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躲不掉》 第一章 八月,炎热的盛夏,大多人都选择躲在冷气间里。 而在台北的某个公寓楼梯间,此刻正传来人声与物品的碰撞声。原来是有人正在搬家。 叶月慈找了同事小陈、蓓蓓来帮她搬家,小陈借来一辆小货车。月慈新租的小套房在五楼,是顶楼加盖的房子,并没有电梯。 三人汗出如雨地搬行李上楼梯,平时缺乏运动的月慈和蓓蓓,在来回两三趟后就气喘如牛。 “小陈,我们两个小女子累得走不动了,剩下的就拜托你了喔!” 蓓蓓对惟一的男士撒娇,小陈只能点头苦笑。 月慈觉得过意不去,这么热的天气,又是星期天,同事肯拨空帮她搬家,她已经很感激。如果她这个做主人的坐在一旁休息,让小陈一个人忙得满头大汗,未免也太过分。 于是她要小陈和蓓蓓休息,她一个人来就好了。 听她那样说,小陈和蓓蓓觉得不好意思,你推我让之后还是三个人一起将所有物品搬运完毕。大家都累竣了,直接坐在纸箱上休息。 蓓蓓环顾这间五坪的套房,四周墙壁都是白色的,且除了地板上堆满他们刚搬进来的纸箱以外,什么家具都没有。 “哇!这里真的只能用家徒四壁来形容!月慈啊,你得花不少钱布置、买家具了!” “没那么严重啦,至少有冷气机和卫浴设备啊!” “可是没床、没橱柜、没桌椅……把这些买齐,至少要花上万块吧!” 月慈笑笑,并不在意:“就是因为这样,房租才便宜啊!我打算买张沙发床,然后再买张桌子就好了。” “我觉得这样不好,应该……” 两个女人讨论起如何布置房间,什么该省、什么一定要买。 而小陈则站起来走到个边,“这房间的采光很不错。”他打开落地窗,惊呼:“有阳台呢!顶楼加盖的房子很少有阳台,月慈你真好运,多了一坪的空间。” “我的眼光一向不错啊!”月慈自负地笑了笑。 三个人都挤到阳台上向外看,外面是条两公尺宽的小巷子,对面则是另一栋房屋的顶楼。它和月慈这房子的不同点在于,它并没有加盖得满满的,只用铁皮在项楼简单盖了间房间,其它地方都是空着的。 “要是住对面也很好,只要付一间房间的租金,就可以拥有整层的空间,可以拿来种花种草啦,做个屋顶花园。” 小陈感叹,住在台北这个拥挤的城市里,空间变成奢侈品,他们这些刚出社会没几年的人,大多只能在顶楼违建中寻找安身之处。 也正是因为空间取得不易,很少有四层楼的房子不加盖五楼,来多收取一份租金。 蓓蓓附和小陈的话:“是啊!有这样的顶楼真好,我一直想学日剧‘长假’中木村拓哉和山口智子在顶楼看风景,偶尔还可以来一场烤肉派对、放烟火,多浪漫啊!” 月慈长叹一声:“我也是这样想,所以当初来这看房子,看到对面那间,也觉得很向往!可惜我问过房东,他说那不是他的房子,而且有人在住。” “你租的房间已经很好了。”两人安慰她。 月慈重新展开笑颜:“快到吃晚饭的时间了,我请你们去吃大餐,当作酬谢你们的帮忙。” 小陈和蓓蓓眼睛一亮,他们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噜咕噜叫了。 月慈花了不少心思和金钱在布置上,终于让房间有一点家的感觉。 她在征求房东同意后,将房间弄得焕然一新,买了鹅黄色的窗帘,让日光透过窗帘时将白色墙壁映照出淡黄色,使整个房间充满温暖的感受。 她将原本就有的小冰箱以及简单的餐具、厨具,还有塑胶布衣柜一一就定位,又在房间正中央铺了块橘黄色地毯,地毯上摆张和式桌,这样她连椅子、床的费用都省下来了,晚上就直接躺在地毯上睡。 “这样是不错啦,但是现在是八月耶,你都用暖色调,不觉得太热吗?” 搬家后半个月,蓓蓓来月慈这儿作客,她用目光将房间扫瞄一番,疑问就这样月兑口而出。 “我喜欢呀,我还嫌不够暖。” “因为你是单身女子,所以渴望温暖吧?” “你不也跟我一样是单身一个人住吗?还这么说我。” 蓓蓓吐吐舌头:“我现在不一样了,我有男朋友陪伴我!” “小陈已经搬进去住了吗?” “是啊!我觉得一个人住好害怕,好寂寞喔!前几天就要他搬来和我住喽!” “哇!再这样下去,你很快就要变陈太太了。” “哎呀!还早得很,倒是你应该加紧脚步,找个伴才对。” 月慈听了这话,半晌不作声;蓓蓓见苗头不对,转移话题: “住在这里好不好?有没有什么缺点?例如……天花板会不会漏水?” “不会漏水啦!而且附近有超市,捷运站也不远,离公司又近,食衣住行样样方便,只是……” 月慈说到这,突然握拳作麦克风状,高声唱: “咱两人一起撑着一支小雨伞——” 她“俗搁有力”的歌声让蓓蓓吓了一跳。 “什么啦?怎么突然唱起台语老歌?” “因为我几乎每天晚上都要被唱家庭卡拉ok的声音吵得睡不着觉,那个没公德心的邻居都要唱到半夜十二点左右才罢休,虽然他的歌声不难听啦,但是都反复唱那几首歌,让我听到都会唱了。” 月慈无奈地说完,又高声唱: “我心内~思慕的人~” 蓓蓓捂住耳朵:“够了,别唱啦!他这么吵,你怎么不去抗议?” “因为我实在分不清那个声音是从哪里来的,所以只能忍耐。” “你当初房屋租约不是签半年吗?等到那时候赶快搬走吧!”蓓蓓好心地安慰她。 “但愿我能挨到那时候还没发疯!” “真可怜,那么你一定都睡眠不足吧!真奇怪,其他邻居都不会去抗议吗?总会有人知道是谁在唱歌吧。” “我也觉得奇怪,不过我看到对面顶楼的房间,也都很晚才熄灯,不知道是不是和我一样被吵得没办法入眠。” 蓓蓓眼光向外面一看,不知道哪里飞来的鸽子正停在月慈的阳台栏杆上整理羽毛,它似乎被两人突然转过来的眼神所惊吓,拍拍翅膀飞到了对面房子。 “我猜想也许对面也是住一个像我一样的单身女性。”月慈突然这样说。 “为什么你这样想?” “我曾经听到对面传来猫叫声,灯光也曾把猫的影子映照在窗帘上,所以我情对面是住了一个养猫的女孩子。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她可真幸运,还有猫相伴,不像我,什么都没有……” 蓓蓓笑了出来:“你讲得也太夸张了,如果真的那么无聊的话,就去买台电视回来看呀!” 月慈摇摇头,沉浸在爱河里的蓓蓓,果然无法了解她的心情。 八月二十五日天气阴 今天是七夕——中国情人节,我,还是一个人度过。 已经过了多少年孤单的日子,我应该早就习惯了。 其实我也隐隐渴望有个人能和我一起分享内心的感觉,与我共同拥有心灵的悸动,一起相知相助,携手共度一生。 别人说我太不切实际、考虑大多,他们说谈恋爱没有那么复杂。 我的要求并不多啊,可是现在对我来说,连最起码能够触动内心深处的对象都没有。 学生时代暗恋过几个人,也谈过恋爱,但都无疾而终;现在出社会两三年了,居然再也没有爱过。 是我变了?还是这社会太无情,让我无心付出感情? 说真的,我并不很讨厌夜晚的卡拉男声音,因为那令我安心,让我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人;反而歌声停止后,我会因为恐惧、因为寂寞而失眠。 对面顶楼房间的灯光,好像在和我比赛谁比较晚,也都到大约两三点的时候才熄灯。 不晓得对面住的是什么人? 是不是和我一样,因夜晚的寂寞而睡不着? 今夜的夜、空乌云密布,看不到牵牛织女星,不过我想他们一年才能见面一次,应该不希望在众目睽睽下被打扰吧? 其实牛、那和织女很幸运,他们虽然一年才能一会,但是他们知道,彼此的心上人永远在银河的那一端。 而我呢?谁会在另一端等待与我相会? 加班忙到九点多,小陈建议大家一起去吃消夜,新来的组长王仁柏也兴致勃勃地加入。蓓蓓说吃不下太多东西,于是四个人就一起到饶河街夜市吃小吃。 “好辣!” “真过瘾!” 四人对麻辣臭豆腐的评价不了像月慈这样不太能吃辣的人,得一边配着莲雾吃才能缓冲一下辛辣。 饶河街夜市的小吃,以麻辣臭豆腐和药炖排骨为其特色;而不知道是串通好还是自然形成,每个卖麻辣臭豆腐的摊贩旁边,几乎都有一个水果摊,而水果的水分和糖分对刺激过度的舌头而言,是绝佳均衡。 “我才刚调来总公司两天,一切都要仰赖各位帮忙。”王仁柏客气地说。 “哪里哪里,我们正需要王组长的英明领导。”小陈一向有“狗腿陈”之誉,果然名不虚传。 “别把我当上司看待,大家都是同事。” 就在这时,蓓蓓披麻辣汤呛到,捂住嘴咳嗽,小陈立刻体贴地为她轻轻拍背。 这样的举动看在王仁柏眼里,他立刻明白了两人间的关系。 他都快三十了,家里逼婚逼得凶,而他连个对象也没有,自己心里也很着急,所以一有机会就物色适当的人选。 此时王仁柏看到正小口小口吃着豆腐的月慈,突然觉得顺眼起来。 罢调来总公司,他就注意到组上的方蓓蓓和叶月慈这两个年轻女子,短发俏丽的蓓蓓活泼大方,长发披肩的月慈则较优雅文静。 他原本就比较欣赏活跃的女孩,所以这两天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蓓蓓这朵玫瑰身上,忽略了另一朵幽兰。 但是这会儿仔细看月慈,却发现她自有一股独特的气质,眉目间散发出迷样的神采,脸孔也长得细致,别有一番古典美。 可惜她生在讲究五官立体、轮廓分明的现代,如果是在古代的话,月慈绝对是人人称羡的美人。 小陈和蓓蓓都注意到王仁柏的异样,他们心照不宣地决定促成一段好姻缘。 “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小陈,你送我回去吧。” “好啊!不过月慈怎么办?现在都十点多了,一个女孩子单独走夜路,很危险呢!” “那就请王组长送她回去好了!” 两人一搭一唱,就如同相声二人组。 月慈忍住想笑的冲动,他们俩明明同居,蓓蓓还装模作样地说要小陈送她回家,不晓得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倒是王仁柏见机不可失,“这是应该的,叶小姐,我就顺道载你回去吧。”顺水推舟邀月慈搭他的车。 月慈见到小陈和蓓蓓笑得很贼,才恍然大悟两人的企图。 不过搭个便车也没什么,何况王仁相算是正人君子,月慈爽快答应。 搭王仁柏的车回到了家,月态替自己倒了杯茶,坐在地毯上啜饮。 小陈和蓓蓓想太多了,王仁柏一路上只和她说工作上的事,并没有提到任何私人事情。 王仁柏应该对她没有意思吧? 她对王仁柏也谈不上好恶,因为他实在是个让人无法有深刻印象的人。平凡的上班族,长相和穿着品味也很普通,月慈猜想他的愿望也大概是升职、结婚一类的平凡梦想。 月慈将茶杯放在和式桌上,长叹一声后摇摇头。 她怎么能这么想?觉得别人普通平凡,难道自己就不是如此吗? 也许她也只能认命,放弃不切实际的感情幻梦,平凡地度过一生。 那么,如果王仁柏喜欢她,也许她会慎重考虑。 如果顺利的话,她就会和其他人一样,走进礼堂,组织一个家庭,每天为了柴米油盐酱醋茶,以及孩子们的学杂费奔忙。 这样的生活也不错,但是她能不能期待,来一点点变化! 今夜又是风雨微微异乡的都市 路灯青青照着水滴引阮心悲意 青春男儿不知自己要行叨位去 啊~飘流万里 佰都夜雨寂寞暝 ——“港都夜雨”词:吕传梓曲:杨三郎 敖近传来的卡拉ok声,正唱着“港都夜雨”,让月慈想到人的漂泊不定,以及乡下家中的双亲。她因工作忙碌,好久没回去探望他们了,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想念这个从高中时就离家求学、工作的女儿呢?想着想着,内心凄凉起来。 她打开落地窗,站在阳台上仰望夜空。 今天很晴朗,可以看到不少的星星闪烁着,夏日大三角的三颗星各据一方。 月慈以前念书时,曾经参加过登山活动,在露营时有位熟悉观星的朋友向她说明过天上的星斗名称,她记住的不多,只对重要的有印象:夏日大三角,其中两颗是织女星和牛郎星;而冬天的夜空,猎户座最清晰,猎人的腰带最容易辨认。 她每次里着星星时,心里便会涌出一股奇异的感受。 因为一颗距离地球一万光年的恒星,所发出的光要在一万年后才会到达地球;这也就是说,人们所看到的星光,其实是在一万年前所发出的光亮。 每次想到这,她就觉得自己好渺小。 月慈仰头看得忘情,一声喵喵叫声将她的思绪拉回到现实世界。声音的来源是对面房子顶楼,也就是刚搬来时大家都羡慕的地方。 是一只黄色斑纹猫发出的叫声,有个硕长的身影正将猫抱在怀里。 养猫的男人?这和月慈原本的想象不符,不过没有人规定男人就不能养猫。 那黄色小猫依偎在他怀里,撒娇地摩赠着,男人也温柔地抚模猫咪的头。 好幸福的画面啊!月慈不禁钦羡起这个男人来。 她又注意了一下这男人的外表,他大约一百七十八公分左右,但是因为瘦,所以他看起来很高,而他的脸孔……嗯,虽然对方是男人,但是她却只想到“清秀”、“细致”这种用来形容女孩子的词。 他其实勉强可以算是个美男子,但是月慈比较欣赏有男子气概的男人。 抱着猫的男人抬头看她,她忽然觉得窘迫起来。 懊怎么办呢?开口打招呼?对他友善的笑一下?还是自我介绍:我是搬来这将近一个月的邻居?几乎是反射动作,她转身回房,一句话也没说。 因为她是个独居女子啊! 许多“妇女防暴守则”都在告诫,千万要提防陌生人!不只如此,亲戚熟人也要注意,尤其是像她这样一个人住的,更要小心。 门口不要只摆女鞋,也要放几双男鞋作作样子,晾衣服时也要挂几件男人衣服;不要轻易应门,非得开门时要先从门上窥视孔确定来人,而且也必须上锁链后才能开门;甚至在陌生人按门铃时,要假装屋里有男人似的大喊:“阿维(愈男性化的名字愈好),我去开门喔!” 唉,多可怕,人和人之间非得如此提防吗? 叹息归叹息,她还是小心翼翼地遵照各种指示,毕竟这样可以减少不测。 月慈盘算,一个月后就是中秋节了,她可以找小陈和蓓蓓来她家开烤肉会,蓓蓓不是说过很想体验在顶楼烤肉的感觉吗? 她虽然没有像对面房子一样的顶楼空间,不过可以在阳台上烤肉,而这项举动也可以让邻居们以为她不是一个人住。 第二章 一早来到公司,月慈在更衣室遇到蓓蓓。他们这间公司统一规定女职员要穿制服,可男职员却只规定穿深色西装打领带,真是不平等待遇。 而如果女职员的制服好看也就罢了,偏偏俗气得很,桃红色衬衫加蓝色窄裙,穿在身上让年轻女子仿佛多了好几岁。 蓓蓓对要穿制服的规定抱怨过无数次,还猜想出几个理由—— “可能是总经理喜欢看女人穿这样,那个中年老头真没品味。” “说不定是变相的结婚条款,怀孕的时候就穿不下窄裙了,上层一定是要借此暗示结婚生子的女职员自动辞职。” “也许总经理根本是在更衣室装设针孔摄影机,偷窥女职员换衣服!不然为什么男职员既没有制服也没有更衣室?那个变态死老头!” 另外几个女职员听到蓓蓓的话,吓得花容失色。 蓓蓓每天更衣的时候,总要抱怨几次制服丑,但是她今天火气好像特别大,骂得比平常凶,居然还想到是总经理装针孔摄影机偷窥。 “你想太多了喔!上层不是说过,因为男性西装比较没有变化,而女性套装各式各样,为了避免女职员穿着太过花俏,就统一制定服装。”月慈在一旁说。 蓓蓓嘟起嘴:“我就是受不了这么丑的制服,当初挑这制服的人真没眼光。” “哈哈!这是总经理挑选的。” “哇!和我猜得一样,总经理果然没品味!哎呀,既然我猜得这么准,该不会这里真的装了隐藏式摄影机吧?”蓓蓓警戒地将衣服掩在胸口,四周张望。 月慈看到她的举动,捧月复大笑。 “尽避放一万个心啦!如果真的装了摄影机,你每天都在更衣室骂总经理,一副晚娘面孔,早就被炒鱿鱼了。” “说得也是喔!” 蓓蓓并没听出月慈笑她骂起人来像晚娘,松口气大方地换衣服。 其他女职员都陆续更衣完毕离开,蓓蓓见四下没有他人,才问起月慈昨晚的情况: “王仁柏送你回家后……嘿嘿!接下来有什么发展啊?” 人人喜欢八卦,也喜欢编故事揣测别人。 月慈别了她一眼,边整理头发边慢条斯理地说:“我们孤男寡女,一拍即合,他送我到家门口的时候,期待地问我可不可以上楼喝杯咖啡,于是我就让他到我房里。” “哇!”蓓蓓瞪大眼睛,兴奋地问:“然后呢?” “有如干柴碰上烈火,一发不可收拾。” “天哪!没想到人不可貌相,我还以为王仁柏是老实人呢!” 月慈忍不住翻了白眼:“你还当真啊?” 蓓蓓呆了半晌,才领会到月慈刚刚是在胡说八道,她顿足:“好哇!你敢骗我!我就加油添醋去宣传你和王组长有一腿!” 月慈立刻求饶,她可不想惹来一身腥。 台风侵袭,雨还在不停地下着,像月慈这样住在顶楼的人,那风雨声听来格外惊心动魄,仿佛就在她头上肆虐。 她扭开了收音机,广播不断报导这次台风的灾情,道路有何处坍方,有哪些地方淹水,甚至连捷运最后也淹水停驶。 月慈叹了口气,这次台风重创台北地区,今天已经是放第二天的台风假了。 不过她并没有什么损失,也和老家的父母通过电话,确定大家都安然无事,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她正想一一拨电话给蓓蓓及公司里的其他同事,好确定大家都平安时,电话即响了起来。 “喂!月慈吗?我是蓓蓓。”蓓蓓的声音带着强烈鼻音。 “我正想打电话给你呢!听到你平安就好了。” “人没事,可是……”蓓蓓啜泣了起来。 这次台风让蓓蓓损失惨重,不只因为淹水让她所有木制家具都毁了,而且更糟的是,她上个星期不顾小陈反对,把她的积蓄统统拿出来买了辆汽车,结果在这次台风中,她停车的地下停车场严重淹水,她的车自然不能幸免,成了泡水车。 “听说泡水车修理费惊人,如果要卖掉的话,价值又只剩下十分之一,我工作了这么久的存款,都泡汤了……”蓓蓓哽咽着说。 月慈听到小陈在电话那端安慰蓓蓓:“钱,我们可以再赚,我们还年轻……” “都是我不好,你劝我不要买的时候我不听,还硬要你出一部分的钱,真的很对不起……”蓓蓓这话是对着小陈说的,但也让月慈了解到,原来蓓蓓买车用的不只是她自己的钱。 “没关系,不是你的错……” 两人开始情话绵绵,似乎忘了还在通话中。 月慈听这情况,已经没有她介入的空间。“呃,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讲吗?” 蓓蓓尴尬地发现月慈还在线上。“没了,你不用为我担心了,谢谢你喽!” 币上电话后,月慈也不禁为蓓蓓感到高兴,果真是患难见真情。 “哎呀!整面都烤焦了!” 三人看着那片可怜的“黑”猪肉,你看我、我看你的不知怎么处理。小陈自告奋勇地把肉夹进他的口中。 “很好吃啊!” 月慈抿嘴笑,小陈也真是太护着蓓蓓了。 今天是十月一日,中秋节,月慈照原定计划邀小陈和蓓蓓来她家阳台烤肉。原本是月慈负责烤肉,后来蓓蓓自愿要顾烤肉炉,她才歇手去屋内休息;可是蓓蓓只顾谈笑,忘了翻肉,整个烤肉网上的东西无一躲过焦黑的命运。 蓓蓓连忙将其它烤焦的肉全部丢进垃圾桶,好阻止小陈再去吃。 “烤焦的部分会致癌耶!你别吃了。出去买点饮料回来,我好渴喔!” 小陈如领圣旨,立即冲出门。 月慈微笑自送他,然后回头对倚在落地窗前的蓓蓓开口:“他真的对你很好,你要多珍惜。” 蓓蓓露出幸福小女人的模样:“是啊!他昨晚向我求婚了。” “真的啊!他怎么说的?” “我昨晚想去买晚饭时,他对我说不用了,然后带我到五星级饭店享用大餐,那时我就心里有数。果然没错,他就在用餐时对我说:‘我们结婚好吗?’” “哈哈,没想到小陈求婚的方法这么没创意。那么你答应了?” “嗯!”蓓蓓难得出现害羞的表情,微微点头。 “恭喜恭喜!”月慈紧握住蓓蓓的手,诚心地祝福她。 蓓蓓开心地笑着,忽然她闻到一股怪味,变了脸色。 肉又烧焦了! 难闻的气味充满屋里,两个女人在阳台慌忙收拾善后。月慈不禁在心里偷偷怨叹,以后绝对不要让蓓蓓掌厨。 “老师,你烤的肉好好吃啊!” “老师,你的猫好可爱喔!” 阵阵笑声从对面顶楼传来,听在灰头土脸的两个女人耳里,格外不是滋味。 月慈循着声音的来源望去,只见对面顶楼有五六个小朋友围着她上次见过的那个瘦高男子,嘻嘻哈哈在吃烤肉。 原来这男人是当老师的。月慈对他的防备减了几分。 “老师,你看对面那两个阿姨好笨,把肉都烤焦了!”有个穿黄衣服的小男孩说。 月慈正想用“天真无邪”来形容这几个小孩,听到这句幸灾乐祸的话,立刻打消念头。 蓓蓓则是又腰向对面大喊:“什么阿姨?要说大姐姐!”她可不愿意自己被说老了。 “笨蛋大姐姐,把肉都烤焦了!”刚刚的黄衣小男孩回嘴。 听了这话,蓓蓓气得说不出话来。 瘦高男人连忙打围场:“对不起,我教的不好。快向大姐姐道歉!”他训斥那个乱讲话的小孩。小男孩一脸倔强,转过头跑进屋里。 月慈拍拍蓓蓓的肩,示意她不用和小孩子计较。 “不用道歉啦,我们的确把肉都烤焦了,他也没说错。”月慈想缓和一下局面。 男人还是显得有点过意不去:“我等会儿再说说我的学生。对了,我们这里吃的东西很多,你们要不要帮我们分摊一点?” 月慈这边几乎没东西可吃了,因为都成了粗心蓓蓓手下的牺牲品,统统只能丢掉。 但是蓓蓓不想低头向别人要。 “我男朋友出去买吃的,很快就回来了。” “这样子啊!罢刚我看到你们那边有个戴眼镜、穿黑色上衣的人,那就是你男朋友吗?” “是啊!” “那么你们三个人住在一起啊?” “没有啦!我和我男朋友今天特别过来陪月慈烤肉,她是一个人住在这,怪寂寞的。” 月慈连忙捂住蓓蓓的大嘴巴,她向陌生人说这么多干什么? 瘦高男人似乎会意到月慈的尴尬,顾左右而言它:“希望我和我这群学生没有打扰到你们。” “不会不会!”月慈客气地说,她很高兴对话可以结束了,忙拉着蓓蓓回到屋里,关上落地窗。 “你干嘛这么小心?难怪没人敢追你。”蓓蓓埋怨月慈太过分紧张。 “你别一遇到男人就急着想把我推销出去,谁知道这个男人是正是邪?” “他是当老师的啊!怎么会是坏人?” “老师中也有会虐待学生的啊!