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物》 序 有一天,小俞的姊姊看了小俞的某本书,之后小俞的灾难就开始了。 俞姊:妳写了猫,为什么不考虑看看写我的小狈? 小俞:那是美化了很多很多的猫耶,我就是因为养了只咬人猫,才幻想如果养到的是一只温驯可爱、能够招来爱情运、帮忙牵情线的猫. 俞姊:那么我的狗这么可爱,写出来一定效果更好! 小俞:扼……(随便唬弄过去) 好不容易她淡忘了这件事,但过没多久,她某天下班回来,就兴奋地摇醒正在作梦的小俞。 俞姊:跟妳说,我提供妳一个真人实事。我公司同事啊,她有个论及婚嫁的男朋友,可是最近啊,她男朋友居然……(几句话就可以讲完的事情,她讲了两个钟头,因为是听来的八卦,她和那同事不熟,所以知道得不清楚),我觉得这故事很特别,妳可以写啊! 小俞:扼,我好困,让我睡吧…… 明明同事的遭遇很惨,她却以一种好不容易帮我找到题材的亢奋态度,讲了又讲,小俞却死硬着不肯写。 又过了一阵子,某天小俞正在伤春悲秋,哀叹岁月不饶人时,突然想起了国中时写的一篇鬼故事。 小俞读国中时,从不看言情,就爱科幻和鬼故事。看多了就会想写,可惜那时的我耗了一整天时间,只能想出一个超短篇鬼故事,从头到尾不到一千字,当初的命名是“生日礼物”。 现在,小俞决定要将这三件事兜在一起,算是对俞姊有了交代。 俞姊大声抗议:怎么相差这么多! 小俞:嘿,我答应要做参考,可没说不改编啊。如果故事都和现实一样,那还何必写?之前那本还不是跟现实情况相差十万八千里…… 俞姊:@#$% 言归正传,到底小俞的动机来源,和故事内容差多远呢? 一、这不是鬼故事,也没有任何奇幻。 二、俞姊同事的职业改了。因为我觉得她的职业和个性不搭调,所以干脆换掉。其实当初下笔时真的满挣扎,那职业是多少人的梦想啊! 三、俞姊同事离开负心汉后,后来闪电宣布与新男友的婚讯。由于事出突然,让俞姊公司的人个个跌破眼镜,事前没有人探出蛛丝马迹来。而那时小俞已经写一半了,所以男女主角的所有过程,全是我自己编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写这篇序时,小俞已经看过俞姊带回来的婚纱照,女大男小、相差四岁……呜呜,早知道我就这样写!小俞也好希望能和一个比自己年纪小的可爱男生谈恋爱唷。 擦干流满地的口水,正襟危坐,咳咳,各位现在知道了,这本小说,参考的部份少之又少,可以说是一个全新的故事。 不过有件事,我倒希望是符合事实的,那就是——希望那位同事,能忘却从前的伤痛,幸福美满直到永远。而那个负心汉,希望他……嗯,小俞是有气质的,不随便开口骂人,那就希望他“弄假成真”好了。 楔子 电影散场,她挽着他的手,两人紧依,漫步在大街上。 女孩还在为方才惊怖的剧情颤抖着。 男人笑了,爱怜地揉揉她的肩。“妳怎么总是爱看恐怖片,又怕得要命?” “别嘲笑我了啦!”她娇嗔。 在电影院中时,她吓得直往他怀里靠,却又意犹未尽,每次看电影总是挑恐怖片。 其实她不是特别爱这类片子。 几个月前,她心情有些闷,于是一个人随便买了票进场看电影,没想到剧情竟是那么骇人,她害怕地抓紧隔壁陌生人的手臂发抖。他当时有些微愠,但就在她的连声道歉下,两人散场后一起吃了顿饭,聊得很愉快,后来又…… 于是,他与她,就这么认识了,从此相知、进而相爱。 为了纪念他们的初识,往后她特别喜爱和他相偕去看恐怖电影。 他一直以为这是她的喜好呢! 男人就是钝了点,不过她不介意。 如果这是上天的安排,让他们能在这茫茫人海中相遇,也真是缘份……她感受着他手中传来的温度,一面笑容满溢地想。 男人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对了,妳生日快到了,想要什么礼物?” “我又不缺什么……对了,我从来没看过真的鬼,不如你送我一个吧?” “哎唷,看电影还不过瘾啊!”他哭笑不得。“有妳这个鬼灵精,还不够?” “开玩笑的嘛!嗯,先陪我去订蛋糕。” 她拉起他厚实的手,直往街角处奔跑,直到一家西点蛋糕店前才停下。 每次经过那家店,她就会在玻璃橱窗前驻足,瞧里头那些诱人的甜蜜,每个都能撩动她的心。 她深吸一口气,才把自己从梦幻的诱惑中拉出来,回头对他说:“为什么只要看到蛋糕,就会觉得很幸福呢?” “妳嘴馋啊,蛋糕都甜得要命,我就不喜欢吃蛋糕。” 不,不是因为口月复之欲。而是蛋糕总出现在欢乐的场合、大家齐聚一堂的时候,不管是生日、婚礼、节庆……所以蛋糕被赋予了温暖幸福的感觉。可是她没这么开口,因为说了他也不会懂。 她只能说:“那是因为你没吃过真正好的蛋糕,像这家店就很不错。” “好好好,我买个十八寸的大蛋糕给妳庆祝。” “不必那么大啦,只有我们两个人,小小一个就好了。”小小的幸福就够品尝不尽。 爱热闹的他又不懂了。“那怎么行?妳不请很多朋友一起来庆祝吗?” “只要有你就够了。”她小鸟依人般勾住他的手。 他拗不过她,连声说好。 几天后,他俩一起围着烛光,在他唱的生日快乐歌下,欢度她十八岁的生日。 但愿年年有今日……她许下这样的心愿。 第一章 “祝我生日快乐!” 洪慕莓举杯向天,对着空气这样说。 望着烛光,她思绪飘到七年以前。 十八岁那年的愿望,只实现了六次,她希望年年都能和他一起庆祝生日,可是今年只剩下她一个人。 不是他不愿意,而是他三个月前发生了车祸,天人永隔,再也无法陪她了。 她多希望这一切是假的,可惜一切都是徒然,眼泪流干了,也唤不回他。 老天为何如此残酷,把他送到她身边七年,却又无情地收了回去! 今天她二十四岁了,洪慕莓今早作了个恶梦,梦见他笑着对她说:生日快乐,妳不是希望亲眼见到鬼是什么样子吗?我把我自己变成了鬼,当成礼物送给妳…… 她是哭着从梦中醒来的。这是多么难以承受的生日礼物哪! 洪慕莓打起精神,勉强自己去上班。 这些年来,她由于喜爱西点,于是读二专时便进了蛋糕店从学徒做起,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当上师傅。 店里的同事都知道今天是她生日,好意说要帮她庆祝,她却一一婉拒。在这特别的日子里,她只想一个人度过。 下了班,便独自带着她自己做的——和七年前一模一样的巧克力慕斯五寸小蛋糕——回到自己房间里一个人庆生,还有凭吊。 和满室寂寥冰冷的气息作伴,一起喝了几杯白葡萄酒。接着在蛋糕上点好蜡烛,关了灯……黑暗中她再也无法伪装坚强,对着烛光流下泪来。 原来只有回忆陪伴的时候,原本象征幸福的蛋糕,也会给人无限凄凉的感受。 饼去太甜美,让现在显得更苦涩。 别再伤心了……阿泽的母亲当时不断劝她别太难过、要坚强地活下去。 她会的,她会努力做到的。 瞧,蛋糕上的蜡烛,烛泪就快落下来了。 她赶紧深呼吸,好止住自己眼眶中的雾气,自语:“我不哭了,蜡烛也不要陪着我哭。” 接着许了一个愿。 “希望阿泽在天之灵能够安息。” 一口气正想把蜡烛吹熄,却在这节骨眼听到门铃声大作,害得她吓一跳,只吹熄了2,4的火光则还亮着。 哪个不识相的家伙? 开了门,来者戴着棒球帽,抱着一只小狈。 他穿著简单的红色上衣,帽缘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孔。 他的出现突兀得很,洪慕莓收起悲伤的情绪,取而代之的是些微紧张。 陌生男子一开口便道:“小姐您好,我是吉利动物医院的人。妳怎么把狗寄放在我们院里那么久呢?我们特地送回来给您。” “什么?我没养过狗啊!”洪慕莓稍稍放松,但对这男子的话感到莫名其妙。 “妳不是陈小姐吗?” “我姓洪,你们可能弄错了。” “啊?对不起,我再确认一次好了。” 正想关上大门,棒球帽男子却倏地将脚伸进来,使门无法关紧。 “你……”洪慕莓惊恐起来。遇到坏人了吗? “小姐,我看妳眼睛好红,房里又黑漆漆的,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洪慕莓这才看清男子的脸,年轻且带着点傻气,也难怪做出这种打抱不平之举。“没,没事……” 男子压低声音:“是不是有人闯进妳家,在妳背后威胁妳?” 有,就是你!莫名其妙闯进她的小天地中。 洪慕莓没好气地高声道:“先生,我没事,你再不走的话,我要报警了!” “好心去给雷亲……”男子咕哝着,把脚缩了回去。 洪慕莓立刻用力把门关上锁紧。 呼,这栋大楼的门房太松了,老是随随便便就放外人进来。 如果遇到推销员的话,把他赶走也就算了,万一是强盗小偷,该怎么办啊?下次要请管理员多注意一点。 看着烛光,她又叹息起来。 许愿要一口气将蜡烛全吹熄,才能成真啊! 都是那个陌生人打断了她,要是阿泽因此无法安息,她会恨这人一辈子。 将房里灯光打开,正要切蛋糕的时候,门铃又大响起来。 这次她不贸然开门了,只大声问道:“谁?” “小姐,我是刚刚吉利动物医院的,我刚刚打电话去确认过,住址是妳这里没错……”又是那个人! 烦透了! 她这次记得先上门链,再开门。“我说了,我没养过狗。” 就在这一瞬间,小狈突然挣月兑了男子怀抱,从门缝里硬钻进来,直奔矮桌上的蛋糕,开始大快朵颐。 她还没反应过来,男子已先发制人:“小姐,妳还说它不是妳的!看它对妳家乡熟悉啊!不要随便还弃小动物好吗?就是有像妳这种人,养狗养没多久,厌了就丢掉……虽然丢在我们医院不领回去,比那种丢到路上的人好一点,可是也同样是遗弃啊!” 振振有词的责备,使她开始头痛起来。“我完全不懂你在说什么!总之我没养狗!” “那它怎么会冲进妳家?” 洪慕莓干脆把门链取下,将门大开,使男人能看到房里的矮桌以及上头的食物。 “你看,它只不过是贪吃。” 蛋糕已经被嘴馋的小狈搞得七零八落,男子见这光景,充满歉意地立即大步跨入房内,将小狈抱起来。“小雪球,不可以这样!” 洪慕莓脸色更难看了,狗不懂事没关系,可是这人竟未经许可就进入她家里,实在太随便了。 男子看到她一张臭脸,又望了望桌上的景象,恍然大悟貌:“它吃了妳的生日蛋糕,所以妳发脾气?哎唷,小狈总是这样爱捣蛋啦……” 她不是在气这个! 忍耐度已达到极限:“够了,你给我滚出去!” 男子一呆,才终于领悟为何她发火,便把小雪球放在地板上,讪讪然想退出去。“抱歉,打扰妳了。” “还有这只狗!请你带走,它绝对不是我的!” 男于看看她,又看看它,十分勉强地说:“好吧,我带回店里,再确认一次好了。” 他又抱起了小雪球,嘴里故意道: “小雪球,待在吉利比跟着这个女人好,她对妳那么凶……” 洪慕莓大吼:“先生!是你莫名其妙闯进来,我才生气的!我不讨厌狗、我喜欢小动物,我受不了的是你!” 男子吐吐舌头,那模样和他怀里的小雪球相比,就像是哥俩好。 不速之客终于走了,洪慕莓松了好大一口气。 收拾小雪球的“杰作”时,她才突然发觉,房里原本沉重伤心的气氛,被这么一闹,全消散了。 她不禁想,或许养一只狗来作伴也不错。 这几个月来,她沉浸在悲伤中,没有注意到痛苦使自己变了许多,身体瘦了好大一圈、情绪也变得暴躁易怒。 阿泽的母亲对她说过,他的遗言就是要她别难过,要好好活下去,她那时发誓过会遵守。 可是现在把自己搞成这样,怎么对得起他啊? 哀着手上的订婚戒指,低声喃喃自语:“阿泽,我会连你的份一起活。” 去年,施文泽决定要出国深造读硕士,她无法同行。 体贴的施文泽告诉她,不要担心他会变,不如出国前先订婚,等他回来,两人便可以结婚。 她很感动于他的用心,考虑一阵子后,点了头。为了正式隆重一点,按照传统礼俗行了订婚仪式。 两地相隔的日子并不好过,施文泽的课业忙,不能常常打电话或通e-mail,寂寞的日子里,她都靠着翻阅过去的照片、还有抚模手中的戒指,来思念施文泽。 她也常常去施家探望伯母,和她聊聊天,帮忙做点家事,虽然她的身分只是未婚妻,但和施家俨然已经是一家人。 后来听到他在国外发生车祸的消息,真是青天霹雳,她原先所构筑的未来幸福家庭,一瞬间完全崩毁。 原先想赶去国外见他最后一面,施文泽的母亲却告知她,丧事都处理完毕了,也已火化…… 到那时候,她才发觉,做了多少努力都不够,施家根本把她这个儿子的未婚妻当外人。 都过了几个月了啊,施家显然不欢迎她再去,拼命用各种理由推托。她不明白,她只是想跟他的家人一起凭吊他,为什么会这样? 她的朋友猜测,也许他们担心她想来分走一点什么遗产之类。 如果正如朋友猜测的一样,真是误会啊……这让她迹近崩溃的情绪更是雪上加霜,后来洪慕莓也不敢再去叨扰,只能把苦水往肚里吞。 痛苦已渐渐沉淀,可是回忆犹在,她发誓一辈子不结婚,永远和阿泽留下的回忆一起过日子。 不过养只狗来作伴,阿泽不会怪她吧? 兀自思量间,门铃声又大响起来。 又是那个家伙! 看到那男子的笑脸,她满腔怒火正待发作:“你又来干什么?!” 只见男子打躬作揖。“我已经问过了上次帮我代班的医生,他描述的陈小姐,和妳长得完全不一样,所以应该是她随便留了假住址给我们,然后把小雪球恶意离弃在我们医院里。妳认识这位陈小姐吗?” “不认识。” 他说了姓名和描述一下样子,洪慕莓都只是摇头。 “我都不知道,既然那位小姐会留假住址,说不定名字也不是真的。至于住址刚好写了这里,可能是因为她以前住饼这里,而我住在这里两年。” “好吧,看来是再也找不到她了。不管如何,打扰妳了,跟妳道声抱歉。”男子月兑下棒球帽,弯了个腰。 “不用了啦。”他逗趣的举动令洪慕莓既好气又好笑。 “不不,为了表示我们的歉意,小雪球就送给妳了。” 般什么鬼?! “什……什么……” “养狗很好呢,常常和它玩可以调剂身心、放松心情。”男子笑着。“我看妳一个人住在这里,把自己搞得神经兮兮、脾气不好,所以……” “你意思是说我神经兮兮、脾气不好?”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丝笑意的她,脸又拉长了。 “没这回事啦,洪小姐。”男子又鞠了个躬。但他嘻皮笑脸的模样,显然不是很有诚意在道歉。 吧脆豁出去了,反唇相稽:“你口口声声是爱护动物的人,可是却随便就把小狈硬塞给我,这样做难道就对吗?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虐待小动物。” 男子耸耸肩。“一种……直觉吧,我认为妳需要它,它也需要妳。” 不等洪慕莓再反驳,男子又道: “我刚刚看到妳房子里面墙壁好白,感觉很冷调,整个空间又空荡荡的。可是小雪球一闯进去,整个气氛就不一样了,多了点朝气。所以我认为它适合这里。” 她想拒绝,可是一低头,看着小雪球吐着舌头哈气的可爱模样,有些动摇。 “可是我还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 “难道还要挑时辰看日子的吗?”男子笑了。“我果然没看错,妳不是那种随便的人,妳不会像许多人一样看小狈可爱就答应,事后又后悔。可是有时候不需要考虑的太多,既然那位陈小姐留的假住址恰巧写了这里,让妳和小雪球能碰到面,也算是一种缘份。” 男子示意要将小雪球抱给她,洪慕莓犹豫了一下,伸出了双手。 好柔软啊,肥肥女敕女敕、又白又软的毛,而且不知怎么的,心头涌上了怜惜又疼爱的感觉,那滋味甜甜蜜蜜的,就像她手中的是颗棉花糖——一个有重量、有温暖的棉花糖。 “小雪球。”她低唤。 它舌忝了她的脸颊,正好是方才她泪水曾经流淌的地方。 就好象给她安慰似的,洪慕莓已舍不得放开手。 罢刚才正考虑养只狗,没想到这么快,狗就来了。 “好,它就留给我吧。”小雪球使她竖了白旗。 “我就知道妳会喜欢它的。”男子模索衬衫口袋,拿出一张名片给她。“这是我的名片,有问题的话可以随时来找我。” 洪慕莓轻声念出上头的资料:“吉利动物医院,兽医师,李晤。”看不出来这个像个大男孩的小子,是个能治疗小动物痛苦的医师。 李晤好象看穿她心里的想法般,笑笑。“我都三十喽。”又拿出记事本和笔来。“洪小姐的资料也让我们登记一下……” “紫莓烘焙咖啡屋”的招牌是一颗鲜艳欲滴的紫红色草莓,这“紫莓”两字的由来,便是由店长池紫霞和师傅洪慕莓的名字而来。 其实资金全是池紫霞所出,她因喜爱西点,在某个机会下结识了洪慕莓,便合开了这家店。 年近四十的池紫霞,对年轻的洪慕莓来说亦师亦友,洪慕莓都直接喊她大姐,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亲姊妹。 “紫莓烘焙咖啡屋”除了贩卖蛋糕以外,并在店里设了十来个座位,提供客人小憩。很多人都说,来紫莓啜饮店长池紫霞煮的咖啡、和品尝洪慕莓做的蛋糕,真是一大享受。 可是,这几个月来生意却渐渐差了。 堡读生小米已经不知将每张桌面反复来回擦了多少次。 池紫霞开口:“好了,没事要做就别装忙,干脆妳先下班去吧,至于钟点费,照算到打烊时间。” “谢谢紫霞姐。”小米欣喜,立刻换下围裙和头巾。她临走前探头进厨房:“慕莓姐,我先走喽。” 原先专注在装饰蛋糕的洪慕莓,抬起头来勉强挤出个笑容:“明天见。” 见小米哼着歌,池紫霞不忘笑她:“约会啊?” 小米临走前甜甜一笑:“是呀!”接着便像只飞出笼的鸟儿般,轻快地离去。 池紫霞望着她的背影消失,这才走进厨房,拍了拍洪慕莓的肩。 “怎么了?大姐?” “外面没有客人了,妳先别做,出来一下,我们谈谈。” 洪慕莓也大约知道她要说什么,垂下头,尾随她一起到外场座位上坐下。 “慕莓,最近常客都不太来了。”池紫霞叹了口气。“他们都说,总觉得蛋糕没有以前好吃。” “对不起,大姐,我会更努力做的……” 池紫霞当初赏识洪慕莓的手艺,把她从一家知名蛋糕店的助手,挖角请来她店里,负责所有蛋糕点心的制作,并给她相当优渥的薪资。 这份恩情是不能忘的。 池紫霞听了她的话却只是摇头:“虽然我不太会做蛋糕,但我知道做任何饮食都有一个基本的道理,那就是——只是努力不够,要用『心』。慕莓,妳心不在焉,怎么可能做的好?” “我……” “我知道妳的事,不过都过了几个月,妳却还没有平复。唉,我看,妳还是暂时离开店里一阵子吧。” 洪慕莓惭愧地把头垂得很低。“大姐,真抱歉,我早就该辞职了。” “什么辞职?啊,妳误会了,我是要放妳一个月假,薪水照付,让妳好好去散心一阵子。放心,紫莓烘焙咖啡屋是属于妳和我的,少一个也不行。” “大姐真是对我太好了……”洪慕莓相当感激。 “哎唷,不要老是这样说我。我早讲过了,我欣赏妳,给妳的都是妳应该得的。这次只是妳的低潮期,我能帮就帮,希望以前那个慕莓回来。可是如果妳再这么醉生梦死下去,我也爱莫能助,不会再管妳了。” 这是在对她下最后通牒了? 洪慕莓点点头,无语。 她知道池紫霞把话说的这么重,是为了她好。 池紫霞又道:“妳休假的这个月,店里需要的蛋糕我就先暂时跟某某蛋糕店合作进货……” 事情还没有说完,店门口就传来一阵嘈杂声,两人都往那边望去。 首先看到的是三只黄金猎犬挤在大门口,其中一只正抬起后腿,有意在那里划出势力范围。 而牵着三只狗的人……应该说是被三只强壮的大狗“拉”着的那人,正试图阻止喝斥中:“不行,不可以这样!” 两人连忙过去察看情况. 那人道歉:“抱歉,这三只狗很少有机会出来,太兴奋了,不太听话……咦?洪小姐!” 洪慕莓也认出这个戴棒球帽的蹈狗人。“李医生是吗?怎么你的狗都特别爱吃蛋糕?” 可不是吗?三只狗都拼命朝着橱窗里的蛋糕伸出狗爪,李晤咬牙使劲想拉回它们。 说时迟那时快,狗儿们终于挣月兑了链子,直朝——不是蛋糕,竟然是洪慕莓的身上冲去,热情地将她扑倒。 洪慕莓的一双手各被一只狗的舌头占据,还有一只狗呢? 第三只狗非常不雅地舌忝着洪慕莓围裙上所有沾到女乃油的地方,尤其是胸前…… 洪慕莓气得胀红了脸。 李晤竟没立刻过来帮她,就只是笑:“洪小姐真有狗缘呢。” 池紫霞见这光景,对李晤道:“瞧!我们师傅被你家的狗侵犯了。” “大姐!”怎么她也跟着起哄? 大家止住笑声,这才都过来救她月兑离狗儿。 洪慕莓还是有些发火,质问:“李医生,你的狗块头这么大,怎么不接受点训练?一只就很可怕了,还三只!” “对不起对不起,我稍微训练过,但是它们特别兴奋的时候,管不住的。”李晤转头命令狗儿们。“坐下。” 罢刚像疯狗一样的黄金猎犬,竟都乖乖坐好。 “妳看,现在吃够了,就会比较听话。”李晤邀功般对着洪慕莓嘻皮笑脸。 “稍微训练?为什么不严格一点,就不会再失控了。” “那样就不可爱了。何必把狗训练的像机器一样?严格对待狗,是泯灭狗性、丧尽天良的行为,我绝不做这种事。”李晤说得振振有词。 这人的思考逻辑大概跟一般人不同,洪慕莓觉得有些头晕。 “那也不能让它们像刚刚一样啊!” “它们也不是见人就扑,这次是意外,第一次发生这种事……”李晤见她余怒未消,便举起右手。“我发誓,真的是第一次。” “那是我比较倒霉吗?” “当然不是,妳能让他们这么喜欢妳,是福气啊!大家都说狗来福。” 又在鸡同鸭讲了,洪慕莓觉得再辩下去也是无益,深叹一口气。 池紫霞开口:“打烊时间也到了,慕莓,妳先走吧。” “嗯,大姐再见。” 洪慕莓去厨房洗手、换下围裙,只有李晤和池紫霞留在外场。 李晤问道:“您是她的亲姊姊?” “不是。但我关心她就像亲姊妹一样。”池紫霞也问:“你是什么样的医生?和她很熟吗?” “我是兽医。”看着厨房的方向,李晤又低声补充一句:“除了医狗医猫,我还会照顾迷途的、受伤的小动物。” 池紫霞和李晤相视一笑,那眼神中已交换了无数的讯息。 迷途的、受伤的,不正是厨房中的人吗? “那我希望你不是个蒙古大夫。”池紫霞道。 “放心,我有起死回生的能力,就看这受伤的小动物肯不肯让我医了。” 此刻,洪慕莓走出来。“在说什么啊?” 两人都以一个贼贼的笑来回答她。 洪慕莓耸耸肩,不想管那么多闲事。 问了池紫霞一些关于她请假的问题,才说了再见,步出店门口,李晤带着狗跟上她。 “顺路啊?为什么和我一起走?”洪慕莓问他。 “晚上女孩子一个人回家危险,我们四个护花使者跟着妳比较安全。” 四个?他是把自己和三只狗算成一块喽! 洪慕莓不禁噗哧一笑。 他们聊了些狗经,洪慕莓问了些小雪球的事。她养狗才几天,虽然买了些书回来看,但还是对许多小雪球的问题不太了解。 “……我喂太多了,原来要这样算食量。对了,我一直忘了问,小雪球究竟是哪一种狗?我实在看不出来。” “米克斯狗。” “有这种狗名吗?我查书怎么没有看到?” “mix,就是米克斯。” 洪慕莓恍然大悟。“是混种啊。混到哪些?” “马尔济斯和贵宾。” “都是名贵的品种呢,看来小雪球有不凡的身世啊!” “不。”