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云魂系尘影泪》 第一章 人声鼎沸、川流不息的街道中,年约七岁的女娃儿左右顾盼,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忙碌的在人群中打转着,像是与亲人走散,小脸偏又见不着丝毫惊惶之色,只噘起小嘴,万般无趣的张望着。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一个定点上,眨了眨眼,她决定轻轻移步向前,直至走到了靠坐在破屋檐下的男孩跟前,她蹲子,小手托着下巴,好奇地偏着头打量他。 这年约十一、二岁的男孩,浑身散发着不符合年龄的沧桑与孤冷,纵然衣衫褴褛,饥寒交迫,眉宇间依然有着不屈与傲气。 一记冷冷的目光射来,却完全无法对她产生吓阻作用,反而更加吸引她,她回他一记甜甜的笑容。 “嗨……嗨!你——”她止了口,因为他不理会她,冷漠的别过头。 衣服被人轻扯了几下,他蹙起眉,将目光往下调,盯紧着那双小手,软软甜甜的嗓音使得他抬起头。 “我们当朋友好不好?” 深幽的眼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他依然不发一语,只不过不再别开脸,而是紧瞅着她温暖灿烂的笑靥。 “可以吗?”她语带期盼地又问了一次。 他不答,仍旧不给她任何反应,小女孩很自动自发的将其当成了默许,开心的在他跟前坐了下来,不顾自个儿身上那套上好布料裁制而成的绫罗锦衣是否会弄脏。 “你一定饿了吧!我身上有馒头喔!”她献宝似地掏出放在袖口中的一粒白馒头,“今儿个用午膳时,我爹爹软硬兼施,硬逼着我要把盘中的食物吃掉,可是人家真的吃不完嘛!”她吐了吐可爱的小舌头,小小声地说:“所以我就把它藏起来,骗爹爹说我吃完了。” 她纯真逗趣的模样,软化了他面部冷硬的线条,他不自觉地放缓了神色,温柔地凝望着她。 虽然自始至终他都不曾回应她,全是她自个儿自说自唱,然而她似乎不怎么介意这个问题,仿佛还有点乐在其中。 “不好意思啊?”她见对方没接过馒头的意思,于是迳自猜测着,“没关系啦!不然我喂你好了。” 说着、说着,她已开始动手撕下一小块馒头递到他嘴边。 他显然有一丝错愕,呆愣地盯着她热切的脸孔,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 小脸黯了下来,她垂下头,娇颜不悦,语带失望地道:“你一定是觉得我很不识相,讨厌我,对不对?” 不知怎地,冷硬的心闪过一丝不忍,他冲口道出今日的第一句话:“不,不是!” 她抬起头,晶亮的黑眸闪动着惊喜,小手甚至忘形地猛拉着他的手臂,“哇!你跟我说话了,你终于跟我说话了!” 他的表情有着别扭,却不曾阻止她。 “我喂你吃,乖乖把嘴张开喔!爹爹说要多吃东西才会快快长大。”她用着自己所知道的一套理论说服对方,竟也成功的让她骗着了他的开口配合。 小手一方面忙碌的将一小块、一小块的馒头不停地往他嘴里送,一方面继续开口。 “你知道吗?我觉得你好特别,和我见过的人都不太一样……”这个年纪的她,无法去形容这份独特的感触,也许很久、很久之后,她会别有一番领会吧?! 扣住她心弦的,是那份莫名吸引着她的沉郁气息,勾起她无比的好奇——是好奇吧? “所以你研究我?”他淡漠地问,口吻虽不带一丝感情,但较之先前,他至少正视了她的存在,而她也确实为此而兴奋着。 “不是研究啦!只是感觉你与人群格格不入,好似刻意孤立起自己……”她偏着头,以她如今的思考能力,实难以理解,“你的家人呢?为什么你……” 她止了口,因为发觉他一脸的阴惊! 降至冰点的寒眸,使她心头陡然一惊!一个大概才大她四、五岁的男孩,怎能有此超乎年岁的撼人神情?是她无意间勾起了他的伤痛吗? “不愿说是不是?算了,不要再想了,先吃饱比较重要。”她迅速扯离话题,以一贯甜美的笑容对之。“张开嘴呀!扁盯着我看是不会饱的。” “你——”她的出现,已严重打扰他原本冷寂的世界,若是从前,他会毫不迟疑的甩袖而去,然而今日面对这女孩纯净温暖的笑靥,以及她单纯直接的关怀方式,他居然…… “吃嘛!不要生我的气啦!”软软甜甜的嗓音正向他撒娇着,不知何时,她已倚近他身旁,一双手正爱娇地拉着他的手。 严格说来,他们只能算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她却天真到近乎傻气的信任他、亲近他,甚至于——关怀他,于是,他再也冷硬不起来。 “我没有。”他轻声说着。 她双眼亮了起来,很是兴奋,“朋友?” 他有些微迟疑,然后在她写满期盼的注视下,肯定的点了一下头,“朋友!” “那——”她将只剩一半的馒头塞进他手中,“别让自己饿着了。” 在她真挚的关怀下,他露出了几乎与他绝缘的淡淡笑容,无意识的吃着馒头,目光却从未离开过眼前这张粉雕玉琢、娇美细致的小脸蛋。 “我猜你可能孑然一身,连个照顾你的人都没有,对不对?”有鉴于前,她不再贸然提起“亲人”二字,见他沉默,她知道自己说中了,“那你一定没办法维生,挨饿必是常有的事。” 她那张小脸上堆满了不舍,已习惯了沉默寡言的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只静静听着她说。然而,她接下来反射性在自个儿身上模索的动作,引起了他的疑惑。 他不由得问:“你找什么?” 她顿了一下,仰首露出一抹好抱歉的神色,“对不起,我身上从来没有带银两的习惯,帮不了你了。” 他一愕,神情十分复杂。 像想起什么似地,她两眼一亮,急急取上的白玉佩,“这应该很值钱,你拿去典当可以应付一时。”她没有犹豫,硬是将玉佩塞进他手里。 他怔然望着手中尚有余温的琼琚,满是关切的容颜令他心头一暖,激荡在心头的热浪令他难以成言。 她见他久久不语,紧张地问:“你生气了吗?我——” 他摇头道:“陌生之人,能毫不吝惜的付出真心,所谓的生死至交,反而却……” 她不懂,但明白他的心伤。“不要难过嘛!爹爹说,只要乖乖的,老天爷爷就会很疼我们,让我们永远快快乐乐的,你只要乖乖听话,就会和我一样快乐了。” “老天?”它还存在着吗,他怀疑,真的好怀疑! “人生如果当真这么简单就好了。”他低叹一声,瞧见她一脸的困惑与忧心,他撇撇唇,“你不会懂的。” “喔!”她也乖乖的不问。 他一手抚上她柔软的青丝,以不曾有过的温柔轻问:“告诉我,你的名字?” 这正表示着,他已发自灵魂深处接纳了这名甜美的小天使。 “我?喔!盼——” 他抬手阻止了她,“唤你盼盼,可好?” 她忙不迭地猛点着头,可还不曾有人如此唤过她呢! 为何突然想唤她盼盼?他究竟在盼些什么呢?一个明朗、有希望的明天?老天能赐与不曾给过他的公平与补偿?还是——如今日这般有如奢求的温情?命运可容许他有这等期盼? 她不明了他的心思,只天真地反问:“你呢?我如何称呼你?” 他静静的凝望着她,目光深邃幽沉,好一会儿才若有所思地轻语:“尘影。” 她不解其中深意,一派无邪地道:“尘世间的影子?” “因你而存在。” 好深奥喔!灵活的大眼转了转,“那这样好了,‘盼盼’也只为你存在。”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公平方式。 “嗯!” “一言为定喔!打勾勾。” 童真的举止,勾出他真心的笑容,他毫不迟疑地伸出右手,勾上凑近他眼前的小指头。 “嘻!”她满足地笑着,正要开口时,她发现不远处朝他们走来的熟悉身影,雀跃的叫道:“大姊!是我大姊,你看!” 他朝着她所指示的方向看去,一名顶多才十余岁的女孩正疾步朝这儿走来。 “找到家人,你放心了?” 放心? “噢!对、对!是啊!”她傻笑着点头附和。 呵!事实上她压根儿就不曾担心过,她可是众人疼进了心坎的小宝贝,一旦发现她走失,自会心急如焚的在最短时间内设法寻回她,何须她心慌? 直到女孩气喘吁吁的赶来为止,她都还闲适自若的待在原处等待。 “你怎么乱跑!大家都吓坏了,没怎样吧?啊?”相较来者的气急败坏,她实在悠闲得过火。 “别紧张啦!我没事,”她愉快地说着,“大姊,你看,我交了一个朋友喔!” “朋友?”女孩盯着小妹身边抿紧了唇、不置一词的陌生人。 “对了,我想到了!”她兴奋地猛拉他的手,整个人几乎是赖在他身上,“反正你也没有家,不如和我一起回去,这样一来,我们便可以一起长大,永远当好朋友,好不好,尘影?” 他拍拍她粉女敕的嫣颊,眼底有着怜惜,却没回答,只是微笑。 她当他是默许了,于是转而问自己的大姊,“大姊,你认为呢?” “这个问题,我建议你留着问爹,他大概随后便——瞧!你看,爹这不是来了。” “咦,对耶!”她欣喜地奔上前去,“爹、爹——” 望着小巧纤细的身影渐渐远离,他在心中无声一叹,他会永远记住今天,记住这个曾为他冰冷的世界带来温情的小精灵—— “你这小顽皮!总爱让人为你心急!”来人准确地接住飞奔而来的小小身躯,宠溺地将她抱了个满怀。 “爹,”她娇憨地叫着,“我有一件事要告诉您,您一定要答应我喔!” “哦?”他揉揉女儿柔软的发丝,“什么事啊?” “我交了个朋友耶!他无家可归,所以我想将他带回家,好不好嘛,爹!”她语调又娇又柔地撒娇道。 “人呢?” “就在——咦?”她转头见不着尘影的身影,立刻跳离了父亲的怀抱,三两步跑回方才曾与他相处许久的地方,四处张望着,“人呢?怎么不见了?大姊,你有没有看到?” 经她一提,她大姊才回身望去,“刚才还在这儿的啊?什么时候走了?” 尘影走了?! 她垮下小脸,老大不高兴的噘起嘴。还说是朋友,居然一句话也没说就走了! “我说小宝贝,你是不是太一厢情愿了?人家看来不是很配合你的计画呢!”女孩的爹含笑说道。 “讨厌,他骗人家!”她犹耿耿于怀,闷闷不乐。 “算了,人家既然不愿意,你又何必强人所难。” 案亲的话,她恍然未闻,仰视着一望无涯的天际,小小的心灵烙上一张冷沉漠然的脸孔,内心不断无声唤着:“尘影、尘影……有生之年,我还能有足够的幸运再见你一面吗?” 第一章 “唉——” 幽长的叹息响起于书房中,只有面对冷清与寂然时,他才会让心底沉淀多年的忧伤与遗憾流泄出来。 “又在想那些陈年旧事了?”体贴的妻子适时的抚慰着他,“事情都已过去好些年了,你怎么还无法淡然释怀?” “这种事又岂是能够轻易淡忘的,这么一个血淋淋的记忆——而我再怎么追悔,都无法挽回已造成的错误与悲剧。” “老爷,你太苛责自己了,这根本不是你的错!” “不,是我!当年若我能当机立断,不阻止他……也许事情就不会发生了……”殷年尧有着深切的懊悔,沉痛之色浮现眼底。 “这都是天意,而你也仁至义尽,能做的全都为他们做了,就算是弥补,也可问心无愧了,你又何必……” “不,我没有!我对不起他,就连他唯一存活在世上的血脉,我都没能寻回,还谈什么仁至义尽!”