了,一月末的寒风盘桓在每个街角,将整个台北城飙卷在冬日的湿冷中。骑楼下,一只猫儿瞧了瞧成排机车,轻悄跃上其中一辆,蜷缩成一团,梦周公去了。 清脆的风铃声响,“秋声园花艺班”的玻璃门被拉开,一名正要进门的学员,与正要出来的老师正好迎面相望。 “李小姐,你要走了?” “对,我今天有点事,提早下班。”门内的年轻女子倩笑。 “我带了上一堂课做的拼画要给你看呢!”学员有些失望。 “对不起,我现在赶时间,明天再看好不好?”女子歉然道。 “好,明天见。”学员进了教室。 萧瑟的冬风甚是折磨人,女子捧着一束百合,巡视有没有鲜黄色的计程车经过。眼光一回,对街有个男人朝她挥挥手,她唇角的笑加深了。 “嗨!我是来接你的,准备走了吗?”伍长峰大步跨过马路而来。 经过三年的洗礼,他眉眼间的跳月兑已经淡去,神态依然豪爽健朗,却多了几分沉笃的气质。 “你也要跟我一起去吗?你不是还要上班?” “我请个半天假,公司又不会倒。走吧!”他把她怀中的花束接过来。 她轻轻一笑,素颜与淡雅的服色,犹如一幅柔美的画。 bmw驶出灰沉沉的市区,转上郊区山路。两旁的建筑物渐渐稀少,阴间人栖身的方城渐渐多了起来,再两三转,伍家墓园已然在望。 她先抱着花束下来,让他去停车。 园区里有几座大型石碑,刻上伍家先人的名字和简略事迹。 她把带来的百合花分成大小两束,较大那一束插放在伍老爷子的墓碑前,较小的那一束…… 她轻步纤移,来到一方小小的石碑前。 伍莲灯。 三年前的今天,是墓中人的生日,而她的祭辰又比生日早了些时候。 是的,她逝于尚未来得及出世的时候。 事情发生得那样突然,李恕仪只知道自己在怀孕第八个月时,小孩忽然失去了心跳。 “胎死月复中的原因很多,母体和胚胎方面的因素都有,但是更多的情况是同你这样——原因不明。”她犹记当时医生略带同情的解说。 “原因不明”,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催毁了一切。她已经做好心理建议,期待当一名二十一岁的小妈妈了呀。 有一段时间,她陷入极度的狂乱和痛楚,无法相信仍在月复内朝夕共处的那个小胚胎,已经失去了生命。 然后,他强悍地介入,不许她沉沦入悲伤里。 在他强烈要求下,医生提早做了剖月复产,取出她月复中那个僵硬的小身体。 那是一个好小、好瘦弱的女孩儿,还来不及进入人间,看她的父母一眼…… 女孩被母亲取名为“莲灯”,祈愿她小小的灵魂随着一盏莲灯,往生极乐。父亲则将她葬入伍家祠堂,睡在曾爷爷旁边。有老人家的照护,这小小芳魂,想来不至于迷失…… 几乎经过永恒的时间,她的胸口才回复暖意,眼中看出去的世界渐渐退去冰封。 短短十个月内,她伴他走过祖父之丧,他伴她走过失女之痛。两个人相互扶持,行出死亡的幽谷。 “你不用急着搬出去。”三年前,当他发现她开始整理行囊时,急促地说。 “我已经找好房子了,就在我们学校附近。既然这个学期要复学了,住在那里比较方便。”她的声音仍然轻虚,意志却极为坚定。 没说出口的话是——他们的离婚协议已经生效,于情于理,她都没有住下来的藉口。 他烦躁地爬梳了下头发。“学校的事情不急,你先把身体养好了再说。” “我的毕业时间如果延太久,家里那边不好交代。”她淡淡地说。 一句话便堵住了他。 她的家人从来不知道她在台湾发生了什么事,一直以为她仍顺遂地念著书。将来她顶多只能以学分被当为由,多拖个一年,所以尽早复学尽早好。 再者,她的生命,需要一个新的目标。 两年的学业很快就过去了。 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当初为了打发时间而学的压花,竟然改变了她的人生计画。 她对这门技术,是真的学出兴趣来了,除了大学时期继续参加相关的社团,私下也拜了名师继续学。大四那年,她的技艺已足以与名家合办压花展,大学一毕业就被“秋声园”聘请为花艺班老师。 长辈们听说她毕了业不回国,要留在台湾工作,刚开始都非常反对。可是一听说工作性质和艺术有关,又是一名老师,多少也算家学渊源,也就默许了。 伍长峰大步踏进来。“花瓶里需不需要加点水?” “好。” 他从一旁的洗手枱舀了几杓清水,将大小两束百合充分滋润。 一切处理完毕,两个人都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肩并着肩,望着那方小巧的墓碑。 他们两个人居然真的变成朋友,这八成是过去三年里最让人意外的变化。想起结婚之初,两人是打定主意将来要老死不相往来的…… 一开始他担心她一个人独居,如果突然想不开会做出什么傻事,便有事没事开车到她公寓里晃晃。晃久了之后,俨然变成一种习惯,每个礼拜都会到她家里吃吃晚饭,聊聊天;如果那阵子他遇到什么鸟事,往她家跑的举动就会勤,叽哩咕噜同她倒心情垃圾。 滴铃铃——手机铃声打破沉默。 “失陪一下。”他掏出手机,走到墓区外侧。“喂……嗯,我知道……现在?我在忙!我有事……没错,我赶不回去……有事就是有事,我骗你干什么?好了、好了,等我回去再说……你……奇怪……我……” 彼端的人似乎动了气,频频打断他的话。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你不要无理取闹好不好?反正等我回去再说,就这样了。”他的语气超级不耐,用力按下切话键。 “你如果有事就先走吧!我可以自己走出去叫车,墓区管理中心就有叫车的服务了:”看他满睑阴晦的走过来,她主动说。 “不用了。”他一脸受不了地问她:“为何女人总是认为男人应该二十四小时有空,随传随到?” “那是因为她喜爱你,希望随时可以看见你。”看这情势,来电的八成是他历时最长的现任女友,赵媺帷。 “如果我真的做个二十四小时随传随到的男人,她很快就不会那么爱我了。” “你又想跟她分手了?这回是第几次?第五,还是第六?”他和赵家小姐,过去三年来分分合合的次数已经数不清了。 “我考虑把这一次的决定落实。”他拿过墙角的竹枝扫把,扫掉地上的枝叶。 “真的?”她吓了一跳,收拾环境的动作缓了下来。 “我累了。五年前我还有心思陪她玩,三年前还懂得花前月下找乐子,可是现在我已经二十八岁了,如果她期待我的生命以她为第一优先,我们永远不会成功。” “还说人家,你自己不也是如此?”她带笑嘲弄他。“你们两个,一个是天之骄子,一个是天之骄女,从小都被人宠惯了,只要两个人都学不会迁就,就注定了要这样吵吵闹闹过下去。” “那我更应该叫停了。”他浑不当一回事。 “赵小姐会答应吗?” “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少了一方的意愿,她想继续舞下去也没有用。”他的态度强硬。 喔哦!会这么说,可见积怨已深,赵家小姐可得小心了。这些年他的手腕虽然圆融不少,骄傲霸道的那一面倒没怎么收敛。 “那就祝你一切顺利。” “走,我载你回去,你还要进花艺班吗?” “我下午已经请好假了,你载我回市区就好。”收拾好环境,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墓园外。 “既然我们两个都翘班了,干脆一起去看电影吧。”他提议。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 “好不好?”他回头再问一次。 这次,他清楚看见她颊畔浮上一缕晕红。 “我另外跟人相约了,下一次吧。” 奇异的神情让他脑中一动。“你和谁有约?” “只是跟朋友吃个饭而已。”她含含糊糊地说,率先绕到车子的另一侧,等他按开遥控锁。 她以前不会这么不干脆的。心口怪异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我也认识的朋友吗?陈美琪,汪冬青?”他随口举了两个她大学时期的好友。 “不是,你不认识。”她回避的态度实在太明显了。 “那是谁?” 恕仪叹了口气。看来不说明白,他的牛脾气是不会放过她的。 “是一位和我们花艺班合作的花材商!” 伍长峰脑袋里有个声音“咚”地一响。 “他要追你?” “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啦!八字都还没一撇。”她脸红红地轻啐。“人家只是先约我吃饭而已。” “哦。”他愣在原地半晌。 又顿了一顿,才上了车。 bmw再度蜿蜒而下山路。 来到半山腰间,他突然问:“那家伙混哪里的?” “什么混不混的?人家只是个单纯的花材商,又不是道上的兄弟。”她白他一眼。 “你的个性单纯,我担心你被人骗了。”他咕哝。 “我已经二十四岁,不是小孩子了。” 伍长峰瞄一眼她曲线玲珑、风姿端秀的模样,就因为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他才担心啊! 外头的饿狼何其多,她性情温暖可亲,长得又娇柔秀丽,一副模范妻子的模样,那些旷男不把她生吞活剥才怪。 说不出心头是什么滋味……他已经很习惯有她在身旁的感觉,难以想像必须与其他男人分享她。 算了,做人不能太自私,女孩儿家有人追是好事。他摇了摇头,撇开心头的怪味道,专心开车。 *** “……因为这些想法,我打算找新的合伙人人股。林老师是说,她的老公今年可能会调职到国外去,所以虽然她有意愿入股,却无法留在台湾经营,那你的想法呢?” “我需要拿出多少现金呢?” “大约是五十五万,我可以把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让给你。” “可是我手边没有这么多现金。” “我知道,我只是提出来给你参考,你量力而为即可,不需要有心理负担。”花艺班的负责人兼插花班老师,陈姊拍拍她的肩头微笑。“过几天再告诉我你的答案吧!” 成为花艺教室的股东!恕仪当然有千百个意愿。 即使经济不景气,秋声园的学员数一直都很稳定,算是一个获利中的补习班,值得投资。再者,一旦她变成股东,秋声园就不再只是她的“职业”而已,它可以变成一份“事业”,让她全心全意的经营。 可是,横在眼的问题是,她没有足够的现金。马来西亚的老家只是小康环境,又支助她念了这么多年书,她不愿意再回去向爷爷开口。 不知道银行那里有没有门路?“余盛商业银行”是秋声园固定往来的银行,或许它会愿意给她优惠待遇。 她对于外国人在台湾申请贷款的资格并不了解,工作年资也才一年而已,又没有什么可以抵押的资产。 找了一天,她与贷款部专员约好了时间,准备谈一谈,希望好运会降临在自己身上。 “抱歉,请问你是李小姐吗?”一位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士停在她身前。 “我是。”她连忙站起身。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我是贷款部徐经理,请跟我来好吗?” “好的。”恕仪乖乖跟在掌她生杀大权的主管身后。 徐经理并未领她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反而是来到银行内侧的电梯前。 “请。”两人进入电梯后,他按下三楼的按键。 就她所知,余盛银行租下这栋商业大楼的一到三层。一、二楼是各项业务区,三楼应该是他们自己的办公区。不知道徐经理为何会带她来此处? 他们穿过忙碌而安静的大厅,进入一间私人办公室里。 大橡木桌后,略呈病容的尔雅男子,让她微微一怔。 余克俭。 “李小姐,我方才在监视器里看见一个很眼熟的人影,一时之间还无法确定,原来真的是你。”余克俭的语气相当亲善,一副与她很熟悉的样子。 “您好。”恕仪受宠若惊。 严格来说,她和余克俭并不直接认识,只从伍长峰口中听闻一些他的事情,听久了,对他的感觉并不陌生——当然,这是她单方面的想法,她不认为伍长峰会在朋友面前提起她。 毕竟她的身分曾经非常敏感过,对伍大少而言,他们的友谊应该是越低调越好。 余克俭拿起桌上的一份卷宗,示意她来到接待区的沙发椅前,徐经理必恭必敬地跟在身后。 “请坐。” “余先生,您怎么会在这里?”她小声地问。 “‘余盛商业银行’是余氏的关系机构。”余克俭浅笑着解释。 “原来如此。” 听说余克俭的身体非常不健康,每周只上两、三天班,难得今日正好来“余盛”视察,让她碰个正着。 “我请徐经理把你的个人资料调出来,没有经过你的同意,请勿见怪。” “哪里,您客气了。” 他既然是这间银行的头头,就有百分之百的权利调阅相关资料。可是,人家就是能把话讲得如此漂亮,既彬彬有礼又风度翩翩,那位恶霸成性的伍大少真该好好学一学。恕仪在心里咕哝。 “阿峰知道你在申请贷款吗?”他忽然问。 她一怔。“我没有特别向他提起。” “为什么?”余克俭感兴趣地望着她。“他会是一个强而有力的担保人。” “这是我的私事,我不想麻烦他。” “只是做个保而已,怎么能算麻烦呢?你们两个不是很好的‘朋友’吗?” “余先生,我同您直说了,我不想再和伍家扯上利害关系,所以您若不放心,可以不贷款给我,没关系的,但是我不会请伍先生来替我做保。”她解释道。 别说做保,离婚时她连三百万的安家费都没拿,毕竟已经没有宝宝了,不义之财不能取,这是李家祖训。 余克俭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低头翻阅她的申请书及相关资料。 “五十五万是吗?”他快速在文件上批示。“好,后天这笔款项会直接汇入你的户头。” 这样就成了?她什么都还没谈到呢。 “那……请问我的利率是多少?” “你希望多少?” 利率还可以随自己的意思乱开吗? “我当然是希望零利率。”她玩笑道。 “好,那就零利率吧!”他顺从民意,在文件上注明。 “等一下、等一下,余先生,我只是随口说说的,您千万别做赔本生意。” “放心,我赔不了本的。”余克俭笑得很耐人寻味。 “您需要我找保证人来签章吗?” “不用了。” 她踌躇片刻,决定直言。 “余先生,您不必因为阿峰就对我另眼相待,一切请按照贵行的章程行事。”她不喜欢再欠伍长峰一笔。 “放心,我心里有数。你还有其他问题吗?”逐客了。 她顿了一顿,实在想不到理由可以推辞他的好意。 “那就多谢您了。” 哪有这样的?简直是强迫接受好意。 离开“余盛”时,她不禁嘀咕。决定了,阿峰还是保持原状比较好,千万不要去学他死党。 他的性格虽然霸道,起码直剌剌的,不会像余克俭那样,连让人占便宜都像在吃闷亏,真令人毛骨悚然。 *** “真的有人在追她,你相信吗?” 伍长峰用大浴巾擦头发,一脸纠结的在房间里踱步。免持听筒功能把电话声放出来。 线路那一头,余克俭早已换好睡衣,等老友发完牢骚,他就要上床睡觉了。 “我约了她两次都没约成。其中一次,我就停在花艺班门口,亲眼见她上了一个陌生男人的车。” “李小姐年轻貌美,有人追也是很正常的事,你在意外什么?” 他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顿。 “我知道啊,可是,为什么是那个男人呢?”话中有着真真实实的困惑。“那家伙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粗汉,整个人晒得乌漆抹黑,像块木炭,甚至长得有点土气。恕仪以前念大学的时候,不是没有人追,那几个文艺社的男学生跟她还比较登对,她为什么会去看上一个粗人?” “人长大了,心境自然也不相同,你以为她还是一个追寻白马王子的小女孩?”余克俭打了个呵欠。 “就算不爱白马王子,好歹来个白面书生吧?那种粗手粗脚的家伙,一看就不适合她,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兄弟,她能把你这个土霸王收得服服帖帖,也就没有什么处不来的人了。余克俭好笑地想。 “伯父和伯母知道你和李小姐还有联络吗?” “我没特别和他们提,至于他们知不知道,我就‘莫宰羊’了。”伍长峰把浴巾往椅背上一扔,跳上大床准备睡觉。 “你为何不告诉他们?”余克俭再问。 “为什么要说?”他莫名其妙地盯着天花板。“他们向来不干涉我的私人生活,我也不是那种凡事报备的乖宝宝。我想和谁交朋友是我自己的事。” “呵。” “喂!你笑得很阴阳怪气。”伍长峰觉得不对劲了。 “没事。”死党怡然回道。 “你是怕我父母知道之后,会去找她的麻烦?”他自己想到解答。“哈!放心,你别看她外表柔柔顺顺的,骨子里可‘铁’了!我爹娘几年前就碰过一鼻子灰,才不会去自讨没趣。” “我相信。” “妈的,你这家伙到底想说什么?