李晤突然收起笑。“只要不是纯种,就是没人要的杂种。” 洪慕莓对他的态度感到不解,揣测道:“你别担心,我只是好奇所以问小雪球的品种,我不会因为它是米克斯就弃养它的。米克斯和纯种,还不都一样可爱!” 李晤意味深长看着她,突然上前紧握她的双手,低头道:“拜托妳,请妳好好对待小雪球,绝对不要拋弃它。” 这男人,实在有点不正常呢……不知所措的洪慕莓,只好连声答道:“我会的。” “嗯,谢谢妳。” 李晤牵着,或者应该说是“拖”着狗离开,但他走到街角的时候,突然回头高喊:“洪小姐!” 洪慕莓原先已经一脚跨进公寓大门里,听到声音后回头。 李晤将狗链全交给右手,左手则靠在口边做喇叭状:“有件事几天前就该说,我一直忘了。” “什么引”洪慕莓很自然也学他那副样子,嚷问。 “生、日、快、乐!” 她没有反应过来,李晤已笑着挥挥手,接着消失在转角处。 站在公寓大门口的洪慕莓,听到那个爽朗的呼喊声,不知为何竟有一股想哭的冲动。 多简单一句迟来的祝福,却让她的心震动起来。 别人都诚心祝福她,可是她却任由自己悲伤地迎接生日的到来…… 生日快乐,她却要自己不快乐。 然而,结婚纪念日要开心的庆祝、忌日要默哀、圣诞节要庆祝、国殇日要默哀……庆祝的是自从那个日子以后的幸福,哀的是那个日子以后的悲。 然而,她在自己生日的那一天哀痛,难道是否定她的生命吗? 不,人可以在世上走一回,是上天的恩赐,祂赐给生她的父母幸福、赐给她可以体验各种喜怒哀乐的一趟旅途。 诞生是一种喜悦,她也没做过什么伤天书理的事……她的生命不需要因为失去一个伴而全盘去否定。 此刻洪慕莓突然想通了,她,是应该要振作了。 第二章 将一件件随身物品和衣服放进行李箱,可是箱子太小,洪慕莓又重新将东西伞拿出来,再考虑一下什么该带、什么该舍。 小雪球在她身旁团团转,忽然跳上床,洪慕莓没来得及阻止,调皮的小雪球已将床上原先堆栈整齐的行李搅乱。 “不行!” 自小雪球来之后,这句话就常常挂在洪慕莓嘴上。它实在太爱捣蛋,搞得洪慕莓原本整齐干净的家,常常出现一团凌乱。 对于这种情况,洪慕莓从一开始的烦躁和无奈,到如今的处变不惊……她已经渐渐习惯小雪球待在这屋内、当她的伴的生活。 收拾了一会儿,总算将行李搞定。 那小雪球在这段她不在的日子,该怎么办呢? 请朋友照顾? 还是送去宠物店住宿? 没有多加考虑太久,她就翻出一张名片,将小雪球装入携带笼,到那名片上的住址——吉利动物医院去。 吉利的门口挂着一张牌子!“休息中,急诊请入。” 李晤在里面正埋头整理病历表。 洪慕莓看着门口那块牌,正犹豫着是否可以进去时,李晤抬起头看见了她,嘴角出现了笑意。 他立刻站起,打开玻璃大门:“请进。小雪球有什么问题吗?” 李晤穿著医师的白衣,和平常戴着棒球帽的随性样子比起来,显得成熟稳重多了,但不变的是,他那双既带有一点淘气、又认真专注的眼神。 这双眼像什么呢? 洪慕莓突然想到了答案。 对了,像小雪球! 居然把人比做狗,他若晓得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她带着笑意对着“大”雪球道:“我要去美国一趟,觉得把它寄在陌生的地方不安心,既然它以前住饼这里,我想还是来这里比较好,住宿费什么的,我会付。” “不需要钱,我欢迎小雪球回来,这里可以说是它第二个家。” 两人讨价还价一会儿,洪慕莓说不过他,只好点头。“谢谢,我放心了。” “要不要参观一下里面?” 洪慕莓随李晤走进这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动物医院里,做好住宿登记。 上次见过的那三只黄金猎犬,原先懒洋洋躺在地板上,见到洪慕莓都奔过来,在她身旁猛摇尾巴。 “妳刚说要去美国,去观光吗?” “嗯。”洪慕莓简短回答。 也不完全算是,她打算去美国最大的目的,是想追寻挚爱的施文泽,他最后留下的足迹。 “美西还是……” 不想再谈这些,洪慕莓转移话题:“你怎么会想当兽医呢?喜欢动物吗?” 李晤拍拍一只猎犬的头,抬眼对她道:“很多人都喜欢动物,可是我很小就立志当兽医。” “有过什么故事吗?难道是曾经有过心爱的宠物去世?” “不是。我小时没养过猫或狗,养蚕或是其它小昆虫倒有过,它们死了也满伤心的,不过真正会想当兽医,是由于流浪狗。” “流浪狗的问题吗?” “嗯,读国小的时候,有次我看到常在街上乱晃的小花,它生了一窝小狈,我瞧瞧小狈的花色,肯定是隔壁庄伯伯家圣伯纳犬彼得的,于是我就抱着小狈上庄伯伯家,说他家彼得让小花生这么多小狈,应该负点责任吧?结果我被庄伯伯骂是神经病、无聊、没事找事做,吃了闭门羹。” “唉,有些人就是这样狠心、没天良。后来呢?” “我也没办法将十几只小狈全带回家养,只好有点剩饭剩菜时,就给它们吃。可是过没几天,我放学回家,就看见马路中间有只小狈的尸体,肯定是被车撞死的。剩下来的狗只有一只能活到超过两岁,其它都是不是病死就是不见了。” “嗯……”洪慕莓想象那种景象,心情便沉重起来。 “而且不只那一年,每年我都可以发现街上又多了一些新的狗,然后又消失了一些。那样反复的过程实在让人心酸,那时我就决定长大当兽医。” “当兽医要怎么帮助流浪狗这么大的问题呢?”听说流浪狗估计光台北就数十万只。 “能做多少算多少,如果是我捡到的狗,我都尽量照顾好后找人送出去。然后还有到某爱心妈妈的流浪动物之家做义工,帮忙治疗,还有做节育手术。” 洪慕莓点点头,看李晤的神情也多了种敬佩之意。 李晤却吐舌笑笑:“不要用这种眼光看我啦,我觉得任何人如果想做,都做得到的啊!” “可是真能去做的人很少呀!大多数人都像我一样,只关心自己的问题,看不到周遭的一切。”洪慕莓这是有感而发。 “不要这样说,这世界上有多少麻烦又黑暗的问题啊?我也不可能全部都能管。我想是刚好跟流浪狗比较有缘,所以就阴错阳差进了这一行。” 世上伪善的人也很多,难得李晤没有什么居功的意思。 可是洪慕莓还是有点疑惑,如果李晤真如他所说的那样,那为什么这里会有三只漂亮的黄金猎犬呢? 看他还会带狗去散步,又说过他稍微训练过的,加上这三只狗对医院熟悉的程度,就像是自己家一样。 她怀疑,这三只狗应该是他的。 要是他真的那么有爱心的话,应该养着杂种流浪狗,而不是这样纯种又受欢迎的犬种。 或许只是在说大话而已,好让别人对他产生好感……想到这里,洪慕莓对李晤产生一股戒心。 机场出来,换了几趟车。 接着,她仿若游魂般,进入了大街上某间咖啡店。 半年前,她来过这里,当时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拨空到美国来探望施文泽。当时施文泽到机场接她,一看到久别的他,她所有旅途的不适全消散了。 不过施文泽却是很疲累的模样,他说是熬夜赶份研究报告。见到他那模样,洪慕莓满是心疼。 接着两人就来到小镇这间露天咖啡座稍作休息。 那天施文泽在这里所说的话,洪慕莓几乎全记得。 他说了好些来美国后的事情,留学生活自然是有苦有乐,只见他的眉心时而紧蹙、时而松开,洪慕莓看着那对看了六年多的眉,神往其中。 现在,才事隔半年而已,那对眉已成了她心中的痛。 咖啡座旁的行人来来往往,有时有人注意到这么一位东方女子,对她那迷惘的神情多瞧了几眼。 人们都在迎接春季的到来,只有她,人坐在冒出女敕叶的树下,心却留在半年前落叶飘零的时候。 直到那阵细雨飘了下来,有位路过的好心大男孩轻拍她的肩,还指指附近的屋檐,暗示她可以站到那里躲雨,接着便一溜烟地用手遮头,向他原本前进的方向奔去。 原来友善并不需要语言相通,也能传达到她的心。 她站起,走到了屋檐下,静静瞧那雨丝,看这因雨幕遮盖而若隐若现的异乡城镇——阿泽曾度过一段日子的美国小城镇。 或许阿泽也曾经站在这里,和她看过同样的风景。 李晤拉下了吉利动物医院的铁门,铁门外红漆大字——营业时间已过,但若有急诊,请按门铃。 铁门内的李晤转动一下酸疼不已的脖子。又度过了忙碌的一天。 这诊所所有大大小小的事都要他一个人来,客人愈来愈多,实在有些吃不消,他开始考虑请个助手来帮忙。 助手要什么样的人才好呢? 找个细心的女孩子、有耐心、喜欢小动物、不畏艰难……才能驯服那些不听话的病“人”…… 可是李晤脑海中却浮现一个不符合他要求条件的人影。 一个很少给他好脸色看、穿著一件沾上许多面粉和女乃油的围裙、走路时总是垂着头、心里像是怀着永远解不开的结般……的一个女子。 说也奇怪,这女子的模样出现在李晤心里后,他就忘了找个助手来帮忙的事、也忘了一整天的忙碌,还有一切的琐事,他全暂时忘记了。 只是专心地想着她、想她的一颦一笑、想她去美国不知玩得开心吗?想她有没有注意安全问题…… 一直想着想着,想到他入睡后,她也在他的梦境里。 “就在那边。”捧着书本的金发女孩向某栋建筑物一指。 “谢谢妳!”洪慕莓道。 踏上美国的第二天,洪慕莓为自己安排的行程,是去施文泽的学校校园走一趟。 她操着不太灵光的英文,问到了图书馆的路。 施文泽常说他除了在研究室里,就是在图书馆中。 研究室不知是哪一间,何况她也不是学生,去那边有些不妥,于是决定先去大众都可进入的图书馆比较好。 图书馆里一排排高度几乎贴近天花板的书柜和满满的书本,给她强大的压迫感。 突然觉得自己和施文泽之间的差距相当大,施文泽读这些书,而她连这些书的书名都很难看懂。 她找了个空位坐下。或许施文泽也曾坐过这个位子。 他在这里读书的时候,很专心吗? 会不会想着自己在异乡发生的困难? 会不会想家? 会不会……想着她? 有个褐发男孩注意她一会儿了,走了过来,对她露出一口闪亮的白牙。“嗨,叽哩呱啦……” 她窘迫得很,区她虽然自施文泽有出国深造的打算后,就开始跟着他恶补英文,本以为常用对话已没问题,实际来到美国后,才发现即使是问路,她都得请对方说慢一点。 现在,她根本听不懂这男孩要和她说什么。 洪慕莓站起身说声抱歉,想赶快离开,男子却拉着她,似也知她语言不精,便一直重复着两个字:“温炸,温炸……” 什么跟什么?洪慕莓更是一头雾水。 男孩找出纸笔,很勉强地写出两个歪七扭八的中文宇。 要不是这两字洪慕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她也不会认出来。 “文泽?!” 洪慕莓失声喊出,音量稍微大了点,使图书馆里的其它人被打扰了,不悦地向她瞄了一眼。 褐发男孩跟她一起走出图书馆谈话,他自称名叫强纳森。 强纳森尽量用很浅显的字眼、慢慢地告诉她:“施文泽刚来的前两个月,住在花园街,我那时也在那里租住,可是后来他找到另一个较便宜的房子,就搬走了。” “那你为什么认得我?” “他桌上摆了妳的相片,他那时告诉我,妳是他的爱人。” 洪慕莓有些安慰。文泽是思念她的。 另一方面她也挺佩服强纳森。许多西方人不懂分辨东方脸孔,何况距离施文泽搬出那里也有好几个月了,难得强纳森能认得出她来。 她试着将自己的意思告诉强纳森,他懂了,可是表情却有些异样。 “妳是来找文泽的吧?他最近如何?他搬走后我就没有他的消息。” “他去世了,车祸。” 强纳森大惊失色:“怎么会这样?” 洪慕莓已忍不住落泪,强纳森相当体贴,立刻伸出双手将洪慕莓拥住安慰她。 “……妳也不必为他那么难过,他在未搬走以前,就已经……” “什么?” “嗯哼,没事。”强纳森识相地住了嘴。 洪慕莓没有追问,离开他的怀抱,拭了拭眼眶周围。 “对了,妳在这里没有别的朋友吧?那我来当妳的向导好吗?” “呃……”洪慕莓对这初认识男孩的热心感到犹豫。 “不要担心,我不是坏人。而且我对东方很感兴趣,最近在学中文呢。但是现在只会几句。『你好』、『谢谢』、『这个多少钱』。”观光客必备三句最基本的话。 洪慕莓被他那正经表情和逗趣发音弄得破涕而笑。 强纳森耸耸肩。“妳的英文此我的中文好太多了。慕莓,就让我充当几日妳的向导,而妳来当几日我的中文老师好吗?” 洪慕莓对这个有着一口白牙的褐发异国男子产生了信任感,谁都不会怀疑这个有阳光般气息的男孩会打什么坏主意吧。 见她点了头,强纳森居然欢呼起来。 他为什么这么高兴? 难道文泽曾经帮过他很多忙,所以现在他愿意帮她一把?洪慕莓这样猜。 人分很多种,爱狗的人也分好几种。 例如这位太太就是爱狗如狂、喋喋不休的那一种。 “我家小痹好皮啊,它在家里老是咬拖鞋,被它咬坏好几双,而且它不但要咬地上的,还会去咬人正在穿的拖鞋,上次我先生被小痹突然咬住拖鞋,害他差点跌倒,那样子好滑稽,我笑了好久……” “哈哈,不过这样皮,还是应该要管教一下,不然老闯祸……” 李晤与她聊着,一边替小痹量体温,准备打预防针。 虽然这位太太说的小痹“事迹”不算很特别,他听类似的事不知多少遍了,但是他还是喜欢听,喜欢主人那种疼爱宠物的神情。 况且客人把狗当成家里的一份子,总比那种会弃狗于不顾的人好太多了。 “是啊,不过该怎么教?” “小痹有没有特别讨厌什么味道?” “讨厌的味道啊?一下子想不出来耶,它什么都喜欢吃。” “那我给妳一些这个。”李晤拿出一瓶透明液体。“这个吃了不会有害,也没什么臭味,但是味道很苦。把这抹一些在拖鞋上面,小痹咬了之后吃到苦头,以后学乖了,就再也不会咬拖鞋了。” 如果可以不用体罚方式,就尽量不要动手打动物……这是李晤训练动物的原则之一。 他尽量用奖赏或像这种方式,虽然常常要花较多的时间,但他甘之如饴,因为他因此得到动物们真心的信赖,不至对他拒怕。 吉利动物医院刚开业不久,所以客人并不多,但是每个来过的人几乎都会再上门,便是由于对李晤细心且有耐心的态度所吸引。 忙到门诊时间结束,李晤正想拉上铁门,却瞧见外头不远处一个似曾相识的友善微笑。 池紫霞走上前来。“我营业时间结束,顺道过来一下。” “欢迎。” 李晤立刻请她进来坐下。 “上次没机会问,”池紫霞和蔼可亲地问:“你和慕莓怎么认识的?” 李晤简单说了说那天洪慕莓生日发生的事情。 “原来是这样,真是有缘哪。”池紫霞微笑叹息:“不过你们年轻人真好,才见过一次面就表现成那样。唉,时代不同喽。” “一见钟情并不是新名词呀。” “可是你和我那年代的差别就是,我们一见钟情之后还是很含蓄,而你,嗯。”池紫霞原本的意思不是这样,但话一出口就变成好象在倚老卖老。 “这没有年代的差别,是您和您遇过的人都太客气了吧。” 池紫霞苦恼。“其实我是想告诉你,慕莓之前遇过很大的打击,而你若真对她有心,就该慢慢来,不然只会吓着她的。” 他还觉得自己不够积极呢! 不过他想起了洪慕莓的双眸,如同载满了哀伤的回忆;她表现出来的态度,也显示出她将内心世界紧锁,不轻易让人碰触。 可是就是这样的洪慕莓,吸引了他的关注。 他想要开辟一条康庄大道,通往她的内心,开启那重重暗锁。 “请问,究竟她发生过什么事?” 强纳森才十九岁。 于是几日来洪慕莓都把他当成弟弟,她对他也少了许多顾忌。而强纳森乐观开朗,洪慕莓也感染到一些年轻的朝气,笑容稍多了些。 强纳森每天都准时出现在旅社门口,因洪慕莓不愿到较远的地方,于是他都尽量找一天就可往返的行程,于是去了博物馆和美术馆、还有几个热门景点。 他很热心,虽然年纪比她小,却似乎懂很多的样子。 一路上几乎都是强纳森在帮她解说,不管是看一幅画或是一个特殊景观,他都可以侃侃而谈,并有一番自己的独到见解,洪慕莓相当佩服他。 虽然才几日,不过洪慕莓的英文已大有进步,起码慢慢地说,彼此大概都懂。 不过和强纳森并肩走着的时候,她总是想着,身边的人若是施文泽,施文泽见到这东西会说什么,他会怎么去解释这个艺术作品? “慕莓?” 她一惊,发现自己又忘了强纳森的存在了。“嗯,你刚说到这个人像雕刻怎么样?” 强纳森望着她。“慕莓,妳不觉得这雕像很像妳吗?” 她定睛瞧,强纳森指着的是一个街头游民小孩的写实雕像,孩子蹲蜷成一团,一双大眼直视着前方,,可是那双眸是如此的空洞、无助,还有对现实社会的控诉与怨忿。 强纳森说得没错,确实从这雕像上面映出了她自己。 她看到她是如此的脆弱、她也看到了她的怨恨,恨这个世界对她不公,夺走了她的最爱。 洪慕莓叹息,移开目光,对强纳森说:“看下一个吧。” “慕莓,妳不敢面对事实吗?妳不能一直痛苦下去。” 原来一路上强纳森把她的心事全看在眼里。 她顾左右而言它:“强纳森,我订好后天的飞机,为了感谢你这几天待我这么好,我明天去你那里,借用厨房做点东西请你吃吧?” “好啊!”强纳森双眼发亮。“听说妳是蛋糕师傅,想必对做菜也很拿手,我早就想要吃吃妳做的中国菜了!” “不想吃我做的蛋糕?” “呃,我妈咪做的蛋糕很棒,所以我对蛋糕很挑嘴,而妳毕竟是中国人呀。” 原来他是瞧不起她东方人的西点手艺。 不过洪慕莓的个性一向懒得计较这些误会和偏见,只要别做的太过份,都是一笑置之。 “好,我就做些中国菜给你吃。”其实做菜她反倒较不拿手。 反正他坚持想吃,就随他去。 棒天,强纳森高高兴兴地带着洪慕莓到超市买材料。 两人各自抱着购物袋走出超市时,强纳森突然附耳低声问: “妳看我们像不像一对夫妻?” 洪慕莓看看周遭,的确有许多夫妻组合来购物,有人还抱着孩子。 她看到了一对日本夫妇,视线便舍不得移开。 强纳森也看到了,有些不悦:“慕莓,我知道妳在想什么,是不是又在想,要是文泽还在,妳和他就会和这对亚裔夫妇一样,一起来这里购物、一起回去料理?” 洪慕莓低下头,笑笑:“别提这些了,今天是我要为你大显身手,不要讲这些。” “慕莓,我不想要只是今日而已。难道妳看不出我对妳的心意吗?” 她默然。 其实她有些感觉到,但她不愿去承认,不想面临难题,没想到,难题还是来了。 强纳森豁出去了,这是她留在美国的最后一天,非得说出来不可。 “其实我之前看到妳的照片的时候,就对妳有感觉。第一眼见到妳在图书馆出现时,我还以为是我太想亲眼看到妳而产生的幻觉,没想到是真的,妳就这样活生生地在我面前,妳本人比照片上更有灵性、更美丽、更让人心动。妳知道吗?其实我之前骗妳的,我根本没去学中文,那几句都是以前文泽教我,我只是想找借口跟妳共处……还有,我为了扮演好导游,都会在前一晚找好资料,把隔天要去的地方记熟,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妳玩的开心……” 他说的太快,使她有许多内容都听不懂。不过她大概知道,他正在述说他为她付出的一切。 “对不起。”她只能猛摇头。 强纳森被拒绝了,神情难掩失落。不过他不愧是阳光型大男孩,很快又微笑起来:“没关系,那我们就当朋友。走,我等不及要吃妳做的菜了。” 第三章 怀着比行前更复杂的心情,洪慕莓回到了台湾。 她不明白,自己并不是多么美丽的女人、个性也闷葫芦得很,究竟为什么强纳森愿意来碰软钉子。 她也不愿意去伤害这么一个对她极用心、极认真的男孩子,可是心里填满了施文泽的她,怎么能够接受、又怎能去耽误强纳森的大好未来? 她去了美国一星期,而池紫霞给她的假期还剩下两周多,该怎么打发这段时间呢? 打开了铁门,第一种感觉是家空的可怕。 喔!是了,是由于少了小雪球出来迎接她的缘故。 她放下行李,也不顾才刚下飞机的疲惫,就直奔吉利动物医院。 李晤正为了安抚一只怕打针怕到翻脸咬人的猫咪而手忙脚乱,当他好不容易将凶性大发的猫制住后,才注意到洪慕莓。 美国之行显然没让她深锁的眉目舒展开来,反而好象更增添了一层阴霾。 她是不是遇上什么不愉快的事? 他心疼这样的洪慕莓,可是又想起池紫霞的告诫。 她迹近警告般的对他说:千万不能操之过急,否则除了反效果以外,没有任何好处,只会伤了洪慕莓原本就脆弱的心。 池紫霞毕竟是和她朝夕相处的人,李晤对这番话谨记在心。 “慕莓,妳回来啦?” 虽然是客套话,但洪慕莓已察觉到其中的差异,那就是李晤首次不生份的唤她洪小姐。 李晤会不会也和强纳森一样,有些喜欢她?都二十多岁了,洪慕莓不至于感觉不出这种情感。 之前之所以不担心强纳森,让他为她白白付出那么多,全是因为彼此间的隔阂太大,年纪、种族……她认为他是好奇多过于喜欢,没想到,她却料错了。 她尽可能不与李晤的眼神交会,以免让她想起强纳森这个大男孩。 强纳森应该只是一时迷惑在她神秘的东方色彩和年长的成熟温柔下,他很快就会忘了她。 而李晤呢,李晤又是怎么样看待她?他是不是和强纳森一样?对她有些莫名的好感呢? “我来带走小雪球。”不管怎么样,该办的事总要说,该做出的客套笑容也必须要摆。 “不过我现在在忙,可以请妳等我十五分钟,好吗?” “嗯。” 她想,或许没有什么,都是因为她遇到强纳森,所以对李晤增加了许多警戒。 在候诊室的位子上坐下,看着李晤继续和凶猫还有猫主人周旋。 李晤似乎挺有耐心的,和猫主人也聊得很顺畅,听他教导猫主人要怎么样照顾猫咪,听他苦口婆心的交代要怎么给生病的猫喂药……听他不厌其烦地说了又说。 洪慕莓想到自己,就是因为不善与人交谈,所以做蛋糕师傅时几乎都待在厨房,很少出来和客人谈话。 或许太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了吧,让她看不清楚外头的美丽,也不太会去关心别人,注意别人的一举一动。 凶猫吊完点滴,离开兽医诊所,没别的客人了,李晤带着洪慕莓到诊疗室后头的宠物贵宾室。 其中一间是关在笼里的各种小动物,李晤向她解释个性凶猛、或者有病痛容易被大家欺负的,就待在这里;另外一间房则是没有笼子,让狗儿与猫咪自由走动,小雪球和上次见过的那三只黄金猎犬都在这里。 小雪球开心地立刻朝洪慕莓扑过来,她抱起它,脸上也立刻有了自然愉快的笑容。好想念这个有重量的棉花糖呢! 三只黄金猎犬也围住洪慕莓和李晤,猛摇尾巴,洪慕莓终于忍不住问道:“它们叫什么名字?是客人寄住还是你的?” “它们啊!它们叫卤、肉、饭,是我取的名字。我有个亲戚移民去澳洲,狗就先给我,要我先养着,他在那边稳定下来后,会把它们带过去。” 对说自己喜欢照顾流浪犬、却养著名犬的李晤,她曾经怀疑过他话里的真实性,现在证明原来都是她多虑了。 “卤、肉、饭?怎么取这么『俗』的名字啊?” “怎么会!”李晤振振有词:“有没有看过『家有贱狗』?沙也加不就是正在吃叉烧面的时候,灵机一动把三只猫取名叫叉、烧、面的吗?我那个亲戚原本把狗取了个有够拗口的名字,他把狗托给我的时候,我正在吃卤肉饭,所以就把它们改名了,好叫又方便。” “可是人家沙也加是小女孩,这么做很可爱,李先生您都已经三十……” “哎唷,慕莓妳这么说就不对了,很多人都还夸我女圭女圭脸,像高中生!” 洪慕莓被他逗笑了。