每思及此,他就倍感歉疚,深觉愧对自己的拜把兄弟。 “可是你尽力了,不是吗?”罗耐梅温柔地安慰道,脸上有着无尽的支持与了解,“我明白你心里的苦,十六年来,你不曾放弃过寻找他,我相信冷哥在天之灵,会原谅你的。” “但我的良心却永远难安!”他低喊着,握紧了拳,“五岁!一个才五岁的孩子,要他如何撑过这一连串的残酷打击?他也曾以童稚的清脆嗓音,一声声叔叔、叔叔的叫过我,而我却……教我如何能原谅自己!” 这是他一辈子也无法释怀的遗憾。 “那孩子相貌不凡,不似无福之人,当年那场浩劫,他都能幸运的存活下来,人生中的磨难与考验又怎能打倒他,我相信他会熬过来的。” 这番话总算能稍微抚慰殷年尧,他神色缓了缓,“十六年都过去了,如果他还在世,现今该是二十来岁,出类拔萃、器宇不凡的青年了吧?冷哥唯一的血脉……呵!他该是冷哥的骄傲吧?我多希望能找到他,补偿我这十六年来不曾付出的关爱,我亏欠他……” “会的,会有机会的,我有预感,他不会一直无声无息下去。”这不是安慰,而是——一种很奇特的强烈直觉。 “唉——”又是一声悠长的叹息。“但愿如此。” 门外适巧经过,不经意捕捉到里头的声浪,好奇聆听了一会儿的殷盼云呆伫着,成堆的疑惑涌上心头。 爹娘口中的“冷哥”到底是谁?为何从未听他们提起过?而爹又为何满怀歉疚、口口声声说对不起他?十六年前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使得爹如此良心不安,以致有着强烈的补偿意念? 她要查清楚这一切,一定! 若有能力,那个让爹挂记了十六年的人……她希望能代父弥补。 ? ** 星子寥落,残月当楼,淡淡的清冷月光照拂在孤寂的人儿身上,凄清的影儿是唯一的点缀。 夜寒,心更寒。 他的面容,好似终年不化的严冰,酷寒冷沉。 当目光触及手中精细的白玉,幽冷的眼眸闪现出难得一见的柔和。 “盼盼——”他不自觉地低低唤出声,轻抚刻着小小“盼”字的玉佩。 九年前偶然邂逅的小天使,意外地带给了他温暖,冰寒的心只有在思及记忆中那张纯净甜美的小脸蛋时,才会流过一阵温热的暖意。这些年来,唯一值得典藏的,只有这段他视如珍宝的可贵记忆,只有她! 她就像偶然跌落凡尘的精灵,无邪纯真,而他的生命中,有的只是无尽的悲哀与苍凉,她的出现,无疑是十六年来上苍对他唯一的厚待,让她将温情赐与他,以致往后残酷无情的磨难,仍有她柔柔的关怀在心中以兹慰借;在历尽了种种煎熬,只要想起她,心头便涌起一股温暖,使他不至于对这冷酷的世界绝望心死,至少,还有回忆中清新美好的她…… 他的命,可以说是拾回来的,十六年来的每一天对他来说全是侥幸多活,连他都不明白,老天留他这条命,到底是一种恩赐,还是折磨? 他之所以执着于自己的生命,是因为心头根深柢固的意念——恨!也许命运注定让他意外的存活下来,便是要他代冷氏一门索回应有的公道。 他没死!十六年前没死,十六年后的今天更真真实实的活在世上,为的便是等待自己有能力讨回这笔血债的一天! 所以,他还等什么呢?是时候了,这是他十六年来始终坚定不移地灌输给自己的念头,如今,他还迟疑什么?! 深幽难测的黑眸,因偾恨而散发着冷冽的危险气息,阴冷而令人胆寒! ? *** 殷府偏厅中,殷盼云腻在父亲的怀抱中,气氛融洽地享受着世间难得的孺慕之情。 “小宝贝呀!看你三个姊姊都觅得如意郎君,得了美满良缘,你羡不羡慕、心不心动啊?” “才不呢!”盼云笑嘻嘻地勾住案亲的脖子,撒娇道:“天底下没有一个男人比得上爹在我心中的分量,爹永远是我最爱的人,再好的男人都不及爹的重要,我才不在乎呢!包不会为了某个男人而和姊姊们一样‘抛弃’了爹。” 殷年尧愉悦地笑了,轻抚着小女儿的头,怜爱道:“你的嘴还是这么甜,就会哄你老爹开心而已。” “真心话嘛!”她娇憨地说,将柔美绝伦的脸蛋往殷年尧怀中藏。 “哈……”殷年尧开怀地笑道:“这可是你自个儿说的,到时候爹舍不得将你嫁出去,可别怨爹害你成了老姑婆。” 盼云皱皱小巧直挺的鼻头,反驳道:“才不会呢!好男人全让姊姊们独占了,您以为天底下还有‘硕果仅存’的如意郎君等着我啊?少呆了!何况,三位姊夫皆是出类拔萃、世上难寻的人中龙,却都无法让我心动,连个效湘妃美谈的机会都没有,您以为还有哪个人有本事让我倾心动情?” “说得是。” 真伤脑筋,他当然不可能当真采纳小女儿的戏言,留她一辈子,可是照这情形看来,盼云还挺“挑食”的,要想打动她的心,此人必得是非常之人! “我想,若非器字轩昂、温文儒雅,再加上对你千般呵疼、万般宠爱、柔情无限的人,恐怕是没法打动你的心了,是吧?” “当然罗!不过要补充一点,就算真如您上述的那样,我也不见得会动心。” “啊?”殷年尧傻眼了,“不然你还要怎样?” “不知道耶!”盼云蹙起眉,显然也很困扰,“哎呀!反正就是一定要很好、很好,好到……能让我感动,至于碰不碰得到这么温柔深信的男人,那就听天由命罗!” “小丫头,你这——简直在为难你老爹嘛!”殷年尧苦着一张脸。“好”的定义在哪儿呢?又要“温柔多情”到什么程度,才能使她感动? “不能这么说呀!难不成您要我学三姊,一见面就轻易的和人家订下终身,轻率到活像怕嫁不出去似地!” 虽然口里对殷行云和楚天磊火速订亲一事不以为然,但在见着自己的三姊沉醉在幸福中的甜蜜神情时,她也在心中暗暗为她高兴和祝福。 “可是事实证明,行云的决定是正确的,本来,我有好一阵子真为她担足了心,她是聪慧灵巧,但毕竟当局者迷,一旦关系到自身的事,就全乱了方寸,无法维持一贯冷静准确的判断能力,否则又怎会在向楚天出现后,表现得像个傻子一样,魂不守舍的度过了半年时光。直到楚天磊出现,而她允婚,坦白说,当时我真的以为她疯了!”殷年尧苦笑,那时候,他好为这个向来才智过人、心灵却无比脆弱的女儿心疼。 “是啊!我也吓了好大一跳,她等了向楚天半年,若说移情别恋,那也实在快得令人措手不及,何况据我所知,她对向楚天痴情得过火,没想到……想不透耶!不知道是不是我太笨了,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和楚天磊恩爱缠绵、深情不渝?看他们的样子,也不像在做戏啊!” 别说她了,就连殷年尧也百思不得其解,这对所有的人而言,恐怕是永远难解的疑惑吧! “行云这丫头从小就聪明得让人自叹弗如,连我都很难捉模她的心思,不过,我该对她有信心的,她做事向来条理分明,毫不含糊。”他得意极了,真不愧是他的天才女儿呀! 如果,他知道自己口中的天才女儿那一阵子有多傻、多迟钝、多盲目,还会有如此志得意满的神态吗?唉,难?nb462?! “所以啦!我既无大姊的柔情似水,又无二姊瞎猫碰着死耗子的傻人傻福,更没有三姊的聪明才智,又岂敢妄想有她们的幸运,得此千金难买的真情挚爱?反正我才十六岁,这事儿不急嘛!”盼云倒挺看得开的,若遇不着值得她托付一生与真心的男人,她一生永伴爹娘又有何妨? “是啊!不急。”一年之内嫁掉了三个女儿,想来还挺舍不得的,对于唯一陪在身边的小女儿,他自是更加宝贝心疼,说什么也不愿轻易嫁掉她。 “爹,你在想念姊姊们,对不对呀?” “胡扯!”被说中了心事,殷年尧乱不好意思的,理不直、气不壮地否认着。 真是死鸭子嘴硬。 盼云古灵精怪地“喔”了好长一声,“本来我在想,请爹爹选蚌日子,通知六位姊姊、姊夫到这儿共聚一堂,可是看你这个样子,大概是不会赞成了吧?” “谁说的,我正好也这么想——”他止了口,死瞪着使小聪明的女儿,“要笑就光明正大的笑吧!” 盼云展开灿烂的笑靥,“所以,为免爹爹‘相思成灾’,我怎么会像那些没良心的姊姊一样重色轻爹,个个都被美男子迷得晕头转向,马上‘移情别恋’,不管爹了。” “呵,说得可好听了,别到时候见着了风度翩翩的帅小子,跑得比你姊姊还快!”殷年尧笑谑地说道。 盼云噘起小嘴,不依地道:“爹最讨厌了,就爱消遣我!三个姊姊跷家,我可不曾逃家,我才不会被她们带坏。” 但转念一想,纤云、落云、行云虽逃家,但返家时,身边都有个真心疼爱她们的男人,若她起而效之…… 咦,想到哪儿去了!她甩甩头,不是说不能被她们带坏的吗?何况她才不想爱人呢!看过姊姊们为爱饱受折磨的痛苦模样,她就吓怕了,爱情这么伤人,有什么好的嘛!若付出了深情,却没有姊姊们的幸运,不就要一生悲伤了吗? 敝吓人的,还是少惹为妙。就算要付出感情,也得要对方先爱上她、真心怜惜她,她才能考虑稍稍“喜欢”对方一点,只是喜欢喔!她才不要爱得死去活来,又不是自虐,爱自己都不够了,哪来那么多心思去爱别人,再来为对方忽悲忽喜,一会儿心痛伤怀,一会儿开心雀跃,像个白痴一样,根本是自找苦吃嘛,是不? 她的世界一直就无忧快乐,她不想破坏,也许她天真了点,但她宁愿永远当个不识人间愁的女孩,有爹宠、有娘疼,更有姊姊们的关爱,至于生命中会不会再多个人爱她,她倒不是很在意。 “我的小盼云最乖了,才不会惹我生气,对不对呀?”好安慰喔!他至少还有个“乖巧”的女儿,不像纤云、落云、行云,平时看来懂事听话,结果呢?一个比一个还不像话,一个比一个还无法无天、胆大妄为!外传的什么“知书达礼”,根本都是骗人的! “对呀、对呀!”盼云点头如捣蒜,一点儿也不晓得要谦虚。 殷年尧微微一笑,轻抚着女儿俏丽娇美的容颜,有感而发的轻叹:“若非造化弄人,你今天也不会名花无主——” 盼云不解地回望他,困惑地叫:“爹?” “曾经,有一家人与我们家一样,满怀期望地盼着你的出生,只不过没来得及等到你出世,就——” 那一家人,与那天无意中听父母提过的“冷哥”有关吗? 盼云立刻把握住机会追问:“那一家人如何?爹为何不说了?” 他沉默了良久,最后神色哀戚地低声吐出几个字:“不在世上了。” 虽说早猜到了答案会是如此,她依然感到震愕,“他们姓——” “冷。” 见父亲满面忧伤,她想,就算爹爹真有什么地方对不起这个姓冷的,大概也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吧!她明白自己的父亲为人厚道,宅心仁厚,尤其见他如此自责,又怎么可能犯下什么不可饶恕的事?于是,她也稍稍安了心。 “爹和他们一家人感情深厚?”为此,她更笃定了父亲纵有过错,也绝非有心,不至于到不可原谅的严重地步。 “嗯,你知道吗?就连你的名字,也是他们为你取的,那时的你犹未出世,我和他那五岁的小儿子十分投缘……于是便言定这胎若仍是女孩,便当他们剑尘的媳妇儿,没想到……唉!”忆及此事,他便觉心伤,满怀的酸楚与感叹。 呵,原来她还曾有个短命而无缘的“未婚夫”呀! 盼云听着,情绪也跟着莫名的低落。“冷——剑尘,是吧?他过世多久了?” “过世?”殷年尧一愕,“没有哇!” “没有?您不是说……” “他那时才五岁,是冷氏一门唯一幸运存活下来的人,不过十六年来,我始终打探不到他的消息,更不知他身在何处,如今是否还在人世间。” “喔!”