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爱情海》 楔子 金乌缓缓西斜,洒在云层中的霞光余晖,为光明大地唱最后的告别曲。 夕阳余晖下,枯坐门前的娇小身躯显得孤单而寂寥。 小小的手托着下巴,她仰起了头,黑白分明的纯真大眼盯着空中成群的归鸟,喃喃自语着:“太阳公公要下班了,鸟鸟也要回家休息了,为什么姐姐和爸爸都还不回家?” 她已经等好久了,今天忘了带钥匙,所以从中午放学就等到现在,还好昨天大姐提醒过她带钱,不然她连午餐都没得吃。 想到这儿,她不禁又暗暗咕哝:“大姐真是的,知道提醒我带钱,怎么就不顺便提醒我带钥匙。” 这个小迷糊呀!早就不认为“忘记”是自己的错,家人都知道她是出了名的迷糊,所以每当发生类似这种情形的事件,该自责的往往是她亲爱的家人,是他们“忘记”叮咛她,而她,永远扮演着“宽宏大量”的宽恕者。 冲着大姐没让她饿肚子的份上,她决定大人大量,不计较了。 远远地,他便瞧见那道娇小的身影,她又是皱眉又是微笑,摇头晃脑的娇憨神态让他觉得有趣极了,在抵达家门时,他才发现眼前的女孩并不陌生,思索了一下,他想起她似乎是隔壁前几天才搬来的那一家人之一,也就是说,他们是邻居。 为此,他打算敦亲睦邻。 他带着和善的笑容蹲在她跟前:“小妹妹,你怎么坐在这儿?为什么不进屋去尸 女孩一听,不禁又垮下小脸:“我忘了带钥匙。” 他挑起了眉:“怎么,家里一个人也没有?” 女孩细细打量他,见他温暖的神情没有恶意,她天真无邪的天性向来又不会防范任何人,尤其眼前的大哥哥很温柔,所以便自然而然地交付了信任,据实以答:“爸爸去上班;大姐、二姐读初中,好像有什么辅导课,会比较晚回来;小妹托人照顾,也不在家。” “看来你似乎等了许久,是吧?” 她老大不开心地一点头:“嗯,好久。” 这副带点撒娇意味的神态令他低笑出声,拍拍她的头说:“这样吧,你先到我家坐一会儿好了,等你的家人回来再说,好不好?” “你家?” 他指指隔壁。 “喔!”她想起来了,难怪她觉得他面熟,搬家那天她曾惊鸿一瞥,见过他一面。 “来。”他牵起她的小手,掏出钥匙开了大门,走了两步,他顿住步伐,“你等一下。” 他让她先坐在阶梯上,然后自书包中掏出纸和笔,匆匆写了几行字后再踅回她家门前,将字条塞进门缝。 她看着他的举动,疑惑地问:“你干什么?” 他回到她身边,再度牵起她的手走上阶梯开门。 “让你的家人知道你在这儿呀!免得他们担心你,要是一急之下报了警,那笑话就闹大了。” “喔!”她憨憨地笑着,“你真细心。” 大而化之的女孩。 他再度摇头,开始了解她会忘了带钥匙不是没道理的。 “妈,我们有个小客人。”他朝里头喊道。 “你交小女朋友了吗?”男孩的母亲含笑由厨房出来,见着甜美可人的她,半真半假地戏谑道:“我的天哪,儿子,你到哪儿拐来这么个国家幼苗?” “隔壁。”他没好气地回答。 “呃……”女孩眨眨纯真的大眼,偏着头仰望他。 “你是说——喔,我想起来了,她是隔壁刚搬来的漂亮娃儿。” “她没带钥匙,家人又不在,所以我就先将她带回家来了。” “不打紧,来、来、来,这边坐。”男孩的母亲和蔼地笑道,热情地招呼点心茶水。 “谢谢阿姨。”女孩露出甜甜的笑,教没能生个女儿的她可疼进了骨子里了。 当天,她在他家待了两个小时,他陪伴她,指导她写作业。 那一年,她八岁,纯真慧黠;他十三岁,俊雅温文 第一章 同样的情景,同样的人儿,同样的剧情,周而复始。 夕阳残光将伫立门前的窈窕纤影拉得长长的,莫海柔噘起小嘴,灵动澄亮的大眼睛转呀转的,偏偏就是等不着她的姐妹们返家。 其实,与其说等姐妹,不如说等孟大哥比较正确,她心里盼望他的成分比较多些。 也许正因有人太宠她了,十二年来她就是学不到教训。老掉牙的戏码中,惟一改变的只有年龄,以及日渐出落得灵动娇美的外貌。 讨厌,她运气真背,家里没半个人也就算了,就连隔壁的孟大哥家里也没半个人,王嫂跑哪儿模鱼去啦? 熟悉的轿车出现在她视线里,无神的小脸蓦地一亮,她露出大大的笑容,朝着自车内走出的男人奔了过去。 “孟大哥!” 来人准确地接住飞奔而来的莫海柔,面部线条顿时柔和许多。 “你可回来了,我等得都快睡着了。” “老远就看见你了。”孟稼轩食指怜爱地轻点她俏鼻,“又忘了带钥匙了,是不?” “讨厌,你明知故问嘛!”她不依地娇嗔道,孟大哥就爱取笑她。 “我就知道,小迷糊。”他打开大门,“进来吧!” “嘻。”她甜笑着,挽着孟稼轩的手臂进屋。 当年,她正是因迷糊而和孟稼轩结缘,两家人因而熟络起来。海柔是孟家的常客,反之,孟稼轩也是,但对于莫家其余的三姐妹,他关怀的程度却远不及对海柔的宠溺。 反正她迷糊的天性早已人尽皆知,用不着抗议或争辩什么了,二姐还曾经笑谑着对她说:“原来迷糊也有这个好处啊?成天往人家孟大帅哥家里跑,多了个人把你疼进心坎里去,多幸福啊,爽呆了喔!” 她只是甜甜地笑着,没有反驳。 “你今天不是期末考吗?怎么样,考得还好吧?”孟稼轩在玄关月兑鞋,一边回头问道。 从八岁至今,孟稼轩对她的关怀与疼爱早是人尽皆知的事,只要与她相关的一切,他总是当成自己的事一样重视。 莫海柔耸耸肩:“有你这个研究所的高才生纡尊降贵地指导我,我这大学如果混到超过四年还无法月兑离苦海,岂不太丢你老人家的脸了吗?” 孟稼轩闻言不禁失笑,“就会用话酸我。” “事实嘛!”她本能地以手护住头,没有意外地看见孟稼轩弓起食指往她头上敲去。 “哎哟!”她哀嚎出声,“又k人家的头,会变笨的呐!” 孟稼轩顿了顿,坐上沙发后才一脸认真地反问:“有差别吗?” 莫海柔先是不解地一愣,会过意来后立刻哇哇大叫,气呼呼地逼近他,“孟稼轩,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在暗喻我本来就笨得要死,没差别了是吗?” 这会儿,孟稼轩偏偏又摆出一脸无辜,“我没这样说喔!” “你——” 孟稼轩一本正经地沉吟着说:“也许,对于自己的致命伤,本能的反应就会比较敏感激烈,对吧?” 海柔气得小脸通红,“你在暗示我此地无银三百银、不打自招?” “咦,我好像也没这么说嘛。”浓浓的笑意,隐于熠亮黑眸后。老天,他爱煞了她气红娇颜的俏模样。 海柔气炸了,偏又恼于自己的嘴上功夫不如人家,永远屈居下风。 “你、你、你……我要你为你的失言道歉!”纤纤玉指顶上他的鼻子,她很酷地说着。 “我记得——我什么都没说嘛,没理由要我为‘你的失言’道歉吧?”他依旧笑得可恶,享受着捉弄她的乐趣。 “道、歉!”她命令着,一双小手爬上他颈项。 孟稼轩研究着她的举动,很有礼貌地询问:“我能不能请教一下,你是打算杀人灭口吗?” “道、歉!”她仍是一成不变地坚持这两个字。 他的神情好抱歉,又好同情,“你用不着这么做的,全世界都了解你的智能程度,已经不差我一个……” “孟、稼、轩!”她欺身上前,“我说——道、歉!” “偏、不。”他和她卯上了。 就不信放在他颈间的小魔掌敢把他怎么样,他很不给面子地起身,完全不将她的威胁放在眼里,“渴死了,我要喝——” 话音未落,海柔将他尚来不及站定的脚一绊,孟稼轩一时不察,重心不稳地跌了回去,海柔小手犹放在他脖子上,也连带地被扯了下去,经她这么一撞,两人一同身陷沙发,海柔就这样密密实实地跌在他身上。 “海……海柔……”他神情突然变得有丝古怪。 “干啥啦!”海柔并未察觉他的异样,“我可没忘记你的无礼,快、道、歉!” “你……先起来……”孟稼轩不大自然地说道。 “谁理你,”她压回挣扎着试图起身的孟稼轩,完全没注意到他们此刻的姿态有多亲密,还傻乎乎地坚持着说:“你不道歉,我不起来。” 噢,该死! 他握紧了拳,“海柔,别乱动!” 少根筋的海柔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尴尬,得意地说:“行呀,道歉。” “我道歉、我道歉,是我的错,我不该逼你承认你是白痴的事实,我……”他心乱地胡诌着,同时也成功地再一次惹恼了莫大姑娘。 ‘孟稼轩!”她瞪大了眼,咬牙切齿地逼近他,“你、再、说、一、次!” 孟稼轩忍不住暗暗申吟,她的小脸要是再靠近他,他发誓,他一定会失控地狠狠狂吻住她,而这,绝对绝对不是他的错! “是我口不择言,我错了、我道歉,行不行?” 咦?他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啦? 海柔虽纳闷,但仍是满意地点点头,消了火气,“这还差不多。” “那还不快起来!”他的自制力已快到极限了。 “噢,好,顺我者,得永生。”下一句是逆我者,永不超生。 孟稼轩翻了个大白眼,没欲火焚身就不错了,还永生呢!只要有海柔在的话,他想都不敢想。 海柔正欲起身,正巧门被推开,当场,刚进门的莫婉柔目瞪口呆,小嘴几乎可以塞下一颗卤蛋,足见其受惊程度。 “你……你们……” “二姐。” “婉柔!” 两人同时叫出声;一个一派的天真,一个抚着额头在心底哀哀申吟。前者是海柔,后者不消说,自然是孟稼轩啰! *** 回到自个儿家,四姐妹一个个陆续回到温暖的窝。用完温馨的晚餐,四姐妹通常是坐在客厅看电视、吃水果,然后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聊一天来发生的事。 单纯如海柔,始终没察觉二姐频频投来的研究目光,而婉柔则是难以消化前不久双眼传达给大脑的讯息。虽然打十二年前至今,孟稼轩对海柔的感情莫家任何一个人都看得分明——除了当局者迷的傻海柔外——但是海柔和他何时进展到这个程度的?她们不可能不知道哇!谤据她的观察,孟稼轩那个呆子一直都停留在“爱在心里口难开”的阶段,这她再清楚不过了,但……难不成海柔那个小呆瓜开窍啦? 可是看看她那傻乎乎的样子,婉柔实在无法对她抱持太大的期望,只能化为一长串无奈的叹息逸出唇畔。 “二姐,你叹什么气啊?稿子写得不顺利吗?”海柔听到她的叹气声,扭头关切地问道。 “不是,新作刚完成,我今天就是去出版社交稿。” 莫婉柔今年二十有五,是个杰出的言情小说作家,虽然二十五年生涯中,她不曾谈过恋爱,甚至不曾与男人有过超友谊的亲密接触,但是凭着自身深厚的文学基础以及细腻的文思笔触,每每流泄于笔尖的感情故事无不缠绵悱侧,撼人心弦。 她的好友丁以宁还一脸疑惑地对她说:“奇怪了,说你不曾谈过恋爱,连暗恋的对象也没有,我实在不太敢相信,任凭谁看到你那赚人热泪、扣人心弦的佳作,都会怀疑能将感情故事写得丝丝人扣的名作家‘莫语’肯定已‘历尽沧桑’。” 偏偏,从初中便与她结识的丁以宁又清楚地知道,婉柔说的绝对是真的,她不曾见过她与任何男孩有过友谊之外的发展,惟一走得比较近的,只有那个俊朗出色的邻家男孩——孟稼轩。 因此,她还曾私下问她:“喂,你该不会在暗恋孟稼轩吧?” 其结果可想而知,是换来婉柔的一顿好打及持续了三天的追杀。 要死了,什么人不怀疑,竟怀疑到她未来的妹夫身上,这丁以宁是没智商还是没脑袋? 不过,冷静下来想想,以宁会这么说也不是没道理,孟稼轩的确是帅得没话说,标准让女人心碎的“天生尤物”,出类拔萃、尔雅温文的他,是足以掳获任何女人的芳心,如果不是知道他的心思自始至终都放在她迷糊的三妹身上的话…… “二姐、二姐?”这回,关切的叫唤多了她的小妹湘柔。 “啊?”婉柔回过神来,“你们说了什么吗?” “二姐,你怎么了?为什么盯着我发呆?”海柔反射性地轻抚自己脸颊,困惑不解地问着。 婉柔忙调回目光:“没,没什么。” “我看你老是赶起稿来像在拼命,废寝忘食地埋头猛写,也难怪你现在看来精神恍惚,我知道写小说是你的兴趣,但是别累坏了自己,知不知道。”大姐莫芷柔将视线由电视屏幕调到她身上,这会儿,扣除掉她的之外,家中的六只眼睛全盯到她身上来了——再多也没有了。 在搬到这里的两年之后,她们的父亲因病辞世,那时,家中年纪最长的大姐也才十七岁而已,她强迫自己坚强、勇敢,咬着牙一肩挑起了父亲留给她的重责大任——一间颇具规模的公司及三个妹妹,而那时,最小的湘柔只有八岁…… 婉柔明白大姐肩上扛着的,是怎样一副沉重的担子。年仅十七岁的大姐,当时不过是个高中生而已,她却只能选择辍学,努力去模索、学习她全然陌生的一切,强迫自己吸收一堆艰深的商业知识、复杂繁琐的各式报表等等,然后又要利用夜晚的时间改读夜间部,补充不足的学识,同时,更不忘给予妹妹们最深的关爱,让她们知道,她是爱她们的,让她们在没有父母的情况下,仍能享受到充足的温情…… 当时的她,就像根两头燃烧的蜡烛,婉柔多担心她油尽灯枯;更觉得她像个不停打转的陀螺,无法停下来,也不允许自己停下来,为了每一个人忙碌地转着、转着,直到茫茫无所知、直到再也无力打转…… 她们看了好心酸,那时她和海柔已然懂事,于是她们便告诉自己,要乖巧听话,别再造成大姐的压力。 十年的日子,她们成功地熬了过来,虽然她们无法全然体会当时的大姐心中究竟有多彷徨无助、有多辛酸艰苦。 大姐从来不曾真正为自己活过。自幼丧母的她们,即使在父亲在世时,也弥补不了这个遗憾,幸而有大姐的关怀与温柔,一份亦姐亦母的柔软温情一路伴随她们成长。 三年前,大姐遇上了“他”,她们满心以为大姐终于苦尽笆来,今后,她该能真正为自己而活,却没想到造化竟是如此弄人,大姐的人生路太过坎坷悲楚…… 对于这个只长她两岁却伟大无比的大姐,她除了满怀的感激与敬爱之外,更有着深深的心疼,相信海柔和湘柔也是的。 所以,成年后的她,又怎能再让大姐为她们操心? “没事的,大姐,你别为我担心。”婉柔回以安定人心的笑容。 “一定是大作家的思考模式太深奥,我们凡夫俗子学不来。”温温婉婉的嗓音,出自似水般娇柔的湘柔。 “少来了,作家就不是人哪!要真像你说的这样,那多辛苦,脑细胞每天都要死好几万个,苦哉!”尽避婉柔向来爽朗大方,但每当面对她那柔弱的小妹时,声调也会不自觉地放柔许多,口吻中流露出深怕吓着她似的怜惜。 她们三姐妹一个个自出世以来就很健康,惟独湘柔,她是早产儿,一生下来就在保温箱中住了足足一个月,还患有先天性的心脏病,体弱多病的她,光九年义务教育,她就有将近三分之一的时间在病假中度过,往后……唉!那就更别提了。 也因此,造就了湘柔沉静娇怯的性子。向来,她们最担忧的就是她了,除了自家人、十二年的邻居孟稼轩,以及几张熟面孔之外,她从不与外人打交道,若非必要,见着生面孔的人,定是远远地避着,这样的她,如何生存在人群中呢? 思及此,她又是一叹,不晓得谁才有这个能耐改变她。一直以来,她们三姐妹始终有个共同的心愿,为湘柔找个能真心呵护她、宠爱她、以生命守护她的男人,以绵密的温柔及深情伴她一生,不离不弃。 只是——唉!谈何容易?这根本是奢望,当今世上,除了隔壁那个痴情的傻子之外,每个人爱自己都嫌不够了,哪有多余的心力去爱一个没有血缘关系、毫不相干的女人?因此,她就更加肯定海柔是世上惟一仅存的幸运女孩。 十二年深情守候,还有比这个更惟美、更浪漫的感情吗?海柔要是不懂得珍惜,一定是空前绝后、无人能及的蠢蛋。 也就是说呢,她向来十分看好孟稼轩和海柔的感情发展,那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 “不早了,湘柔,你的就寝时间不是到了吗?快去休息,你身子不好,万一又生病就糟了。”大姐柔声催促,其余的两个姐姐也同时轻叹。这个小湘柔,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照顾自己不让她们挂心呢? 见湘柔温婉地任芷柔牵着手上楼,婉柔将视线由楼梯间拉回,再度望向海柔,“你呢?明天不是还有考试,不去休息吗?” 就像芷柔所说,婉柔每回赶稿都赶得昏天暗地、废寝忘食,所以白天晚上对她而言没多大的差别,每到夜阑人静,她反而文思泉涌、下笔如神,也因此,自从事写作以来,她已养成晚睡的习惯。 “我再坐一会儿。”海柔淡然道。 “对了,海柔,我有话问你。” “嗯?” 此刻湘柔不在,她也用不着避讳了,不会让十八岁的小湘柔听到“儿童不宜”的对谈,那个纯净小天使的心灵可是受不得污染的。 “你和稼轩什么时候进展到这种程度了?我怎么不知道?”她兴奋地挨近海柔,灵灿的明眸闪着生动的光芒。 “什么程度?”海柔丈二金刚模不着脑袋,迷迷糊糊地反问。 “还装!我都捉奸在……呃,不对,”婉柔甩甩头,“你们都难分难舍、火热亲密地抱在一起了,还敢说没什么?!” “你说……喔,那个呀!”海柔恍然大悟地低叫,“那是我们不小心跌倒啦!” 跌倒,呵,那可跌得真巧,让孟稼轩那个家伙软玉温香在怀,吃足了免费的豆腐。 “那……呃,他……没对你怎样吧?” “什么怎样?”海柔不解,呆呆地回望她。 “例如……呃,不让你起来,然后……呃……”怎么说嘛!见海柔澄澈清灵的大眼,她实在羞于启齿。她是一个成功的作家,可不代表连这种绮丽情事都能流畅地对纯真无邪的大女孩解说…… 唉!让不幸的孟稼轩去伤脑筋吧! “没有哇!他有叫我起来,是我压着他,不让他起来的。”海柔天真地回道。 “什……什么?”婉柔一听,忍不住尖叫出声。 “嘘——”海柔将食指按在唇上,示意她降低音量,“湘柔在楼上睡觉。” 害得婉柔难为情地吐吐舌,几乎要为自己的失控歉疚起来。旋即,她又想到让她失控的原因,质问道:“你没事干吗压着人家大男人?!” “逼他道歉啊?” “那万一他不呢?”傻海柔会如何报复?狠吻他吗? “可是他道歉了呀!还直叫我起来。” “就这样?” “是这样。” 像是领悟了什么,婉柔闷笑出声。 好一个谦谦君子,真是难为他了。这个傻海柔,说她少根筋一点也不为过。可怜的孟稼轩,他需要更多的同情与祝福。 “二姐,你在想什么?” “唔,没什么,”婉柔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经地直视她,“海柔,二姐问你,你一定要老实回答。你对稼轩——真的没有一点‘特别’的感觉?” “特别?”海柔偏着头,这个问题以前大姐问过,二姐也问了不止一次。 “就是……你难道不曾想过……爱他?” “喜欢就好了,为什么一定要爱?他也不见得爱我。”在海柔的思考模式中,十二年来既定的相处方式就是这样了,改变未必会更好,那么何不维持现况?他是大哥哥,她是妹妹,这种温馨酌情谊可以长长久久,她很满足,也很快乐,不要任何因素来破坏现有的美好。 “那如果他想爱你呢,你怎么办?”婉柔试探地问。 海柔诧异地看着她,好似她说的是外星人的语言一样:“二姐,你爱情小说写昏头了是不是?身边的每一个人,都要给他冠上一点爱情的浪漫色彩。”这是不是也能称之为“职业病”?三句不离本行。 “喂,你可以污辱我,但不能污辱我绝顶的智慧与判断力。” 她真的有绝顶的智慧吗?海柔好疑惑。“别胡思乱想了,我和孟大哥都已经习惯了这种关系,我们不需要爱情。” “可是你知道吗?爱情小说最常有的公式便是青梅竹马、近水楼台,多美好的开始,你们完全具备了……”不能成就良缘实在太可惜了,就算是月下老人,碰上了感情迟钝的海柔,恐怕也只有扼腕吐血兼撞墙的分。 “噢,老套!二姐,我必须很不给面子地说你愈来愈没出息了,这种烂情节早落伍了,亏你想得出来,写不出东西就不要勉强嘛,何必混成这样?” “可恶,你不仅污辱我的智慧,还污辱我的专业水准。”就冲着这一点,她决定和孟稼轩站同一阵线,要这铁齿的小妮子俯首认输、无话可说。 “本来就是,孟大哥和我一样,都甘于现状,要是哪天我好死不死,真让你的乌鸦嘴说中,爱上了他,恐怕孟大哥会吓得落荒而逃、不知所措呢!” 不,绝不可能!婉柔保证,孟稼轩会高兴得跳起来欢呼,这个女孩他可是等了十二年,这一点任何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 五年前,孟家在阳山买了栋房子,打算择日举家迁居,海柔得知后,一双大眼睛哭得红肿,婉柔将此事告知孟稼轩,那时,她便在他眼中看到了浓烈的柔情与怜惜,隐约猜到了事情的发展。 那天晚上,她记得有将钥匙放入海柔书包的,但是隔天下课,她却是在孟家找到海柔。盂稼轩以为海柔又忘了带钥匙,殊不知,海柔是专程等他。她没有向他多解释什么,只听到他轻拥着海柔那个小泪人儿,轻声承诺不会离开她。 想到这儿,婉柔不由会心一笑。 当孟稼轩的父母以及弟弟孟稷轩搬往新居时,惟有孟稼轩以无比的毅力说服父母,孟家父母拿固执的他没辙,只得妥协,留下管家王嫂照顾他的起居。 任谁都知道,他是为海柔而留下。宁可与家人分离,坚决地守候海柔,这片深情,他的父母也了解,每回看海柔,总是将她当成了自家儿媳在疼爱呢!怄就怄在那个神经特大条的海柔姑娘就是没知没觉,完全感受不出来。 “其实海柔,我真的觉得你和稼轩很配呐,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很疼你、宠你,这么温柔的男人,没抢来当老公实在太可惜了。” “要抢你自己抢,孟大哥要是能当我姐夫也是不错的。” “你舍得?”婉柔挑起眉,留意着她的反应。 海柔耸耸肩,不答。 应该舍得吧!他当了她的姐夫,他们就是亲戚了,还是能理所当然地继续疼爱她,没有差别的。 婉柔有些泄气地垂下双肩,又少了个写作题材。 她一直以为妹妹和孟稼轩会谈一场浪漫的感情,从很早就在研究他们的名字,幸亏他们都很争气,名字不俗,搬得上台面,她以为捡到一个现成的写作题材,暗爽了好久,没想到……唉,要到什么时候,这个傻妹子才会开窍啊? “有时候,真想拿根大木棒狠狠敲你的小脑袋瓜,看你能不能因而清醒些,别老是这么迷糊。”连自己要什么都搞不清楚,呆子一个。 海柔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她以为婉柔是指她今天又忘了带钥匙的事。 婉柔见状,忍不住再度深深地叹了口气。 第二章 海柔手中抱着书本,半垂着头,心不在焉地踢着路上的小石子,黑缎般的长发顺着纤细的肩头流泻而下,半遮掩住娇美月兑俗的丽容。 昨晚,二姐说的话该不是认真的吧?当时,她只是想,只要用不着和孟大哥分离,其他什么都没关系,包括当她的二姐夫。但是如今想来,她发现自己无法忍受孟大哥一改初衷,对除她之外的女孩如此怜爱,即使那人是她二姐。 如果,他和二姐或任何一个女孩子谈恋爱,而那个女孩便会取代她在他心中的位置,占住他所有的心思,她将变得无足轻重…… 扁这样想,她的心就绞了起来,好痛、好酸。 不!她不要任何一个女孩走进他心中! 她是不是自私了点?她开始觉得好难过,自己变得好小心眼、好心胸狭窄,竟然希望孟大哥永远只宠爱她一个人,想完全独占孟大哥…… 如今的她,已不再是不解人事的小女孩,无法再耍赖向盂大哥提出任何不合理的要求。当年,她能故作无知,任性而骄蛮地缠着他,不让他离开,但是如今她二十岁了,也该学着成熟懂事了。