是带把的就做人爽快一点!” 余克俭叹了口气。这家伙!有时明明精得要命,有时又蠢得离谱,真是无药可救了。 “对了,她那五十五万派上用场了吧?”再换一个话题。 “什么五十五万?”伍长峰一怔。 唔,他不知道?余克俭笑出白牙,这可有趣了。 “她上个月向我借了一笔五十五万的款子,我只是关心一下自己的投资而已。” 另一端沉默了很久很久。 “她,向你,借钱?” “对。” “李恕仪,向你借钱?”他再确定一次。 “没错。” 线路又陷入一片沉静。 就在余克俭快乐地以为电话断线时,声音又传来了——而且,听起来不怎么开心。不,应该是说火爆才对。 “妈的!她为什么向你借钱?” “据说是跟创业有关。看在她和你交情匪浅的份上,我想也不想就答应了。至于详细用途,我没有追问。”仿佛觉得情况不够有趣似的,余克俭加油添醋了一句,“我还以为你知道!” 一阵精采的脏话漫天飞舞,余克俭满足地听着。 “你说她借了多少?”他低吼。 “五十五万。”余克俭咬字很清晰。 “是五千五百万吧?” “不,五十五万。” “是五百五十万吧?” “不,五十五万。” “应该是七位数或八位数才对,你一定看错了。” “不,她就借五十五万。” 五十五万!他女乃女乃的,他买部车都不只五十五万!那女人当他死了?要钱他这里没有吗?她居然宁可跑去向不熟的人借,还凑巧是他的朋友! 砰!电话被摔上。 余克俭愉快地伸了个懒腰。真好,他终于可以睡觉了,身体不好的人需要多休息。 他关掉床头灯,拍松了枕头,无忧无虑地进入梦乡。 至于台北城的另一端是否有个人正气得睡不着觉,实在不是他的问题。 第五章 五十五万,天杀的五十五万。 伍长峰恨恨按下她家门铃。 饼去个把月以来,他的心头一直弥漫着一股闷气。本来还想给她一点机会,看她会不会主动提起贷款的事,没想到她浑似没事人一般。 哼!亏他一直把她当成知心朋友,然而她有了困难,却宁愿跑去向陌生人开口。 先是借钱的事,再是她重色轻友的行为,他忍不下去了。胸口的怒火有了充分的滋养,越见茂盛。 她的租处位于新店山脚下,是一栋透天厝的第一层,面积约莫二十坪,楼上两层另外规画了出入口,隐私性极高。 透天厝被山景所环绕,景致绿意盎然。虽然离市区远了一点,外面马路上恰巧就有一班公车直达花艺班附近。而最让人喜爱不已的,是她门外那个七坪大的小庭园。 恕仪征得了房东的同意,可以任意种植花卉,一方面供压花使用,同时可以美化环境。 现下已经五月初,初夏的花信早就拜访这一方小庭园,整片姹紫嫣红,煞是悦目。 可惜,这一片美景对于降低访客的怒火,提供不了太大的帮助。 砰砰砰!他干脆擂门。 “阿峰,你来得正好,我正要打电话给你呢!”一开门就是她甜笑可掬的面容。 唔……一腔怒火登时无处宣泄。 不急,先进去再说。 “你打电话给我做什么?”他大剌剌地跨进门槛。 “没事啊。我这阵子比较忙,好久没见到你了,这个周末我正好有空,心想约你来吃个饭。” 她进入厨房,把煮好的食物一一端出来,他最喜欢的咖哩锅就摆在餐桌正中央。 哼!算她还有良心,那他也宽宏大量一点好了。 “需不需要我帮忙?” “我都准备好了,你只要摆碗筷就好。”她又来回几次,把几盘小炒全端上桌。他的食量大,嘴又挑,所以每顿饭一定菜色够多才行。 两个人一如过去三年多的默契,他坐桌首,她坐桌尾,隔着一方小巧的餐桌共进晚膳。 “你的男朋友呢?今天晚上怎么肯放你的假?”他撇撇嘴,替自己盛一大盘白饭,再舀三大匙咖哩酱淋上去。 “谁?” “那个在追你的花材商。”他没好气地继续替她盛饭。 “噢,他在他自己家吃饭啊。” 可恶!她并没有否认“男朋友”这个说法。 “你们两个进展到什么程度了?”他塞了一口饭,眼神锐利。 “也没什么,就是看看电影、吃吃饭、聊聊天。”她淋上几瓢咖哩酱,秀气地开始进食。 “所以你已经接受他了?”还好没有做。 “反正就是交朋友嘛!”恕仪好笑地看着他。“现在的人,已经不时兴一开始来往就死生相许,大家都是先从普通朋友做起,至于未来会不会有进一步的发展,谁知道呢?” 普通朋友,这四个字听起来还满入耳的。他满意地点点头,终于开始认真吃饭。 “你们家媺帷呢?”轮到她问。 “不知道,我忙她也忙,我们起码两个星期没见过了。” “你们合好了吗?” “没。”他简洁的回答。 “为什么?”她大大惊异。这次吵得可真久! “个性不合。” “交往了三、四年才发现个性不合?”被他的白眼一抛,她耸耸肩,好吧。识相地不再追问。 “你为什么跑去跟老余借钱?”他丢出手榴弹。 今晚是怎么回事?交叉质询?她好笑地想。 “他告诉你的?” “嗯。”他吞下嘴里的鸡丁,固执追问:“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需要一笔创业基金。”她替自己舀一碗汤。 他用力放下饭碗。 “你需要借钱可以来找我啊!你跑去找老余借,分明是不把我当朋友。” “我向谁借钱,与我们的友情是两码子事。”她蹙起秀眉。 “你有困难不来找我,还得经过朋友的转告我才知道,教我的面子往哪里搁?朋友本来就有通财之义,我们又不是无瓜无葛的陌路人。”积压了许久的不满终于爆发出来。 恕仪深呼吸一下,耐心地解释。 “首先,我不是去找‘你朋友’借钱,我是去向银行贷款,‘你朋友’恰好是那家银行的负责人,这和我直接去找他借钱是两回事。”她拿起水杯啜了一口,顺一顺气。“其次,我向银行贷款,起码还算是往来关系,你呢?你和我非亲非故,我没事干嘛跑去向你借钱?我没听过什么‘通财之义’,我只听过‘亲兄弟也要明算帐’,反正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你要是自己能处理,就不必去找银行贷款了。”他剑眉倒竖。 他今天晚上摆明了来找碴!恕仪勉强自己把愠意按捺下去。 “总之我款子也贷了,钱也用出去了,以后每个月会定期摊还,就这样。我们不要再讨论钱的事了。” 他突然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推到她面前。 “你以后不用还钱给银行了。” “这是什么?”她扭着眉接过来。 她的贷款申请书!上面干干净净的,除了当初余克俭批注的几行字迹,没有任何核办人的签章。这是怎么回事?她很确定自己的款项拨下来了。 “我叫老余把你的案子抽回来,五十五万我已经先替你垫缴。” 轰!一颗核子弹在她体内无声爆炸。 冷静,冷静。 “你为何要这么做?” “反正我本来就欠你三百万,这是你应得的。”他想也不想直接回答。 轰!第二颗炸弹爆开,这次是威力更强的氢弹。 “你为什么欠我三百万?”她咬着牙问。 “我们的离婚协议书约定得清清楚楚——只要你同意离婚,我就付你三百万,你忘了吗?”他还不知死活。 轰!这下子核弹氢弹原子弹满天飞舞,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 “谁希罕你那三百万,你给我出去!” 看她狂然大怒的眼神,他终于为时已晚地发现,自己说错话了。 “喂,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我不管你是什么意思,反正我一毛钱都不贪你们伍家的,你给我出去!” 肾上腺素疾速分泌,她突然满身神力,硬把大她了一倍的男人给拖过整间客厅。 “等一下,我不是在暗示你答应离婚是为了赚那三百万……” 他还说?! “出去、出去、出去!”她不由分说,硬把他给撵出门外。 “你讲讲道理好不好?我都说了没有那么意思!你冷静下来听我说!” “还听什么?你给我滚,短期之内少来烦我!” 砰!铁门当着他的面摔上。 伍长峰愣在原地。 哇靠,她是着火了?他只是说,离了婚的女人拿一笔赡养费也是应该的,于情于理他都有义务要照顾她。就算他措辞有误,她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本来就知道他这个人讲话大剌剌的,她莫名其妙发什么鬼脾气? 他手中还抓着一根汤匙呢! “你真是无理取闹!”他朝着门板大吼。 砰,门内传来一记重踢。 我又不欠你,去!每次对别人笑咪咪的,一副春风拂面的温柔劲儿,遇到他就什么晚娘脸都端出来了。 好,她要宣战,他奉陪。他伍大少这辈子吵架还没吵输人过! *** 不到五天,一道高健挺拔的身影就出现在秋声园里。 今天是一位长辈的孙女儿想学插花,他才好心陪她和家长来看看教学环境,跟那位李姓小姐可一点关系也没有。 “来,请把个人资料填一填,勾选你想参加的班别。”柜枱小妹取来一张表格,和善地招呼随同他前来的高中少女。“伍先生,您要不要喝杯茶?” 他的眼睛往柜枱后面的玻璃门望去——他们现在坐在最外围的接待区,教室和行政区则在那扇毛玻璃后方。 上天很赏脸,就在他的凝视下,毛玻璃门被推开,恕仪正好走出来。 一看见他,她一怔,他马上别开脸。好吧,这种表现很幼稚,可是他还在不爽,她期待什么? 看到他的表现,她脸一沉,随即当做没看见。两个加起来超过五十岁的人了,吵起架来跟幼稚大班没多大分别。 “小玉,待会儿滨江花市的一位张先生会送两箱花材过来,麻烦你叫我一声。”她软柔地叮嘱着柜枱小妹。 咦?想学他装没看见。伍长峰眼睛一眯。 “嗨。”恕仪冷淡地朝他点了点头,反身又进门去。 虽然没学他,但是只丢给他一个字,有看见跟没看见也没两样。 在伍长峰能意会之前,一双脚已经长了意识,自动跟上去。他在秋声园里已经熟门熟路,小妹并没有阻拦他。 “喂,外面那个小女生是我朋友的小孩,来学插花的,以后请多多关照。” “插花是陈老师的班,我会代你知会一声的。”她走回自己的办公室里。 三坪大的空间中有干花材的香味,墙上陈挂几幅她自己的作品。她从抽屉里拿出工具,准备做点小饰品打发时间。 “你别摆出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好不好?”还是他先沉不住气。 “我不想在办公室和你吵架,你还有事吗?” 喝!下逐客令来着。伍太少如果忍得住这口闲气,也就不叫伍大少了。 “当然有,我上次和你提的事,你到底有没有放在心上?” “哪件事?” “钱的事。”伍长峰瞪着她。“老余说你昨天打电话去银行,要求恢复贷款,真的还假的?” “这是我和银行的事,余先生怎么可以不经我同意,透露给外人知道?”她不悦道。 外人? “我也是为你好,你真的很不知好歹。难怪我爷爷临走之前会对你说那一句话。” 她白他一眼,“你爷爷没说错,我的日子确实过得很辛苦。”而且都是被他气的。 “不是那一句,是‘女孩儿家不要太倔强’,还记得吗?” 恕仪稳定地放下小镊子,以免一时受不了诱惑,朝他射过去。 “当我自己能帮助自己的时候,就不需要别人插手,这和倔强无关,我只是不需要你的帮助而已。” “为什么?”他阴沉下来。 “不为什么,我就是不要!” “给我一个原因。”他坚持。“只要告诉我原因,我就不再拿这件事烦你。” 恕仪往后靠回在椅子上。好吧,趁着今天大家谈清楚。 “过去几年我学会了一件事,那就是——和伍家人有利益牵扯绝对是最不智的决定。” 这句话很伤人喔。 “何出此言?” “你们家永远有一些奇怪的想法,认为全世界的人都在贪图你们什么,不然就是当你们想帮助别人时,每个人都应该磕头谢恩,不许有其他反应。为什么你们就是无法理解,有些人宁愿过自己的生活,也不需要你们的插手?” 伍长峰久久瞪视着她。 开口闭口“你们”家、“你们”如何如何,原来在她心里,他也只不过是“你们”的一员而已,从来不曾和她是“我们”过,过去近四年的情谊全是假象,人家话都讲得这么白,他再待下来,就是自讨没趣了。伍长峰冷冷一笑。 “如此说来,还是我太鸡婆了。好,听你的!祝你一切顺利。” 砰!他摔上门离去。 恕仪望着他的背影。看来这回让他气得不轻。 也好,就这样吧!他们俩无论是价值观、人生观或家庭背景都相差太遥远,根本没有可以互相了解的基准点,或许各定各的路是最好的安排。 这一次,他应该不会再回头了吧? 她重新拿起小镊子,准备投入在向来能安定情绪的创作里。 许久之后,直到学生来敲门问她为何不进教室,她才发现,自己发了一下午的呆。 *** 那女人当真不是普通的能ㄍーㄥ! 伍长峰挫败地想。 原本他铁了心,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男婚女嫁各不相干,熬了两个星期之后,想叫救命的人依旧是他。 真是奇了,对赵媺帷他就完全不会手软啊! 每个人还说他恶霸!在他看来,李恕仪只要用那双幽幽的黑瞳瞟他几眼,他就撑不下去了。而她如果不瞟他,他更受不了。 唉,果然一物降一物,柔能克刚,自然界的真理永远不变。 伍长峰开始在心里替自己找台阶下。 其实她也有很多优点,比如她很贴心,每次他受了气,她都会张着一双小鹿班比的眼睛,温柔听他吐苦水;她做的饭菜也不错吃,而且比他家大厨还了解他的口味;那些饭后小酌的夜晚更是温馨舒适,令人疲劳全消。对了!他还留着那天带回家的汤匙呢!有借有还才是王道。 算了,好男不与女斗,反正男人让让女人也是应该的。他自负地想完,心头登时开朗舒畅。 明晚就约她出来吃饭吧。 “阿峰,我们在这里。”他一踏进凯悦饭店的大门,母亲便率先发现了他。 今天晚上是兄弟俩隔周一次的“尽孝道日”。每逢双周的星期五晚上,他们都要回家吃饭。 今天父母和朋友约在凯悦喝下午茶,就顺势留下来进行晚上的家聚。 “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 案母和弟弟已经先到了,正坐在大厅的休闲区聊天。弟弟带了女朋友前来,媺帷也主动要求陪他一起出席。他们俩还不算“官方分手”,所以他没有拒绝。 “媺帷,好久不见,怎么最近都没见你来家里玩?”伍夫人亲热地牵起赵氏千金。 “我前阵子工作比较忙,有个广告客户一直弄不定,前几天才终于结了案。”赵媺帷漾出娇艳的笑容。 这也解释了她最近特别好相处的原因。 媺帷的脾气通常有周期性,工作压力大的那一阵子,他就倒楣一点,被她骂好玩的;等忙碌期过去,她就又变成甜甜蜜蜜的小女人,偎回他身边。 如果他是性格温和体贴的那种男人,也就罢了,偏偏他不是,他自己的脾气都很难伺候了。 他脑中忽然响起恕仪说过的话。你们两个,一个是天之骄子,一个是天之骄女,从小都被人宠惯了,只要两个人都学不会迁就,就注定了要这样吵吵闹闹过下去。 心里不是不感叹的。 “我们进餐厅吃饭吧!我肚子饿了。”伍长峰简洁地道。 伍夫人牵起内定的准媳妇人选,亲亲热热走向电梯,准备上三楼的日本料理店。 电梯门一打开,里面的人踏出来,一张清丽的容颜猛不期然与他映个正着。 恕仪! “你……”他心里一喜,正要打招呼,立刻瞟到她身后那只跟屁虫。 哟!不正是花农先生吗?她身上穿着秋声园花艺班的白背心,怀中抱了一些花材,那个粗人帮她捧了两盆花。怎么着?出公差还有书僮伺候?一张俊脸登时冷下来,求和的念头暂时抛到九霄云外。 “妈,爸,你们先请。”他故意不理她,侧过身招呼父母。 恕仪瞄见他身旁的家人,一丝了然闪过眸中。他大概是怕家里的人知道他们俩还有联络吧! 他既然不肯认她,她也没必要去自讨没趣。 恕仪目不斜视,闪过他身旁,迅速离去。 架子比他还大!伍长峰的心里满满不是味道,整个晚上都沉着一张睑,嚼美食的表情跟嚼白纸没两样,寿司师傅几乎绝望了。 “失陪一下。”饭局接近尾声时,弟弟的女友秀气地站起来。 “我也去。”媺帷拿起小手提包,两位年轻女士一起走向化妆室。 见外人离了席,伍夫人的脸色顿时严肃起来。 “长峰,刚才电梯里那个女孩子……” “怎样?”他郁闷地咬着青菜梗。 伍母迟疑片刻。“她是不是你以前那个……那个女人?” “是吧。” “你们两个人还有联络吗?”伍父接腔,眼神罕见地精利。 “偶尔。” “我以为你们三年多前离了婚,就再也没有瓜葛了,你为什么还要跟她联络?”伍夫人急切地问。 “我们只是普通朋友而已,有什么打紧的。” 两个老的互望一眼,伍父接过发言权。 “你结过婚的事,全台湾没有几个人知道,也不必特地去张扬。”终究把人家肚子搞大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你以后少和她来往。” “那女孩儿也真奇怪,我上哪儿都会遇到她。”伍母不禁抱怨。“前阵子在晶华碰头,今儿又在凯悦撞见,也不知道她是有心或无意的。” 应该是他们花艺班和各饭店签约,负责提供花做摆饰,恕仪帮忙接送所致。但是伍长峰懒得解释。 不是为了避讳,只是子女天生都不喜欢被父母干涉太多的心。 “你遇上了就装做不认识,省得以后惹麻烦。”伍父皱起眉头。 “还用你说!我当然是脸一撇,立刻看往别的方向去,不然引得她以为自己应该过来打招呼,我不是自找没趣吗?”