新闻不是常常报导一些坏老师吗?何况我们对他一点都不了解,说不定他早就结婚了。” “他和学生一起过中秋,怎么看都像单身汉啊!而且你看那些小孩子对他的态度,怎么可能是怀老师?” 两人正争论不休,小陈带着一堆食物回来了。 “咦?你怎么知道我们肚子正饿得咕噜叫?你真好!”蓓蓓上前抱住小陈。 小陈傻笑:“我只买了果汁,其他东西是我刚刚在楼下的时候遇到一个小男生,他说因为他乱讲话,这些东西送大姐姐们,希望你们不要不高兴……真奇怪!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蓓蓓告诉小陈刚刚发生的事,小陈才恍然大悟。 “这小孩子真有心呢!傍我们十几枝烤肉串、三个月饼和一个柚子……”月慈清点了一下。“我们得向他道谢。” 蓓蓓拿起一枝烤肉串,吃得津津有味。“满好吃的嘛!没想到这个小表嘴上不说,心里却很歉疚,看在他特地拿东西来给我们的分上,我就原谅……” 没想到她的话还没说完,一个响亮的童音从对面传来。 “笨蛋阿姨!没烤焦的肉很好吃吧!” 月慈再也忍不住了,捧月复哈哈大笑。 蓓蓓则气得冒烟。“死小表,我绝不原谅你!” “我们的目标是一个月内客户突破一百万户,现在决定推出几项新方案,以促进消费者选择本公司的意愿。第一点……” 总经理的话让人昏昏欲睡,台下的月慈拼命用各种方法让自己的眼睛不要闭上。 她这间公司从事通讯业,主攻行动电话网络,但公司属于后起新秀,客户数自是无法和几家龙头老大相比。 月慈看到蓓蓓的嘴型无声地动着:“一百万?痴人说梦。” 她也同意蓓蓓的看法,公司成立一年,客户才刚突破五十万,总经理就信誓旦旦要在一个月内成长一倍,谈何容易。 不过月慈并不想批评上层的白日梦,她只希望总经理能赶快致词完毕,否则她就快要睡着了。今天是公司成立满一周年,举行员工大会,因此全体员工都站在会场聆听长篇大论的致词。 上层这样的决策对业务员来讲,他们肩上的工作又加重了,新规定要求他们的基本业绩,若达不到标准就等着被裁员。 现在景气不好,而且行动通讯业市场已经接近饱和,要达到业绩目标,实在很困难。月慈一面同情地望了业务人员一眼,一面庆幸自己属于财务部门,即使一堆数字让人头皮发麻,也总比被裁员好。 但是想要往上爬的人,可不这么想。 王仁柏就是其中之一。 他被调来总公司的时候,内心忧喜参半,喜的是接近权力中心,较有升职机会;忧的是他的职位只是财务部门里的一个小组长。 都快三十岁了,他没房子,银子也不够,车子也是买二手的,更别提妻子和孩子啦,连个影儿都没有。 和他同年龄的人,有些早就五子登科,他却还在原地踏步,难以进阶。 总经理的冗长谈话终于结束,现场响起如雷掌声,王仁柏的手掌拍得都红了。 镑高层人员的演讲也都一一结束后,令人期待的员工大会重头戏上场运动会是也。 鲍司特别租借了一所国小作为场地,刚刚的演讲就是在操场举行,让底下的员工们恍如回到求学生涯,那段每天早上都要列队升旗的岁月。 不过大家都习惯了坐办公桌吹冷气的日子,除了在外面跑业务的人员已经很适应外,其他人都很不得活动早点办完。 月慈这组四人全部参加了两人三脚比赛,而小陈和王仁柏则另外参加了五千公尺赛跑。 几乎所有男同事都参加了五千公尺,因此枪声一响起的时候,热情的女同事们的呼喊加油声,响彻云霄。 尤其是蓓蓓,她不避嫌地在观众席大喊:“小陈加油!我爱你!” 大家听了她的叫喊声都不禁讶然,尤其是月慈更觉得奇怪,蓓蓓不是极力隐瞒她和小陈的关系吗?怎么突然在大庭广众下公开呢? 五千公尺赛跑的路程是先从操场出发,然后绕小学外围一周,接着再回到操场的终点。 等到跑者都离开了操场,蓓蓓才转过头对满脸疑问的月慈小声解释:“我都快结婚了,趁这机会向公司同事们公开我们之间的关系,给大家一个心理准备,等到我宣布婚讯的时候,大家才不会觉得太突然。” “啊,婚期定好了吗?” “已经看好日子了,下个月订婚,一月结婚,为了不要让双方亲戚说闲话,小陈已经搬家了。” 月慈会意,同居男女要结婚前,常会被说成是先上车后补票,奉子之命不得已只好结婚的。蓓蓓是观念开放的女子,但是在婚礼筹备上也要顾虑这些传统,不然落人口实,婚后生活也不好过。 “你知道吗?我们为了拜见对方父母,还特别编了个我们相识的故事,好让他们放心。” “我记得你和小陈是在pub跳舞时认识的,他那时候还在当兵,你还没毕业,你和他在一起两年多了,他一退伍就跟着你进我们公司,你看我记得很清楚吧!那么你把故事改成什么样子?” “差远了,我们说一开始就是同事,经由公司的上司介绍才谈起恋爱。” “哈哈哈,干嘛呀,在pub认识真有那么糟糕吗?” “这样子讲,老人家才放心呀!” 蓓蓓继续请她丑媳妇见公婆的紧张情况,还有小陈在见她父母时居然慌张地说错话:“请让你们女儿娶我……” 月慈听了笑得前俯后仰。 跑者陆陆续续回到操场上,她们话题中的男主角跑在四个人后面,蓓蓓见状立刻站起来呐喊,月慈也在旁助阵。 小陈受到佳人的鼓励,卯足了劲在终点线前追过两个人,得到第三名,蓓蓓开心地上前拥抱他。 月慈见到他俩幸福甜蜜的模样,不好意思去打扰他们。她瞥见王仁柏刚跑到终点,他弯着腰、手扶在膝盖上,像是喘不过气来。 月慈拿了条毛巾递给王仁柏:“组长跑得不错啊!” 王仁柏苦笑着擦汗。“呼呼,比不上从前了!” 月慈正想安慰他几句,此时扩音器传来:“大会广播,一小时后,两人三脚比赛将开始,请报名参加的同仁准备。” 这项比赛规定要一男一女参加,之前在小陈和蓓蓓的推波助澜下,王仁柏和月慈报名了这项比赛,不过一直没有机会练习。 于是王仁柏在休息半小时后,就要求和月慈练习两人三脚。两人绑好脚,搭着肩一边喊:“一、二、一、二……”一边向前跑。 他们默契不佳,好几次都差点跌倒。 蓓蓓和小陈也报名了,但他们好整以暇地在一旁聊天,似乎信心十足。 比赛开始,小陈蓓蓓组果然默契十足,一马当先,将其它组远远抛在后面;但是在他们离终点只剩几公尺的时候,小陈却突然绊了一下,使得两个人都跌倒在地,绑绳也松开了,等到他们手忙脚乱地系好绳子再出发,已落后了许多,使他们与决赛无缘。 反而是月慈这组稳扎稳打进入了决赛,他们再加紧练习一小时后,在决赛中得到第二名,王仁柏笑逐颜开。 运动会成果丰硕,每个人都得了奖,蓓蓓的大嗓门让她得到最佳啦啦队奖。为了庆祝,四个人在运动会结束后一起到餐厅开庆功宴,王仁柏也不像一个月前和大家的生疏感,已经可以和大伙打成一片。他们在酒足饭饱中谈笑,大家都尽兴而归。 十月九日 堡作上虽然有许多快乐的事情,但也有许多让人心烦的事,尤其是当你到了一定的年纪又是单身,就会出现许多人要帮你作媒。 我并非排斥这些,只是,相亲的场合总太尴尬,大家都受到拘束,不能尽情的展现自我。 所以,还是期望能在普通的情景下认识一个人。 但是,如果不是同事或同学关系,就不可能自然地熟悉彼此;可同事们之间有太多的利害关系,实在很难发展出感情来。 难道我只能默默等待缘分? 今夜的天空是阴霾的,对面的灯光还亮着。 也许他和我有一样的烦恼,所以都失眠了吧! 每次因工作加班累得要命时,上楼的脚步也就格外沉重,何况今天的事更让月慈心烦。 自从上星期的运动会以后,王仁柏就对她忽冷忽热的,月慈搞不清楚他究竟想怎么样,也就随他去,反正她也不特别对他有兴趣,只想专心理首于工作上。 但小陈和蓓蓓都努力想撮合他们,尤其是蓓蓓,老是有意无意向她报告王仁柏的动态,巨细靡遗的程度让月慈啼笑皆非,怎么皇帝不急急死太监哪! 王仁柏也察觉到这件事,可是他显然误会了。今天他居然私下对小陈说,月慈好像挺中意他,常和蓓蓓咬耳朵讨论他的事,让他不知道要怎么办。 原来这个星期以来王仁柏是这样想的,难怪他对她的态度会如此奇怪。月慈听小陈这么一说,才恍然大悟。 真头痛,她对王仁柏并没有意思呀! 可是大家都是同事,把话说得太绝也不好。 啊,烦恼的事留待下周吧!好好轻松地过周末,不要再去想了。 可是,蓓蓓他们忙着筹备婚事,其他比较熟的朋友也各有各的周末计划,没有一点可以让月慈插入的空间。 正想一个人安静地听听音乐、好好休息……卡拉ok刺耳的声音响起—— 别人的性命是框金又包银阮的性命不值钱—— 别人呀若开嘴是金言玉语阮若是加讲话念咪就出代志…… ——“金包银”词曲:蔡振南 天啊!她连音乐的选择权都没有! 由于今天心情极端低落,听到这歌声更是火上加油,她忍不住要向外面大声吁! 但是当她打开落地窗的一瞬间,突然一道黑影窜到她脚边。 月慈被吓了一大跳,跌坐在地上。定睛一看,那团“不明物体”正在她脚边摩蹭,是猫!黄色斑纹的。 是那个老师养的猫,怎么会跑到这来? 猫一点都不怕生,月慈将它抱起来,猫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她,挺可爱的。 “麦可!”这时瘦高男人从他的房间走出来,看到在月慈手上的猫,十分高兴。“啊!原来麦可跑到你那边去了,如果它打扰到你的话真抱歉。” “不会啦,你别客气。这猫好厉害呢,居然能跳过两公尺到这里来。它为什么叫麦可呢?” “因为它长得很像《猫咪也疯狂》漫画里的主角猫,那只猫就叫麦可。”瘦高男人微笑着解释。 月慈觉得他的笑容中带有孩子气,大概是他常和小孩子们相处,耳濡目染之下得到纯真的气息。 “看来它好像不肯自己跳回来,可以请你下楼让我把麦可接回来吗?” 五分钟后,月慈在她住处楼下与瘦高男人碰面,麦可看到主人就开心地挣月兑月慈,直往主人身上钻。月慈见这情况,心里突然有种小小的失落感。 “对了,你是不是在abc公司上班?” “你怎么知道?”月慈奇怪地望着眼前这个比她高出半个头的男人,近看才觉得他比她原本想象得年轻,似乎二十出头而已。 “我在园元国小当老师,上周日有事情去学校,看到你们公司的运动会。你的两人三脚跑得不错。” “喔——”月慈仔细回想,但她不记得有见到这人的踪影。“抱歉,我大概是太专心在比赛了,没注意到你在附近。” “不、不,那时我在操场旁的二楼教室,你当然不会看到我。你在比赛中和你的伙伴默契不错啊!我猜他和你交情不浅吧?” “只是同事关系,他是我上司。” “喔,这样啊!”此时麦可喵喵叫了几声。“它可能是饿了吧,我还没喂它吃晚饭。最近忙着去作家庭访问,照顾它的时间也少了些。” “当老师很辛苦吧?我以前也想当老师,只可惜事与愿违。像你常和小孩子在一起,会比较有青春活力吧?” “他们一顽皮起来就麻烦了,我都被折腾得不像二十五岁了。” “咦?老师今年二十五岁呀,和我一样呢!” “既然同年的话就别喊我老师了,我叫林驹……” 两人话匣子打开,聊得很投机。 月慈从林驹口中得知,那个每晚唱卡拉ok的人,是住在月慈隔壁四楼的张老先生。听说已经退休的老张,自从去年太太去世后,每天郁郁寡欢,他膝下无子,只得靠唱歌来排解郁闷心情,其他邻居也都很配合的默默忍耐。 月慈觉得其情可悯,就对歌声不那么恼恨了。 与林驹聊完,事后月慈自己想想都感到奇怪,一向谨慎少言的她怎么能和一个只见过几次面的人聊了将近半小时? 也许是寂寞的周末情结在作祟。 第三章 中午休息时间,人们陆陆续续从大楼里走出来,迎向外面的阳光,他们有的疲惫不堪,有的则精神奕奕。 这时月慈和蓓蓓两人正在餐馆里吃饭,不见小陈踪影。 蓓蓓抱怨:“小陈最近也太拼了,光是我们自己的工作就那么多,他还另外越过界去帮业务员拉客户,每天晚上都陪小李去摆摊宣传,人的身体是肉做的又不是铁打的。” “他是因为快结婚了,想多赚点钱呀,你应该觉得很幸福才是。”月慈想得比较深。 “可是……现在我们不住在一起,加上他又这么忙,我们已经很久都没有两个人单独聚聚了。而且要是他累坏了怎么办?连现在中午休息时间,他都去和小李讨论业务上的问题,不陪我吃饭。”蓓蓓说到这,别见王仁柏走进了餐馆,她停下话题对他笑着挥手,王仁柏便走了过来。 “真巧,你们也在这吃饭。” “是啊!这里的简餐像家常菜一样,不油不腻又兼顾营养均衡,我和月慈最常来这吃了。” 蓓蓓一面说,一面用手肘轻轻碰月慈,原本只想用沉默微笑当作招呼的月慈,只好不甘不愿地跟着说: “组长也常来吗?” 这两天王仁柏的态度已渐趋明确,常常在有意无意中暗示月慈,但是她只当没听懂。这会儿王仁柏出现在这里,肯定是又要说些什么了,她准备好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是第一次来这呢,你们就推荐我什么东西比较好吃吧?” 王仁柏很自然地在她俩对面坐下,无视于月慈满脸的不愿意,蓓蓓则拿起菜单和王仁柏讨论起来。 王仁柏点的菜端上来后,他吃了几口赞美: “真的不错,清淡又可口!像我们这种出门在外的人,老是吃那些口味过重的菜,容易把身体搞坏;想自己做点东西吃嘛,我又只会泡面,那样对身体更不好。我们男人手拙,不如女人贤慧,你们会自己做点东西来吃吗?” 月慈听到这话并不觉得是赞美,只认为王组长有大男人倾向,认为女人就该会做菜。 “啊!您太高占我了,像我就只比王组长好一点,会在煮泡面时加蛋加青菜,但月慈就会做好几样菜唷!”蓓蓓不忘吹捧一下月慈。 “别听蓓蓓胡说,我只会炒青菜、蛋炒饭这些比较简单的,像红烧狮子头这种菜就不会了。” 王仁柏点点头笑道:“红烧狮子头本来就不容易,你这样就已经不错了。真希望有机会可以吃你做的蛋炒饭。” “那是搬不上台面的,我才不好意思做给大家吃呢。” “那就做给我一个人吃就好了。” 王仁柏冒出的这句话,让一旁的蓓蓓吓了一跳,等着看月慈如何接招。 “我做的蛋炒饭没这家店做的好吃,既然组长这么想吃的话……”月慈招呼服务生过来:“再加一份蛋炒饭。” “不不,我吃不下那么多。” 王仁柏连忙阻止,他觉得有点自讨没趣,也不为难月慈了,随便谈点公事应付应付。 其实如果王仁柏真的对月慈有意,那么他大可继续讲下去,偏偏他就是那种只敢暗示不敢明讲的人。月慈更加不欣赏他了,都快三十岁的男人,还这么别扭! 虽然月慈也明白,王仁柏不明说的原因,是为了要给两方保留一点空间和面子,以免被拒绝后双方以后见面会尴尬;不过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付出的感情也是有所保留的? 月慈并不想要这种遮遮掩掩的爱情游戏,她希望能够得到毫无保留的爱。 用餐完毕,月慈私下向蓓蓓警告,以后不要再提王仁柏的事,她对他敬谢不敏。 “给爱丽丝”的音乐缓缓响起,是垃圾车的声音。 每次在倒垃圾的时候,月慈就会觉得自己变成了蓬头垢面的欧巴桑,但是又没有必要特别为了倒垃圾穿得整齐漂亮,除非刚好碰到…… “啊,叶小姐也出来倒垃圾啊?”林驹笑吟吟地向她打招呼。 月慈窘迫地想钻进地洞里去。她刚洗完头,头发才吹到一半,随便用个大发夹固定住头发就出来了,而且身上穿的是她高中时候的运动服,现在她都拿来当家居服穿。 “xx高中?” 林驹居然还看着她衣服上绣的字念,月慈觉得脸颊发烫。 “叶小姐真会保持身材,高中时候的衣服居然还可以穿。” 此时垃圾车正好开到他们面前,化解了月慈不知道要说什么的尴尬。 有一位老太太的垃圾袋很重,林驹亲切地帮老太太忙。 老太太操着台语口音说:“要是有你这样的儿子真是我的福气,你又在学校当老师,不像我儿子一样没用。唉!如果我有女儿的话,我一定把她嫁给你。” “多谢啦!”林驹笑着回答。 老太太又絮絮叨叨聊了几句话后才回去,林驹对月慈说: “幸好她没有女儿,只是说说而已,不然麻烦可大了。” “是啊!”月慈感同身受。一老是有人要介绍男朋友给我,我爸妈也曾经要我回家相亲。你的父母也一样吧?” “我倒是没有这个困扰,他们已经去世多年了。” “啊,真不好意思,向你提起这件事。” “不会啦,都过去很久了,那是在我读小学时,他们发生了车祸。不过也许是因为这背景,我特别照顾同样是孤儿的学生,上次中秋节来烤肉的那五个小朋友,都没有父母在身边。” 月慈闻言,对林驹升起一股敬意。 他们没再多说什么,闲聊几句家常后各自回到自己屋里。 上楼没多久,月慈发现阳台传来????的声音,原来是麦可又跳过来了!不知怎么搞的,看到麦可,让月慈心里有一点高兴。 “我最近大概是太忙,疏忽了它,让它老是想跳到你那边去。”林驹满脸歉疚。 他和月慈又约在楼下,要把猫接回去。 “麦可真的满可爱的,让我也想养一只猫。可是我有时候也很忙,不敢随便下决定。” 林驹抱着麦可想了一想,说:“如果你真的很喜欢它的话,或许它有时候可以待在你那边玩。” “真的可以吗?太好了!”月慈很开心,以后就有个伴了。 中山北路上的婚纱店,美丽的礼服和薄纱般的蕾丝构筑成梦幻中的王国。披上白纱与白马王子步上红毯,不知是多少女孩们的梦想。 “哇!真美啊!” 月慈一阵惊呼,蓓蓓化好妆换上婚纱,和平常的她判若两人。 蓓蓓听到月慈的赞美,得意的笑:“这整套婚纱照拍下来要八万多耶,如果不好看的话岂不是花冤枉钱了吗?” “八万多啊?” 月慈想起蓓蓓和小陈的经济有点拮据,花八万多拍婚纱实在太贵了,但她又不好意思扫蓓蓓的兴,只能旁敲侧击: “这间婚纱公司不是有三万多的特惠措施吗?你怎么不用那个呢?” 蓓蓓在穿衣镜前顾影自怜,听到月慈的话并没回头。“你怎么和小陈一样啊,都想省点钱。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耶,怎么能够省!我想要留下最美好的回忆呀!” “可是……”月慈想想又把话吞了回去,人家的家务事如果插嘴的话,只会弄得自己里外不是人。 蓓蓓不待她说,继续抱怨小陈:“小陈真的太过分了!为了婚纱的问题和我吵架,害我今天只能找你陪我过来。” 月慈不想介入两人间的纷争,幸好蓓蓓立刻又沉浸在镜中的自己,并和婚纱公司的人员讨论起婚纱的设计与样式。 饼一会儿,小陈来了,他的表情还是笼罩寒霜;蓓蓓装作没注意到,拉着小陈看婚纱样式。 月慈连忙借故离开,再待在这个尴尬的场面里,恐怕会受到波及。 十月二十日 有人说猫像女人,这恐怕是太低估女人的心思了。 麦可想撒娇或肚子饿的时候会在脚边磨蹭,不高兴的话耳朵会往后面弯,身体弓起则是遇上敌人,被吓到的时候尾巴则会竖起…… 猫其实很容易理解,女人就真的捉模不定了。 其实也不该这么说,男人也很会隐藏自己的心思。 人为了保护自己,都会戴上面具过日子。 有时真希望能够破除那层面具,当真实的自己,也更能了解别人在想些什么。 麦可在林驹忙碌时会窝到月慈家,让两人间的互动因此变得频繁。 “这几天都让麦可去你那边玩,真是太麻烦你了,我请你吃消夜吧!” “啊,那怎么好意思?” “我刚刚做了咖哩饭,做太多了一个人也吃不完……” 林驹拿咖哩饭给月慈,让月慈带回去吃。咖哩饭相当美味。 月慈打开落地窗,看到林驹正抱着麦可在对面楼顶微笑看她。 “好吃吗?” 她用力点头。“下次换我请你吃饭。” 三天后,月慈一下班就冲到超市去买了一堆火锅料,今晚六点半林驹会来她家吃晚饭。 超市的旁边有家花店,好几桶花就摆在店门口。 月慈在芳香扑鼻的玫瑰前伫立良久,心想如果在和式桌上摆一个小花瓶,插上一朵玫瑰,应该挺好看的吧? 不不,干嘛要费心布置,这样会让林驹误会她别有居心……月慈犹豫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不买。 可是这时候花店老板娘堆着满脸笑容走出来。“小姐要买花吗?今天红玫瑰特价喔,又便宜又漂亮。” 月慈禁不起老板娘的怂恿,买了一小束红玫瑰。 “我到底在干什么?”右手提着购物袋,左手拿着玫瑰,月慈一面走回家一面哭笑不得的想:这好像是男人要去见女朋友的样子嘛,还是偷偷把花插在房间不起眼的角落吧。 此时她已经走到住家楼下,她将购物袋暂时摆在脚边,掏钥匙开门。看着手上的花,她突然玩心大起。 门一打开,她就对着空气嚷: “喔!亲爱的!这花是送你的!红玫瑰就有如我真挚的心,九朵代表我对你的爱意长长久久。”背后传来关门的声音,她转头一看正是对面的林驹,他正用惊讶又好笑的眼神看她。 月慈慌乱解释:“我们公司最近要办员工旅游,晚上要准备娱乐节目,我们这组准备的是话剧,我刚在背台词。” 天晓得她那间烂公司哪有办过什么狗屁员工旅游。 “喔,那么这束花是道具喽!员工旅游是什么时候啊?”林驹似乎相信了。 “下下星期。”她胡乱诌,反正林驹也不可能去查证。 “到那时候花不就凋谢了。” 啊!月慈疑心该不会已经被林驹给看穿了。 她正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林驹已经走到她面前。 “而且说真的,我觉得你刚刚演得好僵硬,我来示范一次。” 林驹将她手中的花取饼来,接着他单膝跪下,用诚挚的眼神看着月慈:“喔!亲爱的!红玫瑰就有如我真挚的心,九朵则代表我对你的爱意长长久久……” 月慈顿时不知所措,林驹则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站了起来。 “我大学时是话剧社的。不过你们编这台词太老套了,弄得不好反而会让人笑出来。” “呃,我会劝编剧把台词改一改。”她随便应付。 林驹看了眼他的手表:“我来得太早了,现在才六点,不过我没有别的事要忙,可以来帮忙洗菜切菜。” 好体贴的人啊!月慈对他的好感又添了几分。 林驹利落地切着萝卜,要是月慈才不敢用这种速度切,会剁到自己手指头的。不过林驹的动作却轻松自在、游刃有余。 月慈站在他身后,好奇地问: “一般男人很少有像你手艺这么好的,你向谁学来的啊?” “别这么说,我只是高中时曾在餐厅打工,可是都只负责洗菜切菜,所以我惟一会做的料理就是咖哩饭。” 