怕是凶多吉少了,想想,一个才五岁的孩子,能独自存活下来才是奇迹哩!不过她不敢这么说,怕令父亲伤心。 想到一个五岁的孩子,一下子顿失至亲,独自承受着满心的伤痛努力求生存……她忽然间觉得好难过,若换作是她,她一定无法承受。 “盼云,在想什么?” 案亲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 “噢,没什么。对了,爹,十六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冷剑尘会突然失去了所有的亲人?” “是——”他甩甩头,察觉自己说得太多了,忙收住欲出口的成串话语,虚应道:“没什么,若有机会,往后再告诉你。” “爹!”盼云不依地叫着,但殷年尧明显的没有透露的意愿,她也只得作罢。 ? *** 离开了偏厅,盼云踏着一地皎洁的月色回自己的盼云居,沿路上,她一直在想,父亲所隐瞒的那一部分究竟是什么?她知道这是关键,是父亲愧意的来源,莫非冷氏一门身亡的悲剧与父亲有所牵扯?他究竟在这场灭门血案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她偏着头,心不在焉地把玩着垂落在胸前的发丝,一路缓缓步行,口中喃喃自语着:“冷剑尘哪冷剑尘,你现在到底在哪里呢?是死是活你好歹也让我们知晓,再找不到你呀,我爹真的会焦急难过耶以!” 当然,沉沉的夜幕自然是不会回应她啦! 踩着一级级的阶梯,直到回到自己的房中,都还没来得及喝口茶止渴,一个迅捷的黑影倏地闪入房中,她震惊地跌退了两步,手中的杯子在惊吓中滑落,慌然失措地想出声喊叫,奈何对方早洞悉她的意图,快她一步的掩住了她的口。 “唔……”她瞪大了眼,惊慌地抗拒着,双手使力想推开对方,两脚也没闲着,竭尽所能的想弄出声响引人前来搭救,只不过,她才踢翻一个椅子,对方便识破了她的想法,使力将她往怀中一扣,另一只手轻而易举的朝她睡穴一点,她便软软地跌入他怀中,再也没了知觉。 ? *** 不像话!实在太不像话了! 从发现盼云不见踪影开始,殷年尧便气呼呼地来回踱着步子。 教育失败,真是教育失败呀!女儿们一个个都学坏了,说走就走,连个招呼也不打,当初轻易饶过纤云真是不智之举,瞧瞧,女儿们一个个都有样学样,逃家把戏玩上瘾了,全然不把他这个老爹放在眼里,世上还有什么事比父威荡然无存还要悲惨的?唉,他这个老爹当得好失败喔! “老爷,你冷静点,先别发火,这事儿——好像不寻常。”罗耐梅若有所思地说道。 殷年尧回身一望,“哦,怎么说?” “纤云、落云、行云离家,皆事出有因,但咱们盼云……她有这个必要离家出走吗?” 经她一提,殷年尧才冷静下来。“是不太可能。” 因为有过太多女儿逃家的经历了,他自然而然地将她的失踪归类为四姊妹“同流合污”、“一丘之貉”,可是依这情形看来…… 昨晚盼云还信誓旦旦的告诉他,绝不会和“没良心”的姊姊一样,还撒娇着说舍不得爹娘,他和罗耐梅又待她疼爱有加,在没有发生冲突的情况下,她完全没理由一声不吭就离家呀!除非……他盯着盼云房中倾倒的椅子及地上破碎的瓷杯——她并不是心甘情愿的! “糟了,会不会是……”殷年尧惊疑不定,几乎没勇气道出自己的揣测。 罗耐梅也惊觉事态严重,刷白了一张脸,“老天!盼云……我的小宝贝……” “夫人,你先别急,还不确定呢!我现在就下令出动府中所有的人全力寻找,说不定事情没有我们想像的严重。就算真有人不怀好意,挟持了盼云,他也会有所行动,我们就静心等他的消息,不管他要的是什么,我们设法给他就是了,我不会让盼云受到伤害的。”殷年尧柔声安慰着妻子。 罗耐梅泪眼朦胧,“好,我等,我等!” ? *** “嗯……” 盼云轻吟出声,幽幽转醒,发现自己正躺在又冷又硬的地板上,室内光线不明,显得有些阴冷诡谲,她的心头开始慌了起来。 “娇生惯养的大小姐,醒啦?” 带着浓浓讥讽的声音冷冷地响起,她不禁打了个寒颤,怎么有人说话的语调能冷成这样,不含一丝感情? 她抬首望去,是他!那个挟持她的男人! 能轻易认出他,是因为他不曾蒙面或刻意掩饰自己的长相,所以她当时虽然惊慌,却仍清清楚楚的记住了他的相貌。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看来一身邪气的男人,只消一眼,盼云便已决定要排斥他们、讨厌他们。 “你们是谁?这是哪儿?捉我来究竟是何目的?”她稳住慌乱的情绪,力持镇定地问出了心中一连串的疑问。 冷漠男子的回应是——一贯冷凝的瞅着她。 “你说话呀!”盼云并未被他浑身散发出的森寒及冷绝所震骇,反而愠怒地提高了音量质问他。 什么嘛!莫名其妙将她掳来,却不告诉她缘由,只摆出一副连死人都不敢恭维的冰雕面孔,教个性向来柔和的她也不免上了火气。 “哟!冷影哪!你带回来的这个小妞挺有意思的。”其中一名男子率先怪叫着,不怀好意的眼贼溜溜的在盼云身上转呀转的,“啧!真美,我长这么大,可还从未见过这么如花似玉、精雕细琢的标致美人儿呢!” 扁瞧那双婬秽下流的贼眼,任谁都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那被唤冷影的男子没有应声,嘴角噙着一抹森冷至极的笑意。 “如果你想独享,那就太不够意思了,能不能——”鄙俗的男人搓搓手,涎着笑说:“你享受完之后,也换我们兄弟快活、快活?” 盼云闻言倒抽了口气,惊骇地张大眼死瞪着一脸若无其事的男子,连呼吸都忘了。 不会的,他看来不像极恶之人,他不会的…… 但—— 冷影竟是撇撇唇,扯出一抹没有温度的笑容,然后残忍而冷酷地说:“我没这种兴致,你们要的话就请便。” “那我就不客气了。”鄙俗的男人邪邪地逼近瞬间色变的盼云,其他四、五名男子也同时一脸雀跃的有所行动。 盼云简直不敢相信,这群没人性的禽兽居然想…… 她迅速跳了起来,在那个下流的男人碰到她以前飞快地往外冲! 然而,她还是慢了一步,那个意图不轨的男人是训练有素的练家子,动作自然十分迅速俐落,轻而易举便攫住她,将她甩回地板上。 “不,不……”她惊惧地喊着,绝美的脸蛋如今是一片死白。 “女人我是玩了不少,可还没沾过这种罕见的绝色美人。”男人呛篁的狞笑着,在盼云来不及闪躲的当口一把扑向地。 盼云大惊失色,奋力地抵抗着他加诸在自己身上的屈辱,成串的泪滚滚滑落,悲愤地嘶声尖喊:“放开我,你这个卑劣的衣冠禽兽,不要碰我,该死的,人面兽心的浑蛋,拿开你的脏手!” 然,一介弱质女流,怎敌六名孔武有力的男子,再拼命的挣扎也是徒然。 “这娘们挺有个性的,好久没玩过这么刺激的女人了,有趣、有趣、真有趣!”男人轻狂地大笑,使力一扯,已然凌乱的衣衫更是残破不堪,惨不忍睹。 不,不!她殷盼云岂能承受这种耻辱,她宁可一死! “放开我,你住手!我不要,放手……丧心病狂……畜生……”她凄厉地悲泣着,盈满水光的泪眼绝望而悲愤地射向始终置身事外、无动于衷的冷影,充满控诉的眼,强烈地表达着她满腔的愤恨与悲绝—— 冷影的心头没来由地一抽,别开了眼。 不该有感觉的,他的心早在十六年前便已死去,此刻的他,该已无血无泪,今日他所做的,还不及当年“他”加诸在他身上万分之一的痛苦,他又何必于心不忍。 转过身,正欲跨步离去,但那一声声凄切的啜泣令他怎么也狠不下心置若罔闻—— 怎么回事呢?他不是早已无心无情,怎会…… “住手!”他突然开口。 乐此不疲、已然忘我的男人自是不曾将他的话听进耳中,这种事哪能说停就停啊! 冷影脸一沉,寒声道:“我说住手!” 鄙俗男人一愣,不解地回望他,而他竟出人意表地一把揪起压在盼云身上的男人甩到一旁,一手扯开自己的披风丢到盼云身前。虽说恨他、怨他,盼云依然迅速扯过披风掩住自己的身躯。 “冷影,这……”男人傻傻地看着他,不甘已撩起的一腔欲火就这样被迫浇熄,无疾而终。 “今后,她是我的女人,你们最好记住这一点。”冷冷地说完,他一把抱起盼云,迈开步伐离去。 “这……”几个人面面相觑,纵然对盼云心动垂涎,却没有一个人敢再将歪脑筋动到她身上,因为一旦冷影言明了她是他的女人,他们就是向天借胆,也不敢再碰盼云一根寒毛。 风流归风流,但若是赔上了命可就太划不来了,以冷、绝、狠闻名的冷影绝对不是他们惹得起的人,这一点,他们都心知肚明。 第二章 “放开我,你放开我,龌龊可恶的浑蛋!”盼云使劲挣扎,对方却始终不为所动,穿过阴冷晦暗的长廊,走过庭园,他在一间房前停住,一脚踢开房门进屋,将她狠狠抛在床上。 “你……”盼云惊疑不定,蜷缩在床角,一双惊惧的眼死瞪着他,“你不要乱来,我……我……” 她想起了他刚才说的那句——今后,她是我的女人…… 天哪,不,不!她不要! 泪痕未干的雪白容颜,此刻看来是这么的楚楚荏弱,我见犹怜,只可惜,冷影始终无动于衷。 他冷冷地扬起眉,嘲弄地道:“殷盼云,你未免太高估自己了,凭你,我还看不上眼。” 骗鬼!盼云怒瞪着他,“你究竟想怎样?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他斜倚在床边,双手环胸,仍是以没有情绪的幽冷目光凝拐着她,“天理循环,血债血还。” 她一凛,声调紧绷,“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他轻哼,阴沉的神色使得盼云浑身一颤。 “你是谁?冷影不是你的真实姓名对不对?你要报仇?但,为什么?”她再也受不了了,大声喊道:“够了!别再这样看着我,就算我罪该万死,你至少要告诉我原因。这样算什么呢?你一迳的认定我欠了你,可是你却什么也不说,要我任你宰割,至少也该让我明明白白的知道为什么,就算真要我拿命去抵,我也才死得心甘情愿。你说呀!版诉我为什么?” 他依然不语,深沉的眼眸读不出任何情绪。 沉默了好久,就在他打算开口之际,一名娇艳的女子闯入房中。 “冷影,冷——”声音戛然而止,来人震愕地盯住缩在床角、衣衫不整的盼云,再惊诧地望向冷影,“这是怎么一回事?她……你……这种事你不是向来不屑为之的吗?” 等着他垂怜的女人多得是,如她……况且这不是他的作风,怎么会…… 冷影知道她在想什么,并没有多加辩解,只淡淡地绕过她,为自己倒了杯水。 她又气又恼,怨妒的怒焰射向一脸茫然的盼云。 我得罪她了吗?盼云喃喃自问,这女人不友善的狠毒目光,似要置她于死地似的,她怎么这么倒楣呀!无缘无故饱受身心的折磨已够悲惨了,居然又莫名其妙的招来一连串的怨恨,她招谁惹谁了? “你说呀!冷影,你究竟在搞什么?”女子不满地怨道。 冷影不悦地蹙起眉,冷声道:“不要得寸进尺,施映仙!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凡事都要向你报备,连自由都没有。” 名唤施映仙的女子一愣,忙展开一抹艳丽动人的笑容,偎向他嗲声撒娇,“冷影,你别生气嘛!