孟大哥不是“她的”,他并不欠她什么,也不是理所当然必须疼她、宠她的。所以,她更加不能因自己的好恶情绪而牵制他,他有追求幸福与快乐的权利,而这不是她能阻止的。 所以结论是:就从这一刻开始,她必须学着成熟、独立,不再动不动就依赖孟稼轩。 回到家门前,她得意地发现自己今天竟然记得带钥匙,而昨晚没有任何人提醒她。 向孟大哥炫耀去! 她忘了几分钟前才下的宏愿,开心地跳到孟稼轩门口按下电铃。她每天都能找出上打的理由往他家里跑,十数年如一日,厉害吧! 应门的是王嫂,她们早就熟得不能再熟了,简单地打过招呼后,她一蹦一跳地步上阶梯,边朝里头喊着:“孟大哥、孟大哥……” “十万八千里远就听到你的声音啦!”含着淡淡取笑的嗓音才响起,那轻灵窈窕的身姿已出现在客厅,孟稼轩极自然地朝她伸出手,她开怀地往坐在沙发上的他身边跳。 他怜爱地轻捏了下她俏挺的鼻头:“又忘了带钥匙了?啧,都可以上金氏纪录了。” “少瞧不起人了!”海柔一脸骄傲地拎着一串金属物体在他眼前晃呀晃的,系在钥匙上的小铃铛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哟!可嚣张了。” “那可不。”她得意地昂起小下巴。 “是啊,八百年嚣张一次,的确值得庆祝。”熠亮的黑眸闪烁着浓浓的戏谑意味。 “什么话,人家……人家……”她用力思索着上回凭自己的本事记得携带钥匙是什么时候,但是努力想了好久就是徒劳无功。 “太过高难度的问题还是少想为妙,你的智商我又不是不清楚。” “高难度?”海柔口叫了起来,“你好恶劣。” “多谢谬赞。” 本来要喷火的,但是转念一想,毕竟是不争的事实嘛,她笑出声来,“讨厌,别这么老实行不行?” 虽然孟稼轩三不五时、心血来潮就爱逗逗她,但是其间的怜爱之情她从不曾怀疑过,尤其每当她有事,第一个赶来她身边的人永远是他。注册时,大姐忙得榨不出多余的时间,是他牵着她的手陪她去的;联考时,是他抽空陪考,为她加油打气;放榜时,是他陪她一同分享金榜题名的喜悦;生病时,大姐不在家,是他骑着摩托车,一次又一次载着她去看医生……至今,脑海仍牢牢记得多次在他背后紧抱着他的腰,将发烫的小脸贴在他背上的感受,更忘不了他以无比的耐心,教导她解开一题题的数学习题,由加减乘除到三角函数、几何图形……她必须承认,自己之所以维持着名列前茅的水准,成为老师们眼中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孟稼轩功不可没。 紧邻的两家仅只一墙之隔。八岁时的海柔身高正好到上了小阶梯后的矮墙高度,几株常绿植物成了两家的分界,他们从没想过要在两家之间搭个铁栏什么的——反正已俨然是一家人了——所以,孟稼轩早上时常会坐在阶梯上等待海柔,向她道声早安。 每当阴雨绵绵的天气,在出门前绝对会由隔壁传来他的警告:“多穿几件衣服不会闷死你。雨伞记得带,我可不希望小迷糊成了落汤鸡。” 当然啦,也有例外的时候,不过,她通常会在下课时见到撑着伞在校门口等待的他。就更甭提他n次为她送课本、作业到学校给她的情况了,连老师、同学都说她有个好哥哥,现在,同学则是欣羡她有个温柔体贴的男朋友…… 男朋友?! 她心头一震,就像二姐昨晚说的那样……可以吗? 开玩笑,她要敢这么问,孟大哥铁定会当场吓晕过去。 他们适合当兄妹,不适合当情侣。她始终这么认定着——十二年时光可以证明。 “干吗,学到婉柔发呆的本事啦?”孟稼轩敲了一下她的头,拉回了海柔的思绪。 “噢,痛啦!”海柔闷哼,“二姐说这叫思考。” “作家就是会修饰文辞,强词夺理。” “你管人家。” “咳、咳,你们闲话家常完了没有?” 另一个声音加入,吓了海柔一跳,循声望去,原来客厅中还坐了个俊秀儒雅的男人。 “赫!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我不是冒出来的,在你进来之前我就坐在这里很久了,相信我,真的很久了。”他本来打算等他们“想起”他的,但是依这个情况看来,他要不“自力救济”,很快便会被人视若无物。 怎么可能?海柔询问地望向孟稼轩,他朝她肯定地点了点头。 “你最好相信,他是我的好友何晋平。” 海柔难为情地笑笑,她打一进门就只注意到孟稼轩,其余一切全都不在她的关切范围内,忽略了这么个“庞然大物”,实在有点不可思议。 “她就是你常挂在嘴边的小迷糊妹妹?”何晋平发问,自认看出了点头绪。 “对,她是海柔。” 但海柔却大感不满,“孟稼轩,你到底是怎么抹黑我形象的?” “你——还有形象?”孟大公子好生疑惑。 “怎么没有?人家我可是众家君子追求的窈窕淑女。” 啧,自吹自擂都不会脸红。“请不要影响我晚上的食欲好吗?” “大坏蛋!”海柔闷声咕哝,却没再对他的含沙射影而冒火——有客人在嘛,总是得给他一点面子。 孟稼轩摊摊手,递给一旁看好戏的何晋平哭笑不得的无奈眼神。 “很可爱,难怪你会这么宠她,三句话不离海柔。”何晋平了然地回道。 “谁?我吗?”偏偏咱们女主角还一脸茫然,不晓得人家爱惨了她。 “不然,我认识第二个莫海柔吗?”孟稼轩因她的懵懂而感到些微挫败。 “嘻。”原来孟大哥真的很重视她呢!这样的发现令她满怀愉悦。 随手拿起孟稼轩面前的茶杯,动作是那么自然,好似天经地义,一口便要饮尽,孟稼轩及时出声道:“海柔不要。” 她眨眨眼,无声地询问。 他笑了笑,自她手中取回杯子,“我最近有点小靶冒。” “哎呀,没差啦!大不了‘同病相怜’。”她大而化之地抢回茶杯,三两下解决杯中剩余的柳橙汁。 何晋平在一旁看得万般错愕。他……他们已经进展到可以“相濡以沫”的地步啦?任何人都感觉得出来,这不经意的举动所流露的气息是多么的亲昵,好似已不分彼此似的,而他们表现得又是这么的顺理成章,让他觉得…… “你呀!”孟稼轩莫可耐何地摇头笑叹,没发觉好友的怪异神色。 “别当我是湘柔好不好?我可是个健康宝宝呢!” “记忆中那个经常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跑来我家按门铃,要我带她去看医生的人是谁?”他当场拆她的台,含笑地反唇相稽。 “那……总有意外嘛。”她小小声地说着,想到什么似的,她仰起头,认真地盯住他,“你怎么会生病?有没有发烧?哪里不舒服?看医生了没有?要不要我陪你去?”说着说着,小手已探上他的额头。 连珠炮似的丢出一大堆问号,差点砸昏孟稼轩的脑袋瓜。 他微笑地拉下她的手,“小海柔也学会关心我了吗?” 通常,都是他关照她比较多些。 “什么话嘛,人家本来就很关心你呀!” “是,为兄的失言。” 何晋平一直静静旁观,两人之间不论由任何角度来看,都充斥着甜蜜的气息,言行神态早就超月兑了友谊的范围,偏偏两个当事人又称兄道妹,正气凛然地死守着手足情不放……他们是在演哪一出戏呀? 自认不笨的何晋平也看迷糊了,她究竟爱他不爱?他们之间究竟有没有爱情? 海柔看了看何晋平,又瞧了瞧孟稼轩,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你们是不是还有事要谈?我先回去好了,孟大哥,我晚上再来找你。” 起身走了两步,随意地一瞥,正巧捕捉到何晋平瞠目结舌的模样,她愣了一下,想到自己话中的含意多容易引发不知情之人的遐想空间,她微红了脸,顿足补充道:“明天考经济学和成本会计,我需要高材生帮我复习。” 然后,她飞也似的奔离。 孟稼轩叹了口气,对犹一脸茫然的何晋平作更详细的解说:“从最基本的数字习题到边际效应、借贷法则等等专有名词,我孟某人已俨然是莫海柔小姐的私人家教——虽然她从不晓得尊师重道。” “你对她……好得不合常理。”何晋平小心斟酌着字眼说道。 盂稼轩挑起眉,“你想说什么?” “你……” “爱不爱她?”孟稼轩似乎看穿了他的疑问,一针见血地代他说了出来。 “呃——”他倒没想到孟稼轩会这般直言不讳。 “得了,我们什么交情,说话用不着吞吞吐吐,不过就是好奇我和海柔的关系嘛,我并不避讳。” “你对她是认真的?”何晋平诧异地盯着他。 他一直疑惑孟稼轩为何会对包围在他身边的众多红粉心如止水,只当他是清心寡欲的柳下惠再世,却从未想过他可能早已情有所属,而且对象就是他时时挂在嘴边、每回谈起总是又爱又怜的邻家小妹。 “十三岁至今,整整十二年了,一个人能有几个十二年可坚持?我会拿十二年岁月去谈一场风花雪月,在浪漫得一塌胡涂后再来saygoodbye,你认识的孟稼轩是这么无聊的人吗?太抬举我了,老兄,如果这不能证明我的认真,请问我还需要怎么做?”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为什么不向她表白,反而维持着表面的友谊?” 孟稼轩苦笑,“这就是我命苦的地方。虽然我一直以来便认定了海柔,但她什么也不知道,只当我是哥哥,所以我就只能是哥哥。如今的她,单纯得犹不解情事,我愿意继续耐心地等候她,直到她亲口告诉我,她愿意属于我。” 他平平淡淡地陈述着,何晋平却听傻了眼,“可……可是,万一她最终的情感归属不是你,你怎么办?” 他握了握拳,深吸了口气回答:“成全她。只要是她的选择,我尊重,也祝福,同时,我永远是她的孟大哥。” “而你——也一辈子都不会让她知道,你爱了她十二年?” 孟稼轩闭了闭眼,默不作声,何晋平却已知晓答案。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才是正确的,因为他的心头也无由地感到迷惘纷乱。 *** 考完了试,无事一身轻的海柔可快活了,成天窝在房里听音乐、k婉柔的小说,直到意犹未尽地看完最后一页,她放下书,望了眼腕表,时候也不早了,今天是湘柔回医院做例行检查的日子,大姐和二姐又不晓得忙什么,最闲的她当然得责无旁贷地担负起陪同的重责大任。 “湘柔,在干什么?”她敲了敲敞开的房门,对着坐在书桌前的湘柔问。 湘柔回过头,皱着娟细的柳叶眉说:“因式分解,这题我始终不得其解。” 海柔凑上前去,一会儿便道:“没问题,回头我再教你。来,现在我们先上医院去。” 她牵起湘柔的手,湘柔也温顺地任她牵着,下楼时才低低柔柔地问道:“三姐生病了吗?” 海柔顿了一下,好笑地回过头,“小女孩,今天是你回医院做检查的日子,你不会忘了吧?” 湘柔“啊”了一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呀,和我一样迷糊,还笑我呢!”口吻中满是疼惜。 小湘柔虽然年仅十八,却已出落得娇美无双,她是标准的古典美人,有着无瑕细致的瓜子脸,出水芙蓉的绝美姿容,两泓薄雾般的盈盈秋水中,澄亮的明眸就有如天边灵灿的寒星,她是水做的佳人,这般绝色,若是生在古代,恐怕连西施、王嫱也会被比下去。 任何人都无法否认,莫家四姐妹个个都是明眸皓齿的美人,其中尤以湘柔最是美得夺人心魂,加上她一身飘逸绝尘、犹如不食人间烟火般的灵性特质,只消随意的一个眼波流转,便足以令人心荡神驰,为之失魂,再硬的铁汉,只怕也难敌绕指柔吧! 因此,虽说海柔本身已是少见的美人胚子,但一见着湘柔……唉!汗颜、汗颜,她自叹弗如。 但是,她没想到的另一面是,不看外貌,她本身又何尝不是具有灵动娇俏的本质?不仅能打动男人的心,还让隔壁的痴情种栽在她手中,一痴便痴了十二 瞧瞧莫家女孩多可怕,一个失神,便会令人沉沦得万劫不复。 打开大门,海柔不经意望见门外站着的男人,很眼熟,才刚准备要思索,答案便已跳进脑海,她直觉地叫道:“你不是孟大哥的朋友吗?” “呃……对,你还记得?”何晋平意外地挑着眉问,无由地为此而狂喜。那天她眼中分明只有孟稼轩,他以为她大概连他长什么模样都没概念。 “什么话嘛,三天前才见过,你以为我这么健忘啊?太瞧不起我了。” “好吧,算我失言。”何晋平笑道,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愉快。 “你是来找孟大哥的吧?他不在吗?” 何晋平摇头。 他一直很犹豫。朋友妻,不可戏,在得知孟稼轩对海柔刻骨铭心的深情后,他怎能容许自己再对她起一丝遐想?偏偏感情的事没有道理可言,这三天以来,他脑海萦萦绕绕,想的、念的全是海柔巧笑倩兮的娇容。他无法克制自己的心,更无法抑止想见她的渴望,虽然每思及此,心头便会浮起深深的罪恶感,但,他仍是来了,为海柔而来。 徘徊了许久,他始终拿不定主意,对海柔动了心是无可否认的事实,但又不敢有所行动。他心仪的女孩同时也是好友的挚爱,这背叛友谊的行径,他怎么也无法付诸施行。 海柔误会了他摇头的意思,“他不在啊?。 她泄气地垂下肩头。本来打算请孟大哥开车载她们去医院的——以往她都是这么做,除非他不在家。 所以,孟稼轩除了是她免费的专属家教外,还是私人专属司机。 “你要上哪儿去吗?”他看了看远远退回屋内的绝色佳人,再看了看海柔,“你妹妹?” “嗯,她叫莫湘柔。”说着,她回头朝湘柔招了招手,“湘柔来,他是孟大哥的朋友,不怕的。” 湘柔迟疑了好一会儿,才怯怯地慢步上前,但也仅止于躲在海柔身后。 “抱歉,她比较内向,怕生。” “没关系,你们要去哪里?” “医院。” “真让稼轩的感冒传染了?”他直觉想到三天前那杯柳橙汁,心头泛起一抹酸。 “不是啦,是湘柔要上医院,我只是陪她去。” “哪家医院?我送你们去好了。” “这怎么行?你不是要等孟大哥?”海柔婉转地回绝。 “反正他不在,与其在这里耗时间,不如接送你们往返,也许回来之后稼轩也回到家了。” 海柔想了一想,也对。 “如果不麻烦的话。” 之所以答应,最大的原因在于湘柔。上一回她们坐计程车去,结果那个司机太粗俗,一路上满口秽言,乱没水准的,吓坏了小湘柔,直到下车,她还不住地浑身打颤,小手冰凉、小脸煞白,只差没晕厥。 所以,自此以后,她再也不敢带湘柔搭计程车或挤死人的公车,她惟一的选择,只有等会儿开车的大姐、二姐或孟大哥。最悲惨的情况,只有用她那令人唾弃的烂技术骑摩托车载湘柔去,不过那实在不是个好主意。 既然现下有个善心人士热心地自告奋勇当护花使者,盛情难却,她就恭敬不如从命啰! “湘柔放心,他是孟大哥的朋友,你信任孟大哥,当然也可以信任他的朋友,是不是?”海柔轻拥着她娇怯不安的妹妹坐在后座,一路上还柔声地不断安抚她,传进何晋平耳中,不禁叹息地想:这小女孩极度不信任的表现对他来说简直是一种污辱嘛,草木皆兵的疑心病比武则天还严重。 不可否认,初见时,湘柔那绝俗出尘的无双姿容,让他几乎忘了呼吸,恍惚以为她是不属于凡尘的仙子,但是之后他发现她那令人屏息的绝美容貌,却不如清新娇俏的海柔所带给他的撼动来得强烈而深刻。他想,这大概便是孟稼轩舍这么个人间绝色而就海柔的原因吧! 他能理解为何孟稼轩面对湘柔能不动心,却为海柔情系十数年,也许因为第一眼便已情缘深种,也或许海柔真有一股能撼动人灵魂的特质,总之,他和孟稼轩皆为海柔倾心已是不争的事实。 由后照镜望去,她还在安抚那个像小白兔一样娇怯的妹妹。 “如果现在开车的是稼轩,你也会做着像现在的事吗?”他冷不防地开口,颇为好奇地问道。 “不,只有她不认识的人在的时候。”通常,她都是和孟稼轩坐前座,两人谈笑风生,而后座的湘柔也会加入,场面可温馨愉快了,她才不需要伤脑筋去安抚湘柔惊惶不安的心。 “没关系,一回生,二回熟。”何晋平心无芥蒂地说。 “我以为你会说愚公能移山,铁杵能成针,你要发挥锲而不舍、金石可镂的精神来感动她咧!”海柔慧黠地幽他一默。 “谢谢你的金玉良言,我又不娶她,这么有毅力干吗?” 这男人有幽默感,海柔决定喜欢他。 “咦,你不心动啊?不是我老王卖瓜,眼见为凭,咱们家湘柔可是罕见的绝世美人,只此一家,别无分号喔!” “承蒙你看得起,我敬谢不敏。” 海柔因他的回答而大感惊愕,难得除了孟大哥外,还有美色当前不为所动的男人,简直是稀有动物。实在是看多了见着湘柔便两眼发直、口水流得可以游泳的男人,难怪她像听到天方夜谭。 这也是她不太敢带湘柔坐计程车的原因之一,曾有一个司机心不在焉地猛将目光飘向湘柔,结果差点撞上安全岛,也差点印证那句“红颜祸水”。为了她和湘柔的小命……呵呵,这种事还是少来几回比较好。 因此,她决定再多喜欢眼前的男人一点。 “喂,根据我二姐的研究结论,通常不会对湘柔动心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玻璃圈的同好,另一种是心有所属,你是前者还是后者?”她好奇而兴奋地俯身向前,偏着头问他。 “你说呢?”他回以坏坏的一笑。 哇!海柔吓坏了,整个人弹回后座,见鬼似的瞪大眼,“你、你、你……不会吧?” 何晋平瞥了眼海柔那惹人怜爱的清纯与天真,发觉胸口那压抑的情愫益发泛滥成灾……老天,他如何能抗拒如此娇美可人的她?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闷闷地道:“如果我真的是,稼轩出类拔萃,勾引他会是不错的主意。” 海柔大惊失色,急叫道:“不准!我不准你带坏孟大哥!他、他……”她焦虑得无法措词。 何晋平忍不住叹了口气,“小姐,我随便说说你也当真,未免太好骗了吧?” “你耍我?!”可恶,她怎么老让人戏弄。转念一想,她提出另一个问题,“你的意思是,你心有所属?” “可以这么说。” 这年头,定力够好的没几个了,否则又怎会外遇、出轨等一堆移情别恋的戏码接二连三地日日上演,是不?尤其,他面对的还是个可遇不可求的绝色美人儿。 为此,她决定再加深对何晋平的好感。 “被你爱的那个女人很幸福,在经由湘柔的考验之后你都能无动于衷,我想,你的感情大概够坚贞,不会变质了,一点也不像时下朝秦暮楚、三心二意的男人,你是个可以当成恋爱对象的好男人喔!” 他闷笑着,“哪里,过奖了。” 孟稼轩不也是? 他认识湘柔都还不到一个小时,再滥情也不至于立刻就“移情别恋”,倒是稼轩,成天与她们见面,经过了十二年的“考验”,对她的感情还能始终如一,她该佩服的是孟稼轩而非他。 “那你的意思是,如果我追求你,你会很乐意当那个‘幸福’的女人?”他试探地问。 海柔眨眨眼,最后决定当成谈笑:“你在消遣我?” “谁消遣你了?我可是认真的。” “啧,真是不禁夸,才刚说完马上就露出男人的劣根性了。” 何晋平张口欲言,但最后仍是没敢一吐为快,只能以苦笑收场。 第三章 也许是海柔和何晋平真的有缘吧!某日,海柔选了个风和日丽、阳光普照的好天气和朋友压马路,就在和朋友分道扬镰、准备打道回府时,竟巧遇何晋平。 “唉——你、你、你……怎么这么巧?”她诧异地望着前头迎面而来的男人,对方显然也和她一样大感意外。 “咦,海柔!”他惊喜地叫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一个人逛街?” “不,和朋友,她们先回去了,我也打算回家了。” “这么说,你现在没事了?” 海柔眨眨眼,不明白他问这句话的用意。 从小到大,她鲜少有被男孩子邀约的经验,当然也没发觉何晋平话中的含意。倒不是说她乏人问津,想她莫海柔也是美人一个,只不过多年来和孟稼轩同进同出,有心追求的男孩,一见着孟稼轩这个出类拔萃的护花使者,全都不战而退,很有自知之明地打消这个等于是奢求的念头。 “我是想,前头有家茶坊,我们去里头坐坐,休息一下,然后我再送你回家,好不好?”何晋平含笑解说,她那闪着纯真光芒的大眼睛令人不由满怀爱怜。 他终于明白为何孟稼轩会为她沉沦十二年而无法自拔了,她那清新纯净的特质,太容易引人情牵,他和孟稼轩就是活生生、血淋淋的铁证。 唉!可怜的孟稼轩,可怜的他。 “不是要去吗?发什么呆?”海柔偏着头望他,天真得完全不解他眼中浓浓的情感。 “噢,好。” “先说好,我请客喔,就算回报你上回接送我和湘柔往返医院。”海柔选了个位置落座,一边对他说道。 “你说怎样就怎样。”只要有海柔相伴,其他什么都无所谓。 “柳橙汁,谢谢。”她随意仰头对侍者说道,何晋平也点了冰咖啡。 “你的爱好和稼轩相同嘛!”他注意到海柔连想都没想就点了柳橙汁,和孟稼轩一个样。 “喔,这个呀,”海柔甜甜一笑,“是我强迫推销给他的啦,本来他对柳橙汁没啥好感,说酸得要死,但在十二年的耳濡目染下,可能是习惯了,也可能是迁就我吧!” 如果他们有共用一个杯子的习惯,那就难怪了。何晋平涩涩地想。 他发现直冒酸气的胸口已隐隐发疼。 “说说你的家庭吧,听稼轩说你们四姐妹感情好得密不可分?”他好想了解更多的她,就像孟稼轩一样。 迟了十二年,还来得及吗? 海柔撑着下巴,一手搅动刚送上的柳橙汁,“我们四姐妹呀,光在饮料上的喜好就完全不同。大姐因为长年忙碌,就算一天给她四十八小时都不够用,所以熬夜是常有的事,夜里时时要借由咖啡来醒脑,久而久之也就成了习惯;而二姐,她偏爱喝女乃茶,说什么吃脑补脑、喝女乃补……”她倏地住了口,白皙的粉颊泛起红晕。 真是糟糕,二姐口没遮拦是天性爽朗大方,而且面对的是自家人,她怎么连对外人也不知不觉,照本宣科地说了出来,亏自己还是女孩子家,真是……丢脸哟! 何晋平听出她未竟之语下的弦外之音,不由莞尔,“然后呢?” “我爱喝柳橙汁,你知道啦!至于小妹,她平时不大喝饮料,只喝白开水,就像她的人一样,纯净如水,有最原始的真与纯。白开水以外,她每晚睡觉前会固定喝二杯牛女乃。” “果然还是孩子。”上床前喝牛女乃的日子已离他好遥远了。 “就算她不喜欢,我们几个姐姐每晚也会强迫地盯着她喝,因为她从小体质就很弱,每当换季或天气稍变就容易生病,医生说睡前冲杯牛女乃来喝对身体比较好,所以才会养成习惯。”就连谈起湘柔时,她的口吻也会不自觉变得轻柔,可想而知,她们姐妹间的情感牵系,已不是任何辞汇所能道尽。 “她似乎不太喜欢和家人以外的人相处,尤其是异性。”他想起了那天的情况。不论他如何对她表示友善,湘柔仍是拒人千里,怯怯地与他保持着几乎一条万里长城的距离,简直打击他的自信心嘛,真令人泄气。 “孟大哥例外。”她吸了口柳橙汁,随意地答道。 “喔。”他低应了声,明知道没资格、没立场,他仍是因孟稼轩深得莫家每个女孩的心而吃味不已。 有没有那么一天,他也能拥有如孟稼轩在莫家一般的地位? 好遥远的奢望。 “海柔——”鼓起了勇气,他轻声叫道。 “嗯?” “我……呃,还记得你那天问我的问题吗?不对湘柔动心的原因。” “你说你已情有所钟。” “是的,不好奇那个人是谁吗?” 海柔微挑秀眉,“你的朋友我又不认识,说了我也不知道。” “不,你知道。”他已打定主意,既然他的心无法自制地背叛孟稼轩的友谊已成事实,那么再压抑反而是对不起为海柔付出的感情。 “真的啊?谁?”她双眼亮了起采,兴奋不已地迫问。 何晋平执起她的手,海柔愣愣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只见他在她摊开的掌心轻轻写下三个字——莫、海、柔。 