月慈笑了,咖哩饭惟一费功夫的就是要把各种材料切丁,煮起来的确没有特别的技巧。 “你高中的时候就要打工,真辛苦。”她猛然想起林驹的身世:“我记得你说过你父母去世得早,那么你是住亲戚家还是……” “我住在舅舅家,但是……唉,寄人篱下的日子,不提也罢!” 月慈听了默不作声,林驹警觉到气氛变差,他连忙笑着说: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只是我高中起就不愿意用舅舅的钱,自己去打工。从打工中学到不少呢!像这样,你看!” 他将手中的胡萝卜随意雕几刀,变成一朵花的形状。 “你好厉害!这么漂亮我才舍不得煮来吃,摆在桌上当装饰品吧。” 林出遵从她的话,将红萝卜雕花摆在月慈买的红玫瑰旁。 接着两人在和式桌对坐,吃起火锅。 “对了,你到底是教什么科目的老师啊?” “数学。” “哈哈,和我一样在数字里打滚,我是做会计的。”月慈开心地笑。 “不过我除了教数学课,身为级任老师,还要教自己班上的美术、音乐和体育,因为学校很缺这些方面的专任老师。在上美术课时,我就把雕萝卜那一套拿来唬小孩子。” “还真是学以致用啊!” “但是音乐、体育就不行了,我五音不全又不会弹奏任何乐器,学生都笑我。体育课的话更糟,我都被学生的躲避球追着打,他们大概是平时被我训多了,都趁这机会联合起来欺负我这个老师。” 月慈笑歪了。“你也太差劲了吧,我国小的时候可是躲避球好手,高中的时候还是排球校队呢!” “看不出来……”林驹惊讶地打量月慈的手臂。“这么细,没什么肌肉啊!” “这几年来缺乏运动,连爬楼梯都觉得很累。”月慈无奈地看着自己惨白的皮肤:“以前常运动的时候把自己晒得好黑,现在坐办公桌都晒不到太阳。” 林驹想了一想,说道:“那不如这样吧!我们都需要多运动,那干脆每天早上一起去晨跑,你看怎么样?” “这……”月慈很想答应他,但想起晚睡的自己很难早起,每天都是急急忙忙赶去上班的。 林驹似乎了解她的难处。“喔,我知道你都很晚才就寝,睡眠时间不足吧?那么就算了。” “你怎么知道我晚睡?” “灯光啊!我看到你的房间灯光常常都是半夜两点才熄。” 原来林驹也像她一样,注意到对方的灯光。 “你也都很晚才熄灯呀!那怎么还约我一起去晨跑?” “人总是会改变的。” 此时隔壁的歌声传来,老张开唱了。 今夜风寒雨水冷可比红花落风尘 虽然已分开不适搁讲起畏头只有加添心稀微 日思夜梦为你一人绵绵情意谁知梦醒变成空 亲像你的梦阮的心抹轻松为你~我心沉重 啊~不见中秋又逢冬只有玫瑰雪中红 ——“雪中红”词:胡晓雯曲:吴嘉祥 林驹和月慈侧耳倾听他的歌声,都觉得心有戚戚然。 “火锅料还很多……”林驹迟疑的提议,因为材料不是他买的。 “我们送过去给张老先生吧!”月慈接口。 两人为彼此的共识开怀大笑。 蓓蓓搅拌了一下杯里的咖啡。“然后呢?” “我们就去找了张老先生,他看到我们送东西来很高兴,且说他很久都没有吃火锅了。” 蓓蓓皱皱眉头:“接下来呢?” “张老先生居然邀我们跟他一起唱卡拉ok,幸好我们努力推掉了,不过啊!林驹说过他五音不全,我还真想听听看他唱歌究竟有多难听。” 蓓蓓已经有点不耐烦了。“后来呢?” “后来我们又聊了聊,就各自回家去啦!” “什么嘛!” 月慈这才注意到蓓蓓的反应。“怎么了?” “我还以为有什么天雷勾动地火的情节呢!居然是这么平平淡淡的。” 月慈大笑起来,“拜托你别乱想好不好?我和他才——”她扳起指头算了算:“才认识不到一个月。”月慈是从烤肉会算起。 “你觉得他到底喜不喜欢你啊?” “唉!”月慈居然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有些事情发生得太自然,大家都是邻居嘛!” “至少他不讨厌你,而且好像对你挺有意思的。”蓓蓓分析道。 月慈喝了口咖啡,考虑一会儿后说:“我还是不要想太多好了,免得期待太大,失望也愈深。” 蓓蓓却斜眼看她:“那干嘛对我说这么多?你口是心非喔!” “难道我要像花痴一样,跑去质问他到底想怎么样吗?” 蓓蓓摇摇头,毕竟太主动是会把人家吓跑。 “王仁柏对你也是用暗示的,怎么你的反应就完全不一样?我记得你当初不是对我说,你喜欢大大方方追求你的人,而不是拐弯抹脚的暗示吗?”蓓蓓突然想起这件事来。 月慈顿时语塞。 蓓蓓大笑:“啊炳!不用你说我也懂!懊不会因为王仁柏年近三十,一事无成;而林驹年轻……”“才不是这样呢!我觉得王仁柏就是让人觉得普通平凡,要是和他在一起的话,恐怕会庸庸碌碌的过一生;而林驹……” “林驹是当老师的,其实也很平凡啊!”蓓蓓打断她的话。 月慈想了一想,说:“可是,我觉得和林驹在一起的感觉完全不同,像是……像是整个人的灵魂都获得提升一样。” “你是真的堕入爱河了。”蓓蓓下了结论。 月慈不服气。“我只是敬重这个人。” “哎呀,难道是你要开始敬‘爱’老师,当个听话的乖宝宝啦?” @#$%&……月慈被糗得无话可说。 第四章 萧瑟的风吹过,让人感觉到冬天的脚步就快要近了。 一男一女在路旁争执,引起路人的侧目。 “你根本就是有了新欢,还说那么多干什么!” “不是这样的。”男人似乎不想再说下去,转身想要离开。 “你走啊!我再也不要见到你!” 男人回头看了她一眼,“我也不想再忍受你的大小姐脾气了!”说完就掉头离去。 女人注意到路人好奇的目光,她像是赌气般,也咬牙转头大步离去。 但她走了大约五分钟,就转入一个电话亭。 “喂!是月慈吗?” “蓓蓓啊!这么晚打来有什么事?” 电话亭里的蓓蓓突然放声大哭,让在话筒另一端的月慈吓了一跳。 “小陈……小陈他说婚事要缓一缓,我……” “什么?不是下星期就要订婚了吗?” “可是他突然要和我分手!” 月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原本如胶似漆的两人,居然一下子变了样。 她急着安慰哭成泪人儿的蓓蓓镇定一点,问了她的所在处后,立刻搭计程车前往,将蓓蓓接回她的住处。 蓓蓓手拿面纸拭泪,一面继续泣诉:“我看他一定是搬出去后有了其他女人,不然为什么最近常常都推说有事要忙,不能陪我去约会……上次为了拍婚纱而和我大吵一架,我就觉得他变了……现在他居然跟我说,结婚的事先搁下,过一阵子两个人都想清楚了,再决定要不要结婚……” “你刚在电话中不是说他要跟你分手?” 月慈泡了热咖啡,将咖啡杯递给蓓蓓,蓓蓓摇头拒绝她的好意。 “喜帖都发了,他才突然在紧要关头这样说,我再怎么笨也知道他反悔了,不想要我了,我就说那么干脆分手算了……” 蓓蓓又大哭起来,月慈努力安慰她,但一点用处都没有。 月慈突然想起之前的运动会,小陈、蓓蓓的两人三脚在快到终点前突然绊倒,难道那是预告了他们感情路? 王仁柏和月慈的工作量一下子暴增,因为小陈和蓓蓓都三天没来上班了,虽然大家都知道是因为他们的婚事突然喊停的关系,可是面对堆积如山的工作,还是让人忍不住怨嚼。 月慈揉揉眼睛,抬头一看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工作才终于告一段落。 “月慈,我送你回去吧。”王仁柏善意地拍拍她的肩,自从和大家熟悉之后,王仁柏也都直呼名字,表示亲切。 月慈虽然近来对王仁柏敬而远之,但是这三天以来,因为小陈、蓓蓓的缺席,她和王仁柏反而产生了革命情谊,一起对付大量增加的工作,因此她没拒绝他的好意。 “虽然情有可原,但是蓓蓓旷职三天违反公司规定,必须开除;我原本想以事假处理,可是她的事被人事部知道了,坚持要登记旷职,我实在爱莫能助。小陈倒是有请假,不过他想转到业务工作,业务部一向人手不足,上面已经批准了。”王仁柏手握方向盘,一面说。 月慈想起人事部的人本来就对办公室恋情持反对态度,他们常在蓓蓓背后嚼舌根,也难怪这次要落井下石,不留情面。 好多的烦恼席卷而来,月慈觉得头愈来愈痛。 “过几天就会调别的单位的同仁过来帮忙,我们就不会这么辛苦了。”话说着说着,王仁柏停了车。“我下车买点东西,你等一下。” “嗯!你去吧。” 王仁柏开了车门,走进便利商店。 月慈看着路上的车流,心里还是想着蓓蓓的事。 人生无常啊,一切都会改变,恩爱夫妻到劳燕分飞,原来只是一线之隔。 这时有对年轻小情侣从车旁经过,犹听见女的说:“你快去买啦!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她看见男方走到刚刚王仁柏进去的便利商店,很快地结完账出来,手里赫然拿着一盒。年轻小情侣亲密地挽着手走了,她猛然想到,都这么晚了,王仁柏去便利商店该不会也是想要买…… 月慈原本混沌的头脑霎时清醒了大半,但烦恼却更多了,要是王仁柏想……她该怎么办啊! 王仁柏拿着一大袋东西走出便利商店,她猜想恐怕他是因为不好意思而买了一些别的东西去结账。 王仁柏坐进驾驶座,月慈刻意不看他,心里盘算着要如何拒绝他可能提出的要求。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交谈,直到车子驶到月慈住处的巷子口,王仁柏才转头对月慈说: “有件事情我一直想说但没有机会说出口,你……” “不可以!” 月慈在心慌之下,根本没把王仁柏后面的话听清楚,就高声地回答。 王仁柏惊讶地说:“我还以为女孩子都喜欢过生日,你讨厌过生日啊?” 月慈这才想起今天是她的生日,因为工作太忙而忘记了。 误会王仁柏了,都是刚刚那对男女引起她的联想,害她差点下不了台。 “呃,王组长真细心,还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因为我年纪愈来愈大,不想接受自己又老了一岁,所以不想过生日……”月慈瞎掰,以掩饰她的错误。 “二十六岁怎么能叫老,那我不就是老古董了吗?还是开开心心庆祝生日吧!巧克力达给你。”王仁柏从袋中取出一大盒巧克力,原来他刚刚就是去便利商店买这个。 “谢谢!” 她心情转瞬开朗起来,虽然她并不怎么喜欢吃甜的,不过有人记得她的生日,还是满高兴的,即使那人另有企图。 “如果你喜欢的话,我可以常常买巧克力送你,也可以每天都送你回家,如果你愿意的话。” 丙然,该来的还是要来,王仁柏是绝对不会白白送人家东西的,他最近的种种表现都显示他喜欢她。 月慈又觉得一阵疲累感向她袭来,因为她虽然承认王仁柏算是个还不错的同事和上司,可是她实在不想要和王仁柏更进一步。 “再说吧。”月慈不想扯破脸,她还要再想想。 王仁柏难掩失望的表情,目送她下车。 拖着沉重万分的脚步上了楼,刚刚王仁柏的表情还在她脑海中打转,究竟该怎么办呢? 月慈坐在和式桌前,想起上星期林驹还在这里和她一起吃火锅的情景。 也许就是心里已经有了一部分保留给他,她才不肯答应王仁柏的追求吧!可是偏偏林驹一点特别的表示都没有,难道一切都只是她在自作多情? 冰箱里的胡萝卜花还静静躺在那儿,桌上的红玫瑰也还绽放着,想起那天的种种,她嘴边漾开了微笑。 好想跟林驹说说话,这一个星期以来都没有再见到林驹,爱可也没有再跳到她这边来,让她感到这七天过得格外孤寂。 对面是一片黑暗,林驹今天特别早睡吗? 月慈走到阳台,考虑一下后喊:“麦可!” 因为不好意思叫林驹,因此她喊猫咪的名字。 没有回应。 月慈试着再喊几声,还是一样没有回答,正失望地要离开阳台时,一声苍老的声音唤住了她,是隔壁的老张。 老张告诉她,今早他看见林老师忙进忙出,他就好奇地上前去问,原来是林老师要搬家。 月慈顿时犹如五雷轰顶,林——驹——搬——走——了! 天啊!那么一切都只是她的幻想而已,林驹对她一点意思都没有,所以要搬家也不吭一声,就这样静悄悄的消失,什么也没留下。 今天是她生日啊!二十六岁的生日哪! 可是居然没有人对她说一声生日快乐!王仁柏虽提起,但他并没有祝她生日快乐,而蓓蓓和小陈、林驹以及麦可全都弃她而去了!月慈在心里狂喊。 她在房里来回踱步,愈想愈生气。 拿出冰箱里的胡萝卜花,用力往对面丢过去,不巧正中对面顶楼房间的窗户,玻璃应声而裂。 月慈被碎裂声吓了一跳,没想到一个小小的胡萝卜雕花,也有这么大的杀伤力! 十一月六日 这段日子以来,我问自己,是否开始起了变化。 我承认,那时之所以会捧着玫瑰花那样说,其实部分是我的心声。 那么为什么他也这样说,是否他也期待爱情? 也许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也许他只是尽尽邻居的情谊。 现在相隔两地的日子,也许正是给我一个机合,好好想想接下来要怎么做。 年纪也不小了,我这优柔寡断的个性,也该改改了! 东区的百货公司人潮汹涌,这是个适合逛街的周末,购物广场上有化粗师表演最新彩妆,许多人围着观赏。 便播也不时传达各种特惠讯息,偶尔夹杂着寻人启事,毕竟人太多了,容易走散。 有个小孩挤在一堆太太小姐中,观看化框师的手艺,但那小孩似乎不喜欢模特儿脸上的浓粗,他无视于众人的目光,高声叫道! “好像妖怪!” 经验老到的化妆师装作没听见,但年轻的模特儿则狠狠瞪了小孩一眼。 小孩觉得没趣,离开了这一群人。 此时广播声响起: “如果有人发现一位大约十岁,穿着黄色上衣,蓝色牛仔裤的小弟弟,他可能是王小铭小朋友,请通知他到一楼服务台,他的家人在找他。” 有几双眼睛投射在这个小孩身上,看到他穿着白色上衣,就把眼光移开。 王小铭心里觉得怪怪的,伯伯居然连他今天身上穿的衣服是什么颜色,都搞不清楚。 反正伯伯才不会关心他呢! 吧脆趁这机会到处乱晃,捉弄捉弄别人。 小铭走到女装专柜,售货小姐正在对一位客人大力称赞:“好好看,这件大衣很适合你……” “你乱讲!明明很丑!”小铭大吼。 那位女客满脸怒容地转过头来。“哪里来的野孩子?!” 小铭看到她吃了一惊:“阿姨,我好像看过你耶!” “什么阿姨!要叫大姐姐!” 她这么一说,小铭想起来了。“你不就是那个中秋节时在林老师对面阳台把肉都烤焦的笨阿姨吗?” 蓓蓓简直不敢相信,这死小孩不但记忆力惊人,造句能力也很强,可以念出这么长的损人句子来。 “你这坏孩子!不好好跟在妈妈后面,跑来这干嘛?” “我叫小铭,不叫坏孩子;还有,我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小铭流利的回应,似乎已经很习惯这样说。 蓓蓓分不清这小孩说的是真话抑或谎言,随口问:“那么你是跟谁来逛百货公司的?” 小铭并不理她的问题,自顾自地上前拉住她的衣角:“阿姨,你不要老是对我这么凶嘛!我想吃冰淇淋!” “谁是你阿姨!”蓓蓓又生气了。 小铭放声大哭。 一旁的售货小姐搞不清楚情况,她好言劝蓓蓓:“小姐,不要对你外甥大声吼,你看他哭成这样,好可怜啊!” 蓓蓓懒得跟她解释,月兑下大衣:“我买了!” “阿姨肯花这么多钱买衣服,却舍不得买冰淇淋给我吃。” 小铭哭得满脸鼻涕和泪水,售货小姐看不过去,蹲下用面纸帮他擦拭,安慰道:“乖,不哭不哭喔!” 她用眼角余光别了蓓蓓一眼,似乎在责怪她没好好照顾这个没父没母的可怜小外甥。 “咦?这是怎么一回事?” 月慈应门,见到提着大包小包购物袋的蓓蓓,以及她身旁满足地舌忝着冰淇淋的小铭。 “他一直跟在我后头,哭着要吃冰淇淋,还猛叫我阿姨……问他姓什么?住哪里?他一概说不知道。这小表八成在说谎!我只好带他来找你,看能不能交给林驹处理。” “林驹搬家了,难道这孩子没告诉你?” 月慈心中燃起一片希望,也许林驹搬得不远,还在圈元国小任教,那么她还有机会见到他。 她蹲下问小铭:“你知道林老师去哪了吗?” “搬去高雄,现在换代课老师教我们。” 蓓蓓又破口大骂:“坏小表!一定想逃家,不然为什么提到家就一问三不知,问起别的事却统统都知道。” 小铭反驳:“我不是什么都知道,我就不晓得林老师搬去高雄哪里,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再回来。” 月慈的一线希望落空,不过她早有心理准备,并没有显露出失望。 “待会儿打电话去园元国小,查询学生资料后就可以把他送回去了。倒是蓓蓓你,一星期不见,到底去哪了?” “到澎湖玩了一趟,昨天才回来……”蓓蓓交代了她的行踪,对于自己被公司开除的反应则是耸肩:“烂公司,我早就想辞职了。” “小陈转去业务部门……” 蓓蓓打断她的话:“别提他了。来看看我今天逛街‘瞎拼’来的东西……” 月慈也不忍再谈小陈,顺着蓓蓓的意一一检视购物袋里的衣服、鞋子以及皮包。 小铭也上前凑热闹,不过他对蓓蓓口中的流行、名牌和式样都没兴趣,他一心一意地看标价,记在纸上作算术。 “四千九百加六千五百,再加……总共三万零二十四元!”小铭捧着计算纸,大声念出他算出的结果。 “蓓蓓,你怎么花了这么多钱!”月慈不禁惊呼。 蓓蓓也吓坏了,她一把夺去那张计算纸,气急败坏地喊:“一定是你算错了!你这笨蛋!” 小铭委屈的泪水夺眶而出。“我数学都考一百分,我不是笨蛋……” 月慈忙搂着小铭安慰他。 蓓蓓则拿起计算机使劲按,最后她颓丧地喃喃自语: “怎么会这样?我真的花了三万多块,一定是刷卡刷昏头了!我这个当会计的竟然比不上一个十岁小孩。” “我最喜欢林老师,所以也特别喜欢数学喔!”小铭见冤屈平反,破涕为笑。 蓓蓓模模他的头:“对不起,不该骂你,你很聪明喔!” 月慈微笑:“我买麦当劳汉堡给你吃,当作奖励。” 小铭欢呼,月慈出门去买汉堡。 小铭翻起百货公司的购物袋:“蓓蓓阿姨一定很有钱,才能买这么多东西。” 蓓蓓苦笑地摇摇头,她一个月的薪水比起她今天花的,高不了多少。 “以前我和爸爸妈妈住在一起的时候,隔壁有个阿姨,她和蓓蓓阿姨一样常常逛街买东西,每天都好漂亮喔!我问我妈妈,为什么不学隔壁阿姨一样,这样妈妈会变更漂亮;不过我妈妈说不行,又说了一大堆话,我听不懂。” “你还记得她说什么吗?”蓓蓓好奇地问。 小铭模着头想了半天:“好像是……隔壁阿姨还没结婚,可以每天漂漂亮亮,妈妈结婚了,要对家庭负责。她还说什么结婚就是组织一个家庭,不能像以前一样任性、只为了自己,要负起责任,多体谅另一半的辛苦。她常常这样说,我都背下来了,可是我统统听不懂啦!蓓蓓阿姨,你听得懂吗?”小铭用天真无邪的表情问。 蓓蓓直视着小铭,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位是小惠,是从客服部调过来的。下个月还会有新进人员进公司。” 王仁柏向月慈介绍,小惠落落大方地向月慈打招呼。 “有不懂的问题就问月慈。” “是,王组长。”小惠利落地点头。 月慈好奇地观察她,小惠似乎相当精明能干,她心想由这样的人来做会计应该不错,起码犯的错会比蓓蓓以前少。 “你原本是客服部,怎么会调来作会计工作?” “我以前就是学会计的,原本在一家小鲍司工作,想换到比较大的公司来见见世面,同时又想多练习沟通技巧,所以做了几个月客服。” 月慈心想小惠应该有大志向,愿意屈就客服工作。 不过到了午休吃饭时间,月慈才觉得自己看走眼了,小惠只是纯粹爱说话才挑了客服做。 “唉!我原本以为客服部只是说说话,工作很轻松,没想到各种稀奇古怪的客户都有,有的人一碰到一点小问题就打来问,甚至连手机不会操作也打来问,我们又不负责这个。还有人打电话来聊天,哼!我又不是0204小姐……” 小惠说起以前碰到蓄意刁难的客人的事,月慈心想又不是她调到了客服部,怎么是小惠对她说个不停。 “尤其是最近,不是增加很多新客户吗?但是公司并没有提升通讯品质,结果一堆客户纷纷抱怨,真是间烂公司!只会花大钱拍广告,不好好留住客户。等到我结婚后就辞职。” 月慈也认为公司有许多措施实在满惹人非议的,但她并没有想过要辞职。 她问小惠:“你快结婚了吗?” “哈!没这回事!我还在物色好对象呢!我特别进大公司就是为了这个,找个最有价值的单身汉来托付终身。” 原来小惠的精明是用在找长期饭票上,月慈不知为什么,感到有点可惜。 小惠突然压低了声音:“王组长有没有女朋友呀?” “我想是没有吧,不过王组长能算作最有价值单身汉吗?”月慈觉得有趣起来,也跟着低声谈论。 两个女人都笑了,王仁柏实在没什么特别。 小惠边笑边说:“他虽然不够好,但是这种人单纯可靠,不用跟一堆女人抢破头。而且我握有内幕消息,听说下个月他就要升主任了,我还听说可能会升你做组长,真是恭喜你了,叶组长!” “还没确定的事别乱说。”月慈觉得小惠的嘴真甜。 听到可能升组长,她并没有一丝喜悦的感觉,因为她觉得工作内容永远千篇一律,她从未对工作有任何成就感,只是机械式的将一件件事情完成。 当了组长,也不会改变吧?月慈愈来愈害怕自己将庸庸碌碌过一生。 可是除了这项工作外,还能做什么呢? 难道要像小惠一样拿结婚当目标吗? 她没有这打算,何况好不容易有了个情感可以寄托的人,如今却又无声无息消失了。 都二十六啦,蓓蓓小她一岁,都差点就结婚了,自己却还在茫茫人海中寻觅,真是不长进。 宁可当个快乐的单身女郎,也不要滥竽充数。月慈暗暗决定。 然而许多事情的发展,都是不能预料的…… 小惠第一天还没有注意到,但是三天后,她就发觉王仁柏对月慈特别好,显然内情并不单纯。 她表面上对月慈说乐观其成,搞得月慈哭笑不得;背地里却到处向人抱怨,丑话说尽。 “亏我对她推心置月复,她却早就和主组长暗通款曲,他们八成在背后笑我笨,我真是错交朋友了!” 月慈有次在洗手间,听到小惠对以前客服部的同事这样诉苦,而且还将她和王仁柏的关系加油添醋一番,连奸夫婬妇这种词都冒出来。 谤本没有的事……月慈真是有苦说不出。 今天王仁柏又来邀月慈共进晚餐——他竟当着小惠的面来找她,月慈忍不住偷偷望了她一眼,只见小惠脸上充满不屑。 