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心盼情》 第一章 温和的暖阳,消融了入冬以来的寒意,曾经充塞天地的严冷,似乎已是好遥远、好陌生的事——一如他的心,那冷绝不再、酷寒不再的心。 冷剑尘幽幽逸出一声感触良多的叹息。 十六年的岁月,他所拥有的一直都只是无尽的悲凉与黑暗,看尽了世间总总的残酷无情,不懂什么是希望,什么又是快乐,在他血腥晦暗、宛如地狱的世界中,幸福这个字眼于他而言是遥不可及的。 直到遇见盼盼,这纯净无邪、灵慧可人的小天使,她的柔情似水、她的娇俏慧黠,为他苍凉冷凝的生命洒下了丝丝阳光,让他死寂的心活了起来,一扫过往阴霾,因为她,生命开始有了意义,他衷心感激上苍垂怜,在遗忘了许久后,终于正视到他的存在。 情之所锺的她,是个没有心机的女孩,从一开始,她便是以着傻气的柔情在对待他。于他,她总是看得比自己还重要,甚至不惜代他一死,无怨无悔的以生命执着这片痴柔的深情,也唯有盼盼,才会这般痴傻待他,天底下,再也找不到比她更情深义重的女孩了,饶是冷绝如他,又怎能不为她心折? 以往,从没有人会为他心疼,也从没有人会关心他,而善良温柔的她竟会为他心痛、为他落泪,那强烈的撼动冲击心扉,自那时起,他便知道自己会万劫不复,冰冷霜寒的心为她消融瓦解,化为缠绵的绕指柔情。 拥有她,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幸运,他不禁要感叹情字的奥妙,一个娇柔的小女人,竟有这等能耐,主宰着他的每一寸思维、每一分悲喜,他的每一道呼吸及生命跳动,全然为她而存在。这是他当初所始料未及的,当年阴错阳差的误会,竟会因此使得他与盼盼因缘际会,延伸出这场荡气回肠、刻骨铭心的血泪情缠,当时的痛苦挣扎如今想来,何尝不是格外的缠绵悱恻?他是何其有幸,得与盼盼牵手今生。 他因为太专注于自己的思潮中,以致降低了平常高度的警觉性,不曾察觉一道纤细的身影正蹑手蹑脚地的靠近他,优美的唇角浮现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 一待在他身后站定,小手立刻飞快的掩住他的眼,露出甜甜的笑容。 “别闹了,盼盼。”冷剑尘失笑地摇了摇头,话中充满了浓浓的爱怜与宠溺。 殷盼云闻言愉快地轻笑出声,松开的小手改环上他的颈项,整个人撒娇似的偎近他,下巴靠上他的肩,在他耳边娇声低问:“你刚才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 “想我最心爱的女孩。”他低道。 “哦?那个人一定是我。”绝美的娇容散发着幸福甜蜜的光彩。 冷剑尘不由低笑出声,“好个大言不惭的女人。” “本来就是!除了我,谁还能令你这般情牵?”这点认知,她还是有的。 “是,你说得都对。”他回过身来,展臂将她抱坐于腿上,“你伤势还没痊愈,怎么不待在房里休息,又不听话了哦!” “房里闷嘛!”她撅起红唇,“你又不去陪人家,我只好出来找你。” 其实她的伤已大致复原得差不多了,是冷剑尘和她那群亲爱的家人大惊小敝,老是放心不下,要不然,她都可以活蹦乱跳的满屋子跑了。 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她自他怀中仰起小脸,闪着天真的灵性双眸直望住他,“等我伤好了之后,你娶我好不好?” 他微一挑眉,“放眼洛阳城,等着娶你的男人多如过江之鲫,咱们以绝色闻名、无人不晓的殷家小美人还怕嫁不出去吗?” “唉呀,你怎么这样说啦!”小美人不依的轻捶情郎的肩头,“人家就是只想嫁你嘛!” “这算逼婚?”深邃的黑眸隐隐浮现戏谑的光芒,取笑意味更浓了。 “对啦、对啦!”随他笑去,反正她非嫁他不可,管它脸皮厚不厚。“你到底娶不娶人家嘛!” “你说的『人家』是谁?”冷剑尘故做不解的眨眨眼。 “你在装蒜!” 他忍着不让成串的笑意逸出,“话不能这样说呀,这终身大事,不问清楚怎么行。” 这下殷家小千金可不满了,大发娇嗔的嚷嚷:“除了我还会有谁,难不成等着嫁你的人还为数不少?你给我说清楚哦,要不然……不然……”要不然怎么办?真是糟樵,生平没威胁过人,她不会耶,伤脑筋。 这可爱娇憨的神态,换来冷剑尘宠爱的微笑,他的小女人打翻醋醰的模样还真是有趣极了,他忍不住包想逗弄她,“当然啊,要不然你以为你未来的老公这么没行情吗?” “你……真差劲……花心大萝卜……讨厌……不跟你好了!”盼云推开他,气呼呼地别开小脸。 浓浓爱怜涨满胸臆,原来他的小盼盼也是会吃醋的。 冷剑尘低笑着拉回她,轻吻了吻她撅起的红唇,“小小年纪,醋劲就这么大,那我娶了你之后,未来的每一天岂不是都没好日子过了?” “娶……娶我?”他答应啦? “对呀,我不是早说过要娶你为妻的吗?”瞧瞧他小娘子那是什么表情,“何况,你我早有了『肌肤之亲』,你全身上下所有的『精华』全让我给看尽了,我不负起责任成吗?” 肌肤之亲?盼云一楞一楞的,好一会才后知后觉的会过意来,急急叫嚷:“那不算啦!我只是在帮你取暖,又没有真正……” “真正怎样?”冷剑尘好疑惑的问着:“如果这样还不算肌肤之亲,那要怎样才算?” “当然是……”盼云一窒,细致的娇容倏地烧红,“我就不信你不知道!” “你要教我吗?我是觉得,这种事最好到房里研究会比较好啦,要不然光天化日之下,我做不出来。”老天,他忍笑忍得好辛苦。 “我……你……讨厌啦!”她简直羞死了,转身便要躲回房里去。 “就这样走啦?不陪我一道去见我的准岳父?”他气定神闲,从从容容的丢来这一句。脚步顿了下,她不解的回过身,“见我爹?要干嘛?” “想娶人家的女儿,不跟未来的岳父提亲,难不成你想随我私奔?” 她皱皱俏鼻,“才不,私奔好丢脸。” “那就是喽,走吧。”冷剑尘朝她伸出手,盼云笑得好开怀,挽着心上人甜甜蜜蜜的朝大厅走去。 ※.4yt※※.4yt※※.4yt※ “成亲?”殷年尧来来回回看了他们好几次,目光还转不开来。 盼云小心翼翼地审视着老爹的神情,一颗心志忑不安。这副表情到底是代表答应还是不答应?相较之下,冷剑尘就沉稳多了,他始终面不改色,很有耐心的等着殷年尧的答复。 真是女大不中留,瞧瞧他小女儿那是什么表情,活像担心嫁不出去似的,此时他要是说个“不”字,小盼云一定会冲上前来和他拚命! 他不看盼云,将目光定在冷剑尘身上,“有必要这么急吗?盼云的伤势都还没痊愈,恐怕……” 冷剑尘正欲开口,盼云早他一步焦急地说道:“好了、好了,人家的伤早就好了。” 噢,这个花痴盼云!在场众人闻言莫不掩嘴窃笑。 她就这么急巴巴的往人家身上粘,想嫁人想疯了是不是?真是丢人哦! 听到这回答,殷年尧更是泄气的不想看女儿,他怎么会养出这样的花痴咧? 目光依旧停在冷剑尘身上,“那么,盼云也同意了?” 很明显的,这叫做明知故问,甚至是针对小女儿的嘲笑成份居多。冷剑尘听懂了他的含沙射影,莞尔道:“是的,她同意。更正确的说,半个时辰以前向我逼婚的人就是她。” “噢,天——”现场不约而同的响起惊叹声。 因为盼云的关系,已然出阁的三位千金——纤云、落云、行云,皆偕同夫婿赶回家来,在她伤势好转后,身为丈夫的三人也体贴爱妻与家人难得聚首,于是延缓归期,让她们姊妹多相处一些时候。所以,这阵子的殷府上下可谓热闹非凡,光是落云和盼云拌嘴的精采盛况就够瞧了,更别提几个大男人谈古论今、舞文弄武的比划下来,殷府还有宁日吗? “拜托你,殷盼云,以后出门千万别告诉别人你是我妹妹,最好当我们不认识。”殷落云受不了的翻翻白眼,真是丢人现眼,这种妹妹真是她的耻辱。 “你以为我希罕哪!”盼云回她一个可爱的大鬼脸,“也只有二姊夫才能忍受你,蠢二姊。”少五十步笑百步了,白痴二姊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 “殷盼云,你说什——” 落云跳了起来,正欲发飙之际,一个淡然的嗓音响起—— “小蠢蛋,胎教!”裴慕凡似笑非笑的睨着她,小雌虎立刻乖乖的收了气焰,像个小媳妇般温顺的坐了回去,一前一后的差异何止天壤之别。 啧,二姊愈来愈没志气了,被二姊夫吃得死死的。 “呃……各位,好像离题了,”殷行云出面将大家的注意力拉回原来的话题上,“我们要讨论的,是盼云的婚事。” 对哦,连主角本人都差点忘了。盼云赶忙将目光调回父亲身上。 “你们都想清楚了?”殷年尧慎重的问道。 “就等您点个头。”冷剑尘回以同样坚定的神情。 殷年尧沉默了半晌,在盼云屏息凝神、目不转睛的凝视下,忽尔,他抚掌而笑,“丫头,去问问人家要不要你这小麻烦。” 这算是婉转的默许了。 盼云笑逐颜开,欢欣地上前拥抱她亲爱的爹爹。“谢谢爹!盼云爱死你了!” 啧,真是现实的丫头。 殷年尧不禁又出言调侃:“我说丫头,你是不是抱错人了?” 盼云因这别有所指的暗喻而羞红了耳根子,不依的扭着身子抗议,小女儿的娇态显露无遗,“爹,你好坏,不理你了啦!” 殷年尧见状,开怀的畅笑出声,“剑尘呀,以后这小麻烦就交给你去烦心,我可管不了这么多喽!” “小婿求之不得。”冷剑尘会心一笑。 喜事一敲定,身为姊姊、姊夫的人自是不吝惜的送上祝福,一一向即将成为新嫁娘的盼云及准新郎倌道贺。 又要嫁女儿了。这是一桩天大的喜事,对殷年尧夫妇而言,更是交织着感触良多的复杂情怀,眼看着女儿们一个个由襁褓到孩提,他一路细细呵疼,年复一年,逐渐的长成众家君子追求的窈窕淑女,再由少女到为人妻、为人母,一个个觅得好归宿,内心的满足与欢欣自是难以言喻,然而看着疼爱多年的女儿一一离他远去,淡淡的感伤与落寞却是难以抑止的,她们每一个都是他的心肝宝贝,他是多么的舍不得她们呀! 思及此,他不由想起另一个问题,转首望着盼云问:“你们婚后会继续与我们同住吗?” 盼云望向冷剑尘,她一切全依他,脑海里唯一的信念,是一生跟随他,不论是留在洛阳,或是随他到天涯海角。 冷剑尘能体会岳父大人的心境,却不得不回复他令人失望的答案,“不,我另有打算。” “哦?”殷年尧难掩失望,他本以为冷剑尘该会同意的,毕竟他孑然一身,除了盼云便无任何牵系,若与盼云成了亲,他们便是他的亲人,留下未尝不是件皆大欢喜之事。 “这便是我今日预备告诉您的第二件事——我要回冷家庄一趟。”他是个不孝的儿子,十六年来不曾上过父母的坟,任爹娘、兄长孤独凄凉的在九泉之下一日盼过一日,他却始终杳无音讯,连奉上三炷清香都做不到。 那抹戚然看在殷年尧眼里早已了然,他叹道: “去吧,身为人子,你是该告诉冷哥一声你将娶妻的消息,顺道告诉他,我已遵照当年许下的诺言,将你们冷家所盼的媳妇如他所愿的交到你手中,未负他十六年前的赐名之恩。” “除此之外,岳父,我打算重建冷家庄,与盼盼就此定居,我相信,这会是爹娘的期望。”孤寂沧桑的日子,他已忍受太久,有了盼盼,心将不再孤冷、不再飘荡无依;此后,他要建立一个真正属于他的家,有他深爱的妻子,有他期待已久的温暖,往后,也许还会有一群天真活泼的孩子……这些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 “你的决定,我们当然支持,毕竟——那才是你的家。” “多谢岳父大人成全。”他低首对盼云柔声问:“要与我一道去吗?” 盼云点得头都快掉下来了。 “那好,我们回房收拾行李去。” 望着相依的身影远去,众人收回目光。 “这人真的是江湖中以狠绝无情出名的冷血杀手吗?很难想象耶。”瞧他对盼云那深情万缕的模样,光是眼眸中那抹温存醉人的柔情就完全不似传闻所言那般无血无泪。 “盼云将他颠覆得很彻底。” 纤云望向若有所思的丈夫,“段郎,你在想什么?” “我只是想起盼云曾经对我说过的一些话。”段飞星沉思道。 “哦?她说了什么?” “她说,每个女人一生总会傻那么一次,你是为我而傻;而她,坚持用她那薄弱的力量守护着冷剑尘冰冷的心,无论能否温暖他冷寂的世界,也不会去计较值不值得。” “是啊,我们殷家的女孩个个痴傻,一旦认定,便无怨无悔。”殷行云也感触良多的低叹。 楚天磊拥着娇妻的双臂紧了紧,“傻云儿。”这番话,他完全认同,因为怀中的女子也曾为他尝尽苦楚,悲绝断肠犹痴迷不悔。 “但我们傻得值得。”纤云与身旁的夫婿对望一眼,幽幽柔柔的说:“我想盼云——她也是值得的吧!” 因为她们都明白,她们的付出,换来了一段亘古不渝的爱恋,及——夫婿刻骨深挚的真情。 第二章 挥别了父母,盼云如愿的跟随冷剑尘一道离去。 想起临走前亲人们那番“人神共愤”的话,令她大感不满。一般人将女儿、妹妹交给另一个男人时,不是都该千叮咛、万嘱咐的告诫对方,要好好照顾他们的小宝贝,不可以欺侮她、让她受委屈之类的话吗? 可是爹爹和姊姊、姊夫们实在太可恶了,居然接二连三的轮番上阵,告诫她不可以调皮捣蛋、要乖乖听话,否则被人抛弃了我们可不管你…… 末了,还拍拍冷剑尘的肩,一脸的同情,只差没说:你节哀顺变。 什么跟什么嘛!真是恶劣。 冷剑尘大概也清楚他的小未婚妻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一路上陪着她游山玩水,竭尽心力骄宠她、疼溺她,这才让她心理平衡了些。 “你想先回生活过五年的地方去看看,还是先上父母的坟?”盼云仰首问道。 “先回家。”他简短的回答。 冷剑尘知晓她在想什么,盼云之所以极力避开“家”这个字眼,是怕灼痛他的心,令他再度想起那一场惨剧以及自己失去的一切,他感动于她的细腻柔情,但是他会让她明白,他已能坦然面对,因为有了她的爱,足够支撑他面对一切。 推开残破的门,环顾着萧然凄清的一切,太多的前尘往事浮现脑海,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度踏出沉重的步伐。 这儿的一景一物看似熟悉又似遥远,抚过尘土厚重的木桌,扶正倾倒的椅子,这儿的每一个角落,都给他太过刻骨铭心的感觉;十六年以来,无时无刻不在午夜梦回时折磨着他。 他不由自主的走向大厅的某个角落,木然失神的蹲去。 就是在此处,父亲以鲜血淋漓的身子紧紧护着他,代他承受着利刃的凌厉与无情,殷红的血液不断的滴在他身上,他紧咬牙关,不敢哭出声来,幼小的心灵盛满了惊惧与哀恸…… 他没有辜负拚死保护他的父亲,他是活了下来,却也过了十六年坎坷辛酸、虽生犹死的非人生活,直到遇见盼盼为止…… 他以为自己够勇敢,然而,当他再度面对这一切,太多椎心刺骨的痛苦思潮还是令他无力喘息,他不自觉的握紧双拳,眼眸水光闪动。 盼云看在眼里,步覆轻盈地蹲身在他面前,“尘影,你说过的,我们的生命是一体的,不论是悲是喜,让我陪你一同承担。” “盼盼……”他低声轻喊,语调略带哽咽。 她眸中的光芒好温柔,一双纤细的小手柔情万千的覆住他的,“告诉我,我要分享你所有的喜怒哀乐。” 冷剑尘轻抚她柔滑的发丝,移开的目光停在某个定点,神情幽沉迷离。 “以往我常会想,如果当时我也难逃一劫,那么是不是就不需承受后来那残酷无情的磨难?但是我的傲气不容许我软弱,不容许我向命运屈服。这些年深植心中的,除了椎心的恨之外,更有一份不甘,如果上苍真执意如此待我,那么我更要以衪无法想象的坚毅熬过来。” “于是,我变得更冷酷,更无情,但上天总在挑战我的意念,我恨殷年尧,到头来,竟只是莫须有的误会;我不想对你动情,却仍是身不由己,爱你爱得痴狂……我想,你的出现大概就是衪最大的胜利吧,不过这回我却是衷心感激着衪巧妙的安排。” “这里所埋藏的悲恨,是我生命中最不堪回首的伤痛,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才会决定回到这个带给我人生最深沉的痛苦的地方抚平伤口,重新寻回我的快乐与希望。盼盼,你便是我唯一的快乐与希望,你懂吗?”若不是盼盼的出现,他的人生将会只有悲哀与阴沈,她能明白她对他的意义更胜过生命吗? “我懂。”似水般的星眸写着无尽的了解与支持,她这一生是跟定他了,不论痛苦或欢笑,不论天涯或海角,她只愿存在有他的地方,只愿和他祸福与共,一生相依。 ※.4yt※※.4yt※※.4yt※ 冷风徐徐吹拂,萧条凄冷的一座座坟冢,诉尽了无言的哀戚。 冷剑尘立于坟前,千百种滋味一一辗过心头,当年那场惨绝人寰的灭门之恸,只换来这一排排的坟冢,仇恨已随风散去,他拥有的,只有无尽的追思与伤怀。 “爹、娘,孩儿来看您了。一别十六年,时至今日,我才有勇气回到这里,面对这一切,您们会怪我吗?原谅不孝子不曾克尽为人子的义务,连上坟前拈炷香都办不到。” 十六年来飘泊异乡,唯一坚持的是亲自报那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泣血悲恨,是当时支持我熬过漫漫岁月的唯一信念,我咬牙苦撑,不断的告诉自己,我不能死,只要一朝未亲自手刃仇人,我就不能死! 当年,您没来得及告诉我那丧尽天良、血洗冷家庄的衣冠禽兽究竟是谁,我便认定了殷年尧是恶贯满盈之徒,因而盲目残忍的伤害一个善良无辜的好女孩——殷年尧的小女儿,也就是当年您为我定下的媳妇。 还记得盼云吧?她是个纯真无邪,又好让人心疼的女孩,纵然我是那么残酷无情的对待她,她仍不怨我,我本以为自己早已麻木冷血,却没想到,竟会不由自主的对她动了真情。因为她,我才能试着挣月兑过往阴霾,才能感受到世间的美好与希望……爹,娘,您们在天之灵,一定也很为孩儿高兴吧? 今日,孩儿便是特来禀明爹娘,我要成亲了,您们也该见见温柔善良的盼云,我们会尽全力找回过往的欢乐笑语,让爱与希望取代那曾发生过的悲绝过往。 盼云见他目光悠远,神情有着掩抑的感伤及难解的深幽迷离,她善解人意的来到他身边,交握着手无声传递着绵绵的关怀。 她将目光移向清冷的墓碑低喃:“公公、婆婆,还记得盼云吧?这是我们初次会面,听爹说,我的名字是蒙公公赐予,盼云在此谢过。我很遗憾您们没能见着我进冷家门便含恨辞世,但我希望您们不会介意我努力将这段惨痛悲剧自尘影心中抹去,毕竟,人不能永远追悼过去,相信您们也会认同我的,对吗?” 冷剑尘与她交握的手紧了紧,无声表达着他满腔难言的感动。 “爹,娘,这便是我预备相守一生的妻子,我相信您们一定也很喜爱她吧,您们在天之灵,请庇佑我们平平顺顺的共偕白首,再无风雨,再无波折。” “你怎么知道公公、婆婆会喜欢我?”盼云不解地望着他。 “你连他们冷酷儿子的心都偷得去了,又怎会无法赢得他们的认同与喜爱?” 是这样吗?盼云偏着头思考。 冷剑尘不再多言,轻展双臂将她纤盈的身躯环入温暖的胸怀。 曾经椎心刺骨的血海深仇,正如墓前这一地随风扬去的残灰余烬,消逝在茫茫天地间取而代之的,是轻柔缱绻的人间挚情。 ※.4yt※※.4yt※※.4yt※ 接下来的日子,盼云往返洛阳,殷府上下为了张罗盼云的喜事忙得不亦乐乎,人人脸上洋溢着愉悦的笑容,更甭提那办嫁妆都办出心得来的殷氏夫妇了。 至于冷剑尘,他则着手于冷家庄的修建,以期赶在佳期之前完成。相较之下,准新娘盼云倒是清闲得过火,成天无所事事的晃来晃去,老缠在冷剑尘身边,爹娘的叨念全让她给抛到九霄云天去了。 为什么新人在成亲前不能见面?想念他就是想念他嘛,干嘛要故作矜持呢?她才不怕别人议论什么,只要冷剑尘不嫌她烦就行了。 “尘影、尘影……”她扯开嗓门叫着,一蹦一跳的往他房里奔。 冷剑尘听闻那由远而近的叫唤,不急不徐地起身开门,才刚拉开门扉,一道娇小的身影便撞进怀中。 “唔,好痛!” “小心点!”冷剑尘连忙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盼云不检讨自己的莽撞,反而怨怪的说道:“你干嘛不声不响的站在门口,想吓死我啊?”她揉了揉撞疼的秀鼻。 冷剑尘摇头失笑,“你再这么横冲直撞的,早晚会跌个鼻青脸肿。” 岂料,小盼盼百般委屈的扁起嘴,“已经跌了。” “跌伤哪儿了?”冷剑尘上下打量她。 “这里,”她指了下右手肘,泫然欲泣地又指指小腿,“还有这里。” 他无奈的轻叹,神情有着浓浓的疼惜。“过来我看看。” 盼云小可怜似的靠向他,寻求心上人的安慰。 冷剑尘轻柔地拍去她身上的尘土,将她抱坐在腿上,不用他探手察看,盼云自动自发的撩高袖子,将一截雪白的玉臂呈现在他面前。 见着手肘上那磨破了皮的擦伤,他很难不心疼。 “痛!”她可怜兮兮地诉苦。 “我知道。”他忍不住轻叹,在上药的同时,不忘温柔地吹着气减低盼盼伤口的灼痛感。 “还有腿。”她泪眼汪汪,期望换来未婚夫的爱怜。 这个小磨人精!冷剑尘摇头苦笑,在膝盖处找到她所指的伤。 盼云任他上药,满心甜蜜地窝进他怀里,小手紧缠上他的腰,露出了心满意足的微笑。 悉心抹好药,冷剑尘拉下她的罗裙。这个小女人呀,还没成亲,全身就快让他给看光模遍了,偏偏她还一脸无所谓,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了。 “以后小心点,听到没?”他柔声叮咛,怀中盼盼那沉醉不已的神态实令他又爱又怜,啼笑皆非。 “人家急着要来见你嘛!”她娇憨地说道。 “你哟!”他眼中满是溺爱,食指轻点了点她的俏鼻。 从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为一个小女人魂牵梦萦,爱疼了心,他甚至连自己的生命也不曾如此执着过,却难以自拔的痴迷于她,难道真如许多人所言,愈是寒似冰霜、冷酷绝情的人,一旦动情就会爱得异于常人的痴狂刻骨、至死无悔吗? 低首凝睇盼云,他是彻底认栽了。 “盼盼,你来得正好,看看我拟定的草图,有什么意见吗?”他将整个冷家庄的平面图摊在桌面,偏头注视盼云的反应。 这是他们要共同厮守一生的地方,他希望盼云也能说出自己的想法。 盼云大致浏览一遍,目光定在其中一小方图格——盼云居。 这是他所能为盼盼做的,虽然无法尽似她生活了十六年的盼云居,但多少能冲淡她离亲别家的感伤吧。 “这是新房?”她仰首问。 “嗯,”他直视着她,“你想说什么?” “我能不能做点小澳变?” 他递来毛笔,眼中满是鼓舞与包容。 她全然不更动草图的设计,只去了“云”字,以“影”代之。 他微愕然,“盼盼——” “既是新房,就该是我们共有。”她回以恬静的笑,“记得九年前我们初遇的情景吗?那『盼』、『影』二字,就是我们情缘的开始。” “是啊!当初,我怎么也没想到九年后会与你缠系一生,共结连理。” 回忆永远是最美的,沉沉的典藏在心底,永不褪色。 他的目光再度回到图面上,将“盼影居”内的其中一座楼阁更名为“尘心楼”,抬眼望住盼云,“你懂我的意思吗?” 