“可是我却常被人家说像是已经有小孩的太太呢。” 李晤凑近她的脸看,这种距离令洪慕莓脸颊有些发热。 他却好象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尴尬,好似专心地审视一会儿,才道:“慕莓,只要妳不要老是皱着眉头,就不会显老了。” “你的意思是我真的像是有小孩的太太?”洪慕莓有些哭笑不得,她原先只是基于谦虚才这么说,没想到李晤会顺着讲下去。 “哪有?我如果像女圭女圭脸的高中生,妳就像国中生了。” 他转得太夸张了。“嘴巴好甜!” “没有妳做的蛋糕甜。嗯,说到蛋糕,我觉得有点饿了,我去叫午餐便当来。慕莓,妳应该也还没吃饭吧?我多叫一个好了!” 洪慕莓还没开口,他已经拿起电话筒来,边拨号边问她: “妳想吃什么?这家的鸡腿饭和排骨饭都不错。” 她想拒绝,肚子却在这时不争气地叫起来。 看着笑得贼贼的李晤,洪慕莓投降。 “排骨饭好了。” 于是十分钟后,吉利动物医院已挂上“休息中”的牌子,两人待在宠物贵宾室里,隔着一张小桌子而坐,各自默默啃着便当。 他的吃相就像个馋嘴的小男孩,满嘴的油。 洪慕莓目瞪口呆了几秒钟。 李晤察觉到她的异样,不以为意:“如果妳像我一样,老是被一群虎视眈眈的狗盯着看,就会知道为什么我都这样吃东西。” 洪慕莓环视把他们团团围住的狗儿们。“它们都没吃饱吗?” “怎么可能,就是吃饱了才不会硬抢,上次卤、肉、饭那副像强盗的样子妳也见识过。”李晤继续狼吞虎咽。 “嚼慢一点啦,我真担心你消化不良。”习惯小口享受美食的她看不惯。“你都叫外卖吗?” “是啊,我不太会自己做东西吃,全都吃外面。” “都吃便当吗?”洪慕莓很少吃排骨饭这种大众便当。 “不一定,有时候也会吃点面包,时间多的话也会吃点不错的。喔,对了,我还没吃过紫莓烘焙咖啡屋的蛋糕呢,下次我一定会去买!” “不用啦,何况这个月也不是我在做的。” “都忘了妳休假一个月了。慕莓,我听说妳的事了。” 她的事?未婚夫去世的事吗?“谁告诉你的?” “有次和妳店里的池老板遇见,聊了起来。”李晤不提是池紫霞亲自来找他说的。“慕莓,妳去美国一趟,有觉得好一点吗?” 紫霞姐平时很稳重谨慎,并不是多嘴的人,怎会对李晤说这么多呢? 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李晤道:“妳先别想这么多,我只是想问,妳去美国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事?怎么感觉更难过了?” 洪慕莓望着他那双温柔的眼,突然有股想把一切全都吐露出来的冲动。 对常在身边的人——像是紫霞姐,她就什么也说不出口,只敢对着枕头诉说,而在小雪球来之后,她已经习惯看着它天真无邪的眼睛述说心事。 可是现在,她看着拥有如同小雪球般眸子的“大”雪球,防备瞬间解除。 两行压抑许久的清泪,从她颊边慢慢滚落。 李晤立刻拿起面纸为她轻轻擦拭,一边温柔地问道:“妳一定很难过吧?” 洪慕莓拿过他递来的那张面纸自己擦。他没必要对她这么好,这是她自己的事、她的问题,不需要把旁人拖进来。 李晤看着她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也不坚持,只是继续用关心的表情望着她。 也许是被他的诚恳感动,洪慕莓开始慢慢地述说,她省略掉强纳森喜欢她的事,只告诉他她在美国的见闻,还有和强纳森说过关于施文泽的事。 “……强纳森说,文泽刚去美国的时候,只和他一起住饼两个月。前一个月他还常常提到我,可是才过没多久,他就把照片收起来,还曾带过一个台湾女同学回去……难道,他才去一个多月,就已经背叛我了?还是强纳森对我说谎?” “怎么会这样子呢?” “半年前我去美国那一次,我就觉得他对我满冷淡的……可是他都已经去世了,我怀疑他生前就对我不忠,这样子是不是很可笑的一件事?唉,不管是真是假,他在我心中还是很完美……” “不管怎么样,慕莓,妳就别再一直想他的事了,好好过自己的生活才对。” 洪慕莓点点头,不过七年的感情怎可能因强纳森的话一笔勾销呢? “对了,妳如果没什么安排的话,有没有兴趣明天一起到流浪动物之家去当义工?妳不用去一整天,几个小时也行。” 洪慕莓想了想,她现在的生活除了工作外,几乎没有别的圈子。 “好,那就明天下午五点。” “那就在吉利门口见。我会去一整天,等到那个时间回来载妳一起去。” “明天不营业吗?” “我每逢周三就休诊。” “不过我看门口写的门诊时间,吉利周三并没有休息,怎么回事?” “每逢周三我就请一位朋友来,他也是合格的兽医师,只是他没有自己的诊所,都是去排其它兽医休诊日的班,我们都叫他跑龙套的。”李晤笑道:“对了,有件事我忘了跟妳说。上次那个把小雪球寄在我们医院不领回去的陈小姐,就是星期三来的,所以我没见到她,不认得她。呵呵,要不是那么凑巧,我也不会去妳那边闹,并且认识妳了。” 误会终于解开,但当时的气急败坏已转变成一场美丽的误会。“是啊,真多亏了她,不然我也不会拥有小雪球这个伴,还有认识李医师你这个朋友。” 朋友而已吗?李晤如鲠刺在喉,不吐不快。 瞄一眼她无名指上的订婚戒指……他提醒自己千万要忍耐住,只好又把话硬吞了回去。 起码她承认他是朋友了,别太急,慢慢来。 爱心妈妈私人开设的流浪动物之家位在郊区,不但没有招牌,也没有显著的大门。 昂责人游妈妈说,这样子实在是迫于无奈,因为如果被外人知道这里是收容流浪动物的地方,就会有很多狠心主人将狗儿丢弃在附近,希望被游妈妈捡回去。 “他们以为这样就会心安理得了吗?同样是丢弃哪!”游妈妈叹息。“国内现在有三百多只狗,已经过多过挤,况且我也只是和几个朋友一起出资出力,现在就已经月不敷出,再增加实在没办法了哪。” 李晤对洪慕莓道:“妳别看游妈妈老是这样抱怨,其实她要是在路上遇到流浪狗,还是照样全部捡回来。” “游妈妈实在是有爱心哪!”洪慕荩笑道。 游妈妈立刻挥挥手谦虚地表示:“没这回事。多亏有李医生每个星期都来帮忙,才能继续撑下去。” 游妈妈以为洪慕莓是李晤的助手,要他带着她,自己则继续去忙别的事。 李晤首先带着洪慕莓四处看看。 听到许多狗儿们的哀号,声声凄厉。 “怎么会叫得这么惨?” 李晤摇摇头为她解疑:“这实在也没有办法,这里收容的狗太多了、空间不够,所以狗容易狂躁不安,有时甚至打架、互相撕咬。游妈妈正在募款想要增加空间,不过流浪狗实在太多了,再怎么多的空间也填不满这个无底洞。” 有些狗的眼神令她心惊胆跳,洪慕莓咬紧下唇,强迫自己不要被那样的眼睛刺痛内心的恐惧。 他们又来到一间隔离房,洪慕莓一走进去,立刻为眼前的景象大吃一惊。 里头的几只狗身上都有一块块血肉模糊的地方,那些伤处都没有皮和毛发,就像是身上挂着一块去了皮的肉一样,可怕的是这些肉仍长在活生生的狗身上。 “这是怎么一回事?皮肤溃烂成这样!车祸也不可能弄成这样啊!” “唉,这是被人泼了强酸的。”李晤叹息。“有人用硫酸来伤害狗儿。” 可是很奇怪的是,这些经过治疗的硫酸狗都精神奕奕,活泼且讨人喜欢。 洪慕莓爱怜地抚模其中一只伤口面积最大、从后背一直绵延到右后腿,导致这只腿瘫痪的狗。 “这些狗都好乖啊,为什么要伤害它们呢?” “以前抓到过一个凶手,模样很普通、也有正当工作。可是就是心理不正常,他说他看到狗就讨厌。可是他又不敢去欺负别人的宠物,就找流浪狗出气。” “真是变态!这种人平常一定欺善怕恶。幸好这条狗还是这么活泼可爱!这伤会完全好吗?” 李晤看看她抱着的狗儿,又看看她,好象有种难言之隐。 “难道不会好了?” 李晤摇摇头。“这种被硫酸侵蚀过的皮肤长不回来了,伤口小的还可以植皮勉勉强强撑过去,可是它的话,面积过大,已经有感染迹象。” “那,怎么办?” 李晤缓缓吐出三个字:“安乐死。” “啊?怎么可能没有救,你看它还活蹦乱跳的!” “小动物的生命力很强韧,尤其是狗,除非病到站不起来,不然都是这样的。”李晤解释:“妳也应该看过,三只腿的狗常常都很活泼,一点都不在意它曾经受过的伤。” 只要站的起来,就要尽情表现对生命的礼赞…… 洪慕莓若有所悟。 接着李晤又带她四处看了看,接着他要洪慕莓去帮忙给狗儿洗澡。 他自己则到开刀房去和几个爱心医生一起做治疗和节育手术。 洪慕莓和一个名叫吕宁的女义工手忙脚乱地给狗洗澡、除蚤,洪慕莓全身都湿透了,“解决”了五只狗儿后,两人才能歇手。 而吕宁似乎比较熟悉这工作,这段时间已经洗好了八只狗,而且身上也不如洪慕莓般狼狈。 吕宁冲了杯咖啡,又拿了一条毛巾来,要洪慕莓停下来休息一下,两人一聊起来才发现彼此年纪差不多。 不过留着短发的吕宁感觉年轻有活力多了,当洪慕莓这么赞她的时候,她笑称是洪慕莓太客气。 “我是负责人的表妹,从去年开始,我就常常过来这边帮忙,所以已经很顺手了。”吕宁自我介绍。“妳不像是自己找来的,是谁带妳来这里做义工的啊?” “李晤。” “哦?那个好好先生李晤啊!他人不错耶,妳是他亲戚还是朋友?” “朋友。” “那妳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帮他庆生?” “庆生?他生日快到了啊?!” “妳不知道?下星期三就是他三十一岁生日呢!我们里头的所有义工早就说好要在这帮他庆生。” 为他庆生? 洪慕莓想起了李晤那一天对她大喊的那声“生日快乐”,那诚心和那笑容,是多么地使她感动。 没想到他的生日竟来的这样快,她也想好好回报他当时的诚意,想让他开开心心的过生日,想为他做一点事。 最重要的是,想看他高兴的样子。 第四章 洪慕莓和其它义工们约定,由她负责做当天的蛋糕。游妈妈则说她要另做几道拿手菜,所以蛋糕不用太大,让每个人都吃得到就好了。 虽然小,但是她希望做到最好。蛋糕做好,冷藏几天后就少了几分味道,所以洪慕莓打算当天做,而紫莓烘焙咖啡屋的设备齐全,比她家好的多,但是营业时间去厨房做自己的私事又说不太过去。 于是她在前一天打烊后去借用厨房,池紫霞一听是为了李晤的生日,就爽快地点头:“干嘛这么客气,紫莓也是妳的啊。” “我只是在想,既然回来了,明天就干脆开始上班。” “我答应放妳一个月就不会要妳提前回来,妳去忙妳的事,时间到了再说。” “可是我没有事要忙。” “妳不是在做义工吗?可以天天去啊!对怎么照顾动物有问题的话,就去找李医生咩,我相信他会乐意解答。” “他很忙的。” “他再忙也会抽空回答妳。”说完池紫霞又急急补上一句。“因为他特别有爱心,何况妳特地为他这么晚来做蛋糕。” 池紫霞先走了,洪慕莓穿上围裙。 把三个蛋黄加入四十克砂糖,打至微淡黄色。然后加入四十克色拉油及五十克牛女乃拌匀。再将低筋面粉五十克、可可粉、泡打粉各少许过筛,加入搅拌均匀,并加了两、三滴香草精。将蛋白先打出大泡泡,稍后加入砂糖,打至干性发泡。把少许的蛋白,拌入蛋黄糊中,再拌入全体的蛋白,拌匀。 倒入抹好油的模型中,放入一百七十度烤箱中。 接着开始做樱桃慕斯。现在是春天,当季的樱桃最好,这是洪慕莓考虑好几天后的结果。 樱桃洗净打成泥,加入砂糖及三个蛋黄拌匀。隔水加热,拌王温度八十度c。六片吉利丁片泡过冰水,使之变软,然后捞出加入樱桃糊里。再隔冰块水,拌到整个樱桃糊显得浓稠。鲜女乃油打至八分发,把鲜女乃油加入樱桃糊里,拌成慕斯。 烤箱中的蛋糕已经在烘了三十分钟之后变得胀大蓬松。 洪慕每将它取了出来,待它冷却,横切成两片,四面都沾上少许的酒糖水。蛋糕片放入模型底部,倒入模型三分之二满的樱桃慕斯,冷冻十分钟后,放上另一片蛋糕,倒入剩余的慕斯,冷藏一小时。 洪慕莓趁这段时间清洗、处理准备摆饰的水果,可是一小时是这么漫长。 吧脆来考虑一下蛋糕要怎么装饰。她拿出一张纸,在上面画出蛋糕,简单的描出图形来,换来换去都不太满意,揉掉了好几张。 戏法人人会变,巧妙各有不同。 教导她入门的陈老师傅曾说过,要学会做西点并不难,重要的是“又快又好”,这个“好”字,包含了创新、用心、同理心。 “妳面对的虽然是这些材料,但妳随时要想到,客人面对这个蛋糕的时候,会有什么样的感觉。妳最重要的工作,不是满足客人的嘴,而是要让他们开心。随时随地站在客人的角度想,怎么让他们高高兴兴地庆祝各种大日子:怎样让他们觉得,除了妳以外,不想再吃别人做的蛋糕。” 老师傅的话言犹在耳,她却曾经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几个月,忘记了她曾经拥有过的成就与幸福——客人的笑容。 此刻她想着流浪动物之家的每个人,想着大家、尤其是李晤的心情。当她把蛋糕从冰箱中拿出来时,已是深夜十二点多了。 周围涂抹上鲜女乃油,用鲜女乃油细心地做花边,在白巧克力片上用可可女乃油挤出“happybirthday”。 像是对装饰永远都不满意似的,在那里加点鲜女乃油调整,在这里的水果再换个方向。 池紫霞有东西忘了拿,回到店里,经过厨房门口时,往内瞧了一下。 只见洪慕莓对着蛋糕继续做各种补强的动作,表情是那么专注。 池紫霞不禁露出微笑。 下周洪慕莓就会回来上班。 不只是人回来工作,心应该也能回来大半了。 蛋糕摆正中间,众人准备的礼物摆两旁,大伙围绕在周围,独缺主角。 游妈妈放下话筒,对众人道:“他没接。” “李晤到底在忙什么啊?我们等了他两个钟头了耶!”吕宁不满地嚷。 洪慕莓咬了咬下唇。 吕宁见状,安慰道:“李晤有时候一忙起来就不接电话的,吉利那里只有他一个人,他一定是被什么重要事情绊住了啦。” 游妈妈瞄了一眼蛋糕。“可惜慕莓特地做得这么漂亮,天气热,都快融了。” 洪慕莓连忙堆起笑容。“我本来就是做这行的,没什么啦,大家先吃好了。”她当然不会说出这是她熬夜的用心成果。 其它义医立刻争先恐后地拿纸盘,抢要哪一块部位,洪慕莓替大家切、呈盘,脸上始终带着微笑。 不过吕宁和游妈妈都看出她笑容中的落寞。 她们尽量笑谈各种狗儿们的趣事,但不解风情的其它义医却只会聊一些“见血”的恐怖画面。 “面对这么好吃的东西,不要老是讲这些有的没的好吗?”吕宁做势欲呕。 “习惯了就好。像我们都得在福尔马林和血啦药啦这些味道当中,找个空档随便吃饭的。当初在念书的时候,第一次见习也是想吐,然后午餐什么都吃不下,连续一星期看到排骨啦、肉啦就欲呕,有同学还因此改吃素。” “可是我没见你从此放下屠刀,吃斋念佛。” “哎唷,大多同学还不都是熬过来了,像我,三分熟牛排也照吃。” “麻木不仁。”吕宁摇头。 另一个人接口:“妳不要笑我们,妳不是已经和李晤说好了,下星期开始就去他的诊所当助理吗?以后妳就会对手术场面见怪不怪了。” 吕宁要去吉利动物医院当助理?洪慕莓听到这话,心中一惊。 也是应该的。上次看李晤忙得有些焦头烂额,他的确需要找个助手来帮他,吕宁在流浪动物之家待久了,对于要怎么对待狗儿猫咪,早已驾轻就熟,经验比较丰富的她,是个适合人选。 吕宁更适合李晤,比起她更适合……这个念头浮现出来的时候,洪慕莓心中突然升起了一股很怪异的感觉。 嘴里的味道,除了鲜女乃油的甜以外,还有白巧克力的甜中带苦、以及樱桃慕斯的甜、微涩、以及一点点的酸。 种种味道加起来,是说不出的复杂滋味。 大家都赞好吃,蛋糕被一扫而空,游妈妈的几道拿手菜,也被大家吃了大半。所有狗儿也都加菜,全部都可以喝点牛女乃。 所有人和狗似乎都很满足,摊成一团时,洪慕莓听见外头摩托车的声音。 接着戴着安全帽的身影经过了窗户,洪慕莓眼神一直追随着那道影子。 然后大门开了,众人才都转过头去,全部齐声惊喜嚷道:“李晤!” 唯独洪慕莓没有喊,因为她比大家都早注意到,反而喊不出口,她只能对李晤浅浅一笑。 李晤首先看到了洪慕莓,对于她没有和众人一起有朝气的打招呼,有些不安:难道慕莓还不适应义工的生活?还没和大家打成一片? 他走了进来,把安全帽放下,瞧见空空如也的蛋糕盒,佯装不满:“都没我的份了唷。” “谁叫你这么晚来!到底在忙啥?” “有个需要急救的病患,我等到它情况稳定一点才安心。对不起,我有听到电话响,可是在专心抢救时不会接电话的。” 先救小动物的行为没错,可是洪慕莓不禁想到,如果明年轮到她过生日的时候,李晤又有个急诊病患,那他也应该会先救小动物吧…… 等等,怎么会有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出现? 有些困惑,大概是因为熬夜,精神不足,所以容易胡思乱想吧。 原先坐在洪慕莓右边的吕宁向右挪了挪,让她与洪慕莓中间挤出一个空间来让李晤坐下。 李晤和大家闲聊,游妈妈说着这道菜她花多少功夫做、那道菜又耗了多少精神,她边笑谈边将菜直往他的碗中送。 他也直扫胃中,猛夸好吃。 瞧这光景,洪慕莓心中暗叹,如果蛋糕还剩一点就好了…… 他气息如此的靠近,距离洪慕莓的耳边只有三十公分左右的距离,李晤和大伙说的话,她句句都听得很清楚,可是却没有多少话真正进入了她的耳中,她只是慢慢感受那些瞎扯的话语中,他所吐出的每一口气。 “嗯,时间也不早了,我明天一早还有事,先走了。”有个义医道。 大家才都感觉累了,一一道别离开。 “李晤、慕莓,你们先回去,这里交给我们就好了。”游妈妈说。 可是总觉得还不想走……“我没什么事,帮忙整理一下。倒是游妈妈妳这么忙,早点回家休息。”洪慕莓道。 李晤也接口:“我是寿星,游妈妈妳已经为我做了这么多菜,我什么都不做也太说不过去,起码留下来收拾残局。” 游妈妈打算说不用客气,可是想到明天一早就有一堆事要忙,而且她已经有些腰酸背痛了,便改口:“也好吧,你们记得走之前要把整个地方巡过一遍,看看狗都有没有问题,还有把后门和大门锁上……” 交代了一会儿,游妈妈便拖着疲惫身躯离开。 只剩下李晤和洪慕莓。 洪慕莓将桌上的碗碟收在一起,捧去一旁的水槽;李晤则把垃圾桶拿过来,将桌上的各种包装垃圾扫进去。 洪慕莓打开水龙头,用哗啦啦的水声开始洗碗;李晤将已经很满的垃圾袋从垃圾桶内拉起来,接着拿抹布擦桌子。 洪慕莓洗好碗,将碗碟一一放好,转头一看李晤已拿起扫把扫地,便去拿畚箕。两人扫完地,李晤绑垃圾袋,洪慕莓拿起拖把,李晤提了一桶水过来摆在她脚边。 两人彼此间没说几个宇,却在五分钟内把地方整理干净。 洪慕莓说:“好了,我们去巡逻。” 李晤却拉过一张板凳,用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洪慕莓。“我还不想走。” “为什么?” “我忙了一天,最想吃到的东西却连看都没有看到。”李晤像小孩般噘起嘴。“不管啦!我要吃蛋糕啦!生日没吃到蛋糕,吃再多别的东西都不够!” “只是想吃蛋糕……那某某蛋糕店现在这时间应该还在营业……” “什么?妳不懂吗?我想吃洪大师傅妳亲手做的啊!” “我已经为你做过一个了啦,没力气再做第二个。”洪慕莓故意这样说,双手环胸。 “什么?那怎么办?”李晤其实早有答案,但他装做左思右想,才答:“我最近正在学做蛋糕,不如请妳充当一下我的老师如何?” “你……学做蛋糕……”这下子换洪慕莓讶异了。 “我想我一个单身汉也该学学怎么做菜,不能老是叫便当解决啊,所以买了些食谱,偶尔有空的时候就学着做一点。不过大都不好吃,我想还是要有师傅教导才行。就让我自己动手做自己三十一岁的蛋糕如何?” “好。”洪慕莓也兴致勃来。“我就在旁边看着你怎么做。” 辈乘李晤的摩托车,两人去附近超市买了些东西,但是这家位于郊区的连锁超市,虽然二十四小时营业,不过可供选择的材料少得可怜。 洪慕莓叹气,李晤还是没福气在生日吃到蛋糕。 李晤安慰她:“我不是像妳一样的大厨,不需非要用某牌子的女乃油,这些材料烤个简单的海绵蛋糕应该够了。” “说的也是。”材料虽然不好,多用点心就能增添光采。 回到流浪动物之家,厨房的器材也很简陋,李晤克难地找到一些可以取代的锅碗,他一直要洪慕莓不要插手,看他做就好。 洪慕莓只好坐在他身后,他倒好材料,开始使劲用打蛋器搅拌。 扁看这情形,她就知道这蛋糕应该不会成功。可是她喜欢看李晤这个样子,有点笨手笨脚,却努力在做。 施文泽除了煮开水和煎蛋以外,还没看过他进厨房做别的东西。 不知道文泽在美国求学的时候,会不会自己下厨?听说留学生都会试着做点菜,不然外面买中菜贵,一直吃热狗、三明治又容易厌倦…… 不过文泽对料理不热中,他对吃也不怎么讲究,而且施家给他的生活费相当充裕,恐怕完全不会去试着做菜吧……如果换做李晤,应该就会做。 此刻她看着李晤将面糊倒进一个个刚买的锡箔纸小模型中,放进小烤箱中。 没有温度控制的小烤箱,果然不好用,面糊根本还没有膨胀,表面就焦了。 他转头,对她吐舌头笑笑:“失败了。” “那干脆改做饼干好了。” 李晤也不再坚持,乖乖站到水槽边去,洪慕莓挽起袖子,改了一下面糊内的面粉比例,将面团揉成一个个小圆扁平状,有些像较小的铜锣烧,李晤也跟着她这样敞。 做了十几个,李晤就开始捏不同的形状,洪慕莓一看:“这是什么?” “狗啦,像不像史努比?” 洪慕莓不领情地大笑:“哪里像了?史努比应该是这样才对……”她随手便捏出一个史努比的图形。 李晤不服气,又努力做了一个四周有花边的圆形:“这是雪球。” “这么简单的图案,也敢拿出来。”洪慕莓边说边捏出一个可爱的雪人出来。 李晤不作声。 洪慕莓有些担心:“生气啦?” 李晤只是埋头捏面团,不理她的不断追问。一会儿后做好两个,他才将它摆在烤盘上。 这次她清楚看出了其中一个图形,是一个包装好、并在上方打结的盒子,另一个则像是葡萄或草莓。 李晤解释:“一个是草莓图形,代表妳。另外一个是……” “我知道了,是一个生日礼物。” “这次仔细的捏,终于能让妳认出来了。” 他们做了一大堆,盛盘放入烤箱。很快就烤出一盘又一盘的作品,口感有点像松饼,却又不完全是。 “好好吃,果然还是专业的才行。”李晤塞了满嘴,仍赞不绝口。 一开始的圆形和洪慕莓做的都烤得很成功,那些李晤做的特殊图形,因为厚度不均,薄的部份焦了,厚的里层没熟,不能入口,摆在一旁。 可以吃的都祭了五脏庙,洪慕莓拿起刚刚那两块饼,当成女圭女圭般把玩:“这个是我,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不是这样子……”李晤从她手中拿过饼来。“刚才没有说清楚,这个像礼物的图案,是代表我。” 他将饼摆在桌上,旁边则放上史努比。“一个是我,一个是妳,这只狗是小雪球,我们在这里,在一起。” 不等洪慕莓反应,他抬头道: “草莓愿不愿意和礼物在一起?” 楞住的她,看着他那双带着笑意的眼。 “不懂我的意思吗?”他补充说明:“我们因为小雪球而认识,我感谢它,让我遇上了心仪的对象。我喜欢妳,从见到妳的第一刻起。” 等了几秒钟,洪慕莓还是不接话,他只好继续说: “希望我的告白,不会对妳造成困扰。” 她深吸了一口气。“怎么会呢?” “那么,妳的答案是什么?” “我很荣幸。” 李晤屏息等待一会儿,洪慕莓又笑笑道: “放心,没有『但是』。” 洪慕莓戴着口罩,拿着威拂魔撢打扫家里,小雪球则充当拖把的功能,把它自己浑身的白毛弄得脏兮兮。 洪慕莓哼唱着歌,小雪球像是合音般,也汪汪叫了几声。 清洁工作告一段落,洪慕莓回头,看到了小“灰”球的模样,笑了出来。 “剩下你和我喽。”她对小雪球道,声调清脆愉快。 用了半小时给小雪球洗澡,并将它全身的毛都吹干梳整齐后,她也进了浴室,洗发、用沐浴乳往身上搓出泡沫,然后冲完水,瞧见了架上的瓶瓶罐罐。 海藻敷面泥因久未开启,要稍稍用力才能将它打开。她并且做了热油护发,步骤相当麻烦,要反复将冷掉的毛巾弄热,才能确保吸收效果。还有除毛、去角质、精油按摩…… 好久没做这些美容程序了,从前她可是几乎天天做的。 这阵子她无心打扮,当然不会做这些麻烦的事,现在终于有人注目她,她也就乐于让自己更值得承受这人的让美。 当她围着浴巾走出来时,已在浴室里头哼了十首歌以上。 一面擦着头发,她打开电视,但频道换来换去都没见到什么好看的节目。 突然想起吕宁说过她为游妈妈流浪动物之家做了网站,嗯,不如上线去看看。 网页版面看起来还不错,该有的信息也都没漏:简介、历史、募款、募义工……洪慕莓在“现有成员”中看到了大伙的合照。 那天吕宁好不容易拉所有的人出来照的。结果相片中的她发丝有些凌乱、手上还拿着除蚤药,而李晤则还穿著沾有血渍的手术服。真是的,那时应该提醒他一句该换下来。 现在她和李晤该算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他诊所休息后,都会牵着“卤”、“肉”、“饭”来紫莓烘焙咖啡屋接她下班,送她回家。有时会去吃消夜,若是兴致一来,就会散步地走远一些。 李晤有几次想执起洪慕莓的手,奈何三只狗的力气太大又爱乱跑,洪慕莓总是笑笑说:“算了,你把狗管好,别让他们去骚扰路人。” 久而久之,李晤也都把双手全贡献在狗绳上。 那么他们到底算不算是男女朋友呢? 李晤对她说过喜欢她、欣赏她,李晤也吻了她……仅此为止,没发生过更进一步的行为。 应该算是在交往了吧?跟他在一起,感觉挺平静,也满幸福的。 有一次和紫莓的工读生小米闲聊,小米好奇地问起她和李晤在一起时都做什么,她照实回答:“做义工,散步。” 小米立刻翻了白眼。“很无聊耶!” “怎么会?我们也在一起没多久。” “我现在的男朋友,我也才和他两个星期而已,就玩过好多地方了。” “去哪?” “去唱ktv、听音乐会、看表演,每一餐他都会带我去一家别出心裁的店,我想想,我们去过法国、意大利、日本料理、广东饮茶,没有重复过。和他在一起就像是在环游世界一样。” “他一定很有钱喽?” “没,很普通的上班族,比李晤小一岁而已吧。” “那么妳不担心这只是一开始的小花样?以后没有了,妳会不习惯。” “放心,我交过七、八个男朋友,这种事我当然知道。”比洪慕莓小五岁的小米,不自觉地炫耀起她的“阅历”比起年纪大、却只有过两个男友的洪慕莓丰富。“我也晓得日子不能这样过,以后约会,他排的行程少了,也就算了。不过总得偶尔要做点浪漫的事,不然生活一点情趣也没有。” 诊所和义工两头烧的李晤,不可能花太多心思在这吧。 她也不觉得有啥好抱怨的,她也曾有过每次约会都有惊喜、玩遍许多地方的日子,而如今物换星移,她已经不想要那些,他们这种平静的关系,她觉得很好。 “可是你们老是散步、又去做义工,真的好象那种七老八十的老夫妇。” 洪慕莓莞尔:“妳怎知这样就不浪漫?” “哎呀,不是说不浪漫,但是,我总觉得少了一种恋爱的感觉。妳真的不是因为对以前的男友还有感情,所以无心好好谈一场新的恋爱?” 洪慕莓不再和意见相歧的小米继续谈这话题。 恋爱的感觉她已尝得太多,到最后变成了苦味。现在这样,她已很满意了。 至于她是否还眷恋着过往的这问题,她无法完全否认。 虽然她已将施文泽的订婚戒指收妥,不再戴在手上,以免引起李晤的反感。而且取下来的那时候,她告诉自己要敞开心房,迎接新生活、新的朋友。 可是,为什么有种莫名的不安全感逐渐在扩大? 有时半夜会惊醒,会觉得裹着棉被的自己还是冷得发抖,而她的周遭好黑好暗……奇怪,明明怕黑的她都是开着灯睡的。 直到昨晚那个清晰的梦境才解开了她的疑问。 她梦见自己做了一个超大型的蛋糕,足足有七层,一切都相当顺利,正当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推车上要呈现在众人面前之前时,却猛地踩了个空,蛋糕摔得四处飞散,眼前欢乐的场景一下子变成无底深渊…… 梦醒了,她也懂了,原来她的不安感来自于以前痛苦的经验。她害怕,她所拥有的一切幸福,都会在某个无法预料的时候,突然一瞬间消失。 然而,有什么尽水远不会改变的呢?无法强求的未来,就别苛求。 现在,她只希望被恶梦扰醒时,枕边能有个温暖的臂膀,让她可以安心地搂着倚着,继续入睡。 只是这种愿望该怎么对李晤启齿呢? 算了,距李晤生日到现在,也才两个多星期,这样的要求,尤其由女方提出,好象太快了点…… 小雪球跳上她的大腿,她才发现自己呆坐在屏幕前好一会儿了。 洪慕莓随意运作着鼠标,看一些网站,正打算关掉计算机时,想起电子信箱好久没用了,不知帐号还在吗? 幸好还没被删掉,她本就极少用计算机和网络,以前都是施文泽教她用的。 未读信件五封。 敝了,广告信件都会自动删除,现在还会有谁寄e-mail给她? 结果全部都是强纳森寄来的!她想起来了,离开美国前,在强纳森的百般恳求下,告诉了他她的电子信箱。 照着时间顺序看下来,内容多是强纳森在叙述他有多么想念她,洪慕莓只能暗叹。或许他是真心的,可惜他永远得不到响应了。 最后一封,内容也特别长,英文程度中等的洪慕莓耗了不少力气读,不过才看到一半,她就楞住了。 小雪球吵闹着要东西吃,却没有让震惊的洪慕莓回过神来。 第五章 洪慕莓站在紧闭的铁门前,又按了一次门铃,还是没有响应。她索性在停在门口的机车坐垫上坐下。 今天她非要得到一个解释不可! 强纳森那封令她震惊的信,内容就是——施文泽并没有死,他遇见了施文泽,起先还以为自己眼花,但施文泽主动和他打招呼。 一聊之下,他才知道,原来施文泽转到另一所大学,而且遇见的当时,施文泽还挽着另一个东方女孩的手! 施文泽没死! 他骗妳的!因为他变了心,所以居然编了一个大谎言,来欺骗妳这个未婚妻 和他一起的那女孩,我以前也见过。那时文泽才来美国一个月,就带她来过一次公寓,向我介绍是他同学,要一起研究功课。狗屎!一男一女躺在床上衣衫不整的,要怎么研究功课?!我没告诉妳这件事,是因为我见妳那么难过,而且说死人坏话有失风度,没想到他是诈死…… 强纳森在信中用尽镑种脏话来骂施文泽,气愤的他完全失去原本的礼貌。 强纳森的话应是不假,洪慕莓稍稍回复理智后,仔细推敲这阵子发生的事,发现许多不合情理的事都有了答案。 施家极力劝阻她去美国奔丧、施妈妈只有告知她的那次掉了泪、施家没有设置灵堂甚至是遗照…… 她决定试探一下,于是刻意压低嗓子,打了通电话到施家。 “请问施文泽先生在吗?” “妳哪里找?” “我是他以前的同学,最近要办同学会,想联络他来参加。” “这样子啊,他不方便去耶,他现在在美国啦!” 漫天大谎被戳破了! 洪慕莓一时失控,提高了音量:“他还活着!他没死!” 施母认出了她的声音。“妳是洪慕莓?” 洪慕莓气愤得无法及时接口,施母喀啦一声便挂断电话。 棒日,也就是今日,洪慕莓来到施家门口,理所当然吃了闭门羹。 多可笑啊!施母曾经泪流满面地通知她施文泽遭到不幸的消息,还曾不断地劝慰她……原来都是演戏! 半年多来,她为此落过的泪、伤得破碎不已的心、甚至好几次动过寻短的念头——这一切的源头,竟是一场大骗局! 是她最深爱的人和他的亲人联手,所做出来的骗局。 她爱了他七年哪!他怎能这么对待她? 施文泽要去美国深造时,池紫霞曾半开玩笑的要她小心他变心。她也想过相隔两地、时间久了或许会禁不起考验这类问题,况且在施文泽面前她一直有些自卑,担心自己配不上高学历的施文泽。所以她曾对池紫霞说过,要是施文泽到了美国后认识更好的女孩,她虽难过但也会成全他们。 可是,施文泽不但背叛她,还大费周章编了这种谎言,洪慕莓除了气愤、伤心以外,还有深深的不解——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站起来,又再按了门铃,奇迹终于来临,门开了。 施母面无表情地说:“洪小姐,妳已经知道真相了,都是文泽出的馊主意,他毕竟是我儿子,我也只好配合他。拜托妳、求求妳,不要再来打扰我了好吗?” 曾经亲热地拉着她的手喊她慕莓,还夸她聪明乖巧、会把她当成亲女儿一样看待的人,如今却是生疏冷漠,并且将这个害她生不如死的大骗局轻描淡写地说成是“馊主意”,好象只是个小恶作剧般。 但是仔细观察施母的脸,发现她的皱纹明显在这几个月来增多了。 洪慕莓不忍心苛责长辈,而且错的源头是施文泽。 “至少告诉我,怎么联络上文泽?” “好吧。他下个月会回台湾一趟,到时候妳和他谈谈。” “就这样?!”个性温和的池紫霞已经很久没这么惊骇了。 洪慕莓一摊手。 “我的妈呀,妳就是这种个性,才会被别人吃定了。” “难道我要去告他吗?订婚又没有任何法律效力。”洪慕莓月兑下围裙,唇微微上扬。“幸好还没结婚,不然大骗子会把我骗得更彻底,现在认清他,不算晚。” 池紫霞语带保留。“妳真看的开吗?”她知道洪慕莓只是在强颜欢笑。 洪慕每不开口。 烘焙咖啡屋门口的狗儿叫声打破了这段尴尬的沉默,在厨房的两人不用探头向外看,也知道是李晤来接洪慕莓下班。 池紫霞笑道:“现在有新的好对象了,可以不用去想那个大骗子。” 她原意是要缓和气氛,岂料洪慕莓却叹了口气:“交往七年的都会变,何况才认识没多久的。” 池紫霞摇摇头。一朝被蛇咬的慕莓,心防又加深了。照这情况看,最近李晤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卤、肉、饭走在前面带路,洪慕莓和李晤跟在后。 洪慕莓道:“每次都是你牵它们,偶尔也让我牵一次?” “妳拉不动它们的。” “给我试试。” 说不过洪慕莓,李晤将狗绳给她,果然不出预料,洪慕莓立刻被狗拖着跑,李晤急忙追上,一边喊:“还是让我来……” “不……”洪慕莓还没说完,就被路上一个不平凹洞绊到脚,险地向前跌倒,幸而身后的李晤立即张开双臂拥住她。 以前这种感觉好象也有过…… 她活泼得像只莽撞的小猴子,总是不顾一切地向前跑,常会一个重心不稳,就差点绊倒,若施文泽在身边,也都会及时拥住护着她。 现在施文泽离开了她,换成是李晤在身旁;相爱的时候他会照顾保护她,然而一旦不爱了呢?他就会欺骗,使出一切卑劣的手段来伤害她。 爱,是如此短暂而不可靠! 洪慕莓轻轻从李晤的怀中月兑身,回头对上他柔和的眼眸。“李晤,你为什么要对我好?” 好奇怪的问题,李晤猜不透她那双晶亮眼神后的脑袋瓜在想些什么,只觉得她今天很反常。 “对心爱的人好是应该的。” 一模一样!李晤的答案和当初那个负心汉完全相同。 男人都是一样的,他们都用尽一切力量来博得女人的心,到手后就恣意蹂躏这颗心,直至破碎后便弃若敝屣。 “那你为什么爱我?” “嗯,一开始是有些一见钟情的感觉,也说不上原因……”李晤竟认真地开始思索怎么回答这个千古不变的傻问题。突然瞧见洪慕莓笑出声,还以为她是因为他的回答乐开怀. 洪慕莓边笑边说:“对了,自从第一次见面那一天以后,你没有再来过我家对吧?” “嗯。我都送妳到大厦门口,妳每天都说很累,想早点休息。” “我今天精神比较好,冰箱里有吃不完的蛋糕,你帮我解决一些?” “好啊。” 李晤不疑有它,拿过狗绳便跟着洪慕莓走。大楼管理员正支着额小寐,否则他见了三条大狗进来一定会摆臭脸。 卤、肉、饭和小雪球本就认识,很快地玩在一起。 洪慕莓端出蛋糕来,要李晤在客厅坐下,自己则说要去冲个凉。 似乎有些不对劲……李晤察觉出一些风雨欲来的不寻常气息,但是因为三大一小的狗儿们都挤上前来要和他分一杯羹,他忙着应付,没再深究下去。 一会儿,听到浴室门打开的声音,十只眼睛都自然的望向那里,然后,定住不动。 她身上只围着一条浴巾,藏不住她那美好的曲线,肩颈的线条柔和,白皙的皮肤上有点点水光。 李晤屏息,因他突然动了个念头,想拭去这些水珠儿,以他的唇…… 她擦干头发,拿起吹风机来,狗儿们都对摇动的电线产生兴趣,纷纷冲上前去跳跃扑咬。只有李晤端坐在客厅,看着她轻声斥责狗儿们别闹。 她抬眼,眸子对着李晤:“帮我管管它们好不好?这样子我怎么吹头发?” 他这才站起身,不敢直视洪慕莓,把卤、肉、饭和小雪球统统拴在客厅,并说:“我把剩下的蛋糕吃完就回去。” 但觉背后一热,原来是洪慕莓贴紧了他的背,还幽幽地在他耳边厮磨:“今晚别回去。” 一千一百个愿意答应她软声的请求,可是李晤硬压下那股在体内窜奔的,只因有太多的疑惑。 “慕莓,我觉得妳今天真的很不一样,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如狗儿般灵敏的他,嗅出了洪慕莓性戚诱人的外表底下,有着悲伤与恨意。 “你想太多了。”她伸出食指,在他胸前转着小圈圈。 好想转过身去拥抱那副柔软的身躯,可是不行、不行、不行!他在心里这样大声喝阻住自己。 “我不能做我以后会后悔的事。” “怎么会后悔?”洪慕尊的声音还是那么和缓动听,可是吐出来的话却是尖锐无比。“男人对女人好,讲一大堆甜言蜜语、付出那么多,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她这番话让他大致了解了。 原来她刚刚在路上问他的话,他的答案让她不满意,于是这一连串反常行为便导因于此。 李晤辩解:“妳误会了,我是真心喜欢妳。” “真心?那你为什么连喜欢我的理由都说不清楚?”被悲恨蒙蔽住的她,已经丧失了理智。 “爱本来就不需要理由,我只知道我爱妳,我想对妳好、想让妳开心,为的不是要妳的身体。” “哈哈,你不要身体是吗?那要的是『心』吗?然后得到了就丢在地上踩碎……”她狂笑起来。 “慕莓,妳……”李晤的耐心也是有极限,他不想面对歇斯底里的她,想大不了暂时先离开,等洪慕莓冷静一点再说。 “喂,要走也把你的狗带走!” 李晤做了个深呼吸,把不快的感觉吞了回去,不说出来。 回头打算牵起狗绳,却在字纸篓里瞧见了一些撕成两半的纸片,好奇心驱使下,捻起一些来端详。 “妳撕了这么多照片,都是同一个人,难道他就是妳以前的未婚夫?为什么要撕,我不是说过不介意吗?” 他听见了细小的啜泣声,把他所有的不快都冲淡了,只剩下不舍和疼惜。 回身搂住洪慕莓因哭泣而颤抖的肩,像是在说:想哭就哭出来吧。 这却只让洪慕莓的愧疚感升高。 “你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是不懂,可是我知道不管妳为什么要撕照片,目的就是要挥别过去的他。”李晤声音虽低,语气却坚定:“虽然妳的眼泪因他而流,妳今天种种奇怪的举动也是因他而起,可是只要妳说清楚,我不介意。” “为什么?” “妳的个性总是把难过的事往肚里吞,积压久了会闷出病来。当我决定和妳在一起的时候,就知道要尽量听妳说话,让妳不至于连一个宣泄的管道都没有。” 洪慕莓又更加泪眼汪汪,不过这次混杂了高兴的泪水。 自从得知施文泽是个感情骗徒以来,她虽然和亦友亦姊的池紫霞提了这件事,但从未掉眼泪。 却于此刻、在李晤面前,她的情绪终于溃堤。 或许李晤天生有种让人安心、让人不再伪装自己的力量。 是李晤那双似狗儿般诚恳而黝黑的双眼。当望着他的时候,会觉得真正的自己在这双眼里无所遁形,也无须掩饰什么,可以坦荡地展露出来。 洪慕莓终于找到了李晤与施文泽最大的不同点——他会认真听她说、会承担她的苦痛;而施文泽只把她当成一个该宠的小女孩,从来不把她的感受当真。 此刻,李晤的双臂感觉是如此温暖、真实地传达到她的内心,似有抚平伤痛的力量。 也许这一次,她可以选择相信李晤的真心。 当那位小客人哇哇大哭、将桌上的果汁和咖啡统统打翻时,他的母亲忙着安抚住他激动的情绪。 小米尽速清理现场,池紫霞则重煮咖啡,却又有五位客人一起进来。 忙不过来,池紫霞见厨房内的洪慕莓并没有急着要做的事,便示意要她出来招呼客人。 洪慕莓拿起menu,一一帮客人点好餐后,回头瞧见小米已大致整理完毕,可以接手时,便打算回到厨房,继续妆点那些蛋糕。 一个单独来的客人叫住了她:“请问,我吃的这个起司蛋糕是妳做的?” “是,有什么问题?”较少出来外场的洪慕莓,对这位客人的唐突问题有些许的紧张感。难道很难吃吗? 这位看来有五十岁的男客,似乎看出了洪慕莓的忸怩不安,微笑道:“不要乱想,我只是想告诉妳味道很好。” “谢谢!”洪慕莓松了口气。 “这起司蛋糕虽然是基本口味,但要做出这样既浓厚又爽口、松软且绵密,一切恰到好处的感觉,实在不容易。” “您太夸奖了!” “还有,虽然很细微,但我觉得有股淡淡的柚香。” “您的舌头真厉害。”听到此言,洪慕莓几乎可以断定这客人是行家。 “嗯,吃了这个,加上看看橱柜里头的蛋糕,我猜,妳的老师是陈xx吧。” “是,我在陈师傅那里学过几年。” “呵呵,名师出高徒啊!不过……”客人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 “妳起码学了他九成,也很用心在做,不过若想要精益求精,我觉得妳还缺少一些东西——创新和深度。” 创新她懂意思,可是……“深度?” “具体来说,就是对文化和美感艺术的体认和敏感度。” 见洪慕莓一脸茫然与不信,客人笑着站起来:“总之,我建议妳可以去法国学习一阵子,慢慢妳就会懂。我该走了。” 他在桌上留下一张名片,洪慕莓拿起来看,才惊讶地瞪大眼睛。 他姓王,是最著名的西式料理评论家,尤其对甜点更是专精,吃遍五大洲、四处寻找美食。大家对他都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因他这几年来已很少在报章杂志上公开露面并评论。 陈师傅有好几本他以前出版的美食评价书,师傅常常说:大多美食家都是说大话的骗子,而他是真正的高手。 仔细回想那些书末附的照片,刚才那位客人确实是鼎鼎大名的王先生。洪慕莓不禁汗颜自己竟有眼不识泰山。 而他说的那番话,换了别人,她可能一笑置之,当作胡言乱语。 可是,出自王先生之口,就不一样了,他是师傅最敬佩的美食家哪! 洪慕莓把名片慎重地收好,回厨房继续忙碌,但他说的话则在脑中盘旋不去。 吉利动物医院里鸡飞狗跳,因为正逢春夏交会的季节,正是狗儿猫儿们群体“呼喊春天”的时间。 李晤和吕宁用尽心思想让动物们停止骚动,这几天他们已让邻居们上门来抗议好几次,其实里头的动物都做了节育手术,但是有些是在较晚时候动手术,曾经发情或是曾经交配过的,即使结扎,都不会忘记过去的本能。 原本动物医院九点打烊,但是今天为了安抚动物们而拖到十点多,李晤和吕宁都还没下班。 洪慕莓没等到李晤来接她,便自己过来吉利一探究竟。 洪慕莓见到李晤在拉扯一只狂叫不已的大狼狗,打算将它拖进后头隔音较好的房间,吕宁见状在狗后面推。 原先抵死不从的大狼犬却忽地往前冲,李晤和吕宁的力道失了凭依,他往后跌坐,她则扑倒在他身上。 洪慕莓正好在此时推开玻璃们,三人都一楞。 吕宁回神,急忙从李晤身上爬起来,拿起狗链:“既然慕莓都来了,剩下的事交给我,你就先和她走吧。” “可是……”把事情都交给助手,医生兼院长的他,总觉不妥。 同为女人,很怕自己被洪慕莓误会的吕宁,道:“你不要担心我啦,你要不赶快下班的话,才真的会害死我。” 一直呆立着的洪慕莓,听见这话也大约明白了吕宁的话中深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不一会儿,换下医师袍的李晤,与和他牵着手的洪慕莓,走经过几家路边摊。 洪慕莓看着辛勤吆喝的人们,道:“大家都这么打拼。” “妳和我的努力也不输给他们呀!” “也是啦,不过总是在上班,休假的时候也大多待在家里看电视,顶多和你一起去散步、逛街、看电影、当义工,我觉得重复一样的事,说充实也满充实的,但是,有的时候会突然觉得这样子很空虚,难道会这样子过一辈子吗?” 说到这,她烦躁地拢拢头发。 李晤想了想,突然拉着她往回走。 “怎么了?” “我知道妳这种『症状』需要什么药方。” 洪慕莓失笑。“你当医生当太久了。” 不过却对李晤的药方期待起来,因他很少教她失望。 回到诊所前,李晤牵出摩托车,载着洪慕莓在入夜的道路上奔驰。 由于往游妈妈爱心动物之家的方向,洪慕莓还以为他要去那儿,但他并没在动物之家停车,继续往更郊外的地方前进。 周围的住家愈来愈少,机车因爬山坡而有些吃力,她贪心地用力吸了一口山区森林的气息。 他终于煞了车,洪慕莓往左边瞧,只见山底下的万家灯火,光辉灿烂。 “原来你是要带我来看夜景。” “嗯,我心情闷的时候,就会来这里。偶尔跳月兑出自己每天所处的世界,再从外头俯瞰,这种感觉很好。” 洪慕莓点头,她原先不舒坦的心情已消失了,他的药方奏效。 他和她对着山下,试图指出几条他们熟悉的道路,聊着谈着,几乎忘了时间。 “……那座桥是我读小学的时候常经过的,那时候觉得这桥好长好大,好象永远都走不完似的。现在看,却觉得只有这么一点点。” 洪慕莓难得说这么多话,她甚至谈到了不少小时候的事。 由于洪慕莓出生在有六个兄弟姊妹的大家庭,多年前她大哥结婚后,再加上陆续出生的孩子,使得原就拥挤的洪家更是难以负荷。于是排行第三的洪慕莓读专科时便搬出家里,自己在外租屋,其它弟妹也是如此。 现在她的兄弟姊妹大家各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因此虽然住在同一座城市中,也只有逢年过节才会聚在一起。多年来,洪慕莓和家人的关系已显生疏,只是偶尔通通电话,大家都很习惯这样的关系。 她谈了一会儿,想起了一件事,觉得有些奇怪。 “你好象从来没有和我谈过你的家人?” 