月慈的良心告诉她:不要去,免得又惹人闲话! 但是心底又有另外一个声音:去吧!反正都被人说成这样了,就干脆豁出去,把那个大嘴巴的小惠气死。 魔鬼的声音总是特别诱人,月慈一咬牙,笑吟吟地回答王仁柏:“好啊!我们去哪里吃饭?” 小惠的表情更难看了,不过月慈并不感到高兴,因为王仁柏……唉,就只会谈工作和他的家庭,还有未来生涯规画,根本就是拿她当未来太太看。 还是林驹比较好,可是他只是她生命中的一个过客,不能强求。 吃完饭回到家,月慈看向对面的房子,彼方笼罩在一片黑暗与沉默中,她感觉自己好像失去了许多,不只是一个朋友,而是……有一种难以形容、难以捉模的感觉,一瞬间涌上心头。 台北今夜冷清清也有一片的好夜景 路边的招牌闪烁霓虹灯照我无奈的心情 闹热的闹热的闹热街市为怎样为怎样怎样找无你 路灯也讲无看见月娘也拢无消息 小雨绵绵落抹停替阮诉悲情 台北今夜冷清清 ——“台北今夜冷清清”词曲:黄建铭 凄凉的歌声传来,这次她真的觉得只剩下她孤单一人,对面不再有灯光陪她度过漫漫长夜。 今晚有点寒意,台北的冬天已经来临。 第五章 “哇!”小铭被躲避球砸到了。 “哈哈哈,小铭居然被大姐姐的球打到,烂!” 另一个名叫阿聪的小孩正嘲笑着小铭,冷不防一颗球朝他背后飞来,他也被打到了。 月慈自从上次把小铭送回他伯伯家后,小铭要求可不可以常常来找她和蓓蓓,月慈见小铭的伯伯表面上虽客气,骨子里却不关心小铭,对他升起一股同情心,就答应了他。 小铭三天两头就往月慈家跑,今天是星期日,他听过月慈自夸她的球技好,一大早就带着一群同伴上门讨教。 他们在园元国小打躲避球,月慈果真如她所说,三两下就把一票小孩子打得落花流水,而且她并没有用全力,还可以一边谈笑风生,让小朋友们纷纷佩服起这位月慈姐姐。 中午到了,除了中秋节在林驹那烤肉的孤儿们外,其他小朋友都必须回家了。月慈买了便当,几个人就在操场上野餐起来。 月慈先是聊了一些其他球类运动的规则,但讲着请着话题就绕到了小朋友们的学校生活上,他们说起怎么联合起来“对付”好好先生林驹,不管是课堂上或者球场上。 阿聪说:“有一次我们五个假装拉肚子,林老师以为是集体食物中毒,原本他要送我们去医院,可是我们都哭着吵说想回家,林老师就把我们一个一个送回家,而且没出家庭作业。” “那次他送我回到家里的时候,还叫我叔叔一定要送我去医院,害我后来被叔叔骂一顿。不过没有功课真是太棒了!”另一个小孩讲得眉飞色舞。 月慈觉得林驹真是善良过了头,居然被小朋友要,不过从小朋友的态度中,她得知不只是小铭,大家都很喜欢林驹。 “听李老师说,林老师明天就会回来了。”阿聪说。 小铭大吃一惊:“你怎么知道?” “你只有上林老师课的时候认真,上别的老师的课都在底下偷看漫画,当然没有听到喽!” 原来林驹只是去高雄研习一个月,并不是真的搬走。 月慈怪起老张眼力不佳,林驹只是搬行李,却被他误认为搬家,而小铭也真是的,应该告诫他的老师们,严格禁止他在课堂上看漫画。 听到这个好消息,月慈心底很快就升起了又惊又喜的感觉。 这一个月来,她常常懊悔,为什么不跟林驹更热络些,以免他搬走后就此断了音讯。 分隔的日子里,她常常想起林驹,也更确定自己对林出的感觉,不只是邻居间的情谊。 “这次绝对不会再放过他了!”月慈下定决心,不知不觉竟喊了出来。 小铭吓了一跳:“月慈姐姐的躲避球又快又准,可是林老师打球不行,我们都被月慈姐姐打败,要是月慈姐姐要打林老师,他一定躲不掉。”他似乎误认月慈是想要和林驹打躲避球。 月慈大笑,赞赏般拍拍小铭的肩膀:“你说得对!他一定躲不掉的!”她一语双关。 在一干小朋友面前,一向怯弱的月慈竟也变得豪气起来,也许是他们对她的崇拜,助长了她的自信心。 月慈这时还不知道,她正一点一滴在改变,这是否意味着她的心也逐渐地敞开,准备迎接新的、前所未有的体验…… 十二月二日 他的笑容印在我的心上,无法抹去。我想念他,想念那隔着一条巷子相望的日子,想和他在一起,感受他的温柔与共同的幸福。 也许已经来不及了,为什么我要靠一个月分离的日子,才能确定自己的心声?说不定他已经另外发展出一段感情,毕竟他这样的好人不会总是被异性忽略,也许会有像我一样欣赏他的人出现…… 可能是以前的经验,让我总是害怕投入一段感情;也可能是遇到太多冷漠的人,让我不愿显现出内心的热情。 但他不是,我确定能相伴我一生的人已经出现。 我不会再让自己后悔了。 “恭喜恭喜!” abc公司的内部升迁令公布后,一片恭贺声四起,大家都围绕在获得升职的幸运儿身边,忽略了失败者。 “恭喜王主任!真是实至名归啊!!”小惠在王仁柏跟前谄媚地笑着。 王仁柏志得意满,也不忘夸赞小惠:“你也不错啊,才刚调来没多久就升了作组长。” “可能是上层看我工作认真,不像有些人,不好好工作却忙着勾引上司!”小惠这话是说给一旁的月慈听的。 忙着勾引上司的人是你吧!月慈原本对升迁令并没多大感触,是听了小惠落井下石的话才气愤起来。 小陈在休息时间跑来找月慈,告诉她:“听说原本是要升你的,可是小惠到处造谣中伤你,加上她有个远亲是公司董事,才会升她的。” “唉!蓓蓓说得没错,这实在是间烂公司,制度不全又常常有人走后门。”月慈叹息。 小陈听她提起蓓蓓,表情已经没有过去的微愠,而是轻声问道:“蓓蓓,她最近好吗?” “她还在找工作,我想应该没问题的。” “我那时候实在冲动了点,不过她也太不懂得为我想想……”小陈虽然对这件事态度和缓了许多,但并没有低头的意思。 如果蓓蓓肯先道歉,问题就可以解决吧?可惜蓓蓓也很好强,月慈只能两方劝看看。但是解铃仍需系铃人,她只是局外人。 “你不要介意小惠,她思想不成熟,以后也难成大事。” 王仁柏的话把月慈从思绪中拉回来。已是下班时间,王仁柏坚持要请她吃晚饭,两人此时正坐在餐厅内。 月慈摇摇头,并没有多说什么,拿起力又切牛排。今天小惠仗着自己的组长身分对月慈颐指气使,好几次还多亏王仁柏帮她解了围。 也许因为如此,眼前的王仁柏似乎顺眼起来,但也可能是这里的烛光和葡萄酒作祟。月慈心情不好,点了红酒,她平常不太喝酒的。 “公司也有许多问题,我想你也应该不想在这种地方待很久吧?” 奇怪,怎么王仁柏今天变得这么善体人意了?难道她一直都把他想得太糟糕了吗? “如果待不下去,就辞职——”月慈听到这,点了点头。“跟我结婚也不错啊!”他目光顿时雪亮起来。 惨了,她刚刚做了什么? “呃……我的意思是想辞职,没考虑到结婚的问题。”月慈慌乱的解释。 王仁柏微笑:“如果你答应了我才惊讶,我也觉得太快了,还没准备好。” 什么嘛!好像是她很想嫁给他似的。月慈心情烦躁,不想继续解释,又就着杯中的酒啜饮了一口。 王仁柏继续说:“当女人真好,工作不满意就可以辞职,找个男人托付一生就好了。哪像我们男人得要背负家庭的责任。” 又开始发表他的“高论”,王仁柏骨子里还是有沙猪思想!月慈早就懒得跟他辩了,何况这酒的味道还不错,难得王仁柏今天如此大方,她一口口将红色液体灌进胃里。 “……我现在升业务主任,薪水也增加不少,你如果和我结婚的话,就可以安辞职待在家,不用担心经济问题。” 月慈实在受不了了,霍然站起来指着王仁柏的鼻子:“你想太多了,我一点都不想嫁给你啊!” 她终于把隐忍许久的想法借着酒力说出来。 王仁柏老是把她当未来妻子看,而且她虽不满意现在的工作,可没说过想当家庭主妇哪! 王仁柏听了不以为意,过来扶住她:“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 她闻到王仁柏身上有古龙水的味道,不知道是哪个烂牌子,味道很像消毒水。 她脚步是有些不稳,但神智相当清醒,不过王仁柏却只当她在说醉话,唉!下次没喝酒的时候再对他说清楚好了。 王仁柏以往都只送她到巷口,不过这次因为月慈喝了酒,他扶着她进巷子。 但到门口时,月慈说:“我可以自己爬楼梯,你不用陪我上来了。” 他点头,冷不防将月慈拥进怀里,凑上去吻了月慈的唇。 月慈惊得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猫叫声从上方传来,她仰头看见对面顶楼的林驹和麦可,麦可紧抓着墙垣不放,一面放声大叫,林驹则在它背后拉,想把麦可拖进屋里。 完了,她忘了今天林驹要回来,刚刚的事情铁定都被他看见了。 林驹好不容易把狂叫不已的麦可带离,他的背影隐没在黑暗中,由于有点距离,月慈并没有看清楚他的表情。 “原来是猫啊,我最讨厌猫了。”王仁柏也顺着她的眼神往上看,好像很不高兴自己的举动被打断。 “可是我喜欢猫!”月慈忍不住抗议,不过她真正该喊的是:她喜欢的不只是猫! “这样啊,那没关系,为了你,我可以接受婚后养猫。” 天啊!他还在说自以为浪漫体贴的话!月慈又气又急,却一时间挤不出一句话来骂骂这该死的自恋狂。 “我走了,晚安。”王仁柏微笑着抚模一下她的头发,然后大步离去。 直到他的影子离开巷子,月慈混乱的脑子才稍微清楚了点。 她不住地懊悔,如果今天不接受王仁柏邀约,如果她不喝酒,如果和王仁柏更明确的摊牌,如果不让他送她回来,如果只让王仁柏送到巷子口……如果这其中一项发生的话,就不会被林驹看到那一幕了。 无力地摊坐在门口,她居然被王仁柏强吻了。 现在她最想做的是:仔细地刷几次牙,还有要洗头,干脆全身上下都好好刷洗一番,好除去王仁柏那讨人厌的消毒水味道。 好伤!月慈觉得整个人都要爆炸了。 王仁柏调去其他部门支援,让月慈碰不到他,电话中又老是被王仁柏抢白:“谢谢你打电话来关心我,不过我最近很忙,有空再说吧,再见!”让月慈一点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难以收拾?她真没用!月慈咒骂自己的软弱。 镑方面都不顺利,小惠又总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她真是倒霉透了! 电话响起,话筒那端是蓓蓓兴高采烈的声音:“我找到新工作了,一起出来庆祝吧!” 终于有点好事,让月慈阴霾的心情稍稍舒缓。 “在这边!” 罢走进pub,就瞧见吧台边的蓓蓓向她招手,还有她身旁的小铭。后者满脸不情愿。 “你怎么找小孩子来这啊?” “因为我找到新工作都要多亏小铭呀!昨天小铭来找我玩,又吵着要吃冰淇淋,我心想冬天了还要吃什么冰淇淋!可是他一直吵着要。我带他去的那家冰淇淋连锁专卖店刚好在征会计,今天去面试就录取了。那里的人都满亲切,薪资也不错,我当然要请小铭这个大功臣喽!” 小铭嘟嘴:“这里都没什么好吃的东西,又这么吵!” “我刚才说如果你肯叫我大姐姐,我就请你吃麦当劳,谁教你这么固执!” 月慈笑了,小铭铁定是又叫了蓓蓓阿姨。 她和蓓蓓聊起最近的不顺遂,小铭则安静地喝果汁。 “我看你干脆去算命看看。我前几天遇到一个算命师,他说我最近工作和感情都很不顺利,但是会否极泰来,而且很快就会找到新工作,真的好准喔!吧脆我带你去找那算命师如何?” 月慈半信半疑,小铭则兴高采烈: “好啊好啊!这里的果汁好难喝,一点都不甜,我们快走吧!” 不加糖的百分之百现榨原汁,显然不合小表胃口。 算命师瞧瞧月慈的掌面,捻捻胡须开口道:“小姐,你最近在感情上遭到很大的难题。” 算命师长得瘦削,老迈的身躯穿着道士服,还戴着墨镜。月慈有点奇怪他这样怎么看得清楚手相。 不过这间孙仙人命相馆四周墙面挂满匾额,都是“神机妙算”、“铁口直断”、“未卜先知”、“惠我良多”……之类的赞美之词,而且落款都是一些名人,小铭很有兴趣地读着匾额上的字。 蓓蓓凑到月慈耳边说:“听说这些名人都来让孙仙人算过命,都准得不得了,而且受指点改运,他们现在才会这么成功。” 月慈点点头,有些事本来就不能用常理推断,也有很多事是科学解释不了的。 “你最近有很好的结婚机会,没有把握住的话恐怕将来就难了。”孙仙人继续说。 “哇啊!孙仙人实在厉害,前两天有人向月慈求婚呢!”蓓蓓崇拜地惊呼。 月慈也不得不惊讶,他讲得正中核心。 “那我该怎么办?难道照您的意思,我这次不结婚,以后就没机会了?可是我实在不喜欢他。”月慈一扫先前对孙仙人的疑虑,急切地问。 “天命难违啊!”孙仙人摇头叹息。 “那……能不能改运呢?” “并非每个人都能扭转乾坤,弄不好反而遭来祸患,这些人——”孙仙人指指匾额:“这些人是命硬,才撑得过。” “这……多谢仙人。”她们道谢后离去。 月慈来算命原本是想解答疑惑,没想到愈理愈乱,事与愿违啊。 蓓蓓则劝她:“我觉得王仁柏也不错啊,是你把他想得太糟了,起码他认真工作,对女性也满绅士,并不是游手好闲、吊儿郎当的人。” “唉,我再想想。先送小铭回家去吧,你看他猛打呵欠,一定很累了。” 台北的街上人声俱寂,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划破夜晚的寂静。 这个夜里,月慈又失眠了,她看向早已熄灯的对面,轻声道: “难道你我注定无缘?” 四周花团锦簇,让月慈感到一阵晕眩,加上身上的紧身礼服,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转头看看会场内,蓓蓓、小陈还有公司里的许多同事都到齐了,惟独不见小惠。 身旁的人西装笔挺,她看不清他的脸,依稀听到面前牧师的问题:“你愿意吗?” 月慈惶恐地望向身旁的人,他也转过头来对她咧嘴一笑。 牧师又再问了一次:“你愿意与王仁柏先生共度一生,成为他的伴侣吗?” 月慈的嘴唇颤抖着无法回答,就在这时候教堂的门突然打开了,小惠冲进来大喊: “我反对!”小惠直直来到月慈面前,狠狠甩了她一巴掌。“你这贱女人!” 月慈被她打倒在地上,抚着面颊,王仁柏则推开小惠,扶起月慈: “你没事吧?小心肚子里的孩子啊!” 孩子?真的耶!她觉得月复痛如绞…… 好痛啊!月慈从恶梦中惊醒。 怎么会作这种梦,而且肚子真的很痛,可能是她晚餐吃太多的缘故。 一切都是王仁柏害的,一声未响的就突然到国外出差,害她又遇不到他。许多未解决的事累积在心底,让她压力过大暴饮暴食,才会有这种下场。 不对啊,不只是胃痛,她还头晕目眩的,恐怕是生病了。 谁可以帮帮她?她突然想起“独居老人宿疾发作,陈尸数日才被邻居发现”之类的报导。 不管是谁,能救她就行! 她顾不了那么多了,猛然拉开落地窗,尽全力喊:“林先生!林驹先生!” 对面很快有人探头出来,惊讶地问:“月慈?” “我好难受,你可以送我去医院吗?”说完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林驹很快地叫来计程车、扶她下楼,她这才注意到林驹的脸上多了一副眼镜,而他的动作好温柔,在车上还不停地轻抚她的头: “没事,很快就没事了。” 月慈觉得自己就像他怀中的猫咪,他都是这样对待其他人的吗?包括他的学生? “这是因为精神压力过大所导致的,应该多休息几天。”医生作了检查后,取下口罩以专业口吻说。 “非常感谢!”林驹松了口气。 “你应该多陪陪她,多和她聊天,她就不会将所有心事都往自己肚里吞。别只是忙着工作,知道吗?” 躺在病床上的月慈听到这话头更晕了,医生误会林驹和她的关系。没想到林驹却连声答道: “是、是,我会的。” 医生严肃的交代:“你明白就好,如果再让她这么下去,恐怕会变成忧郁症。她现在就可以回家休养,我开给她一些药,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她。” 月慈满脸通红地被林驹送回家,她连声道歉: “对不起,没什么大碍还麻烦你跑这一趟,还被医生那样说!” 林驹示意她不要多说话,要她倚在计程车内的椅背上休息。她乖乖住嘴,像个听话的好学生。“你不用扶我了,我可以自己上楼。” “我答应医生好好照顾你,我是个守承诺的人。” 林驹的眼神漾开笑意,月慈倒觉得困窘得要命。 但她头晕是真的,就让她任性一次吧,林驹的手臂相当温暖。 没想到林驹却背向她蹲了下来:“我背你。” 什么? 不好吧!一是她不好意思,二是林驹这么瘦,怎么背得动她? “来吧!我以前在餐厅打工可是背过五十公斤的米的。”林驹似乎看穿她眼中的疑虑。 去?不去?良心告诉她,她与王仁柏尚纠缠不清,又和别的男人走这么近,她可不想当劈腿族,脚踏两条船。 哎哟,是“背”又不是“抱”你上楼,想那么多干什么?小恶魔的声音在内心深处响起。 她心一横,就把自己当成是白米吧! “你可以背得动我上楼,可是体育却很差,真奇怪。” 月慈的手臂紧环着林驹的脖子,她闻到林驹的头发有股淡淡的香味,真想问问他用的是哪一牌的洗发精。 “我球类运动是真的不好,因为学生时代很忙,没有时间练习。” “躲避球不难啊!用力把球丢过去就好了。” 她虽然看不到林驹的表情,但她可以感觉到他在微笑。 “跟小学生用全力未免太过分了,大家玩得开心就好。” 原来是这样,幸好她和小铭他们玩的时候也只用七分力,不然这时恐怕会羞得无地自容。 “我听小铭说了,谢谢你陪他们玩,他们都很喜欢你,要是知道月慈姐姐病倒,他们一定很难过。” 这时已经到了月慈房里,月慈在地毯上坐下。 林驹相当讶异:“怎么你没有床可以躺下好好休息吗?” “我都是这样睡的,躺在地毯上盖条棉被就可以了。” “至少也加铺条被子,你别看这几天像暖冬,很快就会有寒流来了。当初房东多给我几条棉被,我去拿过来。” 她还来不及说不用,林驹已匆忙离去。 这让她想起中秋节的时候,小陈奔出去帮蓓蓓买东西的情景。 但是她和林驹并非一对恋人,不能仗着林驹的善良就让他为她如此奔忙。 东想西想,使她原本好一点的头又疼了。 林驹扛着两条棉被以及一袋在超市买的食物回来,一条铺地上让月慈躺下,一条给月慈盖上,再加上她原本的棉被,她觉得自己像是备受呵护的小鲍主。 “你实在对我太好了。” “别这么说。事实上我很高兴你会找我帮忙。” 因为你喜欢帮助别人吗?月慈心中有小小的失落感。 “胃好一点了吗?可以吃东西了吧?” 月慈微微点头,林驹开始做他拿手的咖哩。 “你遇到很多困难吗?怎么会把身体搞成这样?” 她略述了小惠欺压她的情况,但没提起王仁柏的事。林驹安慰她几句后,月慈转移了话题: “你什么时候戴起眼镜来的?” “我一直都有近视,但因度数不深所以不常戴。” 月慈试探:“那离多远就看不清了呢?例如从你住的顶楼,看不看得到楼下巷子里的人呢?” 林驹笑了。“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晃动。” 太好了!月慈暗自窃喜,他没看到王仁柏吻她。 苹果咖哩做好,味道得到月慈的高度称赞。 “anappleadaykeepsthedoctoraway.吃苹果对身体有益喔!”林驹笑容柔和,有如慈父哄小孩吃东西。 月慈的眼泪潸然而落,林驹慌了手脚。 “谢谢你,谢谢你……”月慈噙着泪水反复道谢。“很久没有人对我这么好了,你真是太好了。”“你认为我是个好人才这样?”林驹反问,然后他低声自语:“算了,你所受的压力已经够大了。”“什么?”她没听清楚。 林驹递给她手帕:“请假几天好好休息吧,我该回去了。” “那,可不可以让麦可来陪我几天?”月慈很怕林驹一走了之,她就只剩一个人。 “当然好,晚安。” 月慈觉得林驹的最后一句话说得五味杂陈,不过她解释成那只是她头痛下的错觉。 第六章 “听林老师说,月慈姐姐病倒了耶!”阿聪的声音在黄昏的巷子里回荡。 小铭提议:“可是我走了好久才到这里,不想再回去。那我们不要吵她,去找林老师吧。” 两个小孩据了半天门铃,没有回应。 “好像不在……啊!我想起来了!今天要投票,林老师去学校帮忙了。”小铭突然想起。 选举的开票所常常设在公立学校,而选务人员常找学校教师担任,这似乎已成为台湾的传统。“那我们待在这里干嘛?玩捉迷藏?” “那多无聊,不如……” 小铭提出了一个馊主意,那就是乱摁门铃捉弄别人,再赶快躲起来。 “哪里来的死囡仔!” 没想到才据了第一个,阿聪就被逮了,而且居然还是被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先生抓到,阿聪跑得也太慢了吧! 不过人要讲义气,小铭停下脚步回头跟阿聪一起接受老张的训斥。 “没代志做哦?这款理由也敢提出来讲!” “我们……”小铃还想辩解。 “太无聊,不然来陪我唱歌。”老张突然一改怒容,兴致勃勃地将两个小孩往屋里拉…… 奇怪? 昏昏沉沉躺在被窝里的月慈被卡拉ok声吵醒,为什么天色还没黑老张就唱起歌来?而且为什么混杂了童音?难道是他的孙子吗?可是她记得老张连儿子都没有呀。 算了别去想,好好休息吧。 她并没有依照林驹的建议请假,硬撑了几天熬到周末,打算好好睡上两天。 她找到昨天刚买的耳塞戴上,为了安静地休息,她已经作好万全准备。 呼!清静多了,她安心地又躲入被窝中—这可是林驹用过的棉被呢!让月慈感到特别暖和,也特别幸福!如果能作个和林驹有关的美梦,就更完美了。 麦可在她身旁发出呼噜噜的声音,林驹将猫放在她这连续几天了,他天天都会过来探望猫咪,让她能和他见面的奸计得逞。虽然他对她仍然去上班的行为抱怨不已,不过,月慈觉得他连皱眉头的样子都好看。 呵呵!她带着满足的笑容进入梦乡。 另一边的老张则忙着纠正小铭、阿聪: “不是这样唱啦!气要从丹田,不要用喉咙!” 没想到老张的伴唱带居然有不少儿歌,让原本一直说自己不会唱流行歌曲的小铭傻眼,不能再推托。 咦,老张今天真好兴致,唱起国语歌了?不过……这声音不是老张的呀,而且怎么听起来有点耳熟?刚结束投票作业回来的林驹想。 “林老师,你终于回来啦!”阿聪从老张的窗口探头出去,他似乎等很久了,看到林老师像看到救命恩人般。 小铭也放下麦克风冲到窗口:“林老师!张爷爷都不让我们回去啦!” “什么张爷爷!叫张伯伯!” 苞孩子们共处一整晚,老张久未练习的国语变得流畅许多。他退休前是当公务员,文诌诌的公文都难不倒他。 林驹进入老张家,好不容易弄清楚来龙去脉,劝起不甘寂寞的老张:“都九点了,小孩子不回家不行。” “可是我今天心情特别好,不然我让他们回去,林老师留下来再陪我唱几首。我这里什么歌都有,林老师不用担心不会唱。” 小铭立刻接话:“是啊是啊,我们都唱到喉咙痛了,回家去喽!”说完忙拉着阿聪一溜烟跑掉了。老张急忙拉住也想赶快离开的林驹,苦苦哀求:“林老师就陪我这个可怜的独居老人一会儿,唱一两首就可以了。” 林驹无奈地坐下,老张高兴地拿出一瓶酒来: “来!苞小孩子在一起都不过瘾,我们就不醉不归!” 林驹看了曲目,其实老张这里都是以老歌为主,并非什么歌都有,他看到邓丽君的曲子,想起小时候还在世的母亲常常哼唱邓丽君的歌曲,所以不太会唱歌的林驹对她的歌也很熟悉。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我的情也真我的爱也真 月亮代表我的心…… ——“月亮代表我的心”词:孙仪曲:汤尼 麦可原本正在猫沙盆上小解,一听到主人的声音,就跟着放声大叫,但没吵醒熟睡中的月慈。 麦可兴奋得在房间里蹦蹦跳跳,踩到月态的被铺上,这才让戴着耳塞的她醒来。 “怎么回事?什么事这么高兴?” 猫咪当然不会回答她。 月慈揉揉眼睛:“饿了吗?” 她打开猫食罐头倒进食盆,打个呵欠,又钻进被窝睡回笼觉。 麦可立刻忘了主人,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如果它这时候咬咬月慈的耳朵,正巧咬出她的耳塞,月慈就可以听见林驹深情的歌声了。 另一边,林驹已经唱完这首歌,老张用力鼓掌: “唱得好啊!” 林驹苦笑:“别这么说,我就只有这首歌唱得还可以。” “这么谦虚做什么?来,喝一杯。” 明天是星期日,不用担心宿醉。难得老张这么开心,就陪他喝个几杯,于是林驹并未推辞。 “如果上次跟你一起来的叶小姐也在这就好了,你们什么时候结婚?”老张两杯老酒下肚,说话也不拘谨了。 “这……” “别装了,什么歌不唱,偏偏唱‘月’亮代表我的心,当我耳聋吗?” “您真的误会了,她不是我女朋友。” “这样啊!真可惜,我觉得你们挺速配的。” 林驹叹了口气,酒意让他不再极力隐瞒自己内心的情感。“她有个上司跟她也很相配啊,前几天我看到……” 原来那天他明明什么都看见了……可是后来小铭将他跟月慈、蓓蓓去算命的事告诉林驹,让他知道月慈对王仁柏并无好感,才又燃起一分希望。 可是那个吻实在给他太过深刻的印象,虽然他担心月慈会不好意思而假装没看到,不过,他争得过月慈的上司吗? 他的成长过程受到太多挫折与阻碍,使他总是小心翼翼以免动辄得咎。看了太多别人的脸色后,也使他顾虑太多。 他将所有心事都告诉了老张,后者则是不停地灌他酒。 老张豪爽地大笑:“林老师太害羞了,你没看电视上都教大家爱要勇敢说出来吗?”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拿起麦克风: “隔壁五楼的叶月慈小姐,林驹老师要对你说——” 林驹想阻止老张,可是他被灌太多酒了,居然轻易就被老张推开。 老张用尽全身力气对麦克风喊: “我、爱、你!” 老张发疯了吗?月慈捂住耳朵,居然连戴着耳塞也听得见他大叫“我爱你”的声音。 真可怜啊!想去世的老婆想成这样,不晓得会不会最后精神失常?改天去探望探望老张吧。 麦可则在一旁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叮叮当,叮叮当,铃声多响亮…… 到处都在播放着耶诞歌曲,早在耶诞节前一个月,许多店家就开始强力放送各种耶诞歌曲,简直是疲劳轰炸!幸好再过几天就是耶诞夜,很快就可以解月兑了。 蓓蓓挑选了几张耶诞卡,一面胡思乱想。往年她比谁都期待耶诞节的来临,今年怎么会希望早点解月兑呢?恐怕是因为已经没有人可以陪她一同度过了。 不行,即使是一个人也要作作样子,才不会觉得很凄惨。 她又买了些装饰圣诞树的饰品,以及几个精油腊烛,盘算找月慈一同庆祝耶诞夜。 就在这家店门外,有个看来相当疲累的男人正仰头看着上方“圣诞用品大拍卖”的布条。 他想起以前的女友最喜欢过耶诞节,总是准备许多花样。她有一棵两公尺高的塑胶耶诞树,每逢十二月她就会拿出来装饰。 分手后他全力认真工作,以免自己想起她,所以他才会这么疲累。 咦?那个提着大包小包的,不正是他朝思暮想的人吗? 蓓蓓也注意到了小陈,她极力压抑住自己复杂的情绪,装作漠不在乎:“小陈?真巧啊!最近过得还好吧?” “嗯!你买了这么多呀?和以前一样。”小陈语气也相当淡漠。 这让蓓蓓心头无名火起,以为没有他,她就过不下去了吗? 但是她表面上还是微笑:“是啊,我总得准备准备,和朋友一起庆祝。” 她故意不点名是月慈,好让小陈以为是新交的朋友,最好让他以为是新男友,来充充她的面子。 小陈果然容易上当,不过他并没有结束谈话:“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喜欢花钱,他不生气吗?” “才不一样呢!以前我都买好几千块,但是这次我都买便宜货,总共才两百块,你看!”蓓蓓拿出发票来给小陈看。“我没骗你吧!” 语毕,她才发现自己好像跟从前一样和小陈辩解,尴尬地缩回那只拿着发票的手。 小陈笑了。“你怎么变这么省了?” 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蓓蓓想起她每天都在懊悔自己那时太不懂事,难得碰到这么好的机会,该不要再逞口舌之快,里子比面子重要多了。 蓓蓓一咬牙:“对不起!” 她鞠了个近九十度的躬,让小陈吓了一跳。 “我现在才知道我有多么浪费,让你以前花那么多钱,真对不起。” “你……”小陈反倒口吃起来,好强的蓓蓓居然会低头,真是意想不到。 “那时候我觉得一切都是应该的,没有顾虑到你,请你原谅我的任性。”蓓蓓维持着鞠躬姿势继续说。 小陈呆了一会儿,才期期艾艾的说:“这……我觉得你现在还是很任性,不顾虑到别人。” 蓓蓓抬起头,才发现他们周围有好多人在指指点点,她居然忘了现在两人正在大街上。 “走吧,我也有很多话想对你说,那边有家不错的咖啡厅。” 小陈很自然地牵起蓓蓓的手,似乎一切已雨过天青。 十二月二十二日 麦可最近真是帮了我大忙,让我们每天都可以有借口聊聊天,增进了彼此的距离。 我发现我们对电影和书的喜好相当雷同,都喜欢史蒂芬史匹柏,小时候看的第一部电影都是e.t。最近的哈利波特我们也都喜欢,为其中的魔法世界着迷不已。 虽然也许有许多人也同样喜欢史蒂芬史匹柏和哈利波特,可是,和他聊天的那股幸福感觉,却是前所未有的。 每天晚上的梦境也都被他占据,我想,我的心不再属于我一个人。 后天就是耶诞夜,好想和他一起度过,可是却因为一个月前就先答应了同事的邀约,难以推托,谁知道事情的进展会这么快呢? 虽然那诞节是属于外国的节日,信仰基督教的家庭在这天团聚在一起,但是到了台湾,却变成情侣共度的日子;不过这种温暖的相聚可不逊于家庭给的。 这是个适合亲口对他告白的机会,我不能再畏缩,否则机会很可能就会消逝,说不定也有人选在耶诞夜对他告白呢。 你是否知道,我隔着巷子默念了多少次“我爱你”吗? 等到和同事们的聚会回来,我就要让这句话不只是默念而已。 “月慈,我刚好有电影招待券,期限到今天为止,要不要一起去看哈利波特?”林驹隔着巷子对月慈说。 “当然!等我一下喔!” 月慈将衣柜巡视好久才决定了衣服,好久没这种约会的心情了,她兴奋莫名。 临出门前她又折回来,对着镜子喃喃:“镇定,要镇定!” 深呼吸三次后,终于让她看来不那么喜形于色,她又默念:“只不过是看电影,没什么。” 可是她却开始忍不住幻想,在漆黑一片的电影院,她可以装作因为白天工作劳累而睡着,光明正大地靠在林驹的臂膀上。 两人慢步走到捷运站,月慈满脑子都在衡量,她要跟林驹离多少距离并行才适当……唉,为什么他俩还不是男女朋友,不然就可以挽着手一起走。 很多家长带着小孩来看,小孩们在电影院中不断发出吵闹声,使月慈失去了实行原本计划的心情。 散场后,两人进入咖啡店聊天,先谈了谈电影内容后,月慈说到她很少上电影院,比较喜欢去户外走走。 “我也是,只不过假日风景区人都太多,让人提不起兴致。” “我有时候会想,自己每天都在这些高楼大厦中穿梭,就要这样过一辈子吗?其实很想回乡下去,但是像我这样学会计的人,在乡下找不到好工作。” 林驹微笑:“那我比较幸运,哪里都有学校,我也想去偏远地区的小学服务,那里一直很缺老师,没什么人愿意去。只是我已经跟园元国小签了几年约,不能贸然离开。” 那么如果万一我和你将来在一起的话,你会继续待在都市吗?这话月慈只能在心里想,当然不能讲出来。 女老板走过来替他们注满水杯,她满脸笑容看着林驹:“我们店里的咖啡不错吧?以后要常带女朋友一起来喔!” 她话一出口,见两人愣住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连忙改口: “不好意思,因为我看你们长得有点像,还以为是夫妻脸。难道你们是兄妹?” 愈说愈错,月慈终于了解为什么有这么好喝的咖啡,店里还会生意不佳,全是因为老板太多嘴的关系。 仔细端详了林驹,月慈才察觉到为什么老板会觉得他们俩像,因为他们个性上有太多相似点,连带导致常常做一样的表情,所以才会相像起来。 不过,林驹怎么不趁这机会表示一下? 也好,明天耶诞夜再说。虽然她和林驹都另外有聚会,不过都不会待到太晚。 月慈并不是赶潮流,想在情人节或耶诞夜这些节日中告白;而是如果选在这类节日的话,将来回忆起来,会比较容易记得他俩的纪念日在哪一天。 不该来的,月慈暗暗懊悔。公司举办的耶诞派对好无聊,高层人员都上台讲一段感言,每个人都千篇一律地感谢员工辛劳。 小惠倒是难得的对她和颜悦色,可能是不好意思在其他上司面前给她难堪吧?真是假惺惺。 派对上提供的餐点也很糟,听说全部都是总经理指定的,看来他不但没有挑选制服的审美观,味觉显然也有问题,实在让人食不下咽。每样菜都煮过熟,发出一股焦味;而蛋糕则太过甜腻,简直像在吃糖。 不过鸡尾酒倒是满顺口的,月慈干脆专攻酒,喝醉的话就有借口早点离开这里,不用再面对每个戴上面具的虚伪面孔。 朦朦胧胧间,好像听到台上讲某位刚出差回国的人上台讲话,此时她已经喝下好几杯,这鸡尾酒的后劲比她想象中强呢!也许这也是总经理的意思,让许多女职员不知不觉就喝醉,容易进行下一步……不行了,愈来愈昏,她从没喝得这样醉过,趁还有一点意识前,快想办法离开…… “我刚下飞机就赶回来,为的是在这样一个特别的日子里,对各位宣告我的办公室恋情。她人正在现场,我要向她求婚!” 哇!台下一阵欢呼,终于有人讲特别一点的事,让大家备感振奋。 月慈此时好不容易摇摇晃晃地走到小陈面前,后者早就想溜回去陪蓓蓓,她正想开口要小陈顺道送她回家,完全没注意到台上的声音。 “亲爱的叶月慈小姐,你愿意答应嫁给我吗?” ……为什么每个人都用暧昧的眼神看她?她只不过喝醉了呀! 咦?眼前的人们愈来愈模糊,愈来愈模糊……她终于脚软倒下,小陈连忙扶住她。 王仁柏见状忙放下麦克风,直直向月慈走过去,大伙都让出一条路来,准备看接下来的好戏。 小陈一面扶着月慈,一面尴尬地望向不悦的王仁柏:“她喝太多,醉了。” “我送她回去。” 王仁柏的脾气没有当面发作,但是他心里早已暗骂好多声,这可是他计划好久的浪漫求婚,居然搞这种乌龙!当事人醉成这样,害他脸上无光……唉,似乎听到背后一群窃笑声。 小陈想起月慈不喜欢王仁柏的事,可是在这种情况下又不能点破,只能任由王仁柏一把将月慈抱起。众人见这情景又是鼓掌又是欢呼。 月慈醉成这样,要是王仁柏有了邪念,她铁定没办法抗拒……要不要跟他们一起回月慈那?可是蓓蓓在等他回去共度耶诞夜呢!小陈左右为难。 就赌王仁柏会老实吧!小陈困难地下了决定。 月慈迷迷糊糊躺卧在座椅上,她似乎看到林驹正面带微笑地向她走过来。 她脸红着说出自己早已准备好的台词:“我……我喜欢你。” 王仁柏高兴地笑了,月慈头一次这么说呢,他紧握着方向盘,望向旁边的月慈:“那,和我结婚好吗?” 讨厌!林驹怎么这么猴急?她才刚说喜欢他,就马上向她求婚。 不过,结婚了就能杜绝其他苍蝇的骚扰。“……好。” 哇哈哈!王仁柏觉得自己仿怫身处天堂,月慈答应了,不枉他刚刚在众人面前出糗。 车子已开到巷口,王仁柏抱起月慈往里面走,林驹正站在月慈家门口,他刚从和同事们的聚会回来,就在月慈家门口等待。他看到王仁柏与月慈的样子很讶异。 “她怎么了?”林驹问王仁柏。 “喝醉了。你是谁?怎么待在这?”王仁柏看林驹的眼光充满敌意。 林驹解释:“我住在对面,因为我的猫借给叶小姐,我得喂它吃饭,它恐怕饿很久了。” 王仁柏想起来了,这人曾经阻断他和月慈的吻。他不禁满肚子气:“猫饿一两餐不会死啦!” 林驹皱眉,这个男人不知道月慈很喜欢猫吗?居然这样说! 王仁柏暂放下月慈,从她皮包中找到一串钥匙,正打算一支一支试,林驹手一指:“是这只。” “你怎么知道?” 林驹轻描淡写回答:“我刚好注意过。” 王仁柏瞪了他一眼,觉得这家伙显然不安好心,哪有人会注意这种细节? 开了门,王仁柏又抱起月慈打算上楼,但是才上一个台阶就——“哎哟!”他居然闪到腰了,还差点把月慈摔下。 林驹急忙上前将月慈护住。“要不要我帮忙?用抱的重心不稳,要用背的才行。” 王仁柏虽然气愤,可是腰却痛得不听使唤,只好勉勉强强:“好吧!你可以顺便上去喂你的猫。”林驹背起月慈走在前面,王仁柏则抚着腰跟在后头。到了之后,林驹又指出了正确的钥匙。 王仁柏将们打开,麦可立刻冲了出来,在林驹周围绕圈子。王仁柏则满脸嫌恶的抱怨: “好臭。” 明明猫咪都洗得香喷喷了,难道他是闻习惯身上的消毒水味,闻不出香味了吗?林驹想。 两人将月慈安顿好后,王仁柏捂着鼻子退出房门。“我快受不了房间里这股猫骚味了,你也快把你的猫带走,不要再假借喂猫的名义来找月慈了。” 哪里轮到他发号司令?林驹心头升起一阵怒火,但是看看熟睡的月慈,留在这会让人误以为有想入非非的嫌疑,只好抱起麦可离开,关上房门。 王仁柏似乎想赶快远离林驹手上的猫,他快步下楼,林驹走到一楼时,见到他已在巷子口上了车。 “怎么连声谢谢也不说?小学生都比你有礼貌。”林驹终于吐出怨气。 不过他随即笑了,很少发脾气的他居然会这么生气,显然一遇到月慈,很多事都不能维持理智。 林驹想回头关上一楼大门,这才突然想到,他和王仁柏都忘了将月慈的房门锁上。 连忙上楼,他记得王仁柏将钥匙随手丢在月慈的和式桌上。 他推开房门,见到她睡得很熟,他庆幸想起了这项疏忽,不然可危险了。 他又细细看了月慈,觉得她今晚看起来特别美,喝了酒让她的皮肤一反平时的苍白,变得相当红润。 她的唇微微张开往上勾,如果是小学生这样睡的话,他会觉得很可爱,可是换到这时的月慈,他只觉得……好性感! 不能再胡思乱想下去,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拿起桌上的钥匙。 “……林驹……”背后传来微弱的声音。 他回过头,见到月慈的眼睛是闭着的。 “……林驹……我,好喜欢你……” 这话清清楚楚,从月慈的口中说出。 他又惊又喜,但还是小心地端详她,确认她是在说梦话。这可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相信她说的是发自真心。 他俯轻吻月慈的额头:“我也喜欢你。” 她发出一连串不清楚的声音,林驹将耳朵贴近她的唇边,想听清楚。 “你说什么?” 她呼出的气吹到林驹的耳边,让他觉得一阵酥痒,不过他同时也听清楚了月慈说的话: “好热……好紧……” 身上还穿着套装,当然会难受了,可是身为男人,帮她换衣服又不太方便…… 别想了! 林驹连忙坐直身子,再这样下去,他怕自己会把持不住。 “好热……”月慈居然动手解起自己身上的扣子。 林驹觉得呼吸困难起来…… 扁线昏暗,外人无法窥见发生了什么事,但老张从隔壁传来的歌声,倒很清晰—— 双人枕头若无你也会孤单棉被卡厚若无你也会畏寒 你是我你是我生命的温泉 也是我灵魂的一半 为着你什么艰苦我我嘛不惊为着你千斤万斤我嘛敢担 谁人会得代替你的形影? 爱你的心爱你的心你甘会知影 ——“双人枕头”原唱:王识贤 老张最近几天心情都很不错,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唱这种情意绵绵的歌,人不能总是在伤痛中呀!正开开心心唱到一半—— 匡啷! 突然一个空的猫食罐头飞过来,正中他的窗子,幸好力道不太强没把窗户砸破。老张心想这是警告他太吵了吧,只好关掉卡拉ok设备:“好啦!我知道很晚了,不打扰邻居睡觉了啦!” 第七章 阳光在窗前露出脸来,使这个冬天的早晨显得不那么寒冷。 林驹依依不舍地望向仍沉浸在美梦中的月慈,他好想陪在她身边,可是现实生活并不能尽如人意。今天并不如往年以行宪纪念日之名放假,而且这星期轮到他担任导护老师职责,一早就得走。小朋友的安全很重要,他以这理由强迫自己起身。月慈的睡容现在看来虽如此平和,可是她清醒过来的时候,一定会慌乱,说不定还搞不清楚昨晚发生的事。林驹想了想,不忍吵醒月慈,在桌上留了张简短的字条—— 我爱你和你在一起是如此美好 林驹 细心的他还想到月慈今天应该也要上班,于是把闹钟调到八点,并且喂了麦可。 林驹抚模麦可的头,一边轻声道:“还是让你留在这吧,你在这好像比较幸福的样子。” 他并没有察觉到,他说的正是自己的心情。 细心的他从外面锁上门,并将钥匙从门缝中塞回房间内,这样月慈要出门的时候才能锁门。 这时窗外一阵风吹落了字条,不解风情的麦可扑向飘动的纸条,开心地又抓又咬,将之撕成碎片…… 月慈发誓,这辈子绝不再碰酒了! 从被闹钟吵醒后,她就面临一连串的震惊和痛苦。首先震惊的是,她记得自己酒醉后好像干了那一档事;痛苦的是,她怎么想都想不出来对方究竟是谁。 拖着宿醉的脑袋到了公司后,才在同事的一片恭贺声中得知王仁柏在派对上当众向她求婚,并且同事都可作证,昨晚是王仁柏送她回家的。 难道,她糊里糊涂就和王仁柏……老天!让她死了算了! 怎么会搞成这样?月慈立刻请了假,她需要冷静冷静。 她搭上了往淡水的捷运,原本想去海边走走,但恍惚的她一下车就觉得全身无力,只得在捷运站后面的河口公园驻足。 到底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月慈觉得一切事情都仿佛月兑了轨般失去控制,当然这有一部分要怪她自己,她可以从一开始就不理会王仁柏的。 她想起算命师孙仙人的话——天命难还,难道她注定要嫁给王仁拍了? 也许事情没这么糟,也许还有转圈的余地,还是要认命呢?她望着眼前的河水,思绪转折了好几次。 她的手机响起。 “月慈,我是仁柏,你怎么请假了呢?……心情闷啊,你在哪?……我立刻赶过去。” 月慈这才突然发现自己连一声“仁柏”都没喊过,面对他都叫王组长或王主任,可见她心底对王仁柏一直是疏远的。不过,想想看林驹,她也是连名带姓喊,但这是因为他是单名的缘故,两个字念起来较顺口…… 她又胡思乱想许久,但烦恼是剪不断理还乱。 说不定她对王仁柏是有好感的,不然为什么她会习惯让他送她回家? 回想起小陈和蓓蓓刚情变的日子,那几天的忙碌加班,身为组长的王仁柏其实可以把所有事丢给她做的,可是他心甘情愿跟她一起打拼,还会在她累得头昏时递上万金油和热茶,要她休息一下,剩下的让他做。 也难怪蓓蓓一直觉得王仁柏还不错。月慈仔细思考他好的一面,才发现他的优点也不少,她以前总是看坏的一面。 王仁柏来到她的身旁。“我找你找好久。” “我真的答应了要和你结婚吗?”她单刀直入。 “是啊。你突然请假,是觉得还不能适应吗?很多人在结婚前都会感到?徨,但很快就没事了。”她默然,一时之间她的确无法接受这件事实。 王仁柏站到她身后替她按摩起肩膀。“放轻松点。我也请了假,今天可以陪你到处走走;但是你以后就不能这样任性了,知道吗?” 他的手似乎不如昨夜那双手温柔……月慈正想问他这件事,王仁柏先开口了: “你昨晚让我好开心呢。” 月慈原本还有一丝疑虑,听到了这句话,她暗地叹息,果然是他!而且她犹记得应该是她主动引诱他的。 接受命运的安排吧!即使充满无奈。 林驹等了一整晚,没见到月慈。他想到对面去,与她再说点心底话。 咖哩还在炉子上温热着,他今天做的是泰式咖哩,加了椰浆香味特别浓,可是都九点多了,月慈到底去哪了呢? 他连月慈的行动电话都不知道,今晚一定要问,以免又白白等这么久。 林驹在楼顶踱来踱去,终于见到巷子口的人影,月慈终于回来了!可是,怎么她的上司也跟在她身边呢?而且他们在她家门口还交换了一个吻!林驹的心中满是问号与忿怒! “不请我上去吗?”王仁柏问道。 月慈看见在楼上的林驹,她并没让王仁柏察觉到她的异样,轻描淡写地说:“下次吧!我想早点休息。” 林驹仍然站在楼顶,一会儿后见到月慈抱着麦可步到她房外的阳台。 “王仁柏昨天向我求婚,我已经答应了。” 林驹听了这话有如五雷轰顶,说不出话来! “为了将来着想,我想还是避嫌比较好……” 原来她昨晚已经答应了王仁柏的求婚,那么他居然跟她……她心里一定很恨他吧!