盼云笑而不语,接过毛笔在紧邻“尘心楼”的另一方飘逸地写下“盼情阁”。好一个尘心盼情! “我的小娘子真是灵慧冰心!” “夫君过奖了。”她甜笑着偎进他怀中,仰首娇娇柔柔地说:“尘影,成亲后,我替你生几个可爱漂亮的孩子,你说好不好?”盼云倚靠在他胸膛,沉静的面容散发着醉人神往的柔美光辉。 深深的宠怜漾着黑眸,他沉溺于此刻撼人心醉的美好与温存,“你想生几个?” “都可以,只要足够填补你生命中的遗憾与前半生的空虚。” 他语调微微喑痖,因为充塞着满满的感动,“可是生孩子会很痛。” “我不怕,”灵灿的星眸中尽是无悔的深情,“因为我好想、好想拥有你的孩子,因为我知道你也很爱孩子,我要为你重新建立一个真正属于你的家,填满你沧桑孤寂的心,从此不再孑然无依。” 这样一个冰心可人的女子,他如何能不倾其一切的爱她! 冷剑尘心折的低叹,“盼盼——你总是这般知我、懂我……” “还有爱你。”她幽然接口。 ※.4yt※※.4yt※※.4yt※ 洛阳城今年度以来最受关注的大事,首推殷家小千金的婚礼,尤其风声不晓得怎么传出的,让市井小民们知晓这令全洛阳男子又羡又妒的新郎倌,竟是曾经名震江湖的冷影杀手,这怎不令人瞩目?其轰动程度,又岂在话下。 一个是清纯娇柔的千金闺秀,一个是阴狠无情的冷血杀手,两人的世界有如天壤之别,他们究竟是怎么凑在一起的?好事之徒们无不怀疑,殷年尧是吃错了药还是脑袋不清醒,怎会将惜之如命的掌上明珠嫁给这么一个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夺命阎罗?更有不少人在暗中猜测着这桩婚姻的可行性,绝大多数的人是抱着不乐观,甚至同情起殷盼云的红颜薄命。 毋庸赘言,殷府四千金出阁的消息一传出,自是令全洛阳的未婚男子扼腕,不知粉碎了多少男人的心。 一天下来的喧腾热闹,并没有因夜的来临而平息,紧接着掀起另一波高潮。 行了古礼,拜了天地,姊姊们在房中陪着小妹谈些体己话;男人呢,则是在外头闹烘烘的联合起来戏弄新郎倌,冷剑尘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个儿酒量不好,极力闪躲着接二连三的酒债,迫不得已才轻啜几口。 “拜托、拜托,好歹看在连襟情谊上,各位高抬贵手,放过我吧!”冷剑尘不禁开口求饶。 “那怎么行!你是今天的主角,我们不玩你玩谁?”这等没良心的话也说得出口! “裴慕凡!”除了瞪他,他不晓得自己还能怎么办? “用不着你提醒,我还没醉到连自己的名字都忘记。来、来、来,这杯你一定要喝,祝你们夫妻白首偕老,早生贵子。” 自知挡不掉,冷剑尘认命的举杯一饮而尽,忍不住本哝道:“你们又不放过我,我的『贵子』如何早生?” 几个男人交换了会心的一笑。 “好了、好了,我们都是过来人,难道还不了解吗?慕凡、天磊,我们别整人家了,免得灌醉了新郎倌,春宵虚度,盼云会恨死我们的。”还是段飞星比较有良心,懂得见好就收。 “好啦,我知道你等很久了,去享受你的洞房花烛夜吧,我们慈悲心大发,不为难你了。” 别说他不仁道,想他楚天磊也是很有同情心的。 “各位大恩大德,在下真是感激涕零。” “得了吧!还不快去陪你的新娘子,谁不晓得你整晚心不在焉,心早就飞到新房里去了,快去享受你的软玉温香吧!” 笑闹声再度响起,冷剑尘不禁微窘的红了俊容。 说要饶了他,结果还不是没分寸的戏谑他,他只好举双手投降,连声讨饶后,在众人暧昧嘲弄的眼神下抽身离去。 带着微醺的醉意,他踏着一地皎白的月色步向盼影居。 房内的女人们听到脚步声,顿时停住斑昂的谈笑声,连忙将喜帕覆上盼云头上,将她推回床沿坐下。像是算好了时间似的,冷剑尘在一切就绪后推开房门。 纤云使了个眼色,落云、行云便识相的说了几句祝贺词一道退去,还细心地替他们合好门。 第三章 目光环视新房一周,房内只剩他俩,冷剑尘轻缓移步向前,掀起头盖凝望盼云红霞微染的嫣容,掬饮着她含羞带怯的娇态,不知是酒精作祟抑或是她的美艳炫惑了他的心思,他竟真觉醺然若醉。 “盼盼——”他柔情无限的低唤。“今后,你真的属于我了。” 一切,就好像梦一样,美得不太真实,“属于”的感觉真的好奇妙,他不敢相信自己也有这么一天。一直以来,他就一无所有,在失去了一切后的今天,他还能重拾这份“属于”的感动,拥有属于他的人,而且还是个他用全然的生命去爱的女人! “是的,我属于你,你也属于我,我们都属于彼此,你再也不是个孤单的个体了。” 他笑了,也因为满足。“永远记住今天的承诺,我们是密不可分的共同体,祸福与共,生死同命。” “嗯。”她认真的应允。 “来,”冷剑尘拉起她在桌前坐下,“喝过合卺酒,愿你我无风无雨,平平顺顺的相守一生。” 盼云接过酒杯,与他交臂饮尽杯中酒。 “折腾了一天,你也累惨了吧?”纤弱的她总是能勾起他的怜惜之情,他将她带回床边,想让她好好休息一番。 她轻轻摇头。“不,我不累,我还想和你多聊聊。” 他体贴地为她取下沉重的凤冠搁置一旁,以减轻她身上的负担,习惯性地将她揽抱于腿上,“想聊什么?” “我们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那一段辛酸往事,悲多于喜,回想起来却是格外酸楚缠绵,点滴难忘。 “这种不堪回首的往事,还是忘了算了。”他是不希望她记起的,那只会让他更觉自己的残忍。 “才不,我不要忘,与你共处的每一刻都是我最珍贵的回忆,无论是悲是喜,我都会好好珍藏。” “小傻瓜!”他心折的低叹。“还记得这玉佩吗?”他自怀中取出一方刻着小小“盼”字的白玉,那是九年前他们初识时,她送给他的纪念之物;那时的她,不过是个纯真可人的七岁女孩,这一方玉佩,就这样牵动了他的心弦,让他为她情系一生,在没有她的九年内,唯一温暖的角落便是来自于她所带给她的温情,那些年来,唯一值得纪念的,也只有她——他心目中最纯洁无邪的小天使。 这方玉佩,他视如珍宝。 “我怎么可能忘得了,只是没想到你会这般重视它。”他甚至为了保全它而不顾自身安危,让她既感动又——心痛! “那是当然,它是我九年当中,心灵唯一的寄托。只是我没想到——”冷剑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溢满了痛楚,“你会傻得代我一死。” “我别无选择,我要你平安,其余的,我再也顾不得了。” “那你就不管我会有多心痛吗?要是你当真魂归离恨天,我活着又有何意义?” “尘影……”她知道自己带给他多深的伤害,“三姊说,这是我命中注定的血劫,不是你和我所能扭转的,重要的是,我们都熬过来了,你就别再对那事耿耿于怀了好不好?” “不好。盼盼,我要你记得,你这条命是我与天相争、力挽狂澜所要回的,它属于我,你不再拥有结束它的权利,听清楚了吗?” 真计较,这位冷公子似乎忘了她是为了谁而差点小命休矣。 “好嘛,以后我任你摆布,这总行了吧?” “任我摆布?”他扬扬眉,似乎想到了什么事。 天底下有哪个新郎倌会在新婚之夜和妻子谈论过往事迹,任值千金的春宵飞快流逝的?他发现自己的确很蠢。 “呃?”冷剑尘眼眸中闪动熠亮而隐含暧昧的光芒令盼云不自觉的羞红了双颊,心跳无法抑止的狂跳。 “不懂吗?我听从你的建议,想『摆布』我的小妻子。” 顿悟了他话中的含意,惊人的艳红迅速地延烧至耳根,她不由得全身发烫,连话也说不全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怕他曲解,她尴尬地解释。 老天,他的情绪转换也未免太快了吧? “你是不是那个意思已不重要,因为——我就是『那个意思』!”似笑非笑的俊容逼近她,温热的气息轻拂她发热的耳畔,她不由得浑身一阵震颤,两颊似燃烧一般的滚烫。 是方才那杯酒的效力发作了吗?盼云晕眩地想着,她知道自己一向不胜酒力。 “你不是说要为我生儿育女吗?我的小盼盼,你不和我配合,怎么生孩子呢?” 这……话是没错,可是……噢,真是羞死人了! 冷剑尘凝睇她彤晕滟滟、醉眼迷蒙的绝美娇颜,情难自己的俯身捕捉那诱人的玫瑰唇瓣,先是柔情蜜意地轻轻品尝,盼云纯洁而率真的本能回应却引得他呼吸急促起来,在这“非常时刻”,无邪的她却完全没有“非常”的认知。 然而,愈是清纯含蓄的女孩,反而益发能勾起男人潜藏的,而在之外,更有着深深的怜惜。 他气息浊乱,蝶栖般的吻如今已激狂若焰。老天!他渴望她好久、好久了,没有人比他更君子了,早已看光心爱女子的美丽身子,至今两人却还能保持清白之身,他等的,便是这一刻,等她真正属于他、等自己终于能名正言顺拥有她、而不必担心亵渎她的时刻! 狂热的烈吻,有着掠夺所有的宣告,盼云察觉了这一点,虽然双唇被他吻得有点痛,但她并不介意,她早已认定自己的一切全是他的。感受到他所传达的澎湃情潮,她有着晕眩般的喜悦。 移开红润微肿的唇瓣,他湿热的双唇一路游移至完美细致的颈项,眷恋的啄吻着,这些,他都曾无数次怜爱过,一遍又一遍烙下属于他的气息,这是他冷剑尘独享的一切! 仿佛带有激情魔力的指尖滑进盼云衣襟,她无力阻止,只有狂乱的心跳使得她更加无措而意乱情迷,当灼热的唇印上她胸口,陌生的情愫席卷而来,淹没了她本就混淆的思绪。 “尘……尘影……”除了迷乱的喊着他,她已不清楚自己还能做什么。 他的小妻子好青涩!看来他得好好教她。 将已浑身娇软无力的她安置床上,他努力压下奔腾的欲火,不想第一次就吓坏了他娇柔的爱妻。 他要她,是因为他爱她,但可不希望自己过度的鲁莽伤了纤柔的她,他要给她最深的爱怜。 “我……我该怎么做?”盼云不知所措的问,那令人心疼的纯真又挑起了他满腔好不容易才稍稍平息的。 噢,老天! 他暗暗申吟,还好今晚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否则他肯定会死在她手里。 “别担心,我会教你。”他语调异常喑痖,“首先,你得除去这一身的累赘。” 盼云一脸酡红,他口中的“累赘”在他方才的狂野情缠下,早就凌乱不堪,完全遮不住旖旎春光,她忍住羞怯,正欲依言行事,更羞的事却在后头—— “不,这我来就行了,你该烦恼的是我的。”礼尚往来,这很公平。他羞涩的小爱妻至少会帮丈夫宽衣,是不? “你……”这下,娇容当真灼烫得足以煮开一壶水了! 冷剑尘低低一笑,俐落地褪去她凌乱的衣衫,仅留一小件兜衣护着若隐若现的春光,画面更是撩人心魂,冷剑尘很难不热血沸腾。 “换你了。”他低哑道。 她控制着不使自己双手颤抖,笨拙地解着他身上的每一件衣物,小手每一次不经意的碰触,都使得他浑身愈加紧绷,他握紧了双拳,暗自低咒。 懊死!他根本是在自找苦吃! 当她生涩、却几乎令他发狂的小手移至他腰间,那无意的抚触令他倒抽了一口气,他懊恼地低吟一声,忍不住以最快速度接手她的“任务”,反手将她再一次压回床上,狂潮烈焰般的热吻再度烙下,灼烈得足以燃烧彼此,盼云除了意识昏蒙的紧攀住他、回应他外,什么也没法去想。 除去了他们之间唯一的遮避物,他们总算拥有彼此最亲近的肤触,“别怕,盼盼,我不会伤害你。”感觉到她对这陌生体验的无措与紧张,他柔声安抚着,轻喃如和风般的温存嗓音,化解了她紧绷的心弦。 “我……也想亲你,可以吗?”她娇娇怯怯的低语,小脸烧红一片。 冷剑尘不禁低笑出声,“当然!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你可以用任何你想用的方式对待我。”不错,他的小盼盼有进步了。 有了他的鼓舞,盼云放大胆子,抬首吻了下打一开始便使她芳心迷乱的灼灼双唇,延着下颚滑至微微突起的喉结,这是她一直以来就想做的,他低沈的嗓音,总能教她情醉魂痴。 噢,这个小妖女!冷剑尘低吟了声,制止那几乎令他发狂的小嘴,狠狠的吻住它。 前所未有的狂潮激情席卷了彼此,感受到她与他一般的迷醉,他望向她眼中坚定的信任及幽幽柔情,心头一阵撼动,他毫不犹豫,深深的与她结合,让两道灵魂完美相融,再也难分彼此。 “痛……”她低喊,含泪水眸望住他。 “嘘,我知道,盼盼别哭。”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克制自己,万般心疼的俯身亲吻她。 “你也会痛吗?”她看他的模样似乎也不怎么愉快耶!盼云忍不住伸出一双小柔荑轻抚着他紧蹙的眉宇,拭去他沁出的冷汗,卓众的俊颜却热烫着。 “噢,老天!”他亢奋地低吟,猛喘着气,“你别乱动,盼盼!” 盼云好无辜的盯着自己的双手,难道他的不适来自于她吗?一定是她太笨拙了。“那……我该怎么做?!” 小女人楚楚可怜的低问。 “你只需告诉我,现在好多了吗?,”他压抑着迸出话来。 疼痛感已逐渐退去,她轻轻点头。 冷剑尘没多说什么,紧紧相依的身躯舞出亘古唯美的缠绵弦律,目光深深地、浓烈地与她交缠,互换永不言悔的白首鸳盟及——一世的情缘。 轻柔的娇吟轻逸出口,他再度低首捕捉了它。 深深的夜,为他们锁住一室浓得化不开的缱绻激情。 ※.4yt※※.4yt※※.4yt※ 同样的黑夜,同样的沉寂,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气氛,此处有的,是全然的暗沉与冷凝。 摇曳的火光,隐约映照出凝肃冷沉的面容,他似乎在思虑着什么。 “接呀,爹爹,您为什么不接这桩交易呢?无论是对方提出的价码或可行性,都没有让您迟疑的必要。”柔媚的女声在一旁鼓舞着。 对方仍是沉思不语。 “爹,您究竟在犹豫什么?”依父亲平日处事的果断决然,此刻的举棋不定无疑是事有蹊跷。 “映仙,你懂什么?你以为这个雇主所交托的任务是这么容易完成的吗?撇开交易目标是少有的武林高手不谈,光以他身为朝廷重臣的身分,随便一个轻忽,得罪了朝廷,对我们绝对没有好处,你不是不知道,身为江湖人物,能不与官府有所牵扯是最聪明的做法。” “可是爹,你有没有想过,咱们青焰门好歹也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门派,何人闻之不敬上三分,若今日我们为了一个小小的罗霆威便心生忌惮,那么岂非贻笑世人,青焰门还有何颜面立足于江湖?” 的确。雄踞一方,名满江湖的青焰门,又岂会不堪一击,他是不该示弱而令人见笑。 “不过,既然爹有这层顾忌,女儿倒另有建议,不知爹以为如何?” “说来听听。” 杏眼娇媚的一挑,“爹难道忘了冷影吗?” “冷影?”青焰门主愕然道。 “是啊,放眼青焰门,有谁能比得上冷影之绝艺?若拿冷影与罗霆威相抗衡,爹认为他有几分胜算?” “冷影若无法胜任,青焰门中又有何人能担之?”多年来,交付到冷影手上的任务,从没有过失手的纪录,冷影是他最得力的助手,他甚至已准备将女儿嫁给他了,却没想到……唉! “那便是了。再说,你不是顾虑到朝廷方面的问题吗?冷影月兑离青焰门之事早已众所皆知,不论能否完成任务,爹都毋需担忧牵涉到青焰门。所以,不管由任何一个角度来衡量,冷影都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这我当然明白,只是他早已不是我门之人,你不会不明白他有多么想摆月兑杀手生涯,何况我已无权要他听命于我。” “谁说的?”艳丽的美颜隐隐浮现难测的思绪,“您定下的门规是,欲月兑离青焰门,唯死而已,至于您与殷盼云的约定中,她承诺代冷影一死,然而如今,她死了吗?冷影死了吗?不,他们都还活得好好的,所以说,只要他或殷盼云一日不死,冷影都还是青焰门中人。” 门主并不苟同,“映仙,你这么说太过牵强。青衣与黑衣两位使者在执行门规时有多公正无私,你不是不了解,一旦他们收手,便代表着任务的完成,我们已没有立场饼问。在九死一生中,殷盼云熬了过来是他们的幸运,我无话可说,今日若以此要胁未免有失公道。”就某方面而言,两位使者代表着门规的尊崇权威,是连身为门主的他也无权干涉的。 他也许冷酷,也许无情,但是也有一套为人的原则,身为一门之主,他必须公正的处理每件事,尤其一诺千金更是他所坚持的,当初既然承诺在先,今日就不能自悔约信。 “人家不管啦,反正殷盼云没死是事实,我不甘心!” “映仙——”他无奈的看着向来疼惜的独生女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冷影是很出色,但他的心全在殷盼云身上,如今又已为人夫,你难道还不能对他死心吗?” “我管不了这么多,爹,我对他的感情你是知道的,请你助女儿一臂之力好吗?” 他拧起眉,“你不该这么做。” 他能统理整个青焰门,又怎会是一般凡夫俗子,其智慧自是不在话下,尤其是自己养了二十年的女儿,他当然清楚她的心思,更不可能不明白她极力说服他接下这桩交易的用意。 “你以为,无所不用其极的拆散他们,冷影就会将心放到你身上吗?别傻了,映仙,相识多年,他的冷傲性子你还不知道吗?他不是一个你该爱的人。”这番语重心长的话语所能收到的效果有限,但他还是必须说,他不希望执迷不悟的女儿将事情弄到两败俱伤的地步。 “但我就是无法坐视他们双宿双栖,爹,您就帮女儿一次吧!”就算玉石俱焚,她也在所不惜! 青焰门主不忍见女儿饱受情苦的折磨,左右两难的拧起眉。 “爹——”施映仙楚楚可怜的叫了声。 “这……好吧,但你适可而止,别做得太过火。”迫于无奈,他为爱女首度打破一贯的原则。 施映仙深吸一口气,眼眸中的光芒冷寒绝然。她已等了太久,这是唯一带给她一线生机的机会。既然她得不到冷剑尘,她也绝不让殷盼云拥有他! 明知施映仙偏执激狂的个性有如一团灼人的火焰,青焰门主不禁怀疑,自己的纵容真的是正确的吗? ※.4yt※※.4yt※※.4yt※ 成亲四、五个月,严格说来,应已过了新婚燕尔的热度,然而,盼云和冷剑尘依然浓情不褪,他们的恩爱是全冷家庄上下皆有目共睹的,正如冷剑尘婚前在父母坟前许下的承诺——找回昔日属于冷家庄的笑语欢乐。 说实在的,盼云真的好崇拜她的夫婿,本以为长年处于刀光剑影生活下的冷剑尘,突然弃武从商一时大概无法适应,没想到他反而全心投入,从此不再碰那把代表着过往阴暗的长剑。 她曾问他:“镇日埋首帐薄,与成串的帐目为伍,空负了一身绝艺,你难道不觉遗憾惋惜?” “我自得其乐啊!何况有你长伴身侧,何憾之有?”他很满足现状,在他来说,与盼云相处的这些日子,胜过他过往的十六年岁月,以往是因环境所逼,他不得不练就一身的绝学;如今,这一身绝学于他已然无用,弃之亦不足惜。 他们都心知肚明旁人是如何看待他们这桩婚姻,旁人都很难相信他这个在江湖中名震一时,时时等着挑战生命的冷傲男子会甘于平凡,但他们又怎知,那出生入死的生活岂是他所愿? 对于种种质疑的目光,他们夫妻俩均一笑置之,而事实证明,他不但安于平凡,更爱极了如今宁静而踏实的生活,这才是他渴望已久的幸福。 手中的帐簿看到一个段落,望了望天色,正午已过,不晓得盼盼如今在做什么。冷剑尘放下手中的毛笔,起身往盼影居的方向走去。 以往,她总会在不打扰他的情况下绕在他身旁打转,说是“一刻不见,如隔三秋”,也因此,庄内上下才会说他们夫妻鹣鲽情深,形影不离,可今天一整个上午他完全没见着她,一下子少了那娇俏的身形在身边晃还挺不习惯,好像少了什么似的。记得今早清晨醒来时,臂弯中的她睡得正沉呢,见她好梦方酣,他也不忍吵醒她。 如今想来似乎不太对劲,这是很罕见的情形,盼云极少在他醒来时犹沉睡梦中,她向来是与他一道起床,坚持每日为他整衣、宽衣,说是这让她有为人妻子的甜蜜感,让她充份感觉到自己与他相属……数月来无一例外,今日却破了例,该不会……糟糕,她千万别是病了! 想着、想着,他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夫人呢?”他随意抓了个婢女询问。 “噢,正待在房里呢!” 想了想,他又问:“她用膳了吗?” “方才送茶水过去,桌上的膳食她似乎都没动过,我也不敢贸然收下,如今饭菜都还摆在房里。” 冷剑尘一听,抛下婢女疾步上楼。 “盼盼,”他朝呆坐房内的盼云唤道:“听说你又不騵话了。” “我哪有。”盼云直起身子,不苟同的反驳:“我今天都没去吵你,简直乖得不得了。” 他戏谑的挑挑眉,“是这样吗?那你干嘛像个小怨妇似的以绝食来向我抗议?” “一定是小萍那个多嘴的长舌妇。”就知道她不可靠!千交代万嘱咐,要她绝对、绝对要守口如瓶,结果呢?冷剑尘还不是知道了。 “胃口不好吗?是不是生病?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他关切的抚上她额头,盼云顺势撒娇地赖进他怀中。 “没有啦,你别大惊小敝,就是有些反胃,没什么胃口而已。” “还说不是生病,我替你请大夫去——” “等等啦!”盼云急忙拉住他,“我就说没事嘛,不信你看着,过两天我一定就可以活蹦乱跳的缠着你不放。”大夫那一套她还不清楚吗?不过就是有病医病,无病补身,她最讨厌喝那些苦死人的东西了。 “真的?”冷剑尘半信半疑地瞅着她。 “我发誓。”她忙不迭地保证。 “那好吧。不过你好歹吃些东西,瞧你这些天瘦的,岳父、岳母要见着了,肯定要以为我欺侮他们的小宝贝了。” “好嘛。”她做了小小的妥协,毕竟和吃药相比,进食无疑仁慈多了。 “来,张开嘴。”冷剑尘体贴温柔地一口口喂进她嘴里。 “唔——”她嚼着口中的食物,小手指着碗中的东西,脑袋瓜猛力地摇着。 “听话!” 她一脸委屈,“不要嘛!那东西油腻腻的,好恶——”才刚这么想,那个“心”字都还没来得及出口,一股反胃的感觉由胸口升起,她忙捂住嘴,试图压下那翻搅的恶心感。 “盼盼,你还好吧?”他忧心地拧起眉。 “没事。”她顺手捏了粒梅子往嘴里塞。 “你吃这种东西?”他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么青的梅子谁敢吃啊?光看就牙齿发酸,难怪她会吃坏了肚子。 不过看盼云吃得津津有味,也许没他想的那么糟吧!他试着拿起一颗入口——天啊!这是人吃的吗? 他立刻吐了出来,不敢置信的目光望向她,“你——没事吧?” 盼云耸耸肩,“我也不晓得,最近特别爱吃酸的东西,你别穷紧张啦,我只是稍稍改变口味而已。” 是这样吗?他还是不放心。 “别拿它当正餐吃,小心吃坏了身子,先给我把饭吃完再说。” “好啦。”她喃喃低语:“愈来愈像我爹了。” 声音虽然低如蚊蚋,耳力极佳的冷剑尘可是听得分明,失笑道:“你才知道我有多委屈,像娶了个长不大的女娃儿。” 虽然心有不甘,但她还是乖乖把碗里的食物解决。