像被人施了法般,除了错愕地瞪着他,海柔完全无法反应。 “需要更清楚的说明吗?”他柔柔地问。 “我……”她甩甩头,“我需要大姐的咖啡。”她一定是神志不清、精神错乱了,她需要清醒。 何晋平笑而不语,将眼前的冰咖啡递到她面前。 “不——不用了,我想我是清醒的。”海柔摇头回拒,她不习惯与别人共饮一杯饮料,孟稼轩除外,“你在开玩笑吗?”本能涌起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这样。 “我再认真不过了。” “那……为什么?我真的不懂。”这种事可不是天天都会发生的,以往不是没发生过这样的情形,但那些都是年少轻狂、意气风发的男孩,她能以平常心淡然处之,而如今的男人,却有着与孟大哥一般的温柔与怜惜,让她既感动又……迷惘。 “有什么好不懂的呢?第一次在稼轩家里见到你,我就被你灵动娇俏的清新气质吸引,我喜欢你,真心想追求你成为我感情的另一半,就是这样而已。” “可是我们才认识不久。”她迷乱地说着。 “所以我才希望你给我时间,让我们互相了解,尝试我们究竟适不适合彼此。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我……”眼前的男人热切的眼神正期待着她的答复,她心乱地不断在心底自问:可以吗?他们有可能是对方感情的另一半吗? 何晋平既是孟大哥的好友,那她也没什么好不信任的,他们认识的时日不久,在感情上无法断言什么,但她可以试。他在她的感觉中,是一个很好的男人,她对他有好感,甚至可以说,她是喜欢他的,也许没有二姐小说中所写的缠绵刻骨、火热炽烈——那毕竟只是幻想,现实生活中,若真有这种感情,那一场恋爱谈下来不去掉半条命才怪——但她想她对温文的何晋平是有情愫存在的,虽然那温和如涓涓细流。 “如果……我们真的适合彼此,让时间证明,好不好?” 她的含蓄回应已给了何晋平莫大的激励,他欣喜若狂,紧握住她的手连声应允。 海柔温婉地微笑,她知道,今后生命中又多了个呵疼、怜惜她的人了。 *** 于是,海柔和何晋平热络起来了,时时可见他们俪影双双、有说有笑的甜蜜景象,这大爆冷门的情势演变令莫家其余三姐妹大感意外,尤其海柔公开宣布与何晋平交往后。 怎么会这样?没有人有答案。 她们满心以为,海柔与孟稼轩终究会在一起的,却没想到…… 当然,孟稼轩不可能不知道。 在海柔面前,他强颜欢笑,忍着刺骨的心痛继续当她的邻家大哥哥,继续付出他的呵疼与怜爱,一切好像都没什么不同,正如他所言,他是她永远的孟大哥。 一旦转过身去,满心的伤痛他容许自己流露,只要不为人知。 不论带给她欢笑的人是不是他,只要海柔快乐就好,至于他究竟伤得多重,都无所谓了。 他以为,他的意思已表示得够明白,但是接二连三的,仍是有一群人私下与他“沟通”。 先是芷柔,她说:“我明白你这些年来对海柔付出了多少,连我都必须很惭愧地承认,我对她付出的也远不及你,但是稼轩,我们都爱海柔,都希望她快乐,我只想看到她无忧无愁的欢笑,我知道你内心的痛苦,但我仍要说:请你成全她,别让她为难,好吗?” 孟稼轩苦涩地一笑,“我懂你的意思,我不是她的快乐,对不对?你放心,我不会造成海柔的困扰,因为我比谁都爱她,比谁都希望她快乐,所以,我会坦然接受她的决定,什么也不会说,什么也不打算让她知道。” 再来,是几天后的婉柔。 “稼轩,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原先我始终认为海柔是爱你的,只是迟钝得尚未发现自己的感情,如今演变成这样,除非来个戏剧性的意外发展,否则我只能遗憾你恐怕当不成我的妹夫了,你——看得开吧?” “如果看不开,你以为我会如何?”他连苦笑的力气也没了。 “不要怨海柔,她什么都不知道。你比何晋平早了十二年认识海柔,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之便,却一再任机会流逝,如果爱她有那么深,为什么不早早向她表白,让今日的何晋平有机可乘?如今,她已做了选择,你还有立场再说什么吗?不,就算你想,我也不能容许了。” 孟稼轩闭了闭眼,已无力再多说什么,或为自己澄清什么,只心灰意冷地说了句:“我从不认为海柔是我的。” 简单的一句话,婉柔已明了。 诠释了太多荡气回肠的悲欢情事,对于这方面的感触,婉柔异常冰心灵慧,她为他心折。 默默付出了十二年,她们都知道孟稼轩已认定了海柔,可是他却说——我从不认为她是我的……原来,这些年的付出,他一直是抱持着不求回报的无悔心态,不带任何目的地爱着海柔,她和大姐的担心倒显得多余而沦为小人心态。 至于何晋平,两人都有了心理准备,不可避免地,他们早晚终究要面对彼此,而何晋平也没想过要逃避。 某一天,他与海柔有约,就在来接她时,碰上了孟稼轩。 两人同时一怔,默然无言。 “咦,怎么了?你们不是好朋友吗?敢情还需要我介绍?”虽说向来少根筋,但海柔多少也察觉两位男士僵硬的神色和周遭的怪异气氛。 她偏偏头,望望何晋平,再瞧瞧孟稼轩。奇怪,他们是怎么啦?吃错药还是闹翻了? 一对至交好友为了她而几乎走到感情破裂的绝交危境,偏偏天真的女主角还一脸无辜、浑然不察。 “海柔,你先上车等我,我和稼轩有话要谈。”何晋平轻拍她的粉颊,柔声说道。 海柔不满地皱皱鼻,“什么话这么神秘,为什么我不能听?” “海柔听话。”这回出声的是孟稼轩,语调轻柔但坚定。 “好啦!”她抿抿小嘴,乖乖地往停在不远处的轿车走去。 凡孟稼轩下的命令,她一直都无异议地顺从,因为他作的每一个决定,总是以她为第一考量,每回不管他说什么,绝对是为她好,且对她有益,所以就连当初升学,她也是全然采纳他的建议。她自己明白,孟稼轩甚至比她更了解她需要的是什么,而事实也证明,她从来没后悔过。 他们同时将视线由离去的海柔身上拉回,孟稼轩淡淡开口:“好了,你想说什么?” 面对自己,他看得出何晋平满心愧疚。 何晋平困难地说道:“你对海柔的感情,我很清楚。本来,在这种情况下,我是不该对她有任何遐想,但是同为深爱她的男人,我想你比谁都清楚,如果能克制自己的感情,你还会苦恋她十二年吗?同样的,我的感情也无法任由自己随心所欲地支配。我真的不想对她动情,不想争夺自己好友的挚爱,但是……感情之事是自私的,我承认自己很卑鄙,愧负了你的友谊,但却办不到因而割舍对海柔的爱,希望你……不要恨我。” 孟稼轩深深看了他一眼,好一会儿才缓缓说:“感情的事,没有谁对不起谁。如同你说的,我们都无法成功地主宰自己的感情归向,爱或不爱,都不是我们能做得了主的。记得你那天问过我的话吗?海柔的感情如果不属于我怎么办?真是不幸,它发生了,虽然我没想到对象是你。但我也说过,不管是谁,只要是海柔的决定,只要你能带给她快乐,我欣然接受。至今我的答案依然没变。” “稼轩……”乍闻此言,何晋平竟无言以对。 “不用觉得愧对于我,如果你能好好爱她的话。”纵然,他得到的只是满心的悲楚与伤痕,他仍无悔。 “你——还是决定不让她知道?”何晋平迟疑地问。 若他说了,海柔与他十二年感情如此深厚,何晋平没有把握海柔的选择还会是自己,他担心…… 仿佛看穿了他的思绪,孟稼轩如他所愿地摇头,“不,我会一辈子埋藏心底。” 他并非存心退让,海柔于他而言,他珍视她更甚自己,如今,他的割舍是多么痛彻心扉。会隐抑深情,为的仍是海柔,正如芷柔所言,在对他投有爱情存在的情况下,说了只会徒添海柔的困扰,她肯定会认为自己对不起他,善良如她,必会因伤害了他而感到歉疚难过,又怎快乐得起来? “真的?”莫名地,他松了口气。 “用不着怀疑,这不正是你所希望的?” 一语道破何晋平的心思,他深深感到羞惭。 他承认自己是自私,他的爱是独占的,做不到孟稼轩的牺牲成全。 “我们……还是朋友吗?”他半带犹豫地问出口。 孟稼轩微一挑眉,“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 孟稼轩忍不住摇头,这男人没有他和海柔的默契,真怀疑自己当初怎么会和他成为好友。 于是,他挑明了说:“我们是。我希望你记住这一点,不管海柔情归何处,不管谁得意、谁失意,别因为她而影响你我的友谊,我们永远是朋友。”他心胸坦然地朝何晋平伸出手。 纵使,事实已注定了他的失败。 他宽大得连他都想嘲笑自己。见鬼的成人之美,孟稼轩,你是道道地地的大白痴! “当然。”何晋平紧紧握住,毅然点头允诺。 这是他们之间的约定,一则两相情愿、甘心誓守的诺言。 *** “你和孟大哥究竟说了些什么?”途中,海柔好奇地追问。 “男人之间的秘密,小孩子不要问这么多。”何晋平以四两拨千斤的方式,三两句话就想打发海柔。 “稀罕!我回去问孟大哥也是—样。” “那你恐怕得失望了,稼轩那儿你是问不出所以然的。” “才不,孟大哥才不会隐瞒我什么,从小到大,只要我问,他都会告诉我。”海柔不服气地反驳。 “请随意,甭客气。” 见他一脸自信,海柔不悦地噘起小嘴,“你们究竟是怎么了?先是阴阳怪气,连招呼也不会打,再来又是沆瀣一气,一副肝胆相照、义薄云天的模样,喂,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你不是说你的孟大哥从来不会瞒你什么的吗?”他将问题丢回给她。 哎呀,自掌嘴巴了,她怎么拿石头砸自己的脚?“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孟大哥近来怪怪的,好像……” 何晋平心脏差点漏跳一拍,屏息问道:“好像怎样?” 海柔偏着头思考,“我也说不上来,就是有点沉郁的感觉,虽然他还是常和我们谈笑风生,可是当他笑时,我却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他眼中没有笑意,却有落寞,而那笑中,我完全感受不到欢愉的气息。你一定会认为我莫名其妙,因为我也这么觉得。还有,我从不晓得他会叹息——我指的是很苦涩揪肠的那种。”而她,竟会难以解释地为此而感到心疼。 何晋平愈听愈心慌,手中紧紧握着方向盘,故作沉稳地问:“你为什么这么注意他的一言一行,连情绪反应也观察人微?” “这还用说吗?他疼爱我,我也拿他当亲人一样关心呀!相处了十二年,我们都了解彼此,所以对方的喜怒哀乐自然便感同身受,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天真的莫三小姐还不晓得自个儿的男朋友已喝了一大缸醋,回答得理所当然。 “亲人?真的只是亲人?”她爱的当真是自己吗?何晋平自问着。对孟稼轩,她当真没有一丝一毫男女之情,或者只是她尚未察觉? 他心中其实明白,这段感情,他维系得有多勉强,海柔对他感情的浮动得无法扎根,无法开花结果,而他内心的惶然,便随着她的游移飘荡而起起落落、忐忑难安。 “是啊,要不然呢?”海柔眨眨眼,水灵灵的眼眸打着问号,‘晋平,你话中有话,到底什么事?我受不了你打哑谜。” “我……算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只要记得我爱你就行了。” “像在交代遗言。”她闷闷地咕哝。 “乌鸦嘴!你这个女朋友是怎么当的?居然咒自己的男朋友。” “好嘛,我道歉。” “要是够诚意,以后和我约会的时间暂时忘记稼轩,不许满脑满口的孟大哥,只要记得想我就行了。” 海柔瞪大了眼直瞅着他,何晋平被她瞧得纳闷,忍不住出言问:“干吗这样看我?” 她想了好久,不怎么肯定地问:“你该不会在吃孟大哥的醋吧?” 儒雅的俊容一红,他无言以对。 “真让我说中啦?”海柔先是讶异地低叫,再来是爆笑出声,“拜托!你什么醋不好吃,吃到盂大哥身上,有病啊!” 何晋平窘了窘,没好气地低道:“根据医学研究报告指出,多吃醋有助身体健康,可以延年益寿、百病不侵。” 银铃笑声不断回荡车内,海柔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听你在瞎掰!” “是你没知识又没常识。” “我还不看电视又不会掩饰还兼放肆,你敢把我怎样?” “我爱你都来不及了,哪舍得把你怎样。” “就会巧言令色。”海柔笑骂。 其实,有这么一个男朋友算是幸福的吧,他对她骄宠倍至、深情如许,和他在一起,她很轻松、很愉快,这便是她要的了,她愿意一直这么让他宠下去。 第四章 夏夜里,万籁俱寂,只有知了一声声嘹亮的呜叫是不眠夜里惟一回应他满怀凄苦萧索的乐音。 以往沁凉如水的夜,有海柔与他相伴。小时候,她常会缠着他问一连串没完没了的问题。例如指着明亮穹苍问他这是什么星、那是什么星;中秋节会问他为什么嫦娥要奔月,那不是很寂寞吗;然后,她又会问为什么看不到广寒宫、捣药的玉兔和伐桂的吴刚。最后满足地一口一口吃着他为她剥好的柚子。 七夕时,她想着他以往告诉她的惟美传说,“命令”他与她一起为牛郎织女感动,要是刚好落个濛濛雨丝,她会兴奋地说:“牛郎织女为今年的相聚喜极而泣了!” 他一直都知道她无条件地相信他所有的话,但是他也无数次强调这只是“传说”而已,偏偏这个善感的女孩还是感动得无以复加,所以,为了怕她难过,他就更不敢以科学论调告诉她,其实牛郎、织女星在浩瀚银河星象中,并未如传说一般年年在七夕时聚会。 回想往事历历,除了缕缕愁思涌上心头,平添几许怅惘悲苦外,他与她再无未来,只剩追忆。 艰涩地低叹一声,孟稼轩闭上泛起水光的眼眸,愁苦地撑着额头,再一次感到心力交瘁、身心俱疲。 “孟大哥。” 静谧的夜,响起轻轻细细的呼唤。 孟稼轩无力地一抬眼,飘逸绝尘的纤弱身姿娉婷而立,他勉强扯出一缕笑容:“湘柔,都过了你的上床时间,怎么还不回房休息?” “我陪你等,好不好?”她幽柔地低问。 “等?!”盂稼轩一愕,“你在说什么?” “你在等三姐回家。”细细柔柔的语调,却是全然的肯定。 既然已被识破,他也没有多余的心力再去掩饰,天晓得他伪装得多苦,尤其是在海柔面前。 他真的累了,表面上装得轻快洒月兑,谁知他内心的苦楚与悲然? “湘柔,你懂吗?”这个看来清纯而不解人事的十八岁女孩,能体会他的心境吗? 湘柔轻轻点了点头:“大姐不懂,二姐不懂,三姐也不懂,但是我了解。” 心头涌起一股暖流。他没想到,娇柔得需要人保护的小湘柔,曾几何时也会用她微弱的力量来关怀他、安慰他。 他朝湘柔伸出手,她温顺地将柔弱的柔荑放到他掌中,在他的动作示意下,在他身旁的阶梯坐了下来。 “小湘柔在担心我吗?”他放轻了声调柔声问。 “三姐让你很伤心,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要你,你比那个何……何什么的男人好多了,三姐明明喜欢你多些,为什么要和那个人在一起呢?” “湘柔,你还太小,不会懂的。男女之间的感情,是无法用喜欢谁多些来作比较,你三姐对我就像对哥哥一样,所以,她喜欢我,却不会和自己的哥哥谈恋爱,这么说,你能了解吗?” “可是,你又不是她真正的哥哥。”湘柔提出异议。 “那是一种心理上的感觉,她已根深蒂固地视我为兄,有没有血缘关系不是重点,她如果爱我,感觉上仿佛是,所以,除非十二年前我不曾出现在她生命中,否则,这辈子她都无法勉强自己对我动情。” 湘柔支着下巴,专注地思索他的理论,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突发奇想地说:“那么如果她忽然把一切都忘记了,所有困圃住靶情发展的心灵障碍全都除去,那么你是不是就可以和她重新开始?” 孟稼轩不以为意地干笑两声,“可惜你不是写小说的,不然这会是个好题材。” 她皱皱鼻,“人家才不想学二姐,连她自己都说了,那是一条‘不归路,,我才不要‘误人歧途’。”旋即又想到她的疑问,忙绕回原话题,“到底可不可能嘛!” “是、是、是,有可能!我等她下辈子投胎,记忆归零再来和她重新开始,行了吧?”他自我调侃地苦笑道。 好似也发觉了这个话题有多无稽,她羞涩地笑笑。 秀眉悄悄一抬,她望见他愁眉依旧深锁着浓郁的痛楚,俊容仍是有着无尽的伤心,她看了也好难过,遂不假思索地抬起小手,又轻又柔地想抚平他眉宇间的凄苦。 孟稼轩一愕,了然而感动地握住她的柔荑,“别为我担心,我没事的。” “是吗?”她还是好担心耶!“孟大哥,你哭一下好了,二姐说,伤心的时候就大哭一场,发泄之后就会好一些,以前大姐……反正就是那个时候,二姐劝大姐时我听到的。” “傻湘柔!孟大哥又不是你大姐、二姐,我可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汉呢!要是哭成了泪人儿,那多难看,如果再加上让一个十八岁的小女生帮我拭泪,那一世英名就真的毁于一旦了。” “可是……真的没关系吗?”湘柔犹不放心地问。 他摇摇头,“有关系也只能当没关系强撑过去。” “如果真的这么爱三姐,没有三姐不行的话,我帮你去跟她说好了,说不定——” “不要!”他惊叫出声,“千万不可以!” 突然扬高的音量吓着了她,原本就胆怯的湘柔吃了一惊,孟稼轩忙降下音量,轻抚她柔软的发丝,歉然道:“抱歉,湘柔,吓着你了。” “没关系,”她怯怯地笑着,“大姐、二姐告诉我不能说,为什么你也说不能告诉三姐?你很爱她,不是吗?” “你三姐和何晋平在一起很快乐,我们别为难她,害她和我一样苦恼。” “可是这对你不公平。” “我是心甘情愿的呀,你恼什么?何况,你也希望你三姐开心,不是吗?” 虽然很不认同,但湘柔也无话可说。 “这是我们的约定,绝不能让海柔知道,答应我,湘柔。” 湘柔噘着嘴、皱着眉,勉强地允诺。 孟稼轩见状,怜疼地轻笑,“好了,别皱着一张脸,你可是莫家的小美人呢!”他轻抚她秀气柔美的柳眉,食指轻点了下俏挺的鼻尖。 “讨厌,孟大哥笑人家。”湘柔也跟着微嗔地笑出声来。 湘柔温婉的抚慰,稍释了孟稼轩心境的凄苦悲凉,这小小人儿善解人意的关怀,令他满怀窝心。 “好了,时候也不早了,你该——”他住了口。 湘柔不解地眨眨明眸,顺着他呆愕的目光望去,立刻了然。 “你们在聊天啊?”海柔纤盈的身形出现在大开的门口,研究似的看着两人。 孟稼轩不自然地抽回停在湘柔颊边的手,尽避于海柔而言,他只是个“哥哥”,但是在她面前,他仍无法对其他女孩做出过于亲密的举动,虽然明知海柔不会在乎。 “呃——”在孟稼轩“寓意深远”的暗示目光下,湘柔不敢多言,低低地说:“我们在赏月看星星。” “哦?”海柔盯住孟稼轩。 “嗯。”他淡淡附和。 他们真好雅兴。不知怎地,海柔胸口竟泛起一股尖锐的酸涩……就因为以往陪伴在他身边的人是她而不是湘柔吗? 好怪的感觉。 她努力忽略自己的莫名其妙,笑笑地说:“湘柔来,现在很晚了,要看星星以后多的是机会,你明天还要上课!” “喔。”湘柔温顺地任三姐牵着手,“孟大哥,我回去了。” “湘柔,记住我们的约定。”孟稼轩不放心地叮咛一次,怕心思单纯的湘柔一时轻忽,对海柔说了不该说的话。 湘柔不怎么甘愿地轻点了一下头,“记得了。” “那好,晚安,湘柔、海柔。” “晚安。” 海柔顺手帮他带上门,孟稼轩目送她们的身影没入屋内,深深沉沉地叹息出声。 上楼之际,海柔想到什么似的盯着湘柔问:“你和孟大哥约定了什么?” 湘柔闻言慌了慌,“没……没什么。” 海柔皱起眉,湘柔向来不会瞒她什么的,孟大哥也是,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也有了共同的秘密,而且不容她共享? 方才的画面再度浮现脑海,孟大哥疼她、惜她,举手投足满是怜情蜜意,那气氛是如此旖旎温存……如果他们成了双,那该是多么相配的一对才子佳人,但是刹那间,自己心里又为何会一阵刺痛? 甩甩头,她抛却落寞低迷的情绪,转念想道:湘柔一直令大姐、二姐和她挂念不已、放心不下,今日要是她与孟大哥郎情妹意,那自是再好不过的事,这世上除了孟大哥,还有谁能让她们全然信任?温柔的他绝对会好好疼爱湘柔、善待湘柔,这么一个合适的不贰人选,怎么她以前都没想到? 细心替湘柔盖上被子,她低声问:“湘柔,告诉三姐,你喜不喜欢孟大哥?” 湘柔眨眨灵眸,好似疑惑三姐何出此言,“喜欢呀!” 问得好废话喔!除了三位姐姐,世上待她最好、最关心她的人就只剩孟大哥了,她为什么不喜欢他? “喔。”捞起沉到了谷底的心,海柔无意识地应着。怪哉,她没事忧郁个鬼呀!怎么突然间心情沉重了起来咧?真诡异。 出了湘柔房门,怅惘低落的情绪依然萦萦绕绕,直至入梦仍挥之不去。 梦中,孟稼轩手携湘柔,情意缠绵。 *** 为了摆月兑突来而难解的莫名情绪,海柔与何晋平更为热络起来。他们出双入对,只要有其中一人在的地方,十之八九可看见另一人,小情侣俪影双双,难分难舍。 疯狂的海柔,拉着何晋平一口气拼了三四场电影,直到撑完最晚场的电影,她已坐得腰酸背痛、脖子僵硬。 “哎哟,人老了真的不中用了,以前和同学看一整天的电影都还生龙活虎,今天不过才坐几个小时而已,骨头就快散了。” “而已?!”何晋平不敢置信地瞪眼看她,近十个小时耶! “小姐呀!你不过才二十岁就喊老,那我怎么办?”他啼笑皆非地说。 “可以作古了。”海柔随口答。 何晋平一听,立刻吹胡子瞪眼睛地望住她,“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做人有时不能太老实,良性的谎言也算日行一善?” “谎言也有分良性、恶性呀?”又不是肿瘤。 “当然啰。例如说,纵然眼前的人已一把年纪、垂垂老矣,你也要说阁下老当益壮、福如东海。” 我还寿比南山咧!烂笑话一个。 “好吧,阁下老当益壮。”无所谓,她是很入境随俗的。 “你的意思是,我已行将就木?”他抗议地叫。 “喂,你很难伺候……这也不好,那也不行,番仔一个。” “你……”算了,不计较了,谁教他要爱上她,只好任她损了。 “以前你都和谁一起看电影?”据她所说,今天只是小case,那么依她以往的疯狂程度,谁吃得消啊!他好奇哪个歹命的可怜人愿意同他这般任她这么摧残蹂躏。 “孟大哥啊!”她理所当然地回道。 他怔了怔。 “而且,人家比你争气多了,不会老喊一把老骨头禁不起我的摧残、糟蹋之类的话。”以往,一整天和孟稼轩泡在电影院中是常有的事,他早就麻痹了。 “又是孟稼轩。”他低低咕哝,她与孟稼轩共有的回忆究竟还有多少?每回不管他聊到什么话题,总会无可避免地谈起孟稼轩,无论他如何小心避开都没用。海柔根本就满脑的孟稼轩,他真的很怀疑,在她心中,孟稼轩到底占了多少分量?是不是不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取代她与孟稼轩的曾经呢? “什么?