他沉默,见她的眼神不解中带有担忧,才微微一笑,为的是让她放心。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在我还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了。” 李晤竟是来自一个破碎的家庭!这使她极为惊讶:“……那,你有兄弟姊妹吗?” “有个弟弟。” 他原本不想多谈,可是面对她的关切,考虑一会儿后,才娓娓道来。 “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曾经对我和弟弟那样疼爱呵护的父母,会变成那副样子。既冷漠又无情,甚至把我和弟弟当成皮球般踢来踢去,只因他们离婚后都各自组了新的家庭,就把我们当成拖油瓶……我弟想不开,走上歧途,加入不良帮派,我一直苦劝他也不听,他还说他没有家人,他不要任何人管他。后来他失踪了,完全没有消息好几年,直到他犯下几起结伙抢劫的案子后,我们才被通知,但我们也找不到他。唉,后来他被抓到了,抢劫加上伤害罪,共被判了十几年,人还在服刑。我去探望过他,他照样装作不认识我,也没有悔意……” 一口气说到这里,他呼出一口气,苦笑:“妳不会因此而看轻我吧?” “怎么会呢?”她泪水已不自觉地滚落。没想到一向开朗的李晤有这样坎坷的秘密。 李晤的童年,欢笑极少,而是充满猜忌和不信任!一会儿住爸爸家要被阿姨忽冷忽热的对待,他和弟弟像是他们关系中的一步棋;而在妈妈家,叔叔的态度就很明确,就是讨厌他们,言谈中完全不掩饰他心中的厌恶。 好不容易忍受到升上高中之后,李晤便自己在外租屋,而弟弟则是很早就学坏了,自读国中起便常常失去踪影好几天。 而难得的是李晤内心的火焰在经过冰雪的摧残后却只有变得更温暖,不只对人友善,甚至将心比心地去关怀流浪动物。 “虽然我和你的情况相差很大,但有一点是相同的,就是我们都孤独了很久、都满早就离开了家,只能靠自己。现在我们有彼此可以互相依靠,有什么难过的事,不要逞强,都请对我说。”她握紧他的手。 他对洪慕莓的善意,也紧紧回握住,让两双手紧紧交叠着,接着像是下定决心般,吐出一段他埋藏很久的想法。 “虽然有一样的家庭遭遇,但我和我弟的想法不同。他觉得对家庭、社会绝望,所以他放弃了一切,包括他自己;可是我反倒发誓,我将来要建立一个幸福美满的家,绝不轻易拋弃任何我爱的一切。我承诺过的,不会反悔。”李晤诚挚的目光望进她眼里。 她应该要更感动的。 可是不知为何,洪慕莓的心中却有一股莫名的恐慌缓缓升起。 她松开了手,不想再提。 李晤也不勉强,他了解,对还未完全从被未婚夫背叛的情绪中走出来的洪慕莓而言,这些话过于沉重了。 或许她在害怕,害怕交心只会导致另一次碎心。 两个人继续从高处俯瞰整个城市。 即使是夜里,城市继续在脉动着,车潮川流不息,有些人已进入梦乡、有些人则还在工作。 有些人也许每天擦身而过却不认识彼此,有些人或许终其一生永不相遇。 他原本有属于他的世界,她也有她的生活。 一个每天在小动物的病痛中打转,另一个则总在面粉和蛋的比例中伤神。 突然有一天,他们遇见了彼此,两条并行线就此变成了纠结的丝线。 许多人称这过程为“有缘”。 可是在现代都市中,一个人一天可以遇见数不清的人;而一个人一生中,又有多少次心动的感觉? 两个人要携手走下去,光是靠“有缘”是不够的。 即使是天上掉下来的,也要愿意去拾起,并把握住。 她拾起了,可是对于要不要将这份礼物珍惜一辈子,还有些犹豫。 曾被拋下过的他,正慢慢等待她的决定。 第六章 鞭炮声震天。 大哥开启洪家大门,并端出洗脸水。纳采人拿出十二件聘礼,亲友们互相寒喧。 她的爷爷在列祖列宗前燃香祝祷并献饼、献礼后,她便在双方亲友的注视下捧出了甜茶,压茶瓯之后就是最紧张的戴戒指了,她遵照母亲事前的指示,将指头弯起以避免被新郎吃定。 她的小弟在外头又点燃一串鞭炮。 大家坐下来吃酒席,虽然在家中举办,但是菜肴都是向知名餐馆订来的,人人赞不绝口。 宴毕,男方亲友带着女方的回礼尽速回去,她忍住自己想说再见的念头,只因习俗里是不可互道再见的。 不过他在上车前,回头对她微笑了一下,那笑容似乎在赞许她今天的表现不错,没给他失了面子。 她事前对订婚的繁文耨节有些担忧,幸好整个仪式过程近于完美…… 但是,再怎么完美的仪式,最后都宣告失败。 洪慕莓睁开眼睛,拖着沉重的脑袋去洗了把脸,瞧瞧镜子里脸上未干的泪痕,摇了摇头。 怎么会梦见和施文泽订婚那一天的事呢? 她偶尔还是会梦见施文泽,不过近来已经减少许多。 可能是因为昨晚李晤说的那一番话吧。让她开始考虑未来和李晤的路该怎么走,也因此想起了从前。 她恐惧一模一样的仪式还得再来一次,只是男方换了人,若是那样的话,她肯定会崩溃。 不要!她不要再来一次! 如果她要再次订婚,一定会历经比从前更复杂的过程:该怎么跟家人谈、怎么面对家人的质疑……不不,其实这些都比不上最重要的问题,那就是,她该怎么去面对自己? 假若换成是从前,有人问她:“妳要和施文泽结婚啊!妳很爱他吗?妳有信心和他共组家庭吗?” 她都一定会肯定的回答“我爱他”、“当然会”! 但现在若有人问她同样的问题,她却无法给一个肯定的答案。 不只是害怕自己再度遭到背弃,她还有另一个困扰,可是她却无法清楚地描绘出问题的症结。 作了这个梦之后,她终于明白了她隐忧的真相。 “我爱李晤吗?还是只是被李晤的诚心感动?”对着镜子问,镜中的她响应出一脸迷惘。 如果她爱李晤,为什么没有如同从前那样的炙热? 施文泽老说她像极忙个不停的小蜜蜂,整天团团转,事实上是因她一见他就开心雀跃得很,而且会一直想为他做点什么。而他不在身旁的时候,她也会不断地跟朋友提起他、想着他。 简直是这世界上除了施文泽以外,她再也没有其它。 可是也有人说:“爱情不是轰轰烈烈,细水长流才值得珍惜。” 爱得那样火热的施文泽用欺骗离开了她,或许李晤才能跟她天长地久。 不过如果是出于同情的话,那就得另当别论了。李晤对她好,她也正值悲痛,于是两人就这么凑在一起。她究竟是爱他,还是只是渴望一个温暖的怀抱? 如果不爱的话,为什么会关心他?眼睛随着他而打转,为了和他约会而好好打扮自己呢? 洪慕莓心底浮现一个又一个的问号。 懊死,那些爱情顾问和专家们干嘛那么多啊?况且每个人抱持的看法不同。为什么爱情没有标准答案呢?也省得她左思右想,弄得自己烦躁不已。 顺其自然发展好了。刷完牙,她心情平复了些。 正打算出门上班,却有电话。奇怪,谁会在一大清早找她? “喂,是慕莓吗?” 磁性而迷人的声音,带有些许的陌生与不安。 “呃……” “慕莓,是妳吗?妳……不认得我了?还是妳不想认我……” 不可能的!霎时间,她的脑子变成一片空白。 “……文泽?!” 天还是亮着的,洪慕莓有好一阵子没有见到黄昏的景象,因她总是在打烊后才下班,伴着的多是月亮。 火红的夕阳已在街角的天空,她瞧见了夕阳下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 一早接到电话,施文泽约她一起吃晚饭、聊一聊。 她答应了。 一上班便告知池紫霞要早点走。其实身为蛋糕师傅和合伙人的她,时间本就是自由的,只要做足蛋糕和点心可用。 池紫霞也没多问,她也尽量不显露出任何讯息。 她不是不想提,而是她自己也还无法消化这件突如其来的消息。她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而他又会跟她说什么?道歉或是更大的伤害? 施文泽转身,对她僵硬地微微牵动嘴角,然后对四周张望一下,像是生怕他与她的会面被熟人瞧见。 一暗一亮的两种感觉在她心中拉锯。 “吃火锅?”文泽问。 “好。”亮的部份多了一些,因为火锅是她向来喜欢的。 店员挂着笑容迎上前来。 “欢迎光临,请到这边坐,两位请问要点什么?” “妳决定。”施文泽说。 鸳鸯?不太好,单一的则有:日式、韩式泡菜、麻辣…… “日式。”选了最保守的。 兵底来了,店员道:“开关在小姐这一边,您可以调整火力。” 店员走开忙她的事,洪慕莓把火力调到最强。 “你为什么要骗我?”单刀直入。 “我一时胡涂,慕莓,原谅我。” “你这样就算了吗?你有为我想过吗?你去了一个月,就交了新女朋友,我见你的时候,你明明已经变心了,为什么不告诉我?”由于在火锅店里,她的声音并不大,但是每个字都像是咬着牙吐出来。 施文泽默然。 “……要等到瞒不住了,才编个谎话来骗我。”洪慕莓已经哽咽。 水煮开了,施文泽丢了一些火锅料进去,原本热得冒泡的锅底沉静了一些。 “事到如今,我也不敢为自己辩解。妳尽避骂,我本来就该死,我真的太过份,妳说不定希望我真的发生车祸被撞死算了。”施文泽的双眼定在火锅上,不敢看她。 他这么说,她反而骂不出口了。 她站了起来,去调酱料,回来时看到自己的碗里多了些东西,都是她爱吃的,他全都记得。 将炉火调小一点。 “你就说说看,你究竟是怎么认识她的吧。”她还是有点想知道,那女的究竟怎么胜过她七年的感情。 “不要提她了,妳讲讲妳最近过的好不好。” 李晤的脸庞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但是施文泽应该只是在问候,没必要把一切事情都告诉他,像是在炫耀自己也有新男友。 “还不就是一样,在紫莓那里上班。” “哦,大姐最近好吗?”施文泽自然地也称呼池紫霞为大姐,他以前都跟着洪慕莓这样喊。 “她很好,还是一样对我很好。你要不要去跟她打声招呼?” “还是不要好了。” 洪慕莓夹起一块猪肉,让它受慢火涮。 “你的母亲对我的态度好冷漠,我却好几次去看她的脸色,现在,你连我的朋友都不敢见。” “我妈不是讨厌妳,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妳。唉,都是我的错。” “好了,不要说了。”将那块猪肉放进他的碗里,他立刻吃了下去。 施文泽转移话题。“在美国的时候,常常自己煮火锅来吃。” “只会煮这一样吗?厨艺都没进步。” “妳也知道的,做料理这么麻烦……不,这么困难,还是要细心的人才学的会、做的好,就像妳一样。” “没有人天生就做的好,看有没有心去做而已。” “我课业这么忙,没有时间哪。” “强纳森的课业也不差,人家是美国人,他甚至会炒面。” “强纳森?哪个强纳森?” 洪慕莓将她后来又去过美国一趟的事简要说出来。 “原来妳是从他那里知道我的事……嗯。”施文泽心里有了个底。“他那个人,追女孩子都是用这一套,为了讨女孩欢心,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没说他喜欢我。” “听妳说他对待妳的方式,我就知道他一定是看上妳了。东方女人在美国校园里很受欢迎,他们会用尽镑种手段追。” “为什么会受欢迎?” “他们觉得东方女人比较听话、乖巧。不过不要以为外国男人比较好,他们表面上绅士,到手后会把妳啃得骨头都不剩。” 他说的话让她不舒服。“我没说我喜欢他。” “也对,幸好他年纪比妳小,不然我要继续吃醋下去了。” “你没必要吃我的醋。” 施文泽放下筷子。“慕莓,我跟那个女生已经没联络了。” “哼。” “是真的!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很后悔,一直懊悔为什么当初会意乱情迷,一错再错。” “还说这些有什么用?” “我不求妳谅解,我只希望妳明白。妳恨我也罢、不理我也行,只求妳明白,我爱妳,一直都是爱妳的。” “那她呢?难道你要说你不爱她?”洪慕莓强忍泪水。 “我不爱。” “那你为什么要?” “在美国,没有妳在身边,没有可以说话谈心的对象,课业很多又很难,情绪一直很郁闷。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可以讲中文的人,就一时迷惑……”说完这些,他又急切的补充:“她很像妳,我可能是太想妳,糊里胡涂就跟她走在一起了。” 这是什么矛盾的逻辑? 那女孩像她,于是他为了那女孩而拋弃她?完全说不通,纯粹是强辩。 可是洪慕莓已经不忍心再和他辩下去了。 池紫霞盯着店门外的施文泽,神情忿然。 小米不知死活,开口问池紫霞:“店长,那个人妳认识?” “一个大骗子!” “是金光党吗?要不要叫警察?” “叫警察也没用,应该要找牛头马面来,把这个早该死的人拖进地狱。” 小米领教了她的怨念有多深,吓得一缩头,决定把好奇心收起来,乖乖洗杯子。 洪慕莓从厨房走出来。 “还有什么事吗?” “外头有鬼在等妳。” 洪慕莓往外看,施文泽怎么会来找她? 池紫霞见她的表情,更不高兴了。“妳知道他回国了也不告诉我。” “大姐……” “算了,清官难断家务事,妳自己好好斟酌。先下班吧,要是待会儿李晤也来了,两个人撞在一起,问题更严重。” 洪慕莓也不好说什么,只好换下围裙,和施文泽一起离开紫莓烘焙咖啡屋。 十分钟后,李晤踏着轻快的步伐来到店里。 小米正好在店门口外打扫,李晤顺口问她:“慕莓在吗?” “她下班了,和一个男人走了。” “什么样子的男人?” 小米说了一些特征。 在店里头的池紫霞看到了外面的情况,心中暗叫不好。 李晤没进来,掉头走了。 送走最后一个客人,池紫霞和小米正准备打烊,却见洪慕莓只身一人回来。 “我忘了拿钥匙。” 小米插嘴:“妳走之后李晤来找过妳。” 池紫霞瞪小米一眼。 小米毫不在意池紫霞的警告,继续道:“他还问我和妳一起走的那人模样,我都说了。” “他什么反应?” “就『喔』的一声,然后就走了。”小米以天真无邪的表情问:“那人是谁啊?” 池紫霞抢着替洪慕莓回答:“不值一提的王八蛋!” 洪慕莓沉默,小米又问:“又是王八蛋,又是骗子、又该死,这么讨人厌,妳为什么还要跟这种人出去?难道那人有什么麻烦事惹妳?” 进退两难的痛苦,岂是一、两句话就能解释清楚的? 洪慕莓一个人走路回来,她远远就盯着门口,一直提心吊胆的,直到进入家门,她才吁了口气。 她好怕李晤来等她、质问她。 小雪球摇着尾巴等她。 她不看小雪球那双无辜的眼,这会令她想起另一双相似的眼睛。 低着头,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小孩,快速进厨房张罗它的食物,倒了一罐西莎,掺杂干饲料,比平时的份量多了一半,小雪球大嚼起来。 终于暂时不用减肥了……小雪球的啧啧声似在如此赞叹。 它不知这是因为她自觉对不起大雪球,于是下意识对它做一点补偿。 洪慕莓闪进房里,想蒙头大睡,不一会儿又起来,开了音乐。 她先播了水晶音乐,让清脆的声音响遍整个房间;三十分钟后,她换了另一片交响乐cd,聆听悠扬的管弦乐交织。又经过三十分钟,她干脆听起摇宾。 就这样反反复覆换了好几种音乐。当她关掉音乐开始数羊的时候,房外的天空已经透出晨曦了。 环保局前,近百人聚集在门前,高举着:“救救丧家犬!”、“饶了流浪狗!”等标语的牌子。 人人头绑写着“流浪动物权益促进协会”的白布条。 游妈妈、吕宁、李晤和几个义医都在人群里。游妈妈被活动总召点名,轮到她演说。 她站到人群前,拿起麦克风,慷慨激昂地陈述她经营流浪犬爱心之家的困境,以及环保局处置不当的问题。 活动过程还满平和,媒体记者找了几个抗议民众做访问。 突然后头开来一辆小发财货车,车上载着一个大狗笼,狗儿们全都脏兮兮并面黄肌瘦,其中几只断腿盲眼、伤得极重,狗儿们全部嚎叫不已。 媒体的镜头立刻转向,面对着货车。 游妈妈等人都楞住了。 吕宁附耳问游妈妈:“那是什么人?” “某某收容中心,他们最喜欢要噱头,我从不跟他们来往。” 货车的扩音器开始用刺耳的音量喊话:“环保局枉顾狗的性命,我们今天要带着可怜的狗狗来死谏!” 镁光灯闪个不停。 货车向环保局大门直冲,不过是以每秒大约五十“公分”的“惊人”速度。 警察疲于奔命,不断劝导。 游妈妈一行人都失去了热情,他们决定先离开,让那些过份爱出风头的人继续闹。 “狗狗真可怜,变成工具。” “我刚数了数,那辆货车上起码挤了二十几只狗。我猜,有些狗伤不是原本就有的,八成是挤在狭小的环境里互相发狂斗殴导致。” 回到动物之家后,大伙讨论今天的请愿活动,又看了电视报导,车子最后终究没有撞环保局。媒体的焦点都放在那辆车,活动的重要诉求则都被掩盖了,不受重视。 大伙心情都很低落。 洪慕莓进来,看到大家都垂头丧气的,不明就里。 她打破沉默:“抱歉,我今天原本要和大家一起去参加,可是工作太多忙不完,我去到那里的时候,人都散了,连一个绑布条的人都没见到,只好过来这里,原来你们都回来了。” 吕宁闷闷地道:“妳没去也好。” 洪慕莓不知道他们今天遇到的状况,听到吕宁的话,只当在怪她没有一起去,又看到吕宁身旁的李晤,他也一副不想开口的样子。 有种不舒服的感觉在她心中蔓延。 游妈妈关了电视,要大家别看了,各自干活去。 洪慕莓一个人负责给狗洗澡。这一阵子吕宁都是去手术室帮忙,不再做洗狗的差事。 几个小时后,李晤拿着手电筒巡视,到了沐浴间,见到洪慕莓蹲着的背影,戴着手套在一只温驯的中型狗身上搓洗着。 “很晚了,大家都回去了。”李晤走到她身后。“妳九点就可以先走了,怎么快十点了还在这里?” 除了搓泡泡的声音外,他听不到响应。李晤又开口: “不用等我一起回去。妳也知道我常常都弄到很晚,最后帮忙锁大门。” “我不是在等你,我只是很烦,想多做一点……” “那要我帮忙吗?”李晤蹲了下来。 “不用了,你不是很忙吗?” “我的事都弄好了,多亏吕宁。” “那你怎么不和她一起回去?” 李晤恍然大悟,原来洪慕莓在生吕宁的气。 “我们这里人手永远都不够,吕宁觉得手术比较重要,而且她打算以后学兽医,才会跑来帮我。妳一个人洗如果忙不过来,可以跟她说,要她来帮妳。” “她去你的诊所当助手,来这里也照样跟着你。你们默契十足,我哪敢要她过来。” 李晤凝视着她。“我绝对只是把她当工作伙伴,妳放心。” 他看穿她在吃醋,洪慕莓怒意更深:“谁管你,你和她之间有没有什么事会发生,关我什么事?” 他沉默了,打开莲蓬头,开始帮那只狗冲去泡沫。 洪慕莓见他接手,站起来,月兑下塑料手套,揉一下已疲累的双腿。 “你这几天为什么都没来找我?” “妳好象都在忙……” “你明明知道,还装做不晓得。施文泽回国了,他天天站岗等我下班,你却连通电话也不打给我。” “难道你要我和他正面起冲突吗?”李晤叹息。 “当然不是,我只是希望你表示一下你的态度,你不找我,我真的会以为你根本就对我漠不关心,你一点都不在乎我和谁在一起!” 李晤拿起毛巾,擦拭狗身上的水渍。紧闭着唇考虑一会儿,终于还是说了出来:“川上家咖哩、古城越南料理、成都第一牛肉面。” 洪慕莓一楞,这正是她这三天与施文泽共进晚餐的地方,李晤竟然全知道。 “我也有去等妳下班,但是我看到他也在,他不认得我,我就避开了。可是我还是忍不住想知道你们去哪里,就跟在后头。妳只顾着他,完全没注意到我。” 她的身躯微微发抖。 “谁在不在乎谁,这话应该是我要问妳的吧。”他带着寒意的声音继续着。 她恼羞成怒:“你狗仔队啊!偷偷模模跟踪人,又要来怪我没看到你。” “我不想让妳为难,让妳难做人。” “你……懦弱!” 在气头上的她口不择言。 “随妳怎么说,总之,我把决定权交给妳。”李晤似乎想缓和一下火爆的氛围,转头对她微微一笑。“不早了,妳还是先回去吧。” 他回头,双手用毛巾擦着狗脸,一边低声逗着它玩。 洪慕莓看着看着,突然有股想哭的冲动。不想让他看见,赶紧拿了皮包就走。 李晤望了一眼她离去的背影,欲言又止。 第七章 她也懂,她在无理取闹,她放任自己变成一个讨厌的女人。 因为她的心无法完全放在李晤身上。 愧疚的感觉在心头缠绕,使她拼命想找一些李晤的缺点出来,责怪他、怨他、把他贬得低一些,好让自己那犹疑不定的心获得一些补偿,让愧疚稍稍缓解。 其实她也明白,骂李晤的每一句话,统统也都是在怨她自己。 辗转反侧,愈想,就愈觉得对不起李晤。 李晤也一定很难过吧?对吕宁也感到过意不去。 吧脆向李晤道歉好了,不管他原不原谅她,就是想将胸申积压的一切向他倾吐、就是不想对诚恳的他说谎。 她跳起来——拨了电话,对方电话没有被接起。 “您的电话将转进语音信箱,嘟声后开始……” 洪慕莓挂断。 她不敢留言,也不敢打第二次。都这么晚了,打电话将人吵醒实在不宜,况且她又不是要说一些让对方能作个好梦的事情。 可是电话却突然响起,她看着上头显一不着李晤的号码,有一种莫名的紧张。 “喂?抱歉,刚刚在忙没接。” “忙什么?难道你还在爱心之家?”时钟指着一点四十分。 “不是。我也睡不着,去7-eleven买点东西吃。打电话给我什么事?” 听到他的声音,洪慕莓把原先想说的话忘的一干二净,支支吾吾:“也没什么啦……” “那要不要我带点东西给妳?想吃什么?” “不用啦,我不饿。” 洪慕莓盘坐在床上,小雪球则躺在她交错的双腿间,她一手拿手机,另一手则抚模着小雪球,它对和食物有关的字眼特别敏感,“饿”这字使它跳了起来,猛舌忝洪慕莓的脸,她吃吃地笑。 李晤必定听见了。“妳不饿,小雪球也会饿呀,妳就赏它吃点消夜嘛!” 被他相当于撒娇的语气给说动。“好吧,你就买点牛女乃来好了。” 她晓得,李晤不是忘记了方才在爱心之家的争执,而是他知道她找他,必然是有意和解,所以干脆只字不提,用愉快的声音来表示他不怪她,让她不需要把难以启齿的“对不起”三字讲出来,也避免再继续谈论到令人恼怒的事。 李晤出现在她家门口的时候,两手各提了一个绿色大袋子。 “买这么多东西干嘛?”洪慕莓笑着埋怨。 小雪球则兴奋地要将头伸入袋中细瞧。 李晤一边轻声喝斥它,一边则把东西归类。该进冰箱冷冻或冷藏的、该摆在阴凉通风处的、该放储藏柜的,全部一一放好,又把牛女乃放进微波炉……简直比洪慕莓还熟悉这个家似的。 她任由他在她屋内走动。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她为了他踏入屋内而大大发一顿脾气的往事。 相隔不到半年,李晤不但走进她家里,还走进她的生命中。 谁能料得到呢?正因未来不可知,人只能在跌跌撞撞中模索。 李晤将牛女乃从微波炉中拿出来,倒了一点在狗碗理,其它则倒成两杯。 “妳也喝一些,热牛女乃会令人比较好入睡。” 听见小雪球用舌头舌忝牛女乃的声音,撩拨起她的食欲,便一饮而尽。 