“我要是变成一个大胖子,一定是你害的!” “别担心,你就是再胖,我都不会嫌弃你的。”冷剑尘含笑回道,“要不要再吃一点?” 盼云立刻谢绝的猛摇头,“你当你在养猪啊!” “你怎么这么说。”他给了她一记不苟同的目光。 岂知盼云的笑容都还没展开,他冷不防又丢来一句——“猪都比你好养多了。” 盼云一听,气鼓了双颊,“你——讨厌啦!” 那娇俏神态,令他不禁笑逐颜开,“你还当真啊?我的小娘子怎么可以拿来和猪相提并论呢?至少,猪不会替我生儿育女,也不会与我夜夜缠绵;相较之下,我的小盼盼有价值多了。” 这到底是褒还是贬啊? 盼云气闷的撅着唇,偏过头不搭理他。 宠溺的臂弯环上她,冷剑尘怜爱地轻啄了下她娇女敕的红唇,正欲与她好好温存一番,不识相的婢女却选在此时敲门。 冷剑尘不舍地放开她,唤道:“进来。” “庄主、夫人。”婢女小萍微微欠身致意,心思灵巧的捕捉到两人分开前的动作,清楚自己正打扰了什么好事,忍不住掩嘴窃笑,“呃,庄主,有几名外来访客,管家已将他们请至大厅,您要接见他们吗?” “访客?”他与盼云面面相觑,会是谁? “一男一女,他们说是庄主的旧识。” 他会有什么旧识? 想了想,他道:“盼盼,你乖乖待在房里,我出去看看。” 第四章 冷剑尘无法解释自己突来的莫名情绪,愈往大厅走,内心的沉重及不祥之感便俞幯来愈深沉、愈来愈浓烈…… 这是怎么回事? 他知道这异样的感觉不是无中生有,多年下来的杀手生涯,造就了他奇准无比的第六感,那是一种本能的特性,一种祸福自知的敏锐特质。 他有预感,此人定是来者不善。他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的生活,会因此而风云变色,全然颠覆吗? 不,他不允许,他绝对不允许! 莫名的,惊疑与惶然的感受包围住惴惴不安的心。 若是以往,他不会害怕什么,因为那时,死反而是一种解月兑,但如今不同了,他有盼盼,有世间最美的深情,在体会到幸福的滋味后,若再失去,连他都不敢想象,自己会变成怎样? 当厅堂中那张他一辈子也不想再见到的面容映入眼帘时,冷剑尘心蓦地一沉,他终于明白那慌乱的思绪是由何而来。 “冷影——” 娇丽的身形朝他奔来,大胆而热情的玉臂勾住他颈项。 冷剑尘蹙起眉,反手拉开对方,往后退了一步,丝毫不掩饰他的不悦。 “施映仙,请你放庄重些,别忘了我已是有妇之夫,你不顾自己的名节,我可还在意妻子的感受。” “在意?”施映仙尖锐的重复,“你也晓得什么叫『在意』了吗?冷影,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冷傲得不把世间的一切放在眼里,什么时候起,你也懂得在乎了呢?那殷盼云有什么好?她只是个娇生惯养,一无是处的千金大小姐,凭什么得到你的爱?这几年我一直在等你,你真的不懂吗?” 她本以为他性子冷绝如冰,自是不敢奢望他有痴狂浓烈的情,却没想到殷盼云一出现,他却…… 恨呀!这教她如何甘心? “你来,就为了说这些?”冷剑尘无动于衷,仅回以平静无波的淡然。 身处青焰门的生涯,一直是他不愿忆起的一段,说什么他也不想再与这些人有任何瓜葛。 “你不愿见到我,是吧?”施映仙看穿了他的思绪。 她总算有点自知之明了。冷剑尘抿唇不语。 美艳的容颜一冷,她暗暗咬牙忍下悲怒,“如果我说,我想在这儿住下呢?” 黑眸漾起幽幽的冷意,冷剑尘轻轻吐出没有情绪起浮的几个字:“何以见得我会答应?” “别忘了你月兑离青焰门所该付出的代价。”她管不了这么多了,为了这渺茫的希望,她可以无所不用其极,也许威胁对冷傲的他不啻造成了反效果,但她若放弃,便等于是绝望。 心头一震,冷沉的俊容覆上骇人的寒霜,“我不认为该付的代价,我们有少付一分,盼云一度游走鬼门关,严格说来,我已不欠你们什么。” “是吗?”施映仙娇媚地一笑。 这女人的笑容让他想一刀劈了她! 他将目光移向站立一旁始终不发一语,总以一成不变的黑衣将自己融入晦暗与冷凝中的男子。此人向来沉默,但所散发出的撼人气势,却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有时,他觉得他像自己——从前的自己——都是不需要温暖,不需要阳光的人。 “你怎么说?”他冷声问。 当初的任务是他所执行,冷剑尘倒想看看,他认不认同他们的看法。 黑衣使者抬起眼,看了看两人才开口—— “门主当时的确是这么说的。” 对于门主放任施映仙为所欲为一事,他相当不以为然,对于自己此行所负的传达任务,实是反感到了极点,“厌恶”二字都不足以形容之,但他又能说什么?只要她不做得过火,他也没置喙的余地。 冷剑尘握紧了拳,声音冷得没有温度。 “你打算以此要胁?” “别把事情想得这么严重,我不过是要求在此暂住而已,你不觉得自己反应过度了一些吗?”施映仙爱娇的瞟他一眼,眼波生媚。 懊死!他暗咒着,极度不愿妥协,他知道,此举无异于扬汤止沸,纵使他让步,问题也不会就此迎刃而解,反而会是另一个问题的开始,让施映仙食髓知味,有机会兴风作浪,而最终的结果,绝对不利于他,他最怕的,就是因此而伤害到盼云。 可是,他还有第二条路可以选择吗? “收起你那放浪的姿态!只要不影响我和盼云的生活,要住多久随你便!”他冰冷而轻蔑的说完,再也不多看她一眼,拂袖而去。 身后的施映仙轻轻勾出一抹媚笑。她不介意的,反正,她不会让他有更多冷酷待她的机会,她发誓要夺取每一分他所投注在殷盼云身上的温柔与情意,他的爱,永远只能给予她! ※.4yt※※.4yt※※.4yt※ 懊怎么对盼盼说呢? 冷剑尘苦恼的思忖着,此时心绪纷乱,他不知该如何面对盼云,所以才会枯坐书房,迟迟不敢回盼影居。 懊死的施映仙!她一出现,完全把他平静的生活给弄乱了。这女人来意不善,她的意图简直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面对一个对他痴缠若此的女人,他是感到既讽刺又无奈,为什么她就是无法接受事实?莫说他以往不曾对她动过心,何况现在他已经有了盼云。 但,他不知道盼云是否也能明白这一点,施映仙既然用尽心思的留下,用意自然不简单,这点任谁都看得出来,就怕她从中作梗,造成了他与盼云的困扰。 盼盼…… 不,她不能再受到任何伤害了,这小女人为他吃了这么多苦,若不能好好保护她,连他都无法原谅自己! 他倏地起身,快步朝盼影居而去。 房内的盼云正托着香腮,灵活的大眼万般无趣地转呀转的,一瞧见他进门,立刻展开笑颜奔上前。 “你回来啦!怎么样?那个访客是何方神圣?” 冷剑尘凝望她甜美的笑颜,一时间竟难以启齿。 “怎么啦?”盼云察觉他的异样,不解的眨了眨眼。他看起来似乎很挣扎,有什么事困扰了他吗? “说嘛,我可是你的妻子耶,有事情不跟我说,你还想跟谁说去?” 但,他该如何启齿呢? 盼云偏头思考了一会儿,“来访者——是个不速之客?” 他默然。 “是谁?”这下她更好奇了,什么样的“旧识”会让他这般为难? “是——”他定定望住她,“施映仙。” 小脸蓦地一沉,“原来是你的老相好。” 冤枉啊!他几时和施映仙相好了? “盼盼,你别含血喷人。” 盼云不悦地撅着小嘴,“本来就是嘛,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她一直狂恋痴迷于你。” “我……”那虽是事实,可是……“盼盼,你难道对我没信心吗?” 他不是一个善于解释的人,只希望盼云能给予他足够的信任,他们的感情是经过一路曲曲折折的磨难才得以拨云见日,他们之间是不该存在任何怀疑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小声否认。 “那么盼盼,有件事……我希望你别多心……” “你想说什么?”她抬眼望他。 他小心观察着盼云的反应,“你最好有点心理准备,施映仙……她可能会在这里住上一段时日……” 语毕,便见盼云二话不说,赌气地旋过身去。 “盼盼——”他不禁叹息,“你刚才还说信任我的。” 话是没错,但是一想到另外有人觊觎着她的丈夫,心里就很不是滋味嘛! 信不信任是一回事,她根本就不相信施映仙此举的目的只是单纯的小住几天,她就不信冷剑尘会看不出这女人在打什么主意,人家压根儿就没对他死心,要她这个当妻子的如何平心静气去面对一个不安好心眼的女人?冷剑尘也未免太高估她了。 在这种情况下,他却不顾她的感受,当真答应让施映仙住了下来,试问她如何释怀? 于是她闷不吭声,理也不理他。 “盼盼!”他扳回她的身子,“你一向最体谅我的,别和我呕气,好吗?”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要答应她?”她不信冷剑尘会是这么好商量的人,是有什么她所不知道的内情吗? 他深邃的眼眸凝睇着她,好一会儿才轻轻逸出话语:“没什么。”他有他的隐忧,却无法对盼云说出口。 “是吗?”盼云疑信掺半,他的神情好奇怪。 “我不是叫你别多心吗?你这小脑袋瓜就爱胡思乱想。”望着她沉静的娇颜,他怎么也说不出口,他的小盼盼才十六岁,却已为他承受了太多年轻女孩所不能承受的苦痛。 如今,他好不容易找回她往日的无忧笑颜,若她知晓青焰门的蓄意为难,天晓得她又会兴起什么他意想不到的傻念头。几个月前,她能义无反顾的代他一死,他不认为几个月后会有多大的差别,而他就怕这个! 他曾在心底发誓,要用生命呵护她,无论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劫难,他都不允许任何人伤到盼云一分一毫! 隐瞒——也许是最好的方式吧?虽说他曾承诺与她同悲共喜,但他只愿与她共喜,不希望再让他的小盼盼有一丝悲伤。 “我才没有胡思乱想。”人家都犯到她的地盘上来了,她才不会蠢得没有一丁点的危机意识。 “世间有许多事,没有绝对的定论,有些事情,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释得清楚的。”例如他与青焰门这段厘不清的纠缠,究竟该如何解开? 曾经,盼云于生死两界徘徊,她是死过一回,只不过他凭着他的爱力挽狂澜,向天要回了他的挚爱,重生的她,是属于他的,他自认已不欠青焰门什么了呀! 然而,盼云没死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试问,这又该如何定论?! “这和施映仙、或者我们讨论的话题扯得上关系吗?”盼云茫然不解的反问。 “别钻牛角尖,我的感情外人不能理解,但你该比谁都清楚,对不?” “可是——她会勾引你。”她口气闷闷的,眼看着一个女人对冷剑尘虎视眈眈,她就是无法视若无睹。 冷剑尘不由低笑出声,亲昵地笑拥着她,“原来我的小盼盼在吃醋。” “我是说正经的!”盼云不满他那不当一回事的态度,捶着他的肩嚷道。 他说的也是事实呀,盼云的确是个小醋醰嘛! “妳想太多了,盼盼。你以为你老公就这么好勾引啊?!” “谁晓得。”男人嘛,哪个不是的动物。 “你这话很污辱人哦!”天晓得他有多“洁身自爱”,除了盼云,他几时和女人纠缠不清过? 盼云正想开口,可近日来老是频频搞怪的身子又选在此时和她作对,一股自胸口涌起的恶心感直往上冒,她捂住口,随手抓了个空盆,似要将胃里所有的东西全吐光才罢休。 “盼——”此举吓傻了冷剑尘,一时错愕的呆立原地。 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上前扶住虚软无力的她,急追问道:“你是怎么啦?为什么会这样?” “被你气得头昏,行不行呢?冷公子?”她没好气地回道。 “别开玩笑!”他都快担心死了,她还有兴致逗他! 将盼云安置于床上,再拧了条毛巾给她后,冷剑尘神情专注地盯住她。 “能开玩笑,那就表示没事了。”她满不在乎的说道,一手指着桌上的梅子。“把那给我。” “信妳我就是白痴。”冷剑尘不悦地回了句,不过还是乖乖的将她要的梅子拿给她。 “盼盼,你这样不行,我去替你请大夫。” “不要啦,我都说我没——”所有的异议,全在冷剑尘不容转圜的坚决目光下吞了回去,她努力装出小可怜的神态博取同情。 “都吐成这样还说没事。”她总是这么粗心大意,连照顾自己也不会,生了病还敢讨价还价,不看大夫,怎么行? “好好给我躺着,我去请大夫。” 轻声交代完,确定她没有任何异样,他才安心离去。 ※.4yt※※.4yt※※.4yt※ 半个时辰后,大夫已来到房中为盼云把脉。 “尘影,”盼云还在逞强,“我真的——” “你闭嘴!”冷剑尘截断她的话,全副心思都放在大夫沉思的表情上。 “如何呢?大夫?”冷剑尘关切地问。 这时,大夫已松开盼云的手腕,似乎已有了结论。 盼云看了看冷剑尘,又看了看大夫,认命的闭了闭眼,“算了、算了,我已经知道结果了,你们自个儿讨论去,我任你们『荼毒”便是。”愈听只会愈呕,她“耳不听为净”总行了吧? 冷剑尘无奈地苦笑,细心替盼云拉好被子才转头道:“有劳大夫,外头请。” “哪里,庄主请。” 而那个心不甘情不愿的盼云,只好在后头吐吐舌兼扮鬼脸。 “讨厌,又要与补品为伍了。” 她从小就讨厌吃药,尤其受伤那一段时间,她真的是吃到怕了,每次只要见着装着不知名液体的碗碟端进房,她就开始要死不活的申吟,撒娇、赖皮,所有能想的招数都用尽了,结果永远只有一个——乖乖喝下肚,冷剑尘才不吃那一套。 想到这里,盼云不禁又哀然长叹。 左等右等,奇怪了,怎么还不见人影? 就在她打算偷偷溜下床找他时,冷剑尘正好进门。 “我说相公、夫君、良人,你——”咦,不对,他的表情好像不大对劲,正欲开口询问,他已来到床边,瞅着她的目光好怪异。 “你知道大夫怎么说吗?”极力隐抑的语调,仍是有着明显的情绪波动。 “还不就是那一套说词,体质虚弱,要好好调养……哼,都会背了,重点不就是拿一堆有的没的补品来虐待我,我才不要。” “没错,大夫的确是这么说,不过我相信这回你会心甘情愿的听大夫的话。” 盼云皱皱鼻,她才没这么蠢呢!没偷偷倒掉就已经很不错了,还心甘情愿喝下肚! “因为——”冷剑尘倏地拥紧她,将脸埋进她泛着幽香的发丝间。盼云由他微微颤动的身子感受到翻腾的心绪。 他是怎么啦? 盼云一头雾水望向他,未料竟在他眼底见着淡淡的水光闪动,她惊愕不已。到底怎么回事,该不会…… “你不会要告诉我,我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吧?” “别胡说!”冷剑尘轻斥,深吸了一口气稍微平息狂涛般的情绪,将手轻轻覆上盼云的小肮,“你这个胡涂的小母亲,你不是生病,而是有喜了!” “有……”盼云几乎被自己的口水呛着,脑筋差点打死结,“你……你是说……我怀孕了?!” “没错!你怀孕了,你月复中确确实实孕育了我们的骨肉!”他难忍激动的回道。 “天吶!”惊呼出声后,她满怀喜悦的勾着冷剑尘的脖子又笑又叫:“我怀孕了!我有了你的孩子,尘影,你开不开心?你开不开心……”她迭声问着,兴奋得几乎忘了自己是谁。 “当然,我当然开心,我怎么会不开心呢?”他的欣喜并不亚于她,“这是我的孩子呀!是这世上唯一与我骨肉相连的亲人!盼盼,你不会明白,这对我而言有多重大的意义,我渴盼拥有属于自己的亲人好久、好久了……” “尘影……”她好感动。 “你一定无法相信,在得知『他』存在的同时,我竟然就无法自拔的爱上『他』了,很不可思议吧?一个还称不上『人』的小东西,竟会勾起我这么强烈的感情。盼盼,我爱他,也爱你!” “你希望是儿子还是女儿?”她好奇地想知道他的想法。 “都无所谓,因为『他』是我们的心肝宝贝!” “嗯。”盼云不再多言,柔顺的偎进他怀中享受此刻的甜蜜。 沉醉在喜悦中的两人,自然不会察觉楼外飞掠而过的身影。 ※.4yt※※.4yt※※.4yt※ 从施映仙在冷家庄住下开始,盼云的印象中,似乎从未见过她与冷剑尘在一起超过一刻钟,每每她来找他,他总是说个三两句就走人,更别提他会主动去找她了! 站在待客之道的立场来看,他似乎冷淡到极度无礼,但盼云是绝对不会同情她的,谁教那女人这么嚣张,当着她的面都敢明目张胆的对她老公频抛媚眼,真不敢想象,要是她不在场,那女人还会做出什么无耻的事? 反正她也乐得在一旁看好戏,施映仙恶毒的目光以前又不是没遭受过,她早就习惯了。 一方面也怕教坏月复中的小宝贝,她开始尽可能的避开这种场面,有人可以脸皮比铜墙铁壁还厚、羞耻皆可抛的一再缠着她丈夫,但她可不能不顾胎教,于是她选择离开。不是说她有多大的肚量,而是她相信冷剑尘会将“麻烦”处理得让她满意。 只是,教人疑惑的是,冷剑尘的做法表面上是全然的无情,本来她以为他是顾及过往之谊,想留几分颜面给对方,以至于勉为其难的答应让施映仙住下。 可若真是这样,他一再不留情面的冷漠态度又该作何解释?他不觉得自己的行为很矛盾吗?盼云始终弄不懂他为何要让施映仙留在庄内。 撇开烦人的事不想,冷剑尘真的是全天下最完美的丈夫,好得让她无法挑剔。从得知她怀孕开始,他的柔情无限、关怀入微,在在令她满怀窝心。偶尔,她会心理不平衡的抱怨个几句,说他满心只有孩子,在乎的也是孩子,才不是她这个“附属品”。 而他总是含笑的将她拥入怀中,宠爱的唤声“小笨妻”。 抱怨归抱怨,托孩子的福,她也因此而多了不少与冷剑尘浓情蜜意的机会,心里其实乐的很。 此刻,咱们的标准丈夫正温柔的陪着娇妻在园子里漫步散心呢! “奇怪,今儿个怎么没见着你那娇艳似花、热情如火的红颜知己啊?”盼云打趣地问道。这两天好像都没看到施映仙耶! “那八爪女!”他鄙夷地冷哼。 “这话好残忍无情啊,冷庄主。”这是什么态度,好歹人家也痴情的让人感动嘛! “那也是某人自取其辱的下场,冷夫人。”言下之意是说,虽知她向来就有丰富的同情心,但也毋需这般浪费。 “啧!”盼云摇摇头,“她让我想起了半年前的我。”这冷剑尘真是生来伤女人心的。 冷剑尘眉头微微蹙起,“有吗?我不记得你有这么花痴过。” “你饶了我吧!”要她做出一副过度饥渴、随时准备往冷剑尘床上跳的模样……噢!那还不如杀了她算了。 “那不就得了。那女人想和我老婆相提并论,还差得远呢!”他怜爱地轻拥盼云,“我还是最爱你。” 盼云满怀甜蜜地瞋视他,“谢谢你哦!原来你会爱我,是因为我不曾企图扒光你的衣服,对你性骚扰?!” 话才一出,冷剑尘一双子夜般的黑眸浮起别有深意的光芒,暧昧而似笑非笑的俯近她,“你不曾吗?” “呃?”她楞了楞,会过意来,“讨厌啦!你老是要拿那件事取笑人家!” 当初要不是她用这种“特别”的方式帮他“取暖”,他早就和美丽的世界说再见了,她当时的念头可是很“神圣”的,才不像他想的那样,说得好像她早就觊觎他、对他有非份之想似的! “是,算为夫的失言。”他沉声一笑,“走,咱们到亭子里歇会儿,周妈说替你炖了锅劳什子补鸡什么的,我也搞不太清楚,反正她就是向我打包票,绝对可以把你的身子养壮就是了。” “那还不快走。”盼云雀跃地拉着他往前走。 “你的嘴就这么馋啊?”冷剑尘在后头揶揄道。 “才不是呢!我是怕宝宝饿着。”她回眸甜甜一笑。 “小心点,走路要看前头,别再和以前一样蹦蹦跳跳,现在的你可是不禁摔……” “啊!”大概冷剑尘天生就是属乌鸦的,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完,跳上凉亭阶梯的盼云一个大意,没踩稳步伐就往后栽了去,幸亏冷剑尘是习武之人,反应与身手都极为敏捷灵活,她的惊呼声才刚出口,人就稳稳的跌入他怀里。 “看吧!我就说!”他半气恼的叹息。 “对不起嘛。”盼云再一次摆出可怜兮兮的哀兵姿态,害他想骂都骂不出口。 “下回小心点。” 这种步步惊魂的走法,他实在不敢领教,索性展臂一抱,将她抱进亭子里,稳稳的安放在自己膝上。 自成亲后,他发觉自己愈来愈没胆了,以往冷酷寒傲、不动如山的心性都不晓得跑哪儿去了,这小女人就是有那个能耐惹得他心惊胆跳,又气又怜,如今得知她有孕在身,这种情况尤其严重,总觉得只有把她抱在怀里才安心。 盼云老说他小题大作,但她又怎知他为她牵肠挂肚,时时都放不开的心呢? 她也懂得把握时机,成天腻在他怀里,要不然等肚子一天天大起来,重得跟大象一样时,她就不好意思老是赖着坐他大腿上了。 “瞧,周妈这不就把东西端过来了吗?” 盼云朝他所指的方向望去,“真的耶!”她低下头好轻、好柔的说:“小宝贝,你又可以一饱口福了。” 这副十足娇憨的神情看在冷剑尘眼中,挑起了他满腔的疼溺之情,一抹温柔的笑容轻轻勾起。 “周妈,辛苦你了。”盼云真诚的道谢,掀开锅盖,“哇,这么大一锅!”她俏皮地吐吐舌,吓死人了!她一个人哪吃得完啊? “这汤很补的,夫人一定要喝完。”这些日子的相处,周妈已然将甜美可人的盼云当成了自己的女儿,关怀照顾无微不至,还有计画的拟定了一连串坐月子的完善滋补,就等盼云将孩子生下后,准备替她好好补一补呢! 真夸张,那还是好几个月以后的事,她现在就开始紧张了。 “周妈,你先下去忙你的吧,我会让夫人喝完它。”开玩笑,这等“监视”盼云的事,舍我其谁? “好的。”周妈似乎也很清楚冷剑尘的本事,安心地含笑退下。 盼云舀了一碗,深吸了一口气,“宝宝,你闻到了没有,好香对不对?我们开动啰!”她将月复中的孩子当成生命的一部分,习惯什么事都跟他说。 “我们让爹爹也吃一点好不好?”她还是很专注的抚着自己的肚子,“你答应啦?乖孩子,你真大方。”接着,她仰起头,“尘影,你儿子说要我们一家三口共享美食。” 冷剑尘摇头失笑,“你少来了,又吃不完了是不是?”这个奸诈的小女人,什么事都赖到孩子身上。 “人家是说真的啦!”她娇嗔的轻嚷,夹了一块鸡肉递到他嘴边,“快吃嘛,娘亲要补,爹爹也要补,你别辜负你儿子的一片孝心。” 冷剑尘拿她没辙,只得依言入口。 “别给我闲着,喝汤!”他舀了口汤喂她。 “好啦,那你帮人家吃肉。” 凉风徐徐吹来,亭内一双温存相依的爱侣,真是羡煞旁人,若再加上那未成形、却真实存在的小宝贝,便成了好一副的天伦之乐,人生所求何事?唯此而已! 然,美好之外所埋藏的隐忧与危机,他们却忽略了!亭外暗处那道闪烁着阴毒的森冷目光,成了强烈而令人心惊胆寒的鲜明对比。 第五章 夜,有着不为人知的阴沉与晦暗,正是孕育邪恶的时机。 美艳的丽容中,有的净是一片寒入心骨的阴冷,艳眸因愤恨而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怨毒光芒。 好一个殷盼云,她该死! 熊熊妒火在胸口焚烧,灼痛了她的心。