伍母白他一眼,随即把焦点转回儿子身上。“你也给我谨言慎行一些,你们以前的那一段,能够不让外人知道最好。” 胸口的怨闷早就累积了一个晚上,现下又被父母这样没头没脑地数落一顿,他的孝子情操终于蒸发殆尽。 “爸,妈,我的事我自己有主张,你们不要过问好不好?”他放下筷子,扔开擦手巾。“老弟,我公司里还有事,先回去处理,待会儿麻烦你帮我送媺帷回去。” “你这是在做什么?给我坐下。”伍父对儿子吹胡子瞪眼睛。 他只作不见,低头亲母亲的脸颊一下。 “我下个星期天再回家吃饭。老爸,自己保重身体。再见。”语毕,转身而去。 “你你……你这是……” “爸,哥哥最近真的很忙。”做弟弟的只好打圆场。 “什么玩意儿?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女人,多说他几句就摆脸色给咱们看。” 家人的声音被电梯门隔绝,他却没有因为逃过一劫而感到开心。 不知道他们此刻在做什么?想也知道那只跟屁虫一定会约李恕仪共进晚餐。 思及她木无表情的容颜,他的牙根忿忿一咬。 那女人还打算继续和他冷战下去呢! 李恕仪,算你狠! *** “好啦,我道歉,你满意了吧?” 这样讲会不会太冲? “明明是你自己误会我的意思,我只是把那三百万当成资助金,不是暗示你在贪图……那个……过去那一段……” 算了,旧事越扯越臭,不提也罢。 “你不要每次都怪我脾气不好!你自己一拗起来,同样没有人招架得住。” 这下子变成指责了,她想必更不领情。 怎么连求个和都这么难啊?想想他也有过不少次经验了,应该驾轻就熟才对,可是每次一到低头时刻,他仍然要伤上好久的脑筋。 算了,就直接杀过去,讲一声“对不起,别生气”,再来一个大鞠躬,应该就没问题。 幸好恕仪性子虽然执拗,心肠却软,只要他装得够诚恳,她通常不会太刁难。 伍长峰在她的小园子里徘徊良久,终于走上前敲门。 他可是从凯悦直接杀到她家来,老天最好保佑她没被那只跟屁虫载到哪个鬼地方谈情说爱,否则所有和谈宣告取消。 叩叩。 没人应门。 他走到屋侧,从窗帘的缝隙望进去。客厅有灯光啊!虽然只有昏蒙蒙的一盏枱灯,可是她应该在家。 叩叩叩!这回敲得更用力。 已经晚上十一点了,他脑中开始晃过各种画面,譬如那只跟屁虫还没走,他们俩正窝在沙发,你侬我侬,你模我模…… 砰!砰!砰!槌门了。 吱呀一声,门扉拉开一道细缝。 “嗨,我吃完晚饭,刚好路过……”蹩脚的开场白在瞧见她那双沾泪的红眼圈后,戛然而止。“你为什么哭?发生了什么事?” 门缝又拉开一些,她吸吸鼻子。 “这么晚了,你有事吗?” 他紧张地看着她。“让我进去。” 她考虑两秒钟,然后默默退开。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茶几上的小灯,长沙发上拧着几团卫生纸,配上她那双红红的兔子眼,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不暧昧的那种。 她又窝回沙发上,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你在哭什么?”他蹲跪在她身前,轻问。 他的关切引触另一波泪水。她不是大哭,而是细细的,像猫咪一样,发出低呜的嘤咛声。 “恕仪!”他心慌了,连忙将她搂进怀里。“别哭,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那只跟屁虫欺负你吗?” 她更明显地呜咽一声,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看样子是了。伍长峰磨着牙。“别怕、别伯,那家伙做了什么好事,你全说出来。” “他……他好过分……” “怎样过分?”伍长峰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心。 “我今晚帮陈老师送花去凯悦,他们的日式料亭和我们签约,每个礼拜固定提供一盆花做……” “这部分先跳过去,直接告诉我那个混蛋的事。”他轻啄她湿漉的脸蛋。 “王……王先生今天陪我去送花,然后请我吃饭。”她吸吸鼻子。“总之他正式提出请求,要我跟他交往。” 他越听越茫然。 “你的哭是因为不愿意,还是因为太感动?” “都不是,而是他提出要求时所说的话。” “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决定自己比较喜欢我,所以要回绝之前相亲的那个对象,请我答应和他正式交往。” 伍长峰茫然地抽出一张面纸给她。“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再也没有然后了。”她把秀颜掩进手心,啜泣出声。 “等一下、等一下。”她回绝那个痞子,他当然很爽,可是他听了半天还是不晓得问题出在哪裹,“花农老王到底说错了什么?” 恕仪抬起头,怒目而视。 “你还听不出来吗?他过去那段时间同时和两个人交往,今天晚上特地来告诉我他的‘决定’。他‘决定’选择我!” “所以?”伍长峰小心翼翼地求问。 “所以,我为什么要成为一个‘被决定’的对象?”她一副很生气他居然还要问的表情,“如果是你这种长得俊、家世好、自视甚高、从小被宠坏了的富家公平哥儿,也就罢了,反正你已经没救了!可是他平时看起来那么老实,那么诚恳,那么脚踏实地的一个古道人,原来私底下对我也是挑三捡四的。我又不是货架上的一颗水果,他凭什么?” 呃,well……虽然万分不情愿,他得说,他并不认为花农老王有错。毕竟大家都还没结婚,每个人都有挑三捡四的权利。 但是这会儿应该不是和她讨论恋爱观的好时机。 还有,什么叫“像他这种被宠坏的富家公子哥儿已经没救了”?她连埋怨其他男人时,都可以顺道打他一耙!伍长峰啼笑皆非。 “别把我跟那种烂人相提并论,ok?” “算了,反正你不会了解的,呜……”她难过地坐到旁边去,埋进自己的膝头继续哭泣。 “我了解,我当然了解。”他坐到她身畔来。 “你了解什么?”她抬起挂着泪珠的眸。 “我……”他哑然。“我了解,你不喜欢男人一边和你交往,一边去相亲。” 对吧? 她瞅了他好一会儿。 “差不多了。” 那就好。慢着,她又开始流泪了,而且又是那种最让他挨不下去的默默流泪法。他叹了口气,再度将她拥回怀里。 “你不要再哭了好不好?” 难道她已经喜爱老王到了愿意为他神伤的地步?伍长峰的心口涩涩的。 她静静哭了一阵。 “你知道吗?其实,我只是需要一个,能专心爱我的男人。” 伍长峰轻推开她,望着她悲涩的眼眸, “他能爱我多久不重要,但是,当他还爱着我的时候,他的生命里没有其他女人,只有我一个,只会专心一意的爱着我。”她轻声说。“我只是要一个,这样简单的男人而已。” 为什么要露出这样哀伤的眼神呢?为什么要漾着这样无力的笑容呢?难道这个世界真的让她如此失望吗? 难道,连他,也让她如此失望吗?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如此深切地注视她。 看她细而翘的睫毛,看她眼中的自己。 她脸颊的肌肤柔细得犹如薄膜,吹弹可破,一双深眸犹如嵌在白雪中的黑珍珠,流转着光泽,轻颤的唇,呼着暖暖的气息。 她是如此的娇妍与脆弱,需要人保护。 饼去三年柏拉图式的友情,突然显得非常无谓。他捧起这张泛泪的娇颜,紧密印吻下去…… “阿峰……”她的浅唤间间断断地被他吞噬。 罢开始的浅啄,渐次浓化,转深。 “阿峰,别……” “嘘。”他绵密地啄吻着她。 月余来的郁闷,突然化为沁脾的清甜。他的心轻扬地腾空直上。 恕仪的意识昏蒙了。 他们,应该继续吗?她如果神智清楚,此刻应该立即叫停。 然而,他的味道如此好闻,吻如此动人,空气中浓郁的氛围犹如圈住她的第二双手,让她感到如此安、心…… 她从来不是一个强悍的人。她已经寂寞了太久,孤独了太久,她多渴望有一副强壮的臂膀,可以暂供依靠。 而现在,他就在她身旁。 吻,国字七画,英文四个字母,做起来如许简单的动作,引发的后续效应却往往不是“简单”两字可以概括。 放纵吧! 在这模糊的一刻,脑海深处的一处陷落突然让她懂了。 为什么,数年前保守拘谨的自己,会狂放地投入那一夜云雨。其实,一切也不过如此而已。她倦了再佯装坚强,她只想当一个平凡的小女人,被一个男人细细宠爱。 当年的她,是一个孤独思乡的大学生;而今的她,虽然年长了,岁月只改变了她的经历与智识,却从来没有抹去骨子里那个恋家、怕寂寞的自己。 她柔软的反应给了他进一步的许可,之火越发急切。 松褪的衣服如花瓣一般,遍洒于浅色地毯上。交缠的两道人影,如初春新发的两股枝丫,紧紧相绕,密不可分。 “峰……” 他稍嫌粗放的动作,引来一声抗议的轻呼。 他低笑一声,含住她的唇,清甜迷人的味道一如数年前,羞赧的神情亦如是。 无瑕的柔肤一寸一寸展现,再让古铜的男体一寸一寸覆盖、膜拜。 夜太深,情意太切,即使要后侮,也是天亮以后的事…… 第六章 绝对、绝对、绝对不能再让这样的蠢行继续发生了! 她忙碌地拨弄着干燥花材,努力忽视脸颊的红热。 只有家教不良的女孩才会因为一时寂寞而投入男人的怀抱。她?她上头可是顶着两代严训。 “啊!”动作太粗鲁,弄断了一截狗尾草。 她懊恼地停下工作,干脆进厨房去准备晚餐。 李恕仪,别忘了,全世界只有你最清楚和伍长峰纠缠不清的后果。几年前那段屈辱和痛苦,你还没尝够吗? 她要的是一份稳定、专一、平淡到近乎无聊的感情,而伍大少没有一点符合她的要求。 稳定?他就像一台横行霸道的压路机,唯一与“稳定”扯得上关系的,就是被他辗过去之后的路面。 专一?天知道他此刻和那位媺帷小姐在做什么。 平淡无聊?这跟坐在北极圈里大喊“天气好热”一样的可笑。 包别提他的父母家人了!伍家那干长辈们一旦知晓,只怕更会誓死阻止她这个“居心叵测、贪金拜银”的外国女人。 还有还有,除了近四年前的那一次俱乐部晚餐,伍长峰就不曾再和她公开出入过,一次都没有! 她绝对不会和一个无法以她为荣的男人交往,一切到此为止!今晚一定要和他说清楚! 叮铃铃——门铃很配合地响起来。 “门没锁,你自己进来吧!”她努力凝聚更多抗战意识。 伍长峰一踏进厨房,就发现她穿着围裙拿着锅铲,正在演练战备操。 “你在做什么?” 恕仪回过神,发现自己可笑的举动,连忙把锅铲采进炒菜锅里,继续翻动。 “没有、没有。你先等一下,晚餐马上就好了。” 她把番茄炒蛋起锅,一转身,却发现他还呆呆站在身后,眼神充满挣扎,又含着迷惘。 盯!她脑中警铃大作,这是他近来最常出现的神色——每回用充满深思,不解,迷惑的眼神看完之后,就…… 唉!伍长峰发出一声投降的叹息,把她猛拉进怀里,深深狂吻。 不,不行…… “我有话……” “等一下再说。”他的喉咙发出一声类似低吼的咕哝,将她整个人腾空抱起。 为了安全起见,恕仪不得不圈住他的腰。 “讨厌,放我下来。”她脸红似火,拚命拍他臂膀。 他们两人都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餐桌已经摆上几道食物,伍长峰太过急切,直接把她抵在墙上,开始褪除恼人的衣物。 不行的,她之前才做过心理建议……啊,他正在吮她的酥胸,这种感觉真好,她虚软得无法抗拒。 “阿峰!”体内被突兀的侵占。她轻抽一声,秀眉难受地揽起。 “对不起……”他怜爱地细细啄吻她,一点都慢不下来。天知道他本来真的打算对她很温柔的…… 唉,她投降了,心甘情愿地送上红唇。 唇与舌重新互相纠缠上,所有的抗拒与迷惑,烟消云散。 *** 伍长峰在中夜时分醒来。 应该是饿醒的,他想。昨天中午他只吃了一个面包,便一直空月复到现在,他们又忘了晚餐。 最近他负责的证券公司陷入忙乱期,一位原本做丙种融资的股市大户出来自立门户,在中部成立了一间证券公司,同时为她在政界发展的丈夫累积地方实力;为此,他们在中部的业务被瓜分不少,加上景气又日渐衰颓,于是相关团队全投入业务战里,试图拉回一点优势。 望着枕畔熟睡的娇容,他漾出浅笑,复又叹息。 有时候他真的搞不懂自己在做什么,公私都处理得一塌胡涂。 在外人的眼里,他是站在高冈上的宠儿,永远骄傲睥睨。 前阵子媒体还对他做过一系列专访,大大赞扬这位台湾的新生代才俊。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年来,他只是在尽自己的家族义务而己。证券业从来不是他感兴趣的目标,即使做得再成功,得到再多掌声,心田永远有一处空白,不曾被填补。 私事上,他和媺帷的谈判也进行得不顺利。 媺帷坚持不分手,比他更强硬。他唯一庆幸的是,她自重身分,不会去搞那些吞安眠药自杀的把戏。另一方面也是顾念到她父母的名誉。赵家不比他家,自来亲情疏淡。赵氏夫妇重形象远胜于爱儿女。倘若她闹出自杀丑闻,他们不会原谅她。 或许就是因为如此,赵媺帷才更渴望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亲密家庭。 天知道她怎么会以为他是那个合适的丈夫人选。恕仪说得太正确了,他们两人都习惯了被人宠让,没有人愿意先举白旗。 其实媺帷的潜意识里一定明了,只是拒绝接受事实。而他也越来越清楚,让他释出爱意的对象,不会是她。 “嗯……”恕仪在睡梦中轻嘤一声,背转过身去。 瞧不见她的脸,他突然觉得寂寞。 伍长峰一点一点的把她翻回来。 她在睡梦中抽抽鼻尖,似乎对他替她摆的姿势不太满意,娇躯慢慢蠕动,像只慵懒的猫咪,找到一个舒服的角度后,满足地轻叹一声,又陷入沉睡里。 伍长峰登时哭笑不得。 她选择的地理位置是把脸埋进他胸膛,一只脚插入他的腿缝间,右臂压在她身体下,这下子他让她给困住了。 他让她给困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落在她脸上的目光,有多么温存。他只知道,被她困住的想法,并不那么令人反感。 被凝视的人,悠然掀启眼睑。 “阿峰?”她的眼眸舆语音都带着困意。“你怎么不睡?” “我……”看着她朦胧的眼眸,他沙哑轻笑。“没事,突然睡不着。” 恕仪的神智随着远去的周公而渐渐清楚。 唔,既然她已经醒了,之前想对他说的那席话…… 不妙!伍长峰心底大叫。想也知道,她八成要说一些杀风景的话——我们不应该再如何如何,你应该去找圈圈圈,我适合去找叉叉叉。 先下手为强!他蓦地封吻住她。 “唔……”恕仪没预料他会说发情就发情,一点征兆也没有。 平歇的激情顿时狂燃,蔓延,直到烧成另一堆灰烬。 呵呵,成功。 餍足的大猫咧出邪笑,看着被自己狂情席卷过的可怜小猫。 他可不算违反她的意愿,毕竟她什么话都来不及说。 怒仪瘫软在他的身下,嘤细的娇喘着。 直到凝聚足够的力量,她才缓缓睁开眼睛。唉。无力轻叹一声,她不再尝试了。 “我接下来两周会非常忙。” “忙什么?”他玩弄她香肩上的发丝。 她迟疑片刻。“我和陈老师的花艺展即将举行,有一些作品需要做最后修饰。” “正好我最近也忙,明后天可能要到台中出差几天。”伍长峰点点头。 她轻吐了一口气,眸心漾回柔情的笑意。 “再睡一下好吗?” “好。” 两人相拥入梦,有如缠结难分的柳枝。 其实,彼此心里都有一些话想说,却也都不希望对方说出口…… *** “吹口哨,向前进,寻求快乐人生。肩并肩,去踏青,野外好风景……” bmw泊在一个街角,一道健实的身影跳下来,哼着小曲,踏上庭园短径。 九月一日,全新月份的开始,值得好好庆祝。 好吧!他承认,他是在开心台中那一团混乱终于摆乎,又回到有她的台北城。 回来的第一件事,他连家都不回,直接驱车到她家门外。 下午五点半,他们正好可以出门吃顿饭。 叩叩叩叩叩,叩叩。连敲门的节奏都很轻快。 “阿仪,我带来的那罐沙嗲酱,你收到哪儿去了?” “爸爸和爷爷这几天把它吃光了。”她从房里探出头,回应厨房里的母亲,脸上还沾着一些花瓣粉屑。 “这是我特地带到台湾来给阿仪解馋的,你们爷儿俩自己把它给吃光了?”李妈妈吓了一大跳。 “我们连吃几天的台湾料理,腻也腻坏了,只能靠沙嗲解味儿嘛!”李爸爸赶快躲进浴室里避风头。 爷爷继续坐在沙发上,整张老脸埋进报纸里,故作严肃貌。 “真是的!”李妈妈又好气又好笑。“算了,阿仪,待会儿我们上超市去,我熬一锅新鲜的给你。” “好,我先把手上的这一幅画贴好背景。”她的脑袋又缩回去。 叩叩叩叩叩,叩叩。 “这时候会是谁?”爷爷放下报纸,白眉一扭。 “我去开。”恕仪放下工具,出来应门。 “嗨。”门外一张笑得俊朗的脸让她错愕。 “你……”她飞快看了屋内的人一眼,正好迎上爷爷的视线。