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没什么。”他淡淡掩饰,“海柔——” “嗯?”她挑起眉,见他欲言又止,“有话就说嘛,何必吞吞吐吐,很没男子气魄!” “如果,另外一个男人也深爱着你,你是选择我还是他?” 这话问得好无厘头。 “何晋平!你污辱我啊?我像这么没原则、朝三暮四的人吗?你这话的言下之意好像我没人要才勉强选择你似的!” “不、不、不!我没这个意思,我是说——如果那个人爱你很深,又为你付出了许多,那么你……” “喔,我懂你的意思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也许我感激他的情深意重,但却无法勉强自己以爱情来回报,毕竟感情又不是交易,对不对?” 怕就怕,她无法狠心伤他,日久生情而不自知。 何晋平轻叹,“原谅我的患得患失,因为我太在乎你了,你明白吗,海柔?” 他的深情令海柔感动,她微点一下头,轻倚入他怀中以回应他的付出。 “海柔——”他心折地叹了口气,抬手轻执起海柔的下巴,满怀柔情地俯下头。 就在他的唇欲碰着她的时,莫名的情绪一闪而逝,她下意识地偏过头,他的吻只落在她颊边,两人同时愣住。 为什么?他是她的男朋友,不是吗?反射性的抗拒由何而来? “海柔?” “我——”他眼中的失望与伤怀令她歉疚,连她都痛恨自己近来一连串怪异的情绪反应。 也许正因为这一分愧疚,她主动环上他的腰,仰首、微敛星眸。 这男人的感情已是这么明显,她还有什么好迟疑的?此时,她愿与他共享第一记甜蜜的亲吻。 何晋平轻捧她细致的娇容,缓缓俯下了头—— “哟,老大,那边有对小情侣在谈情说爱呢!” 不远传来一阵下流的调笑声,两人不约而同地呆怔住,好似察觉他们碰上了麻烦事。 shit!真是“好事多磨”,时不我予。 何晋平闷闷咕哝,满心不甘地松开手,低声在她耳畔说:“这一吻先欠着。” 海柔不禁嫣容泛红。 “喂,这是我们兄弟的地盘,你们在这里谈情说爱有我们罩着,总不能不给点意思吧?”其中一名混混叫嚣着。 被何晋平拉至身后的海柔扯扯他衣袖,“孟大哥说,我们要有点骨气,不能向恶势力低头。” 何晋平点头,表示正有此意。 “都什么时代了,早就不留行那套‘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的落伍台词,你们连续剧看太多,走火入魔了是不是?” “大哥,他们不留买路财,怎么办?”编号a的小喽嗦说。 于是,老大开口了:“喂,你们太不上道了,是不是要我给点颜色瞧瞧才会听话?” “噢,忘了告诉你们,我学过柔道、跆拳道、空手道。”海柔又探出头来。 何晋平听傻了眼,“真的假的?” 很有吹嘘的嫌疑。 小女子得意地昂起小下巴:“孟大哥教的啊,骗你干吗!” 几个不怕死的小流氓直觉认定她在夸大其词,虚壮声势以吓阻他们,这小女孩看来娇娇弱弱的,怎么可能会什么空手道? “这么说,你们是不给面子是吧?我们这几个兄弟都是要吃饭的,惹毛了他们,我可不保证他们生起气来会怎样喔!” “放马过来呀!”海柔回了个可爱的大鬼脸。 她已经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了呢!好久没活动筋骨了,不知功力有没有退步,今天正好来个牛刀小试。 低头看了一下,还好她今天没穿裙子,不怕穿帮,质料柔软的牛仔裤正适合一展身手,棒呆了! “海柔!”何晋平无奈地拉回她。 这个不怕死的女人,竟敢火上加油,不遗余力地挑衅。 “怎么了嘛——”海柔才准备要抗议,一双拳头已不客气地朝他们挥来。 “文明”的“沟通”不成,他们竟真的要来硬的。 “哇!”她惊叫,伸手去挡,旋了个身,束起的长发在空气中划了个优美的弧形,修长的美腿同时送了个漂亮的后回旋踢给对方。 漂亮!她得意地一弹指。 至于何晋平那边呢?他是稍有功夫底子,但是担忧海柔,不住地往她那儿望去。 瞧瞧他看到了什么? 好一个帅气利落的过肩摔,编号不知名的混混痛得叫爹喊娘。 他啼笑皆非,原来海柔的身手一点也不含糊,他的担心倒显得多余。 —个分神,左颊吃痛,他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海柔见状,解决掉手边的麻烦后来到何晋平身边。 “我来。”她大咧咧地加入,“敢打我男朋友,好大的狗胆!” 她以着完美而毫无瑕疵的架式往对方肩颈一劈,乘胜追击地顺便往月复上送了一拳,外加踹上一脚才罢休,全程动作一气呵成,她满意地拍拍手,看得何晋平目瞪口呆。 “哇,太狠了吧?” 海柔给了他甜甜的一笑,“人家是替你报仇呐!” “啧,如果哪天我决定和你走入结婚礼堂,请记得先提醒我去买个保险。”这么悍的铁娘子,哪天要是有个口角什么的……噢,天,他岂非老命休矣? “我什么时候对你动过手了?”居然破坏本姑娘的形象,早知道就不甩他了。 “就因为这样才怕你‘一鸣惊人’啊!” 海柔还来不及反驳什么,只见他突然间脸色大变,她本能地回首,却在听到他的警告声前,先感受到后脑传来的剧烈痛楚—— 几个地痞小流氓本就是乌合之众,原先只是打算拿木棍敲昏她狠狠捞一笔,谁知道力道没留意斟酌,如今事情闹大,见着白海柔头部流下的殷红热血,全吓得落荒而逃。 “海柔!”他狂叫出声,飞奔向她。 “唔……”海柔痛得发不出声音,她知道后脑浓稠温热的液体是她的血。噢,她恐怕要死了,而她还没来得及交代遗言。 最后存留在脑海的意念是——她好想见亲爱的姐妹们最后一面,还有……孟大哥……她的孟大哥…… 第五章 海柔被送进了医院,接到通知后的莫芷柔等人立刻丢下手边的工作,形色匆匆地急急赶到医院。 “怎么样?你说海柔怎么了?”赶在最前头的孟稼轩焦虑地抓着何晋平问。 “缝了几针,现在还没醒来,不过医生说没什么大碍。”何晋平也满心沉重。 芷柔望了望病床上昏睡不醒的妹妹,神色肃然地皱起眉,“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对不起,是我没善尽保护她的职责。”何晋平歉疚地说。 孟稼轩没有心思听他说这些,整颗心全因病床上不省人事的女孩而紧紧绞痛,他伸手轻抚那面无血色的苍白容颜,目光再也移不开。 湘柔在另一头握住她冰凉的手,忧心不已地咬着下唇。 以往到医院,躺在上头的往往是她,这回换她挂念心焦地坐在床边,她这才体会到从前三位姐姐的心境。 何晋平真是太不应该了,她一直都不认同三姐和何晋平交往的决定,这个人哪有孟大哥爱三姐来得深?今天在她身边的人若是孟大哥,他绝不可能让她像现在这样毫无知觉地躺在这里,她笃信,只要有孟大哥在,绝不会让三姐受一丁点的伤害。 然而,天性温婉的她,无法让指责出口,倒是性子直率的婉柔藏不住话,代湘柔说出了心中所想:“何晋平,我们信任你,所以将海柔交给你,结果呢?你交还我们的却是个奄奄一息的妹妹,你这个男朋友是怎么当的?!” “她没有奄奄一息。”何晋平低声咕哝。 小说写多了,用的全是些耸动词汇。 “一样!你保护不周是事实,如果你够细心,不会让海柔面对任何危险。” 面对婉柔的责难,他无话可说:“我承认,是我的大意疏忽。” 以为她有能力自保,所以他放心得太早,没特别留意到她身边随时可能发生的危机。 “我记得稼轩好像有教过她基本防卫技能,以她的能力,自保该是没什么问题才是。”芷柔回想着。 “几个小流氓由后面偷袭,我没来得及出声警告。”何晋平惭愧地说。 “够了,别再说了。”始终不发一词的孟稼轩突然出声制止,“事情都发生了,现在再来追究那些已于事无补,海柔平安最重要。晋平,医生真的说她没有大碍?” “是的,他是这样说。” “那她为什么还没醒来?”孟稼轩紧锁的眉宇始终不曾舒展,视线每触及缠绕在海柔头上的刺目纱布,心口总是没由来地刺痛。 “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你竟敢说这么不负责任的话!”婉柔死瞪着他。 “我又不是医生。” “我担心会有什么后遗症,她受伤的是脑部。”芷柔忧心地轻声说。 “就算全世界都不要她,我要。”孟稼轩低柔地轻语,目光从未离开床上的她。 “没有人说不要她,我也同样深爱着她。”何晋平同时声明。 婉柔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都什么时候了,这两个人还在争风吃醋,争论谁爱得比较多的蠢问题。 唉!这下头大了,虽然她和大姐、湘柔全是孟稼轩的拥护者,但是谁教海柔的选择是何晋平,她们都爱海柔,只好尊重她的选择,成全她的快乐;而孟稼轩,他态度也表白了无怨无尤地主动引退,这么一来,头疼的三角恋情该已成定局,趋于明朗化了呀!可是为什么她却有一种怪异的预感,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的,这段情感纠缠从来不曾划下句点,而是正要开始? *** 海柔足足昏睡了二十四小时,醒来时,张张表情迥异的脸孔呈现眼前,她一时眼花缭乱,只好遵从身心的渴望申吟出声。 “噢,痛……” “海柔!”众人惊喜地同时叫唤。 “你刚才说什么?哪里不舒服?”孟稼轩关切地急问。 “头痛,而且非常痛。”她疑惑地问着:“我睡了很久吗?全身骨头像快散了。” “快去叫医生来。”孟稼轩叫道,最先有所行动的是何晋平。 “你——很关心我?” “说什么傻话。”看出她想起身的意图,孟稼轩立刻帮忙扶起她。 “那么——请问我们认识吗?” 画面停格,一群人全因为她这句话而呆住。 孟稼轩扣住她的肩,神色大变,“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不确定,”她反问,“我该认识你吗?” 他脸色倏地刷白了,一时激动地叫道:“什么叫‘我该认识你吗’?海柔,别闹!现在我不想和你开玩笑,你知不知道我担心死了!” “海……柔?叫我吗?”继一群人之后,她后知后觉地跟着傻住——她是谁? 孟稼轩看见她一片茫然的小脸逐渐泛白,他的心也不断往下沉…… 死寂的病房,静得没有任何声响,没有人有办法自剧烈打击中找回自己的声音,也没人敢贸然打破岑寂。 直到医生到来。 “医生!”婉柔惊跳起来,“我妹妹好像……好像不认得我们……” 天哪,她在做梦吗?还是小说写得走火入魔了?这是小说里才有的情节呀! 医生走到海柔面前,指了指离她最近的孟稼轩问:“你认得他吗?” 海柔认真而专注地凝视孟稼轩。眼前的男人有着英挺帅气的浓眉,熠亮深邃的眼眸如今正忐忑而期盼地望住她,还有直挺的鼻梁、完美的薄唇、比例完美的五官搭配,让他看来就像上帝精心雕塑出来的出色作品……好熟悉的一张脸。 “你长得真好看,我以前见过你吗?” 孟稼轩发现自己已浑身冰凉,他语调微带颤抖:“海柔,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们相识整整十二年,我也整整疼了你十二年、宠了你十二年,现在你居然敢说不认识我?” 怎能、怎能……她可以遗忘一切,但怎能连他也一道遗忘? 仿佛感受到他的心伤,海柔莫名地为他而心痛,怯怯地抬手轻抚他落寞的脸庞,“别……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不要难过嘛!” 他瞪大眼,紧瞅住她,“你关心我?你会关心我?” 海柔没有犹豫,轻轻点头。 众人面面相觑。 对于一个陌生人,没有人会不假思索地付出关心。而海柔,她说她没有属于孟稼轩的记忆存在,却又保留了以往的情感,分明不曾遗忘一切……好怪异的现象。 “她该不会是被那一击,击傻了脑子吧?”何晋平担忧地问。 “啊?”婉柔一听,吓了一跳,“我问你,一加一等于多少?” 海柔白她一眼,“你污辱我的智商啊?” “那你还记不记得前两天帮我复习的历史课内容?”湘柔想了想,“法国大革命发生在公元几年?” “一七八九年。初中生都知道。” “三权分立和天赋人权分别是谁主张的?” “前者孟德斯鸠,后者卢梭。” “海柔,还记不记得我们上回看的电影?《失乐园》是谁主演的?”何晋平问。 “你们跑去看《失乐园》?!”一群人朝她尖叫,准备炮轰何晋平。 可恶,居然带清纯的海柔去看限制级电影,这何晋平也不怕欲火焚身。 “是海柔说要看的。”何晋平好无辜。 “那么三姐,《爱在心里口难开》是谁主演的?”末了,湘柔还别有深意地瞥了孟稼轩一眼。 “杰克尼克逊。”海柔答。 若要湘柔说,她倒觉得答案是——孟稼轩,而且诠释得入木三分、丝丝入扣,演来欲罢不能,称职得很呢! 孟稼轩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困窘地避开她的视线,他不晓得湘柔何时也学会含沙射影了。 “换我、换我!”婉柔跳了出来,“《长恨歌》是谁的作品?a李商隐,b韩愈,c欧阳修,d白蜥蝎。” 哇,连选择题都出来了。 “d。”她答得麻木,“并且,是白居易,不是白蜥蝎。” “她还会纠正我哩,哪儿不正常啦!”婉柔喃喃自语,“再来,‘人生自是有白痴,此恨不关风与月’是上述选项的那一个人说的?” 这下成了“配合题”,叫做“连连看”。 “c,欧阳修,还有,”海柔挑起眉,“你在讽刺我吗?” 什么“人生自是有白痴”,很有嘲笑的嫌疑。 她实在受不了,“拜托你们问点有水准的行不行?” 始终静默的芷柔往前跨了一步,盯住海柔简单地轻问一句:“我是谁?。 海柔呆住,答不上来。 众人全泄气地垮下脸,又绕回问题的重心了。她记得所有已作古的、未作古的,就是记不得与自己相关的一切,这究竟怎么一回事? “医生,你都看到了?”芷柔询问地望向一旁沉思的医生。 “是的,我都听到了,虽然她并没有回答《失乐园》是谁主演的。” 何晋平勉强挤出一丝苦笑,“谢谢你的幽默,我想我们好多了。” “噢,好,那么结论是,很遗憾,我必须宣布莫海柔小姐得了局部性失忆症,但这并不影响她的智能,例如,她知道跳楼会死人、撞车会活不了、上吊会呜呼哀哉、割腕会……” “拜托你说点吉祥的行不行?”婉柔受不了地道。 医生清了清喉咙,“我想电视及小说你们都看很多了,能不能恢复原来的记忆,全靠你们的从旁协助及她个人的努力,我们当医生的也只能尽人事,其余就得看老天爷心情好不好,也就是说,她可能十天半个月就恢复记忆,也有可能十年八年都恢复不了。” 犹如宣判极刑,众人面色灰败。而那不肖医生,居然做完结论就拍拍走人,自认仁至义尽,一点江湖道义也没有。 “别这样嘛,我又没倒你们会钱。”海柔故作轻松,试着想让气氛愉快些,只不过效果不彰就是了。 “我情愿你倒我会钱。”婉柔闷声说。 “你真的不记得我们是谁?”芷柔问。 “介意自我介绍吗,各位?” “三姐,知不知道我是谁?”湘柔迫切地问。 “我妹妹。” “她知道,她记得!”湘柔好兴奋。 海柔没好气地翻翻白眼,“是你自己叫我三姐,那不是我妹妹是什么?” “那你叫什么名字?” “海柔。” “对嘛,你记得呀!”婉柔更兴奋,还拍掌庆祝。 “小姐呀!你们已经叫了我n遍了,想不记得也难。” “我是你大姐,我叫芷柔,莫芷柔,有印象吗?还有她,你的二姐婉柔,虽然她一点也不温婉;你排行第三;还有小妹湘柔,潇湘的湘。” 好熟悉,又好亲密,她相信她们是她的亲人,而且感情一定很好。 “那——”她朝幽幽凝睇她的孟稼轩望去,真实的灵魂悸动在心底冲击…… “他是——” “大姐!”湘柔飞快跳到她跟前,扯了扯她的手,阻止的意图极其明显,“由你自己判断,你觉得,他像你的什么人?” 他眼眸中的温柔令她沉醉而怦然心动,他每一个情绪反应皆直接牵动了她的心弦。当他为她落寞心伤时,她同样揪心;当他用写满柔情的目光看她时,她感到醉心,情愿永远沉溺在他温存而怜疼的凝睇中—— 她的心,便是最好的答案。 遵从着内心的渴望,她将身子柔柔偎向孟稼轩,娇容深深埋进能带给她安心依赖的胸怀,好似存心让众人呆得更彻底似的,幽幽柔柔的嗓音飘了出来…… “我以前一定很爱你。” 当场,每个人都差点吓掉了眼珠子,包括错愕的孟稼轩。 *** 被久了吧? 至少他觉得时间好像过了很久,没有人敢发出声音——也许是还回不了魂——而他决定打破岑寂。 “海——柔?!”孟稼轩困难地挤出声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我爱你。”她重复了一次。 他深吸了口气,平稳住心湖狂涛,微微拉开怀中的海柔,深邃的目光望进她眼底,更似要望进她灵魂深处,低低柔柔地,他一字字平稳地问:“告诉我,我是谁?” “我……”不,她想不起来,但,她确切地知道,她的心是为他而跳动。 海柔的沉默,换来他致命的伤害。 孟稼轩闭了闭眼,因为怕她看见他眼底的泪光。 若在以往,他会为这句“我爱你”而紧紧拥住海柔,带着深深的激情狂吻她,但是如今……他满怀酸楚,一个不知道他是谁的女孩开口说爱他,却是带着全然的空白。 可悲的是,那是他深爱了十二年的女孩,而他等了十二年,她却在她遗忘了自己、遗忘了他、遗忘了一切之后才来开口,他等到的,只是遗忘后茫然的她。 懊庆幸吗?他孟稼轩得到的是无法面对现实的虚幻感情,他至少还拥有空白的她。可是他笑不出来,谁能告诉他,为什么他会觉得好悲哀、好心痛、好想大哭一场? 海柔呀,为何你总是伤我? 她好像伤了他的心?海柔望见他眼底的沉痛,困惑而心乱地张口欲言,她多么不愿见他伤怀,但却不知从何说起,她根本不知他的悲愁从何而来。 可是……她却是真的为他心痛,她好想拂去他眼底的哀伤。 孟稼轩站起身来,退离病床两步和她拉开距离,“等你找回自己、找回我们的过去时,再来告诉我这句话。”然后,仓促地转身离去。 海柔心一急,开口想唤回他,却发觉自己根本叫不出来,她不知道他的名字。 “别……走……。她慌得落下泪来,“为什么要离开我……我不要他走……” “三姐……”见她柔肠寸断,湘柔的小手安慰地轻拉了拉她。 怎么……会这样?婉柔敲敲脑袋,一切全乱了,和原来的一比,现在的情况更是糟上好几倍。 “海柔,你确定吗?你爱的是他?那——”婉柔望了望犹处于震惊中的何晋平,干脆一把将他拉到她面前,“那他呢?你有没有什么感觉?” “他?”海柔抬起泪眼,“他是谁?” “他才是你的男朋友。”芷柔道。 “大姐!”两个声音同时叫道,婉柔拍额申吟,湘柔泄气轻叹。 始料未及的是,这话换来了海柔激烈的反弹:“不、不——你们骗我、你们骗我!我不认识他、我不要……不要——” “不要歇斯底里。”婉柔叫道,“别忘了你现在是失去记忆的人,你不认识的不只是他,还包括了我们和你口口声声说爱他的男人。” 海柔平静下来,怔忡地望着他。 “喂,前任男朋友,发表一点感想,我头痛得要命。” 何晋平如梦初醒,跨步向前,“海柔——” 她惊疑地往后缩,迷惘的眼无助地望向其余的人,芷柔不禁心疼地轻揽她纤细的肩头。 蹦起了勇气,她怯怯地说:“很抱歉,对于每个人我都有莫名的亲近感觉,但是对你……我却没有特殊印象。” 还有什么话比这更令他心伤?他失望无语。 海柔看见他的凄苦,万般内疚地低语:“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慢慢想起一切的,真的对不起。”似乎,她总在伤害人,眼前男子的伤怀,带给她的只有歉疚;而“他”,却给了她深刻的揪心之痛。两者之间的差异太过强烈鲜明,让她完全没有质疑的空间,她的的确确爱“他”,深爱着! 她祈求地仰首望向芷柔,“大姐,能不能告诉我,‘他’是谁?” 望见她嫣容浮起的醉人柔情,因为爱过,芷柔明白那代表何种含意,于是也知晓她口中所指的。他。为何。 “他叫孟稼轩,孟晋的孟,庄稼的稼,轩轾的轩。” “我们认识多久了?” “十二年。” “哇,好长的日子,难怪我对他的感情这么强烈。可是为什么……他不理我,避我如蛇蝎?他讨厌我吗?” “他没有避你如蛇蝎,大概只是一时无法接受。” “为什么?他不爱我?”想到这个可能性,刺骨的疼便无由地泛起。 “不,他爱你!”这回出声的是湘柔,“这个世上除了我们,最爱你的人便是他,或者可以说,他比我们更爱你。” “那他为什么……”得知拥有他的感情,她涌起了此生无憾的满足感。 “我也不清楚他在想什么。”湘柔低叹,孟大哥明明盼三姐的感情盼了十二年,如今她终于开口说了这句话,为什么他却又显得这般悲苦? 她没想到当初和孟稼轩胡诌的戏言竟会成真,海柔用不着重新投胎便已失去属于莫海柔的记忆,大概自己天性就是属乌鸦的吧,以后乌鸦嘴少开为妙。 不过如此一来,他不是能和三姐重新开始了吗?根深蒂固的观念已不复存在,他可以拥有全新的三姐,虽说这么想有些不该,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 眼前海柔的认知似乎和以往大相径庭,有如天壤,她满脑子的孟稼轩,所有的心思全悬在他身上,全然忽略了那个“据说”是她男朋友的人。 “我说莫海柔,何晋平好歹也是你的男朋友,给点面子,多少关心一下好吗?”婉柔发觉她这三妹的思考模式好像有些本末倒置了。 何晋平?他吗?海柔这才察觉到自己真的全然忽视他了,仰首望去,只见他笑得苦涩。 “好了,所有该让你知道的全都说了,至于这两个男人对你是何意义,我们无法代你下定论。稼轩对你如何,我们说了未免主观;晋平在你心中的地位又是如何,这也只有你清楚。不要问我们,问你自己,这一次,别再盲目下去了,想清楚你要的究竟是什么,好好定义他们在你心中的地位,而这回,你没有错的权利。” “二姐……”海柔讷讷地望着她。 “同意我的话吗?”婉柔望向何晋平。 这意思便等于说,要让海柔重新在两个男人之间作取舍。 “海柔有认清谁才是真爱的权利,我能说什么?”何晋平苦笑。 “那好,海柔,你懂了吗?” “我懂。”不论以往她究竟是怎么想的,如今她会认真地看清自己的心。 第六章 因为湘柔还要上课,所以芷柔和婉柔先送她回家,在家中陪伴她,以免一人守着偌大的空屋,胆怯的湘柔会害怕,医院方面有孟稼轩照顾海柔,她们很放心。 湘柔上床休息后,芷柔来到婉柔房间。 “婉柔,我能进来吗?”芷柔敲了敲房门。 “反正没有藏男人,不怕你看。”婉柔随口答。 “女孩家说话正经点,也不怕人笑。”芷柔轻声斥责,在床边坐了下来。 “有什么关系,现在是民主时代,人人有言论自由,又不是生在古代,随便两句话就被冠上的罪名。”她耸耸肩,合上手边的书搁在床头。 “我跟你说正经的。” “好啦。”婉柔敛去嬉笑,“你想和我谈海柔,是不是?” 芷柔直接切入主题,“你在医院时为什么这么说?又不是不知道海柔如今的记忆是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正常判断,你想让她迷迷糊糊地作下可能会懊悔一生的决定吗?” 