施映仙握紧了双拳,恨不能将脑海中浮现的那张绝世容颜撕毁! 她完全没想到殷盼云会使这么一招,怀孕?哼,好高明的计策啊!她明知沧桑孤寂的冷剑尘多么渴盼有个骨肉相亲的人,所以才会用这个下流的方式牵绊住他的心,绝了自己最后的一丝希望……这教她如何甘心? 可恶,她不能就这么让她称心如意! 她怎能让自己输得这么一败涂地?如果没有孩子,她还有与她一较高下的本钱,仍有机会与她争取冷剑尘的爱,她不相信自己会败给一个年仅十六、天真无知的黄毛丫头! 她的骄傲不容她认输,她对冷剑尘狂热的爱更是不容她放弃! 如果殷盼云想藉孩子锁住冷剑尘的心,那她便大错特错了,她要让她后悔莫及、欲哭无泪!今日,冷剑尘能为此而疼她、惜她;明日,他也理所当然的会因“失去孩子”而恨她、怨她! 施映仙嘴角闪现一抹阴冷的笑。殷盼云,你等着接招吧! ※.4yt※※.4yt※※.4yt※ 哼着轻松的曲儿,盼云一路踩着轻快的步伐下楼,丝毫不受她那“没心没肝”的丈夫方才那番言犹在耳的威胁所影响—— “走路留神点,要是伤着孩子,最好小心你的小屁屁。” 什么嘛!孩子都还没生,她就被打入冷宫啦!真是现实。 实在很想向他抗议,偏偏她就是没志气的无法兴起一丝丝不满,反正宝贝她的孩子和宝贝她也没多大差别——至少他孩子现在还在她的“管辖范围”内——计较这个似乎没啥意义。 想着想着,她习惯性的抚向小肮喃喃自言:“还好你是我孩子,要不然,这醋我可吃得凶了。打个商量,我多爱你一点,你不要和我抢我老公的爱好不好?” 转念想想,她似乎察觉到这举动有多傻气,自个儿也忍不住笑了开来。 因为心情愉快,步伐也就轻松得多,娇美的容颜始终挂着灿烂的笑靥,不曾察觉一颗小而圆滑的珠粒在千分之一秒的时刻飞速弹向她脚边,而盼云便在那一剎那毫无防备的踩了下去;倾刻间,她笑容冻结,脚底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她只来得及尖叫出声,便整个人滚了下去—— 角落里,施映仙冷笑着得意地离去。 屋子里头的冷剑尘僵了一下,下意识地飞快夺门而出,在见着眼前的景象后,心跳差点停止! “我的老天,盼盼!”他惊叫出声,心魂俱散的飞奔过去,却只来得及接住盼云滚落地面的身躯。 “痛……”盼云气若游丝,努力撑开眼皮,双手本能的抚向肚子,“尘……尘影……救……孩子……我……我们的孩……”她没来得及说完话,神智已投向无边黑暗。 ※.4yt※※.4yt※※.4yt※ 房门外,冷剑尘心急如焚的等待着,此刻,时间对他而言,有如世间最残酷的折磨,时时刻刻无不在椎刺、啃噬着他的心! 他恨自己的无力感,恨自己什么也不能做,只能茫然地面对祸福难卜的未来。 他懊恨的一拳捶向石柱,无力的闭上了眼。 脑海依然深刻的烙印着当时的惊惧与恐慌,抱着盼云有如布娃挂般软绵绵的无力身躯,他的心好痛!这是第二次,她对他的呼唤置之不理,而他,除了心痛担忧,什么都使不上力。 盼盼……求求你,别这么折磨我,你千万不能有事…… 房门一打开,他立刻惊疑望去,当目光望及端出房门那怵目惊心的一盆血水,他痛苦地倒抽了一口气,感觉到心口又尖锐的划过一道撕心裂扉的疼! “冷庄主,尊夫人……”大夫的面色有着无比的凝重。 “她怎样?你倒是快说呀!”他发狂似的大吼。 “夫人月复中三个多月的胎儿……您要有心理准……” “别管什么胎儿了,我要我的妻子!”冷剑尘悲痛的大叫,在抱她回房,看见那片椎心刺骨的鲜红时,他便有了心理准备,他只求盼云平安无事。 盼盼……他的盼盼……他可以失去一切,却不能没有盼盼,懂吗?她懂吗…… 一遍又一遍,他在心底悲痛的无声吶喊。 ※.4yt※※.4yt※※.4yt※ 凝望床上那张苍白的容颜,冷剑尘再度揪疼了心。 他渴望见到她睁开眼,听听她的声音,感受她的存在;另一方面却又矛盾的害怕她醒,因为他怕!他怕当盼盼睁开眼时,无法再从她眼眸中找到昔日的灵动神采,怕那无忧纯真的笑靥会葬送在这场意外中! 他真的不知该如何去面对她,她是这么满心期盼、热爱着这个孩子,从得知怀孕开始,她每一朵的笑靥都是为孩子而绽放,如果让她得知,他们已永远失去爱“他”的权利时,她如何能承受这残酷的打击? 他不由愁苦的轻叹出声,沉沉的哀伤惊动了床上的盼云,她微弱的申吟立刻换来冷剑尘全然关注的目光,“盼盼,你醒了吗?盼盼?” “尘影……”她飘忽的细语轻逸出口,眼睫缓缓眨动。 冷剑尘重重吁了口气,总算放下心中大石,“你还好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连摇头都无力,直觉的抚向肚子,“尘影,孩子呢?孩子还好吗?”苍白的小脸写满焦虑,渴切得到他的答案。 “盼盼……”他黯然神伤,无言以对。 盼云见状,心头的忧惧更甚,使尽了全身的力气撑起身子,惊惶的直抓着冷剑尘追问:“说啊!你快告诉我,孩子没事,对不对?对不对?” 那闪动的泪光惹得他未曾平缓的痛楚又剧烈翻腾,他闭眼别开视线,不忍见她脆弱令他心酸的神情。 这就是答案了吗? 盼云不敢置信的倒抽了一口气,瞪大的眼眸藏着豆大的泪珠,她努力地克制着,不愿让它落下,因为这一落泪,便代表着她的妥协,她绝望的抓住最后一丝希望,可笑的以为,只要不去相信,事情便不会如此。 “告诉我,不是我想的那样……”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冷剑尘的沉默,彻底的粉碎了她悲哀的奢求。 “不——”她凄绝的吶喊,决了堤般难以抑止的泪水疯狂的奔流,“这不是真的,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在骗我,你好残忍,为什么要编这种谎言,他明明好好的待在我肚子里,他没有死……你难道不知道我有多爱他吗?为什么要开这种玩笑……” “盼盼……”见她这般歇斯底里,冷剑尘心如刀割,喉头好似梗了硬块,酸楚的发不出一点声音。 “不要,我再也不要听你说了,这不是实话……”他在骗她,一定是的!她捂住耳朵,猛力地摇着头,拒绝听进他任何一句话。 “盼盼!”他好心痛!却不得不坚强起来,试图安慰她。 “不,不——”她不断往后退,不让他接近,直到缩进床角,她固执的瞥开眼,漠视他眼底无限的哀痛。 “你冷静一点,听我说!”他悲凄地开口,“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但这是事实,孩子没了!我相信你比谁都清楚!在你失足坠楼时,他就……” “住口!住口……”她凄厉地尖声大喊,神情狂乱,“我不要听!我不要听!你走开……我不要见到你,走开……” “盼盼!”他满怀愁苦,紧锁的眉宇刻镂着无尽的悲怆。 失去孩子,他所承受的伤痛并不比她轻,但在椎心的沉痛下,他仍庆幸自己还保有盼云,这便已足够,他再也无力奢求太多。 可是他没想到连这微小的希望都破灭了,盼云陷入自我封闭的世界中,拒绝接受孩子已流掉的事实,以为这样,就可以不必面对事实的残酷。 这件事一定伤她很深,否则她又怎会如此自欺,向来,最心疼他的人总是她,她从来都舍不得他难过,而今她却罔顾他的痛心,不在乎她在自我折磨的同时,是否也正狠狠的伤害着他。 ※.4yt※※.4yt※※.4yt※ 渐渐的,盼云随着日子的流逝日益消沉,冷剑尘感觉得出她根本就是在用十六岁的芳华生命去哀悼着悲然而逝的孩子,她走不出这深沉的遗憾,于是便放任着寸寸的悲伤将她缠绕,麻木的失去了所有的知觉,她的世界离他愈来愈远,她对他也愈来愈陌生…… 他日渐心慌,恐惧着这样的日子若再持续下去,会被盼云隔绝在她的空茫世界之外,她的哀伤浓烈到几近失魂落魄,再也感受不到其他,甚至连他刻骨的情、揪肠的痛,她都可以置若罔闻。 这是第一次,她铁了心的不再回应他的感情,无视他为她心痛神伤。 渐渐的,他也害怕面对她,怕见着那张毫无生气的容颜,怕自己会忍不住,与她一道绝望崩溃…… 愁苦的低叹一声,他抵着额头,无力地闭上了眼。 “庄……庄主,”迟疑的女音轻轻响起,“夫人她……” 冷剑尘浑身一震,“她怎么了?” “夫人一直不肯进食,任我说破了嘴,她还是发着呆……” 他感到椎心的刺痛,迅速奔回房。 见着痴坐床畔的盼云,他沈声一叹,“盼盼,怎么又不吃东西了呢?” 她幽然不语,连抬头看他一眼也没有,拥着丝被好似出了神般,思绪飘到好远、好远的角落,浮啊荡荡,漫无着落。 “盼盼,”他放轻了语调蹲身在她面前,“你在想什么?” 她出神凝思,神情幽忽得教人难以捉模,“宝宝……他会在哪里呢?我想找他……可不可以?” 可不可以?他苦涩的重复着。 “他一定是贪玩,如果玩累了,他会回来的……” “盼盼……”他悲楚地低唤。 “可是……万一他找不到路怎么办?他还那么小,会害怕的,如果他哭了,而我不在他身边,他一定会怪我不负责任,是个坏母亲……” “别再说了!”他悲痛地吶喊:“够了,盼盼,我求你清醒一点好吗?” 对于他沉痛的吶喊,她置若罔闻,幽幽柔柔的笑了起来,“可是没关系,他才不像我那样笨笨的,出个门都会迷路,他一定和你一样聪明。” 天吶,他还能承受多少心痛! 冷剑尘倏地一把抱住她,抱得好紧、好紧,哽咽难语。他已分不清,残忍的是她还是上苍了,他真的不明白,上苍为何如此对他? 怀中的她,仍是木然毫无反应。 “你知道宝宝去哪儿了吗?”她又低柔的开口,冷剑尘随着她的目光愕然望去,门边站着施映仙。 “冷影,你老婆该不会是疯了吧?”施映仙冷嘲热讽着。 “住口,你给我滚出去!”盼影居是他和盼云的地方,这女人没资格踏进一步。 “你生什么气嘛,事实就是如此,不过是流产而已,干嘛一副就要死不活的模样。” 冷剑尘眼眸凝起寒霜。 以施映仙的冷血,又怎能体会盼云已用她的整个生命爱着那未成形的孩子?那是母性的本能,乍然割舍时那种椎心刺骨的痛,哪是不曾为人母的施映仙所能体会的。 “我再说一次,你走是不走?”那声音有如来自地狱,冷得可怕。 “唉呀,你怎么这么无情啦!人家是见你这些天心情不好,特地来安慰你的,你就算不感激也用不着凶人家呀!”施映仙换上一抹娇媚如花的笑容,将玲珑有致的身躯软软的偎近他。 他面无表情。 施映仙不着痕迹的斜睨了盼云一眼,冷笑中带着恶意挑衅与嘲讽,她就是要当着她的面勾引她丈夫,看她做何感受。 这一切尽入冷剑尘眼底,他望向神情依旧一片茫然的盼云,若有所思。 他没有阻止施映仙的投怀送抱、卖弄风情,麻木的任她使尽镑式的媚惑举止,双手勾上他颈间,他没拉下,撩人心魂的吻一路烙下,他也不为所动,双眼始终定定停驻在盼云失魂依旧的面容。 他在期望什么呢?如今的盼云,还能有什么样的反应?除了无动于衷,他什么也得不到! 他悲哀的闭上眼,当施映仙火热的吻印上他的唇时,盼云的小脸上仍是一片空白。 “够了!”他终于发现,这期望多么的可笑,除了折磨自己外,他唤不回盼云一丝一毫的回应。 他毫不留情的甩开施映仙,“滚出去!别再让我看到你踏入盼影居一步!” “冷影……”一道致命的寒光射来,以她对冷剑尘多年的了解,施映仙再不识相也不敢多有异议。 “盼盼,你到底还要我怎么做?”他沉痛的低喊,任寸寸噬伤心肺的苦涩与哀凄将他伤痕累累的心重重淹没。 她已将他逼得心力交瘁、无力喘息了,她可知否? ※.4yt※※.4yt※※.4yt※ 盼云一天天无知无觉的过着,冷剑尘则是一天天含悲忍痛的煎熬着,像是一场比耐力的拔河赛,他知道自己不能输,一旦他无法再坚持,结果便是万劫不复。 他不知道何时会有转机,只是固执的咬牙撑下去,日复一日…… 直到某一天,楚氏夫妇的来访。 “天吶!我没想到事情会变得这么糟!”听完冷剑尘的转述,殷行云惊呼出声。 盼云怀孕一事,她知道,盼云流产之后受了不小的打击,她也知道,只是那时她正逢临盆时期,只能暗暗为妹子心焦。等到坐完月子,楚天磊才陪同她一道前来。 谁都料想不到情况会严重到这个地步,他们都以为盼云还年轻,往后仍有机会怀孕,不至于太过悲伤,否则爹娘和姊姊们怎可能这么平静! 而她,心头始终莫名的纷乱着,奇准无比的第六感告诉她,盼云劫难未了!血劫虽过,但另一场后续浩劫却也致命,这便是盼云坎坷多灾的情路。 “我已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她连我椎心的痛苦都能狠心漠视,我还能如何?”他隐含痛楚的低诉,眉宇间净是戚然悲意。 行云望着他憔悴落寞的神情,忍不住一阵心酸。“不会的,盼云这么爱你,怎会不顾你的感受?” “正因如此我才绝望,你懂吗?”他深切的知道,盼云正是为了孩子,连他也甘心遗忘! 真是这样吗? 不,她不相信,她不认为在盼云心中有什么比冷剑尘还重要,盼云一直都重视他甚于一切,他不该绝望。 “我想见见盼云。” 他怆然点头,幽戚地道:“但愿你能唤醒她。” ※.4yt※※.4yt※※.4yt※ 这是她的小妹吗?剎那间,行云感到眼眶一阵温热模糊。 “盼云。”她低声唤道,轻轻来到她跟前。 恍惚失神的佳人抬眸望去,眨了眨眼,“三——三姊?”细语声轻得在倾刻间便消散在空气中。 “是我,盼云,三姊好想你,所以来看看你,欢迎我吗?” “当然。”她幽然微笑,但在行云看来,为何那不像笑容,反而让她酸楚的直想掉泪。 “三姊,你最聪明了,能不能告诉我,怎么找回我的孩子?” 行云忍着不让眼眶的泪掉下,一时不敢贸然开口,怕一不小心泪水便会失控的滑落。 “你也不知道吗?”盼云偏着头,三姊好似很为难,“算了,没有关系,他会自己回来的,我相信他是全天下最乖的孩子。” 这一刻,行云总算明白冷剑尘为何会这般沉痛悲切了,他是承受着什么样的苦楚啊!盼云呢?为何还忍心一再麻木无知的折磨他,她怎忍心? “盼云,你该清醒了!这些日子也够了,我不信你真的盲目到感受不到周遭爱你的人有多痛心!孩子死了!这你明明是清楚的,你还想伤害谁?一再活在自己编织的虚幻世界中,你就真的会快乐吗?你睁大眼睛看看,你将一个深爱你的男人折磨成什么样子了?难道你真要等到他来恨你时,你才肯清醒吗?” 恨她?尘影恨她?不!不会的,尘影好爱她,她也好爱尘影,三姊乱说…… 望着恍惚失神的妹妹,行云轻声叹息,继续说道:“我所认识的盼云,是个最善良的好女孩,绝不会忍心去伤害任何人,尤其是自己最爱的人,我知道失去孩子让你很伤心,可是你想想,剑尘难道就不伤心吗?你一径的沉溺在自己的悲伤中,完全不顾他的感受,你要他承受多少痛苦?他也只是一个平凡人而已呀!盼云,别太自私,替他想想吧!” “尘……影……”她低低唤出声来,心口揪得发疼。 饼往片片段段的回忆在脑海里闪过,他一次次痛心疾首的悲诉,一次次悲绝凄怆的望着她,她回报的是什么?无动于衷的冷漠。 她让满心的伤痛占满心房,全然的封锁一切,不愿思考,也不愿感受其他,只想好好哀悼她的孩子,却忘了心疼为她而伤怀的冷剑尘。 天……她好残忍……她好恨自己! 悲戚欲绝的泪一颗颗掉了下来,她柔肠寸断的哀泣出声。 “我知道,剑尘仍是你生命中最在乎的人,你会为他心疼一辈子,是不是?” 爱,是治愈伤口的最佳良方,行云相信,只要有情人坚定厮守,没有什么苦难无法面对。 她将目光移向门外耐心等候的夫婿,朝他轻点了一下头,楚天磊有默契的推门目入,将臂弯中乖巧安静的小娃儿移至她怀抱。 “来,盼云,见见你的小外甥。” 盼云目不转睛的注视着怀中软绵绵的小东西,贪婪的捕捉着他每一分的灵动,两只胖嘟嘟的小手晃呀晃的,自得其乐的笑咧了嘴。 “他好小……”凝望娃儿天使一般清秀漂亮的小脸蛋,盼云禁不住悲从中来,她本来也可以有这样一个可爱孩子的,可是却…… “别哭了,盼云。你和剑尘都还年轻,要孩子随时都有机会,是不?” 盼云不语,望着婴孩凄凄切切地痛哭,任满怀的悲楚泛滥成灾。 最后一次,这是最后一次,就让她为无缘问世的孩子哭这最后一回吧—— 踱步至房外的冷剑尘止住步伐,黯然悲怆的看着这一幕,神情是无尽的凄苦。 第六章 萧索的夜,仿佛感染了人们心境的哀戚,显得苍凉不已。 曾几何时,他们已不再相拥而眠,该说是同床异梦吗?他悲哀的问自己,没有答案。 每当夜里醒来,却无法在怀抱中找到填补空虚的温香,取而代之的是背身的冷淡,一股没来由的悲凄绞得他心口发酸,然后他就会忍不住扪心自问:这是老天爷在惩罚他从前的无情吗?究竟该怎么做,他才能赢回他的挚爱? 数不清有几次夜里,他望着沉睡的她黯然心伤,也不晓得这是第几个夜晚,他独自仰望清冷的夜空,无语问苍天。 他的心,正随着盼云的消沉而逐渐冰冷,直到冻结成霜,再也化不开那日,他会放弃,他会——妥协—— 他沉沉的倒抽了口气,靠着窗棂,心已疲乏。 夜里醒来的盼云本能想往熟悉的方向寻求温暖,却扑了个空,她睁开迷蒙的眼,目光由身畔空着的床位移向屋内四周,在窗边找到了她渴盼的身影。 这么晚了,他为何不睡? 那背影,看来好落寞,瞬间扣紧了盼云酸楚的心房。 盼云放轻了动作下床,步履轻缓的来到他身后。 “尘影——” 他浑身一震,愕然回首。 幽暗的月光映照下,盼云清楚的见着两行清澄的泪光,她震惊的掩住嘴,泪,扑簌簌滑落—— “你哭了……”她低语:“你曾说过,你是个无泪的影子——” “无泪?是这样的吗?”他凄凉的问着自己,他若当真无泪,便不会由着盼云将他伤得心力交瘁,神魂欲碎。 他的泪,只为她而流。 十六年来,他唯一一次落泪,是为了半年前差点断魂的她,他泫然却泣的哀恸,她感同身受,若无同样的凄绝,又怎会令他二度垂泪? 这一刻,盼云终于明白她带给冷剑尘的是多么深的伤痛,她好恨自己。殷盼云!你好自私,你根本不配为尘影所爱! 思及此,她更为悲切的痛哭失声,只要想到冷剑尘为她所承受的苦,她的心就好痛、好痛……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冷剑尘无言地静静拥着她,任她的泪敲入心扉,再一次凌迟他已鲜血淋漓、面目全非的心。 是否当痛的滋味超过所能承受的极限,痛已不再是痛?如今的冷剑尘已不晓得何谓“痛”,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持续那一成不变的抚慰,为了逝去的孩子,为了沉浸在哀伤中的妻子,他已身心俱疲。 “对不起,尘影……我好自私,原谅我……不要恨我,我无法忍受你恨我……” 柔肠寸断的泣诉,令他死灰般的面容一阵愕然。 盼云将他抱得更紧,“我好坏,明知道你心里的苦不下于我,还残忍的将我的苦也一并加诸在你身上,我是全世界最自私的女人,连我都不晓得该如何请求你的原谅……说什么要陪伴你,分担你的忧愁,结果最令你苦恼的人却是我……” “盼盼!”他激动的吶喊,死命的紧搂住她。 噢,感谢老天!她终于走出来了,她终于正视到他的愁苦无奈了! “我一定伤你很深,我知道!尘影,我怎么办?我怎么补偿这深沉的亏欠?”她惊惶无助的紧抓着他问道,她真的好怕抚不平他心中那道由她亲手划下的伤痕。 “我要妳!我只要你好好的待在我身边!”其余的,他再也不求了。 “可是……可是孩子……我没有好好保护我们的孩子,你是那么的爱他,我却……我扼杀了我们的孩子,可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好笨,连个孩子都保不住……我好怕你怨恨我,我知道你重视他甚于一切,于是……我不晓得该怎么面对你,怕你怪我、不谅解我……我可以失去孩子,我可以失去一切,但我不能失去你的爱,那会让我活不下去……我情愿逃避,我不敢接受这样的事实……”她泣不成声,再也说不下去,冷剑尘却听得心如刀绞,悲痛不已。 原来——他才是令盼云自我封闭的主因! “傻盼盼!”他哽咽失声的喊道:“你难道不明白,在我心中,没有任何一样事物更甚于你!”他爱未出世的孩子,除了因为那是他的亲骨肉,更因为那是他全心所爱的女子为他所孕育,才使得一切更有意义,他爱孩子,更爱她,他从不曾因为孩子而减少一分对她的爱,何以她不了解这一点? “我没有毁了你对我的爱,我没有……”她喃喃说着,笑中带泪。 他的爱,她永远毁不去!冷剑尘以炽烈的狂吻证明了一切。 盼云含着泪水,仰首深切的回应他,似要吻尽一生的缠绵,揪肠刻骨的令人心痛! “盼——盼——”他呼吸浊重,将盼云抱回床上后便要抽身。 他得克制自已,这些日子以来,她也受够了身心上的磨难。“好好休息。” 但,盼云并未让他如愿,双臂紧环住他颈间不让他离去,“爱我,我要你爱我,让我感受到我依然拥有你的爱——” 于是,她主动吻上他。 冷剑尘浑身一震,低吼一声,激狂的吻住她,“傻盼盼!你永远都拥有我的爱!” 狂热交缠的身躯已难分彼此,那熟悉又酸楚的迷醉激情,引出她泪眼蒙蒙,唇畔那抹凄美的笑,动人心扉。 “尘影,我好爱你……” 交融的身、心、灵,缠系着一世不悔的刻骨浓情。 ※.4yt※※.4yt※※.4yt※ 懊死的!为什么事情会是这样发展?她原先预计不是这样的!冷剑尘该会为殷盼云的流产而心生怨怪,冷却情意;再不,成天面对一个失了灵魂的妻子,他怎能不生厌? 不该是这样的!施映仙在心底疯狂的吶喊着。 为了这段感情,她挖空心思,用心良苦,到头来面对的却是独自心伤的结果,她如何甘心认命? 不,绝不!她说过,就算得不到,她也不让殷盼云趁心如意! 本来,她不想祭出这张王牌的,那只会让冷剑尘怨恨她,但是如今她已别无选择了,若不这样,她完全没有机会。 这是你们逼我的…… 施映仙轻咬下唇,娇妍的面容净是一片森冷阴寒。 ※.4yt※※.4yt※※.4yt※ 世事难料,以往性子孤寒的的冷剑尘,总是孑然一身,独来独往,从不以为自己会有什么知心的朋友。之后有了盼云,孤影成了双,更没有想到的是,这四姊妹的夫婿竟也英雄惜英雄,情谊投契,尤其是他与楚天磊。 “我想——这场风波算是平息了吧?”楚天磊望着他已然舒展的眉头问道。 “那得多谢你老婆。”两人并肩走在花园,冷剑尘深深吸了一口气,也许是心境上的关系吧,他觉得空气新鲜多了。 楚天磊率先走进亭子,不忘回他道:“哪里。云儿她只是充份运用盼云爱你的这股强大力量来迫使她正视一切,如果不是爱你心疼你的感觉太强烈,十个殷行云也拿她没办法。” “是这样吗?”他淡然一笑。 “有时,我会想,太过深情真的是件好事吗?在为情黯然销魂、为情憔悴神伤的时候,人往往会问自己,如果不多情,是不是就自在多了?可是偏偏情深情痴不由人,苦,是注定的了,就算为情一生销魂,也只能认命,是不?” 冷剑尘闻言微一挑眉,“有感而发?” “感于你对盼云的浓情。” 冷剑尘白了他一眼,这人还不是把老婆疼进了骨子里,还五十步笑百步哩。“我看是你的肺腑之言吧?” “是啊,很后悔栽在殷行云手里。”