人家又不是那个意思,我是关心你……” 冷影视若无睹,冷漠地挥开她搭上的手,将风情万种的她毫不留恋的拉离自己。 盼云冷眼旁观这一切,这才恍然大悟施映仙的恨从何来,原来……为的是他!她忍不住要讽刺的想,这浑身上下找不到一丁点温度的冰山男子,有什么地方值得女人倾心眷恋的?这女人居然还以为自己会对她构成威胁,算了吧,她才不希罕! “殷盼云,如果你够聪明,就该知道想活命的话,别轻举妄动才是明智之举。” 呵!这算是良心的忠告?! 盼云回以讥讽的冷哼,“多谢‘关心’,感激涕零,铭感肺腑。” 一旁不甘被冷落的施映仙娇哄地叫道:“冷影,你……” “如果你闲着没事做,你的衣裳这么多,拿几套给她换上。” 施映仙大为不满:“我为什么要——” 冷影不耐地打断她,“不要就算了,我自己有办法” “喂!冷影,冷——”施映仙叫着,冷影却没搭理她,转身冷漠地离去。 施映仙愤恨地回首瞪着盼云,“空有一张脸蛋的美丽女圭女圭,哼!冷影才不会看上你。” 你以为我就希罕哪!盼云一脸受不了的表情,有些女人就爱睁眼说瞎话,若非自觉受到威胁,又怎会说这种自欺欺人的话呢? 但盼云向来不喜与人交恶,在她那个只有真、善、美的世界里,只有真诚与柔和,不管对方如何的不友善,她都没心思和她斗,尤其是身处于此刻的危险状态,自己这副模样根本寸步难行,当务之急只有找来一袭像样的衣裳,然后设法离开此地才是最重要的,她可不会傻傻的听那个大坏蛋的话,乖乖留在这里任人宰割。 “与其在这里说自我安慰的蠢话,你何不给我一套衣裳,让我自行离开,就不必担心我会留在此地和你抢男人了,是不是?” 施映仙警觉地盯着她,“你在打什么主意?别以为我这么好欺骗。” 她压根儿不相信盼云会这么好打发,说不定她是在计画什么,她得留心才是。 盼云气恼地翻了个白眼,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 她能图谋什么呀!施映仙难道看不出自己有多虑急切地想逃离这里吗?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郑重道:“我再说一次,我没兴趣和你争风吃醋,那个男人随你要怎么‘享用’都不干我的事,我只想在最短的时间离开这莫名其妙的鬼地方,我受够了!再待下去,我不知道那个冷血的浑蛋还会用什么残忍的方式对待我!” “你以为我会信你?” “不然呢?我告诉你,这种男人,别说我此刻对他恨之入骨,就算不恨他,我也不可能对他产生一丁点的感情。” 施映仙半信半疑,问道:“你会离开?从此不再出现在他面前?” “衷心所愿!”她肯定地道。 “那好,我去拿件衣服过来。” 见施映仙如释重负的松了好大一口气,盼云心想,这女人恐怕爱冷影爱得很惨。他到底有什么好呢?为什么有女人如此深切地痴恋着他?他既无情又冷酷,全身上下更无一丝温暖与柔情,而她也会亲眼目睹他对施映仙没有一丁点疼惜的态度,在这种情况下,为什么这个女人还傻得去爱上他呢?简直自讨苦吃嘛!笨死了,真是笨死了! 她怎么也无法理解施映仙的心态,终其一生,她恐怕永远也无法领会吧? ? *** ? 基本上,一般想逃跑的人,都会选在月黑风高、万籁俱寂的夜里,盼云当然也不例外。 不知是冷影太轻率大意,还是过于自信,从昨天离去后,就没再来看过她,他难道不怕她逃跑吗?不过这样也好,她要逃离这里就容易多了。 不过,她错了,错得好离谱! 本以为少了冷影的盯哨及注意,她要逃跑该没多大的问题,但她万万没想到这个地方简直可和迷官媲美,绕了好久,她整个人都晕头转向了,依然找不到一条可以月兑离这个阴森森的鬼地方的路。 “要命,这施映仙也真是的,只会急巴巴的赶我走,明知会发生这种情形,也不指示一下我该往哪儿走才对,这下惨了……不行,我一定要努力,万一再落到那个卑劣的男人手里,那我准会死得非常难看。”如果注定她在劫难逃,那她宁可死在外头,也绝不接受冷影的折磨! 这里是哪儿啊?她左右张望着,四周阴沉沉的,愈看愈毛骨悚然。她怎么会走到这种地方来呢?她并非博学多闻、绝顶聪明的殷行云,自然不可能敏锐机灵地看得出里头处处玄机、危机重重…… 前脚才刚踏出,所有的事全在她措手不及的当口发生!刹那间,万箭齐飞,她吓傻了眼,尚未来得及反应,整个人被用力往后一拉,跌进一副坚实的胸瞠里,她被护在安全的怀抱中,所有飞向他们的箭全被他俐落地以手中的剑挡了下来,一个旋身,他迅速将她带离了危险地带。 盼云惊魂未定,骇白了一张脸,当她抬起头看清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她一条命的人是谁后,她倒抽了一口气,再也说不出话来。 冷影脸色铁青,阴沉得吓人,他抿紧了唇,不发一言地用力扯住她的手腕往前走。 “放开我,你要干什么,你放开我!”她又惊又急,无奈就是挣月兑不开他铁一般牢固的箝制。 他看来气坏了!盼云暗暗心惊,她一定是把他给惹恼了。他会怎么对待她呢?想到这儿,她开始慌乱了起来。 冷影用力踢开门,粗鲁地将她甩进床中,语含愤怒地道:“看到了没有,这就是你任性而为的下场,早说过要你别轻举妄动的,这里机关重重,只要一个不留神,你的小命随时都会结束。” 盼云揉揉被他抓红的手腕,闷闷地回道:“这不正合你意?你又何必多此一举的救我,‘黄鼠狼’!” 她是在暗讽他“黄鼠狼给鸡拜年”。 “你想死是不是?好,我会成全你,如果你喜欢万箭穿心的死法,我不阻挡你,请呀!”他寒着一张脸,用力地用开房门,“要是你能活着离开青焰门,我甘拜下风,去呀!” 青焰门? 好不容易有了点血色的小脸又迅速刷白,她颤声问:“青焰门?你刚才是说青焰门?!这里是青焰门?” “没错,所以,你要是不想死得太早,最好安分一点。” 盼云悲惨地闭了闭眼,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青焰门之名响遍江湖,她曾无意间听三姊殷行云提过,所以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这是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手组织,拿人钱财,便负责为人办事,索价高得惊人,不过凡青焰门盯中的目标,从来没有人能幸运的逃过,而青焰门也不容许失败。 天哪!她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方来呢?此刻,她看清了一项事实,除非冷影心甘情愿的带她离开,否则她想要活着闯出这个可怕而神秘的地方,可能性完全等于零! “你是青焰门的人?” 他默然。 换言之,他也是个冷面心寒、视杀人如家常便饭的冷血杀手? 她掩着唇,以防自己尖叫出声,“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你要这样作践别人的生命,也作践自己的命?” “我不以为你有资格问我这个问题。” “有,我有!如果这和你挟持我有关,我就有权利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她直视一脸深沉的他,冷静下来正视他的此刻,竟觉这张面孔并不陌生,似曾相识的感觉冲击着她,在哪儿呢?她究竟在哪儿见过他? “我要知道一切,若我真亏欠了你,我甘心把命赔给你!冷影——不是你的真实姓名吧?” 他双拳紧握,直视着盼云,“你只说对一半,冷——确实是我的姓。” 冷这个姓并不普遍,蓦地,她想起来了…… “冷剑尘。”他冷沉地吐出三个字。 冷剑尘?!盼云惊诧地张大了眼,还没考虑这么做妥不妥时,人已不受控制地扑向他,紧紧抓住一脸愕然的他,叫道:“冷剑尘?你是十六年前大难不死,冷氏一门唯一存留下来的人?”也是她——无缘的“未婚夫”。 “他告诉你了?他居然会将自己做过的这种天理不容的事告诉你?他说得出口?”他明显感到意外。 这是第一次,盼云见着他一派冷凝之外的神色,他向来不将自己的情绪反应显示出来,但盼云关心的并不是这个。 “什么叫‘天理不容’?你口中的‘他’又是谁?” 冷剑尘挑起眉,原来她什么都不知道,他当初的猜测是对的。 “殷年尧,你最敬爱的父亲!”他咬牙忿然道。 清清楚楚的抽气声在室内响起,她瞪大了眼,猛摇着头惊叫道:“不,不会的,你乱讲,我爹光明磊落,不欺暗室,他不会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不会的,不会的……” “光明磊落?不欺暗室?”他万分讽刺地狂笑出声,“冷氏一门血案是他光明磊落的杰作,三十七条血淋淋的惨死生命是他不欺暗室的成果;我十六年来噩梦般的煎熬折磨是他光明磊落所造成的,而我今日过着晦暗阴冷的杀手生涯更是他不欺暗室下的结果!好一个光明磊落、不欺暗室!殷盼云,如果这不叫‘伤天害理’,又该叫什么?”他一步步逼近她,写满悲愤与狂怒的眼直视着面容惨白的盼云。 “怎会……我爹……”她浑身冰凉,无力地跌回床上,满心惊惶。 “今天,我就是杀了你,也难抵我冷氏一门三十七口枉死的冤灵,更难抵我这十六年来所受的磨难与煎熬!” “我……”盼云拼命的抗拒着这则惊骇的讯息,不断的重复着:“不会的,不可能的,这一定是误会,我不相信我爹会……不!我们一起去找我爹把话问清楚好不好?那时的你不过才五岁,也许你……” “要我去听那个包藏祸心的伪君子舌粲莲花、文过饰非?不,不用了,我相信自己听到的!你知不知道我父亲临死前那份强烈的痛心与悲哀?你知不知道死于自己最信任的生死至交手下,心中的伤痛有多深?你又知不知道,当我父亲紧紧将我护在身下,以自己的身体代我承受一刀刀致命的伤害时,我心中是什么样的感受?每天、每夜,当我思及这一幕,我又是如何痛断肝肠,你尝过这滋味吗?你承受过吗?不,你没有,你只是个娇生惯养、从小就被人捧在手心中呵护着长大的娇娇女,你当然不懂!而我这一切,全都拜你那个泯灭天良的父亲所赐。我父亲临死前,用满是鲜血的双手握住我的手,清清楚楚的告诉我:‘要报仇,找殷年尧!’他死不瞑目,不论我颤抖的手怎么做,都无法使他合上眼,当时,我就发誓,只要我还有命的一天,势必要殷年尧血债血偿,让连死都不瞑目的父亲在九泉之下能够安息!” 面对此刻面色阴沉凄绝的冷剑尘,听着字字含悲泣血的控诉,她喉头发热,反驳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回想起父亲提起冷家人时一脸深深的歉疚,以及口口声声说着补偿之类的话……天哪,莫非冷剑尘说的是真的,自己的父亲当真犯下了如此不可饶恕的滔天大罪? 她惊疑不定,哑口无言。 “所以,今日就算我要用你殷家人的血以祭那三十七口冤魂,又何错之有?” “我……”滴滴的热泪滚滚滑落,“若事实真如你所言,我无话可说,只求你放过我三个姊姊,她们皆已出阁,冠了夫姓,不算是殷家人了。”深吸了一口气,她从容地闭上眼,“你动手吧!” 案债女偿,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如果她的血,能使冷氏一门枉死之人安息,她又有何怨? 冷剑尘不自觉握紧了手中的剑,深幽的眼紧盯着神色苍白的盼云,他该动手的,一开始,他便是这么打算着,杀她,是必然的事,但—— 若真要她命亡,方才在她触动机关、千钧一发之际,他又怎会毫不犹豫的救她?! 是不甘心她就这么死了吧?他承受过的苦,要她也一一尝尽,要她这个不识人间愁的娇娇女也体会什么叫“痛心疾首”,什么又叫“痛不欲生”! 他为自己的行为找了个合情合理的解释,而他也的确这么说了:“就这么让你死了,你如何明白我这十六年来受得是什么样的痛苦?” 盼云打了个寒颤,浑身凉透。“你……你要折磨我以达到报复的目的?!” 他笑的阴沉,“你的命,我会取,但不是现在。” 盼云跌靠床沿,面如死灰,再也无力多说什么。“如果这样能消你满怀怨恨,我还能说什么?反正,这是我们殷家人欠你的。” 触及她眼底的凄然与绝望,他别过眼,退了一步,什么也没再说便狂奔而出,任谁也不知道,在那一刹那,他心里想的究竟是什么。 盼云咬着唇,凝望他远去的身影,惆怅悲楚的心头只剩一片茫然—— ? *** “你没走?!殷盼云,你耍我!”当施映仙发觉盼云依然身处青焰门,留在冷剑尘的房中后,其愤怒可想而知。 “大小姐呀!你该不会以为我有通天的本领,能出得了青焰门吧?”愣了一下,她幡然醒悟,“你是故意的!明知我不可能活着走出这里,你却什么也没告诉我,存心要我去送死!” 可恶,她真够笨的了,居然到现在才想通! 施映仙一窒,无言以对。 没错,她是有意要盼云白白送命,可是……凭她一点武学基础都没有的弱女子,如今怎可能还安然活着,除非,她根本就没离开过冷影的房中! 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盼云回道:“我福大命大,纵然步步惊魂、险象环生,最后还是化险为夷,死里逃生,如果害你失望了,实在抱歉得紧。” 没有人会喜欢被人算计陷害的滋味,尤其她此刻的心情实在糟透了,说话自然客气不到哪里去。 “你——”施映仙虽气恼,最后也不得不妥协,“好吧!我带你出去。” 看来,人家恐怕真把她当成极大的威胁,处心积虑的要她消失。 盼云苦涩地一笑道:“多谢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此刻我不会离开。” 如果父亲真欠了冷剑尘什么,就由她来偿还吧!她的牺牲若能换得殷府未来的平静与安宁,不论要她如何,她都甘之如饴。 “殷盼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我告诉你,冷影是我的,你别白费心机了。” 盼云蹙起眉,她在想什么?而施映仙又说到哪儿去了?简直风马牛不相及,十万八千里远的事全都被她给扯到一块儿去了。 也许,是自己真的让她倍感威胁,否则她又何必像个惊弓之鸟,敏感得要命。 “我让你很不安心,是吗?” “谁说的!”这会儿又有人口是心非,打肿了脸充胖子,“我爹可是青焰门的门主,冷影是个聪明人,才不会舍我而就你。” 又一个拿身家与名利当索爱筹码的肤浅女人。盼云无奈地摇着头。 冷剑尘会在乎那些虚浮的诱惑吗?她思考的结果是——他不会!要不,他该会对施映仙曲意奉承,又怎会待她冷若冰霜,不假辞色? “是否——正因为他不曾在意过你能给他的一切,所以,他才值得你倾心狂恋?”盼云沉吟着说。 施映仙脸一变,“但,他早晚会想通的。”她也明白,这是自己唯一拥有的利器,可是对冷影却完全起不了作用。 “若真是如此,他还值得你这般执着吗?”这番话无疑是推翻了施映仙的说词。 冷剑尘——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不慕名利,却只苦苦拘泥执着于两败俱伤的复仇,是否,十六年前的那场悲剧带给他的伤害太过椎心、太过痛彻心扉? “你的意思是,已决意和我卯上了?”施映仙的脸色难看极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盼云也懒得解释了。 盼云一脸的淡然,看得施映仙怒火一把,“殷盼云,你别太自信,别忘了你现在是站在谁的地盘,我还是有本事解决你的命,所以……” 真是受不了!盼云叹了口气,很无奈地望向她道:“说够了没有?我再说一次,他不可能爱上我,而我也不会爱上他,我们之间一辈子都不可能有爱,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使你对我防备心这么重,但事实上我是全天下最不可能威胁你的人,这样够不够清楚了?” 什么嘛,愈说愈像真有这么一回事,她和冷剑尘?真是举世无双的超级烂笑话! 施映仙会信她的话吗?会才有鬼哩! 盼云长得太美了,她从未见过这么美的女人,娟细的柳叶眉,两泓如薄雾般灵澈的眼眸中总是闪着澄净无邪的光芒,俏鼻直挺,不点自红的玫瑰唇瓣,凝雪般细女敕的容颜有如出水芙蓉,美得撼人心魂,如此不染尘烟的灵性之美,纵然孤冷如冷影,也难保他不会心动,一般人想不动心都难,何况是一身沧桑气息的冷影,最是需要盼云纯净、似水柔清的慰籍……要冷影把持住一贯的冰冷无情,怎么可能呢?! 也正因为如此,当初只消一眼,施映仙便感觉到极大的压力,要她不将盼云当威胁怎么可能嘛! “殷盼云,你考虑清楚,你是要现在离开,还是选择死在我手里?” 这女人真是冥顽不灵,怎么说也说不通,算了,随便她了! “我不会走的。”反正早晚都是死路一条,她也不在乎施映仙会如何对她。不知哪来的笃定,她知道若她此刻当真随施映仙离去,那么冷剑尘绝对有那个本事使殷家上下鸡犬不宁,所以,她情愿以自己的牺牲换取殷家的平静。 “你!”施映仙为之气结,恨恨地瞪着她,在无可奈何之余,也只得气恼地拂袖而去。 这个决定——是对的吧? 盼云茫然的问着自己,留在这儿,她至少可以试着化解冷剑尘心中的怨恨,但……这么刻骨铭心的仇恨,她能化解得了吗? 第三章 好些天又过去了,盼云始终没再见到冷剑尘。 怎么回事呢?他不是口口声声说要折磨她、要她生不如死吗?而她也早做好了承受一切的心理准备,为何他却毫无动静,什么也没做? 还是……他打算亲自找她爹索回这笔血债? 这个想法令她心头一惊,迅速弹跳起来,往外头冲去。 她知道冷剑尘将房间让给她后,自己住在这个院落的另一方,虽说两人相隔并不远,但他总是神出鬼没,行踪难测,所以,除非他主动出现在她面前,否则她根本不可能见得到他。 其实他用不着这么“君子”的,如果他真如自己所言,有意要折磨她,那么凌辱她、强迫她与他同床共枕最能令她悲愤欲死,也是要她生不如死最快、也最有效的办法。起初,她几乎心惊胆跳的以为他真的会这么做,她知道自己的容貌很容易令人兴起邪念,然而,他并没有这么做,也许正如施映仙所说,他对这种禽兽行为向来不屑为之吧! 冷剑尘—-若他们不是在这种情况下相识,她会认为他是个胸怀磊落的君子。 以最快的速度来到冷剑尘目前所居之处,她忐忑不安的敲了一下门——这是她十六年来养成的良好礼仪,虽说“礼貌”在她和冷剑尘之间实在有点多余—- 里头没人回应,她正准备抬手再敲几下时,一个黑影倏地闪进她眼界中,是冷剑尘,他看来好像是刚从外头回来。 她正欲张口说些什么,他却迅速粗鲁地一脚踢开了房门往内走,那声响让毫无防备的盼云吓了一跳。 她不禁想摇头叹息,她老是看他用脚踹开门,他就不能用“正常”且温和一点的方式来开门吗? 当她跟着进房后,不消片刻,立即发觉他的不对劲。她注意到他一脸无血色的苍白,双唇已然泛紫,额上正冒出点点的冷汗。 “你怎么了?”她本能地趋上前想扶住他。 冷剑尘挥开她的手,自行坐在床上,撕开左臂上的衣服,露出一道深得吓人的伤口,而且流出的鲜血是不寻常的暗紫色。 盼云见状倒抽了口气,惊呼出声:“老天,伤口上有毒!” 想也没想,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她立刻奔向他,在他的惊愕目光中拉过他的手,俯下头以口吮出他伤口上的毒血,一次又一次,直到流出的血呈殷红色,她才起身漱口,并拧条热毛巾为他擦拭臂上的血渍,再细心地包扎伤口。 冷剑尘完全没了反应,从头到尾只能呆怔地盯住她。 “为了安全起见,你最好再运气将体内可能残留的余毒逼出,这点我帮不了你,你自己可以吧?” 震撼渐渐平复,冷剑尘一言不发地望着她没有心机的单纯脸庞,然后缓缓闭上眼,聚精会神的运气调养生息。 时间一点一滴流失,冷剑尘脸上渐渐回复正常血色,轻吁了口气,他张开眼,接触到盼云一脸专注的凝望,和一条递到他面前的热毛巾。 他没有接过,盼云只好主动为他拭去额前的点点汗珠。 冷剑尘如遭电极,拂开她的手,“你以为你这样做就能消除殷年尧犯下的深沉罪孽?你以为这样就能化解我内心堆积了十六年的仇恨?”若她当真如此以为,那她不是太天真、便是可笑的愚蠢! 盼云平静地凝望着他。打进门开始,她就没这么想过,帮他是一回事,仇恨又是另一回事,十六年的生命中,她一直生活在有爱、有温暖的世界中,柔软的心房,无法容忍周遭有苦痛的存在,她当时唯一的意念,只是单纯的希望他平安的活着,非关赎罪,更不是想求得他的宽宥与饶恕。 他面罩寒霜,挑起一旁的剑,闪着寒光的剑端毫不留情的抵上盼云的咽喉,冷沉的脸庞上没有丝毫的感情。 尽避事出突然,盼云仍无惊惧之色,她早有了心理准备,冷剑尘随时会结束她的生命,在看开了的情况下,她又何须感到意外? 只是,他不是不甘心这么轻易便让她解月兑吗? 丙然—- “你是殷年尧最疼爱的掌上明珠,他爱你的程度不亚于自己的生命,如果我砍了你一只手臂送到他面前,你说—-他会不会痛心疾首,悔不当初?”他冷凝地缓缓说道。 盼云霎时惨白了一张小脸,“你…你不会的,你不会做出这么毫无人性的事…” 按仇的火焰真的这么可怕吗?足以使一个人丧失理智、冷面心残?她不敢置信地望着他,眼中闪动着凄楚的泪光,她觉得好悲哀。 “毫无人性?比起你父亲人神共愤的罪行,我这么做又算得了什么!他失去的,只是女儿的一条手臂,而我呢?我失去的却是一个温暖的家、一双疼爱我的父母,两个呵护我的至亲手足!他毁了我整个世界,让我承受着十六年凄凉痛苦岁月的煎熬,我再怎么狠,会狠得过他吗?” 盼云绝望的闭上了眼,是了,这就是重点—-她姓殷,所以永远亏欠他,不论他做了什么,她除了默默承受,又能怎样? “如果这样真能泄你心头之恨,你动手吧!” 深沉复杂的眸子凝视她良久,静止的剑缓缓移动,瞬间挑动的利剑飞快地在空中划动,盼云睁开眼的同时,只觉一阵凉意袭上全身,她咬着唇,串串泪珠再难抑制的滚落下来。 “你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她凄绝地喊道。 他在盼云身上挥动的每一剑,皆不曾伤到她,出神入化的巧妙剑法,仅止于划落盼云身上的衣物,此刻她几乎是不着寸缕的站在他面前。 她清楚的知道,这是他的羞辱、他的报复,就像他说过的—-要她受尽折磨,生不如死。 他面无表情的转过身,再也不多看她一眼,转身离开房间,留下悲楚的盼云独自面对苦涩与哀戚的滋味—- ? *** 寒风阵阵袭来,冷剑尘独自仰望苍穹中苍凉的残月,此刻的他,已没有平日的森寒幽冷,只因手中的玉佩软化了他刚硬冷峻的面容。 “盼盼—”他轻唤出声,低低叹了口气。 自从血洗冷氏一门的惨剧发生后,他尝尽了人世间种种的辛酸悲楚,早认清了这个世界的残酷与无情,只有在十二岁那年认识灵巧可人的盼盼,她毫不吝惜的对他付出关怀与温暖,至今仍留在他心田,成为他最宝贵的记忆,唯有盼盼,才会真心待他,让他在家破人亡后,首度,也是唯一一次感受到温情,所以他始终舍不得忘了她,在最困苦、最难挨的时候,他仍不愿变卖盼盼送给他的玉佩,她对他的好、对他的真诚,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幸运。 尘影…盼盼呀!你知道我为何告诉你,我名唤尘影吗? 因为呵!我就像个空有躯壳,却无心无情,除了恨,再无任何感情的人,甚至觉得自己根本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可因为有你,让我觉得自己至少还有个影子存在尘世中,不再孤寂、不再空洞;更因为有你,我冷寂的灵魂才感受到有如奢求的珍贵温情… 本以为,只有甜美的盼盼才能温暖他冷漠的心,也以为,唯有盼盼才能让他感受到温暖,但… 脑海中没来由地浮起一张纯净绝美的容貌,他心口重重震了一下! 右手无意识地往左臂的伤口抚去,她一脸关切、焦急的为他吮出毒血的画面始终萦绕脑海,挥之不去,那细腻的柔情强烈的撼动了他的心。 八年来,他习惯了独自舌忝舐伤口——不论是身上或心上,也习惯了凄凉悲楚,这期间他不管受了多重的伤,就算奄奄一息也无人会探问,若活过来是他侥幸,若死了,也没人会惋借心伤,可是这回… 与这些年来多次险些送命的经历比起来,那只是一个小伤口,然而突然多了个人对他倾注关怀,对他而言,那感触与震撼怎容他轻易的忽视逃避?! 那感觉…紧紧捉住了他所有的思维,这种感受与施映仙或者其他人的虚情慰问不同,是一种…灵魂的震荡,犹如九年前盼盼带给他的感受一般。 是他太渴望情感的滋润了吗?那么何以施映仙的痴恋引不起他丝毫的心动?而殷盼云一个不知是虚情或真意的举动,却惹得他心神不宁? 她眼眸中的光芒……好真挚无邪,他无法去怀疑她的用心——纵然这种情况下,她的行为所含括的深意十分令人怀疑。 她是为求保命?还是想求得他对殷年尧的谅解?抑或另有所图? 不,他无法这么想! 也许,是因为她清澈无伪的眸光,令他想起了九年前的小天使,她们同样拥有一双纯真而充满灵性的大眼睛,皆是没有心机的女孩。 所以,她们才会给了他相同的感动?! 他不知道,一片空白的脑海完全没有答案。 又如果,她真是为求保命或保护她的家人,那在他运气疗伤的时候,她便可以放手一搏,一剑杀了他呀!当时剑就在她眼前,她办得到的,为什么她没有这么做,宁可日后死在他手里? 扁这一点,他便没办法再质疑她的用心了。 殷盼云……她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女孩? 一个殷盼云,乱了他的心,渐渐的,他发现当初坚决的复仇火焰竟很难在她身上燃起—— “该死!”他痛苦地闭上眼,紧握的拳重重捶向一旁的石柱。 萧索的秋夜,一如他懊恼纠结的悲愁心境。 ? *** 盼云踢着小石子,漫不经心的幽幽步行,侥幸的是,她虽是冷剑尘的“禁脔”,但还不至于悲惨到被囚禁在小空间中,她还是有小部分的行动空间,只要不离开这个院落,她就没有危险。 不知—-他伤口好些了没有?如果不按时上药,这么深的伤口,万一感染或发炎可就糟了… 蓦地,盼云一惊,她在干什么?为冷剑尘担心?! 她心慌的发现,自己的一颗心竟在不知不觉中为冷剑尘悬悬念念、牵挂不已…怎么回事呢?她不恨他冷酷恶劣的对待就已经很不合理了,居然还关心他?虽说她向来有以德报怨的美德,但也不至于有这么深刻的挂心之情啊! 她不恨他,或许是因为她自认身为殷家人所以必须承受的偿债义务,所以她无怨无尤;那么关心他呢?也是因为亏欠、因为愧疚?! 不,不是的,她知道不是的,因为那深切的关怀十分不寻常…她肯定的知道,往后不论他再如何残酷的对待她,这份挂念之心都不会因此而消逝。那么她之所以坚持留下,当真为的只是偿债?还是… 她甩甩头,不顾深思这个令她心乱的问题。 一直以来,她对冷剑尘就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总觉他对她而言并不陌生,但,她始终记不起自己曾在哪儿见过他,唯一知道的,可能是在十六年前,那时冷剑尘才五岁,而被“指月复为婚”的她想当然耳,还在怀有八个月身孕的母亲月复中。 老天!难道她天赋异禀,还没出生就能在母亲的月复中将自个儿的未婚夫婿看个明白,然后刻镂在脑间? 开玩笑,怎么可能嘛!可是据父亲所说,在那之后没多久冷氏一门便遭逢剧变,冷剑尘绝了音讯,她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再见到他。 那么,心头那份似曾相识的感觉又是怎么一回事?有股急切的情绪冲击着她的心扉,奈何她却怎么也苦思不出个所以然来。 是错觉吧!容貌相似的人何其多,他大概只是和她曾见过的人有些神似罢了,一定是这样的! 那一天,他为什么会负伤而回?没一会儿,她又发觉自己的疑问很多余,有哪个杀手从不曾受伤的?那天,他大概是去执行什么危险的任务了吧?这么多年的杀手生涯下来,受伤对他而言大概已是家常便饭、稀松平常的事了吧?不知怎地,这想法竟让她的心紧紧一揪,难言的酸楚在胸口泛起—- 她知道,这种冷血残酷的杀手生活并非他所愿,那么他为什么不设法月兑离青焰门呢?还是—-他根本就月兑离不了?她心中多少也明白,这种恐怖的组织不是这么轻易便能摆月兑的。 此刻,她脑海里有个强烈到连她自己都为之惊愕的念头—-她希望自己能帮他离开这里,重新开始去过他全新的生活,再也不要过这种一次又一次在死亡边缘徘徊的晦暗生活! 但,她办得到吗? 幽然一叹,她步上小亭子,愁苦地呆坐石椅中。 忽地,她看见一名中年男子往这儿走来,凝肃冷沉的气息令她不由得心头一颤。 他是谁?除了施映仙,她不曾见过其他人踏入这个院落,这个男人是什么身分?来这儿又是为了什么? 她发觉,只要与冷剑尘相关的事,她是愈来愈关切,愈来愈… 他是来找冷剑尘的吧?可是—-奇怪了,他好像往自己这儿走来了耶! 那男子知道盼云也在注视着他,不疾不徐的走近她,在她面前站定后,以深沉的目光打量她。 “呃,”盼云感到些微不自在,“你是?” 对方没有回答,反倒先问起她来了:“你就是冷影带回来的女人?” 那股气势令她不自觉地乖乖点头,“你找冷影?” 他还是没有正面回答。“映仙说得果然没错,她是碰到对手了,还是个不容忽视的劲敌。” “映仙?你是施映仙的—-”如果她没猜错的话… “父亲。” 丙然!盼云一震,也就是说,他是青焰门的门主?! 然而,她很快便调适好自己的心情。“你来是找冷影,还是找我?” “都有。一来,我想看看能令向来自傲又自信的映仙感到心慌不安的女人究竟生得如何,二来嘛—-冷影前些天表现得无懈可击,成果让我很满意,我是该给点奖赏的。” 盼云沉下脸,一腔怒火莫名的在胸口燃起,“你够了没有?!今天他是拿命去当赌注,你以为什么样的奖赏值得与宝贵的生命相提并论?他受了伤你知道吗?而你却只在意他的表现,只提那个见鬼的奖赏?!” 然而,青焰门主只是淡漠地回道:“从他身为我青焰门一员的那一刻开始,就该有随时丧命的心理准备,这点他十分清楚,更何况只是一点小伤而已。” 盼云闻言瞪大了眼,熊熊的怒焰在眼底跳动,她吼道:“冷影为了你交付的任务而受伤,而你竟一点也不关心在意,你究竟将人命当成了什么?在你眼中,是不是别人的命完全无足轻重,随时都可以结束,只要能圆满达成任务就行了,是不是?!” 她生气了,非常生气!蚌性向来温和的她,从没有一刻这么生气过! “这是青焰门的宗旨。”可以送命,却不能不完成使命。 “见鬼的宗旨!你根本是个草菅人命的大坏蛋!”盼云气愤地别过脸,这个地方太可怕了,她终于能够体会冷剑尘心中的悲哀与沉痛,也终于明白,何以他的恨火会如此浓烈,生活在这种丑陋而血腥的黑暗日子中,若是她,也会让强烈的怨恨毁了自己温暖的世界。 剑尘…她的心好痛! “你很在乎他?”青焰门门主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盼云一愕! 是啊,她在乎他,她会为他心疼! 怎么回事呢? 她回过头,问道:“如果他想离开青焰门,你会如何?” “冷影是我手下最得力的主将,更是我青焰门独挑大梁的支柱,你想我会轻易放过他吗?” 盼云一听,一颗心沉了下来,“那依你青焰门的门规,要如何才能离开青焰门?” 他眼也不眨的冷凝道:“死!” 盼云倒抽了一口气,颤声道:“你…难道不曾有过活着离开青焰门的人?” “史无前例。”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那…”她极力稳住声调,深吸了一口气,毅然道:“若——有人肯代他而死呢?” 他挑起眉,被盼云勾起了兴趣,“世上有这么傻的人?” “我要答案!” 他沉吟了一会儿,“那要看这个人是以什么身分代替他。” “如果是—-”她咬咬牙,“妻子!夫妻该是一体的,若有人以妻子的身分代替他,你们肯不肯—-放过他?” 他紧紧盯着盼云,锐利的眼神好似看透了什么,豪爽地应允:“行!” 她点点头,“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他虽冷血,但总是个有信用的人,一旦答应了,断然不会反悔,但,这名看来娇娇弱弱的女子,真有这么大的勇气为冷影付出生命?呵,怎么可能,他无法相信。 妻子?盼云苦笑。这个身分若冠在自己身上,依她对冷剑尘的了解,傲然如他,恐怕宁愿死也不愿仇人之女玷污了这个名号吧? 反正,她的命本就该赔给他,不管将来魂断于谁的手中,她都不会有任何怨言,如果能为他而死,又何尝不是个好结果,怕就怕他认为她连为他而死的资格都没有。 第四章 自从与青焰门门主谈过之后,盼云便时常陷入沉思,一半为心中那份不明的情感与牵念,另一半则是苦思着要如何探知冷剑尘心中的想法和打算,总不能劈头就大剌剌的问他:“你想不想离开青焰门?