都快结婚了,还被未婚夫以外的人碰…… 天啊!昨晚他千不该万不该留下来的……处于悔恨情绪中的林驹,根本没注意到月慈后面说的话,以及她眼眶中含着的泪水。 “我对不起你!虽然我真的喜欢你……希望你别心存芥蒂,安心的结婚吧!但愿我的所作所为不会影响到你的婚姻。” 太迟了! 如果他早一天对她表白,她会断然拒绝王仁柏,甚至不惜辞职。可是她和王仁柏到处乱晃了一天,晚上还去选焙了戒指,一切已骑虎难下。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月慈勉强装出笑脸。“总之以后别再来找我……我有个不情之请,如果你肯的话,麦可留给我好吗?” 带一点和林驹的回忆往身边,就当作是一段还没开始就已死去的恋情所留下的怀念。 “这样也好,我对麦可常常疏于照顾,不过你的……他,好像不喜欢猫。” “他说过会为了我接受养猫的。”月慈低声说,并没有想到为什么林驹知道王仁柏讨厌猫。 林驹将月慈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两公尺的距离很近,不过他却觉得月慈的心好像离他很遥远,寄在另一个男人身上。 “祝你幸福。” 林驹从头到尾部尽量维持风度,直到月慈转身离去。 他独自喝了个烂醉,而已发誓不再喝酒的月慈,则在棉被中暗自饮泣,直到天明。 十二月二十七日 有时幸福离你如此之近,有时却如此遥远。 我以为我们彼此间距离只剩下两公尺时,却在一夕之间变成南极与北极,无法跨越。 有人劝我,将这段日子当成一个美梦,如今梦醒了,该回到平常的现实生活。 但是我做不到啊! 他的眼神他的笑容他的种种,都已经在我心中形成坚不可破的堡垒,城堡中收藏了所有我与他共同的回忆,时间虽然短,却是多彩多姿。 好好过接下来的日子吧! 城堡会随着人迹不再涉足而变成一座废墟,终有一天我会渐渐遗忘这段日子里的一切。 婚礼应该是充满祝贺,但是这场婚礼上却蔓延着一股诡异的气氛。 “你们真是莫名其妙!”终于有人按捺不住。 蓓蓓和小陈互望一眼,怎么有人在人家大喜之日说这种话。 那个发言的人又继续说:“寄了喜帖后闹分手,一个月后复合,而且还能在原预定日期结婚,我真是服了你们了。哈哈哈!” 他的笑声化解了会场内的尴尬,大家纷纷拍手,不过这可能是看在发言人王仁柏身上挂着“介绍人”名牌的分上。 底下的月慈专心吃着喜筵的第一道菜——冷盘,她暗想王仁柏自以为幽默的个性可真要不得。 不过接着一位长辈的发言赢得大家衷心的掌声。“我相信新郎新娘经过许多波折,这些崎岖都能让人脚步更稳定,将来一起走的路更遥远。让我们祝这对新人白头偕老。” 月慈看着蓓蓓身上那套礼服,虽是租来的,但样式简单而不失美丽大方。她心想蓓蓓的确变了,懂得体谅另一半并不富裕。 接着该发言的人都上过台后,新郎新娘起身敬酒,花童小铭也神气地跟在敬酒的队伍中,当然他是以果汁代酒。 蓓蓓特别要小铭担任婚礼的花童,她觉得小铭当初讲的那一番话,一语惊醒梦中人。 小铭吵着要别上介绍人的字样,他认为自己功劳很大;但碍于传统,介绍人还是交给了王仁柏,毕竟他曾是新郎新娘共同的上司。 王仁柏坐在月慈身旁,同桌都是公司同事,他放肆地与大家谈笑待会儿要如何闹洞房。 小惠笑道:“王主任这次整人,很快也要轮到自己被整喔!” 月慈勉强陪笑脸,她的话很少,王仁柏虽一面帮她夹菜,但是嘴巴却不停和别人聊天,小惠和他还比较像一对。 今天是好友的婚礼哪!让自己开心点吧。 她注意到小陈和蓓蓓脸上露出的表情,是那么充实而幸福,那是和心爱的人结婚才会有的满足。 恐怕几个月后的婚礼上,她的笑容将会和今天一样空洞。 月慈已经一个多月没跟林驹说上一句话了,就算是倒垃圾时碰到面,也只是礼貌性地点个头而已。 倒是麦可常常向着对面高声大叫,大概是还忘不了原本的主人。然而忘不了的,又岂只是猫而已。 愈来愈后悔她所下的决定,但却是骑虎难下。 月慈将东西一一打包,租约期满,她明天就要搬离这里了。 再会啦心爱的无缘的人 六月的茉莉彼呢仔香 祝福你亲像春天的花蕊彼呢仔红 ——“再会啦心爱的无缘的人”词曲:熊天益 罢搬来的时候,觉得歌声是噪音;可是现在要离开了,明天开始就再也听不到老张的卡拉ok,突然觉得好舍不得。 兵具还没打包,她看冰箱中的冷饭还剩下很多,干脆全部做成炒饭,带去探望老张吧! 老张热情地将月慈拉入屋内。“你来的正好,林老师也在这呢,可是他都不肯开口陪我唱歌,光是喝酒!” 月慈见林驹手握酒杯坐在椅子上。他抬起头来,与月慈四目交接后又转头灌下一大杯酒,他的眼神已不复往日清澈,只剩下颓丧。 老张自顾自地接过她手上那一大盘炒饭。“闻起来好香哪!不过我很饱了,林老师要不要吃?”月慈估计林驹光喝酒都把胃填满了,但林驹却默默将炒饭接过去,大口大口往嘴里塞。 好可怕啊!那个温和有礼的林驹到哪里去了? 几天前小铭对她说,林老师最近变得好奇怪,老是忘记他教到哪里,也不和大家一起打躲避球,而是在球场旁发呆。 原来是喝太多才会变这样,月慈觉得于心不忍,不想看他这样子,但老张却拉着月慈不让她走。 “你陪我唱首歌吧,林老师只会唱月亮代表我的心,我还帮他追你,可是你却……” 有这回事吗?她怎么没有印象? 林驹此时已将炒饭全吞下肚,他站起来向月慈走去,她惊得向后退一步,因为他的酒鬼模样实在吓人。 但林驹只是轻拍一下她的肩:“很好吃啊,能和你结婚的人真有福气,可以天天吃你做的饭。我羡慕他!” 月慈强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林驹的本意是祝福,但此刻她听起来却像挖苦。 “他一点厨艺都不懂,我打算婚后辞职作家庭主妇,反正他的薪水够养活一家人。” 都到这地步了,月慈干脆口出伤人之语,也许林驹受点刺激反而会振作。 林驹果然被激怒。“是啊!他毕竟是大公司的主任,前途无量。不像我只是个小学老师,只会跟小孩子玩。” 他握紧的拳头松了开,转头对一旁不敢开口的老张说: “让未来的主任太太陪你唱首歌吧,我回去了。” 月慈紧闭双唇,两行清泪缓缓流下。 老张安慰她:“人都走了,你就别哭啦!不然你就追上去啊?” “不,我明天要搬家了,走之前对他说清楚也好。” 她一番话让老张模不着头脑! “我还要回去整理行李,不陪您唱歌了。还有,谢谢您对我的照顾。”月慈擦干眼泪,向老张告辞。 老张觉得这客套话说得太让人心虚,干麻向他道谢啊?他这个邻居可从来没请过月慈吃咖哩饭什么的,只会每天制造噪音扰人清梦。 月慈租了蓓蓓原本的住处,新婚夫妻俩目前去蜜月旅行,回来后会与小陈父母同住。 这里很安静,不过安静得近乎死寂,邻居见面也不打招呼,她深深怀念起过去的时光。 很快的就要过年,王仁柏坚持趁这机会拜见双方父母。月慈先去了王家,她的表现让王家二老还挺满意,为儿子终于快结婚了感到高兴。 而在月慈家,王仁柏也尽力表现诚意。 但是一提起婚期,叶母却一改先前开明态度,道:“不用那么急,年轻人要相处久一点再下决定。” 王仁柏着急地望着月慈,月慈停下筷子: “妈,我和他在一起都一年多了,不算短啦。” 她想尽快结婚,以斩断过去的情缘,别再胡思乱想,因此对母亲撒了个谎。 叶母狐疑地问:“既然相处那么久,那他怎么不知道你口味清淡,不喜欢吃糖酸排骨?” 叶母一向心直口快,王仁柏则尴尬地瞄一眼月慈的碗,那碗里满满是他夹过去的糖醋排骨。 “在台北待久了,吃惯外食,口味自然也变重了嘛!”月慈为了掩饰,装作津津有味地吃着。 不明就里的叶父则笑着说:“月慈肯吃我最爱的菜,终于比较像我的女儿了。”他对王仁柏还满中意,频频询问未来女婿的身家和事业状况。 但叶母仍然认为婚期最好等过一阵子再提,王仁柏失望而返。 月慈帮忙母亲洗碗,叶父则如同往常一样在客厅跷随看电视,一点都没有帮忙的意思。 “我看他啊,人虽然多话了点,不过还算老实,可是总觉得不够好。”叶母道。“你别以为能瞒得过我,你们根本交往没多久,对吧?” “妈,你想太多了!” 叶母瞄瞄月慈的月复部:“为什么急着要结婚?你该不会到台北去学坏了吧?” 月慈愣了一下,才明白母亲在说什么。 “是妈电视看太多了,没有那回事啦!你知道我很保守,不接受婚前性行为的。” 呵,她可不是无知的女孩子,耶诞夜隔天就去药房买了“事后丸”,此药在事后七十二小时内服下,有超过百分之九十六的避孕率。 叶母仍旧絮絮叨叨了一会儿,都被月慈四两拨千金的躲掉。 最后叶母叹了口气:“我是怕你后悔,他像极了你爸爸,我结婚前有多少雄心壮志,都被多到做不完的家事磨损掉了,你爸爸都觉得是应该的。而且我和你女乃女乃处不好,他却认为这是婆婆妈妈的事,男人不用管,甚至只会斥责我不孝顺。” 月慈想起女乃女乃生前溺爱孙子孙女们,却对媳妇们不假辞色,女乃女乃甚至曾经有一次当着她的面怒骂母亲,将碗砸到母亲身上说东西不咸不好吃。事实上是女乃女乃有高血压不能吃太咸,但母亲只是默默承受,那次的伤疤到现在还留在身上。 王母看来还算好相处,而且未来并不同住,可以免去很多是非,可是说到王仁柏像父亲,她不禁心生警惕。 案亲重视面子更甚于一切,在亲友面前喜欢自吹自擂。母亲常埋怨被他骗了,婚前体贴,婚后就变了样,事事都要顺他的意。 不过父亲也不是不好,他认真工作,奉公守法……愈想下去,就愈觉得王仁柏像极了他。 现在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了啊,她可以选择跟上一代不同的人生。 婚期还没走好,而且蓓蓓、小陈都敢突然在结婚前反悔,那么她还可以再慎重考虑一阵子。 正好这时客厅里的电视剧传来女主角甜蜜的声音:“如果爱他的话,为他吃的苦都是甜的。” 月慈倒是想到相反面,如果不爱他的话,她为他所忍受的一切岂不是都在自找苦吃? 新婚的小陈刚蜜月回来,就被蓓蓓拉去算命,因为他一直考虑是否换个工作较好。 “真的很准喔!算我和月慈的都很准呢!”蓓蓓兴高采烈的,小陈也就跟着她到孙仙人命相馆。他们远远就看到命相馆的大门紧闭,有几个人正在门外交头接耳。 “怎么回事?”蓓蓓问其中一个律师模样的人。 “孙仙人盗用许多名人的名义,事实上这些名人都没有见过他,害许多民众上当,我是代表某某名人来调查的。” 另一个人忿忿不平地接口:“是啊!我也要告他!我来算过命,孙仙人说我诸事不顺,我前前后后给了他几百万改运,结果根本是骗人的!他听到有名人打算要告他,就卷款逃走了。” “怎么会这样!孙仙人帮我和我朋友算命,说得都很准呀!”蓓蓓奇怪地说。 “哎呀!你不知道他会从客人的脸色、外表和穿着来推断,像你这种二十几岁的女人去算命,有八成都是感情问题,然后他再说一些模拟两可的话,你们就会把自己的事情透漏出来,这样一来当然很准,把你们唬得一愣一愣的。” 虽然律师说的这一番话让人生气,不过回想起来,好像满有道理。 但蓓蓓还是有点不服:“那他为什么没有坑我们?他没帮我们改运,而且收费也还算合理。” 那个被骗几百万的人无奈地抬起了手,他的钻表在太阳下闪闪发光。 原来孙仙人会选择有钱人下手,而蓓蓓和月慈一看就知道榨不出多少油水,不必浪费时间。 小陈还不知死活地开玩笑:“如果算命改运可以刷卡的话,我看你也会被骗走不少钱!” 蓓蓓用鞋跟狠狠踩他脚,让小陈惨叫: “哇!!老婆!我下次不敢了!” 男人都在这种应酬场合随便讲黄色笑话,不顾他人感受吗? 王仁柏与他的几个老同学聚会,美其名是介绍月慈给他们认识,事实上则是在炫耀。 “怎么样!你们以前都说我傻优的,女孩子不会理我,现在还不是有个这么好的女朋友?” 虽然他的老同学都赞美王仁柏得一如花美眷,但月慈并不觉得好受一点。 为什么她得来这让别人品头论足? 月慈暗示王仁柏她想早点走,不过他只顾自己聊天说笑,丝毫没注意到她的落寞。 她不想再忍受下去了!月慈慎重考虑起如何逃离王仁柏的魔掌。 蓓蓓昨天告诉她孙仙人是骗徒的事,月慈也恨自己蠢,居然会相信什么天命难违,她现在看到王仁柏的脸就想吐。 吧脆连工作也一起辞了吧,虽然现在景气不好,但她相信找新工作应该也没那么难。 月慈瞄了王仁柏一眼,他正和朋友谈到女人三围应该多少才算标准的话题,嘿,她怎么会笨到与这种人共度春宵? 幸好她就快离开他了……月慈心不在焉地夹了口桌上的菜。 怎么会这么辣!月慈“哇”一下吐出来,还伴随猛烈的咳嗽。 王仁拍过来拍她的背,月慈厌恶地甩开他,他错愕地问: “怎么了?” 有个人拍掌大笑:“都是你把人家弄的,她当然要怪你啦!” “是啊,你手脚真快呢!这么快就让人家害喜!”另一个接口。 怎么会有这群毒舌派的烂朋友!明明知道只是菜的问题,还胡说八道的乱开玩笑。 “哎哟!我还是处男啦!我可是很坚持等到结婚以后的。”王仁柏装出一副谦谦君子的样子。这下月慈糊涂了,看他不像在说谎。 回去的路上,月慈又旁敲侧击地问王仁柏关于耶诞夜的事,终于明白了当天的状况。 这下子,月慈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如果是他的话,我该怎么办?” 回到新住处,麦可在她身旁伸懒腰,打了个好大的呵欠。 愈想下去,就愈觉得愧疚,她居然对林驹说了那么重的话。 月慈立刻叫了计程车,直奔林驹那。 林驹的灯光还亮着,月慈思索着该说些什么,突然她看到自己旧住处的灯光也是亮着的,空出来的房间,这么快就有新人住进去了。 月慈在台阶上坐下,她有何面目去见林驹呢? 他因为她的幼稚无知伤透了心,现在就算她决定离开王仁柏,恐怕也不该回来找林驹。 林驹应该很快就会复原吧?毕竟他们相识才不过半年,彼此也没有山盟海誓,空出来的心很快就会被新人填满。 考虑良久后,月慈站起身,对着林驹的住处轻声道:“再见。” 巷子里静悄悄的,连她离去的脚步都寂静无声,就仿佛她在这里从没留下过任何足迹般。 第八章 早上七点半,山中的浓雾尚未完全散去。 月慈站在青青国小的校门口,向每一个进入校门的小学生打招呼。 这里的学生相当两极化,不是腼腆地低头,就是大声地高喊:“叶老师早!” 如果闭上眼,还可以听见回音在群山中环绕。 三年前,月慈辞去原本的工作回南部家乡,专心准备国小师资的考试;而在考上后,她选择了这间位于花莲山上的小学——全校学生不超过五百人的小学校,她想挥别都市的尘嚣,向过去混乱的人际关系告别。 这里的学生大多家庭贫困,必须帮忙家里的农事,因此成绩表现都不理想;不过因为有相当高的比例是原住民子女,虽然都已汉化,可常在山里跑跳的孩子体育方面表现自然优异。校长室里挂满了奖牌,都是学生们在各式体育比赛中辛苦得来的。 月慈和学生处得很好,因为她和其他的女老师不同,喜欢跟小孩子们赛跑、打棒球;不过在体育细胞健全的学生身上,月慈讨不到便宜,不过开心就好。 这里的老师怪胎特别多,虽然都还算亲切,但是无厘头的程度让月慈难以招架。 瞧,迎面就来了一个。 “叶老师,早啊。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一回答就没完没了,但她还是勉强说道:“是新建的科学教室完工的日子。李老师,我说得对吗?” 老李扶扶眼镜:“我们一间小小的学校新盖教室能影响人类历史吗?今天是阿姆斯壮登陆月球的日子,这才值得纪念啊!” 有“历史上的今天”之誉的李老师,每天一见面就是提今天是什么大日子,然后再仔细分析这样事件的前因后果,可以说一小时以上。 “从前从前,人们对月亮充满神话般的想象,例如希腊人认为……” 哇,这次恐怕会讲超过三个钟头!月慈想起三年前的今天,老李从各民族的月亮神话说起,然后转到恒星、行星与卫星的运转原理;接着再提到美国与苏俄当时的太空竞赛,最后讲起月球上的物质以及科幻小说对月球的描写。 当时还是菜鸟的月慈忍耐着听完,往后学聪明了就都借故离开。 不过今天显然不用大费周章地抽身了,另一个绰号“醉仙”的赵老师凑过来。 “说到月亮啊,我就想起李白诗‘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还有几首……” 赵老师常常喝得醉醺醺,又常自夸自己是诗仙李白再世。可惜他只会背诗,自身没什么创作才华。 老赵、老李可是绝佳二人组,一聊起来就没完,不过月慈一直觉得奇怪,他们明明都各说各的,这样也能聊天,真是无奇不有。 此时陈校长踱步过来。“我觉得有一股酒味。” “没这回事,我上次听了校长的话后,就好几天没喝了。”老赵撇清。 月慈也不觉得有酒味,但是陈校长的鼻子非常灵,可以闻到一公里外的花香。 “很抱歉,你的公事包还是让我看看。”陈校长坚持。 老赵乖乖交出来,果然里面摆了一瓶尚未开封的酒。 “身为老师还是要以身作则,不要带酒来学校……”陈校长开始训话,幸好周围没有学生,否则老赵可糗大了。 “这是来学校的路上学生家长给我的,不好意思不收……” “那更不行了,你也知道许多原住民家长沉迷酒精,你应该作榜样戒酒啊。像叶老师这样多好,滴酒不沾……” 幸好这时候上课铃声响起,化解了大家的尴尬,老师们各自前往教室。 月慈经过隔壁班教室前,看见谢老师站在讲台上:“各……各位……各位小朋……朋……小朋友,今天是……是……返校日……” 谢老师刚毕业没多久,一紧张就容易口吃,月慈看到学生们都在底下聊天,没人理台上的谢老师正努力克服不习惯在众人面前讲话的恐惧。 饼一阵子应该就适应多了吧,现在还在暑假,开学前克服就好。月慈一边想一边踏入她的教室。 “起立,老师好!” 结束了一天繁忙的工作,月慈回到员工宿舍,打开信箱,里面躺着一封家里转寄过来的喜帖,还没来得及拆开,隔壁的吴晓梅老师就走了过来。 “又是红包炸弹啊?你什么时候也发一张喜帖给我呢?” “不急啦!”月慈答道。 “你真奇怪,为什么挑了这么偏僻的地方教书?这里很难找好对象呢!我家乡在这所以回来贡献乡里,你为什么不回自己家乡去呢?” 这问题晓梅问过好几次了,月慈都不厌其烦地回答她,因为喜欢这里依山傍水,环境清幽风景好。 事实上是因为当初她辞职在家准备师资考试时,王仁柏三天两头打电话来劝她回心转意,逼得她家里只好改电话号码;可是不死心的王仁柏每逢假日就南下上门叫嚣,月慈不堪其优,就特地挑个鸟不生蛋的地方,以躲避纠缠。 没想到一晃眼三年就过去了,月慈已经很少想起以前的恩恩怨怨,也没有打算寻找新的春天。不过隔壁的晓梅极为热心,总是要帮忙月慈介绍对象。 几个月前,晓梅又提起要作媒,月慈忍不住说: “你三十四了还小泵独处,不是应该比我更着急吗?” “哎呀!我过三十后就放弃了,你还不到三十才该努力找。学校正在建科学教室不是吗?我打听过了,那个建筑师四十岁,未婚。你看怎么样?” 这地方难得来个单身汉,就被捧成黄金珍宝,也太夸张了吧!当时月慈以年纪相差太多回绝了。 这会儿月慈手上拿着刚寄来的喜帖,又触发了晓梅的灵感。 “我想起来了!敖近邮局的职员小王还没结婚。他三十五岁,不会太老吧?我可以安排你们见面!” 照晓梅热心的程度,方圆两公里内的单身汉统统无一幸免,都被她列在参考名单上。 “相差六岁,不是会相克吗?” 这时候迷信正好拿来利用,这个地方的人特别相信这些,甚至有人连出门都要看黄历决定往哪个方位走。 “对喔!”晓梅又想了想:“那么新来的谢老师,你看如何?女大男小也不错啊!” “你饶了我吧!” 好不容易才将晓梅支开,月慈才拆开手上的喜帖。 真是出乎她的意料,是王仁柏和小惠! 月慈百味杂陈,时间可以改变一切,当初王仁柏还信誓旦旦要等她回头,非她不娶,害她当时痛苦万分,担心自己害了他的美好姻缘。 “人总是会变的。” 她想起和林驹一起吃火锅的那一夜,林驹说这句话的表情。 王仁柏都结婚了,那么林驹怎么样了呢?是不是也与另一个女子共组了家庭? 她相信那个女人一定也很欣赏林驹的温柔和细心。 月慈轻叹,没什么好抱怨的,这都是她自己作出的选择。 她来回看了几遍,才翻开母亲附在喜帖中的短信 将王仁柏寄到家里的喜帖转寄给你,看了之后你应该明白他不会再来纠缠你了,想办法调回家乡的学校吧! 母字 母亲说的有道理,她的确没有必要再继续待在这了。 她打开窗,看着青山绿水,其实选择这,还有另一个重要的理由。虽然那个理由看来不切实际,可是这是支持月慈的力量。 麦可跳上月慈的膝,很快地进入梦乡,猫咪不会了解人的复杂思绪,也许连月慈本身都不太了解她自己。 “谁把我的铅笔盒拿走了?” 开学第一天就发生这种事,四年级的莉真四处翻找,书包和各种可能的地方都找遍了,就是找不到她刚刚还摆在桌上的铅笔盒。别的同学总喜欢欺负她,例如在她要坐下前拉开椅子害她跌倒,或者是像现在一样把她的东西拿走。 其他小朋友都当作没听见她的话,玩耍的玩耍,吃零食的吃零食,有一个女孩子看到莉真孤立无援,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一旁的人以眼神制止。 莉真咬咬下唇,出了教室。 有个叫纯义的男孩子见状大喊:“哟!又要去找老师打小报告啊!” “没办法!她没有爸妈可以告状,有事就只能去找老师呀!”另一个也嚷嚷。 莉真听到大家的奚落,眼泪开始打转,但她并没有哭出来。 大家开始鼓噪:“哭啊哭啊,女生最爱哭了!” 莉真心想,她要是哭出来就输了。她冲上去站在纯义面前:“一定就是你拿走我的铅笔盒,拿出来!” 纯义站在一群男孩子中间,他一向就是孩子王,没人敢违逆他,只除了好强的莉真。 “不要乱讲啊!我怎么知道你自己丢到哪里去了?” 莉真跑到纯义的座位,纯义没来得及阻止她。 “你干什么?” 她从抽屉中拿出了自己的铅笔盒。“你看!我没有冤枉你吧!