楚天磊也轻松的当成笑谈。 “你老婆呢?”他突然冒出一句。 “和盼云在一起。”直觉回答后才后知后觉的又问:“干嘛?” “把你刚刚那句话转述给她听呀。” “要命!冷剑尘,你巴不得我早死是不是?” “妻奴!”还是他的盼盼比较乖。他很安慰的想着。“对了,她们姊妹最近似乎常粘在一起。”可怜他们这两个当老公的被冷落了。 “是啊,盼云对我儿子简直爱不释手,成天抱着玩。”楚天磊推了推他,暧昧的笑谑道:“喂,你的女人这么喜欢孩子,你得多『辛苦』点,自己生比较好玩嘛。” 冷剑尘回以一记苦笑,“这种事又岂是我们能作主的。” “那也得你先『尽人事』,才能听天命啊。” 愈说愈不象话。“你把我家盼盼当成什么了?老婆是娶来蹂躏的吗?” “不、不、不!你没说实话。”楚天磊食指在他眼界晃了晃,敛去了戏谑。 愕了愕,冷剑尘不自在的别开视线,“什么实话、假话?” “你其实感受到周围潜伏的不明危机,甚至怀疑盼云的流产不是意外,对不对?所以,若此时盼云再怀孕,反而更加深她自身的危险,我有没有说错?” “你——”难不成他也感觉到了? “是的,我也觉得不对劲。” 短暂的错愕后,冷剑尘神情放缓,“那你认为呢?” 没必要太讶异的,楚天磊本就不是泛泛之辈。 他没有回答,目光定在某个定点,冷剑尘寻线望去——是施映仙,她正由远处朝这儿走来。 “我希望是我多心,但是剑尘,这女人是个埋伏于暗处的隐忧,任何一个突击都有可能致命的,我不知道她是已经做了、或者正蓄势待发,总之她会为你和盼云的婚姻带来冲击与风波,反正防着点会比较好。”沉思似的说完,他将目光缓缓移向冷剑尘,定定停住。 “你以为我不清楚吗?只是——”敌暗我明,防不胜防呀! “我想我懂你的意思。她——求的是你的垂怜吧?” 连这他也看山山来了?冷剑尘实在不能说他不讶异,“好敏锐的观察力。” “好沉重的感情债。” 随他去调侃吧,反正自己也无力反驳。 “干嘛这样要死不活的,难不成一个女人就足够整死名满江湖,人人闻之丧胆的冷影杀手?不会吧?敢情娶了老婆,胆子也变小了?” 如果今天的事件是危及自己的爱妻,他就不信楚天磊还能稳如泰山,谈笑风生! 他冷哼一声算是回答。 瞥见施映仙已逐渐朝这里靠近,楚天磊赶忙说:“好了,听我把重点说完。”他一脸凝肃,“我对行云的推断很有信心,当初她就曾准确的算出盼云命中的血劫,她命中有三劫,一是半年多前的血劫,二是近期的流产风波,在她坎坷多灾的人生中还有一场未了的浩劫,你最好有心理准备,行云的能力你是知道的,尤其由这情况看来,失误率似乎又更低了。” “老天!”冷剑尘惊呼,为什么会这样?盼云受的苦难还不够多吗?她是那么善良纯真的女孩,他真的不懂,上天为何要如此折磨他柔弱可怜的小妻子! 如果,今日承受一切磨难的人是他,他绝无怨言,反正他的人生一直都是悲剧,在双手染上第一道血腥时,他就不敢再奢望上苍的垂怜,他只求盼盼能平安无忧的度过一生,这难道也是遥不可及的奢求吗? “若我甘愿担起一切苦果,代她承受一切,上天能容我换回从前那个无忧无愁的殷盼云吗?”似乎,她人生的苦难,皆由遇上他开始…… 谁能告诉他,他错了吗?他不该爱上盼云,不该让盼云爱上她,那么,她仍是她、仍自由自在的活在阳光下欢笑…… “命运,岂是你能主宰的?”楚天磊不由轻叹,“这是她为爱情甘愿付出的代价,别想太多了。” 为爱情付出?他闭上眼,沉沉的轻吐一口气,“我懂了,这回又是为了我,是不是?” “这……”糟!他是不是说溜了嘴? 不用她回答,冷剑尘已了然于心。 他无力的跌坐石椅中,任噬伤心肺的苦一寸寸蔓延,取代了所有的知觉。 楚天磊张口欲言,最后却仍是默然无语。施映仙已踏入亭中,楚天磊选择离去,临走前,望了望他出了神般的面容,低声道:“也许事情没有我们想得那么糟,乐观些。” ※.4yt※※.4yt※※.4yt※ 当冷剑尘抬起头时,楚天磊已远去,亭中只剩他和施映仙。 “有事?”他冷声问,不带丝毫感情。 “你为什么就不能给我多一点温柔?只要一点,我也就不至于这般不平。”她以为他没有温柔,可是事实上,他有的,可是却尽数给了殷盼云,无视她多年的痴盼,所以她恨!尖锐到刺痛了心肺的悲恨,如何能平息?她真的好恨! “温柔?”他讽刺的玩味着。她懂这种感觉吗?施映仙懂吗?那是一种由心灵所激发出的本能情感,无需刻意培蓄,便能由衷的怜惜某人,让他认识这种感触的唯有盼云,今生只有她! 而对施映仙,他一辈子都办不到。 如果这便是她要说的,那未免太无趣,他不想多浪费一秒钟,如往常般起身便要离去。 “站住!”就是这样的冷情,就是这样的绝决,他一点机会也不给她! 是!也许她容貌不若殷盼云的绝色,但她自认对他的感情不输殷盼云,为什么殷盼云得到了他全然的爱,而她呢?她却永远只能拥抱遗憾? 这不公平,上天太亏待她了!如果上苍不眷顾她,那她只好靠自己,她绝不信什么天意难违,为了得到冷剑尘,她可以不择手段。 她的爱,很狂、很烈,有如火焰,就算最终的结局是烧得他面目全非,粉身碎骨,她也在所不惜,因为——她会引火自焚来陪他! “还记得青焰令吧,冷影杀手?”下定了决心后,她取出怀中有如青焰环烧的令牌,出示在他面前。 青焰令一出,便代表着任务的交付,只要是青焰门的一员,面对青焰门的最高权威,任何人都没有拒绝的余地。 冷剑尘瞬间变了脸,“住口!那与我再也没有关系了,我早就不再是青焰门的杀手。” “是吗?”施映仙笑得很媚,冷中带艳,“要我重复你的宝贝妻子与我爹的协定吗?如果我没记错,她似乎是说以一命换你自由,可是现今,我们取了她的命了吗?” 听着、听着,他一颗心直往下沉。他一直恐惧、暗忧着,没想到,这一天还是来了。 “你强辞夺理!两位使者亲口表示了门规执行完成,我听得一清二楚,今日你又凭什么以此要胁?”再心烦意乱,他都要据理力争,他不信门主会失了公正与准则。 “那是当时预计殷盼云不久人世所下的结论,谁晓得她命这么大,我让你们过了半年的逍遥日子,也够仁至义尽了。” “不,我说过,我已不再是青焰门之人。”他绝不能再踏入江湖是非中,如今的平静得来不易呀! 她杏眼一眯,“那是说,你决定要殷盼云代你一死?” 他震愕不已地瞪着她,“你——” “你想,若殷盼云知晓此事,她会怎么做?” 心口一阵揪痛,浓烈的惊惧将他包围,冷剑尘没来由的感到通体发寒…… 盼盼会怎么做?这完全没有疑问,他比谁都深刻的了解。 脑海突然闪过楚天磊的话…… 双拳不自觉的紧握,寒眸凝起冰霜,“你究竟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青焰令在此,这任务你接是不接?” 青焰令已下,抗令者,唯死而已。 他不断深吸着气,力图冷静。 施映仙手中有青焰令,那么该是门主授的意没错,他该怎么办? 咬着咬,他决然道:“不!如果你们不怕为武林同道所不齿,我的命在此,取得走便取,何必多言。只是,这与盼云无关,我自始至终都不曾同意将她扯进我的是非中。” 也许,这便是最好的结局吧,他不愿过回日复一日,周而复始的在生死、存亡中徘徊挣扎的杀手生涯,纵然得与整个青焰门为敌,他也不在乎了,反正月兑离青焰门的条件便是交付自己的一条命,他是早就知道的,只不过……辜负了盼云,没能与她共偕白首。 盼盼……思及她,他难忍断肠。 他这般决然,一时间也吓着了施映仙,须臾,她回过神来,“何必把话说得这么绝呢?你还是有两条路可选的。”在冷剑尘投来冷寒目光后,她继续道:“第一是娶我,你便是青焰门下一代掌门者……” “我选第二条。”他没让她把话说完,毫不犹豫地说道。 娶她?好个公私不分的施氏父女!青焰门规也能这般私相受授的吗?他不禁噙起一抹讥嘲的冷笑。 他今生之妻只能是盼云,要他娶施映仙,除非他死!所以,无论第二条路是什么,他都只能选择。 “即使是死?”她对他那毅然的表情感到不满。 “那是指,如果没有第三条路可走的话。” 他宁死也不娶她?施映仙脸色难看极了。 “如果,你的目的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话,那么我必须说,施映仙,你是个很可悲的人,相形之下,纵然无能与盼云白首,我们都比你幸福多了。”他漠然道,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对这悲哀的人生,他感到无力。 看出他态度坚决,她连忙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爹也不可能做得这么绝。”她怎忍心置冷剑尘于死地,就算她爹想,她也不允许。 他冷凝的面容浮起一丝讶然,“那么,你所谓的第二条路是什么?” “正如你所说,殷盼云大难不死,那是她幸运,但她没死却也是事实,所以,两相权衡之下,我要你接下一桩任务,若得以圆满达成,你与青焰门从此恩怨两消,再无瓜葛,如何,你接是不接?” 冷剑尘沉吟着,“什么任务?” “有人出了高价买一个位高权重的朝廷命官的命,我爹不想与官府正面冲突,所以由你接手最合适不过,除此之外,此人手中握有的大宋布兵图也在任务范围内,你务必取回复命,如此便算使命完成。” “是谁?”他不带一丝感情的冷然道,这是他接任使命时的一贯神情。 他,似乎又回到以往那个她所熟识的冷影,阴沉,无情! “兵部尚书罗霆威。” 这对她又有什么好处?他当然不以为施映仙会期望他选择第一条路,他甚至宁可选择与青焰门对立,不惜一死,又何况是区区一桩任务,所以,她心机用尽,安排这一切图的又是什么? 他若有所思的盯住施映仙,“就这样?” “当然不。”柳眉勾魂摄魄的一挑,“我要你住回青焰门,在任务未达成之前,不许见殷盼云。” 眉宇缓缓蹙起,“只是单纯的『隔离』?” 他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丙然—— 她笑得邪媚,“是要她对你死心,我相信这对咱们冷绝寡情的冷影而言,应不是件难事,对吧?” “这就是你的最终目的?离间我与盼云?”冷冷的,他笑了,笑得令人寒入心骨,倏地,寒冽的冷眸一凛,“你作梦!” “由不得你,这是条件之一!” “你——”他不断压抑着几欲溃堤的怒焰狂滔,“我不记得门规中有这一项——执行任务时不可与亲人接触。” “是的,但你认为你的情形适合以门规定论吗?光活着离开青焰门的,便史无前例。”所以她稳操胜算,占有绝对的优势。 就因为这样,所以他便该由着他们开下任何不合情理的要求? “施映仙,你假公济私!”他太清楚她在想什么了,恨只恨自己完全受制于人,无力反抗,难道除了妥协,他真的无路可走了吗? “别说得这么难听,反正你也不晓得该如何向她解释,不是吗?或者,你要我把实情告诉她?”施映仙挑着艳眸睨望百论他,算准了他的心思。 “不!” “这么宝贝她?”见他这般强烈的护卫之情,她不禁恨恨的讥讽出声。 “除此之外,我真的别无选择了吗?”他感到力不从心。 “怎么,你是对自己没信心,还是对她没信心?怕伤她伤得太彻底,她会聪明的移情别恋,琵琶别抱?” 他冷哼着,“盼云不是你,别把她当成了荡妇浪女。” 如果连盼云的感情都无法信任,那么世上便再也没有什么值得他坚信不疑了。 “你!”意思便说她才是那个荡妇浪女?他够狠! 转瞬间,她笑了,笑得阴沉冷艳,“那不就得了吗?我相信你也不愿见她为了你而身陷险境吧?无论任务进行得如何,你都不会乐见她受任何牵连,这样不正好吗?任务一完成,你回去与她团圆,我绝无二话。” 冷剑尘陷入沉思。 没错,若无绝对自信,他不该让盼云苦候着他,生与死,本就没有绝对的定论,她若死心,也许会好过日后的悲绝断肠。 他不由得再度忆起殷行云的预言——命中三劫……不!他再也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今日,他宁可伤透她的心,也不愿她再承受任何未知的灾厄。 盼盼……他好心痛,好不舍,若爱他代表的是一场劫难,那么他代她了结,他欠她的也够多了,不该再连累她为他受苦受难,如果命运注定他们的情缘终该黯然收场,他复有何言? 一切,就交由上苍论断吧! 于是,他戚然道:“我答应你,在任务未完成之前,绝不回头找盼云,但我也要你保证,这段期间远离盼云,若她有分毫差错,我绝不饶你!”他绝不相信自己当真无力回天,若盼云此生注定该为情断魂,那他便断情,如果说绝情断爱是唯一改写命运的方法,他就算再心痛也不会有任何犹豫。 “你人都不在她身边了,我找她还有何意义?”施映仙也大方应允。 “你保证?”他要盼云毫发无伤。 “冷影,对我有点信心嘛。”施映仙媚态生姿、娇娇软软的偎向他,冷剑尘却面不改色,微一侧身的闪开。 施映仙暗自咬牙,抑下愠怒。 无妨的,反正他再冷酷也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他终究要回到她身边,她绝不容他永远这般待她,她发誓!一定要得到他! 第七章 寒风徐徐吹来,盼云静立楼台外,专注的目光始终定定停驻于夜幕中,阵阵冷风将她云朵般的轻纱吹得飘飘袂袂,绝尘如夜中仙子。 踩着沉重的步伐回房,冷剑尘一上楼便见着了痴痴伫立于外头的她。 “盼盼,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他赶忙加快步伐走向她,盼云极自然的往他怀中靠去。 “等你。”她轻轻柔柔地道。他极少这么晚回房,无他相伴,她如何入眠? 一碰着她,那单薄的身躯牵动了他灵魂深处特别纤细的心弦,隐隐抽疼。“你一定要让我挂心吗?外头风寒,你就不会多加件衣裳?” 将她带进房里,冷剑尘将她一双冰冷的小手包裹在厚实的掌心中,直到逐渐暖和,双手改覆上她同样冰凉的小脸。 盼云了然的一笑,娇柔的更加偎近他,脸颊贴上他颈间。 一直以来,她都是他冰冷世界中唯一的一道暖流,但他又怎知,冷剑尘同样也是她生命中的阳光,为她的身心带来温暖? “你今天回来的比较晚。” “嗯。”他低应着,心乱如麻的他已不晓得该如何面对她。 “很忙吗?”她关切地问,怕他累着了。 是的,他是累,一连串风风雨雨的冲击,他已心力交瘁。 除了摇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以后别等我了,累了就先睡,知道吗?” “少了你,我睡不着。”她幽幽婉婉的轻声说,并不晓得自己这番令人心酸的柔情依赖,此刻带给他多深的伤害。 他心如刀割,深深拥紧了她,在心底无声而悲哀的问着上苍:什么叫天若有情天亦老?我与盼盼生死相许,为何上苍却不怜我们这一对饱受苦楚的有情人? 此刻,他是真的恨起上苍来了—— “尘影?”盼云察觉了他的异样,不解的仰首望去,“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他的神情不对劲。 “没有,你别多心。”他强自镇定,努力挤出一抹笑容,即使是那么勉强而苦涩。 “尘影——”她不喜欢他这样,总是什么苦都往心里藏,难为了自己。 “别问!什么都别问!”他将盼云抱得死紧,低切地喊道。 他知道自己的演技差劲透顶,但在承受着椎心狂痛之时,试问还有谁能够发挥无懈可击的表现?他办不到呀! 带着深切的深情痛楚,他俯首狂切的吻住她,那激情炽烈的需索震撼了盼云,但她仍是温驯柔顺的回应着他,尽避他过于粗狂的索求已令她双唇隐隐发疼。 有如溺水之人紧紧抓住唯一的浮木般,他宣泄着一腔难以言喻的刻骨挚情,满心狂痛难以诉之,只有借着灼热的激情缠绵代他说明一切。 他爱她呵……盼盼…… 褪去彼此的衣衫,他与她投入宿命的情缠。如此激狂热切、却又隐含幽幽哀凄的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绝望的缠绵,竟是这般的揪魂断肠—— “盼盼、盼盼……”他满怀酸楚,一遍遍唤着,心已尽碎,今夜以后,他可还有机会,再唤一遍这令他心魂欲断的名字? “尘……影……” 她的娇吟回绕耳边,他几近贪渴的需索更多,掬取着至死无憾的刻骨铭心。 那一夜,他们缠绵终宵,直至夜尽天明—— ※.4yt※※.4yt※※.4yt※ 望着怀抱中倦极而眠的盼云,一抹尖锐的疼划过心扉。 无边的黑夜终有结束的时候,远方穹苍泛起一抹白,他苦涩的哀叹着,当夜至尽头,可以期待黎明的到来,他的世界、他的心,可还盼得到光明? 当目光触及柔弱容颜上的倦意与细女敕雪肤上的多处吻痕,他意识到自己近乎蹂躏的粗狂行止,当时,满怀悲绝的他,只是激烈的想发泄再也无法承载的狂痛,再无力去克制自己的行为,而她,却仍无怨无尤、温驯的承受…… 深深的歉疚绞入了心口,他满怀痛怜的在她颈间的点点斑痕,印下蝶栖般轻柔的吻。 再也不会了,这样的机会,再也不会有了,他与盼盼再难如今夜这般深情相依,他的痛,再也没有人会心疼。 也许……这便是他的命吧!上苍从不曾对他仁慈过,绕了这么一大圈,他仍是一无所有。不,或许不能这么说,他至少拥有镂心刻骨的情,这便已足够。 他再也不敢奢求更多,能拥有这半年来的点点滴滴及今夜缱绻绕肠的一切,换个角度来看,他已得到永恒,纵死——应已无憾。 瞥开眼,他不敢再流连于沉睡中那张凄美的容颜,怕再多望那么一眼,他便会留恋得再也割舍不下她。 匆匆起身穿衣,在踏出房门的那一刻,心,便已死去。他走入晨曦,生命中的阳光却在同时遗落。 多讽刺呵!明明置身于光明中,他的世界却只剩一片阴暗。 ※.4yt※※.4yt※※.4yt※ 盼云不晓得是否是自己多心,好似自她睁眼醒来开始,有什么地方便开始不同了。 那一天,她睡迟了,醒来身畔已见不着冷剑尘的身影。找到他时,他却与施映仙在一起,见着她时,他的表情好奇怪。 然后便是施映仙,施映仙看到她的那一刻,立即双目冒火,质问似的瞪着冷剑尘,好似他们是奸夫婬妇,而施映仙则是捉奸在床的妻子。 有没有搞错?!施映仙以为她是谁啊,如果她没记错,自己和冷剑尘才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吧?!他们想如何,她管得着吗? 不过话又说回来,也真够羞人的了,好似全世界都知道她和冷剑尘昨晚做什么去了,刚才来的路上遇到行云,她那眼神暧昧到足以让她找个超大地洞钻下去。 其实这也不是她的错呀,都怪冷剑尘啦!她的唇红肿的这么怪异,身上多处吻痕想遮都遮不住,就算想瞒三岁小孩都不可能。 如果说施映仙的态度令她不满,那么冷剑尘的反应让她就更为不满了。 他干嘛要逃避她的眼神?干嘛要容忍施映仙的盛气凌人、言之咄咄?难不成他们夫妻恩爱还得经过施映仙的批准?不知道施映仙发现了没有,这情况真的很可笑,居然在人家明媒正娶的妻室面前,表现得像个妒火中烧的妻子,好似他们偷情、他们有多对不起她、多不可告人的样子。 冷剑尘的反应让她觉得莫名其妙,施映仙则让她觉得不可理喻。 她试着说服自己,也许是她太神经质了。自从流产后,她好像有点草木皆兵,可能那场意外让她无法释怀,总觉得……它意外的让她觉得不是意外,很怪的感觉,她也无法形容,也不敢告诉冷剑尘,毕竟那并不是一个多愉快的经验,旧事重提也挽回不了什么,平添感伤,何必呢?她选择随风而逝。 至于冷剑尘的反常,她不愿多想,明知冷剑尘不会做出任何伤害她的事,又何必钻牛角尖自寻烦恼,若连他都不能信任,那么这世上也没有什么值得她去坚信的了。 ※.4yt※※.4yt※※.4yt※ “你究竟搞什么鬼?!”凉亭中,施映仙再也控制不住的扬声叫道,口吻有着极大的不满。 冷剑尘蹙紧眉宇,语调极冷:“你以为你有资格质问我吗?”难不成她还真以他的妻子自居?呵,可笑! “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了?” 他微怔,别开眼,“我没忘。” “那你昨晚又做了什么?”她近一步逼问,翻腾的醋意令她咄咄逼人。 “我做什么毋需你同意!”他挫败的低喊,深深感到无力。 “是,你的行为是不需我同意,但你的作法若与当初我们言定的背道而驰,请问,我有质疑的余地吗?”照他这种作法,别说让殷盼云对他死心,他们根本会一辈子缠不清! 冷剑尘愁苦的仰天一叹,“我会设法与她了结。” “哦?”她妩媚一笑,风情万种的偎向他,隔着衣衫任他感受她妖烧惹火的曼妙身躯,“你打算怎么了结?” “你……”他皱起眉,嫌恶的就要推开她—— “你的心肝宝贝在你身后不远处。”在他将念头付诸施行前,施映仙赶在前头说了这句话,藕臂连带的勾上他颈项,移近他耳畔吐气如兰,“才刚说过的话,你不会马上就想反悔吧?也许你会需要我助你一臂之力。” 冷剑尘总算领悟她这番举动背后真正的意义了,他一咬牙,不让自己有任何犹豫的余地,强迫自己将本欲推拒的手环上施映仙的腰,听着她得意娇笑,感觉到她正将红艳的唇印上他的,也感觉到心正一寸寸撕裂、淌血…… 是的,她的“一臂之力”的确是他所需要的,否则,他真的不晓得该如何办到亲手伤害盼云——他拿命去爱的女人……但,他却也恨极了她的“一臂之力”,恨极了命运,恨极了自己的身不由己…… 不远处的盼云将亭子中的景象尽收眼底,剎那间脑海一片昏暗,她不敢相信这青天霹雳一般的冲击会是事实,亭中的男人昨晚还与她情意缠绵,今日却与别的女人在光天化日之下亲热的拥吻?! 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力持镇定,然后缓缓的转身离去。 就在同时,冷剑尘狠狠甩开施映仙,沉痛的目光锁在那道远去的纤弱身影,盈满悲楚的心,再也感受不到其他。 他终究还是别无选择的伤了她…… ※.4yt※※.4yt※※.4yt※ 这还会是她多心了吗?盼云不下百次问着自己。 他们都公然亲吻了呀! 可是…… 那一刻,她恍如雷殛,几乎要失声尖叫,但那只在剎那,须臾,她选择交付冷剑尘全然的信任,静静退开。 她相信他! 正如她当初坚定的信念,冷剑尘值得她用生命去爱,也值得她投注同等的信任,再无人比她更清楚冷剑尘对她的感情了,就连小小的疑惑,都会让她自觉愧负他深切刻骨的挚情,而满怀歉疚与心痛。因为她知道,她的怀疑将会对他造成多深的伤害,她不忍、也不舍得这么对待他。 那么,若她看到的只是表相,那事情的真相呢? 回想起来,昨晚的他是不对劲,问他,他偏又避而不谈。 他总是这么令她心疼,所有的心酸一径往月复里吞,一肩挑起所有的苦痛,从不让她知晓半分,情愿苦了自己。 她不愿他这样,他答应过与她同悲共喜的,他不能自毁誓约,这让她觉得被隔绝于他的心门外,无法融入他每一分的情绪跳动,她根本不清楚他在想什么,更不乐意当这样一个无知的妻子。 