心头一揪,连忙把门拉拢,透过细细的缝嘘声问:“你怎么来了?” “我刚从台中回来,顺便绕过来看看你。”伍长峰从她头顶上望进去。“你家里有客人?” “阿仪,谁来了?”李妈妈在问。 “没事,只是一个推销员,我打发他走。”她赶忙闪出门,拖着他来到屋内看不见的角落。 “我是推销员?”他指着自己的鼻子。 “你要来之前,也不先打个电话。”她跺脚。 “那些人是谁?” “我父母和爷爷。” 轮到他愣住。“你家人怎么会突然跑来台湾?” “我这个周末有个展示会,记得吗?” 对喔。 不,不对。 “你的家人要来的事,你为什么从来没有提过?” “这重要吗?” “为什么不重要?”他放大声音。 “嘘,嘘。”她拚命制止他,一面紧张兮兮地回头,生怕家里的人跑出来探看。“你真奇怪,难道我家人来看我,还要先跟你报备?” “‘我’很奇怪?”他的眸开始眯紧。“好,那他们来访,与我上门找你有什么关系?你干嘛像做贼似的,把我拉到路边来?” “拜托!你们两方不避着点儿,难不成还一起排排坐、吃果果。”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不能见你的家人?” “你想见他们?”她不可思议地睁大明眸。“你疯了!” “为什么想见他们就代表我疯了?”他质问。 恕仪真想昏倒,这样显而易见的答案,他居然还用问。 “我父母从头到尾就不知道你的存在,他们如果问起你,我要如何告诉他们?” 伍长峰猛然醒悟。 所以她上回要求他暂时不要来找她,根本不是为了什么联展的事,而是她的家人要来,她希望他避开! “就介绍我是你的朋友不就行了?你住在台湾好几年,不可能连个朋友都没交吧!”他的语气很火爆。 “你是男的耶!”连她也忍不住低叫出来。“我爷爷最了解我了,他知道我不会随便交异性朋友,如果被他看出任何异状,我该怎么办?这世界上我最怕的人就是他,光面对他那双眼睛我脚就软了,更别提编谎话骗他。” 露水姻缘,奉子成婚,流产,离婚,这些罪状林林总总足以判她十七、八个死罪!她陡然打个寒颤。 “所以我就活该被你当成老鼠一样,藏在阴沟里?”他的脸色晦涩得犹如刚从地狱里回来。 “你干嘛说得这么严重?他们下星期一就回去了,你等他们回去之后再来不就好了。”他今天的表现好奇怪!她的眸中闪着疑惑。 “我没必要忍受这种待遇!”怒火终于爆发了。“我长得体体面面的,有头有脚,家世清白,哪一点构不上见你爷爷的资格?” “你……你莫名其妙!我从来没有要求你把我带回家介绍给父母,你反倒来为难我!” “为难?原来把我介绍给你的家人是很为难的事。”他一声大过一声。 “本来就是。”她觉得自己仿佛在跟火星人说话,突然之间他们两人完全无法沟通了。“我们两家王不见王,这本来就是默契。所以我不会去打扰你的家人,你也不会来介入我的家庭生活,不是这样吗?” 伍长峰脸色铁青,瞪视她良久。 “随便你!” 亏他一开始还兴致勃勃,只想赶来看她,搞了半天全是自己一相情愿。 没什么好说了,他闷着冷脸离去。 恕仪迷惑不解地盯着他的背影。她知道他很生气,可能还有一点点伤心,可是她不懂为什么。 他不会真的想见她家人吧? “怎么回事?我刚才好像听见你和谁在大吵大叫?”李妈妈关心地迎上前。 她回到屋内,反手把门关上,避开爷爷锐利的视线。 “没事,那个推销员好凶,我不让他进来推销,他还骂我。” “台湾的推销员这样大牌?”李爸爸极为讶异。 “有几个少数的例外。”她勉强笑着,转移话题。“可以开饭了吗?今天晚上吃什么?” “大餐。”李妈妈喜孜孜地转进厨房。“后天就是你的展览,我们先在家里办一场庆功宴。” 她晚上有大餐吃呢,不知道那个气跳跳的男人今晚吃什么? 原本,他应该是来找她一起吃饭的吧? 不知怎地,期待良久的好胃口,突然消失无踪。 *** “你能相信吗?她把我赶出来!她居然把我赶出来!”伍长峰狂怒地在高级病房里走来走去。 余克俭才想叹气。为什么他连卧病在床都不得安宁呢? 这只暴龙下台中的那一天,正好是他染上感冒、第n度入院的同一天。经过数日休养,他现在的气色已经恢复许多,有体力看笑话。然而,同样的戏码一再上演,他也是会看腻的。 “我这辈子长到二十八岁又十个月,还没有被人扫地出门过。”脚步踱到床尾,伍长峰霍然停住。“这是最后一次,我忍她忍够了!我发誓,这一次我绝对……绝对……” “绝对什么?”余克俭故意问。 “绝对……”算了。伍长峰顿时像一颗消了气的皮球。每次都立下重誓,最后还不是破功? “你知道,过去三年来,你冲到我面前抱怨那位不知好歹小姐多少次吗?”余克俭举起手指比了比。“四十七次。你跟赵媺帷闹翻的次数都没有这么惊人。” “媺帷和她不一样。”他咕哝。 “哪里不一样?” 赵媺帷和李恕仪的脸,同时在他脑海浮现。前者是翘高鼻尖,骄气地要求他先低头,不然啥都别说;后者是张着那双柔亮的双眸,默然瞅着他…… “对,我就是吃软不吃硬,那又怎样?”他没好气地开始踱步。“请不要转移焦点,我发火的主因是:我被人扫地出门了。” “这有什么好意外的?”余克俭一脸无聊。 他霍然停下脚步,不可思议地瞪住死党。 “亲爱的小余儿,你最好的朋友只差没被人当成见不得光的通缉犯,阴沟里的隐秘生物,必须藏在暗处的电动,你还不觉得意外?” “好吧,我很意外。”余克俭取饼身旁的水杯暍一口,安然自若。 “你又在意外什么?” “意外你居然没有想到。” “我应该想到什么?”有时候和老余对话实在是一件辛苦的事,尤其对他这种急性子的人。 “想到她居然会如此胆大包天拒绝你,想到不只伍家有排斥她的份,她也一样排斥你们,想到她轻视你们的程度,可能不比你们轻视她还低。” “我,从来没有,轻视过她。”他咬着牙进出话。 “老家伙,你可是在跟比你还了解你自己的死党说话。”余克俭居然还有胆子露出微笑。“别骗自己了,你对她一直有着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只是你没发现罢了。” 他瞪着床上的病患,考虑让这人的病情再加深一点。 “我没有!唔……好吧,或许一开始有,但那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自从我们开始来往之后,我就不曾再瞧低过她。” “那你为什么不把她介绍给你的朋友?” “我……” “为什么不带她去你平时常去的俱乐部吃饭?” “我以前带她去过……” “为什么不向你的父母承认你在和她交往?为什么不把她介绍给你的亲戚朋友?为什么不带她参加公开活动?为什么不多多认识她的朋友?为什么没陪她去参加过同学会?” 伍长峰知道好友传达一些讯息给他,所以没有急着接话。 “阿峰,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可是,还是上回她来银行贷款,我才有机会‘正式’认识她,你连把她带来介绍给我都不曾有过。”余克俭轻声说。“你对她并没有你自己以为的那么好。” “我没有那个意思。”他懊恼地爬梳乌发,继续踱步。“我只是觉得,我们来往是两个人的事,没必要把杂七杂八的人都牵扯进来,绝对没有不让她见光的意图。” 现在他终于了解恕仪为何会说那些彼此生活圈不相干的话了,她真的以为他故意把她藏起来吗? “我知道,你这人的毛病就是这样,越在乎的事物就越少根筋,可是女人的心思比男人纤细敏感,你必须学着去体会她的感觉。” 妈的,现在他又多了一件心烦的事。 “最近媺帷苞我闹得不可开交,我实在分身乏术。”他停下来,不平地问老友。“为什么每个人都期望我当一个事事万能的无敌超人?我和全天下的男人一样,有血、有肉、有缺点,尤其跟别人吵架的时候,特别幼稚无聊爱赌气。” “你不必把事情想得太困难,只需要对自己承认就行了。”余克俭深呼吸一下,闭上眼睛。 “承认什么?”他茫然问。 “对啊,承认什么?”他张开眼,似笑非笑。“我也不知道,你自己去好好想想,你应该承认什么吧!” 第七章 伍长峰正从某个角落看她。 恕仪感觉得到他的目光。 她在会场里四处走动,状若无事地与观展者交谈,一面搜索着他的身影。 他会来的,她知道。 然而,不论绕了展区几次,她一直未曾看见那道挺拔的身影。 “李小姐,恭喜你,展出很顺利。”一位大报的艺文记者走过来。 “谢谢。” “秋声联展”假台北市立美术馆的地下室举行,她和陈姊拥有各自独立的展示空间;陈姊以插花作品为主,她则展出过去三年来的压花画作。 可能是最近台湾没有太多新闻话题,媒体很难得的空出版面,让艺文记者写了两天关于这场联展的报导。 “请问所有展出的花作都可以出售吗?” “多数都可以,只有几幅对我别具意义,是非卖品。”她轻柔颔首。 案母和爷爷正好走到她身畔来,李妈妈友善地端详着记者。 “阿仪,这是你朋友吗?” “您好,我是xx时报的记者。”记者小姐指指胸前的采访证。 “这几位是我父母和爷爷,特地从马来西亚来看我的展览。”恕仪立刻为两方人马介绍。 “既然家人都来了,我替你们拍张照,今天晚上回去发稿。”记者小姐朝另一端的摄影记者招招手。“李妈妈,您养了一个这么能干的女儿,心里一定很高兴吧?” “哪里,那是您不嫌弃。”李妈妈的形貌与女儿一样端庄秀雅。“她当初为了学压花,大学被延毕一年,我先生和公公气得不得了,谁知现在反而靠压花走出一条路来。” “我倒不知道李小姐大学被延毕呢!”记者小姐笑了起来。 “这么糗的事,拜托您别在报纸上写出来。”她连忙摇手。 “这是一个很棒的切入点!想想看:一位来异国求学的侨生,经历过坎坷的大学时代,最后却在艺术界里走出自己的一片天。”记者小姐在脑中勾勒美好的远景。 而恕仪开始头痛了。她最不需要的,就是让任何人对她延毕的原因感兴趣。 “如果让花艺班的学生知道,他们的老师大学念得一场胡涂,我很没面子的,求求您高抬贵手。我们还是来拍照吧!”她只想将话题速速带开。 人长得娇柔就是有这种好处,记者小姐看了呵呵笑,放她一马。 于是,李家四口齐聚在镜头前拍了张合照,连严肃的李爷爷都露出百年难得一见的笑容。 联展的宣传目的达到,记者也有新闻可以发稿,双方皆大欢喜。 送走媒体人之后,她瞄一眼腕表,已经四点半了。 “爸,妈,晚上花艺班的同仁要帮我们办一场庆功宴,你们要不要一起来?” “不用了,我们明天一大早还要赶飞机,今晚早点回去休息。”爷爷摆摆手。 “好,我也会尽量早一点回家……” “你们看、你们看,”一群欧巴桑突然熙熙攘攘,开开心心地跑过来。“我就说嘛,这个‘李恕仪’就是当初跟我们一起学压花的那个小女生,你们就不信,看!我没讲错吧?” “我啦!是我先在报纸上看到她的照片认出来的。” “乱讲,明明是我。” “你?我跟你讲的时候,你还不信咧!” 恕仪转眼问被团团围住,一群欧巴桑争相要求她的注意。 “李小姐,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我们是以前xx补习班那些妈妈啊。” “不要理她,看我、看我,你当初跟我比较熟,一定记得我。” 她的脑中开始浮出几张熟悉的面孔,和眼前的女人军团重叠。 “你们是……陈妈妈和张婆婆?” “对啦、对啦,原来你还记得我们!”好感动喔。陈妈妈笑得眼睛全眯了起来。 “陈妈妈!你们也来看我的展览,我好高兴。”她又惊又喜。 “这几位是你的家人吗?”张婆婆注意到被她们挤至外围的亲友团。 “您们好。”三位李家人礼貌地点头致意。 一群人寒喧完,心直口快的陈妈妈猛然扔出炸弹。 “李小姐,你的小孩现在多大了?应该也快四岁了吧?” 天!恕仪大惊,她都忘了这些人见过她怀孕的模样。 背心顿时涌出如泉的冷汗。完了、完了! “小孩?”李母不解了。 “那个……”现在该如何圆谎?想啊!快想啊!她绞尽脑汁,面前只见无数张脸孔睁着好奇的眼睛等待答案。“呃……对不起,陈妈妈,我爷爷累了,我先送他们出去坐车,以后有空再请你们吃饭,大家叙叙旧。” 先避开为妙。 “好好,没关系。” “你去忙你的,我们不打扰你了。”一堆婆婆妈妈热情地挥动手帕。 “妈,这边。”她哪敢多耽搁,拥着家人就急急忙忙往电梯走去。 “他们刚才说的小孩是怎么回事?”李父还没有搞清楚状况。 “就是……我当时延毕一年,怕你们生气,会把我叫回家,不让我再继续念了,所以……我另外找了一个保母的工作,自己打工赚学费。”她鼓尽全身每一份力气,终于掰出一个稍微像样点的说辞。“她们指的小孩,就是当年被我照顾的那个宝宝。” 天!话说完,手心已经出汗,整个人从脚底刷冷上来。 这就是报应,你一旦撒了一个谎,永远要用无数个谎来填补。 “原来如此。”李妈妈恍然点头。 上天显然决定今天是接受震撼教育的好日子。她才送家人到一楼,助理小姐已匆匆跟上来。 “李小姐,刚才你的手机一直在响,我擅自帮你接了,请不要见怪。”助理抱歉地把手机递给她。 “没关系。”她接过来。 “一位姓伍的先生有事找你,此刻正在线上等着。”助理小姐把话说完。 天哪,现在是怎么回事?她觉得自己仿佛被卡在巨大的漩涡里,四方八方都探出一只长长的爪子想撕扯她。 李氏夫妇面面相望,显然对这位“姓伍的先生”非常感兴趣。女儿平时对自己的异性朋友几乎绝口不提。 她无力地迎上家人的眼神。 “伍先生是……”花材商!这是第一个闪入脑中的借口。 然后,伍长峰受伤的表情随之浮现在她的眼前。 我就活该被你当成老鼠一样,藏在阴沟里? 也不知怎么回事,她的唇突然不经大脑,自动流泄出答案。 “他是我一个很要好的朋友。我们正在……呃……我和他……总之,他应该是打电话来道贺的。”说得不清不楚,反而把暧昧表达得一清二楚。 “你们‘正在’什么?他是你男朋友吗?你们交往多久了?平时怎么都没听见你提起?”李父开始碎碎念。 体贴的妈妈解救了她。 “没关系,你回头去忙吧!我们自己叫车回家。” “等一下,你让我先问问……” 李母用力一拉,硬把唠叨的丈夫带开。 爷爷仍然站在原地,恕仪的心跟着悬在半空中。 “有对象就带回来给我们看看,别让家人担心就好。”老人家终于说,跟在儿子和媳妇的身后而去。 上天垂怜,过了一关。她近乎虚月兑地拿起手机。 “喂?” “……” “阿峰,是你吗?” “嗯。” “你怎么不说话?”他听起来怪怪的。 “我想见你,你今天晚上可以来我这里吗?” “我晚上有一场庆功宴,明天还要早起送父母去机场。”她委婉地推拒。 “我想见你。”他重复。 她想了想。“不然我早一点从庆功宴离开好了。你几点会在家?” “随时都在,你一定要来!” “我已经答应你了,当然会去。”他真的怪怪的。 “那,晚上见。”那端先收了线。 恕仪看着手机半晌。以前他们吵完架,他来求和的时候一定都是趾高气扬的,一副“我是给你面子才先低头”的模样,今天怎么听起来有气无力的? 虽然不情愿,然而,她真的有些担心了。 *** 备用钥匙插进锁孔里,轻悄地旋开。 客厅里很昏暗,只有长沙发旁亮着一盏昏黄的立灯。十一点半了,她不想吵醒可能已睡着的他。 事实证明,她多虑了。 一踏进客厅,他孤独的身影便映入眼帘。伍长峰独坐在客厅里,眼睛锁住对面的粉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恍惚间,她有个错觉,时光仿佛悠悠回到他祖父出殡的那个夜晚。当时,他也是一个人孤单地坐在那里,啜饮悲伤。 “哈罗。” 他发现了她,给她一个微笑。 “嗨。” “你吃过晚饭没有?”她把包包放在玄关,走到他面前。 “好像有吧,我不确定。”他没有超身,抬头看着她。 “想不想吃消夜?”她拂开他前额的刘海。 伍长峰摇头。 “你今天心情不好?”这么缺乏生气的表现不像他。 他突然搂住她的腰,把睑埋在她的怀中,一如多年前的那个夜。 摇头。 “家里有事?”她轻梳着他的发丝。 仍然摇头。 “那……”她顿了一顿。“又和媺帷小姐吵架了?” 这次有反应了。 “我和她已经分手,为什么没有人相信我?”他抬起头,眼中射出不满。 “好好好,我相信你。”她安抚地轻拍他。“你自己告诉我为何不开心好了,否则我会担心的。” “你真的会为我担心吗?”大掌在她背脊底端摩挲着。 她压下哆嗦的冲动。 “当然会!l 他不语,脸又埋回她怀中。良久,一声闷闷的低响传出来—— ‘对不起。’ ‘什么?’她没听清楚。 ‘对不起!’这次说得更清晰,脸仍然埋着。 他应该是指上回两人不欢而散的事,恕仪轻抚他的发。 ‘没关系,我也有错。’ 他摇摇头,扶在她腰后的掌略微施力。她顺着他的暗示滑低身体,蹲跪在他的身前,直到两人脸对着脸,眼对着眼,彼此眼中部只看着对方。 ‘对不起。’他沙哑地重复。 ‘我已经说不怪你了。’她轻语。 ‘我对你不够好,也不够公平,所以你用同样的方式对待我,是我的报应。’他深深注视她。 ‘我没报复你的意思……’ 一根食指顶住她的嘴唇。 ‘你愿意原谅我吗?’ ‘阿峰,你好奇怪。’她的眸中写满迷惑。为什么自己会有一种感觉,他不全然是为了吵架的事在道歉?告诉我你有什么心事,好吗?” 他吐了口气,乏力地靠回椅背上。 “我只是觉得自己把人生过得一团糟。” 她失笑出来。“不会吧!奸像有人刚被票选为十大黄金单身汉之一,手下的证券公司今年上柜,股票逆势上扬呢!” “那不是我想做的事,那不是我想要的人生。”他闷闷的。 她一愣。“那你想做什么事?” 伍长峰也开始想,他想做什么事?然后,他的脑中滑过各式各样的念头,投资、管理、咨询、顾问……最后,一个清清楚楚的念头跳上来,取代所有纷乱的选择。 “我想学书法。”他月兑口而出。 “书法?用毛笔写字的那种书法?”恕仪大大惊异了。 “对,书法。”他慢慢的、一字一字的咀嚼。这个念头一旦从记忆底层跳出来之后,就再也不肯被挥下去。“你一定不知道我以前学过书法吧?” 老实说,恕仪还真的不知道。她是知道他写得一手好字。在电脑键盘渐渐取代原子笔的现代社会里,他的书写体确实让人印象深刻。 “你为什么会想学书法?” 伍长峰先观察她的表情。她眸中没有任何的嘲讽,只有纯纯净净的好奇。 仿佛一个满身市侩的商人,突然转性想学书法,是全天下最正常的事。 对着她澄净信赖的眼眸,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攫住他的呼息,教他几乎透不过气来。他用力深呼吸一下。 “小时候,如果我调皮闯了祸,爷爷就会罚我回房间写毛笔字。平常他写字自娱时,也会拉着我一起练,久而久之,我的字虽然及不上他,却也比一般人好上许多。” “后来你为什么没有继续练下去?”她非常感兴趣。 “后来我出国念书,每个人——包括我自己——都觉得书法只是写来怡情养性的,一点实用价值也没有,所以就停了。” 她轻哦一声。“所以你现在想重拾旧爱?”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好痛恨毛笔,我觉得它的存在简直是为了折磨每个小孩。”他皱了皱眉心。“可是我也渐渐发现,每次心烦的时候,只要手上握了一枝笔,坐下来好好写上几篇字,再浮躁的心情也会平定。” “有时候,我们喜欢什么东西,连自己也不会知道呢,除非有那样的机缘触发。”她点点头,微笑着。 “我相信,只要给我时间,我可以把书法练得很好,说不定可以变成大师。”他的眸心又透出她熟悉的光彩。“谁敢说书法不实用?大师的字也是可以卖到好价钱的。” “你不要老是想着钱嘛!”她笑出声来。 “嗳!受环境污染太深,已经变市侩了,我慢慢改进、慢慢改进。”他不好意思地搔搔鼻粱。 “你整个晚上就在想这件事?练书法?” “其实我没有特别想什么,只是很想见你而已。” 她望着他小男孩似的腼觍表情,心头忽然有一种近乎发疼的感受。 “那就去练吧!” “真的?”他的眼中出现不确定。 “真的!”她笑得极温柔。“慢慢来,先把写字的手感找回来。陈姊的先生正好就是教书法的,还小有盛名,改天我陪你去找他聊聊。” 他深深注视她良久。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永远站在我这一边。”他把她拥进怀里,轻声说。 “这可不容易,毕竟你这个人,有时候挺讨人厌的。”她按住他的鼻尖。 他突然抓住她的手指,故意放进嘴巴里咬。 “喂!” 她惊呼,抢起旁边的靠枕攻击他,防卫自己,不到五分钟就被他制在身体下动弹不得。 “不公平,你的力气比较大,让我起来!”她喘着气,秀颜因为过度的笑闹而泛红。 “不让。”他的牙齿闪闪发亮。 “乖,你让我起来,我做消夜给你吃。”她开始进行诱哄策略。 他看着她醉人的红颜,眼眸的颜色加深了。消夜啊? “好。”他挺干脆的,一骨碌跳起来,还仁慈地拉她一把。 恕仪不敢太挑战自己的好运,一得到自由之后,立刻往厨房跑。 “喔!” 身后的人突施偷袭,一把将她扛在肩上,转头往他自己属意的方向跑——主卧室。 吃消夜的时间到了。 *** “贱人!” 还来不及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一个热辣辣的耳光已经轰在她的脸颊上。 恕仪猛然从沉睡中被拖回现实。 “婊子!”另一声爆怒的娇斥。 她的脑子根本搞糊成一片,只见第二记铁沙掌迎面飞过来。 那人改打为抓,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拽到床尾来。她受到极度的惊吓,完全失去反抗的能力,只能任人家劈头劈脑就给她一阵乱打。 “你在做什么?”伍长峰震怒地暴吼。 饱击行动突然中止,不速之客被另一双黝黑的手抱开。 “放开我!让我教训她!不要脸的女人,专门抢别人男朋友的贱人!” “赵媺帷,你的嘴巴放干净一点!” 出其不意的惊骇让恕仪的神情显得呆滞。她僵坐在床上,脑中一片空白。 四周充斥着另外两个人激烈的对骂声,以及女性歇斯底里的尖叫。 “你就是有了别人才要求分手,对不对?”赵媺帷的攻击目标转为制住她的男人。 伍长峰不愿意对女人使强,着实被她踢闹得不可开交。 “媺帷……你疯了吗?”他努力想抓住那双尖尖的爪子,偏偏奈何她不得。最后他火了,拐到她身后紧紧圈住她,让她动弹不得。“我叫你住手,你听到没有?住、手!” 一声大喝,纷乱的局面陡然安静下来。 两个纠缠成一气的男女猛烈喘着气,恕仪仍然呆呆坐在床上,一双黑眸在苍白的脸上显得分外空寂。 “媺帷,你去书房等我,要谈到隔壁谈。”他连拖带抱,硬把赵媺帷推出房门外。 “你想躲?伍长峰,你有种就像个男人……” 砰!房门隔绝另一串近乎疯狂的漫骂。 “恕仪,你还好吧?”伍长峰边挑起地上的长裤和衬衫,匆匆套上。 她茫然点点头。其实这只是反射动作,她的神智仿佛仍飘在老远的地方,回不来,连他的声音都显得非常遥远。 晨曦的凉意侵袭着她,她下意识拉起被单,将发颤的身躯紧紧围裹起来。 “你在这里等我,我和她谈完就回来。” 有一只温暖的手触了下她被轰的脸颊,她痛得一缩,那只手收了回去,跟着就是另一串怒火难消的低咒。 “那个女人简直是疯了!” 砰!另一阵摔门声吞噬他的身影。偌大的房里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 安静下来了…… 她茫茫然扫视四周,直到熟悉的摆设渗入她的脑袋里,激出一丝丝反应。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对了,她昨天晚上累得睡着,忘记回家了。 回家…… 糟糕!今天一早她还要送家人到机场。 她马上跳下床,近乎机械式地开始穿衣服。底衣,外衣,长裙,梳头,盥洗。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脸颊上有一记深红色的五指印。她抖着手,轻轻抚上那处红痕。 罢才那个人是谁?赵媺帷吗?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停! 大脑自动产生防卫机制,筑起一道高高的墙,将所有处理下来的资料全部推到那堵墙后头。 她暂时无法想,无法听,也无法感受…… 走,快点离开这里!理智不断在催促。她像个机器人一样,飘出房门外。 经过书房时,暴怒的对话不断飘出来。 “你不用狡辩,我早就猜到你一定另外有女人,才会突然跟我翻脸!” “我们两个人的事不关第三者,你别把旁人扯进来!” 她脑子里竟然有一个角落还荒谬地想发笑—— 哇,她从来不知道教养良好、举止高雅的富家千金,发起蛮来也像泼妇一样,又撕又打又咬的。 再者,就算伍长峰脚踏两条船,该死的也是他,赵媺帷打她做什么? 她僵硬地扯着嘴角,继续走出屋外,踏入电梯,离开电梯,走出大楼,上了计程车,平平报出自家地址。 脑中只有一片空白。 “小姐,你还好吧?你怎么哭得这么伤心?” 哭,她在哭吗? 李恕仪伸手一模,颊上和手上印着同一泉泪渍。 她真的在哭,她好惊讶。 “人生海海,有什么不顺意的事,挥挥手就过去了,你千万不要想不开!” 她不知道是哪样东西触发了她,突然之间,她就失声痛哭了。 她这些年来到底、到底、到底都在活些什么?为何要牵扯进人家的恋爱故事里? 失足,未婚怀孕,失去小孩,被人视之如瘟疫,现在再加上一项“狐狸精”,她究竟是来台湾做什么的? 她把脸埋进手中,哭得无法自抑。 “小姐……不要哭了啦,你的地址到了耶!”计程车司机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她不停的哭,绝望的哭,痛彻心肺的哭。 老天,她不要再待在这里了!她真的好想好想回家—— *** “你大清早跑到我家做什么?”伍长峰抢先发难。 “幸亏我跑来,不然我永远不知道你背着我干了什么好事!”趟媺帷云鬓已乱,精致的脸庞因狂怒而赤红。 他深呼吸一下,告诉自己一定要忍耐。 “媺帷,你可以选择信或不信,我不介意,但是我只说这一次。”他直直盯进她眼医。“我和李恕仪很早以前就认识,但是我们只是普通朋友的关系,直到上回和你谈完分手之后,我才与她发生进一步的牵扯。从正式与你交往的开始,我就不曾脚踏两条船过,你听清楚了吗?” 他略过数年前的婚姻未提,因为那一段并非一个公平的开始。对他而言,他和恕仪真正“认识”对方,是从离婚之后开始。 “你当然这么说!”赵媺帷反唇相稽。 “我跟你的分手是独立事件,纯粹因为我们个性不合。”他不理她的讽刺,继续说下去。“感情是你情我愿的事,任何一方都有先叫停的权利。” “你也知道感情是你情我愿的事,我这一方的意愿呢?要分手的人是你,我不想分,也不想叫停!”她用力挥舞双手,在书房里来回飙动。 “我勉强不了你,同样的,你也无法强迫我继续去接受这段感情。” “我们的感情哪里出了问题?你为什么口口声声说我们不适合?我们来自同样的背景,受同样的教育,交同样的朋友,出入同样的场合,我们哪里不适合?”她陡然停在他面前,几乎想歇斯底里的尖叫。 “这就是我们不适合的地方,我们两个太像了。”他冷静地指出。 “共通点正是让一段感情成功的基础!” “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会站在这里对彼此叫骂?”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无法回答。 “你没有那么爱我,你只是自尊心受损,无法接受我是那个先要求退出的人而已。”他无奈地望着她。“你知道我为什么如此了解吗?因为,如果你是那个先要求退出的人,我的愤怒会和你一模一样。” 两个性格强烈的人永远想压倒对方,比个高下出来,到最后,所有爱意在不断的较量中,磨蚀殆尽。 “这不是任何人的错,我们只是太相像了。”他轻声说。 “别再说了。” 赵媺帷转过身去,肩膀开始微弱的颤动,但是她固执的不去拭泪,以免让他知道她在哭。 即使在这样的时刻,她都不愿意让他分享她的真实感情,宁愿背过身去。 在赵媺帷的世界里,没有“弱态”这两个字,在伍长峰的世界里也没有——起码以前没有。 他突然想起恕仪。 她每次受了委屈就红着眼眶,只会“你你你你”的指着他发抖,再不然就是气得说不出话来。 如果他再过分一些,她干脆把他撵出门。 其实“撵出门”这一点就表示她吵输了,黔驴技穷,干脆眼不见为净。 她从来不怕让他知道她的输,所以反而让他每一次都乖乖爬回来认错。 他想起她气红的俏颜,含泪的委屈相,以及他死皮赖脸爬回来的时候,她心软的表情。 唉,恕仪,他的恕仪,难怪他是如此的爱她…… 咦?伍长峰一愕。 真的是这档子事吗?他爱她? 你自己去好好想想,你应该承认什么吧!突然之间,余克俭的话产生了意义。 他爱上她了?从何时开始?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可很明显的,那位自认清明的旁观者倒是看得明明白白。 他爱她。 伍长峰慢慢咀嚼这个想法。 嗯,没有想像中的天崩地裂,山河为之变色;没有心跳猛然一震,大脑陷入空白;没有血流加速,整个人昏眩无力。 他的每一块肌肉,每一个呼吸,都很平静地接纳这个事实。 仿佛内在有个“伍长峰”早已知道了这件事,只等着外头的那个笨家伙赶快发现。 他只是,在不知不觉之间,爱上她了。 他爱上了她…… 赵媺帷直到终于能掌握自己的情绪之后,才回过身来。他脸上那个温柔的笑容却让她心冷。 因为她非常清楚,引出他柔情的女人,绝对不是自己。 一切都结束了。再也没有任何话语,比他脸上的那个笑容,更明确地让她体认到这个事实。 他们完了。 “如果我们两个人真的如此相像,你应该知道我以后的反应。”她冷冷低诉。“我会恨你。恨你很久很久。即使有一天我不再恨你了,我也永远不会原谅你!” 她决绝而去。 “我知道。”伍长峰对着摔上的门苦笑。 因为,换成了他,他也会如此。 他们两个,只是太相像了。 第八章 夜深沉,人悄悄。 十一点过几分,街声渐渐平息。一辆bmw无声滑进花巷草弄里,停在一处小庭院外。 围篱旁有一株刺桐采出头来,在十月的夜风中招展,仿佛向车中人挥晃着说:女主人还没回来,还没回来。 伍长峰望着那扇一直末再亮起的窗户,突然觉得全身乏力。 从“抓奸”闹剧的那一日起,恕仪便宣告人间蒸发。 他火速追到她家,敲了半天的门,只得到楼上住户丢下一句话来,“你别再擂门了!李小姐一大早就送家人去机场,你把门槌破了也没用。” 去送机总会回家吧?好,于是他耐心地回公司上班,一整天心神不宁,打了三十七通电话仍然没人接,下了班亲自杀过来,一样没逮着人。 耙情她根本就没有回家。 他干脆跑到花艺班,询问跟她交好的负责人陈老师。 “人事小姐说,恕仪傍晚打了通电话进来,只说要请一阵子假。”陈老师很善良地告知。 “一阵子”是指多久? “她有没有说她人在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呢!”陈老师歉然回答。“人事小姐还来不及问详细,她就挂断了。” 天,她会不会被绑架了? 不过绑匪应该不会好心到让她打电话回来请假,所以应该是她自主性的离去。 这是第一天发生的事。 接下来又是七、八天的干等。 就在他即将失去耐性的时候,陈老师那里总算又有了消息。 “她今天三点多打了电话回来,说要再请一个月的假。” “一个月?”他一口气梗在胸坎里。“她有没有说此刻人在哪里?” “她临时决定跟家人回马来西亚散散心,所以现在人在老家。” “你有没有她家的地址?”他已经准备亲自飞过去逮人。 “对不起,秋声园只有她在台湾的联络资料。”陈老师爱莫能助。 “天啊!我不敢相信!她为什么不打电话告诉我?”他暴躁地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表情想杀人。 “唔……”你们小两口自个儿闹别扭,你来找我讨答案,我怎么会知道?陈老师心中嘀咕。 如此又过了四个多星期。 从赵媺帷和他正式决裂的那一日起,他便开始月复背受敌。 捅他背后的,自然是赵大千金。她的回马枪就是跑去向他父母哭诉他的变心,顺便把“李恕仪”这个名字报出去,果然够狠! 事隔四年,“李恕仪”这名字再度把伍氏夫妇搞得人仰马翻。不同的是,四年前是人家来缠住他们儿子要求负责;四年后却是他们儿子去缠上人家,还坚持对她“移情别恋”到底。 这一切都无所谓,真正给他迎头痛击的,是恕仪的不知所踪。 看不见就是对他最大的惩罚,尤其在发现了自己对她的心意之后。 每天下班回家时,他会惯性地开车到她家门外,盯着那扇长帘垂泄的窗。 恕仪为什么要跑走呢?为什么蓄意不和他联络?莫非她在为那天早晨的事而怨怪他? 她睁着一双空洞大眼、满脸惊吓的神情,一直在他脑中盘桓不去。 老实说,他也想下到平时高傲的赵媺帷,发起火来会如此“原始”。若非当时他也睡得太沉,被攻个出其不意,他一定会保护她到底。 恕仪,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要回来?他趴在方向盘上,无声叹息。 咿呀轻响,左近仿佛有门扉打开的声音。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直到确确实实看到方才的窗已亮起一抹昏黄,闭锁的门也变成微掩着,他才全身一震。 屋里有人! 她回来了! 他火速下车,连门都不敲了,直接闯进屋里。 “恕仪!” 亭亭一抹纤影停在客厅中央,微讶地睁着清眸,水滑的长发绾成马尾,清丽的身形裹在鹅黄棉衫里,可不正是他日夜焦念的人儿? 