婉柔若有所悟,“我想那个孟傻瓜的想法可能和你差不多,以为茫然的海柔不晓得自己要的是什么,所以才会急欲逃离她。” “你知道就好,以前海柔选择的不是稼轩,又怎可能在失去记忆后的几个小时内爱上他?而你非但不阻止她,反而火上加油。” 岂料,婉柔却不以为然地摇头,“不,大姐,我的想法和你不同。”她沉吟了一会儿,语带深意地抬首问:“你真以为——以前的海柔不爱稼轩?” 芷柔愣了愣,“我怀疑过,但……” “对嘛,你也不相信她对稼轩没有丝毫情意。” “但事实上海柔的选择不是他呀!” “别再提选择,那都已是过去式了。事实上,我始终对海柔之前的决定抱持质疑的态度,她对何晋平明明没有那种撼动心灵的感觉存在,真正的事实,只证明了海柔心底的那个人是稼轩,否则她不会遗忘了一切,却仍舍不得抛去对稼轩的感情。海柔盲目,稼轩盲目。但我们不能跟着盲目,大姐,我相信你也认同我的想法。” 芷柔低敛着眉,轻叹道:“若真有深情存在,何以十二年的时间分毫不察,完全无法看清自己的心?而在失去记忆前,她要的是何晋平,失去记忆后却——你教我如何不但心?我没有你的洒月兑乐观,我不得不去想,要是恢复记忆后,她也一并拾回了对何晋平的感情,那……一切又乱了,你明不明白?所以我才会希望若真要抉择什么,也得等海柔恢复正常的判断能力,孰重孰轻、是取是舍,才能明确判定。” “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是换个方向想,你我都相信海柔对稼轩有情,却始终无法面对自己的心,却在失去了记忆之后坦然承认,这是为什么,你想过吗?若要我说,我猜,大概是因为十二年来的想法,使她根深蒂固地认定稼轩是大哥,就算有再深的情,也因这么一个盲点而困囿住,而如今,她没了以往的记忆,等于说除去了那深植心中的观念,使她自然而然地便领悟了自己的情感归属,就像一名婴儿,饿了会有吃的渴望,不舒服会以哭声来表示,所有的情绪反应会直接地反射出来,没有记忆,就没有顾忌,海柔便如这个小婴儿一般,再无任何因素能左右心底深处的冀求,也就是说,她如今的抉择最真,这才是她所要的,这么说,你该懂吧?” 芷柔沉思了许久,忽而,她如释重负地轻笑出声,“不愧是名作家,分析情感头头是道,我都无话可说了。” “哪里,见笑。”婉柔顽皮地回道。 “大姐、二姐。”娇柔的嗓音自门口传来,两人同时望去。 “咦,湘柔,你不是去休息了吗?” “在想二姐的话,睡不着。” “哦?湘柔来,”婉柔招招手,挪了个位置与她分享床铺的温暖,三巨头的会议正式开始,“二姐说了什么伟大的至理名言,让你这么崇拜呀?” “你今天在医院对三姐说的话。” 两个当姐姐的对望一眼,芷柔决定尊重一下小妹的意见,“那你觉得呢?” “我赞成二姐。” “为什么?”两人异口同声。 “我记得孟大哥说过的话,如果三姐永远记得孟大哥是她的哥哥,那她就算爱他,也会一直无法发觉,因为对他的感情,三姐会一直坚信那是兄妹之情,傻傻地不会想到其他,那孟大哥就只能伤心一辈子了。” 婉柔不住地猛点头,用力地鼓掌喝彩,“湘柔好棒喔!二姐崇拜你。” “正经点啦!”芷柔啼笑皆非地白了她一眼。 “本来就是这样嘛!”婉柔噘着嘴喃喃道。 “你们不觉得三姐和孟大哥真的很相配吗?没在一起真的好可惜。” “对呀、对呀!”婉柔猛点头,搞不好接下来又有一场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要上演,呵呵!她的小说题材又有望了。 “莫婉柔,你笑得好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芷柔瞪着她,“好歹海柔也叫了你二十年的姐姐,你不会为了小说而出卖自己的妹妹吧?” “工作至上,妹妹算什么?就算将姐姐也算计在内我也无所谓。” “莫、婉、柔!”芷柔不敢置信地叫,“你有这个狗胆就再说一次!” “听到了啦!”婉柔闷闷地掏着耳朵,不小心瞥见湘柔抿着小嘴偷笑的模样,她不禁气呼呼地瞪着小妹,“见我被削,你很爽是不是?” 芷柔一听,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不要在湘柔面前说粗话。” 婉柔的反应,却是撑着下巴盯住她轻快的笑颜,“好久没看你笑了,大姐。” 芷柔一愕,轻别过脸。 “你还是忘不了他吗?”婉柔低低轻问。 “你不懂,婉柔。虽然你写尽缠绵悱侧的爱情故事,但是真正走上那么一遭,那刻骨铭心的感觉却不是纸上谈兵的你所能体会的。” “所以你就打算为了一段逝去的爱情而埋葬自己一生的幸福和欢笑?”婉柔不苟同地叫道。 “我的幸福和欢笑,已随着他的离去而消逝。”芷柔幽幽低语,镜片下的明眸泛起晶亮水光。 “见鬼了,又是这句话!”婉柔挫败而气闷,“真希望你能和海柔一样失去记忆,也许忘却了过去,你才能重新追求幸福。” 这女人和海柔一样有心结,就算有再令她心动的男人,她也会固执地死守着过往的回忆,不愿再为任何人打开心门。 “二姐,你这咬牙切齿的气愤模样,会让我以为你想狠狠敲昏大姐,让她也失去记忆耶!”湘柔说出了心中的感觉。 “呵呵、真是个好主意。”婉柔很假地干笑两声,自齿缝间进出声音来。 “你们别闹了,这话题很无聊,我去睡了。” “喂、喂、喂!”婉柔在后头猛叫,芷柔却头也不回地“抛弃”她。 还是湘柔最好了,都不会遗弃她。“湘柔乖,二姐最疼你了,今天我们就‘相依为命”,一同相拥而眠如何?” “你别闹了,这话题很无聊。”湘柔如法炮制,照本宣科地学着芷柔说,然后也很无情地离她而去,徒留婉柔和合上的门板大眼瞪小眼。 没大没小,她可是她的二姐…… 世界真的变了,连湘柔都欺侮她,她不禁要自问:我招谁惹谁呀? *** 病房内的气氛静得怪异,也令孟稼轩如坐针毡、心绪不定。 他默默坐在一旁看书,因为只有他们两人,使得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她,美其名是陪伴她,但他实在不晓得如今的两人还能说些什么,于是自始至终皆不发一言地看他的书,但其实他也知道,那些黑压压的文字在脑海跳来跳去,不曾组合成任何一段有意义的句子,换句话说,他只是不知所以然地翻着再翻着,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看进去些什么东西,只因前头那始终不曾离开过他身上的专注凝望。 噢,天!她为什么要这样看他?看得他心慌意乱、神思恍惚。 他换了个姿势,侧过身去,避免目光与她不经意地接触,因为她眼中的缕缕柔情令他心乱。 然而,海柔也只是偏偏头,更为深切地凝望他出色的侧容。 孟稼轩闭了闭眼。这简直是一种酷刑,挚爱的女孩就在眼前,而他却什么也不能表示,反而要故作镇定,平静地回应她不加掩饰的款款爱恋……老天爷呀!他还能撑多久? 他不想当君子,也不期望成为柳下惠,他要的一直只有她真挚的感情,为什么会演变成今日取舍两难的折磨? “这一页你多看了二十分钟。”海柔突然出声,吓得他回过神来。 “你……”孟稼轩再也无法忍受,蓦地合上了书,走到窗前深深吸了口气。 天晓得他多想仰天尖叫,如果不是怕被当成疯子和吓着海柔的话。 “稼轩?”她柔柔轻唤,小脸藏不住必切。 这也是一个明显的不同,她改口喊他稼轩,虽然芷柔告诉过她,以往她是唤他孟大哥。 她不要,她说,他不是她的大哥,也不要他当她的大哥,于是坚持喊他的名字。 孟稼轩没有回应她,她只得轻声说:“人家要吃苹果。” 除了“感情”之事,她要求什么,他无不依从。 丙然,孟稼轩回过头,盯了她一会儿,走到床边坐下,拿起苹果静静削着。 海柔还是兴致不减地注视他。 终于,孟稼轩先受不住,“为什么这样看我?” 她回他甜甜一笑,“我喜欢看你,就算只是静静看着,我也觉得好幸福、好满足。” 心口一震,他差点割到手,还好闪得快。 他故作沉静地别开眼,继续削着苹果。 “为什么不说话?我不相信以前的我们会这样。” 孟稼轩深吸了口气,“你要我说什么?” “告诉我你爱不爱我呀!。 动作顿了顿,他切了一片苹果递到她唇边,好一会儿才低低地说:“你爱的是晋平。” “我很清楚谁才是我真正深爱的人,所以也不需要你来分析我的感情,我只问你到底爱不爱我?。 这还用问吗?他的爱,全世界都看得清清楚楚,她还想他再补充什么?他心底的痛苦与煎熬吗? 然而,他什么也没说,只选择了平淡的一句话:“我不接受一个忘了我的人来说爱我。” 海柔震愕地呆住,瞪大了眼望他,“你……你恨我?因为我不该连你也忘了?” 因为低着头,所以海柔也没瞧见他眼底的惊诧。 她……想到哪儿去了?他的意思是…… 唉!所有的矛盾与愁苦,全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然后维持着切水果的动作,没多加解释什么,他们之间,也无法再用言语解释。 原来……原来如此,他的沉默令她误解得更为彻底,海柔咬着下唇,任凄楚的泪水弥漫,漾得明眸一片水光迷蒙。 当他抬起头想将切好的苹果递给她时,才发现她的两行清泪已滑落双颊,他见状一惊,忙放下水果关切地追问:“怎么了?头又痛了吗?我去叫医生——” 他正欲起身,却见她拉住他,泪眼瞅住他问:“既然恨我,又为什么关心我?” “我……” “对不起……我愿意为你而努力,但请原谅我,我真的不是故意伤你的心,我会想起你,一定会的,原谅我好不好……” 楚楚堪怜的她,看得孟稼轩心如刀割,情难自已地伸手为她拭去泪珠,“傻丫头,我几时恨过你了?这些年来,为你所付出的全世界都明了,怎么你永远懵懵懂懂,完全不了解我的苦心?” 听他这番话,得知他对她的用心,虽然未提一个情字,短短几句话却胜过全世界任何动人的情话词藻,她带泪绽出微笑,紧紧握住颊上温柔的大手,“我好爱你——” 孟稼轩浑身一震,如遭重击般神色一变,僵硬地抽回手。 “稼轩!”她知道他又想逃避,及时拉住他的手臂急喊:“为什么?如果对我有心,为什么一再躲我?既然不怨我暂时忘了你,又为什么不肯面对我们之间本来就存在的感情?你究竟在顾忌些什么?怕我不够爱你?还是你根本就不相信我?” “海柔!”他痛苦地低喊,“不要逼我好吗?现在的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将来你会后悔的,你爱的是晋平,我不想当个趁虚而入的小人,再不放开我,我不保证我的理智还能维持多久。” 压抑着痛楚的嗓音,道出了他满怀的悲苦,他握紧双拳,挣扎地闭上了眼。 她为什么不想想,如果将来她的爱随着记忆的恢复而消逝,届时他将情何以堪?他要的,不是这样一段虚浮的爱呀!没有过去,没有未来,他孟稼轩在海柔的世界中又将被定位于何处?她茫然,他又何尝不是,这般两难的撕扯煎熬有多难受她明白吗?她何忍再加深他的痛苦?! “原来,你还是不相信我。”海柔幽怨地低语,“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肯相信我是爱你的?” 孟稼轩深深吸气,试图平抚胸口纠结的疼,毅然抽回自己的手,“带着我们的过去,带着以往的莫海柔,当着我的面说。” 然后,他转过身去。 “过去、过去!每个人都逼我回想过去,过去真的有这么重要吗?没有过去,我还是可以和你共谱未来呀!”海柔激动地朝他背影叫道。 以着前所未有的平静,他幽然低语:“没有过去,又哪来的未来?” 海柔一怔,哑然了。 沉默了一会儿,她下床绕到他面前,仰首认真而专注地望住他,“是不是只要我找回过去,你就愿意接受我?” 他深深凝在她,良久,轻点了一下头。 “好。”她毅然允诺,“为了你,我愿努力,至少,让有你的十二年岁月不再空白。” “海柔!”他喉头发热,难以成言。 海柔不让他有机会拒绝,做了今晚以来一直渴望的事——投入他的怀抱,深深地将脸庞埋入他的胸怀。这里,才是她永远的栖息所,也是惟一不悔的依靠。 不论以往或未来。 他无声叹息,选择了放纵这一次,将她密密纳入自己的柔情之中。 *** 头上的伤口拆了线,医生宣布海柔可以出院,于是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前来迎接海柔出院,这是除了她刚醒来那一回外,再一次看到一堆人又集合在一起——住院这段时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所以来探望她的时间自然也就不一致。 孟稼轩在办出院手续,海柔枯坐在病房中看着一群人叽叽喳喳地闲聊,这时她才知道,原来自己的姐妹真的可以和三姑六婆划上等号。 “莫婉柔,小心隔壁病房的人告你妨碍安宁。”海柔很好心地提醒。 “哼,这你就不知道了,莫海柔。像我这么可爱大方的女孩,谁舍得告我?他们还得庆幸自己上辈子有烧好香,才能听到‘此语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的妙语如珠呢!” 原来作家除了有出口成章的本事外,还必须兼具脸皮厚的特质。 “才怪,看着吧,马上就有人来抗议了。” 话音甫落,敲门声同时响起。 众人呆了呆,“不会吧?” “怎么啦?”孟稼轩推门而入,瞧了瞧静谧无声、面面相觑的场景。刚才不是还闹哄哄的吗? “去你的!”众人异口同声地朝他叫。 他招谁惹谁啦?孟稼轩一头雾水,脸上写了大大的“无辜”二字。 海柔咯咯轻笑,“别理他们。” “手续办好了吗?”芷柔问。 “嗯,可以走了。” 何晋平走向海柔,未料她也同时起身迎向孟稼轩,这一走一避中,众人又困窘地呆住了。 海柔察觉自己造成的尴尬,她并无意让任何人难堪,于是歉疚地低垂着头,“对不起。” 也不知道,这句话究竟是对谁说。 何晋平挤出一抹笑容,勉强算是解除僵局。 海柔怯怯地跟在孟稼轩身边,抬眼看他面无表情的俊容,扯着他的手悄悄低问:“你在生气吗?” 他默默无语。 他们之间有个何晋平是不容逃避的事实,海柔一日不“清醒”,谁也不晓得谁才是她的真爱。他该提醒自己,不可太过沉溺,短暂的相属,不代表一辈子的拥有。 回程路上——甭说,海柔一定是坚持坐孟稼轩的车——她不止一次逗他开口,无奈他就是铁了心地沉默,任她大唱独脚戏。 “你再不说话,我会以为你在吃醋。”海柔气呼呼地说。 然而,他也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专注开他的车。 “孟、稼、轩!” 气死人了,他居然说不理她就不理她。海柔双手环胸生着闷气。 这娇憨的模样,倒是逗笑了孟稼轩,每回他惹得她又嗔又怨时,她就是这个表情,没想到丧失了记忆,这特质仍没跟着消失。 咦,笑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仍是很开心。 “你知道吗?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以后不要老皱着眉头。” 她以为他喜欢皱眉吗?若不是为了一个令他爱疼了心的女孩,他又怎会满怀愁苦。 “你不是希望我早点恢复记忆吗?那就别装酷,说点我熟悉的事,搞不好能帮助我想起什么也不一定。”反正为了引他开口,她是无所不用其极了。 而她也用对了方法,成功地让孟稼轩开口:“你想知道什么事?” “都好啊,首先,我很好奇你的名字,稼轩……好熟悉,不知道在哪里听过。” “记不记得南宋某词人的一首词: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是辛弃疾的《丑奴儿》吧!怎么样呢?”咦,等等!“辛弃疾好像自号稼轩居士嘛!你什么名字不好取,干吗盗用古人的智慧?” “反正没有版权。”他耸耸肩,“我母亲以前为了胎教,在怀我的期间猛读唐诗宋词,连做梦都还会喃喃念着:‘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所以啰,父母便直接给我取了这个充满文学气息的名字。” “结果这个胎教究竟有没有成就你一身才情?” 孟稼轩瞥了她一眼,“少用不屑的眼光看我,以前那个叫莫海柔的女人可是对我崇拜得一塌糊涂。” 尤其在他向她解说课业上一道道难解深奥的问题时,她更是一副“世界上没有人比孟大哥更伟大”的表情,闪着崇拜的眸光往往看得他哭笑不得。 “你以前一定很疼我。”她若有所思地说。 “如果到现在你还怀疑这一点,那就未免太没良心了。”他随口说,将车子停在家门前。 看情形,芷柔和晋平好像还没到。 “走吧,我们先进去。”他拿出钥匙开了门。 “这是我家还是你家?。 “你家。”他率先走上阶梯,挑出另一只钥匙。 “那你怎么会有我家钥匙?” 他一顿,简单答道:“芷柔给我的。” “我大姐为什么给你我家钥匙?” 他忍不住叹气,这女人今天问题好像特别多。 “因为有个小迷糊一星期有四天忘了带钥匙,老是被排拒于自家门外,自从十二年前第一次把她‘捡’回我家,往后便‘捡’成了习惯,不得已,她的大姐才多打了一副钥匙托我保管。” “所以,以后我就没有再被关在门外了?”海柔期待地问。 “不,以后她变成一个星期有六天在外面等门。”孟稼轩立刻不给面子地泼她冷水,同时撕毁她自我期许的美梦。 噢,好惨。“至少我可以不用三天两头地窝在你家等人。” “问题是,你的确是三天两头地窝在我家等人。” “你不是有钥匙?”她抓到他话中的语病。 他一窒,接不上话。 哦喔!她懂了。 海柔转着波光明媚的灵眸,娇俏的挨近他身畔,“因为你喜欢有我陪伴,舍不得放我回家,是不是呀?” 他俊容又白又红,尴尬地别过脸去。 “这样很小人……”虽是这么说,但她却愉悦地低笑,“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可能抱持和你差不多的心态,不可否认有时是真的忘记没错,但绝大部分一定是我故意不带钥匙,因为我喜欢和你在一起,想借机赖在你身边,你信不信?。 不然哪有人这么夸张,七次给它忘了六次,迷糊也有个限度嘛! “你怎么知道?你现在又不记得以前的事。” “直觉。” 又是直觉。她也是凭着直觉说爱他,可是事实上,她的直觉实在有待商榷。 “所以我才会觉得很奇怪,这么强烈的感情,我以前怎么会忽视得这么彻底。”她沉思似的托住下巴望住他。 他逃避地别开眼,“你对我只有兄妹之情。” “你真的这么以为?” “是你这么以为,所以我也只能跟着你这么以为,至于这以为的背后究竟是什么,没有答案的众说纷纭,也只能各自以为各自的了,没有人有权力代你下定论,而——你已经清清楚楚昭示你的答案了。” “是的,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我心之所系的那个人是你,我爱的人也是你。”她坚定而深情地道。 孟稼轩心头狂震了一下,每听一次,他总是无法自制地撼然心痛,止不住翻涌的心湖波涛,他多想将她拥入怀中深深地、炽烈地吻她,然而—— 老天爷,这究竟是你对我的恩宠还是折磨? “稼轩——” “嗯?” 他回过神来,不知何时,海柔已环住他的颈项,彼此间的距离近在咫尺。 他吓了一大跳,“海柔,你干什么?!快下去。” 她正坐在他的大腿上。 “不会将你坐残废的。”她随意道。 “你又想干吗了?” “你可不可以吻我?”她靠他更近,孟稼轩神色大变。 “海柔!别胡闹!”他心慌意乱地低叫,真恨自己没有柳下惠的定力。 “好不好嘛?” 他揉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不断吸气、再吸气,“我想我的意思说得很明白了,不需要再重复。” “我知道,但是如果我的记忆十年八年都恢复不了呢?你也要这样等下去吗?” “会,我会等你,就算一辈子,我也会等下去,而现在,我们能有的只是哥哥与妹妹的身份,没有其他。”他坚决地拉起她,匆匆起身离去。 出门前,正好撞上回来的芷柔等人,他急急擦身而过。 “干吗冲这么急,里头失火啦?”婉柔喃喃咕哝,推开门,正好望见呆坐客厅的海柔。 “他说要用一辈子来等我……”海柔幽幽柔柔地微笑。 什么跟什么?婉柔搞不清楚状况地抓抓头,这两个人真是愈来愈阴阳怪气了。 第七章 骗人!骗人!盂稼轩,你是个口是心非的大坏蛋! 海柔独自躲在房间,捶着怀抱中的枕头出气,伤心难过地咒骂着。 说什么一辈子等她,说什么真心疼爱她,骗人!全是骗人的!他要真的疼爱她,为什么处处躲着她?为什么对她不闻不问?就连她主动接近他,他都生疏地和她保持距离,一个小小的拥抱会要他的命吗?就算是兄妹,这样也不逾矩呀! 她不懂,她真的不懂,对于一个自己所爱的女孩,他如何能把持住如此严谨的分寸? 就像今天早上,她帮家人买早餐回来,在门口遇见了他,他竟草草对她点了个头充当问候,然后就打算擦身而过,连她主动开口邀他一同用餐,他也回拒了。 这算什么?怕她“非礼”他吗?她承认上回的“求吻”举动是轻率了点,但他有必要因此而避她如蛇蝎吗?她又不会强暴他! 总之,她受不了他的冷漠。 至于现在为何她会独自一人在房中生闷气,则是因为她口中那个害怕被她强暴的男人在楼下。 要不是她硬掰了个借口说愈合中的伤口有点痛,要他陪她去医院,他恐怕又不甩她了。似乎,苦肉计对他比较有用,她发觉他永远无法坐视她有个什么病痛——既然如此,又何必装作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呢? 矛盾的男人,她不懂他。 送她回家后,她软硬兼施,耍赖地将他留下来吃晚餐。 之后,她发觉她再也无法忍受他用对待芷柔、婉柔的那种态度对她,她不要那令她痛恨的守礼态度,就连对湘柔,他都能怜爱亲切,为什么对她就不行?就因为她爱他吗?所以他就见鬼地高唱什么“发乎情,止乎礼”? 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变得好遥远,于是她努力打破他刻意筑起的藩篱,打破他的“兄妹论”,但是换来的结果,却是他的无动于衷与愈来愈急切的逃离。 他不是不知道她想亲近他,却在她于他身旁落坐时借口洗手离开餐桌,回来时却故做若无其事地坐到湘柔身边,明知伤了她的心,却从头到尾不愿迎视她的目光,更不愿传递丝毫的柔情慰藉。 饭后回到客厅,她是如愿坐在他身旁,他却不愿与她相依,任何肢体接触全都技巧地避免,她柔情款款地将水果递到他唇边,他却笑谑地说:“小鸡婆,你自己别饿昏,我就谢天谢地了,还烦恼我会饿着自己吗?” 他以说笑的方式,又一次在不给她难堪的情况下技巧地拒绝了她。 一次又一次……一个晚上下来,在她终于无法忍受的时候,她眼眶闪着泪,目光哀怨地注视他良久,然后冲回自己房中。 他没追上来,该死的他居然无动于衷,坐视她柔肠寸断而不追上来。 可恶!