那一夜,她苦苦等候着他,等他给她一个完整的答案,而他,明知她会等他,却迟迟到油灯将尽,月色已残时才回房。 什么解释也没给她,他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她习惯性的想替他宽衣,他冷漠的闪了开来,然后完全不给她开口询问的机会,倒床就睡。 她更加察觉到事态不寻常,不放弃的说道:“我想和你谈谈。” “有事改天再说,我累了。”说完,他翻了个身,独自沉沉睡去。 盼云一阵呆怔,眼眸浮起薄薄的水光。她无法分析究竟是伤怀成份居多,抑或错愕。 冷剑尘从来不曾当着她的面冷漠的背身而去,每当她有事与他商量,他再累都会撑起身子配合她,往往那句“你累了”都是由心疼的她说出口,而他也总是半开玩笑的说;“累了算什么,昏了也得醒来,我的小盼盼可是比什么都还重要。” 曾几何时—— 是他变了吗?她感受得出来,满心以为亘古不移、能够拥有一辈子的事物,如今正逐渐产生变化,而她茫然无助,无力挽回。 她满心凄惶,谁能告诉她,他们之间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为何一夕之间,原本执着认定的一切全都走了样?! 少了冷剑尘疼惜的怀抱,她落寞感伤,一夜难眠,却没注意到,背身而去的他缓缓睁开了眼,神情一片戚然—— ※.4yt※※.4yt※※.4yt※ 然后,他开始一夜比一夜晚归,无视她夜夜的痴候苦等,回房也是倒头就睡,好似连和她多说一句话都嫌多余。而隔日,他又总是起得比她更早,好似多难以忍受似的匆匆离开他们房间,这种悲哀的夫妻生涯,已与同床异梦无异。 盼云不得不心痛的承认,冷剑尘真的变了!他变得冷漠、变得疏离,待她不再柔情万千、关怀无限,那疏冷的神态,好似她只是个陌路人,不再是他生命中最亲、最密不可分的另一半。她突然觉得,他深沉的难以捉模,他们之间的距离变得好遥远,遥远到她再也难以触及—— 为什么会这样?没有人告诉她。她的凄苦伤怀他明明是看在眼里的,却不再心疼。 他真的变了吗?那坚如盘石的生死盟约,能容一个人说变就变吗? 不,她宁死也不愿相信! 然而,油已尽,灯已枯,她由残月等到朝阳,这一夜,他竟彻夜未归—— 她泪眼阑珊,迷迷蒙蒙的望着大亮的天色。自成亲以来,这是头一遭,明知她会执着的守候,直到等到他为止,而他却……难道她真这么令他生厌,所以他便连房也不回了? 不是这样的,一定不是!冷剑尘为她付出的感情,一直都不比她少,她的爱天地可证,至死无悔,他的亦然,这是她一辈子也不会动摇的信念。他究竟有什么苦衷?为什么不肯对她坦诚以告?她一点也不欣赏他的作法! 倏地,她站起身来,一夜无眠令她脑子一阵昏沉晕眩,她颠踬了两步,扶着桌沿稳住身子,甩甩头,直到视线恢复清明,她挺直了身子迈步走出房门。 她要找到他,就算翻遍整个冷家庄,也不容他逃避,今天,她势必要把事情弄个一清二楚,她再也不想被蒙在鼓里! 她几乎找遍了所有地方,但皆一无所获,如今只剩一个院落没去,那便是施映仙住的地方,毕竟那是不可能的事,抱着给自己一个交代的心理,她想随意看一下便了事,然而她万万没想到,事实竟是这般残忍而出人意料—— 她倒抽了一口气,死咬住唇深怕自己会尖叫出声,不敢置信的目光直盯住自施映仙房中走出的冷剑尘,他们甚至还难分难舍的拥吻在一起…… 豆大的泪珠成串滚了下来,她想逃开这一幕,步伐却无法移动分毫;想疯狂的哭喊出声,喉咙却好似梗了硬块,完全发不出一点声音,僵硬的身子有如化成了石,只能失魂的站着、望着,唯有无尽的泪仍静静奔流。 转身欲离去的冷剑尘,视线与她在半空中交会。没有惊愕,没有心虚,更没有解释,他仅只冷淡的瞥她一眼,转头就走。 不、不——尘影,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 她无声狂喊着,眼前一暗,连日来饱受折磨的身心,在无法负荷的情况下,身子软软的往下滑,投身于无边黑暗。 几乎就在同时,冷剑尘有如一道流光,迅速飞身而至,接住了她再无意识的虚软身躯。 满是惊痛的眼眸,终于克制不住的流露出椎心的悲怆,他情难自己,沉痛的低唤出声:“盼盼——” 他的每一寸思维,全系在她身上,她可知否? ※.4yt※※.4yt※※.4yt※ 当盼云再度清醒过来,是在自己的房内,除了她外,还有她最不想见到的人——施映仙。 “唷,娇弱的冷夫人,你可醒了。” 盼云冷冷的别过头,只想自己静一静,什么也不想多说,尤其对象是施映仙。 “你这是什么态度呀,真是不晓得感恩图报。你亲爱的丈夫都不理你了,要不是我善心大发,将你送回房里,堂堂少夫人昏倒在大庭广众下,脸不丢尽了?!”与其要施映仙承认是冷剑尘心疼个半死的将她抱回房,她宁可睁眼说瞎话宣称是自己“善心大发”。 盼云心如死灰的闭上眼,再难忍的她都咬牙尽数承受了下来,看清了冷剑尘决意的冷酷,这个已不算什么了。 “我说冷夫人,不过才这样,你就一脸生不如死,那要是你知道我与冷影夜夜销魂,放你独守空闺,你不呕死了?”施映仙暧昧的逼近她,不容她有机会逃避。脸上那抹沉醉于婬欲遐想中的神情,说有多放浪就有多放浪。 而她,平静的听着,苍白的绝色容颜上,有的只是无尽的空洞与麻木。 “如果你够聪明,何不放了他,对一个心早已不在你身边的男人,死抓着不放只会为自己带来更多的羞辱,何必呢?我早说过,他终究会是我的。凭你,还不配和我争男人。” 对于施映仙沾沾自喜的炫耀,她只回以平板的一句:“滚出盼影居。” “希罕呀,反正这里也没有冷影。”踩着高傲的胜利姿态,施映仙得意的离去。 两道清泪轻轻滑落。盼云再也不在乎了,管它心有多痛,伤有多重,如果冷剑尘狠得下心,那便由他去吧。反正,她的情路注定一路跌跌撞撞,除了血泪,她什么也得不到。 当冷剑尘连这般不堪而伤人的方式也用上,她不至于傻得看不清他的决心。他执意伤她,好,她认了;他执意毁情,好,她也认了,若他真的狠得下心,死在他手中她也无话可说。一如当初,她愿以生命来成全冷绝的他一般。 第八章 就像是一场耐力的拔河赛,他坚持他的伤害,她坚持她的承受。 冷剑尘变本加厉,甚至视盼云如无物的和施映仙极尽亲热,演变至今,好似要想找到冷剑尘,除非先找到施映仙。 盼云什么也没说,默默承受着他加诸在她身上的一切,是屈辱也好,是折磨也罢,除了认命,她还能如何? 于是,她日渐憔悴,欢颜不再的面容,变成几近不见血色的白,冷剑尘看在眼里,满腔痛怜无法诉诸,每每在伤害她之前,他已先伤了自己千百遍。 她依然每夜执着的站在楼台外等着他,一次又一次的等到晓光初绽。 触目难及的暗处,冷剑尘也夜夜陪她至天明,各据两方的彼此,同样是伤尽心的断肠人。 这样的日子对两人而言,皆是生不如死的煎熬。盼云病了,冷剑尘五内俱焚,却必须用尽全身的力量阻止自己去看她、关怀她,故做冷酷的漠视一切。 天啊!他好恨自己,竟将深爱的女子伤到这种程度,他真的好怕,再多伤她一次,她便会死在他手里!他知道自己的武装已几近瓦解边缘,这样的日子,他再也过不下去了,他投降了,如果盼云不主动提及,就由他来结束一切吧——虽然他明白这是多么致命的一击,无论对于他或盼云。 深吸了一口气,他带着壮士断腕的决心,沉痛的推开房门。 目光首先触及的,便是桌上那碗原封不动的药。 望见踏入房内的身影,盼云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甩甩头,肯定那不是幻影之后,她愕然望住他。 他们之间,竟只剩相顾无言的凄凉?满心的悲哀,无人能懂。 “我有话跟你说。”强压自抑千般愁绪,他主动开口。 没事他不会来。盼云哀凄的想着,轻点了一下头,撑起沉重的身子下床。 有那么一剎那,他几乎控制不住要伸手扶住那虚软的身子,但最终仍是用尽全力压抑了下来。然而无论他如何努力,就是无法忽视桌上那碗等待主人垂怜的药汁,他只得放弃,开口说道:“先把药喝了再说。” 盼云没有异议,他的话,她一直都是从不质疑地顺从,纵然眼前这杯是毒药,她仍是会喝下。 接下来,便是最艰难之处了。他深深的意识到,这足以将彼此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起身向窗,因为面对着盼云,他根本无法开口。“我想,对于这段貌合神离的夫妻生涯,你深切的感触应不下于我,勉强继续下去,似乎已无必要。” “你是想说,你已不再爱我?”破碎的凄清音调幽幽传来,毋需见她的表情,他便已能深刻感受她支离破碎的灵魂。 双手不自觉的握紧了窗棂,“你说呢?” “我不要猜测!我再也不要猜测你的心思,我只要你清清楚楚的告诉我,我会死心,我会认命!”她凄切的喊道,“你告诉我呀!” “我——”他死咬着牙,“不爱你。” 盼云点头、再点头,面如白蜡,“那么,面对我,当着我的面告诉我!” 盼盼呀!妳何忍折磨我? 闭了闭眼,他回过身,漠视着胸口有如万剑穿心的剧疼,“我不爱你,一个残忍的杀手,连人命都不看在眼里,你指望他能情深义重到什么程度?你太天真了,世上根本没有什么至死不渝的感情,只有你这个无知的傻瓜会坚信不移。” “不,这不是你的真心话,尘影……为什么要说出这么绝情的话?” 他又何尝不是? “如果自我安慰能让你好过些,我不介意。我只是要来告诉你,我要和施映仙回青焰门,这里——我不会再回来了。” “不,尘影,你不能这样做!”盼云惊叫道,“你好不容易才月兑离那种暗无天日的生涯,不要再回去,无论你如何待我,我都不会有任何怨言,只求你别再与青焰门有任何牵扯,尘影,算我求你……” 盼盼,你为什么要这么痴、这么傻,你这样……让我好痛苦! 他无声狂喊着,淌着泪的心已然碎尽。 无奈,面容却只能是一片严寒,“你该不会以为凭你就阻止得了我吧?” “那么,”她挥去颊边的泪,水光点点的眼眸紧望住他,“至少给我一个解释,你的转变,为的是什么?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你与施映仙——究竟是什么样的牵扯?” “什么样的牵扯?”他嘲讽的重复道,话中有一丝难察的悲哀,“这你不是比谁都清楚吗?我是冷酷无情,我是不会寻花问柳,但并不代表我就没有正常男人的需求,你以为一个正常男人与女人间,会有什么样的牵扯?还是你想听我转述那香艳刺激的缠绵,让你更深切的了解到——” “够了、够了!”她崩溃的尖声大叫,“不要这么残忍,我再也无法承受更多了……”她跌坐地板,痛断肝肠的哭喊。 冷剑尘深深的凝望了她一会儿,狠下心肠别过头,毅然决然的取下挂在床头的剑走出盼影居。 “不!”盼云一路跌跌撞撞的追了出去,“尘影……” 冷剑尘强迫自己狠下心肠,不许回头,不许再听那一声声凄切而揪痛他心扉的呼唤,然而——谈何容易呀! 久候的施映仙见着了他,立刻迎了上来。看看这情形,她忍不住讥嘲道:“干嘛,十八相送呀?” “闭上你的嘴!”他冷声道,正欲跨步离去,盼云拦住他的去路。 “让开!”他面无表情的说道。 “不!”盼云已泪流满面,但她无暇顾及,“别这样作践自己的生命,尘影,我不相信这会是你所愿,所以我又如何能眼睁睁看你投身万丈深渊,我办不到呀!” 听她声泪俱下的哀哀悲诉,他神魂欲断,知他如盼盼,他如何瞒得过她呢? 他强迫自己扯出一抹冷沉的笑,“你以为你凭什么阻止我?” “我是你的妻子呀!”她哭喊道。 他的心一恸。妻子——这字眼如一根刊州讨戳入肺腑。“你是在逼我休了你吗?” 盼云骇退了两步,面色死白,“不,你不是认真的……” 轻如呢喃的细语,不知是在问他,抑或自言。 “要我证明吗?”不,盼盼,别再逼我了……她是他一世的妻,这已是他唯一拥有的,别残忍的剥夺…… “你……当真如此决绝?!”盼云一界痛欲绝,他做得够狠! “闪开!”再不走……他不晓得自己还能撑多久。盼云的悲剧早该结束了,属于他的悲剧,他一并带走,无论是生是死,盼云都不该再为他掉一滴泪。 “不,绝不!”她神色亦十分绝然。除非她死,否则,她办不到见冷剑尘一步步沦入万劫不复之地。 “你是要我动手了?”他下意识握紧手中的剑。 “如果你下得了手。”她昂首直视他。 冷剑尘不让自己有机会多想,冲动的抽出沉寂半年多的剑,点点寒芒相映着她凄绝容颜。 他狠下心肠,一剑指向她,“让是不让?!” 被了,盼盼,让开吧!我已被你逼得无力喘息了,你知道吗? 他在心底哀哀唤着,她却不知。 她面如死灰,眼底一片哀凄。往前跨了一步,她全无退却之意,“你动手吧,我早就说过,就是死在你手里,我也绝无怨尤。” 剑柄握得死紧,“你以为我不敢?!” 她不语,闪着水光的明眸定定望住他,似要望进他的灵魂深处。 噢,盼盼,别这样看着我…… 那道透视心墙的眸光,有如利刃般戳入心扉,她可知,她无形的折磨比他还狠,他身心有如刀剐,血淋淋般痛入了骨血! “既已恩断情绝,那么一剑刺下,一切便真的结束了。如果真办得到冷酷无情,那么这一剑对你而言并不难的,你还犹豫什么?让我相信你当真已绝情寡义,一剑了断结发情,我会如你所愿的死心,不再——纠缠你。”哀莫大于心死便是这样吧?她情愿拿自己的生命来做赌注,赢了,是上苍怜她,输了,也是一种解月兑,她谁也不怨。 迎视那双悲绝的眼眸,他怎么也下不了手,一颗心有如千刀万剐般,那体无完肤的疼呵——比死更难受! 施映仙似乎机伶的察觉到他已几近崩溃的边缘,适时的接口说:“要我帮你吗?”她以眼神告诉他:我会点到为止。 “不必!”若这一剑,能让盼云看清事实,觉悟到他们的爱情只是一连串的灾难、能让她恨他,助她逃过那场爱情所带来的浩劫……他会的!再困难,他都会办到! 他死咬着牙,牙龈渗出点点血丝,他和血而吞,正如将一切的创痛往心里藏一般。 锋利的剑尖刺入肩头,那一剎那,他哀绝的别开眼,深沉的悲恸再难掩饰。 盼云惊痛的倒抽了一口气,不敢置信的瞪大眼望住他。 “你……当真刺下?!” 他从来就不曾伤过她,纵使在那段将她误以为是血海深仇的宿敌之女时,他也舍不得伤她分毫,然而今日,他竟为了回青焰门而动手伤她? 是否,真到了心死绝望的地步了?! 透过她的眼,他看到的是破碎的灵魂。 他咬牙道:“一剑——断情!”剑身一抽,刺目的血红缓缓滴下。 伤痕,是热辣的疼,但,难敌心头泣血狂痛的万分之一,泪——竟不再流了,因为,她已忘了该如何流泪。“好,我懂了。这一辈子,我会永远记住这道伤——唯一刻骨铭心的一道伤!” 瞥开眼,他如疾风般与她擦身,绝然而去。 而她,万念俱灰,身子无力的下滑。 一踏出冷家庄,他在一颗大树下收住步伐,面容再无法掩饰的流泄出满腔狂痛,抡起的拳头狠狠捶向粗厚的树干,点点殷红自血肉模糊的手与树的交接处无声无息流了下来,却无法倾出他再也难以承载的泣血哀绝—— 我伤了她、我伤了她……天哪,我仍是无可避免的伤了今生唯一的挚爱……她是我拿生命去爱、重视更逾自身的女孩呀! 冷剑尘,你该死!他无声悲呼,那张犹如死火般的娇容占满了他全部的知觉,痛得他无法喘息—— 身子不稳的晃了下,倏地,他狂呕出一口悲痛至极的惊心血红! “冷影!”施映仙惊叫出声。 他置若罔闻,神情是一片虽生犹死的哀然,“盼盼,我还你一剑!” 说完,他举起带血的长剑,狠狠的往肩头刺去! 滴滴殷热的血液缓缓滴下,是他的,也交融着她的…… ※.4yt※※.4yt※※.4yt※ 冷剑尘终究还是回到青焰门待命,见过门主后,他更加透彻的了解自己将执行的是怎么样的一桩任务。 这——也算替天行道吧? 不杀无辜之人是他多年杀手生涯所坚持的原则,门主了解他的性子,也从不为难他。 而他如今的对手,是个通敌叛国败类,难怪人人皆得而诛之,只是在这之前,他已与蒙古人互通声息,那张大宋布兵图才是决定冷剑尘任务成败的重要关键。 因为他一时冲动下的自残行为,施映仙自是不会让他负伤去执行任务,死拦活拦的,就是把他给挡了下来。 她极度不谅解他的行为,任谁都看得出来,他在对殷盼云下手时,根本只是点到为止,可是反观他呢?伤口却是深到几可见骨,除此之外,他就没别的办法可以表达他的痛心疾首了吗?难道他真爱得那么狂?殷盼云究竟是凭什么得到他如此深切的情? 做了这么多,她不允许自己一无所获,若得不到冷剑尘,她死也不能甘心。 面对施映仙的痴缠,冷剑尘已忍无可忍,在回青焰门后的第三天夜里,他不在乎肩上隐隐作痛的伤势,独自夜探尚书府,心想若早早了结任务,他与青焰门便再无牵扯。 万籁俱寂的夜色里,身着夜行装的他融入浓浓的黑暗当中,俐落矫捷的身手,让他轻易的深入目标物——罗霆威的寝室。 今日,他并不打算有所作为,只不过是习惯性的在事前一探虚实,心里有了个底,在付诸行动那天方能克竟全功,全身而退。 此人有多少能耐?见他沉稳有力的步子,武学修为应是不在话下。 冷剑尘凝眉静思了会儿,探探他也好。 不动声色的拈起一枚短镖,他凌厉而准确的朝正欲熄灯就寝的罗霆威射去,这是取命前的宣告。 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罗霆威闪过了,并且反应迅速的朝外望去。 “谁?”他沉沉一喝,放声叫道:“来人,刺客!” 冷剑尘捷敏的一闪身,罗霆威的动作却是他出乎意料之外的快速,闪避不及的他,不可避免的便与他正面交锋。 罗霆威招招凌厉,不下于他的狠绝,看来他是低估了他。 冷剑尘不敢掉以轻心,把持定心神沉着应战,同时也对罗霆威的实力有了确切的概念。 若在平时,这对他犹不足以为惧,但此时他肩负重伤,太过剧烈的动作扯痛了伤口,他感觉到湿热的液体正缓缓流下。 “你负伤在身?”发觉异样的罗霆威不免惊讶,“好个夜行狂徒,负了伤还敢只身前来寻衅。” 而冷剑尘,仅回以一声冷哼。 他已全力设法月兑身,无奈事与愿违,成群的官兵朝他们这儿涌来,看来要想全身而退,势必得费一番功夫,都怪他太大意轻敌。 罗霆威见此情况,立即抽身,冷剑尘退无可退,便陷入一阵混战之中。 鲜血直流的伤口已渐渐令他头晕目眩,他开始感到力不从心,再这样下去,情况会对他愈来愈不利,届时他就是有三头六臂都没用! 左臂一阵热辣的疼,划破的衣衫流下第二道伤的血痕。他紧咬牙关,挥开袭身的刀刃,在犹有余力之前杀出重围,然而此时他早已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能凭着求生的本能,茫然的力求月兑困。 在力气罄尽之际,他倒向正好开启的房门,跌入了柔软的怀抱,再无意识。 ※.4yt※※.4yt※※.4yt※ 芙娅公主惊诧的低呼了一声,错愕的望着怀抱中身负重伤的蒙面客。 她反射性地摘下他覆面的黑巾,一时不由得情不自禁的赞叹出声:好俊帅的男子! 他眉宇间那抹冷凝与不屈的傲气,竟强烈的震撼了她的心。 喧腾混乱的声响由远而近,须臾,她便领悟到这是怎么一回事。她很快的反应过来,没有多加犹豫的使劲将他带进房中,反手关上了门。 他便是造成这场骚动的主角吧!凝思的目光由他绝伦的俊容移向鲜血直流的左臂,她拧了条热毛巾,小心翼翼的替他处理伤口,动作出奇的轻柔,也许她并未察觉,她罕见的温柔却为一名初见的陌生男子而显现。 肩窝的伤,并不像是今晚的杰作,看来,这才是他今日落难的主因。 “盼盼……盼盼……”紧蹙的眉宇,似锁着无尽悲苦,他痛楚的呓语。 盼盼?是个女子的名字吗?她敛眉思索。 “断情……非我所愿……我心亦苦,盼盼……”短短几字的呢喃,却好似承载着椎心刺骨的哀痛,令芙娅公主更加好奇了。 她将期间断断续续的话语连缀起来,已然领悟到了什么。 莫非,这位不论清醒昏迷都令他刻骨挂心、念念不忘的女子是他心之所爱?可既然爱她,又为何要断情呢?原本以为此人应是冷绝无情之人,未料,他竟情痴若此。 这男人占住她全然的心思,她发现她对他感兴趣极了。 身为蒙古公主,她是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天之骄女,自小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因此,极少有什么东西能入得了她的眼,造就了她的心高气傲,也造就了她的冷漠,而这男子……不知怎地,初见到他,便觉他与她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的冷傲,她无法去形容那种感觉,她甚至不认识他、不曾和他说过半句话,但她就是知道! 那是一种冷眼看凡尘的傲然,正如天边寒星的孤绝,这般沧冷的风采,莫名的,就是吸住她所有的思维。这样一个男人,动了情又是何等情境?这样的他,也能爱得刻骨铭心、毁天灭地吗? 这名唤盼盼的女子,幸运得令人嫉妒! 她望了他一晚,同时也心绪翻转、入神冥思了一夜。 ※.4yt※※.4yt※※.4yt※ 东方第一声鸡啼惊动了昏迷一夜的冷剑尘,在天色迷蒙、将明未明时,他醒了过来。 眨眨眼眸,脑海短暂的一阵空茫,旋即,昨晚的一切尽数回笼,而他迎上了一双异常美丽明亮的眸子。 “你醒了。”芙娅公主起身倒了杯水给他,除此之外,并无多说什么,但冷剑尘也猜得到大概。 “妳救了我。”这是毫无疑问的,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记忆中,这该还是兵部尚书的府邸,此女与罗霆威是何关系?明知他夜闯尚书府定是来者不善,她为何救他? 她好似也看穿了他的疑问,却没多加解释,“何妨说说你自己?” “我?”她是问他所为何来?“取罗霆威狗命。”他也毫不隐瞒,因为他想做的事,从无人能阻拦,这是他一贯的自负与自傲。 “这已是再明白不过的事。”她所好奇的,并非这桩。“你是个很特别的男人。” 冷剑尘微一愕然。 “应该有很多女人为你痴狂吧?” 他眉头开始蹙了起来,她的意思是…… 丙然! “所以,多我一个也不至于令你太讶异,是不?” “我已是有妇之夫。”情感的纠缠,一直都不是他要的,只除了盼盼…… “我知道。是那个名唤盼盼的女子吧?!” 这一回,纵有惊愕,他亦掩饰得极好,“你知道?” “昨天夜里,你在昏迷中犹口口声声唤着她,任谁都不难看出你们有着很深的感情牵系。” 提及盼云,他难掩神伤。 凝视他神情的沧凉悲意,探究真相的渴望益发浓烈,“我想知道这个,爱情应该是很美好的事,为何你却斯人独憔悴?” “你——”这女人未免太奇怪了吧?明知他是高度危险的人物,她却对他的来路不感兴趣,独独关注他的私人情感? “你该是个恩怨分明的人吧?就冲着我救你一回,解我疑问就当回报,如何?” 冷剑尘望了她一眼,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没错,爱情是很美好,但是若它的发生只是会带来一场场灾难,那便成了痛苦的折磨。