李晤也喝完了,抬头看指着两点半的时钟,她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道:“太晚了,你就待在这里,明早再走。” 她找出浴巾来,要他洗个热水澡。 李晤轻压两下沐浴乳,有股淡雅的香气散发出来,这也正是他刚一进门就从洪慕莓身上嗅到的。细瞧瓶身,茉莉、澄花……等成份,挺女性化的味道,可是架上只有这一罐,没别的选择. 将它放回架上,一个重心不稳,瓶子摔落,溢出不少,他连忙将它拾起。 热水澎湃与浓郁的香气交织成声味迷人的序章。 在客厅的洪慕莓感到有些许晕眩,她扶扶自己微微沉重的额,觉得也没有很难受,把手改置到胸口,好象有一点点窒闷感。 血液循环不太顺畅吗?她不明白为何有这种感觉,想到了一种解释。 李晤下半身围着浴巾走出来,望着洪慕莓倒红酒的背影。 “喝点红酒对身体好,还可以帮助入眠。”她说,转头含笑看着李晤:“啊!抱歉!我这里没有男睡衣。” “没关系。”李晤在她对面盘坐下来,托起一个酒杯。“干杯!” 透过玻璃杯和红色液体看李晤,面前的他存在感似扩张了不少。她凝视他身体的线条,肤上犹未全干的水珠……胸口的紧绷感更甚!喝红酒不是对心血管血液流畅有益吗?嗯,心跳加速了一些,但她并不觉得疲惫的身体有变松弛。口舌间感觉好干燥、喉间发热。 想解除口干舌燥的感觉,于是又给自己灌下两杯酒,但只有更加干渴。她想再开一瓶,身体略带不稳地站起来,李晤扶住她。 她倚在他怀里,四周静得出奇,只有两人呼吸和心脏的律动声。 他开始轻而缓慢的、仿佛要确认她的存在、嗅出她体内藏着的秘密般。从她方而宽的额、柔女敕的耳朵、白细的颈,面对着她慢慢地往下嗅闻。 她微仰着头,双手环拥着他,只觉他呼出的气接触到的部位,血液仿如要凝结般。渴求他湿润的唇给她抚慰,他偏总是离她的皮肤一指节的差距。 他愈蹲愈低,到他屈膝的时候,她全身都在发烫,热得发红。薄薄的睡衣此刻都嫌多余。 她仍旧维持着一样的站姿,他则像个虔诚的信徒膜拜他的女神般,缓缓跪倒下来,闻着她的双腿,直到她的脚趾前端。 她正要将那口因情绪紧窒而压住的气呼出来时,他的唇覆上了她赤着的足尖。 有股激荡的热流从脚底直窜升到脑门,站立的她无法再维持站姿,向后坐倒在柔软的地毯上。 他的唇以比刚刚更缓慢的速度往她的身体上移,似是奢望吻遍她的全身。吮着、轻舌忝着。 她像支快融化的冰淇淋,被热情惹出了汗珠,然而他并没有要饶过她的意思,他从她宽松的裙摆里长驱直入,慢慢没入她的睡衣里。 一阵阵的波浪侵袭着她,挑逗着她心底最深层的。 他来到了她的下巴,正当她的唇等着另两片唇时,他却停止了。 他伏在她身上,两对眸子隔着一指长的距离互相凝视,她和他已是果裎相对,他沉默着,似在征询她的意见。 好不容易才能从微颤的齿间挤出两个字。 “爱我。”她说。 他立刻将她横腰抱起,走到卧房。 夜深,人未静,满室缠绵意。 池紫霞拉开铁门,听到身后有说有笑的声音,回头看到了李晤和洪慕莓。 洪慕莓对池紫霞打声招呼,李晤也点了个头,池紫霞什么也没说,只是微笑看着他们,饶富深意地点点头。 他俩都有被看穿的尴尬,不敢直视池紫霞。 “那掰掰喽!”有些不舍般。 “晚上见。”李晤说完,走了几步还回头望了她一眼。 两人开始各自一天的忙碌。 相隔两地做不同事情,但是两人嘴角都不时浮现浅浅笑意。 傍晚时,不速之客又来到紫莓烘焙咖啡屋。 洪慕莓已准备好面对,她从容地走近施文泽,告诉他早该说却讲不出口的一句话。 “请你不要再来了,我已经有男朋友。” 施文泽疑道:“什么时候的事?” “四个多月前认识的。” “什么时候变男女朋友?” 李晤生日那天?还是要算成昨天? 她什么时候才把自己一颗完整的心交给李晤的呢?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但洪慕莓尽量不让迟疑显露在脸上,她现在最重要的是彻底与施文泽划清界线。 “在你回国以前。” “那为什么要到现在才告诉我?”施文泽把烟丢在地上,用力踩熄。 “对不起。” “我这几天,天天来等妳下班,难道妳不知道我为的是挽回妳,弥补我曾犯过的错吗?妳却什么都不提!” 洪慕莓默然。 “妳要报复我吗?妳存心要让我吃苦、看我出糗,在心里头嘲笑我。先让我以为我有希望,在我已经准备好要重新迎接妳回到我身边的时候,再狠狠地拒绝我、泼我冷水。好,妳现在达到目的了,妳很得意吧?!” “不是。” 施文泽看看周围的目光,又道:“不说了,我走就是了,妳是女人,我说话稍微重一点,每个人都会以为是我在欺负妳。” 其实他的音量并不大,也没人会听得清楚,纯粹只是他的心理作用,以及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洪慕莓回到店里,立刻主动要求去刷洗厕所,期待菜瓜布和水声能冲淡一点施文泽给她的冲击。 她的恋情不是报复,她是真的动了感情。其实她没有必要和施文泽说明的,事情都走到这个地步,不管是他的背叛还是她的迟疑所造成的,总之她再也不可能回头,他也不可能会祝福她一路顺风——洪慕莓不断劝告自己不要在乎施文泽说的话。 可是用处不大,她脑中一遍逼响起回声:妳在报复我!妳很得意吧! 不是不是不是……她绝望的呼声愈来愈软弱无力。 池紫霞轻敲两下开着的木门。“妳还好吧?妳已经洗了半个钟头了,有客人等着要用。”她看到洪慕莓手里的菜瓜布。“不用刷的那么仔细啦!” 洪慕莓赶紧弄好,走出洗手间。 “妳先下班吧。”池紫霞歪着头想了想,加上一句忠告:“妳决定好的事,要坚持下去。” “谢谢大姐。”洪慕莓对她的关心感激,她适时地给她打了一剂强心针。 只是药效不知能维持多久? 吕宁看看洪慕莓,又看看桌上那一大盒蛋糕,为难地说:“慕莓,不要对我那么好啦!这么多,我吃不完的……” “别客气。听说妳打算考插班学兽医,现在又要读书又要上班,又要做义工,愈来愈瘦了,多吃一点比较好。” 其实她是在减肥啦!可是盛情难却,何况漂亮又可口的蛋糕是无辜的……吕宁笑着接受。 洪慕莓又对李晤说:“快放人家下班啦!她已经这么忙了,你还要她加班,有没有良心啊?剩下的我帮你做就好了。” 礼多必诈,吕宁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已经变成了假想敌。 她赶紧收拾东西,嘴里说:“慕莓说的对,我回家念书去。”抱起蛋糕盒,一溜烟离开。 李晤等她走远了,才笑着对洪慕莓说:“妳今天好象老板娘的口气一样。” “不行吗?”洪慕莓顺着她的话摆出老板娘的架势,手插腰。 李晤突然起了一种念头,但他并没有说出来,时机还未到。 洪慕莓帮李晤做了一些杂务,毕竟不如吕宁熟悉,等一切都告一段落时,已比平时晚了半个钟头。 她决定要对李晤更好一点,好好守住这份感情,不要再去想那个王八蛋。她想证明,这一切不是为了报复、为了让自己好受,而是她确实已动了感情。 “以后我天天来,就会更快了。”洪慕莓捶揉肩膀。 李晤披上外套。“送妳回家。” 洪慕莓却坐了下来,噘起嘴:“这么晚,我不想回去。” 她的意思是要留下来喽?“可是,小雪球会饿吧?” “我刚一下班就先回去喂饱它了。到明天早上上班前再回去一趟。” “妳狠心丢一只小狈单独留在家?” “它身体是小,可已经算是成年了,会照顾自己啦!”洪慕莓理直气壮。 “希望它不会吃我的醋。” 小雪球哪有资格吃“大雪球”的醋呢? 它能守护、陪伴她,他也都做得到。而他能给她的,它却不及十分之一。所以,就只能请它委屈一点啦! 他领着洪慕莓上楼,一边说:“糟糕,我都没有准备,家里乱得很,妳第一次来就有坏印象怎么办?” 洪慕莓看看屋内摆设,瞪他一眼。“明明这么整齐,别谦虚。” 李晤开了衣柜,巡视一会儿:“实在找不到适合妳穿的睡衣。” “没关系,昨天你在我家也没给你找到睡衣,大家彼此彼此,这就叫做『礼尚往来』。” “乱用成语!”李晤笑了出来。“不过万一妳那有男睡衣,我这也有女睡衣的话,我们就会吵架了,还是没有的好。” “不过以后要不要准备一下?省得麻烦。” “不用吧,买了也穿不到,果睡对身体好……啊,谋杀啊!”洪慕莓掐住李晤的脖子,并没有用力,但李晤夸张地喊叫。 她赶紧松手。“小声点,很晚了。” 他住了嘴,拿出两条浴巾,拉着洪慕莓到浴室。 “干嘛?”她有些莫名其妙。 “共浴以响应政府节约用水的政策。” 她不以为然地笑:“我还增产报国哩!”话一出口才发现这话另有含意,立刻捣住嘴。 然而来不及了,李晤一把将她抱起。“是啊,我们要努力增产,将来生一打女圭女圭好不好?” “你当我是母猪啊?”洪慕莓哭笑不得。 三天来,洪慕莓都依循着一样的下班路线:火速回家一趟,打理好小雪球的吃喝拉撒,接着奔向吉利动物医院,打发吕宁下班,然后就是她与李晤的独处时光。 第四天,小雪球直咬着洪慕莓的裤脚不放,洪慕莓实在无法再狠心拋下它那双无辜的大眼,陪它多玩了一会儿。 而此刻的吉利动物医院,吕宁已经识趣地自动要求早点下班了。 等了一会儿,李晤没见到洪慕莓来,心里着急,拨了电话,听到她待在家的原委,稍稍放了心。 “才晚了半个钟头,你就来查勤。”洪慕莓笑:“我真命苦唷,免费帮你忙都还得准时报到。” “不是这个意思啦,只是担心妳。”担心她会不会又和旧情人死灰复燃,又一起出去了。这话李晤没说出来。 “拜托,我都几岁了,还不会自己照顾自己吗?” “好啦,不要再挑我语病了。”李晤想了想,提议:“既然小雪球太寂寞,舍不得妳,要不要干脆让小雪球住在吉利?它在这里也比较有伴。” 当然好,她可以每天一下班就直奔李晤那里,最好她干脆直接搬去李晤那里,不是更方便吗?但租约尚未到期,她的东西也稍嫌过多,李晤那位于诊所楼上的小房间塞不下去。 她已想到那么远,但李晤还以为她连这件事都要考虑再三,心中的不确定感更甚。 “好吧。” 她终于开口答应,但他仍旧觉得不够踏实,认为她还不能让他安心。 通话结束后,洪慕莓开始收拾小雪球的杂物,弄着弄着,突然决定来个扫除算了,当作迎接新生活的开始。 清洁完毕,她打开了计算机。 连上网络,在众多广告信件中,有一封是施文泽寄来的,时间是他那天拂袖而去的三小时后。 莓,对不起!我不该对妳生气,我没有资格对妳发脾气……我还是想等妳回头,希望妳能念在旧日之情,我相信妳不会不顾七年的时光,去选择一个才认识四个多月、感情基础尚未稳固的男人…… 拉拉杂杂写了一大长篇,全都是恳求,她想,施文泽其实也不是那么混蛋,不过他给过她的伤口实在大到无法填补、不能愈合了。 她删除了这封信,又把活页夹的资料全部巡视一遍,把许多东西从硬盘中永久移除,那些全都是她与施文泽的记忆,有信件、照片、转寄的笑话与小笔事等等。 最后,她在“我的最爱”中,删掉了所有和施文泽有关的网址。 吉利动物医院的下午,寥寥只有两位同行的客人。 李晤向客人解释预防针的功用,吕宁则在包药。 忽然有个人立在外面,巡视里头的人后,目光锁定穿白衣的李晤。 吕宁先注意到这个陌生人,她问李晤是否是他的熟人来找。李晤瞄瞄那人,正要对她摇头时,突然想起了这人的身分。 他终于来找他了。 李晤打发了闲聊的客人走。他送客人出门,然后转头直视施文泽——他与洪慕莓之间最大的障碍与阴影。 施文泽开口:“你认得我?” “嗯。” “你知道我,也认得我,我却直到一星期前才知道你的存在,然后还得花不少功夫才能打听到这里。呵,对女人而言,果然旧不如新。”施文泽自嘲。 这男人不好应付!李晤更加警戒:“你来这做什么?” “放心,我不是来跟你示威,是想跟你聊聊。” “我很忙。” “现在不是没有客人吗?”施文泽望着招牌。“又不是什么大医院名医生。” 他的话很明显是在找碴,李晤冷冷地道:“我还有很多事要做,不是来求诊的病患或饲主,就请回吧。” 施文泽望着李晤,李晤毫不畏惧地回视他,两个男人就这样僵在门口不动。里面的吕宁也意识到不对劲,担心地望着他们。 “好吧。”施文泽打破僵局。“我们实在也没什么可聊。” 李晤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转身进诊所。 “我真怕你们打起来呢!”吕宁事不关己般,幸灾乐祸。“你看他的手臂,都一块一块的,去健身房练出来的吧,哪像医生你瘦巴巴!” 被她这么一闹,李晤原先紧绷的情绪舒展开来。也陪她开起玩笑:“妳胳臂时往外头弯,都帮外人!我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力气可是拉得动好几只大狗的!那种肌肉男啊,都是仗着有几个钱去健身中心,碰到现实问题根本派不上用场。” “嘴上功夫大家都很行,不实际试试看怎么知道?” “妳是很想要我们打一场喔?” “哎唷,增添生活情趣嘛!不然每天上班面对病狈病猫,都没什么变化。”吃了李晤一记白眼后,吕宁笑着摇手。“说着玩的啦,如果我真想知道你和他谁比较厉害能干的话,去问慕莓不就知道了吗?” 李晤的笑容倏然不见。 她这才发现讲错话了,然而覆水难收,只好低头包药。 那双健壮的手臂,也拥抱过洪慕莓娇小的身躯……李晤的想象力开始无限延伸,愈想下去就愈觉得胃里翻滚、喉间发酸有欲呕之感。 他原本觉得自己并不在意,但是第一次近距离见到施文泽后,想象变得具体,才发现根本不可能完全不在乎。 那些一点都不会难受的人,不是在说谎,就是不爱对方吧!只要深爱着一个人,就会希望对方不论身心,都能够完全成为自己所有,然而这些毕竟只是奢望。 见他神情黯然,吕宁有些不忍,安慰道:“你也不要太心烦啦!毕竟慕莓选了你呀!” 她说的没错,毕竟慕莓现在在他这一边,过去的事就别再计较了。 他现在只希望慕莓能永远在他身边,再也不回首怀念过去,摆月兑一切阴影。 心烦中,放下手上的病历,走到后头的房间,小雪球正和其它的狗玩耍,他蹲下来,爱撒娇的小雪球立刻冲向前来,让他抚模它的头。 “我真羡慕你,上次你咬着她裤子不放,她就不会拋下你。”对着小雪球诉苦。 吕宁不知何时也过来了,站在他身后说:“你也可以用东西绑住她,让她定下来,你就不用像现在一样担心这担心那,还会被讨厌鬼上门来骚扰。” 吕宁是在暗示他该采取进一步的行动,该定下来了。 “这我也有想过,可是……”李晤苦笑。“会不会太快了一点?” “虽然你和她认识还不到五个月,可是我觉得没问题。” “她之前受过伤害,会轻易地答应吗?” “嗯,可是我觉得她担心的是又被欺骗、被背叛,我相信你这么诚恳忠心,会感动她的啦!” “诚恳忠心?妳把我说的好象狗狗唷!”李晤笑了。 “有何不可,小雪球是你送给她的生日礼物,而你李晤更是自己送上门去的大礼物,同样忠心又可靠!” “妳好象在当推销员。” “是啊,我到时候会努力游说慕莓,并且在你的买卖契约上签名盖章。” “什么买卖契约?” “结婚证书呀!” 第八章 “我们结婚吧?” 吉利动物医院楼上,只有李晤和洪慕莓两人。 他在自己头上用缎带绑了一个大大的蝴蝶结,问她愿不愿意接受他这份礼物。 她被他那滑稽样子逗笑到直不了腰,李晤只好把缎带拿下来,正襟危坐,用最诚恳的方式求婚。 洪慕莓安静了有一世纪那么长——这是李晤的感觉,其实墙上时钟的秒针才走了十秒。 “我很荣幸。” 李晤松一口气,拿起缎带擦拭额上冒出的冷汗。 “但是……” 他僵住了,和他当初向洪慕莓要求交往的时候不一样,这次她有了但书,但是什么? 但是我还没有准备好、但是我没有这打算、但是我比较爱别人、但是我的理想对象不是你……“但是”以后总是紧接着失望,他受不了在这节骨眼听到“但是”这种转折语气浓厚的词。 洪慕莓见他又紧张起来,笑道:“没什么啦!我只是希望不要有订婚仪式,直接结婚好不好?” 原来如此,这个“但是”并不是委婉的拒绝,只是一些要求而已。 他明白洪慕莓提出这条件的理由,她不想再受伤了,何况他也想要快点步入礼堂,就立刻一口答应。 “然后一切从简,不要太多繁文耨节。” “那么去法院公证?”李晤问。 “好啊。但是筵席还是得摆。不然我家人会气坏的……” 两人开始讨论婚礼的细节。 这一晚,想出许多点子的他们,在属于他们的小天地里充满笑语,即使后来发现许多点子都不能用。 接着话题扯到各自亲戚家人的问题时,麻烦才变多了,尤其是李晤。 他不知该不该把离婚后又各自有新家庭的父母请来,他们彼此已经多年没联络了,李晤自己也很久没有见到他们其中一人,而且万一带着他们各自家庭的成员来,大家见面更尴尬,洪家的亲友可能也会看不过去,批评起李家来。 “放心啦,我家人不会计较那么多。” 洪慕莓的家人历经上次事件后,已经不会要求太高,只希望她嫁掉就好,因此洪慕莓说得爽快。 李晤这才放下心上一块大石,不过他内心还是期待生他养他的父母亲,能来参加他人生中的重要仪式。 “我想虽然平时他们的态度恶劣,遇到结婚大事他们还是会为我着想一点,我通知的时候,就特别要求他们各自前来好了。” 愈说下去就愈觉得,未来还有一大段路要走呢! 然而两人此刻都尽量不往坏处想。 他与她的双手交握着,像是要紧紧守护住这份小小的幸福。 洪慕莓也有自己的麻烦要处理。 “不要再来找我,我就快要结婚了。”在紫莓烘焙咖啡屋门口,洪慕莓对施文泽说得斩钉截铁。 “妳要和那个才认识五个月的兽医结婚?” “认识五个月又怎么样?他可不像你一样会欺骗我!” “原来妳还在为这件事生气,难道妳是为了要摆月兑我,才决定得这么仓卒吗?” “才不是。”洪慕莓回答的像是在赌气。事实上她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施文泽的话让她心中一惊。 她原本是个考虑很多的人,以前施文泽向她求婚时,她足足过了两星期后才给他肯定的答复,这次面对李晤却是几乎毫不犹豫。 是她变了,还是被施文泽说中了? “我或许是该死,该被妳和众人唾弃,但是,站在一个真心爱护妳的人的立场,我求妳听我说。” “我才不要听一个骗子讲话。”洪慕莓别过脸去。 “拜托,我只是想说,妳可以恨我,可以讨厌我,可是不要因此随便处理妳的终身大事。” 他的态度恳切,使得洪慕莓软化了些。 “妳看,我还是把我们订婚戒指戴在手上。我不逼妳,只希望妳多想想,如果妳反悔的话,我永远张开双臂欢迎妳。” 她凝视他指头上那枚男戒,几乎热泪盈眶。那是她与他一起去选焙,而曾由她在众人面前套在他指上的。 记忆不是计算机档案,可以说删除就删除。 施文泽走后,洪慕莓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店里。她原以为背上的负担会随着婚事底定而减少,反而却是不断地增加。而过去的阴影也不断在扯她后腿,使她举步维艰。 地方法院的气氛庄严肃穆,一对对新人在等待着,有几对身旁围绕许多亲友,有的只有小俩口两人。 还有一对胡涂蛋匆匆跑来,才发现需要先登记。 穿著洋装的洪慕莓紧张兮兮地盯着别对新人看,而身穿西装的李晤心情紧张却强做镇静。 洪母憋不住,道:“虽然没有规定一定要穿礼服,还是应该要穿白纱,不穿白纱感觉不太像结婚。” 拿着dv的洪父说:“都已经来到这里了,还不像结婚?有法官大人做证,谅他也跑不掉。” 洪慕莓瞪自己爸爸一眼,洪父立刻住嘴。 李晤笑答:“放心啦,我绝对不会。” 李父拍洪父的肩:“亲家,公证结婚是法院的公证人见证的,不见得是法官。” “是这样喔,没关系,我待会儿会找好位置拍的。”洪父开始专注在摄影上。 “你们准备什么信物?”李父问李晤。 李晤指指自己的心,笑称:“老婆大人说不要铺张,只要这个。” “我以前……”李父说了三个字就警觉不能再说下去。 李母接口:“是啊,听说你爸爸以前买了一颗一克拉大钻戒呢。” 大家都听得出那颗钻戒不是送给她的。 洪慕莓的家人虽然对她的对象要求不多,但是还是问了许多李晤家里的状况,听到李晤的家庭问题,还是抱怨了一会儿。 强心针都打过了,因此洪父洪母都已经预备好,如何面对已离异且长年彼此避不见面的亲家公亲家母时,可能会遇到的状况。 但是万一他们突然吵起架来,洪父洪母也应付不来。 李晤见状,急忙说笑来化解尴尬。 吕宁和池紫霞站的比较远,吕宁低声:“我还没参加过气氛这么奇怪的婚礼。” “妳还年轻,以后见识多了就会知道。”池紫霞老神在在。 洪慕莓把她们的窃窃私语看在眼里。 其实今天的情形已比她预想过的最糟状况要好的多。 因为李晤的父母都来了,而且没有反对他们结婚的意思。 看着李晤努力让大家轻松一点的样子,她有些心疼起来。她是新娘,公证结婚、不要信物的要求都是她提出的,不能让他一个人唱独角戏。 于是也绽放出笑容,与大家闲聊。 相信每对新人都是一样的,不管是为了什么理由来到法院公证,都明白自己此后将有所改变,都希望多得到一点祝福。 时间到了,开始唱名,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轮到李晤和洪慕莓时,李晤执起洪慕莓的手,两人交换了一个坚定的眼神,一起走了进去,聆听公证人的问话,回答“我愿意”。 鲍证人说:“现在请交换信物。” 李晤已准备好怎么响应,他轻轻将洪慕莓转面向他,然后吻住她冰凉的唇。 他有点诧异为何她的唇温度那么低。 洪慕莓察觉到他一剎那间的停顿,然而她不知该怎么抚平他那瞬间的担忧。 她只能环拥着李晤的腰,想让他明白自己的决心。 鲍证过程顺利结束,大家步出法院,耍分坐两辆车一起到餐厅。他们共订了五桌酒席,有一些没来法院的亲友已经在餐厅了。 正要上车前,洪慕莓看见了她最不想见到的人。 施文泽站在法院门口! 他混在几个她不认识的人背后,正以一双漠然的眼神盯着她。他是从哪里得到消息的? 听见母亲催促她上车,她突然很庆幸父母都没留意到施文泽的出现。 李父手握方向盘,洪父坐在他旁边,新婚的两人则待在后座。小雪球的携带笼也摆在后座。 原先他们还考虑过小雪球可以充当花童,不过因为法院的气氛不宜而作罢。 李晤见洪慕莓似不想开口,把小雪球抱出来,向前座的两位父亲述说他与洪慕莓认识的经过,笑声在车子里爆出一阵阵回音。 洪慕莓却在想着施文泽的事。 她把施文泽的订婚戒指寄给他,被退了回来。施文泽还附上一纸短笺: 我曾给过妳的一切,我全都不愿意收回。 她知道和施文泽已经不可能再沟通了。 昨晚她一个人到车水马龙的大桥上,把短笺撕成碎片,和戒指一起拋进河中。 施文泽既然来到法院,他也看见了吧,她已经结婚了! 他没有任何权利再来打扰她的生活——洪慕莓思及此时,车子到餐厅了。 她把小雪球从李晤怀中抢过来,捧着它,对两位父亲说:“新娘不是应该要对女性朋友丢捧花的吗?接到捧花的是下个结婚的人,我既然是靠小雪球得到如意郎君,就干脆把它当捧花丢好了。” 李晤莞尔。 “她要虐待动物耶,我是证人,回刚刚的法院去告她吧!” 