胸口那顶沉重的石臼飘到九霄云外,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全身突然轻快起来。 “阿峰,这么晚了,你怎么还跑来?”突然围拢的拥抱挤出她胸腔内的气息。 恕仪,真的是她……他埋进她发间,吸嗅着她独有的香气,那是一种混和着洗发精和干燥花的馨芳。 她真的在他怀里了。 “你跑到哪里去了?”他抬头质问。 度假不是应该让一个人气色更好吗?她的脸容却比以前更苍白,纤腰几乎和墙上的松枝一样枯细了。 “回家。你先放开我,我快喘不过气了。”她虚弱地要求。 他终于松开她。 “我没有脚踏两条船,你若敢相信赵媺帷的说法,我绝对和你没完没了。”其实他本来就有所觉悟,这一生注定和她没完没了。 她只是睁着水波流转的眸看他,不答话。 “我以前就和她说得很清楚,没料到她会如此执着,还跑上门来伤了你。”伍长峰烦躁地拨了拨头发。“反正你和老余都爱骂我在感情方面是‘大老粗’,这个罪名我就认了,可是我绝对没有做于心有愧的事。” 她终于叹了口气,显得有些乏力。 “感情是两个人的事,要分要合也得互相有共识,你怎么可以一个人擅自决定?” “你的意思是,一男一女开始交往之后,如果女孩子拖个二十年都不肯松口答应分手,那个男的就得乖乖跟着奉陪?” 她被问住了。“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为什么突然跑掉,连打个电话给我都不肯?你分明在气我。” “我没气你,我只是……”她缓缓走回沙发前坐下,想着该如何开口。“阿峰,我真的好累了。” 他想坐到她身畔,却不小心踢到一个空纸箱。 客厅里多了好几个纸箱子,看起来像新的,不是她拆卸后的行囊。有一股不安在他的心中蠢蠢欲动。 “你买这些箱子做什么?” 她飘起一个气虚的笑,脸色苍白得非常不健康。 “我打算……”头有点昏,她扶着额休息片刻。“我本来打算……阿峰,我们以后再谈好不好?我觉得不太舒服……” 他连忙坐到她身畔,把她扶进臂弯里。 “你感冒了?还是晕机?” “我不知道……可能是太累了。”她连一句话都讲得断断续续的,“我下午回到家……又出门办点杂务,刚才勉强睡了几个小时……” “那就回房去好好的睡,不必拿自己的身体逞强。”他打横抱起她。 “等一下……”恕仪想阻止他,却浑身乏力。 她都已经难受得想吐,他还急匆匆抱着她闯来闯去,分明想害她的反胃更严重。 “你说什么?”他连忙停下来。 “我说……”你这个粗鲁人! 最后六个字没来得及说完,她已芳容惨白地昏过去。 *** “所以……要好好照顾身体……以后……” “之一刚她曾经……我很担心……日后会不会……” “她的身体大致状况不错……疲劳……好好调养……” 断断续续的交谈声透入她的思维,恕仪缓缓张开眼。 触目是一片淡米色的天花板,她的手臂上插着一管点滴,已经用去三分之二瓶。空气中的消毒水味告诉她,她八成躺在医院里。 脑中的昏沉未去,她疲惫地合上限。 “我会的,谢谢你。”最后这低沉的嗓音源自于伍长峰。 声音甫落,他已推门而入。 她睁开眼,给他一个虚浮的笑容。 “我昏倒了?” “嗯。”他停在床脚,眼神有些犹豫。 “发生了什么事?我病了吗?”她沙哑地问。 “你怀孕了。”他的心紧紧揪着,等待她的反应。 她茫然片刻。“怀孕?” “对。”他走到床畔,执起她冰凉的手。“大约六个星期。” “六个星期……”她的木然让伍长峰开始感到恐惧。 他啄吻她的手,柔声说:“医生说,你和宝宝都非常健康,只是有点疲劳过度,这几天一定要好好休息。” “怀孕?”她的眼中终于开始涌入情绪。“我怀孕了?” 胸口好紧,彷佛被隐形的手揪住,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努力坐起身,吸气、吐气,吸气、吐气,渴求空气充进她游塞的肺叶里。 “恕仪,慢慢来,不要急。”他缓缓揉抚她的背心。 “可是,怎么会……”泪水开始在她眼内汇集。“我想回家。” “好,我们滴完这瓶点滴就回家。” “不要!我现在就要回家!”她掩住脸孔,突然哭了起来。 “恕仪,别这样。”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求求你……我们现在就走……”她无助的哀泣。 “好好好,我立刻带你回去。”他安抚她。 医护人员被迅速叫来,拆除她的点滴。然后,两人不顾院方的反对,执意出院。 沿途中两人一语不发,他只能不断透过后照镜观察她的神情。 苍白,抑忍,与止不住的泪。 回到她的住所已经清晨八点多。 “我弄点早餐给你吃。” 她直接进入卧室,轻轻把门掩上。 伍长峰愣站在客厅中央。呆子都看得出来,她的反应绝对不是兴奋和期待。 她,这么不愿意再怀他的孩子吗? 早餐在半个小时之后送进她房里,简单的一颗煎蛋,两片吐司面包和一杯女乃粉冲泡的牛女乃。 她坐在床畔,呆视着前方的墙壁,若不是泪水偶尔会滑落下来,真像一尊木人儿。 “吃点东西好吗?”他把餐盘放在床头柜。 他的声音彷佛触动了某个机关,渐歇的泪势又奔然洒落,每一颗都势如熔岩,烙在他的心房。 “别哭了,求求你别哭。”他把她紧紧拥在怀里,哑声低语。 “我不要再待在台湾了,我想回马来西亚。”她全身浮饼细细的颤抖。 “别这样。一切都会没事的,相信我。”他吻着她的颊,她的眼,她的泪。 “我想念爸爸妈妈,想念爷爷,想念我哥哥和所有朋友。”她掩着睑,放声大哭。“我讨厌台湾!这里又湿又冷……我总是一个人,好寂寞……我要回家,和我的家人在一起!” “台湾也可以变成你的家。”他低低恳求着。“你、我和宝宝,我们三个人就是一个完整的家。我发誓我会让你过得很幸福很幸福,永远不会再觉得湿冷和寂寞。” “我不要,我不要……”她拚命摇头,喘不过气来地抽泣着,心中只有一个执着的愿望:回马来西亚。 “你永远不必再孤军奋战了,我爱你,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相信我。”他急切地向她保证。 “我不相信你,你也根本就不爱我。”她突然发动攻击。“对你而言,我只是一个异国孤女,需要一位白马王子来拯救;与其说你爱我,不如说你在享受那种当英雄的快感。” 他不急着反驳,任她发泄积压了许久的心情。 “不只你,你们伍家人全都莫名其妙,老是以为自己是皇亲贵族,高高在上,全世界的人都活该被你们踩在脚底下,祈求你们施舍。”恨意一旦找到出口,就无法挽住流势。“还有你的父母,他们以为自己算老几?不过是另一对势利的有钱人罢了!我活得堂堂正正、顶天立地,干嘛要被他们瞧不起?” “你以为你们很了不起吗?告诉你,你们瞧不起我的程度,和我瞧不起你们一样。” “我最讨厌那种以自己有条件轻视别人为荣的家伙,偏偏你们整家子人都是!” “仪……” 她愤怒地拍开他的手,自己拭去泪水。 “你以为受害的人只有你吗?我也一样!我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大学生,年纪甚至比你小,为什么我就要一个人承担所有责任?为什么我就要牺牲自己的家庭,放弃自己的学业,被困在一个没有人期待的婚姻里?我活得堂堂正正的,为什么要挨你们的白眼?” 他不断想拥抱她,也不断被她哭着推开。 “我讨厌你,从头到尾就没喜欢过你!离婚就离婚了,谁要你假惺惺的来探视我?你以为我很感激吗?你不来,我一样活得好好的!每次好不容易找理由把你气走了,你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跑回来!你不是最爱面子吗?不是最讨厌低头认输吗?又跑回来做什么?” “你要怪我的脚,它有自己的意识,我也没办法控制它。”他露出小狈即将被丢弃的可怜表情。 “你……可恶……你们都可恶!我恨你……你离我越远越好!”她埋进膝上,放声痛哭。 她再也不要甜美温柔了,她就是要任性,就是要蛮横,就是要把他弄得和自己一样悲惨。 “我知道我是个大烂人,老是把感情处理得一团糟,那是因为我只是……” “如果你敢说,你只是犯了一个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我就掐死你。”她撂下狠话。 “好,我再想一句新的。”顿了一顿。“我只是爱情智障。” 她吸吸鼻子,不搭腔。 “你自己也说过,我从小就被宠坏了。”伍长峰捧起她的脸,诚心诚意地倾诉:“你说得没错,我到了二十四那年才发现,原来地球是绕著‘太阳’转,不是绕著‘伍长峰’,银河系的中心点也不在我家。你得了解,这个发现对自大惯了的我可是一大打击。” 她倔强地栘开视线。 “从此之后,我一直在拚命追赶,追工作的进度,追爱情的进度。我很努力在学,可是,其中一方表现得好,另一方的表现就会变差,你不能期望我每件事都是第一名啊。” “也不能永远不及格吧!”她气闷地回嘴。 天,她一定不知道,她赌气的样子好可爱。 “我都已经承认自己是爱情智障了,你如何要求一个智能不足的人,下一秒钟变成天才?” 她接过他递来的面纸,抹抹脸,还是不肯看他。 他把她的脸再转回来。“你看,我现在才五十九分,离满分还有四十一分。你只要一年替我加一分就好,我还有四十一年的时间可以慢慢修。这四十一年之内,我保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我才不会打人。” “那更好了,我到哪里去找一个不会打人的老师?当然非赖着你不可。” “我不要你,你懂吗?”她怒视他。 “可是我需要你。”那个小狈眼神又出来了。 “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他捧着心口,深深承诺。“我们一起来组一个家,生一卡车宝宝,继续污染这个地球。” 她的眼眶蓦然又泛红了。 “宝宝……不见得生得出来……如果又发生上次的变故怎么办?” 莲灯莫名其妙就走了…… “我已经问过医生,未来的事会如何发展,我们都不知道,起码你和宝宝现在都很健康。我们只能在自己能控制的范围内,把事情做到最好。”顿了顿,他自我解嘲。“如果命中真的注定我们不会有孩子,那也无所谓。反正我是爱情智障,搞不好也会是亲情智障,或许老天爷觉得,让我教出另外一个‘伍长峰’实在太危险了,干脆乖乖守着老婆就好。” 她破涕为笑,然后又很不甘心自己被他逗笑了,忍不住推他一把。 他厚着脸皮爬回她身前。 “好不好?给我一次机会嘛!我皮厚骨粗,很经用的。” 她不吭声,一迳盯着地毯的纹路。 耳畔突然响起一个老人沧凉的声音:不要太倔强,不要把自己的幸福都坚持不见了。仿佛在久远以前,老人便已预知了,孙儿将会遇上今日的挫折。临走前,犹然想助他一把。 心医的僵冷开始在融化。 伍长峰再次试着将她拥进怀里。 这一次,她没有拒绝。 *** “你再说一次!”伍父目瞪口呆。 “恕仪又怀孕了。”伍长峰愉快地重复。 “谁?”轮到母亲确认。 “李恕仪。” “就是之前那个女孩子?”伍父颤着手指点向他。 “是。”他毫不犹豫。 事隔四年,第二颗婴儿炸弹轰得夫妻俩眼冒金星,东倒西歪。 “彩霞、彩霞,你去端两碗冰茶来!”伍夫人抚着胸口,连声狂呼女佣。 虽然十一月天还喝凉饮,对他们这把年纪的人而言是太刺激了些。然而,他们就是需要一点刺激,才能勉强维持即将昏厥的神智。 “这一回她想要什么?”伍父用力呼了好几口气。 “她什么都不要。” 这个答案反而让夫妻俩的心揪得更紧。想当初,一切也是从“她什么都不要”掀起序幕。 “她什么都不要,只要伍家给她名分?”伍夫人的喉咙紧缩。 “这是她最不要的东西。”他的笑容顿时垮了下来。 伍父疑惑了。 “她也不要你娶她?那她要什么?” “她什么都不要!”他再强调一次。 “名分、金钱,任何东西都不要?” “对!” 夫妻俩面面相望,再一起转回来面对儿子。 “那你回来告诉我们做什么?” 伍长峰不敢相信地望着父母。 “爸,妈!她随时有可能带着我的孩子回马来西亚去!换言之,你们儿子的地位岌岌可危,随时都有被心爱女人淘汰出局的可能,而你们居然一点都不关心。” “慢着,你刚刚说什么?心爱的女人?你爱她?”伍父头晕眼花。 “当然,不然我怎么会让她怀孕?”他振振有辞,又赶快抢在父母之前声明,“别拿四年前那次乌龙事件来围剿我,今非昔比,好歹这几年你们儿子也有些长进了。” “儿子,你怎么会爱上她呢?”伍夫人必须拚命拍抚胸口,以免自己昏倒。 “因为她是一个很可爱的女人,我情不自禁。”他的眼光柔和,神色变得温存。 天哪!瞧瞧他那副样子,那那那那……那分明就是陷入爱河、要死不活的模样。 媺帷说得竟然没错,他们的儿子真的爱上那个女人了! “休想!”伍父暴跳起来大吼。“我们家不准那种女人进门,你听到没有?谁知道她家里是在做什么的?有没有一堆长得像吸血鬼的三亲六戚?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未婚怀孕,分明行止不端。这种媳妇,我决计不会承认她!” 伍夫人用力在旁边点头声援丈夫。 “无所谓,我说了,反正她也不想嫁进我们家来。”伍长峰啜了一口佣人斟上来的冰茶,凉凉地说。 夫妻俩快让他葫芦里的膏药给薰胡涂了。 儿子回来告知李恕仪的事,不就是为了让他们同意她进门吗?看儿子的样子却像没要没紧的,仿佛他们接不接受那个女人都不重要:既然如此,他到底想干嘛? “她为什么不肯嫁进我们家?” 伍父当然不准备接受那个女人,可听见她竟然如此“大言不惭”,心里不禁有些不是滋味。 他叹了口长气,正色地望向父母。 “恕仪说,如果你们无法给她、以及她的家人应有的尊重,她永远不会嫁进来,否则等于在陪你们一起贬低李家。” 伍父恼怒了。 “她既然这么有骨气,什么都不用多说了。总之话是她自己讲死的,她就要有心理准备,不要等日后才哭着来讨名分。”伍父勃然冲回二楼的书房。 伍夫人夹在父子俩中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私心里,她当然比较倾向丈夫。 也说不上为什么,姓李的女孩儿就是不投她缘。以往儿子的女朋友们,无不是甜牙蜜舌地黏上来讨好,只有那姓李的女孩儿,他们不去睬她,她竟然也就不主动示好,想想真不得人疼。 不过看儿子的神情,硬要拆开他们是行不通的,他们夫妻俩得从长计议才行。 “在你爸爸气没消之前,你少提起李小姐的名字。”伍夫人只能叹气。 伍长峰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对了,妈,我这个周末回来吃饭,是为了要告诉你们一件事。” 他看向父亲消失的方向,唔,楼梯转角好像有个黑影…… “你还有事要说?”伍夫人头痛了。 “当然,我今天就是特地为了这件事而回来的,刚才只是在闲聊。” 闲聊的内容都已经如此劲爆,她不确定自己承受得了另一颗炸弹。 “你想说什么,一次说完吧。” “我只是想,你和爸爸年纪都大了,弟弟去年也搬出去住,家里没个人照顾也不行,不如我把市区的公寓卖掉,搬回家里来住。” 伍夫人大大意外了。 “你愿意搬回家住?” “事实上,我最近几天已经在打包行李,随时可以回来。”伍长峰微微一笑。 统战计画开始进行! 目前的情况是这样的:他的身分是一颗石头,结结实实卡在恕仪和父母中间。 案母这边他还不担心,反正儿子终究是自己的,只要他坚持到底,最后心软的老妈一定会倒戈。 难是难在恕仪那一边。 她的性子外柔内刚,已经让他吃过不少苦头。偏偏他又奈何她不得;只要稍微逼她一下,她就用那双深幽的眼眸瞅着他,他再有多大的坚持也都云消雾散。 她不会打算带着他儿子,一辈子住在外头吧? 人家有才艺、有住所、有独立的经济基础,说不准哪天心情一坏,小姐她抱着孩子直接跑了,他这个“弃爹”甚至没个婚姻关系可供声张夫权。 开玩笑!赔本生意做不得,赔心生意更是杀了头也不干。 既然两方都是蛮牛,他这颗中间的石头只好转个弯儿,设法撮合了。 “好,看你何时打算搬回家,我让彩霞把你的旧房间整理一下。”伍夫人心中暗喜。 儿子如果肯搬回家,生活作息就在他们的控制之下,到时候她要想法子干扰他和那个女人,还怕没有机会吗? 呵呵呵呵呵…… 母子俩——连同楼梯转角那个影子——不约而同绽开一个阴恻恻的笑容。 三人心中各自有计较,也各自在防范彼此的招式。 *** 情况好像不太对! 饼了两个多月,伍氏夫妇开始纳闷了。 如果按照他们的计画,现在儿子早就拿五百万打发掉那个李恕仪,乖乖回去和赵媺帷重修旧好了,可是,怎地好像事情没照着这个计画走…… “我回来了。” 晚间七点半,一个有气无力的招呼从门廊响起。 夫妻俩坐在餐桌前,互望一眼。 “我懒得理他。”伍父咕嘀,端起碗开始吃饭。 明明自己心里也好奇个半死,还要死撑。伍夫人好笑。 