臭孟稼轩,无情无义的坏蛋,我恨死你了! 她将枕头当孟稼轩似的捶打发泄,滴滴泪雨滚落下来。 叩、叩! 两声平稳的敲门声响起,她胡乱地一把抹去泪,娇颜不欢地喊:“进来啦。”反正不会是盂稼轩,谁都无所谓了。 “海柔?” 低柔的叫唤令她浑身一震,迅速转头望去。 是他! 海柔吸吸鼻子,破涕为笑,惊喜地跳下床朝他奔去,“我以为你会不甩我。” 这种调调的说话方式,想都知道一定是受了婉柔的影响,真是……唉!近墨者黑。 孟稼轩轻叹,随即注意到她红通通的眼眶及眼角的残泪,没来由地一阵揪心。 他伸出食指划下那片湿意,“你在哭?” “是一个没心没肺、不解风情的白痴害的。”她娇嗔地低语。 孟稼轩别开眼,神色变得不大自然。 海柔见状,压抑了许久的委屈全爆发开来,她气恼地吼道:“又来了,你又想逃避了是不是?那好呀,你干脆就别上来,免得我调戏纯情的你!” “你在胡说什么!”孟稼轩蹙紧英挺的眉,苦恼地低叫。 “对!我胡说,不管我说什么,你永远一成不变地回这句,只要是我说的话,你永远定义为‘胡说’,只要是我做的事,你永远定义为‘胡闹’!我说我爱你,你当成了胡言乱语,我心甘情愿地付出,你也当成了胡闹……难道就只因为失去记亿,所以我想的、做的一切就全都必须遭到全盘否认的下场吗?你有没有想过,除了没有过往记忆,我还是我,我还是有自己的思考方式与自己的想法,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自以为是也会深深地伤害到我?或者……你根本就不在乎……”说到最后,她已酸楚地落下了泪,哽咽难语。 孟稼轩紧握双拳,费尽全身的力气强抑住拥她入怀的渴望。这番话,他听得心如刀剐,更为自己可能深深伤害了海柔的想法而心痛难当。一直以来,他就是用他的生命在呵护她、宠溺她,怎会有这么一天,他必须伤害她?而且是拿她对他的在乎来伤害她。 与她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全都有如酷刑般,面对她的柔情婉约,他心中就有着更深的煎熬与痛楚,当他拒绝她的,他所承受的苦楚并不少于她,于是,他只能逃避,再也不敢迎视她的目光,怕看清她眼中的落寞凄楚,为自己带来刺骨的疼。 但是当芷柔对他说:“你最好上去看看她,不然她真的有可能伤心地哭到天亮。”时,他却再也无法安之若素、故作镇静,他所有的知觉全让一种名叫心疼的感受所包围。 海柔呵,这个总是惹他心疼的女孩! 他该相信,海柔对他其实有爱情存在吗?但是如今的海柔,连自己是谁都无法肯定了,又如何能以莫海柔的身份来肯定对他的爱? 不,这样的爱情太悲哀,也太虚幻,他无法坦然接受。 “说话呀!你为什么不说话?”他的一径沉默,换来海柔声泪俱下地呐喊,“至少告诉我,你到底还爱不爱我,究竟是我自作多情,还是……你多少也会为我心疼……” “海柔,你别这样,冷静一点。”他愁苦地低叫,全然乱了方寸,不知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我不要听这些,我只要你一句话,你在乎我吗?” 望着那柔肠寸断、无尽凄楚的容颜,他满心有如刀割般痛楚难当。 “该死!”他懊恼地低咒,“你到底还想要我怎么做?我的痛苦压抑你全没看见吗?如果没有在乎,我又何必为你——” 未完的话,被她的热烈拥抱打断,她将他抱得好紧、好紧,震呆了孟稼轩。 “你好可恶!既然在乎我,又为什么要冷漠对我?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多伤我的心,你知不知道你让我多痛苦——” “海……”他震愕地任她在他怀中宣泄满怀悲怨,一颗心全让她那哀怨的话语扯得发疼。 他眼中也有泪光,但他咬着牙,狠心推开她,“别这样,海柔,你知道我无法……”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海柔崩溃地大叫,“反正你就是死也不肯相信我对不对?!你好残忍,说什么在乎我、疼惜我,却连一点点柔情也不愿给我,!回应我的感情对你而言有这么困难吗?为什么要千方百计地逃避我、伤害我?” “你明知道我的顾忌,又何必明知故问!”他苦恼地低吼。她以为他好过吗?她以为他就没有受到伤害吗?没有人能证明她有多爱他,也没有太多的记忆足够说服她何以对他动情,仅凭着失忆后的“直觉”,他如何接受?面对一段连真实性有多少都无法得知的感情,他又能怎么办?一朝沉沦,将来万劫不复的苦果谁来尝?为什么她就不能体会他的苦、他的痛? “该说的,我已说了太多,也许当你记忆恢复的那天,终于记起自己的真爱不是我时,你会感激我今日的理智。”说完,他毅然转身离去。 “去他的理智!孟稼轩,你这个无情的混蛋,我讨厌你、我恨死你了!”她跌坐床沿,悲切地大喊。 步伐顿了顿,他甩甩头,忍着满心悲怆决然而去。 *** 自那夜过后,两人彻底发挥了“形同陌路”的精义,表现得淋漓尽致! 孟稼轩是一怀愁绪,不知如何面对她;海柔是心有嗔怨,存心怄气。 可恶的孟稼轩,她掏尽了真情相待,他竟然狠心以绝情回应她。好啊,既然如此,她还他清静,她不骚扰他,行了吧?! 但是说归说,每回在房里生完闷气,她还是爬下床,赤着脚走出阳台朝隔壁张望,就是不由自主地会想:他现在在做什么?他也在为她而苦恼吗? 不知哪来的异样感触,她心血来潮,踅回房内,自抽屉取出信纸撕下一张,仔细地折成一架纸飞机,对准孟稼轩未关的阳台朝房内射去,然后才转身回房。 却不知,发觉后的孟稼轩拾起飘落阳台门口的纸飞机,神色转为极度的震惊—— 海柔…… 他握紧了手中的纸飞机缓缓贴近心口,再度涌起难分的悲喜交织。 以前,他们不是没有冷战过,但是自从他第一次惹恼海柔,一时童心未泯地折了只纸飞机丢往她窗口而逗笑她之后,这便成了他们之间甜蜜而独特的求和方式。 那一回,海柔好奇地摊开纸飞机,但见上头“横批”写了斗大的四个字:“飞机传书”! 吧吗!当他们在演古装戏呀? 直行呢,就写了简单几个宇—— 倒欠起事: 本人孟稼轩,一时无知,开罪了那个温柔可 人、善良大方,再加上美丽得乱七八槽的海 柔姑娘,还请海涵。 立书人:孟稼轩 没多久,他收到了海柔如法炮制的“飞机传书”。 泵娘我有容乃大,不计前嫌了。 p.s你的“道歉启事”写错了,哈、哈、哈! 耻笑人:莫海柔 当时,他啼笑皆非地摇摇头。这么认真干吗,博君一笑嘛,亏他还牺牲形象呢!要知道,他可有一连串参加各式作文比赛夺魁的光荣纪录,就连班上参加演讲比赛的稿子都是央他捉刀代笔,这女人竟敢耻笑他? 回想往事,他心头又酸又甜,步出阳台望去,他却不若以往那般,看到在对面朝他粲然而笑的女孩,她房内已熄了灯。 幽幽叹息一声,他反身回房。 还以为她想起了什么呢,原来……她也只是一时兴起。 而另一头的海柔穷极无聊,翻来覆去仍是睡不着,于是起身想找湘柔聊聊天,今晚大姐、二姐都不在,整个家里只剩她和湘柔,她打算去和湘柔同床共枕。 她敲了几下门,房内没人回应,她再敲几下,“湘柔?你睡了吗?” 看了看表,都十二点多了,早眠的湘柔怎么可能还没睡嘛!她吐吐舌,实在太不该了,自己睡不着就来扰人清梦。 好吧,发挥一下当姐姐的同胞爱好了。她旋动未上锁的门把,打算替湘柔盖个被子再回房。 走近床边,她正欲伸手拉上被子,却机敏地发觉湘柔白皙的小脸红得不寻常,她本能地探手一模,立刻抽回手,反射性地惊呼:“老天!好烫!” 她又惊又慌,吓白了脸,“湘柔,你醒醒,拜托,醒一醒!” 海柔焦虑地轻拍湘柔的脸蛋,湘柔感应到了,却只是无力地抬了抬眼,完全发不出声音,海柔根本无法判断她究竟是不是清醒的。 “怎么办?怎么办……找大姐!对,找大姐,她一定在公司……不能慌,莫海柔,你千万不能慌,要冷静……”她不断吸气,“电话在哪儿呢?大姐说过的,拜托,想呀、快想呀!” 她猛敲脑袋,冲到客厅一团乱地找了起来。 “有了、有了!就是这个。”她急翻开电话簿,颤抖着手拨下号码。 “接呀;!大姐,拜托你快接!”讯号响了好久,却迟迟无人接起,海柔急得落下泪来,“怎么办……联络不到大姐,又不知道二姐在哪………完了,完了……” 她不断在客厅转来转去,全然没了主张。 突然,一道灵光闪过,每回在无助时总会想起的影像浮现脑海,她不假思索地奔出大门,猛按孟稼轩家的门铃。 好似过了一世纪之久,门开了,孟稼轩一头雾水地出现在她眼前。 “海柔?”三更半夜,又不是火烧房子,她门铃按这么急干吗? “稼轩——”看到他,她忍不住惊惶地叫出声来。 “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乍见她挂着泪水的脸蛋,他疑惑地捧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容颜追问。 “湘……湘柔生病了……发烧……”她已乱了方寸。 “好、好、好,别急,我去看看。”他拉着海柔回到屋内,看了情况后便当机立断,抱起湘柔,“我们送她去医院。” 海柔只能无措地猛点头,快步跟在他身后。 *** 幸好夜里没什么车,半个小时后,孟稼轩以最快的速度将湘柔送到医院。 “都烧成这样了才送来,你们想让她丢了小命还是变成白痴?”医生的指责,令海柔伤心地猛掉泪。 坐在外头等待的时刻,她再也忍不住压抑了许久的恐慌,掩着唇低低抑抑地轻泣着,苍白的小脸挂满了冰凉的泪珠。 “都是我……我为什么不早点发现湘柔不对劲……要是……要是她……不,湘柔不能有事……”她声泪俱下地自责,听得孟稼轩心痛不已。 “海柔、海柔!”孟稼轩温柔地不断为她拭泪,“湘柔不会有事,别哭…… “可……可是……她全身好烫……”海柔抚着自己的面颊,清灵的星眸如今全是惊惧。 罢才孟稼轩开车,她在后头抱着湘柔,至今她都还能感受到湘柔那滚烫的小脸贴在她颊上的灼热温度…… 她不由浑身轻颤,不……湘柔她……她不能失去湘柔,她是她最爱的小妹…… “怎么办?稼轩,我怎么办?”她仰着楚楚可怜的小脸求助地望住他,闪着泪光的明眸是如此无助而脆弱,令他不由得揪疼了心。 “海柔!”他爱怜地轻唤,不由自主地展臂将她柔弱的娇躯拥入怀中,“别怕,无论如何,都有我在你身边。” 海柔更加紧偎着他,泪痕斑斑的小脸贴向他温暖的胸膛,感受着属于他的心跳,惶然的心似乎也逐渐安定下来。 “还好有你……稼轩,我好爱你……” 孟稼轩一震,闭上眼将她搂得更紧,疲于挣扎的心,再也难以抵挡这分酸楚的柔情。 他不再推开她,令海柔鼓起了再试一次的勇气,“是不是只要我想起一切,你才肯爱我,否则,你就一辈子不愿爱我?” “傻海柔!”他压抑着低喃。 她还不明白吗?不论她变成怎样,她都是他今生无悔的最爱,怕只怕,海柔的爱捉模不定,随时会烟消云散。 “爱我的,究竟是原来的你,还是失忆的你?”他愁苦地低叹,再也理不清纠葛如缕的情愁。 “是一个叫莫海柔的女孩。稼轩,真正矛盾的人是你,不论原来的我还是失忆的我,都有着一份属于莫海柔的感情,那么又何需再做二分法?而你却从一开始就将自己困在逃不开的茧中,真正在折磨人的其实是你而不是我。” 孟稼轩完全愕住。 若以他原先的想法来定论,失去记忆后的海柔,对湘柔的姐妹之情该只有不满一个月的短暂时光,但是方才,她却有着深刻的惊痛之情,十八年的情感分明犹深植她心间。这是否表示,她之所以第一眼见着他便执着地认定他,也是因为十二年来多少有着连她也不曾发觉的情愫存在呢? 是否真如海柔所言,他一直在自寻烦恼,将自己困在死胡同中,不遗余力地为两人制造不必要的痛苦? 考虑太多,是否会沦为杞人忧天? 也许,自己是过于固执了些,何必猛钻牛角尖,拘泥于一个解不开的死结?万一她一辈子就是这样了,他也要为了自己的坚持而让她陪他蹉跎一生吗? 其实,他们都可以很快乐的,只要他不再瞻前顾后。 他是用尽一生的情在爱她,也渴望拥有她,那么,只要此刻的她情真,他又何必再顾忌未来会如何?他不想再为自己套上沉重难解的枷锁了。 愁雾散尽、豁然开朗后的心境竟是无比轻松的,他轻抚着她柔软的秀发,以无声的拥抱来传递他满腔的深情挚爱。 此时,此刻,此地,在医院,实在不是郎情妹意、情话绵绵的好时机,他没忘记有个吉凶难料的女孩还在里头,而怀中的女孩正蹙着秀眉忧心忡忡,哪来的心思顾念儿女情长。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他们没有很清楚的概念,只知盼了许久,好不容易等到医生由里头出来。 “只是流行性感冒,但是她的体质太弱,又拖了好几天才来就诊,你们这些家人也真是粗心大意,连她生病了都不晓得,幸亏这回及时送医,才没并发肺炎,现在只要休息几天就行了。” 海柔一听,益发深感愧疚,近来她满心都是孟稼轩,实在太忽略湘柔了,竟连她身体不舒服都没察觉到,她这个姐姐真是太失职了。 孟稼轩轻拥住她的肩头,无声地给予安慰。 “不过,有件事你们或许需要好好考虑,病人的心脏不好,惟一治本的方法,是尽早让她开刀,虽然以目前医学科技而言,这仍属重大手术,但好过孱弱的身子一拖再拖,何时结束生命也不晓得。” 海柔身子晃了晃,喃喃地低声道:“湘柔的状况已糟到这种程度了吗?我真不敢相信……” “她身体状况如何你们最清楚,我只是给你们建议,成功率有百分之五十,你们好好斟酌。” 百分之五十——才一半而已呀!有一半的可能,她会失去挚爱的妹妹,若非百分之百,叫她如何拿湘柔的命去赌那只有一半的机率? 孟稼轩拍拍她的肩,代她开口:“好的,谢谢你,我们会考虑的。”他低首轻哄,“海柔来,我们去看湘柔。” 海柔早已没了主张,除了茫然地依附他,她不晓得自己还能怎么办。 第八章 湘柔的情况已稳定下来,于是便回到家来调养,由三位姐姐轮流照顾。 也许,莫家近来正值多事之秋吧!湘柔的事余波未息,海柔的情海又再生波涛。 原因自然不外乎是何晋平这个海柔“名义上”的男友。 人家关心他的女朋友也是人之常情嘛,于是,这个情感的三角习题至今犹悬荡着,处于无解状态。 气氛好微妙喔!婉柔东瞄瞄、西瞧瞧,哈!这可有趣了,她的个性就是这样,有好玩的不玩它一把,会很对不起自己。 “我说何晋平,你木头啊?坐在你旁边那个娇滴滴的大美人可是你的现任女友,不会拉拉她的小手,豆腐多少吃一些吗?真是的,连这也要我教。” “二姐!”海柔讶异地轻叫,她明知道自己喜欢的人是稼轩,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哎呀,别害羞啦!如果不喜欢我们这几盏电力超强的菲利浦,不会小两口甜甜蜜蜜地相约花前月下去!” “二姐!” “婉柔!”这回阻止的声浪还多了芷柔。这古灵精怪的婉柔又想玩什么把戏了? “也好,海柔,你愿不愿意陪我出去散散步?”何晋平无限柔情地询问。 “我……”噢,死二姐!存心扯我后腿嘛! 她担忧地望向始终不置一词、面无表情的孟稼轩,深怕他误会或生气。 “稼轩……”她怯怯地低叫。 孟稼轩终于撇过头,“花前月下是你们的事,我没这么伟大,用不着向我报备。”平平淡淡地说完,他起身离去。 他能说什么呢?他有资格说什么呢?人家毕竟是海柔曾公开承认的男友,而自己呢?什么也不是,又有何余地置喙他们之间的事。 “稼……”她反射性地追了两步。 “海柔!” 没办法,她的“现任”男朋友叫人了,她只得停住。 “你爱的是稼轩,是吗?”何晋平专注地望着她问,一个晚上看下来,他自认已看得够清楚了。 海柔面有愧色,抱歉地低语:“对不起,我不知道以前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如今我确确实实深爱着他,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了,希望你谅解。” 借着这个机会,把事情说清楚也好,那么以后,孟稼轩就不会再动不动就将她往何晋平怀里推,解决了她的问题,她才有权利对孟稼轩说爱他。 “不用抱歉,我想……我懂。”何晋平黯然神伤,转身离去。 主角、配角都走了,那女主角何去何从呢?当然赶快找她的心上人去啰! “这下你爽了。”芷柔白了婉柔一眼,没发觉自己说话也染上了婉柔的调调。 “二姐惟恐天下不乱!”湘柔附和。 “喂,你们这么说就不对了。如果我不推波助澜一下,这局面还要僵多久?而且,我早看出孟稼轩那个痴情呆瓜已经开窍了,不下这一剂猛药刺激一下,难不成要到我们白发苍苍才能见到这段感情拨云见日?”婉柔滔滔不绝、头头是道地说着,喝了口茶补充水分后,才又对着那两个已被她说服的女人补充说明:“而且,这段感情如果太平淡无奇,如何引人入胜呢?我可是打定了主意要写他们的故事,一定得设法让它高潮迭起、赚人热泪一点才有看头嘛!。 “什么?”听得一愣一愣的两个女人同时大叫。 “你是说你为了你的小说,故意制造海柔坎坷的情路?”芷柔不敢置信地吼她。 “喔,不反对你这么说就是了。” “你欠扁!” 接着,平空飞来的抱枕接二连三往婉柔身上砸去。 *** 黑夜里,一个娇小的身躯蜷坐在阶梯中,小脸犹有几道未被冷风风干的残泪。 孟稼轩到底去哪里了呢?听都不听她解释就走人,她本以为他是回家来,可是应门的王嫂却说他开车出去了,她只好枯坐在这里等他。 整整三个小时过去了,他仍是不见人影。 讨厌,他老是要这样伤她的心! 海柔委屈地掉着泪,心头想着,是不是以前她伤他太深,所以这是她欠他的,理该要还他? 门锁转动的声音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抬起头,幽怨地望着黑夜里那个害她伤心落泪的罪魁祸首。 目光不经意地一瞥,孟稼轩惊诧地叫出声来:“海柔?!” 她吸吸鼻子,好委届地看着他。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快步上前,看清了黑夜中晶亮的水光,“你怎么又哭了?” “都是你害的……”她哀怨地指控,“除了你,还有谁能一再惹哭我?” “我……你……不是和晋平……”提起这个名字,他的心仍有针戳般的疼。 “才没有,我等了你好久……只想告诉你,除了你,我谁都不要。我已经跟他说清楚了,这辈子我只爱你,如果你不要我,可以跟我明说,不要一再地把我推给别人,这样有多伤人你知不——” 一阵激烈的拥抱,阻断了她接下来的话,也让来不及掉下的泪挂在晶亮的星眸中。 “傻海柔,我怎么会不要你,怎么会!”他激切地呐喊,“我爱了你足足十二年呀,海柔,我爱你!” 他……他终于承认了!海柔激动地紧紧抱住他。 “海柔……我的小海柔……”他喃喃轻喊,情难自已地轻吻去她眉睫的珠泪,揪心地吻住她轻颤的带泪红唇。 这般绕肠凄楚的缠绵,他是用了过去生命中的一半时间所换来的,这女孩,更是他用了过去生命中的—半时间来爱的,他深知,自己属于未来的全部生命,仍是用来爱她。 海柔半敛星眸,全心全意地感受他这番刻骨炽烈的深情,以最深切的回应传递执着的信念:只愿为他情许今生,无怨无悔。 两情缱绻的二人,自然不会注意到黑暗中有三道黑影悄悄隐入隔壁屋内。 “唉——大姐,你别拉呀,人家还要研究……” “你闭嘴!”芷柔轻斥,“真不害臊,你瞧瞧湘柔,小脸已红成一片了呢!” 可不是吗?双手捧着娇容的纯情小湘柔都不好意思再看下去了。 “有什么好害臊的?‘工作需要’嘛!”婉柔不以为意地耸耸肩。 什么“工作需要”,不知情的人搞不好会以为…… “去、去、去,湘柔去喝女乃睡觉,这个是限制级的,儿童不宜。”她决定打发小妹,然后继续观摩兼做笔记,以便将来好下笔。 悄悄探出头去——哇,还在亲呀,继续维持下去,搞不好破金氏纪录有望。 “莫婉柔,你给我回来。”芷柔拿出当大姐的威严揪回她,“子曰:非礼勿视!你没听过吗?陪湘柔睡觉去!” 婉柔心不甘情不愿地咕哝,离去前还不忘多瞧个几眼——还……亲?! *** 早晨,金色曙光洒亮一室,美好的一天。 海柔带着甜笑醒来,下床伸伸腰杆,拉开阳台落地窗的窗帘让阳光照进室内。 深深吸了口新鲜空气,目光不经意地一扫,她走出阳台,拾起地上的纸飞机好奇地摊开—— 早安!睡美人: 昨晚睡得好吗?梦中可曾有我?我可是整夜 梦到有你相随呢!遗憾不能给你一个早安 吻,待会儿补上,别赖床喔! 爱你! 稼轩 海柔不禁泛出甜笑。 这个温柔的男人,连清晨也不忘吐露爱语,今生有他来爱她、宠她,她觉得好幸福、好满足。 带着喜盈盈的笑意,她下楼与家人共进早餐去也。 “哇,人逢喜事精神爽耶!”才刚下阶梯,就听到二姐的调侃。 “可不是,一个是喜上眉梢,另一个是如沐春风。”就连向来稳重端庄的大姐也加入了取笑行列。 “另一个?”海柔不解地挑起眉,还有谁呀? 湘柔抿着小嘴偷笑,以眼神示意她看向客厅,“急着见心上人,一早就来报到啦!。 海柔循着目光望去,立刻展开笑容飞奔过去,“稼轩!” 孟稼轩展开怀抱将她接个正着,含笑在她额上亲了一记。 不甘寂寞的婉柔忍不住又出言戏谑这对旁若无人的小情侣:“噢,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六亲不认,罗密欧的魅力果然不同凡响。” “二姐,你最讨厌了,”海柔娇嗔道。 “呵,我讨厌?不晓得是谁哟,也不找个隐密一点的地方,光天化日之下亲得物我两忘,也不怕欲火焚身,我都忘了计时了,不然会有更详细的报告。” 海柔羞红了脸,娇容赧然地反驳:“哪有光天化日,那时已经很晚了——” “哪是说真的有了?”婉柔一阵抢白,笑得可贼了。 海柔一窒,羞得将脸往孟稼轩怀中藏。 “莫婉柔,你够了吧?当着我的面就把海柔欺负成这样了,我不在时还得了。”孟稼轩立刻出言护卫他的小宝贝。 “嘻,孟大哥在心疼了,二姐,你完蛋了。”小湘柔在一旁可幸灾乐祸了。 “谁不晓得打十二年前开始,海柔就走了狗屎运,生命中有个当然守护者捍卫她至今,我哪敢斗胆造次啊!” “知道就好。”孟稼轩随口回了句,低下头却换上温柔的表情,“别理她们,我们到外面去吃,免得消化不良。” “好。”海柔也乖乖点头,随情郎去也。 “喂,孟稼轩,你怎么把我妹妹拐跑了——”没人理她。 婉柔回过头,“大姐你看看,这莫海柔真是不学好,才二十岁就跟男人跑了。” 芷柔好笑地白了她一眼,“留点口德,小心将来有报应。” “我?哈!”婉柔嗤之以鼻,“要想有让我看对眼的男人,难啰!” 虽说终日满口爱情论,但可不表示她莫婉柔甘心跳入爱情的枷锁。 爱情?男人?呵呵,下辈子吧! *** “我们到海边走走,好不好?”孟稼轩在开车的当口抽空偏过头轻问。 “好。”只要有他,天涯海角她都愿跟随。 二十分钟的车程后,他们来到离他们家最近的海边。 因为正值夏季,人潮比平时多了许多,一群群戏水的人儿玩得可快活了。他们没这么疯狂,只是携着彼此的手缓缓漫步。凉爽的海风吹来,消去几许暑意,流泄在彼此间的,是毋需言传的浓情蜜意。 “最近几年的夏天愈来愈热,盛夏时简直像个大烤箱,我向来就怕热,这种季节更是受不了。”海柔摇头直叹。 “所以才带你来海边吹吹风呀,是不是舒服多了?” “对呀,还可以情话绵绵,一举数得,多好。”她俏皮地回道。 盂稼轩耸耸肩,“谁情话绵绵了?我没听到呀!” “喂,人家这么爱你,你怎么能这么说!”她小指头不悦地在他胸膛戳呀戳的。 “谁爱我了?我可不晓得,又没人告诉我。”他索性侧过身去,不理会她的娇嗔。 要逗弄就逗弄到底了,他极力忍住笑。 “好,这是你说的。”海柔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朝着大海放声大喊:“孟稼轩,我爱你,今生只爱你!” 孟稼轩吓着了,回过身惊诧地瞪着她。 这、这、这……这女人在干吗? 同时,他发现不少人全往他们的方向望过来,而这女人还无视自己惹来的注目,索性疯狂得更彻底,更加清晰坚定地喊道:“天、地、海,听我宣誓,为我见证,我莫海柔今生今世只爱孟稼轩,永远不忘今日承诺——” 孟稼轩早过了这种年少轻狂的年岁,若要叫他这么做,他可难为情死了,也只有娇俏纯真的海柔才做得出来。 “海柔!”他俊容微窘地拉下她的手制止,他们如今已成众人注目的焦点了。 她回身投入他怀中,仰起头热切地印上他的唇,孟稼轩一愕,满心撼动地拥紧她,深深吻住令他刻骨挚爱的女孩。 噢,他如何能不爱她,这个娇美纯情的小精灵! 海柔呵——这番深挚的爱语承诺,他甘愿拿生命来换。 缠绵缱绻的拥吻,交换的是今生无悔的情牵。直到他喘息着微松开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他们竟在光天化日下当众表演?! 而海柔也意识到自己的大胆举止,羞得耳根发烫,再也抬不起头来见人。 “现在才觉得丢人,反应太迟钝了吧?”他好笑地戏谑道,“拜你所赐,我也没脸见人了。” “人家……” “安可!再来一个!”四面八方遥遥传来欢呼,还兼鼓掌、吹口哨。 两人面面相觑。 “你看,笑话闹大了。”孟稼轩轻捏她的鼻尖,努力忽略周遭的目光,反正时间久了热潮自会淡去。 “没办法,爱情使人勇敢嘛。”她抬头甜甜地娇笑。 “是喔,谢谢你的抬爱。” 她娇憨地笑着,突然两眼一亮,像发现新大陆般兴奋地叫:“咦,有贝壳……” 小女子抛下情郎,欢天喜地地捡贝壳去了。 孟稼轩见状摇头笑叹,真是大孩子一个。 他在前头悠然漫步,平复犹激荡心怀的沉沉感动,想着海柔在此地留下的深情许诺,不由感怀地喟叹,他的世界多了她的柔情婉约,竟是美好得难以想象。 他回过身去,目光都还来不及寻找心爱的女孩,眼前瞧见的景况令他哑然失笑。 瞧瞧他看见了什么?那个童心未泯的女人心血一来潮,小手拎着自己的鞋,专注地就着他走过的每一个脚印走向他。 “你干吗?”他好笑地问。 “夫唱妇随呀!”她笑得好不甜蜜,不亦乐乎地踏上他的“后尘”。 那也用不着赤脚吧? “你该不会是在向我求婚吧?”他笑谑地瞅着她。“噢,对了,千万别又来那一招,对着大海狂叫求婚,逼得我不得不娶你。” 海柔皱皱鼻,不悦地瞪着大眼睛,气呼呼地走向他,“你少恶劣了,我又不是没人要,谁稀罕你娶——哎哟!”她止住步伐,惨叫出声。 孟稼轩吓了一跳,匆匆赶至她身边,关切地迭声问:“怎么了、怎么了?” “好痛——”海柔跌坐沙滩,可怜兮兮地仰首望他。 “我看看。”他移开海柔抱脚的手察看究竟,不禁皱起眉,“有贝壳碎屑扎进脚底,可怜的小海柔,痛毙了吧?” “你还取笑人家,”海柔好委届,嘟着小嘴闷声说:“流血了。” “看得出来。”孟稼轩见状不由轻叹,“来,我们去找找看附近有没有卖消毒水之类的东西。” 说完,孟稼轩展臂抱起她,而那个受了伤的小女子此刻可一点都不委届了,小手环上亲密爱人的颈项,将娇容贴着他胸膛,一脸陶醉地微笑。 海边可不像在市区,三两步就有间超市,孟稼轩只好抱她到就近的一家杂货小店,那老板看起来很慈祥,一见他们便亲切地招呼。 “抱歉,打扰了,请问有没有双氧水等药品?”他有礼地问着。 “女朋友受伤了是不是?没问题。”年约六旬的婆婆笑着点头,搬来一张长凳让他安置海柔,又热心地自里头取来保健箱和一盆温水。 孟稼轩道过谢后,蹲身温柔地替海柔洗净双脚,没想到待她太好,那个没良心的小女人居然在一旁说风凉话。 “我说孟大帅哥,你不觉得替女人洗脚很没男子气概吗?要是在古代,你会被唾弃成没志气的妻奴喔!” 孟稼轩没好气地白她一眼,“我不晓得你这么食古不化,都公元几世纪了还这么冬烘迂腐,何况我也不认为莫小美人会是懂得三从四德的古典妇女。” 海柔灿如春花地笑了,“冲着你对我这么好的分上,我决定嫁你了。” 他随意一挑眉,“那也得看我要不要娶你呀!” “你不想吗?”她慧黠地眨了眨眼。 孟稼轩失笑了,“忍着点啦,会有点痛喔!” 他将洗净的纤纤小脚放上自己的大腿,小心翼翼地在最不弄疼她的情况下以细针挑出脚上的贝壳屑。 唔,好痛! 她不敢叫出声来,因为孟稼轩紧皱的眉已快打成死结了,她知道他心疼,不愿再增加他的“心理负担”。 上了药,裹上纱布,两人同时吁了口气。 “我记得受伤的明明是我才对,你怎么满身大汗呀?”坏女孩明知故问地糗他。 孟稼轩瞪她一眼,“真该让你痛死算了。” “你舍得?”她拉拉他的手,娇俏地问。 “你哟!”他没辙,食指轻点了下俏鼻,满腔爱怜地将她抱个满怀。 “小两口恩恩爱爱,很好、很好。”老婆婆脸上堆满了笑,满意地直点头。女主角前不久才引发的骚动,她可还记忆犹新呢! 真是金童玉女,登对极了。 “婆婆,今天真是谢谢您了。” “谢什么,结婚时记得过来告诉我一声就成了。” 海柔娇容微泛红晕,羞怯地瞧了孟稼轩一眼,低道:“会的,我们一定会相约再来看您。” “就这么说定了,除了天、地、海,我可也是你的见证人,别忘记你今天说的话喔!” 挥别了慈蔼的老婆婆,孟稼轩含笑对怀抱中的海柔说:“我有这么多的人证,莫海柔,你赖不掉了。” “既然说了,我就不打算赖,那些话,我可是决定记一辈子的呢!”海柔在他唇间印上坚定的一吻,以示意念之坚决。 孟稼轩顿了顿,“别挑逗我!” 他可不打算在众目睽睽下再表演一次火辣辣的热吻。 “记住今天的话,海柔。”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突然间患得患失了起来,莫名的情绪搅得他心乱,他不由得更加拥紧她。 “相信我,我绝不忘今日的承诺。”不屈服于明日的变数,她执着于今日的许诺,今生今世,惟他是她此生的最爱。 *** “呼,热死我了!”一进到屋子来,海柔小手忙扇风。 “受伤的人就安分点,坐着别动。”孟稼轩将她按回沙发中,代她开了冷气,顺便舀了碗冰凉的绿豆汤。“喏,你不是最爱喝王嫂煮的绿豆汤吗?” 海柔以往的爱好喜性全都没变,除了没有过往记忆外,其他都和以往大同小异。 “还是你最好。”海柔开心地接过,匆匆在他颊上印了一吻。 她先吃了一口,然后舀了一匙递到他唇边,“来,你一口,我一口。” 孟稼轩含笑依言,“你哟,鬼点子特多。” 海柔偎着他,满心欢愉地共享属于两人的甜蜜。 这样的日子真美好,多希望永远持续下去。 “对了,海柔,幸好现在正好放暑假,但是暑假过后,如果你的记忆还是没恢复,你要回去上课吗?” “没想过……应该会吧,反正我失去的是记忆,又不是智商。” 看看天色也不早了,海柔吐吐舌,俏皮地说:“要让二姐逮到,她一定又会说:‘好啊,莫海柔,和男人鬼混了一整天,还晓得要回来,真是可喜可贺。’所以啰,怕落个话柄在她手中,我最好赶在她之前回家。” 她跳起身,想到什么似的,她又回身,“噢,对了,晚上过来吃饭,我等你喔!”不等他回应便一蹦一跳地走人。 “等等,海柔,我抱你回去,你的脚——”孟稼轩关心地追上来。 此时,她已跳出厅口,“安啦,只是脚受伤,又不是残——”话都还没说完,一个大意,踩不稳阶梯,整个人在孟稼轩惊诧的呼叫声中滚落。 当头撞上地板,她脑海最后的意念是——今天一定是她的灾难日。 第九章 这一觉睡得好沉。 海柔眨动眼皮,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天花板,是医院吗?转转眼珠,咦?怎么所有的人都挤到她身边来了,还用吵死人的惊喜喊叫虐待她的耳朵。 我还没这么伟大吧?她疑惑地自问。 “你们——”一出口,她才发现脑袋瓜痛得要命,是哪个王八羔子打她? “海柔!”孟稼轩又惊又喜地叫道,情难自禁地将她紧拥入怀,“你快把我吓死了,你究竟一天要我担几次心才够?。 “孟……大哥?”她愣愣地任他抱着。 如释重负的众人全安下心来,没人注意到她口吻的异样,但孟稼轩却灵敏地察觉,整个人震惊地怔住。 “发生什么事了吗?”她困惑地低问……啊!对,她想起来了,她和晋平遇到几个小流氓,然后…… 她一时大意,脑袋瓜挨了一棍。 她反射性地抚上后脑,是很痛。 “三姐,你都不知道,孟大哥可为你担心死了,看你怎么补偿人家。” 海柔闻言朝身旁的孟稼轩望去,“对不起,害你担心了。” 孟稼轩不置一词地瞅住她,神情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晋平呢?他没事吧?” “晋平?”每个人全错愕地面面相觑,她何时又想到了那个三振出局的男配角? 海柔不解地浏览过众人怪异的表情,“对呀,我们碰到几个地痞流氓,所以我才会受伤,他呢?没受伤吧?” 可是接下来呢?这些他们全知道呀,为什么之后的事她只字不提? “那都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我们早就知道了。” “你说我昏睡了一个月?怎么可能,大姐,你拐我呀!” “不,不是昏睡,你失去记忆,怎么,你不记得了?”婉柔急着接口。 失去记忆?海柔好笑地盯着她,“二姐,这是你新的小说情节是不是?好老套喔!” 完了!她们泄气地拍额申吟,海柔好像“又”失去记忆了。 那……那是不是表示,她也一并忘了之后与孟稼轩的情意缠绵? 想到这儿,湘柔急说道:“那你对孟大哥的感——” “湘柔!”孟稼轩立即出声阻止,神色惊疑不定。 “怎么啦?”海柔更加一头雾水,怎么每个人的反应都好奇怪,该不会……她半惊半疑地低问:“二姐不是开玩笑?” “我才觉得你在开玩笑咧!” 那……就是说她真的失去记忆一个月?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全记不起这一个月究竟发生什么事? 生命中突然多了一个月的空白,她觉得好茫然。 “医生,这究竟怎么回事?”芷柔询问地望向一旁犹处于观察状态的医生。 清了清喉咙,医生摆出职业架式开口了:“通常,我们称这种情况为二度失忆,有的人在恢复以往记忆后,仍会保留失忆后的一切,但也有人会在恢复记忆时,却同时遗忘失忆后的一切,而莫海柔小姐的情况便是属于后者。” “那……她有可能再恢复这一个月的记忆吗?” “不一定,可能很快便恢复,也可能一辈子也记不起。”不肖医生还是这么不长进,净说这种千篇一律又没半点建设性的话,交代完该说的台词,又下台一鞠躬了。 “那……完了,孟稼轩,你玩完了。”婉柔垂头丧气地叹息。 这关孟大哥什么事啊?她来回审视家人迥异的神色,“谁能告诉我,究竟这一个月发生了什么事?” “有个女人向我求婚,这算不算大事?”孟稼轩低抑的语调听不出情绪起伏。 “真的呀?恭喜你啰,哪天让我见见大嫂?”她兴奋地拉住他的手。 孟稼轩苦涩一笑,抽回手,“都过去了。”像在告诉她,又像在自语。 他终于明白,这只是老天一时兴起的玩笑,随着她记忆的消逝,这段情终将燃成片片伤心灰烬随风湮灭,她终究不属于他。 怕她看见他眼底揪肠的悲痛与泪光,他匆匆离开。 “孟……”她本能想叫住他,不明白为何心扉会突然掠过莫名的尖锐刺痛。 “孟大哥怎么了?”胸口竟会沉沉地压着难解的落寞,好怪。 “不,没什么。”芷柔甩甩头。 “我还是那句老话,我什么答案也给不了你,如果你在乎,就不会允许自己遗忘属于你的感情,你该自己找回来。”婉柔语重心长地对她说。 “是小说新台词?二姐真的走火入魔了。”婉柔的苦口婆心,她当成了笑谈,未曾深思遗落在这一个月中的,也许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 延续了二十年生命中的记忆,自然就会延续往常的景况,也就是说,在她的记忆中,何晋平仍是她的男友,她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对劲,虽然大伙儿的反应都有些怪怪的。 何晋平知晓她的“二度失忆”,对她付出的深情使他决定再一次为两人的感情努力,至少,现在的海柔是愿意接受他的。 爱情,本身就是无法讲道理的,他不管之前失忆的海柔究竟是不是真的对孟稼轩动了情,那都已过去,如今海柔的感情是属于他的。 “喂,何晋平,我真的发觉你是个疯子吧!大热天把我拉出来散步,想把我烤成人肉干吗?”由公园回来的路上,海柔不满地抱怨。 “拜托你浪漫一点好不好?为什么不想想我们浓情密意、相依相偎的气氛有多美好?”何晋平牵着她的手,含笑对一路喳呼的海柔说道。 “浪漫?”她叫了起来,“当你被太阳晒得头昏眼花、汗如两下,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的时候,你还浪漫得起来吗?” “现实而残忍的小东西!”他半怨怪地说道。 送她到家门口,因为还有事,所以他也不进去了,只在门边和她道别。 “不跟我吻别呢?”他含笑望着她。 海柔瞠他一眼,没有拒绝地任他在她额间印上轻柔的一吻,流连难舍地轻滑下秀眉、俏挺的鼻,深深望了她一眼,带着深深的柔情再一次俯下头,却在欲碰上她的唇时,她心头没来由地兴起一阵强烈到令她惊愕的排拒,慌乱地往后退。 何晋平止住动作,深思着凝望她,“这是你第二次拒绝我。” “我……”她歉疚地垂下头,“对不起,我也不晓得自己是怎么一回事,也许是还没准备好。” “我不逼你。”他故作轻快地微笑,吻了吻她额头才离开。 目送他远去,海柔摇头笑叹,转身进门。头一抬,目光不期然与孟稼轩相遇。 他在那儿待多久啦?像尊化石一样,一点表情也没有。 “孟大哥?”他就站在两家相隔的矮墙上,而她家大门是开着的,足可将方才她与何晋平的情况瞧个分明……她不禁羞红了脸。 他犹是深深沉沉地望住她,直到她发现他眼中浮起椎心的痛楚光芒,困惑地正欲发问,他已匆匆转身离去。 “孟大哥!”她疑惑地叫,却没唤回他。 怎么回事?他最近好怪,就连对她笑,都笑得极不由衷,做戏的成分太过鲜明,他究竟有什么心事?又为何要对她强颜欢笑? 看着他一天比一天沉默寡言,她没来由地揪痛了心,情难自禁地为他心疼。 带着成堆的问号进屋,看见二姐正悠闲地交叠双腿看小说,她瘫进沙发中,有气无力地哀叫兼抱怨:“天啊,我快热昏了,还是家里头好,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会选择写小说了,当一堆人在阳光下挥汗如雨地赚着血汗钱时,你只消在家里吹着冷气、摇摇笔杆就有大把钞票进门。” 婉柔抬眼望她,反驳道:“你说话少酸了,当我肠枯思竭、抓破头皮也榨不出半点墨汁时有多痛苦你知道吗?当你们在冬天拥着温暖的棉被入眠时,要知道,我正在焚膏继晷,和文字、周公作战,我那个‘催稿阎罗’——庄姐催起稿来有多六亲不认你也领教过了,那时,你就会发现自己有多幸福,没踏上这条‘不归路’。” “说得也是。”各行都有各行的辛酸,个中人才了解,作家也未必就如外人所说的轻松好混。 但是抱怨归抱怨,写作仍是婉柔的最爱。所以她才会每写完一本就大呼吃不消,但是吐完一长串苦水后,又周而复始,一本接一本写下去。 见她一副“我虚月兑了”的模样,婉柔摇头失笑,放下手中的书,很有同胞爱地起身到厨房舀了碗消暑的绿豆汤给她,“喏,别说我都不疼你。” “二姐最好了,我爱死你了。”不经意的月兑口之语令她短暂呆怔,一段好模糊的影像闪过脑海,太快了,快得她急欲捕捉却来不及。 手中捧着冰凉的绿豆汤,她没来由地没了食欲,胸口沉闷低落,几乎快透不过气来。她知道有个什么东西遗落在记忆的河里,而那对她非常重要,是她以生命珍视的东西,是她活着的意义,更是她今生惟一想追寻的……什么都能忘,但那个不行…… “海柔,在想什么?”婉柔凝注她游离的神情。 带点恍惚地,她问:“二姐,我们一起吃好不好?” “噢,谢了,我没这个癖好。”婉柔挥手敬谢不敏。 “那二姐,你记不记得谁曾经和我一起喝过绿豆汤?”海柔神色怅惘迷离。那个人……对,关键就是那个人,但……是谁?为何他令她如此揪心?她的遗忘,是否已狠狠伤害到他?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在你身上装侦测器。”婉柔随口说,突然,她机警地盯住海柔出神凝思的容颜,“是不是你想起什么?” “不,没有,只是……没来由地兴起似曾相识的感触……”她甩甩头,“大概是我太神经质。” 她机械式地喝着碗中的绿豆汤,然而却食不知味,思绪早已漫游至不知名的空白中,飘飘杳杳,漫无着落,接踵而来的,仍是一连串的茫然。 *** 孟稼轩与芷柔等人似乎早已达成共识,对于海柔失忆一个月间的种种,他们皆只字不提,每当她问起,他们也总是用各式话语含糊虚应过去,惟独婉柔的回答比较特别一点,她没逃避话题,却也不露半点口风,只说:“想知道?行呀,自己想,记忆是你的不是我的,要是真的这么在乎,就设法自己找回来。” 但她又该如何找回?无人帮她,她只有满心的迷茫。 孟大哥愈来愈落落寡欢了,他的笑容愈来愈牵强,她看了心里好难过,与其如此,她宁可他尽情流露悲伤,别笑得这么苦涩,笑得这么让她心痛。 像现在,夜都这么深了,他还一个人坐在阶梯上,孤寂苍凉得令她心疼。 “孟大哥。”她轻唤,利落地就着半人高的矮墙越过身来——学跆拳道就是有这个好处,身手一流。 孟稼轩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还不睡?” 海柔在他身畔坐下,“我陪你好不好?” 他不答,径自沉默。 “孟大哥,你到底有什么心事?以前我们可以无话不谈,为什么现在你却对我愈来愈生疏?我不喜欢这样,这让我……”她无法形容这种感觉,好失落,一颗心酸酸楚楚,莫名感到哀愁。 “你要我说什么?”他抬首望她,深沉的眸子诉尽了难以出口的揪肠凄苦,“说了,你就会懂吗?” 只是眼神交会而已,他只是这样望着她而已,她竟然就感到扭绞心扉的剧痛,只因为他眼中深刻的悲凄吗?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迷茫地看着他。 孟稼轩匆匆别开眼,逃避什么似的望向远方苍穹,“别这样看着我,想知道我说就是了。” 深深吸了口气,他沉沉地开口:“有个女孩,她一次又一次地向我保证,承诺今生情牵于我,以吻宣誓永不忘怀对我许下的每一句誓约,她说,她会牢牢记一辈子,永远不忘爱我。可是……”他苦笑,“命运往往让人身不由已,她还是食言了,我不是她的最爱。” “水性杨花的烂女人!”她忿忿地低咒。 孟稼轩惊愕地扬起眉,“谁教你骂粗话的?!” “她辜负了你,不是吗?” 孟稼轩摇头,“这不怪她,我说过,是命运阴错阳差,我们无缘。” “你——还爱她?”海柔注视着他,思索着问。 他愁苦地低低一叹,“不管她伤我多深,只要一息尚存,我仍会执着地默默守候她,这辈子我是认命了,谁教我要毫无保留地倾注一生的情,涓滴不剩呢?” “孟大哥……”她喃喃轻唤,为他的深情心折,同时,得知他情有所钟,一股落寞怅然的感觉包围住她,就像……当初看到他和湘柔状甚亲密时的感觉一样,强烈而尖涩的刺痛直戳肺腑,又酸又苦,惹得她直想掉泪。 是——心疼他吧?那,苦涩的感觉又是由何而来? 她顺着心灵的渴望,情不自禁地抬手轻抚他紧锁着、好似承载了千愁万绪的眉宇,似乎妄想凭一己之力拂去那扯痛她心的悲怆。 “不要难过……”她幽幽说着。 他闭了闭眼,倒抽一口气,悲哀地问:“你还会在乎吗?” 他眼中晶亮的水光,也引出了她酸楚的泪,“我会心痛。” “海柔!”他痛苦地低叫一声,再也难以抑止,激动地将她拥入怀中,悲楚而激情地吻住她的唇,狂热的宣泄满腔深镂骨血的痛楚深情。 海柔因他突如其来的举动而震惊得忘了呼吸,忘了该抵抗,狂潮一般的震撼冲击着胸口,她为这熟悉的酸楚缠绵而泪眼朦胧。她无法思考,无法多想,整个人完全陷入撼动她灵魂的情愫中,感受到他揪肠刻骨的炽烈柔情,她闭上泪光盈盈的星眸,双手环上他颈间,酸楚而热切地回应着他。 倏地,他浑身一颤,震愕地推开她,避过她的楚楚泪眼,懊恼而悲苦地呐喊:“我——我究竟在干什么……对不起……我……我不是有意的。” 彼不得泪意盈然的海柔,他仓皇地转身进屋。 “孟——”她喉间发热,哽咽无语。 天哪!谁来告诉她,为什么她会为孟大哥愁肠寸断?为什么他的吻会令她震撼莫名?为什么他的每一分凄苦都令她心痛难当?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 “海柔,你最近很不快乐喔!”芷柔若有所思地审视妹妹略带轻愁的容颜。 海柔淡淡掩饰,“没什么,咳——”她掩住口,轻咳了几下。 “你生病啦?看医生没?”芷柔见状靠坐过去,关切地问道。 她起身倒杯温水润喉,“没什么,小靶冒而已。” “要换季了,容易生病,要小心照顾自己。”芷柔习惯性地叮咛着,这些话,她们几个妹妹由小听到大,都快可以倒背如流了。 “知道了。” “最近好像都没看到你和何晋平在一起?”芷柔试探地问,小心观察着她的神色。 她耸耸肩,“开学了,比较没空。” 表情太过轻描淡写。若换个人会有什么结果?芷柔决定试试。 “那稼轩呢?怎么你们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打打闹闹了?” 握住茶杯的手晃了下,她轻垂下头,黯然神伤,“他不理我了。” 芷柔若有所悟,移开海柔的杯子,轻握住她的手,“你有没有想过是什么原因?” 海柔像个无助的孩子,迷惘地望向大姐盈满关怀的眼眸,“我不知道,自从我恢复记忆后,他就变得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不,或许更早,大概在晋平出现之后,我们就……然后那一夜,他……他冲动地吻我……一切变得更乱,他连掩饰都显得无力,我真的好想知道他在想什么,可是他却什么也不告诉我,有意无意地在躲避我……大姐,为什么?他为什么不再向从前一样疼我、和我说说笑笑?我真的好怀念以前的日子。” 芷柔静静听着,本来她不打算多说什么,不管海柔是跟何晋平还是孟稼轩,她只想看到她快乐,可是如今,她确定了妹妹的感情归向,怎能再任这一对当局者迷的有情人再自我折磨? “笨丫头,因为你伤透了人家的心…… “我?”