丙然是你拿的。” 他的脑筋动得很快,立刻反应:“你把东西摆在我这里做什么?暗恋我是不是?想多跟我讲话对不对呀?” 一干“手下”听了都大笑起来。 莉真忍不住气哭了,将铅笔盒往地上一丢,快步跑到厕所去,路上撞到了正经过走廊要来上课的月慈。 “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对我?”莉真红着眼睛,对着镜子自问。 因为上课钟已经敲了,厕所除了她外并无他人,莉真索性放声大哭,不怕别人看到她掉眼泪的样子。 月慈到教室将事情原委搞清楚后,温和地斥责了一下纯义等几个带头的孩子,就来到了女生厕所。 “……大家都欺负我,在学校这样,在家里也一样,常常莫名其妙对我又打又骂……” 原本不愿多说的莉真,在月慈的循循善诱下,抽抽噎嘻地哭诉她所受的各种不平等待遇。 失去双亲的莉真与祖父母一起住,而迷信的祖父母认为是莉其生性带克,对她从不给任何好脸色看。 月慈尽力安慰她,不过莉夏在学校吃苦事小,她更担心的是莉真的前途。 她在小学任教,问题还不严重,但是附近的国中里有位老师告诉她,班上如果有女孩子突然辍学失踪,八成是被父母卖到都市去从事行业。 虽然近年来情况渐渐改善,不过月慈去作家庭访问时,就感觉到莉真的祖父母对她的态度,说难听一点,恐怕勉强养着她就是为了以后卖给人家。 月慈已尽力劝导,可是根深蒂固的观念难以破除。 她有时会想,要是在都市里的学校,就不会遇到这种事吧。可是都市小孩也有都市小孩的问题,恶性补习拼升学率、帮派介入校园,老师真是不好当哪! 不过从事教育工作,她至少是为了理想努力,月慈从没后悔过自己当初改行的选择。 将麦可托给隔壁的晓梅照顾,月慈只身一人到台北去喝王仁柏的喜酒。 原本没打算去的,但许久没联络的蓓蓓特地打电话来怂恿她。 “他都寄喜帖给你了,可见希望你去呀!应该没问题啦!反正那天星期六放假,我们都会去,还会带宝宝喔,你就当作来探望朋友,看看宝宝呀!” 蓓蓓三个月前生下了个男孩,原本小陈开玩笑要取名为“陈水扁”,两人吵一架后取了中规中矩的“乐凡”,希望他一辈子平凡而快乐。 扁是在电话中,月慈就可以感受到蓓蓓那股幸福,这三年来他们一定过得很好,就像那命名一样平凡快乐吧!月慈将过去的事情回忆一遍,愈想就愈觉得好想见见所有以前的朋友们,不管当初和乐融融或是水火不容的朋友,她都想看看。 于是她一反初衷,接受了蓓蓓的建议。 来到会场,在签到簿上写上自己名字后,面前的人霍地站起来。 “你好!我是新郎的弟弟王仁梓,我们见过面的。” 月慈这才想起来,三年前她去王家拜访时,王仁梓很殷勤。不过事过境迁,月慈悔婚后,王仁梓自然不欢迎她。 月慈勉强笑笑,王仁梓开始吹嘘起新娘美丽大方又聪慧,还有王仁柏工作顺利,再过几年就有机会升副理。 这些话显然是故意要说给月慈听的,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她早预料到会遇到一些不友善的眼光。 “哎呀!好久不见,你一点都没变,还是这么漂亮啊!” 救星来了!月慈转身看见推着婴儿车的小陈夫妻俩,蓓蓓的嗓门依然很大,只是两人的身材都变得比较圆润。 大伙寒喧了一会儿,得知小陈现在是个超级业务员,蓓蓓的工作也很顺利。听到刚刚王仁梓奚落月慈的小陈,刻意大声说: “一年前换公司后,虽然也只是作业务,可是新公司制度齐全、服务周到,让我对客户推销时也比较有信心。现在我的底薪加奖金,比一个当副理的还多呢!” 虽然这样比较谁赚的钱多没什么意义,不过这番话还是让人暗爽在心底。 就座后,蓓蓓小声对月慈说:“你看王仁柏,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 月慈瞧新郎那桌,她以往所参加的婚礼大多是新郎新娘坐在中间如木偶般,而周遭长辈大声谈笑,主导一切;但是这场婚礼小惠强势多了,她和大家尽情聊天敬酒,而可怜的王仁柏却一副插不上话的吃瘪样。 此时王仁柏抬头,正好与月慈眼神交会,他好像有许多话想说,不过小惠不高兴地赏他一记卫生眼,王仁柏只好无奈地别过头去。 “你看你看,他被新娘吃定了,这么怕她。可见如果你当初个性强悍一点,就不用受王仁柏的气了。”蓓蓓说。 月慈摇摇头:“我觉得婚姻就是要两人互体互谅的平等关系,不是一方压过另一方,他们这样也不会多幸福。” 小陈、蓓蓓深有同感地点点头,这时会场相当喧闹,让婴儿车内睡着的小乐凡醒来大哭。 夫妻俩忙着照顾起小宝贝,月慈不禁想,很多婚礼都乱糟糟的,一堆不熟的亲戚起哄胡闹,一点都没有甜蜜的气氛。 在她幻想中的婚礼,应该是只讲三五好友,行简单的仪式,在好友祝福中完成终身大事。 想太远了,她恐怕一辈子都没有这种机会。 到新郎新娘巡桌敬酒时,在月慈这一桌,小惠还特地点名月慈敬了她一杯,王仁柏也装出僵硬的笑容。 “什么嘛!一副胜利者的样子,明明是捡人家不要的。”有熟知内情的人偷偷在背后嚼舌根。 喜筵就在这窃窃私语下结束了。 依礼新人站在出口送走每位宾客,月慈走没几步,王仁柏突然追上她。 煞那间,整个会场的气氛都冻结了。 月慈不知所措地看着王仁柏,不知他要做什么;而王仁柏笑了笑,双手握住月慈的手。 “祝你早日找到好对象,我也能去喝你的喜酒。” 一笑泯恩仇,即使王仁柏很会作戏,但这次月慈从他眼中看见不同于以往的诚恳。 “谢谢,我也祝你们婚姻美满,家庭和谐。”月慈诚心诚意的回答。 在小陈夫妻俩的坚持下,月慈在他们家住了一夜,闲聊家常并逗弄宝宝。原本小陈还怂恿说隔天是星期日,大家一起四处逛逛,但月慈谢绝了他们的好意。 他们一家人,有她这局外人参与,总是有一点不自在。她只想一人好好漫游阔别三年的台北。捷运线路变多了,而有些她以前常去的店家已经不在了。月慈走在既熟悉又陌生的大街上,而其他行人仍旧和以前一样行色匆匆。 她这才发现在山上悠闲的日子过久了,她的步调变慢了。也许改变最多的不是台北,而是她自己吧。 月慈在一家咖啡店的橱窗前站定,望着反射出来的身影,仿佛与三年前的自己重叠—— “台北虽然是我生长的地方,但我总想去偏远地区服务。”男人道。 “我有时也这么想,但是做会计的,没办法离开都会。”女人说。 “那真可惜。偏远山区资源少,但是风景秀丽、人心纯朴。以前有一次行经中横公路,看到有一间学校,周围青山绿水美极了,我看到有好多学生皮肤都比较黑,可能是原住民孩子吧!眼睛大大的好可爱,个性纯真又善良。我那时就在想,如果能到那间学校任教多好!” “可是在那你没有伴,容易寂寞吧?” “有小学生在身边就够了。当然啦!要是能认识个和我有同样想法的女子,两人夫唱妇随,就像神仙伴侣,这样就更完美了。”男人露出孩子气的笑容。 “你真的就和小孩子一样爱做梦!”女人虽然觉得有点不切实际,不过她也微笑着回答。 那个当初怀抱着许多梦想的男人,现在在做什么呢?是否还在园元国小,还会照顾孤儿学生,中秋节与大家一起烤肉同欢? 月慈将自己的思绪拉回现实,咖啡店已换了招牌和装潢,多嘴的老板也不知到哪去了? 她突然决定回去那小巷看看,只是看看,除此之外也没多想什么。 不过走到巷口时,月慈还是不禁作了个深呼吸,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会不会是更难以预料的物换星移? 真的,改变太多了,原本林驹住的那栋房子拆掉了,空地上堆了不少建材,要改建吧? 什么时候拆的呢?那么林驹到哪里去了? “住在这小巷子里,顶楼加盖又是违建,又窄又贵,不晓得何时才能月兑离这种日子?” “别抱怨了,说不定你有一天还会怀念这里呢。” 记忆中的林驹总是如此乐观,只除了最后见面的那一晚,林驹颓丧又猛灌酒的样子让她惊讶又难过。 她当初为什么要离开呢?又为什么不回来呢? 在花莲的孤寂夜里,她总是用“让这段日子就这么终止,林驹在她心目中才会永远是完美的”来安慰自己。 可是旧地重游,月慈除了怀念,还有后悔。 我心内思慕的人你怎样离开阮的身边 叫我为着你暝日心微深深思慕你 心爱的紧返来紧返来阮身边 又看见思慕的人站在阮梦中难分难离 引我对着你更加心绵绵茫茫过日子 心爱的紧返来紧返来阮身边 ——“思慕的人”词:叶俊麟曲:洪一峰 是老张的歌声,原来他还住在这里。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浑厚动听,只是更加添一分沧桑感。 月慈落下泪来,老张等的人永远不会回来了;而她思念的人呢?是否只能在梦中相会?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老李兴致勃勃,这次倒霉被逮到的是谢老师。 “是……是……”他又口吃起来。 “是风和日丽、适合吟诗作对的好日子!”老赵突然冒出来道。 晓梅则又缠住了月慈:“上次你要我帮忙照顾猫,我就去市区买猫食,那家宠物店老板很不错喔!而且他店里养了只可爱的母猫,干脆人猫一起送作堆如何?卡通101忠狗的剧情不就是这样吗?” 天啊!晓梅的“媒人业务”,已扩展到人畜皆宜了! 晓梅继续怂恿她:“怎么样,下星期和他见个面如何?即使事情不成也交个朋友,将来去买东西还可以打折呢!” 办公室里大家七嘴八舌,陈校长走进办公室。 “各位安静一下听我宣布:第一件,明天就是全县运动大会,如果各位班上有参加比赛的同学,请他们明天一早到校门口集合,准备搭专车前往;第二件,新调来一位老师,他虽然下星期才开始上课,不过下午会来参观,到时候再介绍给各位认识;最后一件,就是新科学教室启用后使用率太低,那里设备相当齐全,希望上自然科学课的老师能够尽量去使用。” 晓梅等校长说完离开后,对月慈道: “我们学校这么小,却盖了五层楼高的科学教室,全校都在那里上课都还绰绰有余。政府钱太多了吗?有钱干嘛不盖体育馆,还比较实际。” 晓梅是体育老师,虽也兼教别的课程,不过还是偏心于这方面。月慈一笑,只要不提相亲的事,她都很乐意聊聊。 “盖科学教室听说是有别的用意。青山和青水国小学生数比我们更少,将来可能会停办废校,学生会改到我们这来,所以我们要增建教室预作准备。” “那样一定会引起家长抗议的,因为学生要走更远的路到这里来上学。这么一来,一定拖拖拉拉好几年都废不了校。” 两人正闲聊,谢老师好不容易月兑离两大怪人,过来这边。 “叶……叶老师,我可不可以跟你借……借你的猫,下午上……上自然课,给学生作……作……” “作实验?!”月慈猛然提高音量质问。 “作……作……观察啦。小……小朋友都喜……喜欢小动物,这样他们上课时可能比……比较有兴趣。” 月慈想起前几天她看到谢老师在课堂上的表现,觉得他正试图求得学生认同。而且他显然有进步了,起码口吃已经改善许多。 “那么中午再来找我,我把麦可借给你观察。” 这时老李过来凑热闹,听到谢老师打算依次让学生认识各种野生动物,这次主题是猫科动物,除了猫可以实际观察,其他的就以图片讲解。 老李突发异想:“我每次一遇到健康教育的那一课时都跳过去不讲,可是现在重视性教育,督学警告过我一定要教那一课。可是我不好意思看着那些器官图片讲解啊,谢老师给了我灵感,下次我干脆借一公一母的小动物来上课好了。” 大家都忍不住笑了出来,老李学问渊博却是个老古板,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回避谈性。而且动物的生殖器和人类的,相差很多吧! 第九章 “叶老师,你有没有闻到一股怪味?” 月慈在操场上带班上小朋友作体操,陈校长走过来,皱着眉头问她。 “是校工刚割过草的味道吧。”月慈停下动作回答。 “我不是说那个,我闻到的有点像酒精灯,好像比正常要浓一点,还有股化学药品混杂其中的味道。” 鼻子太灵也很麻烦,月慈答道:“那是作实验的味道吧?校长你不是希望科学教室多使用吗?所以今天所有上自然课的班级都到那里上课了。” “这样啊!那我应该要习惯这种味道,明天我得提醒老师们注意学生使用上的安全。对了,你班上参加运动大会的学生状况怎么样?” “应该没问题。如果没有失常,潘纯义应该可以破一百公尺纪录喔!” 最调皮的学生却是最受瞩目的,莉真听到大人间的对话,不服气地想,如果她能再跑快一点,就能得到更多疼爱吧! 陈校长点点头!“很好,我还有事要忙,先走了。” 月慈回过头来继续带完体操,接着让大家打垒球,要参加比赛的学生则另外练习自己的项目。月慈歇下来喘口气,突然觉得空气中真的有股怪味。 “失火啦!科学教室烧起来啦!”她听到有人高喊。 不远处的科学教室,有火苗从四楼窜出,伴随大量浓烟,小朋友们惊慌失措地哭叫着,纷纷向外奔逃,谢老师也两手各抱一个孩子夹杂在其中。 “灭火器呢?” “来不及了,快打119!” …… 大家在一片兵荒马乱中胡乱出意见,成功从火灾现场撤退的三位老师则忙着集合班上学生点名。 “……33、34、35,太好了!一个都没有少!谢老师你呢?” “我的也都在!” 每个人都松了口气,除了一两位小朋友轻微呛伤,大家都安全逃出来了。 但火还在蔓延,整个四楼已陷入一片火海,消防车还没来,这里毕竟太偏远了。 每个人都在问:“为什么会失火?” 原来是六年级的学生作实验,有人不小心将酒精灯打翻,旁边又有易燃的化学药品,原本那一班的老师还试图扑灭,可是火势一发不可收拾。 大家聚在操场上,或是七嘴八舌发表意见,或是对着科学教室指指点点,直到消防车的呜呜声传来,月慈才突然想起来,麦可呢? 她急忙过去问谢老师,他结结巴巴的回答: “我……我不知道,我只顾叫大家疏散,没……没注意到。” 如果麦可葬身火海的话……月慈慌了手脚,往火场奔去,被其他同事拉住: “危险哪!只不过是一只猫!” 他们怎么知道麦可在她心目中的重要性!它不但是林驹留给她的一项纪念,还是这几年来,陪伴在她身边的亲人。 消防队开始灌救,这时火势已经蔓延到其他楼层,有个眼尖的小孩大嚷:“叶老师,你看五楼窗户边有只猫!” 月慈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是麦可没错,它正在紧闭的玻璃窗后面。 她连忙冲到正要上云梯的消防队员面前拦下他们!“让我也一起上去,求求你们!” 云梯往上升高,她看见麦可的背后已全是烈焰,它害怕得隔着窗狂叫。她身旁的消防队员当机立断,丢了样硬物将玻璃窗打破。 麦可先是被碎裂声吓得倒退几步,这使得火舌窜上它的尾巴,麦可痛到不顾一切跑向窗户的裂洞,使劲往外跳。 她可以接住麦可吧?云梯和窗户的距离不到两公尺! 但麦可并没有成功,它连月慈伸出的手都没有碰到,就直直往下落。 “啊!”月慈掩住眼睛,不忍看爱可落地的惨况。 虽说猫有九条命,但从五楼的高度掉下来,即使不死也会断条腿! 一群小孩子惊呼:“接住了!他接住猫咪了!” 这话让月慈定神过来,她揉揉被烟熏得难受的眼睛,往下看到几个小孩正围着一个抱住麦可的年轻男人。 是谢老师吗?这里的年轻人只有谢老师是男的。 那男人抬头,月慈看清他的面貌,惊得张大口。 林驹?! 她一定是在这场火灾中受了太多惊吓,昏了头产生幻觉,林驹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干杯!”老赵豪迈地向大家邀酒。 住单身宿舍的人全到齐了,老李、老赵、陈校长、谢老师、晓梅和月慈一同举杯庆祝大家都没大碍,即使不在火灾现场的人,也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受。 月慈虽然早已戒酒,不过碰到婚丧喜庆还是会基于礼貌喝一点,可是今晚,她又突然很想痛快地喝个够。 醉仙老赵抢过酒瓶,不让她有牛饮的机会。“女孩子喝那么多干什么?让我老赵来吧!”事实上他只是想独享。 难怪五十几了还娶不到老婆。不过月慈转念一想,这里每个人都未婚,晓梅还曾戏称过他们六人是单身俱乐部。 陈校长道:“这次虽然是意外,但是也是我督导不周,没有警告大家小心……虽然刚启用就付之一炬,不过没有伤亡,两个轻微呛伤的学生也都已经出院返家休息,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老李笑道:“谢老师真是看不出来,平常那么害羞的人,遇到紧急事故居然变那么勇敢,不但疏散路线正确迅速,还可以一次抱两个孩子跑!要是我这副老骨头就不行了!” “是啊!其他两位老师都是在四楼,一发生火灾就迅速逃出,而你在五楼上课,知道时已经满严重了,还可以全身而退。”晓梅也赞美了他。 谢老师不好意思地模模头:“没……没什么啦!其实我怕得要命,差……差一点就害死了叶老师的猫。” 月慈说:“没关系啦!反正它也获救了,兽医说只是轻微烧伤,听说还能蹦蹦跳跳呢。” “新来的那个林老师也满了不起,居然能把从天而降的猫接个正着。我原本正带他参观学校环境,谁知道就发生这种事,原本我劝他离远一点以免危险,可是他看到你搭云梯上去救猫咪时,就特地过去站在那下面,好像已经预料到猫会掉下来。”陈校长道。 “对了,麦可是你的猫,可是为什么你从云梯下来的时候,林老师会对你说:‘我带麦可去看医生,你留在这里就好’?我想不透为什么他知道猫叫什么名字?而且还叫你不用跟去,好像他才是麦可的主人一样。”晓梅问月慈。 月慈简短回答:“我以前就认识他,麦可是他送给我的。” “以前就认识,哇!”晓梅开始编织故事:“你们该不会有段往日情,你为了躲他而逃到这来,他最近终于知道了你的行踪,就追来这里吧?” 是她在这里等待他吧!不过事情只会愈说愈复杂。 月慈叹了口气:“你看像吗?如果是真的,他会这样对我说话吗?我看他只在乎他的猫有没有受伤罢了。” 其他人都噤声不答,在现场的人都看见林驹用极淡漠的语气对月慈说话。 陈校长开口:“你和他以前有恩怨吗?真糟糕,我已经安排他住进你隔壁宿舍了,明天他就会搬过来。” 月慈瞠目结舌,老天真是爱捉弄人,三年多后,她和林驹又变成了邻居。 “麦可,你觉得跟着他好还是跟着我好?” 月慈恍神,问完这个蠢问题后才发现这简直像是要离婚的父母逼小孩靠边站,难怪麦可不高兴地耳朵往后弯,不想听她的疯言疯语。 今天林驹搬进隔壁,他的行李似乎不多,听外面的声音一两个小时就结束了。那声音是其他单身俱乐部的大嗓门成员,他们帮忙林驹搬家所发出来的;月慈则一个人躲在房里,她还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面对他。 但到了傍晚,林驹就抱着麦可主动上门来,不过从头到尾只对她说了几句话: “嗨,我把麦可带来还你。医生说为了避免它舌忝伤口,要带这种项圈,才不会发炎……你好像变黑一点,也好像健康多了,这样很好。再见!” 他只简单说了这些一话,而林驹虽然和以前一样温和有礼,可是那孩子气般的笑容却在他脸上消失无踪,眼神也有一些空洞。 唉,她怎么能够期待林驹像以前一模一样?时间都过去这么久了。 最可恶的是麦可,一回来就对她不理不睬,即使是因为伤口疼痛心情不好,也不必这样吧。 她又问麦可:“你觉得他对你比较好,还是我对你比较好?” 麦可终于不耐烦张口咬住她的手,她气得怒吼: “好啊!你背叛我!一见旧主人就忘了我照顾你三年多的恩情。” 糟糕!她忘了这员工宿舍盖得简陋,隔音效果很差,林驹八成听见她的声音了。 丙然,有笑声传来,不过是住楼上的老赵:“莫以今日宠,难忘旧日恩’,这是诗佛王维的名句,动物也是重情义的,叶老师就别伤感了!” 月慈也觉得自己的举动太过歇斯底里,从昨天见到林驹开始,她平静已久的心就掀起一阵波涛,久久无法平息。 镇静点吧,往后见到林驹的时间还多着,不能总是如此失态。 虽然他没有问起为什么她会改行当小学老师,又选了这所他曾提过的学校任教,不过她相信林驹明白。 那既然他明白的话,为什么又如此冷漠呢?也许有什么原因吧。 月慈拼命告诉自己看开点,都三年多了,不要有太大的期待,说不定已产生许多变化,说不定林驹一直恨她,或者甚至是对她已没有任何感情。谁知道呢? 只把林驹当成同事看待就好了! 不过,月态还是有隐隐的雀跃在心头,起码林驹还注意到她变得健康,还说这样很好呢! 即使是客套话,但是事情总要往好的方面想,否则会崩溃的。 未——婚——妻! 林驹订婚了! 月慈听到晓梅探听来的消息,有如青天霹雳,把她原本仅存的一点信心粉碎。 “他一表人才、待人客气,当然有人想嫁他呀!”晓梅轻松自若:“听他说是当护士的,以后可能会调来我们学校附近的医院。夫妻怎么能分开呢?我看这林驹挺有理想,他未婚妻应该也和他一样吧,多好啊!两人夫唱妇随,琴瑟和鸣……” “够了!”月慈打断她,这个“夫唱妇随”,此时听来格外刺耳。 晓梅对月慈的态度一脸错愕,她从未见过月慈生气。 月慈连忙解释:“因为我都没有这样的好对象,所以觉得忌妒。”这当然是临时胡诌的。 这话不讲还好,一讲出口晓梅立刻又提出一堆名单来供月慈参考。 幸好上课钟适时响起,月慈一溜烟逃到教室。 专心讲课专心讲课专心讲课……她一面默念着,期待这有咒语般的功效,让她暂时忘记刚刚受到的震撼。 她环视教室一周,有个空位。 “王莉真没来学校,她没有请假吧?有哪位同学知道她怎么了?” 没有得到回应,不过她注意到纯义的眼睛骨碌碌转,似乎晓得内情。 月慈不在课堂上当面问他,拿出课本来开始说明四则运算,都市小孩因恶补风气盛,有些人早在二三年级就会了。这里照进度教学,但即使如此,对学生来讲仍嫌吃力。 下课后月慈找纯义来谈话,先恭喜他在比赛中得到好名次。虽然没破纪录,纯义仍旧感到十分骄傲,然后她才旁敲侧击问了莉真的事。 “她家里叫她帮忙采柳橙啦!