盼盼为了我,屡屡在生与死的边缘挣扎徘徊,流尽了血泪,尤其在当我明知若继续留在她身边,将会为她带来另一场的生死浩劫,我只有选择断情,就此退出她的生命以求化解一场可预见的危机,也许,在没有我的日子里,她能活得更自在,毋需为情受累。” 芙娅公主静静听着,感受到他话语中所流露出的悲凄,心都痴了,她感动于他的浓情烈爱。“那么你呢?在没有她的日子里,你却只能活得痛苦,一生为情受累,是不是?” 他凄怆地苦笑,“那是我的命,我的人生本就是一场永无止尽的悲剧,我只是不想再将挚爱的女子卷入我的悲剧中。” “你的悲剧——和昨晚夜探尚书府有关吗?”聪慧过人的她,立即联想到这个。 “这只是其中一部分。”他抬眼望去,“你救错了人,我是杀手,剑下亡魂不计其数,下一个,将会是罗霆威。” “我不这么认为,”至少她不觉得救他会后悔。“罗霆威本就死不足惜。” 冷剑尘讶然一挑眉,“你与他是什么关系,为何会在他的府邸?” “我堂堂蒙古公主,会与他有何关系,我只不过是受父王所托,前来取布兵图罢了。”芙娅公主也不打算瞒他。 “这么说来,他叛国之罪果真属实?!” “哼,也只有你们那个笨皇帝,才会对他那没几两重的忠诚度深信不疑。”想了想,她又道:“你也是为此而来吧?” “没错。” 她沉吟了一下,“若不成功,你会如何?” “不过是永远沦陷于地狱罢了!”他悲哀的轻嘲道。生与死,他不在乎;光明黑暗,也无差别,失去盼盼,一切都无所谓了。 望向窗外逐渐明亮的天色,他自床上起身。“你我立场不同,若再相见,必是对立,不论罗霆威的命还是布兵图,我都非取不可。” “我该说什么?祝你幸运吗?” 他又该说什么?但愿她还没开始后悔吗? 没再多言,他拉开房门迅速的消逝在苍茫的蒙蒙雾色中。 好轻功!芙娅公主赞叹着目送他远去,目光久久收不回来。 第九章 她无法去形容这种感觉,足足三天了,脑海中的形影不但无法消逝,反而益发深刻的盘踞心头。 望着沉沉夜幕,芙娅公主轻轻叹了口气。 这便是他们中原人所说的相思绕肠吗?她无法不思念他——那个如寒星一般孤傲的男人。 会喜欢他,究竟是因为他的冷沉傲然,还是因为他的深情如许?她分不清楚,灵魂却情难自己的为他悸动。但她却也深知,在她之前,已有另一个女人占据了他全然的灵魂,而那执着的灵魂,除了此人将不再为谁而动。 世间情感呀!岂是一个奥妙便道得尽的,不过才这么一回的偶然,便注定了她绵绵无尽的相思,也许在某个不同的角落,另一颗痴迷不悔的心也与她一般,正为他牵牵系系。这样一个男人,很容易令女人心碎。 苍穹中寂寥的星子仍乍放寒闪,诠释着诉不尽的相思幽然。 ※.4yt※※.4yt※※.4yt※ 同样的星空下,一道疾影掠过夜空,无声无息的停驻床前。 凝望消瘦如柳的身躯、苍白如纸的面容,一抹尖锐的痛楚划过心扉。天哪!这真是他情之所系、无忧开朗的阳光天使吗?瞧他把她折磨成什么样子了?!若非犹有轻弱的呼吸,他几乎要以为她已长眠! 轻轻执起无他呵护、已成冰凉的柔荑,他轻贴上胸口,眼眸泛起水光,“盼盼,我的痛,你感受到了吗?是否,妳明知折磨自己会让我生不如死,于是存心报复?” 熬不住分分秒秒噬心刻骨的思念之情,他终究还是无法自制的踏入冷家庄,因为他知道,纵然他告诉她,永不回冷家庄,她仍会痴傻的守候——他们的家。 莫非他错了吗?会不会他所做的一切,才是真正将她推入万劫不复之地的悲剧开端? 怀着深刻的痛怜与歉疚,他抚向她纤细肩头的那道伤,仿佛也感受到她当时哀恸欲绝的心情。他懂的!他怎会不懂?!他若不懂,就不会一剑狠狠刺入肩头,盼云为他所受的苦,他会陪她一同承受,虽然这无法偿还亏欠她的即使付出生命也还不尽的感情债,但却是他唯一能做的。 包或许,他只是想藉由身体的疼痛,去淡化心头再也承载不了的致命哀恸吧?只不过,当他一剑刺下时,才悲哀的发现,较之那足以颠覆世界的心灵狂痛,竟不是任何身体痛楚所能比拟的,他怎会天真的以为,身体上小小的一道伤便能取而代之呢? 你也是这样的吧,盼盼?当我明白伤你多深时,纵然一死,也难抵你为我所承受的痛苦,但是盼盼,既然恨我,又为何要为了一个负心绝义的人如此折磨自己,不值呀! 压制了许久,他终究情难自己的俯下头,悲切而酸楚的轻吻失去血色,不若以往红润的双唇,似要倾出难以成言的怜惜;又似要表达死也无憾的一腔狂爱与沉痛…… 尽避那吻轻如柔风蝶栖,心有灵犀的震撼仍是惊动了沉睡的她。冷剑尘毕竟是习武之人,反应比她更为灵敏,在她惊醒之前,疾光般的一闪身,人已没入屋内触目难及的角落。 “尘影……”她直觉的喊叫出声,“你在哪里,尘影,别躲我……我知道你在我身边,我知道……别残忍的避而不见,尘影……”她仓皇的大喊,环顾屋内四周,又惊又急的匆忙下床,步履才刚踏出两步,便撑不住病弱虚软的身躯,踉跄的跌坐在地。那一剎那,暗处的他几乎冲动的想要上前扶住她,然而,他仍是死握住拳头忍了下来。 “尘影……你好狠心……为什么不肯见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每一分、每一秒,时时刻刻……这个屋子里,每一处都有你的影子、有我们之间的点点滴滴……你难道不明白,失去你,我再也活不下去,这样的日子,好空洞,好可怕……我再也熬不下去了……任我痛不欲生,你当真已不再心疼了吗?” 紧紧握拳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滴滴湿热的血液缓缓流下……冷剑尘别开眼,不忍聆听那字字泣血的哀绝,有如利刃般将他刺戳得鲜血淋漓的话语。 “尘影……尘影……”她心痛欲断肠,一声唤过一声,一声比一声凄切,听得他心如刀割,难忍鼻酸。 被了、够了!盼盼,别这样折磨我,我真的再也承受不住了…… 今日若能一死,倒是仁慈的解月兑,偏偏他所承受的,是有如一刀刀剜着肉般生不如死的酷刑。盼云的话,正如在那血肉模糊的伤口洒上一把把的盐……与其如此,他真情愿能痛快的死去! “你说,我为你的生命带来阳光;你说,我让你只有遗憾与苦涩的生命燃起光亮;你说,我们共许今生,祸福与共,生死同命;你说……说了好多,我一直都清清楚楚的记得,你说爱我时的神情,我没敢忘,也一直都不敢怀疑,怕对不起你的一片深情,可是现在,我真的好想怀疑……你如何能坐视我生不如死的煎熬,你如何能呀!尘影……”她哀恸欲绝,彻底崩溃的痛哭失声,哭得惨惨凄凄,声嘶力竭。 冷剑尘死咬着牙,生怕自己会克制不住的嘶吼出声,他几乎已忍不住就要冲出去紧紧的抱住她,就在同时—— “盼云?!”闻声而来的落云、纤云以及段飞星,见着跌坐地板的她,连忙趋向前去。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大姊!”盼云有如见着救星般紧抓住纤云,“尘影来过,他一定在这附近,求求你,帮我找到他,我要见他,我真的好想他、好想他……” “盼云——”纤云愁苦的蹙起眉,不知该如何安慰她。“你冷静点……” “相信我,是真的!”盼云激动的大叫,她看得出来,根本没人相信她的话,“我真的感觉得到,尘影在我身边,他在!” “我……”纤云低叹,满心沉重的望着她,“你先起来再说好吗?” 盼云任她扶回床上,期盼的望住她,“你相信我了吗?” 纤云黯然伤怀,无言以对。 在一旁忍了许久的落云再也沉不住气,扳过盼云的身子叫道:“够了,盼云!你清醒一点,你的梦早该醒了,别再盲目下去了,你就是整死自己,冷剑尘那个负心汉还是不会回心转意。折磨自己、折磨家人,有用吗?!为了他那样的人,不值得呀!” 当她和纤云接到行云的通知,各自心急如焚的赶来,见着的却是死气沉沉、失魂落魄的她,心真的好痛。她们的小盼云,就是让这么一个“情”字给害惨了! “不,不!我不许你这样说他,不可以!他心里有我,我一直都知道……尘影并非无情,他虽亲手伤了我,可是我清清楚楚的看到他的哀伤……就在刚才,我深刻的感受到他的痛苦,是真的,他绝非有意负我,为什么你们就是不肯相信他!”她低低切切的悲诉,神色哀凄。 “好,他有情,他有义,那么他现在人呢,你告诉我!当你在为他痛苦心碎的时候,他人在哪里?你告诉我呀!”落云悲忿的喊道,“前几天你也是这样,哭着告诉我们,冷剑尘受了伤,他椎心的唤着你,你就这样为他哭了一夜。可是请问,谁能证明你话中的真实性?说什么你们心有灵犀,说什么你能深刻的感受到他所承受的苦……我告诉你,那只是你日思夜梦下的幻觉,人家冷剑尘逍遥快活得很,只有你这个傻女人,还在这里为他把自己搞得凄凉得半死……” 冷剑尘无声地倒抽一口气,惊痛不已。傻盼盼呵!他哪里值得她这般对待?! “落云!”纤云喝止并忧心的望向盼云。这番话也许必要,却也不可否认的残忍,她好担心盼云无法承受。 盼云怔忡的听着,反应出奇的平静,神情恍惚的自问:是这样吗?这一切都是她的幻觉?她早就该绝望死心,尘影真的再也不在乎她了? “大姊,你说呢?”那凄茫无助的神情,令人看了心酸。 “盼云……”纤云犹豫着,难以启齿。 “我懂了。”她麻木的点着头,“段大哥,你也不相信我,是吧?” 她的执着与坚持,没有一个人认同—— “不,盼云,我相信你,也相信剑尘。”段飞星出人意料的回道。 “段郎!” “姊夫!” 两道声音同时叫道。 盼云空茫的眼眸闪过一丝光亮,“段大哥,你真的相信我?” 段飞星不理会那两道不苟同的目光,径自朝盼云说道:“是的,我相信妳。”他轻拍盼云犹有残泪的脸庞,替她拉上被子,“睡吧,所有解不开的谜,全交给明天。” 当一室再度回复只有她的沉寂,她迷迷茫茫的自问着:这一切,当真只是她的幻觉?尘影早已决然而去?! 尘影,我该对你死心吗? 另外一方,出了房门的纤云立刻按捺不住的开口质问:“段郎,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我们都苦恼得不晓得该怎么劝盼云,你还……” “纤云,方才房内除了我们外,还另有人在。”段飞星不急不徐的打断话,转身望着眼眸逐渐睁大的妻子。 “你——你是说——” 夫妻俩心照不宣的眼神交会,传递了相同的讯息。 一踏入盼云房中,段飞星便察觉到冷剑尘的存在,尤其他已神志大乱到无多余心力去掩饰。 她不禁低呼,“那么……这不是盼云在精神恍惚下的错觉?!她说的是真的?” “是的,也许我该相信,他们之间真的有所谓的灵犀存在。” “那你方才为什么不说!”她出声怨怪,“你难道不晓得盼云有多想他,看她哭得哀凄欲绝,你居然狠得下心漠视?” “为什么不?某人都熬得住了,我算什么?” 纤云不悦的蹙眉道:“这冷剑尘,我实在很难谅解他的所作所为,我以为,他该是世间最爱盼云的人,可是他却——” “不,纤云,我、慕凡以及天磊都不这么想,尤其天磊,他说剑尘……反正是造化弄人。” “我不懂。”什么造化不造化,他们不都结成连理了吗?还会有什么问题? “记得当年我是怎么待你的吗?冷酷有时也是掩饰深情的另一种方式,这些我们的感触该比谁都深刻。所以说,绝对的深情和极端的无情,有时只是一线之隔。” 纤云点点头,已然领会。若真是如此,他们的命运未免悲哀。 段飞星低叹,拥着妻子的肩头,“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是衷心期盼他们能通过命运的考验。” ※.4yt※※.4yt※※.4yt※ 看过盼云回来的隔天夜里,冷剑尘便下定决心夜闯尚书府,速战速决完成任务,然后回到盼云身边,一辈子守候她,再也顾不得他的悲剧还是她的浩劫,若当真在劫难逃,就让他陪她同赴黄泉吧! 他终于看清,在这段日子以来,他们所承受的,早已远甚于那场茫茫不可知的浩劫,再这样下去,用不着等到行云所预测的情劫,盼云就会先死在他手里,所以,那不知名的劫难还重要吗?不,较之眼前的景况,再也没有劫难更甚于此的了! 不管他能不能扭转命运,他都会守在盼云身边,若她注定难逃情劫,他会毅然随她而去,天上人间,都有他伴着她,至死不离! 所以,他要活着,他一定要活着回到盼云身边。他的小盼盼不能没有他……他会亲口告诉她,她的执着没有错,她坚定不移的信念也没错,他一直都那么刻骨铭心的爱着她,无一日或减—— 抱定了决心,施映仙的痴缠及有意无意的拖延日子,他全不放心上,如自己一开始的打算,成功的潜入了尚书府。 此处的地形,他上回勘查过,模得一清二楚,所以纵然府内比上回更加强了戒备,他依然如入无人之境般的纵横无阻。 一抹讥嘲的冷笑挂上唇角,如果罗霆威以为这样便阻挡得了他的话,那么,他会让他知道,他错得有多离谱!不过,在这之前,他得先找到布兵图。潜入书房,他以多年杀手生涯的直觉与经验,仔细搜遍所有可能藏匿重要物品的地方,却都一无所获。会有什么暗道机关吗?他敛眉凝思着。 衡量了一下,又不像有什么难察的隐密机关,若有,绝对逃不过他的眼。还是——布兵图不在这里?! “阁下在找什么?需要在下帮忙吗?”冷剑尘才正打算退去,门口便响起了冷冷的一道声音。 懊死!他太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中,竟降低了自身的警觉性,这是身为杀手最致命的错误! 他力持沉稳,转身面对罗霆威。没办法,既然碰到,就免不了要正面对上。 “阁下一再夜访尚书府,不知有何指教?”罗霆威挡身于门口,摆明不给他任何月兑身的机会,冷剑尘衡量一下情况,知道除了放手一搏,他没有其他选择。 至于布兵图,只要仍在尚书府,就是拆了它,他也会找到。 “取你狗命!”他冷凝的说完,没给罗霆威任何思考反应的机会,俐落的一剑攻向他,而罗霆威也闪了个身,迅速取饼置于一旁的剑,气势万钧的正面迎战。 看来他颇为自信。冷剑尘森冷的撇撇唇,他以为他还会是几天前的自己吗?那时他身负重伤,再加上对人生已是万念俱灰,否则,就凭一个罗霆威,他还不放在眼里。也该有人挫挫他的锐气了,免得他夜郎自大,忘却人外有人的道理。 出神入化的剑法如乱雪飞霜,只要一个失神,每一秒都足以致命,几番对阵下来,罗霆威渐屈下风,应对得十分吃力,豆大的冷汗涔涔冒出。 倏地,冷剑尘手腕巧妙的一阵翻转,一道银光翻飞,罗霆威闷哼一声,热辣的疼延烧起来,手臂多了一道血痕。 “这是还以颜色!”他寒声道。 这便是冷剑尘——恩怨分明! 算完私人恩怨,接下来便是了结公怨。 他让罗霆威完全没有喘息的余地,更为凌厉狠绝的招式,排山倒海的袭身而去,罗霆威退无可退,狼狈的完全无力招架。 刺目的血红在空气中扬起,罗霆威骇然跌坐地面,凝满惊惶的眼瞪住他,“你……为什么?!”此时,他终于感觉到死亡的恐惧。 “布兵图在哪里?”他面色凝寒,一剑抵上罗霆威咽喉。 “你为布兵图而来,那么……” “你就该知道有多少人想取你这卖国求荣之人的狗命。”多讽刺啊!一个人居然死得“众望所归”,岂不悲哀? “既是如此,那么……”罗霆威试着以谈话转移他的注意力,然后出其不意拈住随身暗器,狠准的朝他射去—— 霎时,一阵凄厉的尖叫声响起,恶贯满盈的罗霆威寿终正寝,手中仍紧紧捏着那只来不及使出的暗器。 冷剑尘叹息出声,看来,布兵图的下落,他得碰点运气了。 灵巧的收剑回鞘,第二个浮起的念头,便是罗霆威的寝室。然而一番搜索下,仍是徒劳无功。 “在找这个吗?”低低柔柔的声音传进耳,他愕然回身。 “妳——” 芙娅公主撇唇淡笑,将布兵图往他的方向丢,“拿去吧。” 冷剑尘难掩错愕的望着手中的东西,“这……”她不也是为此而来吗? “为什么?”他很难不这么问,他真的不懂这女人。 她面容浮起几许苦涩。“我是否说过,你是个很特别的男人?” 他懂了!眉头不由得紧紧蹙了起来,“我是否也说过,我已使君有妇?” “是的,所以我不求什么。也许,这便是你最特别的地方,我爱你的深情,也深深为此而吸引,若你不是这样的人,我恐怕也不至于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对你投注感情。” 你……要想不惊讶真的很难,冷剑尘心想。 “除了盼盼,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女人。”他由衷道。 “是这样吗?”意外得到这句话,她已倍感安慰,至少这段感情的付出,并非全无所获。“那么套句你们中原人的话,若有来生,你会要我吗?” “我不想对你说谎,虽然你是个很让人心动的女人,但我早已情许盼盼,今生我欠她太多,若有来生,她仍会锁住我生生世世的情,不管有几个来世,我永远只认定她。” 看来,她败得很彻底。“她是个幸运的女人。”若她也能拥有他的亘古挚情,就算要她立刻死去她也甘心。 冷剑尘不以为然的摇头,“不,我才是那个幸运的男人。”拥有盼盼的情,是他一世的幸运。 “中原男子,全如你这般深情吗?”若然,她也宁可抛下公主尊贵身分,寻个多情郎厮守终身。 好傻气的话语,真难想象会是傲气如她所说的话。“无所谓深不深情,我只是用最执着的心,去认定自己的感情归属。无情人之所以无情,是因为找不到能激起他狂热情感的另一半,于是隐于灵魂深处的感情便一世沉寂。无情,未必不是件好事,至少盼盼若是无情,便用不着尝尽辛酸苦楚。”只是若要他选择,再苦,他都不后悔爱上盼盼。 “是吗?”总觉得,红尘一遭,若不识挚情,此生枉然。“你会回去找你的妻子吧?”她关切的问,有情人不该强离分,世间不该有太多憾恨。 冷剑尘挑眉望她,有些了解了,“这是你将布兵图给我的原因吗?” 他果然智高绝伦,可见她爱得仍不算盲目。“可能你会觉得我的想法天真了点,但我以为这多多少少会是你们之间的问题,解决了这件事,你才能安心回到她身边,不是吗?”他说的话,她可牢牢记在脑海。深思熟虑下的结论,她认为这布兵图能助他跳出万丈深渊。 “你真的很特别!”除了这句话,他不晓得该怎么去形容她令人讶异的宽厚胸襟。 “没什么!不属于我的东西,强留只会惹人憎厌,何不成全所爱,给你留个美好的回忆。也许,将来会有一个真正属于我的,是不是?”无关善不善良,这是她的原则,虽说她养尊处优,想要的东西从没有过失望的纪录,但这并不代表她就会强取豪夺呀!“而你,想通了吗?一对真正相爱的人,没有什么事是无法面对的,就算真是一场苦难,那么应该共同承担,若就此劳燕分飞,那才是人生最大的遗憾与悲剧。” 面对芙娅公主的关怀,他也没让她失望,“是的,我会一生守着她,再也不与她分离!” “那就好,我祝福你们。”她真心的笑了,无丝毫的芥蒂。 ※.4yt※※.4yt※※.4yt※ 回青焰门复命后,他交上布兵图,正式宣告任务的完成,从此与青焰门再无瓜葛。 因为极欲奔回盼云身边,反倒减少了平日的谨慎及高深的敏锐度,匆匆回房收拾物品的他,甫一开门,一抹暗香袭来,待他猛然惊觉时,人已沉沉昏睡。 施映仙嘴角扬起一抹深沉的冷笑。 离开我?哼,我怎会轻易的让你们如愿?若我得不到,她也别想! 做了这么多之后,若仍是换来一场空,她心头说什么也无法平衡! 凝思的眼一眯,她着手在他身上找了起来。 有了! 望着手中刻着“盼”字的琼玉,她眼眸缓缓闪动阴沉的寒光。 第十章 身为青焰门主的女儿,施映仙的武学造诣自是不会差到哪里去,要想躲过众人的耳目潜入盼影居,对她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事。 跃楼而进的她,一眼便见着了失神呆坐于桌前的盼云。 “怎么,没了冷影,你就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想博取谁的同情啊?”她忍不住出言讥讽,堂而皇之的走了进来。 盼云愕然望去,“你——” “别这么讶异,要不是冷影不想见到你,托我前来,我才懒得进这里一步呢!” 尘影……她心头狂震了一下,“他托你前来?”她没注意到,自己的声音是何等颤抖。 “不要高兴得太早,免得知道真相,会让你痛不欲生。” “什么意思?!”盼云完全屏住呼吸,揪紧的心口几乎透不过气来。 施映仙嘲弄的看着她的反应,慢条斯理的取出了仿造冷剑尘字迹所写的书文丢到她面前。“自个儿看。” 冰冷的双手轻颤着,她又惊又疑的拾起—— “休……书?”有如雷殛直劈空茫的脑海,她眼前暗了暗,身子颤巍巍的踉跄退了几步,双唇白得没有半丝血色,“不……不!不会的,尘影不会的……”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施映仙取出玉佩丢给她,“喏,这个他也交代我一并退还给你,说今后你们永无瓜葛,这样,你总该相信了吧?” 盼云说什么也不愿相信,但事实又是这么残忍,轻抚着手中与她的心同样冰冷的玉佩,泪,如泉涌般滑落。 这玉佩对他们的意义是何等重要,当初他甚至不顾一切的保全它,如今他却轻率的交给另一个人,弃如敝屣……这铁一般的事实,她还能不相信吗?她还执着得下去吗?难道真如二姊所说,她的坚持,打一开始便错了? 尘影……他当真如此绝情吗?她已被他伤得无力喘息了,他还经由第三者之手将她伤得更彻底、更万劫不复……他好残忍! “一只休书,便想抹去曾经刻骨铭心的誓约;一只休书,便想断尽牵系彼此的浓情鸳盟……仅仅一只休书而已!不、不——我不接受这样的结果!我无法接受!我办不到……”她激动的狂喊,簌簌直落的泪淹没了悲绝的容颜。 “那么就选另一条路吧!”施映仙无动于衷的冷言道,“冷影早猜到你会有这种反应,仁慈的给了你第二条路。” 盼云凝着泪眼望向她,她轻缓优雅的取出一只小瓶子,“反正你早就生不如死,那么他能容许你带着冷夫人的身分死去。” 盼云倒抽了一口气,已然死白的脸庞如今更是白得骇人,“不……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绝情到如斯地步……” “你的存在与否,对他再无意义了。他要娶我,如果你不能大方让出冷夫人的身分,那么便带着它结束一切,我是不可能委屈自己当偏房的。” 盼云绝望的轻轻点头,“我懂了……我会如你们所愿的做出抉择……” 执起轻如羽翼的纸张,泪已不再流;她面如死灰,失魂般的缓缓将它撕成两半,轻轻飘扬落地,望着桌上的封瓶,她凄绝道: “至死,我仍是冷剑尘唯一的妻子!”然后,她一饮而尽,未曾注意到施映仙脸上浮起得意的阴笑。 ※.4yt※※.4yt※※.4yt※ 甩甩头,视线由黑暗到模糊,他努力自迷蒙一片中找出焦距,空白的脑海开始运转了起来。 冷剑尘本能而直觉的在自个儿身上模索有无异样,倏地,他如遭电殛般坐直身子,思绪快速且犀利的连缀起来…… 莫非是施映仙?