她好讶异,“怎么会?我一直都舍不得他难过,怎会伤他?” “海柔,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这么在乎他?这种不合常理的系念之情究竟有什么意义?虽然你是我妹妹,但我必须很残忍地告诉你,你是他的什么人?人家凭什么要为你付出这么多?十二年来,他不断付出,你理所当然地接受,他是因为心太痴,所以无怨无悔,但是你呢?你已经不是小孩了,还想懵懂到什么时候?” 芷柔一字字重重敲上她心扉,她由茫然、震惊,到无措。从没想过,孟大哥也会有停止对她付出的一天,她习惯了生命中有他,也习惯了他温柔的疼惜,如果有那么一天,他收回一切,那……光是这么想,她就茫然得无所适从,人生已不知该如何走下去。 天哪!她已依赖他到这种程度了吗?失去了他,她的生命也连带失去光辉?!原来,十二年来,她已将他融入灵魂,一旦割舍,便如把心掏空般麻木得可怕…… 不,她已不能没有孟稼轩!他的意义已与生命同等重要,她怎么办?该怎么让他知晓呢? 领悟过后,她徒留满心惶然。 *** 由芷柔口中得知海柔生病,虽然她一再强调只是普通的流行性感冒,但孟稼轩还是关切地追问她有没有看医生,有没有按时吃药等等。 “你说呢?”芷柔将问题丢回给他。 虽然已大致有个底,他还是问:“她的药呢?” 芷柔自茶几下取来一包药丢给他。孟稼轩看了一下,日期是五天前,药是三天份的,但是随便目测一下,结果令得他心发疼。 孟稼轩无奈地叹息,“这个小迷糊。”他就是放不下她,挂心了十二年,如今就连割舍关心她的权利,都会令他痛彻心扉。 “她人在哪里?” “回房睡觉去了。” 孟稼轩二话不说,转身上楼。 轻敲几下房门无人回应,他便主动开门而入,反正多年来他也走习惯了,没人会介意。 望见床上熟睡的她,他放柔步伐上前,探手试了试她额上的温度,确定她没发烧,这才安下心来,轻轻在床边坐下,凝睇她沉睡中的容颜。 他幽幽沉沉地一阵长叹。好久不曾这样尽情地看她了,用不着压抑,用不着掩饰,任由满怀深情藉着无声的凝望流泄而出,更用不着担心他的痛苦会困扰她善良多愁的芳心。这段日子以来,他掩饰得好累,再也无力伪装什么,当一颗心千疮百孔、痛入骨髓时,教他如何再露出最完美的笑容?不,他办不到! 天晓得,有多少次他多想不顾一切地嘶吼出内心的伤痛,大声告诉海柔,他爱她爱得心力交瘁、无可救药,但该死的是,他就是太理智了,才会总是苦了自己。理智告诉他,海柔要的是兄妹之情,所以,他听了理智的话,努力扮演好大哥的角色;理智告诉他,海柔要的是何晋平,所以,他又听了理智的话,给他们祝福,不让她察觉他受了多深的伤害:理智甚至告诉他,既然属于他和海柔的爱情已髓她记忆的恢复而结束,那就不能让她得知自己的一片深情,以免善良的她为难、内疚;可是理智却不曾告诉他,当他试图埋葬过往的甜蜜及记忆中深情待他的她,却换来满心抹不平的痛楚时,他情何以堪? 如果,她本就不属于他,那么上苍为何要安排他们共有的那一段情?如果不曾如此深刻地拥有过,割舍时也许就不会有这般撕心裂肺的泣血狂痛,他多愿自己也能如海柔一般来一场失忆,潇洒地忘却一切,那么今日,他便不会这般苦受煎熬了吧? “海柔,你好残忍……尽避拥有你再多的承诺,也挽不住飞逝的一切,海边的深情盟约、对海宣誓的痴狂……到头来,你仍是食言,忘了我们的约定……”抬起的手,无尽眷恋地流连于她沉静的容颜,光滑的额、娟秀的眉、俏挺的鼻……每抚过一处,他的心便狠狠抽痛一次,这些,他曾满怀深情爱怜地一一吻过,烙下抹不去的刻骨柔情……直到指尖触及娇女敕的红唇,他如遭雷击般抽回手,绞入骨血的剧疼令他难以自持,迅速退离床边,悲痛地握紧拳,发泄似的转身狠狠捶向粉白的墙。 愈多的缠绵温存,当梦醒时,锥心的怅惘无时无刻啃噬隐隐作痛的身心,将他逼得更无力喘息,拥有这段记忆,究竟是上苍的恩赐还是折磨,他再也分辨不清。 沉沉地低叹一声,他失魂般默默离去。 当关门声响起,床上的海柔也同时睁开眼。 纤细的素手抚上犹留有他余温的脸庞,仿佛能深深感受到他揪肠的酸楚柔情,扯动了她隐隐生疼的心弦。 “承诺……海边……约定……”她恍恍惚惚地轻喃,撼动的灵魂隐约记起片片段段模糊的影像,却无法挽留在脑海。 “稼轩……”答案,在海边。 深吸一口气,她打定主意,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第十章 时序渐渐转入秋季,驱散夏日的酷暑,海边的初秋已泛起些微凉意,曾经尽情戏水欢乐的人儿也已散去,不复旧时热闹,如今,只剩几对喁喁情话的人儿携手漫游。 看了看清清冷冷的身畔,海柔无端泛起寂寥落寞,当初来此的她,会是这般萧索孤寂吗? 不,答案是否定的,因为有他,令她如有拥有全世界一般的满足欢愉。 在这里,她究竟留下了什么?为何会有这般深刻的依恋?望着蔚蓝无垠的海面,一阵阵强烈的狂潮撼动冲击心扉,一股好深、好强烈的震撼紧紧攫住她每一寸神经知觉,这天、这地、这海,究竟收藏了她的什么? “告诉我……求求你告诉我……如果你真见到了什么,请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会这么痛苦,为什么……”她哀哀呼唤,茫然跌坐沙滩。 出神凝思的目光执着地紧紧盯住宁静的海面,再一次,片片幻影一一闪过,她用尽了全身每一分力量去捉捕、去探索,飘飘渺渺,再也难以理清现实抑或梦幻。 “我爱你……天、地、海,听我宣誓……今生今世……只爱孟稼轩……铭心不忘……”谁的誓言飘在风中,悠悠幻幻,由大海深处遥遥传来坚定深情的许诺,幽幽杳杳回荡耳畔、缭绕心间。 刻骨挚情的拥吻……缠绵悱侧的誓约……交换一生的情牵…… 恍恍惚惚,她想更深地探究,却只换来迷茫的一片。 “稼轩——”她激烈而揪心地呐喊出声。 这,究竟是幻觉,抑或真实?为什么飘忽得掌握不住?惟一真实的,只有一颗绞得紧紧发疼的心。 带着满怀的戚然,她失魂落魄地起身步上回程。 “咦,小泵娘,你来啦?” 叫唤声令海柔顿住步伐,她不怎么肯定地回身望去,“老婆婆,您——跟我说话吗?” “对呀,你脚伤好多了吧?”老婆婆关怀地问。 脚伤?对,她醒来后,脚底是有个像被什么刺伤的小伤口,她问过每一个人,却没有人给她明确的答复,她也一直莫名其妙,不晓得自己是怎么伤到脚的,她明明没有打赤脚的习惯。 如今想来,很有可能是在这里受的伤,难怪孟稼轩的神情会这么怪异。 “您认识我?”她诧异地挑起秀眉。 “怎么,你忘了?”老婆婆的声音微带失望。 “噢,不是,”她临时自圆其说,“我……呃,我是以为您会忘了我。” “怎么会,我可是牢牢地记住你当众喊出爱的宣言的情景,想忘都忘不了呢!” 海柔牵强而无力地一笑。只可惜,她自己却已遗忘。 “怎么一个人来?你们该不是闹别扭了吧?” 海柔知道她指的是孟稼轩,却无力解释。 不知内情的老婆婆自是当成了默认,苦口婆心地劝道:“年轻人呀,偶尔斗斗嘴是无所谓,但是千万别为了赌一口气,任性地说分手就分手,要知道,能够相爱是三世修来的缘分,别不晓得珍惜,何况,我看得出他还是很爱你的,我时常看他一个人来这里看着大海发呆,一待就是老半天,看来似乎很伤心,看你的样子也是还爱着他的,就别再折磨他了。” “他来过?”千愁万绪绕上心头,她心疼他承受的苦楚,“婆婆,谢谢您的关心,等我找回了失落的东西,一定会再度与他一同来看您。” “这是你第二次说这句话,我可是牢牢地记住了,可别食言哟。” “一定。”海柔坚定地点了一下头。 *** 回到家,她静坐床边,想着海边模糊的记忆,她相信,自己有能耐找回流失在记忆的河中的一切,于是,她忍着想投入孟稼轩怀中一倾衷情的强烈渴望,试图寻回一个月当中与他共有的点点滴滴。 在她违背了自己的承诺,将曾许下的誓约遗忘的同时,深觉愧负孟稼轩的自己,在深深伤害了他之后,又有何面目再对他说“我爱你”? 不,她会先完完全全地寻回与他共有的甜蜜过往,以行动向他证明,她没有食言,她没有忘怀他们之间任何一句情系今生的盟约。 一道灵光闪过脑海,老婆婆说的脚伤……贝壳! 她惊跳起来,不晓得哪儿来的奇妙牵引,她走向书桌,拉开右侧最下层她鲜少开启的抽屉,颤抖着双手取出几个大小不一的漂亮贝壳,一段对话不经意闪过脑海—— “你干吗?” “夫唱妇随呀!” “你该不是在向我求婚吧?” “你少恶劣了,我又不是没人要,谁稀罕你娶……哎哟……” 然后,是轻柔万般的怜惜,他心疼地为她上药包扎…… 她震撼着,连呼吸也忘了,浪潮般狂涌而来的千思万绪回旋脑际,画面愈来愈清晰,愈来愈鲜明。 目光触及其下以信纸折成的纸飞机,她没有犹豫,立即摊开它。 只是简单的几行字,浓情爱意漾满字里行间,“爱你”二字在心头萦萦绕绕,引来更多记忆的浪潮——他的苦苦回避与挣扎,她深情不移的追寻,星夜之下倾心的拥吻,交付痴心的情意……而后是海边傻气执着的宣言,天、地、海成了她挚情的见证……一切、一切,她全想起来了! “稼轩……对不起……苦了你这么久……对不起……”她该早点想起来的,她欠他的实在太多了,思及孟稼轩为她承受的苦楚,她就好心痛, 眨去漾在眼底的酸楚泪雾,她深吸了一口气,平息汹涌的撼动,绽出了温柔惟美的笑容。 她取出信纸,匆匆写下几行字,然后折成一模一样的纸飞机,冲出阳台朝隔壁大喊:“孟稼轩,你在不在,限你三秒钟给本姑娘滚出采…… 房内的孟稼轩听闻莫三小姐的“召集令”,疑惑不解地往外走去,才刚踏出阳台,一架纸飞机朝他射来,还好他身手利落,反应迅速地闪过。! 谋杀呀?! 他一头雾水地望去,那个暗算她的小女人正捂着眼睛不敢见他。 噢,惨不忍睹。太丢人现眼了,没想到射了十二年,技术还这么“原始”,害得她蒙上眼不敢察看可能发生的“惨状”。 “海柔?我得罪你了吗?”他困惑地问着。 指间挪开了一小细缝,见她亲爱的心上人完好无缺,她赶忙摇手又晃脑,“不——不是啦!”她七手八脚地指着地上的纸飞机,“你快看就是了。” 孟稼轩迷迷糊糊地拾起,又抬眼望她,什么跟什么! 他正欲动手摊开,打算进屋的海柔想到什么似的,又回身补充:“噢,对了,稼轩,我在楼下等你。” 孟稼轩止住动作,一脸震惊,“你刚才是叫我?” 海柔回望他,“你改名了吗?” “没有。” “那就是啰,呆瓜,”她笑骂道,临去前还不忘提醒:“快点看,我等你。” “等等,海柔!”他急叫,但海柔已进屋,他立刻转身往楼下冲。 当海柔悠悠闲闲地晃下楼来,孟稼轩已经像火烧似的在她家门口等她。 “哇,你比我还心急……” “别开玩笑!”孟稼轩慌乱地叫道,“到底怎么回事?你又失去记忆了吗?” 海柔白他一眼,当她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三餐兼消夜地在失忆吗?“你真的很不给面子……为什么每次我说爱你,你就把我当失忆的白痴看待?这样很污辱人你知不知道?”或者是他太有自知之明,认为会爱上他的人不是蠢蛋就是傻瓜? “爱……爱我?”他张口结舌,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咦?你没看吗?”她望向他手中紧紧握住、并未拆开的纸飞机。 孟稼轩循着她的目光看去,惊疑不定地摊开它,这回,不是“倒欠起事”,娟秀的字迹清楚呈现眼前,敲痛他震撼的心房——是“爱情宣言”! 稼轩: 莫忘海边的誓言,我愿与你情牵今生。 许诺过的话语,我没忘,它始终深镂心间, 强烈得不容许我忽视,如今,我只想再一次坚定 地告诉你——我爱你! 海柔 短短几行字,震得孟稼轩回不了神。 “喂,傻啦?”海柔小手在他眼前挥呀挥的。 “你……你……”他有些茫然地看着她,“你确定你够正常?” “比你正常一点点。” “那……那为什么……”他思绪一团乱,有点不知所云。 “拜托你别结巴好不好?”海柔好笑地道。 他不断吸气再吸气,“你是哪根筋搭错线?我记得今天不是愚人节。” “孟稼轩!”海柔大叫,“为什么你就是不相信我?以前是,现在也是,以前我失忆,你说我神志不清,说我以后会后悔,要我找回过往记忆再来告诉你;好呀,现在我恢复记忆了,你又当白痴一样地看我!我告诉你,这辈子我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么清醒过。”海柔懊恼极了,一气之下,她不管三七二十一,故伎重施地对着被骂傻了的他大叫:“我再说一次,孟、稼、轩,我、爱、你!今、生、只、爱、你!” 吼声之响,存心震破他的耳膜,霎时,飞禽逃走兽散,窝在屋檐穷极无聊的小麻雀被震得跌了个四脚朝天,就连隔壁打算睡个美容觉的贵宾狗小姐都吓得狂叫抗议起来,场面直可用“飞沙走石”、“惊天动地”来形容。 而始作俑者仍无视自己造成的震撼效果,更无视好几名探出头来的左邻右舍及震呆了的孟稼轩,踮起了脚尖迎面就给他一个火辣辣的拥吻。 “海……”千思万绪打成了死结,在无法思考的情况下,他只知道依从灵魂深处的渴望,以最深的缠绵、狂热,激切地吻住她。紧紧交缠的唇舌,似要将对方纳入灵魂之中、融入骨血之内,再也难分彼此…… “我爱你,天晓得我有多爱你……”模糊的激情告白,来自刻骨的心灵呐喊。 “我知道、我知道!”海柔深切地回道,更加诚挚地回吻他。 他们紧紧拥着彼此、吻着彼此,谁也不舍再放开—— 哗!好激情! 探出门来的三颗头颅看得目瞪口呆。 “喂,亲够本了吧?”专门杀风景的,不消说,自是婉柔。 缠绵忘我的两人回过神来,倏地分开,孟稼轩俊容微窘,海柔更是由头羞红到脚,再也没勇气抬头见人,尤其在四面八方传来欢笑声之后。 “对嘛,拖拖拉拉这么多年,小两口早就该配成对了。” “看吧,我就赌他们一定会在一起,打小就形影不离不说,光看稼轩疼海柔的那个劲儿,我就知道了。”邻居甲说得眉飞色舞,简直将自己捧成了赛诸葛,发表完高论还不忘朝对面喊:“那个老陈啊,会钱减半喔!” 对面的陈伯伯喃喃咕哝:“没事谈什么恋爱,害我少收一半的会钱。” 两个当事人面面相觑,错愕不已。 “喂,刘妈妈,枉费我们多年邻居,我平时又这么敬爱你,你居然拿我当赌注?!”海柔不满地叫道。 “这……嘿……”刘妈妈心虚地傻笑以对。 孟稼轩拉回视线,低首轻道:“我们恐怕让人在背后讨论了好些年都还不知道。” 海柔噘着嘴,“我才不想让人看免费的好戏。” “颇有同感。”于是,孟稼轩果决地拉海柔进屋——当然是他家啦!他可没忽略海柔家里还有三盏与爱迪生的发明有同样功效的人类存在。 “喂,海柔,‘保留’点啊!”婉柔不忘在后头叫着。 “放心,我不是大野狼。”孟稼轩闷闷地丢回一句。 他形象有这么差吗?居然担心他会“吃了”海柔。 必上门后,他回身望向海柔,“好了,现在你该详详细细地告诉我,你恢复记忆了对不对?” “早就恢复啦,当时你在场。”她刻意地扭曲他的意思。 “莫海柔!少给我搓汤圆、装迷糊。” “好啦,”她嘟着小嘴,“刚刚才完全想起来,然后就迫不及待地想让你知道。” “你不是没半点印象?怎么会突然想起来?”他担忧地上下打量海柔,怕这个小迷糊东跌西撞,这会儿不晓得又伤到哪里。 看穿了他的想法,海柔轻笑出声,“哎呀,安啦,我好得很。二姐说,如果我真的在乎,就不会容许自己一直遗忘下去,我是凭着对你的在乎找回一切,只为了向你证明,我从来没有停止过爱你。” “相信吗?有个女孩居然迷糊到爱了人家好些年都还不知不觉,直到她大姐说,人家并不欠你什么,今天就算他想停止曾经无悔的付出,你也没立场去怨人家什么,是你一再地伤害了他。那时,她才发觉早在无形之中,她对那位总是默默守候她的男人付出的感情已无法衡量,不管有没有记忆,那段感情始终深植心灵深处等她发觉,于是,她再也无法容忍将他自生命中抽离,因为他与生命同等重要,但是——他会不会埋怨她老是令他伤心呢?”她抬起波光潋滟的星眸望住他。 “傻瓜,我就爱那个迷糊的女孩,就算她再伤我几次,我仍无怨无悔……他展臂揽她入怀,低抑喑哑的嗓音道出了无尽深情与感动。 *** 客厅中,海柔万般为难地吞着口水,低下头不敢看对面的何晋平。 第一次也许好开口,但是一再这么做的话,耍人家的嫌疑就很大了,而这个男人——唉!被同一个女人甩两次算不算命苦? “晋平,我……你知道的,我……”糟糕,连口水也欺负她,怎么口干舌燥,想吞都没口水可吞。 “你又想再次告诉我,你爱的人是稼轩吗?”何晋平善解人意地代她起了个头。 海柔愕然以对,“你、你、你……” “我怎么知道?”他露出苦笑,“应该说,我早就猜到事情会是这样,只不过我一直自欺欺人,私心地宁愿抱持些希望,不肯承认这个事实罢了。” 连何晋平都早看出来了,她这个当事人居然后知后觉,永远是最后一个发现的。唉!惭愧、惭愧,她恐怕要找一天来面壁思过了,反省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蠢。 “我真的很抱歉,我的懵懂盲目恐怕曾伤害不少人,例如你和稼轩。如今,我认清了自己感情的真正归属,稼轩是我惟一深爱的男人,我不会再辜负他,对你,我除了抱歉还是抱歉。” “我懂。”何晋平笑得好苦涩,有了心理准备,这一天的到来反倒没有预期中的痛苦。 当初,孟稼轩也是默默咬牙承受着这样的苦楚,没有任何怨言,他能一再为深爱的海柔做到这一点,为什么自己就不能坦然接受呢?他自认对她的爱并不比孟稼轩少,在这场起起伏伏的情感追逐中,孟稼轩多了那么一份幸运,早十二年认识海柔,也多付出了十二年的感情,没有人比他更有资格得到海柔的心,自己实在不该怨什么,海柔本来就是他的。 用这个角度来想,他便释然许多。 “我真的很抱歉。”除了歉疚地一再重复这句话,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有什么好抱歉的,你从不曾对我许诺什么,不是吗?”何晋平释怀一笑。 “你……”海柔也笑了,“谢谢你,我们——还是朋友吧?” “当然啰。”何晋平突然露出贼贼的笑容,“你没忘记自己还欠我一个吻吧?” “啊?”她讶异地瞪大眼。 何晋平回她好无辜的一眼,“你自己答应的,我可没逼你。” 她好笑地摇了摇头,“好吧,亲爱的朋友,请接受我的友谊之吻。”她微踮起脚尖,揽着何晋平的颈项,于他颊边印上轻轻柔柔地一吻。 偏偏,有人就选在这个时候开门进来,海柔本是随眼一瞥,然后便怔住了,赶忙推开何晋平,整个人吓得结巴。 “稼……稼轩……你什么……时候……”完了,她在心底悲惨地申吟,这画面太容易引起他人的误会,何况她与何晋平的关系太过敏感,如果孟稼轩没听到他们的对话,那……那……十条长江都不够她跳。 何晋平耸耸肩,一脸“不关我事喔”的表情,很没江湖道义地拍拍闪人,一句话也不帮她解释,死何晋平! 因为太过心乱,以至于没注意到,何晋平在经过孟稼轩身边时低声说了句:“我没忘记我们的约定,朋友。” “呃,稼轩……”眼看何晋平已走远,她看破而认命地打算自力救济,“我……你千万别误会……” “我有误会吗?”他面无表情地瞅着她,眼底掠过一抹哀伤,“眼见为凭,我相信自己看到的。” 海柔所有的思绪全让他眼中的愁苦搅得心乱,又惊又急,却不知从何说起,“我……对不起……我……你相信我,我爱的人是你,真的!” 像要证明什么,又像要补偿什么,她一急,不假思索地抬首主动吻住他,让她深情的吻来说明一切吧! 却没注意,当她吻上他的唇时,他眼中突然闪过一抹狡狯的笑意与柔柔的爱怜。 角落里,一阵叹息悄悄响起。 唉!海柔真是愈来愈蠢了。婉柔无奈地摇头。 原来恋爱中的女人智商真的会比原来降低许多,她难道看不出来人家在设计她主动投怀送抱吗?这孟稼轩愈来愈好诈了。 在感慨有个与白痴无异的妹妹的同时,她还不忘振笔疾书,努力观摩兼做笔记,一边得意地露出奸笑。太好了,下一本书又有着落了,呵、呵、呵! 要叫什么名字呢?她偏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前头吻得难分难舍的两人……啧,亲嘴就亲嘴嘛,动手动脚干吗,也不想想这里是客厅……哇!这孟稼轩真是愈来愈不老实了,再深入下去就…… 哇!真的会喷鼻血!在一连串的惊叹过后,连向来大而化之、神经大条的婉柔也脸红得看不下去了,可见那情形有多……唉!女大不中留。 怕自己纯洁的心灵会受到污染,她带着成串的叹息回房写稿去也。 *** 海柔实践了自己的诺言,再一次和孟稼轩来到海边,并且告诉那位老婆婆,他们今生永不分离。 两人相依相偎地沿着海岸散步,突然想起什么,她抬起头说:“稼轩,二姐最近老缠着我问我们的事情……” “为什么?我不认为她有这么重的好奇心。”孟稼轩漫不经心地说,温柔地替她拂开被海风吹乱的发丝。 “因为她说要写我们的故事。” “哦?”孟稼轩挑了挑眉,“她问了些什么?” “好多,”海柔皱皱鼻,女敕颊突然飞上两朵红云。“而且都是好私密的事。” “例如?” “说了会脸红的那种。”她低低地说。 脸红……噢,他懂了。 孟稼轩轻执起她羞赧的娇容,无尽柔情地说:“说了会脸红,那直接做会不会?” 海柔娇羞地低敛着眉,“人家在跟你说正经的。” “实验”待会再做,他的小女人难得跟他正经,“好吧,你想说什么?” “二姐真的很难缠,如果我告诉她,你不会生气吧?”毕竟那是他们共同拥有的。 “当是报答她这段日子的‘劳苦功高’吧,随那女人去搞,免得她又要嚷嚷我过河拆桥。” “她连书名都想好了……” “嗯?” “她说叫《忘忧爱情海》。” “你都说了嘛,哪还需要问我。”孟稼轩好笑地想着那个虚伪的婉柔,光听书名也知道她恐怕已逼得海柔将该说、不该说的都招了出采。 海柔心虚地吐吐舌,“这叫先斩后奏,反正我知道你一定会答应嘛。” 凝视她那俏皮的神态,他爱怜地轻拧了一下她的俏鼻,“是喔,你是‘忘忧’,可怜吃尽苦头的我忘不了,从头忧到尾。” “人家会补偿嘛!” “是吗?我怎么没感觉到?反倒觉得没被你怄掉半条命已算祖上积德?。他很不捧场地立刻泼她冷水。 “你怎么这样说啦!”海柔娇嗔地跺跺脚。 瞧她那娇俏的模样,孟稼轩满腔的柔情立时泛滥成灾,“让我告诉你,该怎么补偿。”他缓缓俯下头,捕捉住海柔欲语还休的玫瑰唇瓣。 同样的天,同样的地,同样的海,同样柔情万千的吻,同样情深似海的两个人,交换着同样无悔的缠绵誓约…… 静谧的大海深处,借由海风遥遥唤醒曾埋藏其间的痴恋爱语,缓缓飘扬于风中,飘进有情人儿的灵魂深处…… 《本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织情莫语1:忘忧爱情海 织情莫语2:柔情问冰心 织情莫语3:等你说爱我 织情莫语4:莫道痴心 织情莫语5:怜君情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