李父护媳妇:“我可没听见。” 洪父则靠向女婿那边:“我都拍下来了。” “可以剪掉啊。”洪慕莓道。 小雪球不改贪吃本性,从她怀里挣月兑,冲进餐厅里,李晤把它追了回来,放回携带笼。 “看来当花童和捧花都不适合它,它今天还是乖乖待笼子里吧。” 李父自告奋勇要顾着它。“你们两个主角快入席。” 婚礼还没结束呢,虽然整个过程有些混乱,发生许多状况,但她相信她与李晤的誓言可以弥补一切的不完美。 洪慕莓微笑,搂着李晤弓起的手,她要做个最称职的新娘。 黄色的招牌有点黯淡无光,相片冲印业因为受到数字化的冲击,尽避打出了各种优惠活动,却是门可罗雀般的冷清。 老板看到了有说有笑的两人一起进来,满脸笑容。 “李先生,您的照片已经好了。” 这家冲印店就开在吉利动物医院的斜对面,自从李晤将蜜月旅行的照片拿来这里冲洗后,由于和老板聊了一些摄影技巧又送了新底片,他也就常常拍,居然拍上瘾了,几乎每两三天就来冲洗一卷底片。 这天老板的兴致特别高,多说了一些话。 “你们夫妻感情真好啊,李太太,这些照片大部份都是在拍妳呢!” 李太太!新婚一个多月了,但她还是不太习惯这样的称呼,听到的时候老是心头一热. 洪慕莓不好意思地道:“他常常都偷拍我,连打呵欠和蓬头垢面的样子都照,我的丑样子都被老板你看光了。” “哪会?李太太年轻,怎么拍都漂亮。”老板恭维她。“对了,上次要放大加框的照片已经好了。” 洪慕莓看着那张去蜜月旅行时,穿著借来的白纱礼服的照片,满意地点头。 “我记得你们应该是去日本度蜜月的吧?怎么不穿穿看他们日本的传统结婚礼眼,和服或是白无垢都很好看,这样不就更特别吗?” “那时候也有想到,只是行程排得太紧,没办法抽身。这个穿白纱的是刚好有这机会,顺便借来穿的。”李晤说。 “参加旅行团吗?” “不是,我们用航空公司的机加酒方案,然后自己安排行程,都是我老婆坚持要去逛很多名店。”说到“老婆”二字时特别温柔. “女人出国总是要逛街买买东西,瞎拼一下嘛!” “老板您误会了,我老婆是蛋糕师傅,她想趁去日本的机会去很多蛋糕店观摩,我们那五天几乎餐餐都吃蛋糕。” “哦?难怪你们蜜月有很多蛋糕的照片。”老板歪着头打量一下李晤。“小心吃成像我这样圆滚滚就不妙了。” “老板身体健壮,怎么会圆啊!不过就像老板说的,我真的应该多注意,结婚才一个月,我就多了两公斤。” 洪慕莓道:“我觉得你现在还是太瘦。” “现在是还好,可是妳一天给我吃五餐,除了午餐晚餐是吃饭以外,早餐吃蛋糕,下午茶和消夜也都吃蛋糕,像是在喂猪公一样,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哎唷!”老板装作酸溜溜:“李先生别人在福中不知福,我不知道多久没吃蛋糕了,连我自己生日,老婆和小孩也没给我庆祝。” “老板生日什么时候?我送一个来吧。”洪慕莓笑道。 “不用那么麻烦了啦,坦白说我不爱吃甜点,你们真要捧我场的话,就考虑来我这边拍纪念照。还有,你们好象没拍婚纱照不是吗?我有朋友专拍婚纱摄影,我帮你们介绍,他会算比较便宜,而且做得更精致。” 真是三句不离本行!洪慕莓婉言拒绝:“我不想特别去拍那种沙龙照。” 老板并不勉强,但还是忍不住说了一些专业婚纱摄影的优点。 李晤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我们结婚的时候,爸爸不是一直拿着dv吗?拍好的成果也还没拿给我们。” “你没说我也忘了这事了。” 李晤想起婚礼那天手忙脚乱的情况,记忆犹新,也没有那么急着想看,道:“下次一起去探望爸妈的时候,再跟他们要。” “也好。” 洪慕莓翻弄着刚洗好的照片,看到有一张是她躺在沙发上,抱着小雪球打盹的样子。 李晤拍的每一张洪慕莓,都是给人很舒服的感觉,不是在笑就是睡着了。这是他理想中的她,也是他想给洪慕莓的——愉快又安稳的生活。 他确实做到了!洪慕莓抬头看了一眼李晤,李晤也微笑对望她。 他有一双诚恳而且热情的双眼,每次当他看着她的时候,她就可以感受到他的专注,仿佛他的眼中只剩下她、他的世界以她为中心旋转。 有人说男人婚后会变,她感觉不到。 “除了瘦,实在没什么好嫌的了。” “什么?”李晤接不上她不着边际的话。 老板则在偷笑。 “慕莓,有位客人说要见妳。” “咦?谁啊?怎么会对黄脸婆感兴趣?” 池紫霞白她一眼。 “怎么愈来愈会说笑了?何况妳结婚后只有变得更容光焕发,和『黄脸婆』差远了。” “想用恭维来骗我加班,门都没有。” 洪慕莓婚后,工作时数更少了,她要多些时间在“吉利”帮忙。池紫霞虽同意,但有时忙不过来还是会要她留久点。 “别老是把我的赞美当阴谋。好啦,快去见客!” “『见客』?大姐改行做妈妈桑啦!” 说笑间,洪慕莓探头往外看,池紫霞向一位坐在角落的男客一指,洪慕莓翻阅自己的记忆,啊!是西式料理评论名人、曾来过一次的美食家、她师傅最佩服的专家——王先生。 “您好,好久不见。” 王先生用叉子轻轻拨弄一下盘中的蛋糕,却没有吃的意思。又将店里四周巡视一下,视线停留在橱柜中,然后摇摇头。 “几个月不见,可是……陈师傅的高徒啊,妳怎么都没有进步呢?我觉得妳这段时间不太用功。” 呃?店里推出了好几款新口味,她去日本时也努力的逛名店吃蛋糕,怎能说她不用功? 王先生示意要她在他对面坐下。“是多出几种新口味,不过最重要的却没有什么改变,妳觉得呢?” 洪慕莓低头思索一会儿,试探:“是不是我的新款蛋糕,创意都是来自我去试吃的名店,没有新鲜感?” 王先生摇头。 “那么是种类太多,缺乏一种主要的卖点?” “是有一些,但不完全是我要说的。” 洪慕莓对做蛋糕信心满满,王先生却总是浇她冷水。不过这样的专业意见她也少有机会得到,何况是大名鼎鼎的王先生——他嘴里吐出的即使是冷水,也该当成象牙看待,她应虚心受教,也许真有许多她自己看不到的短处。 “请王先生可否说清楚点,我实在不太懂你的意思。上次说我缺乏创新和深度,所以我试着创新。可是至于深度嘛,我想半天都不了解,究竟深度和做蛋糕是什么关系?如果要加强深度,又该怎么做?拜托王先生今天务必指导我,不然我可能过个一年半载,还是和现在一样自己胡乱模索,却没有进展。” “嗯。既然妳都这样说了,我就把我的建议全部说完。” “谢谢王先生。”洪慕莓展开笑颜。 “我觉得妳是可造之才,如果妳能依照我的意见去做的话,孺子可教,不枉我来这里第二次。” “汪汪汪!” 李晤把小雪球抱起。“每天妈妈回来了就这么高兴。” 可不是,大门上的抓痕全是小雪球的杰作。它每次只要有人回家,大老远就等在大门前,随着脚步声愈来愈接近,它的情绪也随之愈来愈高昂,用后脚站起,前脚趴在门上,最后它大叫几声的时候,打开门就会看到回家的人已站在门外掏钥匙准备开门,屡试不爽。 李晤兴匆匆地开门想给迟归的洪慕莓一个惊喜。 她一脸疲惫,对他和小雪球的热情迎接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加班啊?店里很忙吗?” 她点头,没有多加说明她今天只是和王先生长谈。 冲完澡出来时,见李晤抱着小雪球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的一双长腿伸得笔直放在矮凳上。 恰巧有逗趣的情节,他笑了出来。 她拿起吹风机,背对着他和电视。 “妳今天有带东西回来吃?” “没有。” “糟糕,我以为妳会带,就没吃晚饭,饿到现在。” 她低声咕哝。 “什么?” 她关掉吹风机。“我就这么一次晚回来,你就怪我没给你晚饭吃!” “不是在怪妳。”李晤警觉到她今天心情坏,赶紧关掉电视,起身来到她身后,替她按摩肩膀。“老婆大人,我只是猜错了。要是我吃饱,妳又带东西回来,不是更浪费?” “好啦!那你就快去填五脏庙。”她稍稍缓和。 李晤下水饺,洪慕莓吹好头发后,坐到沙发上,茶几上的遥控器底下压着一叠房屋中介广告单,她随意翻了翻。 李晤的诊所和楼上房间都是租的。他们婚前说好,店面继续租,然后两人婚后合资买房子。 因此,他们已经开始着手找房子前的准备工作,租约还有三个月,所以并不是很急。 李晤端着水饺过来,见到她手上看着的那张是大厦广告。 “这间我问过了,他们那里禁止养宠物。” “喔。”其实她只是顺手翻翻,对李晤的话兴趣缺缺。 “有些公寓可以接受养小型犬,但是我很可能以后养中、大型的,这样衡量一下,还是想买独栋,不过房贷重。我也有去探听法拍屋……” 洪慕莓打断正兴致高昂的他:“你要养大型犬,那么小雪球怎么办?” “怎么这样问?” “大欺小。” “不会啦!小雪球之前和卤、肉、饭处得很好,不可能被欺负。”卤、肉、饭已经月兑离寄养生活,回到真正主人身边去了。 “再养一只,小雪球会吃醋。”她想到别的理由。 “它总有一天会失宠的。” “你怎么可以这样说?” “我说的是事实啊,我们以后还会有小baby,万一真的生了一打,小雪球从我们身上得到的爱总会减少。” 她对着小雪球说:“你听,爸爸多没良心,想把我累死,还要让你以后没好日子过。” “才不是,你别听妈妈乱讲,爸爸是要让你以后有一堆兄弟姊妹陪你玩。” “不,你不要只往好处想,小孩子会拉你的耳朵,会偷拔你的毛……” “爸爸和妈妈才不会教出那种捣蛋坏小孩呢!” 他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的对小雪球“抱狗腿”拉票,可惜它不解人语,谁说话就靠到谁那边去撒娇。 李晤没有察觉,他原先要说的购屋事宜,被洪慕莓刻意地岔开话题。 “不生一打,那起码生一个,老婆大人,时候不早了!” 她打了呵欠:“是该睡了。” “耶?老婆别装傻。” “今天真的好累。”洪慕莓伸懒腰。 李晤耸耸肩:“好吧!那老婆要听交响乐吗?” 他还是有企图,交响乐是他们亲热的时候听的,想用音乐诱导她啊? 她赏他一记白眼:“水晶音乐,谢谢。” 今晚没指望了。他认命的放音乐,合被睡去。 闭着双眼的洪慕莓,神智却是很清醒。她看着天花板上墙角的污渍,是上次台风来时,有点漏水所导致的。 这个家不够稳固,所以李晤想要换个更好的地方。 可惜她无心在此,她的心里有个计画萌芽了,而且很快地壮大。 第九章 洪慕莓手握鼠标,盯着计算机屏幕。 李晤回家,瞄到画面上是个蛋糕图片,心想她又在找寻有关工作内容的资料厂。 在沙发坐下,翻弄他今天去中介公司那里取得的广告,并拿笔作记号。 不时抬头,看着洪慕莓的样子,他唇边漾起了微笑,静静地凝视她的侧脸一会儿,蹑手蹑脚站起来,找到照相机,以简直是匍匐前进的姿态,慢慢地接近洪慕莓,然后把快门按下。 她这才吓了一跳,转头:“别拍了啦,底片都用了十几卷,你怎么都拍不厌啊?” “永远都不厌倦,我以后还要拍更多妳的、孩子们的、还有子子孙孙的。不过,孩子们长大会飞走,只有我们会一直当伴,我要继续拍妳。” “老了丑了也拍?” “妳是最美的,怎么会变丑呢?想象一下那种样子,一个老公公在为一个老婆婆拍照,而我们的曾孙在问我们的孙子:『爸爸,为什么曾祖父要一直拍曾祖母?』他会回答说:『因为爱呀!』” “哇,甜到我的肉都发麻起来了。” “哎唷,你都把我的实话当作在甜言蜜语。”李晤不满地嚷嚷。 “我在忙,先别拍了。”洪慕莓又专注在计算机上。 李晤问:“在查些什么资料?” “没什么,你也先去忙你的吧。”洪慕莓似乎想掩饰什么。 他问了几句,都被洪慕莓挡掉,只好继续看房屋广告,等到洪慕莓关机,立刻把他中意的几个地方递给洪慕莓。 “妳看怎么样?找一天休假,我们一起去看房子。” 洪慕莓却意兴阑珊,把广告单摆在茶几上。 “对不起,买房子的事得暂缓。” “为什么?” “我的钱不够。” “不会啦!我算过,妳和我的存款付完头期款后还有……难道妳其实没有那么多存款?” “不是。” “还是我想要透天独栋的,妳不想背那么重的房贷?” “也不是。” 他拉着她一起坐下来。 “其实我也觉得妳对买房子的事不怎么积极,不过怎么会到今天才说?我们是夫妻耶,有事不能好好说吗?” 洪慕莓欲言又止。 “没关系,总是会有意见分歧的时候,可是妳不说我怎知道妳的想法?” 她抬头觑他一眼,期期艾艾:“我……我有一个新计画。” “是什么?” “我想去,呃,想去法国学习一阵子。” “学习什么?去游学吗?一、两个月那种?” “不是,是去当学徒,从头开始学起,可能要花好几年的时间。”洪慕莓鼓起勇气说了。 好几年?李晤一拍桌。“不可以!”他从来没有这么气急败坏过。 “我想再更上一层楼,不希望就此停顿下来,没有进步。我还不到二十五岁,再过几年要从头学就更难了。” “国内也有不错的环境,妳要去饭店或哪问名店学都好,不需要去法国。” “但是王先生说……” “王先生是谁?!有比我重要吗?!” “他是有名的美食评论家,前天晚上来店里。” “前天晚上?妳不是晚归吗?我还以为妳忙着加班,结果却是和别的男人在一起!” “你在怀疑什么?你莫名其妙!” “我们已经结婚了,妳突然说要去法国好几年,是谁比较莫名其妙?!” “我又不是不回来,可以每年回来好几次。” “每年回来几次?!这还像一个家吗?!” “如果你说要去国外进修几年,我一定会答应的。” “我不会,吉利开得好好的,即使有什么新技术要学,我也顶多去研习几天,不会去那么久。” “你和我工作性质不一样!” “有什么不同?妳在紫莓也待得不错,何必非走不可?” …… “他当然会生气。”池紫霞耸耸肩。 洪慕莓一摊手。“大姐,妳也觉得是我错了?” “我不知道是谁对谁错,我只觉得,妳有些将婚姻当儿戏了。” “我没有,我只是现在不去做的话,会遗憾终生。” “唉,妳结婚太仓卒,我想,当初妳的确受到施文泽的刺激太大,才会闪电结婚。不过妳和李晤,我想是从没吵过架,这次才会闹得一发不可收拾。” “其实我并没有要和他吵啊,是他一听就发脾气,我也才……原本我还没有那么执意要去法国,只是想商量看看,而且会待多久也不一定,我这么怕寂寞的人,说不定几个月就回来了。可是那时我一气之下就说……” “就提到『离婚』两个字吧?” 洪慕莓点头。那时说不过李晤,两人愈吵愈凶,她在气愤之下嚷嚷:“你以为结了婚就要把我绑在家里,帮你做菜、生孩子、当黄脸婆,我想学点什么就拼命阻止我,算了!这种家像监狱,我不想要!我们干脆离婚算了!”语毕立刻冲进房里收拾东西。 拿着行李出去时,坐在沙发上双手抱头的李晤并没有拉住她。于是她提起东西就这么走了。 听洪慕葛说完,池紫霞很无奈。 “妳这个人就是这样,平常什么都好,脾气一爆发就口不择言,太伤人了。” “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怎么会来不及,李晤那小子我还不清楚吗?妳只要回去好言几句,他就没事了。” 自从那天和李晤闹翻后,洪慕莓就离家,到池紫霞处暂住。起初她只肯轻描淡写说是吵架,直到几天后的现在,由于李晤终于打电话来池紫霞处询问,她才对池紫霞一五一十说出一切。 “不行,我隔天就去找王先生,请他介绍我去法国。他很有办法,打几通电话就把我的拜师和食宿问题统统搞定。人家都安排好了,现在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怎么这么快?难道妳真的要离婚吗?天哪,才两个月呢!” “不知道,我也很混乱……”许多积压已久的感觉都涌上来,她向池紫霞倾吐:“从婚礼那一天,我就觉得很难受,好象都在假装,装得自己好象很幸福的样子,让人家安心。然而我问我自己,我真的快乐吗?我却不知道,日子过得似乎很充实,又似乎很空虚。” “妳现在当然都往坏处想,两个人在一起并不是只有快乐,要有更多的包容。” “这我知道,不过有时会自问,不晓得自己的未来还能是什么?照顾丈夫,将来照顾孩子,就这样一直下去吗?我想知道,我能不能做点别的什么,有一点别的突破。” “奇怪,大家说中年危机,妳怎么现在就面临了啊?”池紫霞手支下巴。“我当初在当上班族的时候,也是类似这样的想法,所以后来毅然辞职开了紫莓。但是我这样做并不会影响到我的家人,何况我也一直没有结婚。妳和我不一样,妳好不容易组了一个家庭,忍心把它破坏掉?” 洪慕莓想摇头,却又思及李晤发怒时不讲理的样子。 “如果他真的需要我,就会来找我。可是他直到刚刚才打电话,而且也只问了妳我是不是在这里,连和我说话都不肯,可见根本就不希望我回去。他婚前从没对我大小声,婚后就理所当然的认为我是他所有物,就有权对我大吼大叫,哼!男人都一个样!” “误会哪……” 可池紫霞就算说破了嘴,也挽回不了洪慕莓的心意。 机场门口,洪慕莓下了出租车,池紫霞帮她提一袋行李。 “到这里就好了。”洪慕莓推却池紫霞的一番盛意。 池紫霞看看手表,又环顾四周,像是在人群中寻找熟悉的脸孔。 洪慕莓瞧见她这举动,已了然于心:“大姐,妳该不会偷偷叫他来送我吧?” “被妳猜到了。” 吵翻之后,她就没再见到李晤,连电话也没拨过。 但她隐隐渴望李晤能来送行,因此她无意对池紫霞鸡婆的举动表示不满。 “他说会来吗?” “没说,但也没说不会来。” 借住池紫霞家的这段时间内,洪慕莓表面上嘴硬,内心仍旧期盼着李晤能主动来找她。 她向四周张望了一下。 池紫霞道:“其实妳也希望他能来吧?” 在这节骨眼,洪慕莓终于松了口:“毕竟是夫妻嘛。” “要是他来了,要妳别走,妳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这李晤也真是的,妳一向就是吃软不吃硬那种,他只要好好讲,不要大发脾气,妳也就不会去了啊!” 洪慕莓轻声说:“别都往好处想,说不定他会拿着离婚协议书来。” “希望不是。”池紫霞更焦虑了。“万一、万一他真要离婚的话,妳会答应吗?” “我会签字。” “为什么?” “我们才结婚没多久,也没办入籍,事情很好办。” “妳在说什么啊?我是问妳为什么要这么轻易地放弃一段婚姻?” “因为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他真的对我很好,是我无福消受……” 洪慕莓絮絮叨叨讲了些毫无逻辑的话,池紫霞静静地听。 “……像我这样把自己放在家庭前面的女人,他一定失望透了!他说过,他希望能建立一个完整美满的家庭,可惜我却这样伤他的心。他不会来了,他气坏了,不会来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直到洪慕莓进关的时候,仍留恋地寻找他的影子。 李晤终究还是没有出现。 王先生的安排相当妥当完善。 他托旅居法国的吴姓夫妇去机场接洪慕莓,他们二话不说就先把洪慕莓接回家里,吃了一顿可口丰盛的晚餐,在场的还有几个他们的亲友,华裔居多。 “我是厨师,我太太以前是老师的崇拜者,她跟着他的脚步吃遍天下,吃到我那家的时候,就留下来了。”吴恩佑简单地介绍自己与王先生的渊源,他都称王先生为老师。 “妳听,我先生在拐弯抹角地称赞自己的手艺呢。” 吴太太郑惠把炸猪排直往洪慕莓的盘中送,洪慕莓推却。 吴恩佑豪爽地大手一挥:“别客气,我们好久没做这些菜了,怕妳刚从台湾来,吃不惯我们的口味,所以先做排骨饭。” 其实,她在台湾时极少吃排骨饭。 桌上是中西并行的菜肴,洪慕莓有点担心混杂这么多种口味的东西全吃下肚里,再加上白酒,不胃痛才怪。但是人家的一番好意,不吃也说不过去。 “我还卤了碎肉呢!”郑惠挖了一匙卤肉往白饭上浇。 卤肉饭……饶了她吧! 郑惠的弟弟郑维,见她面有难色,问:“洪小姐是西点师傅,说不定根本就不爱吃咸的。” 洪慕莓不想多作解释,便点点头。郑维高兴地把整盘卤肉饭捧去,大嚼起来。 排骨肉她倒是乖乖的啃了,人家特地为她设想做的,她都尽量的吃。 “要不是今天有新客人来,我家死鬼才不肯做菜呢。可恶,当初我以为嫁给厨师就天天有好料,可是这十几年来,他每年下厨的次数用手指就能数得完。”郑惠手支下巴,斜眼看吴恩佑。 “唷,这是怕她光说不练。她跟着老师那么久,把那张嘴练得成精,不但会吃、还很会批评。她第一次来我店里的时候,把我的得意作品说得一文不值,我就决定将来一定要吐这口怨气。” “让我一直做菜,好让我知道我做得有多难吃吗?” 吴恩佑求饶,要是老婆一气之下不做菜了,那更麻烦了。“这么好的料理,没得挑、没得批评。”立即吞了一大口。 洪慕莓好奇起来:“吴大哥在哪高就?” “哪有什么高就?以前是学徒,现在也不过是个小二厨。” 郑维为姊夫辩护:“米其林三星的二厨,也胜过一般的大厨了。” “可惜不管是三星还是一般,我们都没口福唷。”郑惠埋怨。 吴恩佑立刻搂她。“等到结婚纪念日的时候,我再大显身手。慕莓,到时妳也要来哦!” 他们已说好,洪慕莓还没找到住处时,先暂住吴家。 “你们对我太好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回报你们。” “说什么回报?大家都是出外人,只是我们来的早,妳晚到,照顾帮忙是应该的。何况妳是老师介绍来的,大家都是朋友。” 吴恩佑举起酒杯,大家也都跟着举杯祝福。 酒杯在异乡的餐桌上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每个人都说了句祝福话。 “祝慕莓早日学成!” “祝慕莓心想事成!” “祝慕莓在法国的日子每天都很开心又充实!” “祝慕莓顺便可以嫁得好夫婿!”郑惠说。 大伙听她这么说,哈哈大笑起来。 洪慕莓向大家解释:“谢谢,不过我已经结婚了。” 热闹滚滚的气氛突然停顿了一下,郑惠连忙转口:“那么就祝慕莓早日学成归国,夫妻团圆吧!” 洪慕莓干了一杯又一杯,结果是晚上在被窝里抱着翻绞不已的胃,失眠。 大家都很亲切,只是她的身体有点吃不消,勉强算是一个好的开始吧。 浑身上下的每个细胞都发出疲累过度的警讯,她觉得不只是胃,连脸都好象紧紧缩在一起,因为空气干燥导致的不适应吗? 明天会怎样呢?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几乎是拋弃了一切来到这里的,非得撑下去不可。 现在的台湾几点呢?小雪球和大雪球是否都睡了? 在巴黎遇到最大的问题是语言。 洪慕莓几乎完全不懂别人在跟她说什么,师傅大多时候忙,也懒得和洪慕莓比手画脚,同事也都个个忙得很,有时讲不通一急了,便高声呼喝,她连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都不晓得。