她耐心等着儿子换好衣服,下楼来吃晚饭。 “你今天怎么这么准时回家?”看他那副表情,八成在“外头”吃鳖了。 饼去三个月来,他每天下班一定是窝在李恕仪那里,直到人家赶了才回来的。 啊,她想到了,就是因为儿子身在曹营心在汉,她和老公才没办法执行离间大计,真糟糕。 伍长峰臭着一张脸拿起饭碗,扒了几口,连话都不想说。 “你妈在问你话,你没听见?”这下子连桌首的男主人也耐不住了。 他放下碗筷,还是一脸被人家欠了八百万的表情。 “她说今天是冬至,叫我回家陪你们吃汤圆。” “哼,讨好也没用。” “问题就在于她不是要讨好你们!”伍长峰没好气地咬着菜梗。“她要和花艺班的同事、学员去聚餐,不让我跟,才找理由把我赶回来。” “她为什么不让你跟?”伍父一怔。 “她说,学员都知道她未婚怀孕,如果我跟上去,人家好奇地问上一堆,知道我就是孩子的父亲,以后大家见面多尴尬,所以叫我不可以出现她的学生面前。” “敢情她还嫌弃你?”伍父重重拍了下桌子。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你现在才知道啊?老爸,你儿子只有你和妈才当成宝,人家没那么希罕。” “你你你……你去把她给我叫回……”停! 做什么?他才不见那个女人呢!伍父死命把一肚子气话压回去。 “放心,老爸,她现在搋了一颗五个月大的球,也不怕她跑了,我明天下了班照样去缠着她,看她能拿我怎么办。”他乐观地说。 “人家不要你,你不会回家来?” “不行。”他很无辜。“她是我孩子的妈,我爱她,她如果不理我,我会死的。” 伍父听不下去了。 “没出息!没出息!”砰,筷子一扔,憋着满肚子气刮回楼上。 最没出息的是,儿子竟然连个女人都搞不定,还被人家赶,真不像他伍某人的儿子! *** 农历年将近,儿子打算跟哪一方团圆,成了夫妻俩最关心的事——当然,伍父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在跟“那个女人”吃味的。 找了天晚上,儿子又提前被“赶”回来,大家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伍夫人对丈夫使了个眼色。 伍父清了清喉咙,先找个话题当开场白。 “你在瞧什么书?” 这阵子经常看见儿子,一得了暇就捧着一本厚厚的书,读得津津有味。 伍长峰抬头,神情因过度的专注显得有些茫然。 “书师辑。” “那不是介绍书法的书吗?”他们父子俩都曾经跟老爷子练过字,他倒不知道儿子会突然重拾兴趣。 “对,恕仪买给我的。” 伍父下意识就想和那女孩儿唱反调。 “学书法有什么用?又不能填饱肚子。” 他不置可否地笑笑,低头继续翻阅。 慢着,那个李恕仪懂得投儿子所好,相较之下,他这个做父亲的岂不是输了她一筹?伍父越想越不是滋味。 “买书算什么,你宋伯伯写得一手好书法,你真有兴趣,赶明儿我跟他提一提,叫他收你为徒。”书法名家,李恕仪就请不起了吧?嘿! 伍长峰讶然抬头,给他一个灿烂的笑容。“爸,谢谢你。” 他真的这么喜欢练毛笔字?伍父倏然发现,自己对儿子的兴趣,似乎疏于了解。 “阿峰,下个星期就是除夕夜了呢!”伍夫人听他们爷儿俩说了半天,没一句进入正题,干脆自己下场。 “我知道。”伍长峰这次合上了书页。 “那……你几点会回来吃饭?”伍夫人技巧地询问。 他困扰地扭起眉心。 “爸,妈,恕仪只身在台湾,又怀着身孕,我实在不想放她孤零零地过除夕夜,可是我也不想从家里的这一顿缺席。” 夫妇俩心头一暖。儿子终究还是顾念着父母。 “……她来了也不会有人赶她。”伍父做出最大的让步。 伍长峰沉吟半晌。 “谢谢爸爸,那么,我就去约恕仪一起回来过节。” 三天之后,“那个女人”有回覆了。 “儿子,今年的年夜饭到底要摆几双筷子?”伍夫人还是问得非常有技巧,没有提到任何夫妻俩都不想听见的人名。 伍长峰放下筷子,抽出一张餐巾纸抹抹嘴。 “我忘了告诉你们,恕仪说她不来了,要我祝你们新年快乐。” 伍父简直不相信。 “我已经都拉下面子让她过来吃饭,她居然给我耍性子!” 伍长峰耸耸肩,一副“我也没法子”的表情。 “你到底是如何跟她说的?”伍夫人总觉得不对劲。 “我就一字不漏转述老爸的话啊。”他的表情很无辜。 夫妻俩互视一眼。 “哪句话?”伍夫人再问。 “我跟她说:‘我父亲叫你一起来吃团圆饭,反正你来了也不会有人赶你。’” 伍父只差没跳起来破口大骂。 “你白痴啊!辛辛苦苦让你读到硕士毕业,书全念到太平洋里去了,你说得这么直接,人家肯来才有鬼!” “你既然知道这种态度人家听了不会开心,干嘛要讲?” 伍父登时哑口无言。 于是,那一年除夕夜,伍家很鳖地吃了一顿长子缺席的团圆饭。 *** 五月中旬的某个夜晚,夫妇俩刚换好睡衣,准备上床睡觉,突然听见门外一阵乒乒乓乓的跌撞声。 “这是在做什么?”伍父皱眉。 伍夫人推开房门出来,正好看见儿子从楼梯最后几阶跳下去,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 “阿峰,瞧你急的,发生了什么事?” “刚才恕仪打电话来,她提前阵痛了,我得赶去接她。”他匆匆交代完,一阵风似的飙出家门。 夫妇俩望着掩上的大门。李恕仪要生了? “睡觉。”伍父酷着脸,回房间去。 伍夫人看着丈夫的背影,再看看儿子离去的方向。 唉…… 整个晚上,她感觉到身旁的丈夫根本没睡着,同她一样。 凌晨五点多,床头的电话突然大响。 伍父反射性地开灯坐起来,却不肯去碰电话。她好笑地瞄丈夫一眼,按下免持听筒的按键。 “妈,我有没有吵到你?” 丙然是儿子打来的。丈夫坐在一旁,耳朵都拔尖了。 “没有,我还没睡呢。小孩生了吗?” “生了,剖月复产,小孩子重三千四百公克。”话筒那端传来儿子倦哑但兴奋的嗓立曰。 “男的还女的?” “男的。”他听起来很满足。 “那……”伍夫人顿了一顿。“谁帮恕仪坐月子?” “我本来想送她上坐月子中心,她说在外头待不惯,所以我请花艺班的一位老师帮忙。” “那就好。” “妈,我还得去填一点资料,先挂断了。” “好,你去忙你的吧。” 卧室恢复沉静。 半晌,她轻轻说:“我们当爷爷女乃女乃了呢!” 伍父关掉床头灯,缓缓躺回被窝里。 她靠回丈夫肩上,两人相倚相偎,直到窗外的太阳渐渐升起。 又是新的开始,世界点点滴滴的改变。院子里那几株含笑,今儿一早,应该也冒出许多新芽吧? 第九章 “你走吧!我会一个人好好把孩子抚养长大。” “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不用再说了,我已经对你彻底死了心!我决定带孩子到美国去,一切从头开始。”啜泣。 “不!” “走了,这有什么好看的?”一只大手硬是拖走黏在电视墙前面的女人。 “等一下、等一下,再看半分钟就好,接下来轮到男主角上场。” 啥?搞了半天,孩子的爹还不是正牌男主角?那还等什么,直接走人! “我很饿,宝宝也是。” “再看一下嘛!今天是倒数第二集,明天就完结篇了,所以这两集都很重要。”恕仪把脚跟抵在地上,热切地哀求。 “这种亲情伦理爆笑大悲剧,演来演去不都一个样?”她就是被这种烂剧教坏的,伍长峰侧眸对趴在肩头的儿子诉苦,“妈妈最坏了,对不对?都害我们小祈祈饿肚子,我们不要理她。” “呵呵,坏。” 十八个月的孩子,只要有人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他就开心了。 “你不要乱讲,我和小祈都吃过饭才出门的。”恕仪红着脸拍打他。 晚上八点半,东区商圈正是人声最鼎沸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在大型电视墙前面纠缠,男的俊朗高大,女的清丽灵秀,尤其是挂在爸爸臂弯里的小娃儿,露着几颗白白的乳牙,给每位过路人一记淌着口水的灿笑。 “好可爱喔!”旁边几个小女孩窃窃私语起来。 “他跟爸爸穿父子装耶!” “怎么会有那么迷你的吊带裤,超可爱的。” “爸爸帅妈妈美,难怪小孩也这么漂亮。” “别恨你父母!你这是后天失调,不关他们的事。” 恕仪调整一下儿子的吊带裤。也亏他竟然找得到师父,替宝宝做了一套和他自己一模一样的外出服。当初还兴致勃勃要替她也做一套“女性改良版”,被她拿出生命来阻止。 小家伙甜润可爱,是个天生的笑脸女圭女圭,他那盼孙成痴的祖父母早被他收得服服帖帖。每个星期天早上,他爸爸会来接他回爷爷女乃女乃家,玩到倦了、累了,开始闹着要找妈妈了,才被送回来。 她替孩子取名为“伍仲祈”。姓“伍”,是他父亲最强烈的坚持;排行为“仲”,是因为他上头还有个早夭的姊姊;取名为“祈”,则是“弟弟为长姊祈祝”之意。 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心里不是不骄傲的。这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 伍长峰的心思全放在妻儿身上,没去注意身旁那几个一言不合,开始打起来的妹妹。 “算我可怜好不好?我中午只吃了半个便当。” “我说要先弄水饺给你吃,你又不肯。”那她正好可以留在家里把八点档看完,一举两得。 “吃冷冻水饺?我才不要!”他撇嘴,还不忘寻求同情票。“这是虐待,对不对?儿子。” “对。吃吃。妈妈。”小表头乱叫一通。 “爸爸先吃吃饭饭,妈妈等回家再吃吃。”他告诉儿子。 路人都在笑了,真丢脸。恕仪红着俏颜把父子俩拖走。 “好啦、好啦,我们先去吃饭,电视改天再买,旧的那台还可以看。” 伍长峰带他们到后巷一家非常有名的中式料理店,以古时的宫廷御膳为主。他对皇帝老爷喝的养生汤一点兴趣也没有,但是知道她很喜欢吃这里的桂花凉糕与豌豆黄。 他们一进门就遇上熟人了。 余克俭的祖母及随行人士正好走到出口处,准备离开。 “咦?那边那位美人儿是谁呀?” 伍长峰把小孩交到她怀里,自己热情地拥了上去,抱着老人家舞了好几步。 以不苟言笑出名的余家老夫人,也不禁要拜倒在他的热力之下。 “好了、好了,我的老骨头禁不起你这样折腾。”余女乃女乃连连拍他的臂膀笑骂。 “在我眼里,女乃女乃永远是最年轻美丽的第一人。” “你眼中年轻美丽的第一人可真不少。”老人家觑见他身后的妻儿,白他一眼。 他外头的人帮他生了孩子却不肯结婚的事,社交圈一度传得沸沸扬扬,多事的人还替他排命盘、看星象,着实八卦了好一阵子,只有长辈们久经风浪,早就见怪不怪。 “恕仪怎么能和您比呢?您才是我心目中的唯一呀。”他低头在老人家颊上亲一下,哄得她通体舒畅。“女乃女乃今晚怎么有兴致出来吃饭?” “我替阿俭出来谈俭园改建的事。” “女乃女乃,我早说了,您应该找个助理。这些大小事就让助理出来谈,省得您自己还要劳动奔波。” “这几年,我的体力确实不好了。”余女乃女乃叹了口气。“你如果有合适的人选,就帮我留意看看。我喜欢性格乖巧的,动作要伶俐,其他就不挑了。如果有需要,大宅子供膳宿,不差多一个人吃饭睡觉。” 伍长峰想了想。“好,赶明儿我帮您物色几个合意的。” “有空多来家里吃饭。”寒喧完毕,余女乃女乃往外走。行经恕仪身边时,对她点了点头。 “抱抱。抱抱。”小家伙在母亲怀里跳啊跳的,积极寻求注意。 “你这个小免崽子,好好一个女孩子家,偏偏被你给拖住了。”老人家捏捏他的女敕脸蛋,指桑骂槐。 喂,这样讲很不公平喔。伍长峰一脸屈辱,望着老人离去的背影。 “为什么全世界的人都认为,你不肯嫁给我是我的错?” “这跟个人形象有关。”恕仪只能同情地望着他。 他扁了扁嘴。这就是跟乖乖女谈恋爱的坏处,每个人都直觉认定他是那个恶男。 算了,吃饭。 “我昨天在凯悦遇到陈老师,她和她丈夫正在跟别人谈事情,我就没过去打招呼。”等食物送上来,他嚼着凉面闲聊。 “他们可能在和未来投资人吃饭吧。”她舀一匙女乃酪,喂进儿子的嘴里。 小家伙已经懂得分场合。在家里吃饭的时候,他妈咪会准备一小碗让他捏着玩,藉以体验食物不同的触感。如果待在外头用餐,他就知道这一餐只有吃、没得玩,顶多就等妈妈喂他时,含在嘴里咋嗒咋嗒地发出声音,玩够了才吞下去。 “秋声园的营运不是很正常吗?为什么开始找起投资人?” “秋声园以往是以花艺班为主,陈老师和她先生商量过,想把书法课并进来,把规模扩大成全面性的才艺班。”她皱皱鼻头。“可是我喜欢原来简单朴素的定向。投资人一多,规模一大,就表示人事问题也复杂了。” 她可以预见秋声园从现在温馨的小花艺班,变成有发展、有规模、可是空洞冰冷的大型补习班。 “你为什么不告诉陈老师自己的想法?毕竟你也是股东。” “我只是小鄙东而已,力量有限;再者,扩大营运对多数的老板都是好事,只因为我自己不喜欢就擅加阻挠,好像有些过分。”她撅撅地叹口气。“算了,再看看吧。小祈,你那口女乃酪含好久了,快吞下去。” “噗噗噗。”小家伙开始制造白色的泡泡。 “儿子,这样很恶心耶!我还在吃饭。” 小家伙咕嘟一声吞下肚,对老爸得意的咯咯笑。 “这个时期的小孩子开始在培养感官体验,都喜欢玩食物。”她笑出来。 他摇摇头,拿一块面窝窝开始嚼。 “那你有什么打算?” “其实……”她深思了一下。“我有点想换工作。秋声园那里,就留着股份继续当股东,然后我另外找一份比较单纯、清闲的工作,一方面可以多点时间照顾宝宝,另一方面也可以专心做压花。” “我赞成。” 环境单纯呢,就表示野男人不多;清闲呢,就表示花在他和宝宝的时间更多,他当然求之不得。如此一来,他说不定有更多机会拐她回家当老婆。 说起讨老婆这件事,伍家公子真想为自己一掬同情之泪啊。 几年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他石头的地位依然不变。 恕仪的态度表达得很清楚,任何人想娶走李家的女儿,都得上门提亲,明媒正娶,她绝对不会再做私自嫁奔的事。 而老爸那头,其实提起恕仪时已不再带有那种轻夷的语调,只是老人家好面子,拉不下脸来示弱。而有了孙子当缓冲的母亲,更是早已全面投降,只是碍于丈夫的颜面,不好明着挺他。 于是,他只好继续和儿子、“老婆”分住两处,顶多偶尔哄得孩子的妈让他留下来过夜。 唉,他们相识六年,她还帮他怀过两次孩子,生下其中一个,他至今名不正言不顺,莫非造化弄人也? 慢着,她刚刚说什么?一份单纯、清闲的工作?有充足的时间创作,又方便照顾宝宝? 伍长峰回头看向门口。 有什么选择,比把她弄到自己人的地盘上更四平八稳? 呼呼呼,看来老天对他还是挺眷顾的。 *** 乍暖还轻寒的时节,细雨入了夜方歇。 一洗月光投射在窗旁的软榻上,纤薄的被单罩着一缕纤薄的身姿。 夜袭者站在床前,眼中闪着异样的光。 佳人在睡梦中嘤咛一声,翻了个身,薄被单滑退几分,露出t恤领口一大片粉光如雪的肌肤,浑不知自己即将成为夜枭口中的大餐。 夜袭者眼中的亮光更盛,那清清楚楚的与企图,不会让人错认。 几朵暮云悄悄掩住白玉盘,仿佛不忍让纯洁的月光看见即将发生的事…… 早虫唧唧。 她浑身酸疼地睁开眼睛。 昨天明明十点半就上床,前半夜还睡得非常好,为何像被车子辗过一般? 嗯?身后贴着她背的那一大片热源是……她霍然转过头。 “你……你怎么会跑到我床上来?” 伍长峰咕哝一声,埋进她的发丝。 一只手比他更坚持,轻轻拍他的颊,直到他不耐烦地低吼。 “谁啦?” “不然你希望是谁?”她愠恼地问。 嗯,一张开眼就看见她的感觉真好。 “早安。”他不由分说,硬索了一个吻。 “等一下……”她挣扎着从狼吻里逃生。“你是怎么进来?” “那有什么难?我打电话叫陈总管替我开门,大大方方就进来了。” “你你……你要陈陈……那那……那他不就知道……你你……你在我这里过夜?”恕仪的睑蛋刹那间烧红如火。 “宝贝,冷静一点,你开始结巴了。” 这一点都不好笑!她跳下床,来来回回踱步。 “伍长峰,我已经事先警告过你,我搬进伍家大宅之后,你不能再像以前一样随便留宿,不然……不然被其他佣人看到,我多尴尬。” “所以我一开始就不赞成你搬进来,谁教你不听。”他翻开被单,伸了个懒腰,对自己傲人的果身毫不遮掩。 “这是老夫人的好意,我怎么好意思拒绝?”她的俏颜染上一抹女敕红。 余克俭半年前搬到俭园去,老夫人想,孙子原先住的小楼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让上任三个月的私人助理搬进来。 恕仪自己则是认为,小楼位于宅院后方,有独立的出入口,既能保有隐私,到大宅子上工也很方便,省下来的通勤时间可以全花在宝宝和创作上,所以就同意了。只有他这个浪子,老是嚷着自己权益受损,非要她回绝不可,最好是搬回家跟他一起住。 “你不好意思拒绝别人,就好意思拒绝我?”他瞪眼。 “你……反正以后你不可以在别人面前对我动手动脚,听到没有?” “你放心吧,没人敢惹余女乃女乃身边的人,又不是活得不耐烦了。”他没好气道。 余女乃女乃最讨厌下人乱嚼舌根,那些家伙顶多就是心里瞎猜,还不至于白目到跑来向她探问……慢着,他干嘛这么委屈?还得当她的黑市情人。 “我话说在前头,假如你敢叫儿子在外人面前唤我‘叔叔’,我不会善罢干休。” 老实说,恕仪还当真如此考虑过。然而一瞄见他的雷公脸——算了,顶多以后他来的时候,她避着一点。再不然就是叫他跟儿子玩的时候,把旁边的佣人摒下去。 “你该回去了,今天不是还要上班吗?” 他瞄了下腕表,才五点半而已。 “不急,时间够我们再做一次,”他拍拍身旁,勾起一抹邪邪的笑。“回床上来嘛!” 她红着脸,命令自己不可以屈服在他性感的诱哄下。 “我要准备上工了,你赶快起床回家!” 丙然等她清醒的时候,甜头比较不好采。他咕咕哝哝的起身着装。 临走前,犹做挣扎。 “你确定你真的不想……” “不想。” 砰,门当着他的面关上, 伍长峰巴不得用眼光灼穿它。还有没有更过分的? “记得走后门。” *** 哗啦哗啦的快步声,大队人马从医院外冲进来。 “把诊疗室空出来,立刻请手术室的人准备好。”值班医生吼着护士,病床刷刷刷推过走道。 凌晨六点,阳明山上发生交通意外。一辆小货车煞车失灵,冲上对向车道,撞到山壁。迎面而来的bmw为了闪避来车与晨跑的人,冲下三公尺深的山沟,还有几位无辜路人受到擦撞伤。 急诊室一早就送来五、六车伤患,医护人员登时手忙脚乱。 “bmw的驾驶呢?” “他的意识清晰,左大腿有复杂性骨折,其他部分没有明显外伤。” “通知他的家人了吗?” “他弟弟正在赶来的路上。” “好,派个人去向他说明一下,签好手术同意书之后立刻送进第二开刀房。”医生匆匆走开。 “呃……” “还有什么事?”不耐回头。 “我刚刚向他说明完毕了。” “然后呢?” “他笑了。” “……什么?” “他在笑,”护士用力点头。“而且笑得很开心。” 丙然,急诊室一角发出宏亮的灿笑。 “哈哈哈哈哈——” 怎么会有人听见自己跌断腿还笑得这么开心? “八成是受刺激太大,暂时性的歇斯底里。”值班医生做出结论。“记得找精神科的大夫一起会诊。” *** 忽然间,上帝安排好了一个最完美的破冰布局,伍长峰的世界陡然绽放光明。 星期日一大早,电话声催破了小楼的宁静。 “恕仪,是我。”他愉快的声音传过来。“我现在坐在轮椅上,不方便去接宝宝,能不能麻烦你把小祈送来我家?我爸妈想念他得紧。” 她于情于理都无法推辞。 “……好,我马上过去。” yes!他无声感谢上帝。 两个钟头后,伍宅响起了门铃声。恕仪牵着儿子在大门外等候,计程车仍然停在不远处,准备直接载她回山上。 “恕仪,你来了。”前来应门的人竟然是伍夫人!还一睑笑咪咪的和气相。 “您好,我送小祈过来……” “我知道,阿峰事先告诉我们了。”伍夫人热情地挽起她的手。“我们正在喝早茶,你也一起来呀。” “呃,谢谢您,我还有事……”她有些措手不及。 “阿峰说你星期天不用上班。”伍夫人讶然看着她。“不然我替你打个电话给老太太,请她放你一天假。” “不,不是上班的问题……”她虚弱地挣扎。 “那就别客气了。小祈,来,婆婆抱抱。” “婆婆亲。”小万人迷看见女乃女乃,马上巴过去,黏嗒嗒的讨了一个吻。 “嗳,心肝宝贝儿,你就是嘴甜,跟你爸爸一个样。”伍夫人接过小孩,不忘拉着她的手,以免她逃月兑。“阿峰说你喜欢喝花茶,我一早就叫厨房煮了两壶,冰的热的都有:” “可是……” 她被绑架了! 而且不只一次。 接下来三个月,她每个周日都得被绑架一次。直到伍长峰拆掉石膏,行动恢复便捷为止。 每次出发前,她都想定了完美的借口,无论如何也要月兑身,但伍夫人永远有办法招招破解,把她拖进屋子里,直到日薄西山才放人。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她开始反省。 以前伍夫人见着了她,都像尾巴被绑上火药的孔雀,巴不得甩得越远越好。这些年虽然有了孩子做缓冲,夫妻俩对她的印象已经好了许多,可是这样全然无芥蒂的相处,仍然让她适应不良。 反而伍老先生还比较“正常”一点,对她仍然爱理不理的。只有偶尔被她撞见他和孙子玩得毫无形象时,会不好意思地咳两声,再装回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表情,然后下一秒钟,再因为孙子吵着要公公抱而破功。 她开始了解,为何许多想嫁入豪门的女人会以怀孕生子当武器。 能不能承香火是一回事,重点是,老人家只要想到,怀中可爱的宝贝蛋出自“那个女人”的肚子,印象分数马上连升好几级。 嗳!她想这些做什么?她同那些含屈忍辱的女人不一样。他们李家也有自己的尊严,倘若伍氏两老坚持不相往来,她也不会和他们有太多牵扯。 想是这么想,实际执行起来实在很困难。偏偏她又是那种见面三分情的人,只要伍夫人端出一张笑脸,所有拒绝的话又咕嘟吞回肚子里。 “婆婆,要吃。”小家伙指着茶桌上的绿豆汤。 “好,婆婆弄给你吃。”伍夫人亲自舀了一碗甜汤,伺候小祖宗。 小家伙满两岁了,成天精力正充沛,眼睛张开的时间都在探险。 学会走路这件事让他很得意,从此以后他就尽可能地自己走,即使一双婴幼儿特有的o型腿让他像鸭子一样摇摇摆摆。如果旁人硬要抱他,他还会闹脾气。 依照惯例,每个星期日进门之后,他会先去爸爸和公公房间巡视:有时候爸爸赖床,他就肩负神圣的使命,用口水把爸爸淹到醒为止。 接着再去他最喜欢的游戏室骑木马,木马骑完就是骑“人马”,以前有爸爸让他骑,现在爸爸行动不便,公公心甘情愿下海。 好下容易终于玩累了,他才甘愿陪公公婆婆到日光室吃点心。 初夏的早阳抚着宝贝孙的黑发,他乖乖坐在婴儿椅上,等人喂绿豆汤,两个老的瞧着,简直爱入心坎底。 “你看他长得多好,和阿峰小时候一模一样。” “小孩子不都长这样吗?”老先生兀自嘴硬。 “公公坏,公公不爱。”小家伙嘴儿一扁,眼眶在零点五秒内变得红通通。 “小祈乖乖,公公不坏,公公最爱你了。”伍父忙不迭搂过来,一身铁布衫瞬间破功, “妈咪呢?”伍夫人柔问。 小家伙指着院子。“爸爸走走。” 两老从玻璃墙望出去。原来小两口到院子里散步了。 伍长峰刚把活动石膏拆除,现在已经能慢步行走,不再需要拐杖。 他们停在树荫下,他不知道在她耳畔说了些什么,惹来她佯怒的一推;伍长峰放声大笑,将她搂进怀里,重重亲了起来。 暖风环着两个人,将阳光吹拂成心形的光晕。 “婆婆,饱饱不吃。”小家伙拍着肚子撒娇。 两个老的霎时回神,替他拭去嘴角的甜汁。 “要擦。”他伸出小胖手。 女乃女乃抽出湿纸巾替他擦干净。 “脸。”他指指小胖颊。 再替他擦一次。 “谢谢。” “好乖,”伍夫人爱到都心疼了。“小祈好有礼貌,又爱干净,陈家那个孙子长到三岁都没他一半好。” 半晌,桌首的老人咕哝一声,“……是他妈妈教得好吧。” 伍夫人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对孙子眨眨眼睛,偷偷微笑。小娃儿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好事,不过女乃女乃笑,他就跟着笑,嘻嘻嘻呵呵呵,乱笑一阵之后—— “要妈妈!”好响亮的一声。 唉,爷爷女乃女乃终究不敌他妈妈重要。 最小的这只如是想,中间那只只怕也有同感。两个老的相视而笑。 时间一长,许多看重的事都会变轻,最后,日子淡淡的,也就过去了。 第十章 李恕仪扭绞手指头,陷入极度恐惧不安之中。 头等舱的旅客齐坐在贵宾室里,喝饮料看报纸,等待自己的行李被送进来,只有她不断在走道上来来回回。若非她的肚子才微微隆起,其他旅客几乎要以为她的“时间”到了。 “不行,我还是不行……”她踱回新婚丈夫面前,拚命深呼吸。“这真的不是好主意,我们还是先回台北去,打电话知会过他们比较好。” “是你自己说早死早投胎,干脆直接杀上门,来个意外之喜,也好过让他们事先准备炮烙的刑具等着你。”伍长峰安抚地牵过她,按坐在自己腿上。 “我现在觉得这个是很差劲的主意了。” “你要通知就现在打。阿峰,手机给她。”她婆婆也老神在在。 看着递上来的手机,她脸色如上,一把跳起来,来回、来回、来回,继续踱步去。 “妈妈,来这里坐啦。”五岁大的伍仲祈拍拍他和老爸中间的位子,已经快受不了了。 “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再等一等……”她可怜兮兮地停在老公身前。 伍长峰看了一眼天花板,长声叹息。 “小姐,你三年前就答应要嫁给我,之后我只接到一堆搪塞的理由,一下子是担心秋声园转型失败,一下于是担心老余和衣丝碧;好啦,现在秋声园的业务蒸蒸日上,老余夫妻俩移居到马尼拉去,也过得舒舒服服,你还要耽误我的青春多久?对不对?老爸。” “你们夫妻俩的事,自己解决。”伍父安然喝他的茶,完全置身事外。 “恕仪,你不要这么紧张,亲家翁又不是洪水猛兽,难不成还会吃了我们?”伍夫人不禁好笑。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 可是绝对不是在她挺了一颗肚子出现的情况下! 呜,都是他害的!她为什么会让自己又怀孕呢? 分明是他的逼婚“阴谋”!等她回过神来,肚子又涨大到四个半月。害她不得不同意先在台湾注册,然后陪公婆回马来西亚提亲,补办一次正式的婚礼。 依她对爷爷的了解,婚礼?没办丧事就不错了。 她又开始焦躁不安地踱步。 “伍先生,行李已经送到,麻烦您到前面的柜枱签收。”服务人员走过来,亲切地招呼。 “谢谢。” 办好入境手续,一家五口连同一位还在肚子里的宝宝,上了预先安排好的车子。 春光三月,风和日丽,正是“朝圣”的好时机。 车行距离吉隆坡市郊的李家越近,她的心就提得越高。到了最后几公里,胃部下方被一只隐形的手揪住,死命往上一顶。 “停,停。”她虚弱地瘫进伍长峰怀里,“我快吐了……” 一下地,她果然扶着车门吐了。 伍长峰又无奈又心疼。 现在早已过了害喜的阶段,她分明是紧张过度。 他不禁对素末谋面的岳父气恼起来。这些人怎么搞的?从小拿狼牙棒和皮鞭教小孩吗?不然怎会把她吓成这副德行? “你放轻松一点,我此你高,天塌下来也是先压到我。” 她难受地趴在车顶上,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伍老先生看她这样也不是办法。“阿峰,你先带她回饭店休息,我和你妈妈自己上门拜访亲家公。” “不,不用了……”她虚乏地摇摇头,畏罪潜逃只会死得更惨。“我好多了,我们上车吧。” “小祈都被你吓坏了。”回到车上,他指着后座的儿子。 伍仲祈果然一脸不安,妈妈的惧怕也感染了他。 “没事,妈咪是自己身体不舒服。”她强打起精神,拍拍儿子的脸颊。 车子拐了个弯,驶进李家前面的巷道。 这片住宅区以小巧雅致的独栋屋厝为主,颇似她以前的租处。她的兄嫂、父母、爷爷住在其中一栋的不同楼层。 到了。 他看着李家屋外的小庭院,突然很能理解她为什么非租下新店的房子不可。这座雅致的庭院,与她亲手布置的那一座,不正是一模一样?她恋家的本性一直不变。 “准备面对现实了?”下车之前,他还吓她。 “阿峰!”老妈给他个白眼。 “爸爸真糟糕。”连儿子都发出不平之鸣。 唉,被讨厌了。 “走吧,要不要我抱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走。”她连忙摇手。 不下车也不行,屋里的人已经发现门外停了一辆车,正从窗口探头采脑。 他们一行人下车之后,房子的门也被推开来,李妈妈好奇地走出来。 “对不起,请问你们是……” 恕仪下意识缩到他背后。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棒着庭院的围栏,伍长峰风度翩翩地行了个礼。 “妈,不好意思,我们没有事先通知就跑过来。我是伍长峰,您叫我阿峰就行了。这两位是我的父母,这小表头是您的外孙,叫伍仲祈。” “外婆!”伍仲祈甜甜地唤。他今天特地换上小西装,打上小领带,头发梳服帖整齐,看起来完全是他英俊爸爸的缩小版。 李妈妈吓了老大一跳。她只是出来应个门而已,怎么劈头就来一大挂“亲朋好友”,还外带一个冲着她叫“妈”的大男人? “您您……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谁啊?”这下子连李爸爸都出来查看。 站在窗户边那个一脸吃铁钉当三餐的老先生,应该就是让恕仪畏之如虎的爷爷了。 伍老先生走上前,礼貌但不失威严地自我介绍。 “亲家公、亲家母,我们是恕仪的公婆,之前一直没有机会和两位见面,有失了礼数。今天我们特地从台湾飞来拜访,还望两位不要见怪。” “恕仪?她还没结婚啊!你们应该找错人了。” “我我我……我结了。”一声微弱的认罪从那个高大男人的身后飘出来。 听这声音很像…… “恕仪?!”李氏夫妇惊疑不定。 伍长峰把手伸到身后,和她五指交握,提供默默的支持。她深呼吸好几下,终于凝聚足够的勇气,从他身后走出来。 “爸,妈。”她硬着头皮叫人。 李氏夫妇目瞪口呆。 “你,你,你——”李妈妈指着她的圆月复,抖抖抖抖抖。 “外婆,我妈咪快要生弟弟或妹妹了。”伍仲祈笑得好甜,开始发挥他万人迷的本色。 “你你……”手指转移到小家伙的脸上,抖抖抖抖抖。 咚! 不再抖了,直接昏。 “妈!妈!” “老婆!老婆!” “亲家母!亲家母!” “外婆,外婆。” 伍长峰料想过各种情况,唯独缺乏这一种,他八成是全世界第一个刚露面就把岳母给吓昏的女婿。 *** 呃……有没有谁可以来向他说明一下,为什么最后是这种收场? 伍长峰仰头看看天,天已经暗了。低头瞧瞧左邻右舍,每户人家都炊烟袅袅。再向前望望岳父大人的家门,里面光影交错,还飘出阵阵的饭香与谈笑声。 那,为什么他一个人站在外面挨饿? 风居然还在吹,云也还在飘,天气依然那么炎热,依照他现在的处境,老天爷应该很配合地开始飘下细雪才对,这可比六月沉冤哪! “你瞧不起热带国家吗?”他抬头对老天爷说。“你有种就飘点雪下来给我瞧瞧。” “峰,你在和谁说话?” 救赎女神出现了,他几乎哭泣。 “恕仪,我好饿。”他一脸委屈。 恕仪隔着铁栏杆,塞一根鸡腿给他。 “你还是先回饭店去吧。”她小声交代。 “为什么你们都进去了,只有我一个人被关在外面?”他恨恨地大嚼。 “爸和妈是长辈,又远道而来,我爷爷最重礼数,不可能把他们拒于门外的。”她从杆隙间探出手,轻抚他的脸。 “小表头为什么可以进去?” “他是他们的孙子和曾孙。” “你不也进去了?” “我本来也应该被赶出来的,托了宝宝的福才能进门。”她拍拍圆月复,眨着如小鹿班比一般无辜的眼。 “宝宝能住进你肚子里,我也有一半的贡献好不好?” “嘘,就是因为你要负责任,现在才会站在外面喝西北风。” 他欲哭无泪地看着她。 “恕仪!” 一声威严苍老的喝唤从屋里震出来,掷地有声。 “被发现了,我得赶快进去。”两人隔着铁栏杆交换一个拥抱。“你先回饭店去,叫点东西吃,不然胃会搞坏的。” 他仍然扁着嘴,不点头也不摇头。 她又模模他的脸,才转身进去。 这次很快,不到三十秒又转了出来,眼睛里闪着盈盈笑的星光。 “妈叫你进去。” “你的妈或是我的妈?” “你的妈。” “她的邀请有用吗?那间屋于好像姓李。” “我的妈也听到了,又没有阻止。” “那你的爸爸和你的爷爷呢?” 他每次一赌气就像个小孩,比儿子好不了多少。恕仪不和他多扯,主动拉开栅门。 “我的妈和你的妈都说,你想进来就进来,反正进来了也不会有人赶你。”她自己转身先走。 这句话好耳熟,依稀就是当年他老爸要他传的话。 是不是天下当岳父母的人都有心电感应,所以折腾人的台词都大同小异? “这是报应吗?”伍长峰仰头问青天。 如果是,他们家以前给恕仪受的气可多了;假若一样一样报回他身上,呜……日子有得挨了。 “爸爸,你真的不进来?” 连儿子都向他耀武扬威,可恶。 “来了。” 他振作起精神。区区一个老爷爷算什么?难缠的人难道他还碰得少了? 前方有一场硬仗,而伍家的男人从来不会临阵退缩。 我有两枝枪,长短不一样,长的打敌人,短的打姑娘…… 他无声唱起“改良式”军歌,踩着正步,雄壮威武地朝战场出发。 暗淡的月影被薄细的长云掩着,迤洒在巷弄问,匆隐匆现。 待这片细云散尽,朝阳将会升起,接着又是另外一天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