那么……玉佩……糟了,盼盼! 他脸色大变,迅速惊跳起来,飞快冲了出去。 但愿还来得及! 求求妳,盼盼,等我!一定要等我,你千万不能有事,我爱你呀!盼盼、盼盼、盼盼…… 他不断在心中狂叫着,无声唤她千万遍。 他用尽毕生最快的速度,狂奔回冷家庄,直冲盼影居! 一踏进房门,目光所见,便是自盼云手中滑落的空瓶,他的心直往下坠,沉入了深不见底的冰谷—— 他几乎举不起勇气跨出步伐,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告诉我,盼盼,你没有,你没有做出任何令我心碎的事……” 盼云回过身,露出一抹凄楚的笑。她终于见到他了,纵然是以生命为代价。 “能再见你一面,我死而无憾,”她抬起手轻抚那早已深镂骨血的俊容,那感觉,好似他们已分别了千年万年。“我真的好想你、好想你……想得心都疼了,你知道吗?” “盼盼!”他难忍心痛,紧紧将她拥入怀中,“我的傻盼盼……我知道,我全都知道……”他哽咽难语。“告诉我,你没做傻事,你一直乖乖的等我回来……” “你会在乎吗?”她问得好哀怨。 “我在乎!我当然在乎!你始终是我唯一的爱,这你不是一直都知道的吗?”他激动的喊。 来不及了……她神情哀凄惨淡,没来得及开口回答他,整个人跄退一步,胸口一阵窒痛,鲜红的血液自唇角滑下。 “不——”他撕心裂肺的狂叫,“不!盼盼,你不是一直都对我深具信心吗?为什么不多等我一会儿?为什么要在最后一刻钟放弃?你答应过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做出伤害自己的事,你忘了吗?妳怎能食言!” “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尘影……原谅我!”她心好痛,都是她的错,她又害尘影伤心了,她好恨自己! “别这么说,我不想听你这么说……”他悲切的喊道,这不是她的错,是上苍、是命运、是他,还有——施映仙! 思及此,他凝起森寒得几可致人于死的目光射向施映仙,“你究竟对盼盼说了什么,为什么她会绝望得宁可了结自己的生命,为什么——”他止了口,目光定在地上的纸张…… 懊死! 他急忙解释,“盼盼,我没有,那不是我写的,我早已认定你是我生生世世的妻——” 盼云无力的摇摇头,抬手阻止他往下说,“我懂。今生,我不后悔当你的妻子,来生,尘影,你可愿再娶我为……” “不许这么说,我要你活着当我的妻子,盼盼,你不可以这么对待我!” 她逸出一丝凄凉的苦笑,天意如此,她又能奈何? “我不会让你死去,绝不!”他绝不信天意难违,他冷剑尘的女人,就是死神也不容夺去,就算与天相争,亦在所不惜! 他微一运气,手掌贴上盼云心口,以掌心传递内力,暂时护住盼云的心脉,抑止毒性蔓延。 “施映仙,交出解药,否则,我会杀了你为盼云陪葬!”他冷绝道,目光寒冽。 施映仙早已乱了思绪,她没料到冷剑尘会这么早醒来,她居然忘了冷剑尘武学修为之高、内力之深厚,小小的迷香怎能制服他太久?实是百密一疏,如今懊恼已无用,她心绪飞快翻转着,恢复镇定回答道:“行!” 她自怀中取出两个不知名的瓶罐,“我与你注定不可能同时存在,在我们之间,有一个人必定要消失,这里一瓶是解药,一瓶是毒药,我们不妨来个交易,殷盼云,我愿拿命来和你赌,我们各选其一喝下,看是你幸运还是我幸运,你敢赌吗?” 她有什么不敢?这对她而言,百利而无一害,反正再糟也不会糟过这个了,她至少有一半的存活机率。只是,施映仙为何要这么做? “那么,这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施映仙媚然一笑,“这便是重点,我们的赌注就是冷影,我可以给你一半的存活机率,但是条件是,若赢的人是我,冷影必须娶我,你赌不赌?” 拿我的丈夫当赌注? 盼云惊愕地瞪大眼,难以抉择的望向冷剑尘,她该赌吗? 冷剑尘若有所思,黑眸深邃而难解,“盼盼,我将一切的决定权交到你手上。” “尘影……”她的心好沉重,这赌注,关系着他们的未来,她赌是不赌?若不赌,她完全没有机会,但若赌了,她又承担不起失败的后果,尤其这关系着冷剑尘的后半生。 “我……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她咬牙毅然道。 “好。”施映仙脸上闪过一丝难察的诡冷光芒,“公平起见,由你选择吧!” 深吸了一口气,盼云别开眼,任意抽过其中一瓶,开了瓶口,她眷恋难舍的仰首凝望冷剑尘,她是多么的舍不得他呀! 他亦传递着相同的信念,双掌轻抚着她憔悴苍白的面容,“盼盼,我要你记住,无论今生来生,我都只爱你。” 眼眶凝着泪,她悲绝的点头,转首望了一眼施映仙,两人同时仰首一饮—— 就在同时,施映仙饮了下去,盼云的却被冷剑尘拦下,他出人意表的代盼云饮尽瓶中物! “冷影!” “尘影,你——”那可能有着剧毒呀! 两个女人骇然大惊,吓白了脸色。 冷剑尘苦涩的一笑,拍拍盼云的面颊安抚她,然后才望向施映仙,寒眸凛冽,“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以你冷残的行事作风,岂会留人退路?尤其在大费周章,处心积虑欲置盼云于死地,你怎么可能会让她有任何活命的机会?我不是善良纯真的盼盼,会傻到去相信你,如果我没猜错,这两瓶都有毒,是吧?”只不过,差别在于她有解药,而盼云没有。 施映仙愕然无言。 盼云一听,更是惊惧的急出了泪,面容血色褪尽,“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喝下它?” “傻盼盼,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我与你生死同命,今日能与你中同一种毒而死,又何尝不是最完美的结局?不能携手偕老,但求同穴而葬!” “尘影!”她投入他怀中,悲悲切切的痛哭失声,心魂已碎,愁肠已断! 身心剧创,使得殷红的血液再度缓缓自盼云唇角滑下,好似要陪她似的,冷剑尘闷哼一声,跄退了几步,呕出一大口鲜血。 施映仙大为震惊,忍不住叫出声来,“冷影,你是故意的!”她至今都能控制着不使毒性发作,冷剑尘内力之深厚远甚她太多,怎可能无法压制体内的毒。 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是啊,怎么不可能呢?他都可以为了殷盼云而死,提早些时候陪她同赴黄泉又有何不可呢? 不,这不是她乐见的呀,她无法眼睁睁看着冷剑尘死在她手中! 于是,她毫不犹豫的取出袖口内的小瓶子,冲到冷剑尘面前让他饮下,“我不会让你死的,我要你陪我一同活着!” 他唇角闪现一缕凄恻的笑,推开了施映仙,出其不意的将盼云揽入怀中,就着她的唇将口中的液体度入她口中。 盼云似有颖悟,惊愕的瞪大双眼瞅住他,抗拒的不肯饮下,但他态度极为坚决,定定的封住她的唇,眼眸中有着乞求。 求你,盼盼,为我活下去! 这是他所传递的意念。酸楚的感受绞入骨血,她在泪雾迷蒙中妥协。 他满足的笑了,无力地松开盼云,力量全然罄尽的跌坐下去。 “尘影!”她揪心刺骨的尖喊,扑入他怀中泪如雨下。 纤云等人一踏进房,见到的便是这一幕。 “小傻瓜,哭什么呢?能为你而死,我已了无遗憾。一直以来,你总是在为我流泪,我心痛,却深深歉疚于不知如何偿还亏欠你的这一片痴,更不知该如何让你知道,对你的爱,从无一日或减。一剑断情……盼盼,你知道吗?那断情的一剑,比伤在我身上还痛上千倍,我竟天真的以为,一剑便能令你死心断念,从此忘了我,过回你平静的生活……只是,你的痴、你的傻,却成了我永远也抹不平的痛!如果不怨我伤你太重,盼盼,来世,你可愿再爱我一回?可愿再为我妻,相约永世?” “我愿、我愿!我生生世世都是你的妻子,生生世世只爱你!”她狂悲痛呼,神魂欲碎。 紧紧拥着悲绝的她,冷剑尘无声而哀凄的闭上双眼。 他们夫妻,终究还是逃不过这哀然断魂的局面。 转首望着震愕、却也同样沉痛的众人,他目光定在行云身上,“谁说天意难违呢?谁说命运不可瓜代?我终究还是扭转了既定的命运,保住了盼盼。”他,代她承受了本该是她的死劫,凭着那微乎其微的希望,赌施映仙的妥协,而他赢了,虽然代价是他的命,但值得。“我将盼盼交给你们,代我——好好照顾她。” “盼盼,没有我的日子里,别再如以往般怯懦。你向来都珍视我所给你的一切,那么,当你软弱、熬不下去时,就想想为了保住你这条命,我付出了多少代价,如果,连我拿命换回的一切,你都忍心糟蹋,那么,你已不配再爱我。” “尘影,你好残忍……你可知,你的期望对我来说有多难办到吗?”她痛断肝肠的泣道,天晓得她有多想随他而去呀! “是的,我承认。盼盼,容我残忍一回,最后一回了……” 最后一回…… 他们悲然断肠。 他捂住心口,再度鲜血狂呕。 “尘影——”她凄厉哀绝的尖喊。 忍着剧痛,他不放弃的紧抓住盼云的手,“答应我、若真爱我,答……应我,活……下去……” 盼云心碎的点着头,泪水狂奔,“我……答应,我答应你!” 放宽了心,他凄楚一笑,“盼……我要你记住……我爱你,这刻骨深切的爱,足以伴你……度过未来漫……漫岁月,人难相依,魂必……相随……我爱你、我爱……你,爱你……盼盼,我、爱、你……”这一生,他一直没机会对她多说这句话,在这仅剩的生命里,他唯一能补偿的只有这个,也是深陷黑暗前,他唯一执着的呢喃。 “尘影——”撕心裂扉的一阵狂喊后,她也随之晕厥。 ※.4yt※※.4yt※※.4yt※ 有如掉了魂般,除了凝望床中惨白的俊容,她再也感受不到其他。 自从醒来后,她一路跌跌撞撞的回到昏迷的冷剑尘身边,不言不语的痴守床畔。 段飞星说,他已点住冷剑尘周身各大穴,并运气护住他心脉,不使真气流失,毒性也不会再扩散,但治根的方法,仍是寻求解药。 解药?这世上还有吗? 盼云凄然一笑,却牵出了难忍的两道清泪。 门外,施映仙心乱如麻,内心痛苦的交战着。 救?抑或不救? 冷剑尘为了救回殷盼云,宁可牺牲自己的生命,她总算明白他以身试毒的真正目的,在与殷盼云同赴黄泉的背后,他其实在赌她会不忍见他命亡而赐药,而,他便是以自己的命下注,赢回了殷盼云的命——纵然明知输赢,他都是无疑的一条死路。 在那一刻,她终于痛彻心扉的看清了自己败得有多凄惨,若一人以生命在爱着另一人,试问,她还有何余地妄想去扭转什么、争取什么? 冷剑尘的爱,深到不惜牺牲一切保全挚爱之人,她呢?她又该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他魂断幽冥吗? 不,她办不到! 打定了主意,她毅然推开房门。 盼云头也没回,好似怕看不够他,双目贪恋的凝注在冷剑尘身上,丝毫不舍得移去。 施映仙目光也有泪,她闭了闭眼,稳住思绪,缓缓来到床边,望着那张她狂恋了一辈子的容颜,低低的开口:“我好嫉妒妳!我们同样这么痴的爱着他,为什么你得到了他全然的热爱与怜惜,而我,我什么也没有。我亲眼看着他为你狂悲泣血、看着他因伤了你,而悲痛的一剑刺伤自己……我太明白他是因为无力避免对你造成伤害,而选择同样的伤害自己,把自己搞得比你更苦来陪你,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补偿方式。这些我明明比谁都清楚,却还执迷不悟,实在是因为陷得太深,我放不开呀!” 此刻,盼云已无心再怨谁,听着施映仙的话,她的心已让满满的凄怆所占据,她微颤的手轻解他衣衫,在左臂相同之处见着那道比她更深、更清楚可辨为重创所留下的剑痕时,她再也难以抑止的哀泣出声:“尘影!你好傻……” 这道伤,原本可以不留痕迹的,但他却留下它,正如盼云所说,她会永远记住他给她的这道身心剧创。而他,正打算拿它来折磨自己一辈子,时时提醒自己,他曾经如何残忍而该死的伤害了他最爱的女人,不让自己好过…… 盼云是这般知他、懂他,怎会不了解他在想什么?正因了解得太透彻,才会令她这般哀绝沉痛。 “我必须承认,我是错了,我天真的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只要没有你,他终将会是我的,没想到心机用尽,换来的竟是这样的下场,他都能不惜代你一死,我还能再奢望什么?今生、来生、生生世世,他全给了你。对我,他永远不屑一顾……呵,我终于明白,尽避用心计较,也计较不到爱情……我错了!”而这错误的代价,本就不该由无辜的他们来承担,是她…… 抹去才刚浮起的泪意,她将手中的瓶子交给盼云,“这是解药,你拿去吧。” 盼云震愕地望向她,“你——”她有解药? 看出了她的惊疑,施映仙悲然苦笑,“你放心吧,我不会害他的,我对他的爱并不比你少。” 盼云又惊又喜的接过,小心翼翼的让冷剑尘服下,没有多余心思注意到落寞神伤、黯然退去的施映仙。 这一刻的浓情、狂悲狂喜的笑泪,都该是属于他们的,而她,终究还是什么也没有…… 时间点滴流逝,在冷剑尘终于有了动静时,盼云惊喜的喊叫出声:“尘影、尘影!听得见我在叫你吗?尘影?!” “听……见了,很吵。”无力的低喃逸出唇畔,人也缓缓张开了眼。 “尘影!”盼云激动的扑进他怀里,哭出了喜极而泣的珠泪。 “这样你也能哭?”他的小盼盼真是个爱哭鬼,嫌眼泪太多了。 “讨厌!你还有心情说笑,我都快被你给吓死了,你知不知道?”心情一放松,满怀的嗔怨全涌上心头,忍不住又泪雾蒙蒙。 “那也用不着剥我衣服吧?”他低头望着自己不整的衣衫,有意淡化场面的哀凄。 “唉呀,不是啦,是因为……你那什么表情?!好像我占了你多大便宜似的,就算是好了,我占不得吗?”真是搞不清楚状况。 “岂敢。”他笑拥着爱妻,“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 “施映仙有解药,就这么简单。” 冷剑尘凝思了一会儿,“她人呢?” 盼云环顾屋内,奇怪,刚刚还在这儿的呀。“我不知道。” 他撑起身子,盼云连忙扶住他,“你干嘛?” “找施映仙。”怕盼云误会,他又加以解释道:“青焰门所炼制之毒有数百种,而每制一种毒,同时配出的解药只会有二份,一是自救,一是为防万一,挽救至爱,所以,她不可能还有第三瓶解药,也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敢期望能与你同时活下,你懂吗?” 盼云听得讶异,“那……那……” “没错,这的确令我很意外。”施映仙竟为他而牺牲自己,她真这么爱他?这是他始料未及的,他一直以为偏激的她只是为占有而占有,并非真爱他痴狂,但事实证明……他感慨的叹息。 萧涩的秋风已缓缓吹起,孤立园中的身影,看来是那么的寥落凄清,冷剑尘缓缓走向前去,她知道,却没回头。 “我无法向你道谢。”这一切的一切,她是始作俑者,也许情有可原,但他办不到勉强自己感激她。 “我知道。”她回过身,无力的跌退一步,血丝顺着唇角滑下,“只求你相信,我是真的爱你,好吗?” 她,亦是拿命来爱他,一如他对盼盼。 他静静凝望她,微一点头,“我相信。”只是,他不懂。“我值得吗?” 值得吗?她也自问着,“你也曾这么问殷盼云吗?” “是的,我问过,但谁也没有答案。”他总是伤人,然而所伤之人,却又为他痴而不悔,他真的不懂,这样的他,怎配她们这般情痴以待? “那你又何必问我。”她也想讨个答案呀!只是,痴,没有答案,也没有理由。 她身子缓缓下滑,冷剑尘本能的接住她,正欲为她疗伤,施映仙虚弱的回拒了,“你才刚清醒,别为我耗费真气了。”她紧靠在他怀中,“这是第一次,你心甘情愿拥抱我。” 他无言以对。 今日,死在自己的毒之下,算是自食其果吧?她悲凉的想着,只是,她还能希冀他的谅解吗?“你——是否肯原谅我?” 原谅吗?深情不该有错,他该原谅的,是她的激狂对他与盼云造成的伤害,但,他能吗? 一个即将烟逝的生命,爱与恨,他们都不该再执着。 “是的,我原谅。” “那么……”她忍着痛楚,勉强逸出细语:“你一直都不……不曾真心……吻过……我,求你,吻我……一回,为我这一生……的……痴恋……划下句点,求你……我死亦含……笑……” 为情缠系了一世,究竟对不对,没有人能注解。她,与他的盼盼有着同样的痴。 睇视她凄楚的容颜,他抬手握住那渴切的柔荑,轻缓的俯下头印上冰凉的双唇。 两道凄美泪珠幽然滑落,她满足的闭上了眼,在这感伤的秋,悠悠离恨天的芳魂,释然了一世的痴,一世的执着。 尾声 “尘影!” 冷剑尘抬首望去,含着柔情的笑意,展臂等待小娇妻翩翩飞来。 “终于找到你了!”盼云开心的扑进那等待着她的怀抱。 “怎么跑得这么喘?要是跌跤了才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哭着来找我,我可不理你。”他半取笑道,但除了取笑外,他说的的确也是血淋淋的事实。 “你又把人家当孩子了!”她不满的撅着小嘴,“人家都十七了,三姊十七岁遇到三姊夫,他也没把她当孩子呀。” 问题是人家争气,她不争气呀!冷剑尘忍着笑,“那不然呢?” “我长大了!”她开心的宣布。 是这样吗?冷剑尘露出怀疑的眼光,不是他不给面子,实在是瞪到眼睛瞎掉也看不出她哪里长大了。 “你怎么这样啦!”她因他的反应而哇哇大叫,“人家会这么说,可是有原因的!” “喔?”他怜爱地将娇嗔的小妻子抱坐腿上,“为夫愿闻其详。” “那是因为——”话还没说完,她两眼亮了起来,兴奋地朝远处挥着手,“小菊,我在这里。” 名唤小菊的婢女快步跑了过来,“夫人,这是你要的梅子。” “辛苦妳了,先下去吧。”如获至宝的捧过整盘梅子,她径自吃了起来。 冷剑尘看傻了眼,有了上回经验,他很轻易的意识到可能的答案。 盼云甜甜的娇笑着,很体谅的等着可怜吓呆了的丈夫由震惊中恢复。 “盼——盼盼!妳是不是……有了?”他结结巴巴,拉着盼云上下打量着。 “我喜欢吃酸梅。”她绕了个圈子回道,就是不给予正面答复。 “是,我知道,我是问你……”他急得不晓得该如何措词。“会不会想吐?” 盼云偏着头望他,有意曲解他的话,“你又还没变老变丑,不至于啦!” “我……”冷剑尘闻之气结!他的小盼盼真是愈来愈可恶了。 正欲发作,太懂得看人脸色的盼云立刻撒娇环住他的脖子,“孩子的爹,我们一家三口又有补品可吃了,照老规矩哦!” 那便是说……惊喜燃亮了双眸,他兴奋的叫道:“妳真的有了?!” “千真万确。”她喜盈盈的回道。所以说嘛,再把她当孩子就太没天良了,她可是个母亲了耶! “老天!”他激动的拥紧了盼云,好一会儿,他正色道:“自个儿留神点,从今天开始,要再让我看到你淘气,当心我剥了你的皮!” 坏蛋,翻脸跟翻书一样。“你真现实。”她抱怨道。 “对了,”她突然忆起一事,“尘影,你老实说哦,你和施映仙到底……到底有没有……呃……”该怎么说呢?暧昧勾搭?不清不白?噢,那好难听。 喔哦!有人要翻陈年老帐喽! 他急着撇清,“当然没有!你这小脑袋瓜在想什么呀!” “是你自己说的啊,什么男人的需求、什么香艳刺激的缠绵……” “停、停、停!这种混帐话忘了就算了,你记那么清楚干嘛。” 盼云柳眉一挑,“你也知道你混帐了?” 他一窒,莫可奈何。“盼盼!” 盼云开怀的轻笑,“随便说说的啦。”她小嘴撒娇的凑上前去—— 他头微微后仰,避了开来,皱皱眉道:“才不要,我最怕酸了。”看她梅子一颗吃过一颗,他敢亲她才怪。 “冷剑尘!”盼云气鼓了嫣颊,正欲表达不满—— 冷剑尘赶忙封住她的唇,企图吻去娇妻的嗔意。要真让她发作起来,今晚要想一亲芳泽可就难上加难了。 凉凉的风,吹散了过往一界愁,带来幽幽的暖意。再无风雨、再无悲秋,只剩紧紧相依的两颗心。 场外花絮 炳啰,各位!别急着将书丢开,看完荡气回肠,可歌可泣的《尘心盼情》后,咱们来轻松一下,欣赏个变相小剧场。 懊玩谁呢?就挑大家最喜爱的人物吧。首先,咱们将镜头拉向裴氏夫妇—— ※.4yt※※.4yt※※.4yt※ 月儿高高挂,风儿柔柔吹,正是情话绵绵的好气氛。 “小蠢蛋,你爱不爱我?”难得他呆呆小笨妻不气他。显然裴大公子心情好得很,怀抱娇妻以感性得死人的口吻问道。 “爱。”咦?咱们史上最蠢的女主角开窍啦?不错、不错,好现象,这下裴慕凡有福了。 “有多爱呢?,”此刻,裴大公子真是暗爽得快要内伤了。 宝贝的殷家二姑娘偏头思考了下,一本正经地回答:“你死了我会难过。” 碰! 裴大公子第n次由椅子上栽下来,浪漫跑光光、温存死翘翘! 就知道不能对她怀抱太美好的期望!他实在好想哭哦!瞧瞧他老婆说的是什么话?难不成要他死给她看,以证明她所言不虚? “你……你……”没错,再说下去,他真的会死——被她气到吐血而死! “你要去哪里?”咱们裴夫人一脸无辜的看着打算拂袖而去的老公。 “勾栏院!”此话一出,果然见着她哀怨的扁起嘴。呵、呵!吃醋了吧?由此可见,他裴慕凡依然是魅力无穷的。 正沾沾自喜到快要忘了自己是谁时,乍然捕捉到一句话—— “大坏蛋!为什么不带人家去?我要休了你!” 砰! 这一回,不是跌下椅子,而是裴大公子受不了刺激,睁着眼昏过去了。 ※.4yt※※.4yt※※.4yt※ 第二幕—— 取自《尘心盼情》第十章之ng片段。 话说施映仙不怀好意的找上盼云,欲置她于死地,而冷剑尘随后赶回…… “哈、哈、哈,来不及了,她已经服下毒药了。”笑得多邪恶呀,简直是白雪公主那个坏后母的翻版。 但是——咦,怪了,通常中毒的人不是都该面色死白,然后吐血吗?怎么盼云……面泛潮红,星眸如醉,整个人媚态生姿的偎向他,吐气如兰的在他耳畔道:eonbaby!我要你!”这句台词是伟大的心月姑娘教她的,不赖吧? 这、这、这……怎么回事啊?感受到她的“饥渴”,他一头雾水的望向同样搞不清状况的施映仙,“你到底给她吃了什么啦!”噢,盼盼已经在剥他衣服了! “应该是我们青焰门的独门毒……唉呀!”施映仙很抱歉的惨叫一声,“真是抱歉,我拿错了,那是威而钢!” 什么?这个死施映仙,真服了她,居然摆了这么大的乌龙! 噢,来不及了,盼云已饥渴难耐的对冷剑尘上下其手了,为免春光外泄,他瞄准了施映仙的尾椎,一脚将她给踹了出去。 当晚,盼影居内连连传出男子的哀鸣声—— “盼盼,你饶了我吧……” “救命呀!盼盼,你别再来了……” “哇,不行了,我快被你榨干了……我快死掉了……” 据说,那一夜过后,冷剑尘足足三天有气无力,下不了床…… 同系列小说阅读: 盼云魂系尘影泪外一章:尘心盼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