想的话就暂时‘勉强’让我以你的妻子自居,反正我横竖都是死路一条,在死前对你有点‘贡献’也好,还省得你再费力气动手杀我,一举数得,多好!” 别笑死人了!冷剑尘会以为她疯了,并且更加彻底的轻视她,何况她实在也没脸这么问他。 那她该怎么办呢?伤脑筋。 房门轻缓的被推开,这回是以正常的方式用手开门。冷剑尘不动声色的出现在她眼前,所以,盼云还是被吓到了。 呼!她拍拍胸脯,望着无声无息突然在她眼前冒出来的冷剑尘。吓死人了,走路都没有声音,说出现就出现,简直是神出鬼没。 他盯着她,什么也没说。 也许是觉得够久了,盼云主动打破沉默,“你在思考什么?” “怎么处置你。”脸上仍是毫无表情的冷然。 盼云也学会了沉静以对,轻轻柔柔地问:“那么你思考过后的结果又是如何?” “如果我说—-杀了你呢?”他沉吟着说。 “衷心感谢你的仁慈。”她幽然一笑,“我可不可以请问你,我可能得到的死法是什么?” 冷剑尘有些微愕,“你可真是视死如归。”并且勇气可嘉。他在心底加了一句。 “然后?”她知道还有下情。 “很遗憾让你失望了,我不会杀你,至少现在不会。”为什么呢?他也不清楚,只是若要他动手了结她的生命,他竟觉得… 冷剑尘哪冷剑尘,你不是早就是个无心无情的人了吗?那么何来恻隐之心可动?只因为他曾感受到她的单纯与善良,一如盼盼? “那你现在是想实践曾说过的话—-折磨我?” “不。” 回答得真不合作,看来他似乎没有说话的兴致,她只有自己猜了。“是青焰门门主又交付你什么任务了吗?而且看来很棘手?” 冷剑尘扬起眉,见鬼似的瞪着她。 盼云知道自己猜对了,但是他也用不着一脸意外吧?身为洛阳第一才女的妹妹,她有可能笨到哪里去吗?呃—-殷落云那个小白痴是例外,她根本就是基因优良的殷家的“悲剧”!不能怪她当妹妹的不给面子,就连落云自己的丈夫都很不捧场的叫自己的妻子“小蠢蛋”了,她这个妹妹又何须客气。 咦,想到哪去了?她甩甩头,将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冷剑尘身上。 “你在犹豫是否该带着我一起去?” 他又是一脸震惊!是否他太低估她了?这女人并非单纯天真到什么都不懂,她还是有细腻的心思及智慧。 “拜托不要再用看怪物的眼神盯着我瞧,我没有读心术这等高竿本领,只不过你刚才说想着要如何处置我,可能性只有两个,其一,你打算执行自己的复仇计画,解决完我之后再去与我爹做个了断,但我看你的神情并无肃杀之气,所以这个可能性自然排除;那么当然就只剩第二个可能,青焰门门主那个冷血动物又将你当成杀人道具,要你去完成某项危险性十足的任务了,我说得对不对?” 一阵沉默之后,他开口:“没错,”若有所思的盯着她,“我可以给你选择的余地,你要留在短时间对你生命没有威胁的青焰门,还是选择和我一起走,随时等着承受我的羞辱与折磨?” 这话已十分明显,他做好了决定,要她留在青焰门,因为再笨的女人都会做这种选择,若跟他一起走,谁能预料他哪天不会一怒之下杀了她,可留在青焰门,至少能换得短时间的安逸。 所以,他几乎也等着听她这样回答。 然而—- “我选择和你走。” 再一次,冷剑尘被她的话吓着。 “为什么?”他想了想,“就算和我离开了青焰门,你仍然不会有一丁点逃月兑的机会,这点我可以拿命和你赌。” 若她真的这么想,那她就天真得太可笑了,但也只剩这个可能了,不是吗?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殷盼云出人意表的决定。 但,盼云轻轻摇头,“我也可以拿命向你保证,我不会逃走,或者,你可以用任何有形或无形的事物控制我。” 拿命保证?这话好像有点奇怪,她的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她居然还拿一条掌控在他手里的命向他保证?! 不过,没人介意就是了。 这个女人是白痴!有一刹那,冷剑尘几乎要这么以为,但,她明明又有着聪颖灵活的思路! 好半晌,他轻轻吐出三个字:“为什么?” 冷剑尘真的被她吓到了,不是吗?盼云苦涩地一笑,“我或许该反问你,既然你如此自信我无法逃出你的掌控,为何不把握每一刻可以折磨我的机会?你本以为我会选择留下的,不是吗?你为何反而愿意给我喘息的空间?” 他无言以对。 是啊,为什么?连他都无法给自己一个合理的理由,又如何回答她?他实在“仁慈”到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谁说他无心无情?盼云似乎领悟了什么,心湖微微激荡—-他是有感觉的,他的心并未全然死去! “我不想和你扯这个,”他明显地逃避问题,“再问你一次,你考虑清楚到底走或留?” “你再问我一百次,我的答案还是不变。” “你!”他感到气恼,“我会让你生不如死,后侮莫及!”好可怕的威胁喔! 她沉静如水的星眸依旧定定的凝望着他,只差没说:“悉听尊便!” 冷剑尘挫败地别过头,丢下一句“明日动身”后,便拂袖而去。 为什么他会强烈反对盼云的随行?他在逃避什么?还是他在抗拒着什么?更或者——他在害怕什么? 或许,连他自己也没有答案吧! 她严重影响了他,不论他承不承认。 盼云疑惑的目送他的身影离去,敏锐地察觉出他的急乱仓促,是什么原因,使他失了平日不动如山的冷静与沉着? 她压根儿也没想到,乱了他心绪的人会是她自己。 ? 〓? 〓? “你真是不解风情,面对施映仙的娇嗔,还摆一张冷死人的脸孔,怜香惜玉四字个怎么写你会不会?” 此刻,他们已离开了青焰门。 冷剑尘果然言出必行,今天一早便带她一同离开了青焰门,那时,施映仙大发娇嗔,嚷着要与他们同行,被冷剑尘以冰冷的态度拒绝后,有那么一刹那,盼云几乎以为自己会死在施映仙恶毒的目光下。 一路上,他们之间静得几乎连呼吸声都听得见,在身旁有人的时候,她不习惯什么也不说的冷寂气氛,就算她的身分是“囚犯”也一样。 再不找些话来讲,她真的会闷死! “我不需要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一记冷冷的目光朝她射来,盼云不着痕迹的吐吐舌。 “你会不会笑?”显然地,盼云并不把他冷峻如冰的态度放在心上,反而愈发兴致盎然。 冷剑尘死瞪着她,好似她的问题有多惊异奇怪一样。 “不会吗?我想也是,从没见你笑过耶!”她自顾自地说着,“没关系啦!慢慢学嘛!我可以教你,你长得这么出色,笑起来一定更好看。首先呢!你要保持心灵的轻松自在,然后……” “闭上你那张自以为是的嘴!”他恶狠狠的看——喔!不,是“瞪”着她,一脸骇人的阴沉。 盼云不以为意,反而朝他甜甜的一笑。 冷剑尘一腔怒火,这女人—-该死的,她居然无视他冰寒森冷的神色,她是在向他挑衅吗? 不过…一股似曾相识的感受冲击着他,这画面、这笑容…好熟悉! 盼盼… 是呵!九年前,盼盼就曾以如此真挚的笑靥温暖他—- 心头重重一震,怎会突然将她和盼盼联想在一块呢?他甩甩头,是太思念盼盼了吧!才会有这种恍惚的感觉。 “不要试图惹怒我。”他沉声警告,看也不看她一眼便率先往前走。 盼云轻轻一叹,快步跟了上去。 她不会放弃的,她要找回冷剑尘“笑”的能力! 昨晚她想了好久,知道今日冷漠难近的冷剑尘只是他的保护色,除了恨,他内心仍是有潜在的感情,并非如他所表现出的冷酷无情,只是他将所有的感情重重封锁在心灵深处的角落,强迫自己成为一个冷血而无丝毫感情的人。 如果可以,她多希望自己有能力抚平他的伤口,让他成为一个有喜怒哀乐、会哭也会笑的人,但她明白,这么深的伤痛,并不是她能抚得平的,尤其他又是这么的痛恨她,见到她,只会一再的提醒他十六年前那场椎心泣血的回忆。 那么,她又何苦白费力气?说穿了,冷剑尘快乐或痛苦完全与她无关,不是吗?可是她又为什么会为他心痛、为他心伤、为他心疼? 纤细的手无意识地抚上胸口,衣襟内垂挂着一颗闪着紫光的宝石,大姊说此物名唤钟灵石,有趋吉避凶的功能,再忆起三姊曾有的忧心与关怀…她们是早就预料到今天会发生这种事了吗? 她承诺过的,她会好好保重自己,更答应了三姊,她会坚强,不让她担心,姊姊们的情义,她会牢牢放在心怀,只要她还活着一天,任何磨难都不会使她绝望。 ? *** 行云阁。 铮铮琮琮的筝音幽幽流泄于一室,唯抚筝的佳人黛眉微蹙,神思不宁。 “呜筝金粟柱,素手玉房前。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低沉的嗓音轻轻响起,乐音戛然而止,殷行云愕然回首,温柔的丈夫正含笑望着她。 “天磊,你什么时候来的?” “好一会儿了。”楚天磊移步走近妻子,殷行云同时也起身依向他的怀抱。“我就说嘛!你准是在怨我冷落了你。” 行云不解地抬首望他,“怎么说?” “你不是故意弹筝想引起我的注意吗?声名远播的洛阳才女,以其炉火纯青、无人能望其项背的琴艺,竟一再的弹错了好几个音,不是‘欲得周郎顾’是什么?”他眼底有着促狭与戏谑。 双颊蓦地飞红,行云娇嗔地轻捶了一下他的肩,“才不是,人家…人家…” “有心事。”他不疾不徐的接口,“我看得出来。” “天磊!”她环住楚天磊的腰,绝美的脸蛋深深埋进他的胸怀。丈夫的关怀入微与细腻柔情,往往使她满怀感动。 楚天磊怜爱地一笑,找了张椅子坐下,顺手将行云抱坐在自己腿上。“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了吗?” 行云幽幽一叹,眉宇间再度浮起忧虑。“是因为盼云。” “嗯?”楚天磊扬起眉,等她更进一步的解释。 “从很早以前,我就推算出盼云命中有个很大的劫难,而这个劫难——危及到她的生命,最近,我发现这个现象愈来愈清晰明显…”她轻咬着唇,“盼云的情路十分辛酸悲楚,比起我有过之而无不及,她是那么天真而无忧,我怕…真的好怕,怕她那么纤弱的心灵如何能承受这残酷无情的磨难…” “云儿!”楚天磊心疼的轻唤,温柔的手抚上她含愁的眉心,“别想太多,你是个能洞悉天机的人,难道还看不透生死有命的道理吗?既是她的劫难就逃不过,你何苦一颗心悬悬念念的放不开;盼云是个坚强的女孩,她内心潜藏着无比的韧性,别把她当温室的小花,虽然十六年的生命中造就了她天真烂漫的个性,但她是那种在真正面临困危时,才能发挥出不屈与毅力的坚韧性格的人,所以,你就别大为她担心了。” 虽然是安慰话语,但行云还是觉得汗颜。盼云是她相处了十六年的妹妹,没想到楚天磊却比她还了解盼云,看得比她还透彻。 “不过—-” 一句不过,又将行云的心提了上来,“什么?”她隐约觉得不对劲,“发生什么事了?说呀!盼云怎么了?” 楚天磊不禁要摇头,“拜托你别这么聪明行不行?” “天磊!” “好、好、好,我说。”