于是一开始她几乎都在做杂务。 吴恩佑夫妇帮了她不少的忙,才让她找到了住处。距她工作的店里,要花将近一小时的时间,每天用两小时的时间搭地铁。在车上她听法文录音带,她买了一卷日常会话,另外请吴恩佑夫妇录了一卷关于厨房用词的带子。 虽然还是常常被大呼小叫,她庆幸在自己学的日常会话对照下来,还没有被人骂的话。 恶补有了成效,有次师傅喊他要樱桃去核器,离那东西最近的洪慕莓迅速递给了他,师傅接过去的时候瞄她一眼。 那天不忙的时候,师傅叫她过去,随口说了几样用具或食材,她都一一指出是什么。 她看见灰白头发的师傅频频点头,又和别的同事交头接耳,这位英文较好的同事告诉她,她可以开始做摆饰和装盘,这是她来到巴黎两星期之后的事。 那天比较晚离开店里,因为她急于记住每一样店里甜点的摆放样式。 搭上地铁时,她吁了一口气,算是有点进展了吧。 戴着耳机的她,眼前突然有双大手拍了一下。“慕莓!” 她抬头,惊喜地取下耳机。“啊,你是那个,那个……” “我是郑维,之前在我姊家吃过妳接风宴的那个郑维啊!” “我记得,你吃了好几盘卤肉饭。”洪慕莓笑道。 “怎么什么好的不记,偏偏记住我是个贪吃鬼。”郑维爽朗地笑。“我来巴黎一年多了,一次也没回去过,平常穷得很,难得有机会大吃一顿,怎么可以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你来巴黎做什么?也是学料理吗?” “不是啦!我是来留学的,可是到现在还在语言学校鬼混。” “念书总是不错,哪像我来法国后,都在洗盘子。” “哈哈,别客气,妳很快就可以出头天,这么认真!”他看了一下洪慕莓手上的录音带,啧啧赞叹。 “没什么,你不也是忙到现在才能回家吗?” “不是啦,我刚刚才从我女友苏珊那里回来。” “苏珊……”奇怪,她记得那天餐桌上,郑维是带了一个褐发女伴,且状极亲密,可是她名字难念且难记住,绝不是苏珊。 “巴黎是国际都市,也是浪漫之都哪,出外人多,短暂停留的人也多,在巴黎坠入情网,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 洪慕莓明白了他话中之意,看来他是个大众情人,专诱惑出外且寂寞的女人心,且每个都很短暂。 “你这样不会出问题吗?” “怕什么,我要是喜欢上谁,一开始就会和她说的很明白,我不会要她为我停留,大家好聚好散。当然对象也会挑,像妳这样个性认真的,我就不敢高攀。” “我是个认真的人吗?那为什么别人却说我无情,不在乎感情呢?” “妳要是真的不在乎,就不会一来到这里,就先招认妳已婚了。没时间跟妳多说,我要下车了。” 她还有一大段路要待在地铁上,想著郑维刚刚说的话。 对他来说,爱情是个你情我愿的短暂游戏,只有同类人才可参与其中。 难道他们分离后不会难过吗? 应该也会的,只是伤心也很短暂。没有永恒,没有忠实,没有承诺,只有不断的分分合合,和瞬间的激情。 她要选择当哪一种? 郑维说她不是他们的同路人,然而她在努力适应新生活的同时,是否也会离永恒愈来愈远,融入这场游戏中? 不要,她欣赏的是吴恩佑夫妻那样的长久。她希望回家后可以和家人分享许多点点滴滴。 洪慕莓下了地铁,步行了一段路。 这不是回家,只是暂时的住处,家在遥远的地球那端。 洪慕莓有一只手表和一个闹钟,手表上的是巴黎时间,闹钟则是看著对照表,拨到台北时间。等到台北时间早上八点的时候,她打起电话。 要道歉,别再摆高姿态!她需要他,她相信李晤会谅解她,会抱著小雪球听她说,让她告解。 可是家里没人接。再拨到诊所,接听的是个不熟悉的声音。 “喂?妳好!” 她几乎怀疑自己拨错了号码。“吉利动物医院是吗?” “是啊。” “今天星期三吗?”难道是代班医生? “不是,我是新来的助理,妳要找哪位?” 吕宁不做了?“李晤在吗?” “不在,今天有个领养流浪狗的大活动,他跟他女朋友一起去了。” “女朋友?!谁啊?” “之前在吉利做助理那个啊!好象姓吕吧!” 她在震惊中挂上电话。李晤和吕宁……他和她的关系已经完全碎裂,难怪李晤不送行,不理她……原来她已经失去了他。 他真的不等她……拨电话前,她还幻想一切会雨过天晴,只是吵架,她用低姿态撒娇,就会没事了。 当天夜里,她的泪水浸透了枕头,可自责、悲伤、无能为力、孤寂……种种的感觉,全都传达不到遥远的地球彼端。 第十章 洪慕莓在店里能做的事愈来愈多,师傅给她出了一个课题。她要连续三天做店里的本季招牌甜点——蒙布朗,和一种自创作品。 蒙布朗的做法,她已驾轻就熟,店里常销的五十几种甜点,她全部演练过了,自认已做到一模一样,只是没有给顾客确认过。 但是要自创什么呢? 人们吃甜点,要的是享受与欢愉、以及仿若从日常生活中暂时逃月兑的满足。 想了又想,终于从看似小山丘的蒙布朗中得到灵感。做相反的概念、和海有关的东西就了。 于是,她的作品命名为珊瑚礁。 蒙布朗的销售和往常一样,并没有顾客感受到制作者不同。 珊瑚礁就令人担忧了,也许是外型太新奇,摆一天只卖出了一个。 打烊时,洪慕莓看到外场人员正要把一盘盘卖剩的东西丢掉。 立刻上前去,向其中最资深的人请求:“艾妮,拜托妳吃一个看看。” 艾妮在客人左右摇摆不知该选焙什么时,常常给意见,所以若是能打通艾妮的胃,珊瑚礁被买下的机会就大增。 “看起来就好干硬。”艾妮不领情地皱眉。 “我试试看。”另一个初来几个月的店员帕底,深知洪慕莓的苦处,帮她解围。咬了一口:“派皮里头是什么?好特殊的口感。” “果冻和椰果,绝不会干硬。” 艾妮半信半疑地拿一块来吃。“是很特别,但会受欢迎吗?” “我希望营造热带的感觉,现在已是秋末,吃这个会让人仿佛月兑离了寒冷,到了南方度假……”洪慕莓尽力向两人说明她的苦心。 “可是就像妳说的,现在又不是夏天,客人会想吃这么清爽的东西吗?”艾妮提出的疑问,在她刚做好给师傅评鉴时,师傅也这样问过。后来师傅勉强答应让她试试贩售的成果。 洪慕莓尽力用她的破英、法文夹杂着说服艾妮,艾妮或许是被她那样努力为自己的作品解释的样子逗笑了,点点头:“总之味道不赖。” 有了她这句赞美,洪慕莓稍稍松了一口气。 棒天珊瑚礁果然多卖了一些,艾妮的美言功劳很大。到了第三天,达到了师傅要求的销售目标,洪慕莓高兴地抱着艾妮大叫。尤其更让洪慕莓兴奋的是,第四天珊瑚礁停售,居然有好几位吃过的客人问起。 师傅正式将她升为副手,而珊瑚礁继续贩卖,进驻常销区。师傅也开始多加指导她各种小技巧和秘诀。 最宽慰的是,她终于成了店里的一份子,常客也开始喊她名字,不再被称做:“那个日本还是泰国女人……” 有一次,师傅告诉她,他觉得她已经可以独当一面,可以回国去,也可选择留下来。 何必回去呢?那个地方只有伤心,没有人在等她、守候她。 于是她继续留下来。 到吴家吃了顿结婚纪念日大餐,吴恩佑果然没有食言,把他的拿手本领全部展露出来,洪慕莓也把自己的得意作品带来了,其它不懂做菜的宾客也带了酒。 酒酣耳热中,郑维举起自己带来的香槟:“怎么都不开我这一瓶!” “不搭配啊!谁叫你对料理一窍不通。”郑惠取笑他。 “我又不是妳。” 散会后,郑维和洪慕莓都要去搭车,便一起步行去地铁站。 “你怎么没和苏珊还是哪个新女友一起来?” “偶尔也有空窗期啊。何况我姊也不喜欢我每次都换不同女伴,今天是她结婚纪念日,就别惹她不高兴。” “你和你姊相差真多耶,一个换女友像换衣服,另一个庆祝结婚十五周年。” 郑维却摇头。“很多事情妳不知道。” “我才认识你们多久,怎么可能知道你们的秘密呢?” 郑维沉吟了几步路的时间,才道:“妳觉得我姊现在幸福吗?” “幸福啊!吴大哥有什么不好?” “可是她当初结婚前一天,还打越洋电话来向我哭诉好几个钟头呢!” “为什么?”洪慕莓早已接受了吴恩佑版的结婚经过,故事都讲得幸福洋溢,没听说有别的角度出发的版本。 “我姊以前是王先生的信徒、也是爱慕者,非常迷恋他。” 她从没想过这个可能性。“啊?老师和她年纪相差很多呢!”她逐渐习惯跟着吴恩佑夫妇称王先生为老师。 “她崇拜他,有一阵子几乎跟在他身边寸步不离,老师却只把她当成一个喜好美食的小女孩。他是行走天涯的人,根本就没有定下来的打算。姊夫当初还是他介绍给她认识的,她气他不解她的心意,就赌气与我姊夫约会,没想到最后会步上红毯。” 这事虽然和她的故事不相同,但她却被触动了内心深处,自然地开始为郑惠辩护:“就算有这么一段往事,既然吴大哥不知道这件事,可见她从未跟他提过。都十五年了,往事就让它随风而逝吧。” “往事真能随风而逝吗?”郑维摇头。“妳别只看现在,人肩上担着的过往会随着岁月变得愈来愈重,大家表面上都装得毫不在乎,其实呢,每个人背后都有故事。” “没想到你这样的人居然会说这种话。” “喂!妳别把我当成玩世不恭的公子。” “难道你要辩称你很纯情吗?” “谁没有过?我从前也有过爱的轰轰烈烈,比妳还认真执着的时候,可是失恋了,后来又发生许多事,最后把我推向了这样的选择。” “对不起。”虽然她不认同他的选择,但是他有个好处,就是不会说谎。 地铁站到了,郑维把那瓶不受青睐的香槟在她面前晃了晃。“一个人喝没意思,妳肯陪我聊聊吗?” “我们去哪喝?”她今天也颇有谈兴。 “到我家好了。” 她一楞,郑维明白她的顾虑,立刻补充:“放心,我绝不会对妳怎么样。” 为了掩饰方才一瞬间的难为情,她继续和他哈啦起来。“呵,我这已婚女人引不起你的兴趣。” “哈哈,不是这个问题,我挑情人才不管她是否已婚呢!不过我倒是把朋友和情人分得很清楚,因为我喜欢的类型都有一个共同点,妳不是。” “什么样的人才能得到你的关爱?” 郑维老实回答:“外国妞喽。不知为何,从未喜欢东方黄皮肤的女子。” “那么黑人呢?” “不要。” 她玩笑般的数落他:“根本就是偏好白种女人嘛,你歧视自己人唷!” 郑维尴尬。“青菜萝卜各有所好。何况这对妳来说也不是缺点,起码我的偏好可以保证妳的安全。” 两人就这么到了郑维家,在酒精的作用下,谈了许多平时从不吐露的私事。 痛快地宣泄在工作和异乡所受的委屈后,话题转回了感情上,郑维讲了自己曾爱得刻骨铭心的一段往事,洪慕莓也把李晤和施文泽拿出来谈。 “妳是为了赌气才结婚的吧!”郑维也和许多人一样,把感情用时间来衡量深浅。 “不是,我对文泽已经没有爱了。” “那妳为什么要离开妳老公?在我看来,妳不重视他,不怎么爱他,妳只是在吃点心换换口味。” “换口味?”洪慕莓一头雾水。 “妳之前的未婚夫就像一道主食,妳吃得太多、尝到厌了,换吃甜点。可是毕竟甜点不能当正餐吃,于是妳浅尝一些就结束了。” “什么歪理!靶情可不是吃东西。” “我只是简单的比喻。” 洪慕莓不满他的奇怪推理,反击:“照你的比方,你就是不断在吃甜点,吃不腻的人喽!” “起码我每次都尝到甜头,饿不死。而妳现在却是空着肚子,不知道下一餐在哪里?” “我有工作和朋友就够了。”洪慕莓仰头干了一杯。 郑维听了,故意挨近她,手搭上她的肩,脸几乎要碰上洪慕莓的颊。“工作和朋友就能让妳忘记饥渴的感觉吗?” “贪吃鬼!只吃白色鲜女乃油的你,怎么可以对黄澄澄的牛油动手?” “说着玩的。”郑维笑着退了回去。 m 艾妮到厨房,要洪慕莓出去见客人。 原来又是王先生,这是她第三次见到他了,只是换了个地方。 先寒暄了几句,王先生赞她果然有了进步,洪慕莓摇摇头,提出她来法国后埋藏已久的疑问:“老师,为什么我自己感觉不出我改变在哪里?” “呵呵,绝对有,只是妳没有注意到。” “别卖关子了啦,老师。” “好,我说给妳听。我要妳到法国来,最重要的不是要妳学手艺,而是跳月兑出固有的窠臼,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自己。所以我不要妳去餐饮学校,那地方太多外来人,无法逼妳去融入法国,所以我直接介绍妳进店里,虽然一开始吃的苦头会比较多。不过现在看来,我的苦心有了收获!瞧,妳的珊瑚礁就把一种复杂的情感表露出来了。” “是什么?” “乡愁。” “啊?老师又在打哑谜,我还是不懂你的意思。乡愁是怎么表现在我的珊瑚礁上了?” “妳以前只知学习和模仿,一个劲地往前冲、往前看,却忘了回过头来检视自己。就像学西点的日本人,为什么特别喜欢小小圆圆的点心?我认为部份是受了他们和果子传统的影响,另外怀石料理也是小巧精致的,这就是他们自己的文化。而妳现在离开了家乡,身处异地反而会怀念过去,所以才会创作出热带与海洋的风情来。” “把自己原有的传统加入到另一种概念上,这样子就是创新吗?” “融合的好,才有资格称为创新,不然永远只是鹦鹉学舌,走不出来。” “嗯,原来老师心目中的创新是这个意思。” “创新有两种,一种是碰巧不小心做成的,例如烤布雷、洋芋片,一开始都是错误或意外而产生的,再加上幸运地受欢迎。另外一种有深度的创新,便是我说的文化融合。现在世上很少有纯粹的地方料理了,即使是法国传统宫廷料理,常常源头也不是来自法国人的发明。” 两人继续聊了许多。王先生提到他这趟来法国,几乎马不停蹄的一直品尝美食,想起洪慕莓便顺道过来看看。 “很感谢老师的帮忙,还有你介绍给我的吴家人也都很好,难得来到巴黎,不去见他们吗?” “我去过餐厅,和吴恩佑打过招呼了。” “不去吴家见郑惠吗?听说她以前跟着你学了一阵子。”洪慕莓记起郑维说过的话,想试探一下王先生的反应。 “十多年没见了,她一定会款待我,太麻烦她了。何况她做的料理普普通通,不需要特地去吃。”他就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洪慕莓的话完全没有激起他任何的感情火花。 洪慕莓摇摇头,王先生果然心中除了料理和美食以外,容不下别种事物的存在,郑惠错爱了一场。 她望着他头上稀疏的白发、他那苍老的双目。王先生的眼只有在谈论美食的时候,才会发光。 这样一个视料理为至高无上一切的人,理所当然认为喜爱料理的人就都该和他一样。 对他来说,亲情、爱情的羁绊,都不是那么重要,所以他才会鼓吹已婚的她拋家来法国学习,丝毫不认为有什么错。 可是她并不是把料理当作唯一的人哪,从前她会踏入这个领域,最重要的是喜爱蛋糕背后那种温暖幸福的感觉。 啊!不该怨王先生的。 她确实在巴黎学到了很多,何况当初也是她自己下的决定,王先生只是推了她一把。 只是这一次的决定让她懊悔。 耶诞、新年都过去了,她都在这些庆祝的日子里,与吴家人或是同事们尽量狂欢,今朝有酒今朝醉,这些朋友和酒是她在巴黎的寒冬中最好的伴侣,让她暂时忘记了岁月的流逝。 不过有个节日不能忘,那就是中国年的渐渐逼近。 虽然已和吴家人说好到他们家一起吃年夜饭,但还是得和台湾的家人联络。 她打了通电话回台湾,想告诉家人她无法回去过年。 “妈,对不起这么久没联络妳。” “去了法国好几个月,到现在才打电话回来!”洪母数落她。 洪慕莓打算趁这次机会向家人和盘托出一切,包括她失踪这么久的原因,以及婚姻触礁的消息,没想到母亲竟然已经知道。 “妳怎么晓得我人在法国?” “妳结完婚后,一开始还偶尔打打电话,接着就没消没息的,我当然会担心啊!我去妳那里,才知道原来妳去法国学西点。” 洪慕莓的心怦怦直跳:“那么是李晤告诉妳的?” “除了他还有谁?妳这没良心的,哪有做人老婆的才刚结婚就拋家,跑去天一般远的地方……” 她急忙打断母亲的话:“他很生气吗?” “我这女婿可真有度量,换做别的男人早就闹离婚了。可是他却没怎样,还说妳想去就去吧,他祝福妳。” “什么?”洪慕莓不敢相信当初气得暴跳如雷的他,会说出这种话。“妳哪一天去找他的?” “我哪记得了那么多?我想想,啊,我带了一盒妳爱吃的月饼去,妳却没口福吃到……所以是快过中秋节的时候吧。” 她不会忘记,那晚看着又圆又亮的月光回到住处后,鼓起勇气打电话给李晤,却得到他与吕宁在一起的消息。 她后来才知道,原来那一天是中秋。 “他有了新欢,才会祝福我吧。”语带哽咽。 “怎么会?我去的时候他没说什么啊,而且我带了你们的结婚录像去,他收下来说会好好保存。要是有了别的女人,怎会如此?” “是他诊所新来的助理说的。” “人家随便讲讲,谁知道是不是真的?眼见为凭,妳还是快回来吧。” 她却不愿那么快面对事实。“我走不开,最近很忙……” “那里不管有多好,终究不是家呀!人还是要落叶归根的。既然妳说最近忙,我也没办法勉强妳回来,总之愈快愈好。对了,刚刚讲的录像,妳爸爸把它弄成光盘,我也寄给妳一份。” “妳愿意爱他、尊重他、与他组织家庭、分担彼此的权利义务吗?” “我愿意。” 洪慕莓把影像定格在半年前她兴奋紧张又坚决的脸上。 收到光盘片后,她连续看了好几次,一开始着重在观察周遭人的表情——尤其是当证人的吕宁。 吕宁从头到尾都是充满祝福的神情,在她羡慕的眼光中,找不出一丝丝嫉妒,她看着李晤的时候,也没有爱意。 洪慕莓看着影像,无法想象证人会变成当事人,起码那个时候李晤与吕宁之间绝对没有火花。 于是洪慕莓接着就不再注意吕宁了,而把焦点放在她自己与李晤的互动上,回味那一天的种种感受。 尤其立誓那时候,她用慢速、用定格,回放了一遍又一逼。 她在试图捕捉什么,却又抓不住。再怎么看,影像就是那样少,无法再抓住包多。 揉揉疲倦的双眼,关上灯,合眼休息一下。 心中有个声音响起—— “小姐,妳眼睛好红,房里又黑漆漆的,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因为你不在我身边。”她回答这个熟悉的声音。 “为了表示我的歉意,小雪球送给妳。” “我要的是大雪球。” “草莓愿不愿意跟礼物在一起?” “是礼物不要草莓了。” “老婆,我爱妳。” “你会不会变心?” 没有声音回答她了,因为她从未问过他这个问题,记忆中没有答案。 睁开眼,屏幕上的她仍旧维持着笑意。 她把目光转移到李晤上,凝视着他那双真诚的眸子。 曾被这双热情的眸触动了冰冷的心,在他一次次的宽容和耐心下,她把自己交给了他。 是什么时候爱上这个人的呢? 她想不起来了,因为当她第一次问自己这个问题时,她就已经爱他爱得很深。 为什么要离开? 因为她不敢相信自己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轻易地得到梦寐以求的幸福。于是她用各种方式折磨这段感情,希冀经过千锤百炼后,她才值得拥有这份爱。 然而这一切都是徒然。 爱需要的是细心呵护,而不是磨练。 “我要建立一个幸福美满的家,绝不轻易拋弃任何我爱的一切。我承诺过的,不会反悔。” 乐来李晤比她更明白要如何对待爱情。 想他!好想他! 想念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想念他的怀抱,想着他的臂膀,想着他与她之间的故事,想着所有在台湾的亲友。 紫莓烘焙咖啡屋没有了她做的蛋糕,客人的抱怨会不会把池紫霞给淹没? 小雪球没有她每日的细心梳理,毛会不会一团乱? 吉利斜对面的那家相片冲洗店,没有了她的光顾,会不会关门? 所有事情只有一个结论,她得回台湾去! 她不要再继续在这里拥抱着空虚的往事影像! 她突然跳了起来,她要回去,她有许多事要做。最重要的一件是:她要回去夺回真实的他,要让他与她之间的故事继续下去。 走!回家去,回到那个用爱支持起来的“家”去! 洪慕莓猛地开了门,外头寒冷的空气使她打了个冷颤。 怎么这么冲动呢?她笑自己,脑中只想着要回家,难道跑出去就能回家了吗? 有很多事得要准备,先和店里告假,再去买机票……好多好麻烦的事等着她去做,她真希望能够立刻回家去。 正要回头,却看见了瑟缩着蹲在楼梯口的人影。这不是刚刚拿包裹给她签收的人吗? 由于正处寒冷的冬天,大多数人都穿著厚重的大衣和毛帽,而这人或许是为了避免雪地上的阳光刺眼,还戴了墨镜,加上又长又宽的围巾,几乎把整张脸都遮盖庄。 她向前,在他背后问道:“怎么了?还有事吗?”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一不小心竟然说起中文来,正要改口,他却回答她了。 “我还有样东西要妳签收。” 她认出了这个声音,张大了口,却说不出话来。 李晤站了起来,墨镜摘下、围巾拉低,使她能看清他的脸。 “洪慕莓小姐,还有一件品名李晤的东西,请问妳要不要收下?” 她望着他的眼、以及唇边那一抹淡淡的浅笑,眼眶开始湿热。原来刚刚的光盘是他亲自送来的,而他送完之后就一直待在外头等。 “你怎么会来?”她刚刚竟然没认出他来。 “得到妳的消息后,我就决定要来。” 必然是母亲通知了他。“那为什么不先进来?要在外面等?还故作神秘?”原来他的穿著不是畏寒,而是故意隐藏自己的身分。 李晤凝视着她,缓缓吐出热气:“因为我害怕,我害怕看到妳和别人在一起,害怕妳还是要离开我。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来到这里,我想先看看妳,不然万一一见面妳就决定要和我分离,我恐怕会受不了。” “我没有和别人一起,你怎么会这样想?”洪慕莓摇头。“反倒是你,我听到你和吕宁的消息。” “我也听到了妳和一个名叫郑维的人的消息。” 原来都是误会使他们渐行渐远。旁人传来的讯息,未经证实,却是在彼此变得脆弱的关系里,成为一股重击。 她看着他,许许多多想要说的话梗在喉头,不知从何说起。 李晤见她欲言又止,问道:“妳在想什么?” 她勉力挤出的话是:“我想回家。” 他浅浅一笑,她这话让他心里的大石放下了。“想回来台湾吗?” “我想回家,没想到,家就在门外,就在你的身上,你的怀里。”她语无伦次起来。 李晤却懂了,张开双臂:“回来吧。” 她毫不犹豫地投入他温暖的怀抱里。 他在她耳边低语:“我还以为,我给妳的不够,所以妳想走。妳走之后,我愈想愈觉得是我的错,我不够好。妳想来法国,我却想把妳绑住,我太一厢情愿,从没真正听过妳对未来和家的看法……” “不是,你没有错,是我一时嘴快,忘记了我和你要的未来,是一样的。” “我以为妳想来法国的心意已经超过了对我的承诺,妳在这里乐不思蜀……” 她哭笑不得:“你知道吗?我来巴黎这么久,都没见过艾菲尔铁塔,没去过罗浮爆,没看过塞纳河……” “为什么?” “因为我无心去,我的心在你身上,带也带不走。” 离开李晤的这段日子里,让她更看清自己的感情,让她更加明白,他对她而言,无可取代。 依偎在他的怀里,她知道自己再也不会离开。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