我听我爸爸说的,我家柳橙园离她家的很近。” 原来是叫她帮忙家里农事采收。月慈摇摇头,不能这样就荒废课业呀! 傍晚放学后再去她家里劝劝,不过想到莉真祖父母的态度,就让她头痛起来。 “唉!懊怎么办?”月慈又自言自语了起来,单身久了的人都会有这种毛病。 “怎么了?” 月慈这才发现办公室内只有她和林驹两人,林驹微笑着问她,不过礼貌感大于亲切感。 同事,大家都是同事,而且这是公事……她又默念起来,让自己镇定点。 她将问题告诉林驹,并强调了莉真的孤儿身份,期待引起林驹的同情心。 “不需要因为是孤儿就特别关心她。”林驹说。 变了!林驹真的变了! “这样会引起反效果,会让她在同学间更孤立。私底下多照顾她就好了,别让其他小朋友觉得你偏心。” 月慈暗地理松了口气,林驹并没有变,如果说真的变了,就是他更成熟、考虑事情也更加周详。“至于她家里的事,我可以帮你想想对症下药的方法。” 还“对症下药”呢!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护土女友的影响,顺口就用起这词儿来。 林驹见她若有所思,又说道:“你总是喜欢乱想,想太多没有好处的。” 他看穿她的心思了吗? “能解决的事就不要再烦恼了,你说那位学生的祖父母比较迷信,那我们就从这方面下手。” 原来他从头到尾都是在讲这件事,是她多虑了。 两人讨论了可行办法后,林驹露出了久违的纯真笑容:“满有趣的,那就这么办吧!” 月慈突然一阵鼻酸,眼前这人对她来说是如此熟悉,可是却要用这么陌生客套的方式聊天。 “对不起,那么明天再去她家,今天我想先回去休息。” 月慈语毕转身就要离开办公室,以避免泪落下来。 “那一起走吧。”林驹理所当然地说。 月慈这才想起他就住棒壁,这么做很自然,特地分开行动才奇怪。 她的眼泪终于溃堤,“对不起!”然后头也不回地奔出去。 从前,林驹养猫,她有未婚夫。 现在,她和林驹的角色,完全对调了过来。 这是老天在对她开玩笑吧! “你知道吗?听校工说,昨天放学后,他看见叶老师哭哭啼啼从办公室跑出来,他看见只有新来的林老师在办公室里……” “什么!没想到这林驹知人知面不知心,调戏咱们叶老师!包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老李忿忿不平。 晓梅大笑:“我想没这么糟吧。依我看,是月慈看上他,但是人家已经有未婚妻,只好拒绝了,她才难过吧!” “叶老师又不是年轻女孩子了,告白被拒绝还会哭吗?我认为应该是……” 一大早,大家在办公室揣测着各种原因,八卦已经取代了前几天的火灾,成为青青国小的新话题。 “各位早!” 林驹带着一双疲倦的眼睛进入教师办公室,众人都安静下来。 晓梅趋前:“林老弟啊!来这里还不太习惯吗?看你好像没睡好。” “还好,谢谢吴老师的关心。” “你别这么客气啊,我不是说过叫我吴姐就可以吗?听说麦可是你送给月慈的,你和她以前很熟吗?”晓梅单刀直入的问。 “以前做过一阵子邻居,我看她很喜欢我的猫,就送给她了。”林驹轻描淡写的回答。 这时月慈正好踏进办公室,听到了这段问答。 她带着微笑直直走近林驹。“林老师,昨天的事真对不起,我太多愁善感了,想到班上处境堪怜的同学就会掉眼泪,你别放在心上啊!” “嗯,是这样啊。”她这番拙劣的谎言让林驹不知如何接口。 月慈又继续堆着满脸笑容:“我们学校里很久都没有人办喜事了,听到你的好消息,大家都很高兴,什么时候请大家喝喜酒啊?” “这个还没决定,不过……” 晓梅打断了林驹的话:“相隔两地,千万要小心感情生变。对了,她什么时候才会调来这附近的医院啊?” “她说要实际来看看这里的环境再说,下星期六就会过来。” “到时候要介绍给我们认识哦。”月慈道。 林驹静默了大约两秒钟的时间,才答道:“一定、一定。” 月慈到了王莉真家作家庭访问,原本计划是与林驹一同前往,一人装作很懂命理之道,合演一场戏告诉她的家人莉真命中注定大富大贵、光宗耀祖之类的。 不过她与林驹现在一定缺乏默契,因此改找“历史上的今天”一起去。 老李果真博学多闻,把莉真的祖父母唬得一愣一愣的,月慈心想如果是林驹,应该不能脸不红气不喘,把话说得像老李般天花乱坠。而且他们也比较相信有点年纪的人。 “……正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许多伟人自小失去双亲,就是因为受愈多苦代表以后成就愈大……” 莉真的祖母半信半疑地说:“可是女孩子将来能做什么大事?她又不怎么会念书。” “哎哟!这您就有所不知,她一定有特殊天赋可以好好培养。”老李有点词穷。 一直躲在角落没开口的莉真,突然勇敢地跑出来:“住在台中的那个阿姨,不是说过我很会唱歌吗?” 老面面相觑,月慈连忙推波助澜:“是啊,我觉得她的声音又清又亮,说不足可以当张惠妹第二喔!王爷爷的歌声在这附近也很有名,她一定是得自您的遗传!” 莉夏祖父骄傲地说:“是啊!我歌声在族里排第一,可是我那年代平地人都不重视原住民文化,如果我晚生几十年就好了。” “所以现在有机会了,一定要好好培养她当未来天后。” 接着他们讨论认为,莉真的阿姨本来就很疼她,以前曾说过要照顾莉真;而且那位阿姨在台中的民歌餐厅驻唱,让莉真跟着她也比较有机会。于是他们决定将孙女托付给那位阿姨。 终于解决问题了,老李和月慈告别这家人,踏一归途。 走了一大段山路后,背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莉真。她边喘气边鞠了个超过九十度的躬: “谢谢老师!” 月慈蹲下,模模她的头:“是你自己机灵,不然我们也不晓得怎么帮你忙。” “我早就想跟那个阿姨住,她对我最好了!爷爷刚刚打电话去台中,说好下学期就让我转学过去。可是我有些害怕,我从来没去过大都市,不晓得在那里能不能交到好朋友。” 月慈温柔地说:“大都市的人很多,虽然其中有些人很冷漠,有些人也很坏,可是当你遇到挫折的时候不要灰心,因为还是会有很多很好的人会帮助你。” 莉更似懂非懂。 老李催促:“叶老师,天愈来愈黑,这附近路灯都不够亮,再不走就看不清楚山路了。” “老师再见!”莉真又敬了礼。 “你回去的路上也要小心哦!” 两人连忙赶路,突然有歌声传来,在群山中回绕着。是莉真在唱山歌吧?而因语言隔阂,月慈听不懂她在唱什么。 见多识广的老李评论:“她的声音真的不错,但是好听是好听,却没什么感情,她唱的这首是情歌呢。” “还是小孩子嘛,等到她长大了,尝过爱情的滋味后,自然就会有感情了。” “哦,像叶老师你吗?”老李意味深长的说。 老狐狸!想套话啊? 月慈笑笑:“听说您年轻时也有段凄美的爱情故事呀!” “咳咳!” 每次一提起这件事,老李就得了重感冒。 今夜相当晴朗,山上的光害并不严重,可以看到满天星斗。 月慈睡不着,披上了一件外衣,想在附近散心,看看夜空的星光灿烂。 好安静哪,时序已进入了秋天,不再听到扰人的蝉呜,只有偶尔这方传来的啼叫,应该是山林里的夜行鸟类吧。 她出门时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隔壁林驹的窗户,是暗着的,林驹睡了啊!也对,明天还要上课,可没多少人像她这般闲情逸致。 月慈步往校园方向,她这几天常在想,留在这也没什么意义了,不如回家乡去。父母最近身体欠佳,她的兄弟姐妹们也都各自有自己的家庭要打拼,无暇顾及双亲,只有她没有羁绊,应该调回去就近照顾他们。 在这里待这么久,她还是第一次在深夜的校园中散步,原本没有多想时不会恐惧,但愈走心里就愈发毛,正想折回去,在一棵大树下看到个人影。 会不会是坏人?她有点害怕。 “月慈,是我。”林驹缓步走向她。 “你也睡不着啊?” “是啊,有很多烦心的事。不过虽然这里治安不错,你一个人在深夜还是要当心。” “是!谨道老师教诲!” 林驹笑了,两人并肩走回员工宿舍。 “坦白讲,我来到这里时看到你在这很惊讶,我以为你一直在台北专心地相夫教子,没想到却……” 懊来的总是要来,林驹终于开口问她了。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至于我会来当老师,是觉得想换个环境,既可以和天真的小孩子相处,又可以帮助他们。” “你怎么变得这么有理想?不像我浑浑噩噩过了两三年,才决定调来这里。” 都是拜你所赐!两人心中同时这么想。 “对了,今天李老师陪你去家庭访问,结果怎么样?” “事情圆满解决了!他真的满厉害的,我想即使是你这参加过话剧社的,也没办法演得像他那么精湛。” “话剧社?我从来没参加过什么话剧社啊。” 月慈停下脚步,满脸惊讶看着他:“你不是说过,你大学时是话剧社的?” “大学时忙着兼家教赚取生活费,我没有参加社团。” 怎么会这样?“那大概是我记错了。” 林驹却长叹一声:“你记忆力很好,我的确是这样对你说过。” 他是什么意思?月慈原本还想再问,但她倏地住了嘴。 不管林驹当时是基于什么心态那样对她说,都过去了啊,何必苦苦追问下去。 他已经不是从前的他了。 两人又避重就轻地聊了聊,谈王仁柏,讲林驹的未婚妻,就是不提他俩过去的事。 林驹的护土女友是经长辈介绍,认识几个月后就订婚了。 “不知道她是什么样子,我猜她一定温柔懂事又善体人意。”这时他们已走到各自的房门口,月慈下了结论。 “下星期她来,你们就会见到面了。晚安。” “你也是,祝好梦。” 两人的笑容中都带着一丝苦涩。 第十章 台风扫境了! 不过这不是真的台风,而是晓梅私底下形容林驹的未婚妻——丽红。丽红让大家都跌破眼镜,为好好先生林驹感到不值。 “天啊!比我想象中还偏僻!从花莲市区到这里得坐两个钟头的车,害我腰酸背痛……咖哩饭!又是咖哩饭!你就只会做这个喔!” 星期六一早,丽红到了,月慈和她还没见到面,就被她一连串的咒骂声惊醒。 月慈侧耳倾听,只闻丽红的抱怨声,林驹完全没有声音传过来,不晓得是不是正沉默忍耐着她的大呼小叫。 实在让人不敢领教,月慈赶忙逃到右边的晓梅家避难,可是还是会隐隐约约听见丽红的抱怨。“我刚看到那个丽红,长得是还不错啦,可是一开口就不行了,一点气质都没有。”晓梅说。 “原本我还以为是个有爱心的护土呢!” “爱心?哈哈!照她这种态度,病人会被气得早点归天吧!” 正议论纷纷,外面传来开门声,她们偷偷从窗户细缝中探看,林驹正带着丽红要介绍给大家认识。 丽红还满艳丽的,可是她跟林驹站在一起,完全不相配。 一会儿后,丽红甜甜的声音传来: “您是李老师啊!真是老当益壮、学富五车呢!” 真恶心!但是更让人受不了的是,老李刚关上门,丽红马上换了副脸孔: “巴结这种老头子有什么用!你可千万不要像他一样,在这种地方一事无成的当个小学老师一辈子!” 她不知道这里隔音很差,不适合在人家背后说坏话吗? “来了、来了!” 她们见两人往这儿过来,连忙开上窗,若无其事地开门迎接。 客套寒暄一会儿,丽红称赞月慈和晓梅聪颖秀丽,让她俩偷笑,心想不知待会儿丽红会怎么骂她们。 丙然,丽红又大放厥词:“两个自以为是的老处女!” “你太过分了!”林驹似乎也生气了。 “什么嘛!居然没给她一巴掌。”门后的晓梅将丽红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但她并没发怒,只是深感遗憾般的说。 月慈低声自言自语:“为什么林驹会跟这种人在一起呢?” “看不惯就去抢回来呀!”晓梅猛然回头对她道。 “这……” “我看你们这么暧昧,以前你和他一定有过什么吧?没关系,晓梅姐给你靠!我会拼命劝林老弟放弃她,并替你说好话。原本我还觉得拆散人家是滔天大罪,可是现在知道了她居然是这副德性,要是他们真的结婚了,我们以后还有太平日子过吗?” “但是……” “你还有什么好顾虑的!我会发动所有单身俱乐部的人来当你的后盾!”晓梅信誓旦旦的说。 接下来几天,林驹都在忙着跟大伙为那天丽红的失言道歉。大家也都大肆批伐丽红,劝林驹要想清楚。 林驹没正面回答,有一次被晓梅逼急了才说: “原本她只是有一点口无遮拦,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这次来,好像变了一个样子般。我想可能是那天她沿途劳累,心情特别不好,才会这样吧。” 晓梅突然想到,也许原本林驹也正对这件事举棋不定,而他们的行动恐怕只会引发林驹反感,更会找理由为丽红辩护。 于是晓梅号召休兵,办公室和宿舍因此都清静不少。 月慈倒是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示过什么,还是和林驹保持着一般同事间的距离。她根本没有资格在林驹面前批评丽红吧,而且这样只会徒增尴尬。 晓梅又劝过月慈几次,她始终没有动摇;最后晓梅也没辙了,又恢复以前一样,忙着替她介绍对象相亲。 “男女间当当普通朋友就可以了,为什么老是要我结婚呢?”月慈叹息。 晓梅说:“哪有什么真正的男女好朋友?最后都会变质的。” “可是你和谢老师最近不是走很近?” “你说谢老弟啊?别乱猜,我才不想谈姐弟恋,麻烦又惹人闲话,当朋友就好了。” “哦,被我抓到了吧,你才说男女间没有真正的好朋友。我要到处去宣扬你和谢老师的关系。”“别乱说,我真的只是把他当弟弟。好吧!我以后不逼你相亲就是了。” 月慈相当高兴,终于找到了晓梅的把柄。 秋去冬来,已经是一月了。 当最后一堂课的下课钟响起,小朋友们开心地欢呼! 陈校长透过广播器叮咛大家:“从明天就开始放寒假,各位小朋友在假期要注意安全……” 莉真很有精神的跟大家说再见,今天是她最后一天待在这所学校了。 在大家的一片惋惜声中,纯义走过来:“你跟我来一下。” 莉其害怕地跟着纯义走,月慈担心,也偷偷跟在后面。 纯义见四下无人,拿出一大包东西交给莉真:“你明天就要去台中了,这东西给你。” 莉真迟疑。“什么东西啊?吓人的吗?我要走了你还想欺负我。” “不是啦!你拆开来看看!” 莉真依言做了,并没有青蛙跳出来,而是漂亮的粉红色文具组,有笔有尺还有信纸。 “这是我上次去市区参加赛跑,在附近的书局看到的,我们学校卖的都没有这么漂亮,所以就买了。” “那为什么要给我?” 纯义装出一副小大人的样子,酷酷的说:“我怕你去了那里太无聊,让你可以写信回来。” 莉真开心地笑了。“谢谢你!我要写信给叶老师还有……” “不行、不行,这是我给你的,你只能写给我!”纯义又拿出一叠贴好邮票的信封:“你完全不用花钱,只要写字就好。” 莉真满脸莫名其妙,但她乖乖的接过信封。“哇!你还把你的名字和住址都写好了。” 躲在一旁的月慈听到这再也忍不住,她急忙逃得远一点,才放声大笑。 这对小冤家真是太有趣了!尤其是纯义那副专制霸道的模样。 在他们这个阶段,男生都是对愈喜欢的女生就愈爱欺负她,但此举只会让女生讨厌,幸好纯义还懂得在离别前亡羊补牢,为时还不晚。 月慈突然联想到她与林驹。 连小孩子都懂得表达,她却只会在死巷中团团转。 有什么好怕的?她这种个性让她吃的亏还不够吗? 继续裹足不前,将来只能后悔。 “月慈?”林驹听到声音,开了门。 “因为我爱你,所以才会悔婚,可是当时我不敢直接去找你,没脸见你。可是我心里一直想着你,忘不了你,于是就当了老师,还选了这间学校教书。你终于也来了,那时候我好高兴!” 月慈一口气说了一大堆,林驹惊讶地望着她。 “但是你不要太在意,如果你还是想跟未婚妻结婚的话,就别顾虑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真正的感觉,并不是要让你为难。如果你觉得以后我们见面会尴尬,没关系,我正打算调回家乡去。”月慈整张脸都红透了,她从没这么大胆的表明心迹过。 林驹长叹:“怎么事情这么凑巧,丽红才刚打电话来给我。” 月慈刹那间觉得自己是第三者,讪讪然想离开。 “别走啊!听我说,她新交了男朋友,是个医生,所以要跟我分手。” “嘎?怎么会这样!你一定很难过吧?” “不,我觉得解月兑了,只是有很多麻烦的事要处理。”此时林驹房内的电话响起。“你先进来再慢慢谈吧。” 月慈环顾四周,她这才发现自己是第一次进到林驹的住处,摆设相当简单而干净。而林驹正忙着向话筒那端解释他的婚事告吹的来龙去脉。 “是我舅舅,丽红就是他介绍给我的。”挂上电话后,林驹对月慈说。 “就是你小时候寄住在他家的那个舅舅吗?” “是啊,很多亲戚就是如此,除了婚事以外对你漠不关心,只会说风凉话。” “你好像变得不太厚道了,不是每个亲戚都这样的。” “真的吗?那我得赶快把丽红给我的影响抛开才是。” 两人都笑了。 林驹说:“你刚刚害我吓了一大跳。” 月慈又脸红了。“我不想再遮遮掩掩的,每次跟你聊天时都好辛苦。” “唉!我们都太伪装自己了。” 他这话让月慈心头怦怦直跳。 林驹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摊开某一页给月慈:“这给你看看,我以前就不喜欢带着面具过日子,没想到却无法完全做到。” 是一本日记,月慈道:“你在写日记啊?我都没有这个习惯呢!” “你记忆力这么好,不需要日记也能把事情记得清清楚楚。” 月慈翻看了一会儿,一面叹息: “你的笔调很像是女孩子写出来的东西,没几个男人会和你一样心思细腻吧。不过我们真的好像,你当时想的事情都和我差不多。” “真的吗?那我们都很优柔寡断,害得彼此绕了一大圈,又回到原点。” “你这话的意思是,现在我们要重新开始了吗?” 时间如飞一般地过去,不知不觉中夏天来临了,校园内蝉声不断,夜里还有蛙呜。 每逢这个季节的晚上,单身俱乐部的人就喜欢在院子里乘凉闲聊。 “怎么今天只剩下我们五个?”陈校长一边摇扇子一边说。 “今天可是七夕,有情人的日子啊!”老李难得话如此简短。 老赵举杯向天,高声吟唱出杜牧的诗: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谢老弟,你陪我跳一曲吧,验收一下我教你的舞艺。”晓梅含笑说。 两人就在星空下踩着恰恰的舞步,三个观众都拍手喝采。 陈校长突然皱了眉头:“怎么有股奇怪的味道?” 大伙儿都紧张起来,自从那场火灾发生后,大家都把她的嗅觉当作警报器。 “不是你们想的,是食物的香味,可是怎么又像咖哩又像炒饭的?” 其他人异口同声回答她:“咖哩炒饭啦!林老师和叶老师的拿手菜喔!” 而在员工宿舍这边,沉浸在爱河里的两人正品尝着咖哩炒饭的美味。 “我刚打电话回家告诉母亲我要结婚了,她居然说:‘这次是真的吗?’” “我也是,谁教我们都曾经有前科呢!也难怪他们担心。不过接着我得去见你的双亲,有点紧张呢!” “你放心,我妈妈一定会喜欢你的。”月慈笑着说,知女莫若母,她母亲这次绝不会再反对了。“以前虽然也度过准备结婚的阶段,但那时从没有过现在这种感觉,心情既兴奋又心慌的。” “那是因为和相爱的人结婚啊!” 她像小女孩般娇嗔:“你好讨厌!对了,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婚礼啊?” 林驹思索了一会儿后,说: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借学校的场地,请班上的小朋友帮忙,每人手中都拿着一朵花排在进入会场的走廊上,你就一边走进来一边向小朋友们收取花朵,等你走到我身边时,手上就有满满的棒花;然后请一位牧师替我们证婚,我们只要讲几个亲近的亲友来观礼就好,这样如何?” 月慈不出声。 林驹担心的问:“不好吗?” “不是不好,是好得出乎我意料。”月慈笑着紧拥住他:“和我想的一样简单隆重,而且请小朋友拿花那段很有创意,我喜欢!” 她果真没看错人,林驹与她天造地设,真是可惜了那三年的青春岁月,就在她的犹豫下白白浪费掉,让她少了许多与他相聚的好时光。 “不如再更特别一点,把花换成你亲手雕的胡萝卜花如何?” “这,太强人所难了。” “开玩笑的啦!还是红玫瑰好,‘喔!亲爱的,红玫瑰就有如我对你的真挚心意,九朵则代表我对你的爱长长久久’,把这段台词再说一次如何!这次可不是演话剧了喔!” 他俩开怀大笑,不料林驹却倏地将笑容一敛,严肃地说: “我现在要向你坦承,除了那次外,我还有一件事是骗你的。” “什么?”月慈狐疑,林驹还有什么事必须要说谎? “之前那场火灾,我不是把麦可接个正着吗?” “是呀,你好像预料到麦可会掉下来。麦可年纪也有点大了,不像几年前那么灵活。” “并不是这样。麦可一直生活在狭小的空间中,从小到大最多只能跳一公尺左右的距离,所以当时在火灾现场,我看到你搭的云梯和窗户有段距离,我就知道它一定跳不过去。” 那么为什么当初它可以跳过两公尺的巷子,到她那一边呢?月慈不解。 林驹将麦可带到走廊上:“我示范一次,仔细看好喔,员工宿舍和对面那栋教室距离将近四公尺。” 他把一块半个手掌大小的鱼干在麦可面前晃了晃,然后丢到对面教室去,麦可急切地大叫起来,在他俩身旁团团转,哀求吃那块鱼干。 “这么远,你不是说它跳不过去吗?” 林驹一笑,拿了两三根晾衣服用的竹竿并在一起,让宽度增加,麦可轻轻松松踏着竹竿走到对面去,将鱼干啃个精光。 “原来当初你……”月慈惊呼起来。 在恋人们的笑语中,院子里醉眼惺忪的老赵仰头看见架在半空中的竹竿,喃喃自语: “那是什么东西?牛郎织女相会的鹊桥吗?”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