他自袖口掏出一封信,“你说对了,盼云的确出事了,这是岳父写来的信,因为遍寻不着盼云的行踪,又没有任何她的消息,所以岳父才会忧心如焚的修了封书信,要我们帮忙寻找盼云。” 行云接过信,以最快的速度由头至尾看了一遍,看毕,整个人完全呆住了。 “云儿?”楚天磊关切地唤道,“你还好吧?” 行云回过身来,急急抓住他的手臂,“怎么办?天磊,怎么办?” “云儿!”他无奈地低叫,“别慌好不好?我认识的殷行云可是个冷静沉着的女子,不会这样惊惶失措的。” 都什么时候了还冷静沉着!她当然会慌,因为她知道的比别人多,更因为她已隐约感受到不祥的气息,还因为——她已能预见那可怕的结果! “找到盼云!一定要找到盼云!晚了…”天!她不敢想像。 “云儿,是不是…你知道了什么?” “血劫!盼云命中注定的血劫!”她语调微颤地说着。 楚天磊万般心疼,将她搂进了怀中柔声安抚,“别怕,云儿别怕,乖,不会有事的,我一定会找到盼云。” 这番话的安慰性质可就浓了,既是“命中注定”,又怎么可能不会有事?但说会找到盼云,这就绝非只是安慰了。 不管如何,楚天磊的呵护与怜惜仍是令她满心温暖。 “天磊,我好爱你。”她深情地道。 “又说这种傻话了。”楚天磊将她宠溺的抱了个满怀。他们之间的感情,早已不是一个“爱”字便能诠释、倾尽得了的。她是他刻骨铭心去在乎、去疼惜的女子,更是他钟爱一生的至宝。 行云也明白他的意思,他们曾一度差点失去对方,能拥有彼此,是以多少血泪所换来的,这份幸福得来不易,今日又怎能不满怀感动。 “云儿呀!”他的手滑向她的纤腰,微蹙起眉,“怎么搞的,你最近好像胖多了?”爱妻是他生命的重心,所以尽避只是些微改变,他还是能发觉。 行云噘起红唇,“怎么,嫌弃我了?” “冤枉啊!我爱你都来不及了,怎会嫌弃你,不论你是犹如掌中轻的赵飞燕,还是婀娜多娇的杨贵妃,我都爱你不渝。” “油嘴滑舌!”她心里甜孜孜地,“都怪你啦!我要是胖得像个丑八怪,你可不许笑我喔!” “怪我?”楚天磊迷迷糊糊地问。 “对呀!都是你害的。” 这…根本是栽赃嘛!他顶多也只是鼓励她多吃点,别瘦得让他心疼,这女人居然没良心的反咬他一口。 “嗳!你少乱扣罪名喔!明明是你自己嘴馋,像个贪吃鬼一样!”他食指轻点她鼻尖,眼中有着浓浓的爱怜。 “才不是!人家……”她止了口,娇羞不语。 他不解行云颊上浮起的艳红,“怎么样呢?” “人家…哎呀,你怎么这么笨啦!”她索性勾住他的脖子,凑近他耳畔轻语:“我已经有了身孕啦,孩子的爹!”说完,她娇羞的将脸埋在他颈间。 楚天磊先是一愣,而后狂喜燃亮了他的双眸,“真的吗?是真的吗?你确定?”他迭声问,兴奋得语调不稳。 “嗯!”她喜盈盈地轻轻点头,“将近三个月了。” “老天!我要当爹了!”他突然一把抱紧行云,将脸埋进她柔软而泛着幽香的发丝间,“云儿,谢谢你,谢谢你带给我这美好的一切。” 一个新生命呵!一个他们共同期盼的新生命正在他最爱的女人月复中孕育着,怎不教他动容?怎不教他欣喜若狂? “天磊—-”她因他的感动而感动。 “今后,一切都要小心,知道吗?现在身子可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了。”他柔情万千的叮嘱着。 “嗯。”她满心甜蜜。 “看来我要改变主意了,你现在的情况根本不适合舟车劳顿…” “等等、等等,什么主意、什么舟车劳顿?你在说什么?” “我没告诉你吗?”楚天磊回想着,好像真的没有。“本来我是打算与你一同前往裴风山庄商量盼云的事,你知道的,你二姊落云顶着八个多月的大肚子实在不方便来回奔波,原先我是打算体谅他们,可是这会儿我恐怕要分别修书请你大姊、二姊过来我们这里了,我们比他们更需要体谅。” 三个豪气干云的英雄豪杰,一遇上殷家的女孩,一个个全成了绕指柔,到哪儿皆离不开爱妻,走到哪儿,就浓情蜜意到哪儿,简直将妻子当成了“随身行李”,容不得片刻的分离之苦;再说,此事关系着爱妻的妹妹,娇妻的一个颦眉、一个泪眼汪汪,往往使得不动如山的他心疼难当,所以啦!不用行云撒娇,他就知道不让她随行参与是不行的了,他推想,另一头的段飞星与裴慕凡一定也是相同的情形,所以谁也别想打抛下妻儿独行的主意。 三个月该有害喜的徵兆了,若再加上舟车劳顿之苦,她一定会被折腾得很惨,想来就心疼,他是决计不会让爱妻受这种苦的,何况三个月的身孕仍处于危险期,不好生调养怎么行! 行云明白这是丈夫的疼惜与爱护,也就没有反对。“恐怕裴慕凡会为了他的大肚婆妻子而心疼的哇哇大叫。”她柔雅地笑道。 “你也别笑别人,几个月后就轮到你了。”大肚婆?!形容得真难听! “无所谓,你不嫌我就行了。” 丈夫的回应,是将她搂得更紧。 人人艳羡的美人当久了,她反而不是很在意自己的美丑与否,只要在深爱的人眼中她是独一无二,并且被真心的宠爱着,外在如何又有何重要? 她想,自己那两位同样有着倾城绝色的姊姊该也是这么想的吧? 除她们之外,是否—-也包括盼云? 第五章 第七次,冷剑尘捕捉到对面投来的凝望目光。 他放下手中的筷子,冰冰冷冷的目光盯视着她,似乎要将她冻结成霜。 盼云呢?她的反应是以一成不变的甜美笑容回望他。 她不怕他,该死的!她居然不怕他!不论他表情如何的凶狠阴沉,完全对她产生不了吓阻作用。冷剑尘恼怒的发现了这一点。 一气之下,他真想干脆杀了她算了,省得…省得…心乱! 老天,她为什么要这样看着他?!这让他… “殷、盼、云!”犹如来自冰谷的声音,冷得没有温度。 “不要这么客气啦!叫我盼云就行了,只有陌生人才会叫‘殷姑娘’或者连名带姓的喊,我们已经不是陌生人,用不着…” “你该死的给我闭上嘴!”他沉声吼道。 这女人是真蠢还是在装傻?她明显的在向他的冷硬挑战,以往,任何一个人见着他这副阴沉冷凝的面孔,没一个人不胆寒三分,然而她居然视若无睹,还敢在他面前谈笑风生…可恶!她到底是勇气过人,还是根本就蠢得不晓得要害怕? 没错啦!一开始,盼云真的有些心惊,但后来不晓得怎么搞的,她不怕他耶!惶恐的情绪怎么也培养不出来,她喜欢看着他,至于是什么表情的他,渐渐的,她开始不会去在意。 “不吃啦?我看你没吃多少耶!”盼云见他一双眼死瞪着她,看来没有动手进食的意愿,于是她自顾自的拿起桌上的馒头,撕了一块递到他嘴边,“我喂你好了啦!不可以因为赌气就绝食以示抗议喔!” 冷剑尘瞬间色变,神情极度震惊。这画面,这熟悉的温情… 突来的震撼,使得他心绪狂乱,在盼云错愕的注视下,猛地起身飞奔而出! “喂,你—-”盼云无暇多想,跟着起身追了两步,又迅速回去拿了两个馒头,再匆忙赶上去。 跑这么急干什么嘛,害她追得这么喘! 盼云一边在心里嘀咕着,一边也急忙在后头追赶,一直到郊外,她才上气不接下气的停下来猛喘气,并发现冷剑尘独自坐在溪畔,默然地注视着溪面上的粼粼水波。 调整好规律的呼吸,她轻巧的移步向他。 “你该不是想不开,想跳河寻短见吧?”她只是想逗逗他,希望他的情绪能好些,不过她也知道,效果不可能好到哪里去。 他扭头看她,深不可测的神情让盼云猜不透他心中的想法。 “如果我说是呢?你会不会欢天喜地、乐不可支?” 盼云不满地皱皱可爱的小鼻子,“你乱讲,我像是这么恶劣的人吗?” 他轻扯唇角,笑得有些讽刺,“你不是,但,若我死了,对你和所有殷家的人而言,不是就天下太平,从此可以高枕无忧,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了吗?” 盼云轻轻摇头,“再安稳的日子,都不该拿人命来交换,尤其—-那个人是你。” 冷剑尘心头一震,迅速将视线调回河面,不敢迎视盼云眼中幽幽的柔情。 不敢?他冷剑尘也有“不敢”的时候?他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在怕什么? 这情况真是该死的不对劲,他们之间所扮演的角色,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完全都模糊了,他突然想起刚才…他似乎在跑给她追? 这是啥情形?明明…她该视他如噩梦,躲他躲得远远的才对,为什么她不借机逃跑,反而追他追得这么辛苦? 还是,她根本就清楚的领悟到一点,不论她逃到天涯海角,只要他想,照样有本事把她揪出来? 身旁这个傻女孩完全没有身为“囚犯”的认知,还不时的以柔情扰乱他的思绪,她的温柔,渐渐渗透他的心,而他呢?明明说要羞辱她、折磨她,结果他做了什么?不但下不了手,什么也没做,反倒有种特别的感触,觉得自己好像与佳人携手同闯天涯?! 噢,老天!他在想什么?!真是活见鬼了!这一切诡异透顶! “殷盼云,我警告你,少打鬼主意,如果你以为这么做我就会轻易放过你,那你就大错特错了,听到没有?” 她又怎么啦?盼云眨眨眼,无辜的回望他。她记得自己什么也没做啊!痹乖坐在这儿也碍着他啦?干嘛又摆出一副吓死人的难看脸孔?真是的,她恐怕永远也无法理解他的心思。 但她还是很迁就的点头迎合他。“听到了。” 虽然她不懂他是什么意思。 “那,”既然她这么给他面子,他该比较不会这么生气了吧?“如果你已经气已消了的话,吃点东西吧!你刚才几乎没吃到什么,肚子会饿的。” 冷剑尘迅速沉下脸,怒火熊熊地瞪着她。 她还是没把他的话听进去。该死的女人!她一定要这样… 偏偏,他发觉她的柔情攻势已严重影响了他。 “殷、盼、云—-” “又生气啦?”盼云委屈的噘起嘴,“你的火气真旺,不吃也用不着凶人嘛!” 冷剑尘满心懊恼,握紧的拳却怎么样也无法挥向盼云。 “该死!”拾起一颗小石子,他发泄地丢向溪中,溅起了好大的水花。 盼云悄悄吐了吐舌。吓死人了,这么小的一颗石子,他居然有这个本事使水面惊起这么强的“轩然大波”—-犹如此刻他的心境。 她盯着手中的馒头,这是她担心他饿着,特地为他留下的耶!她实在不清楚,为何这样也能让他发这么大的脾气,不过话又说回来,他生气向来都不需要理由。 “不吃就算了嘛!到时肚子饿了别哭着向我抱怨,我不会理你的。”她小小声地说着。 他会哭着向她抱怨?冷剑尘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火气已消了一大半。 “拿来啦!” 盼云又展开笑靥,“我就说嘛!不要动不动就发怒,这样是很消耗元气的。” 她一古脑儿将两粒馒头全塞到他手中,看得冷剑尘内心酸甜交织,分不清是何滋味。 ? *** ? 或许是冷剑尘本身就相当有自信,也或许是认清了盼云完全没有逃跑的念头,所以他们每回夜宿客栈总是分两间房,他并不刻意监视她,而隔天清晨,冷剑尘也总是能在隔壁房找到熟睡的盼云。 夜里,盼云几番辗转,始终难以入睡,于是起身开了房门想透透气,无意间望见隔壁冷剑尘的房中犹透着光亮,她走上前去敲了几下房门。 冷剑尘连应声也懒,这是盼云早就料到的结果,所以也没期望他的回应,主动推开未曾闩上的门走了进来。 冷剑尘靠着床柱斜椅在床边,盼云走上前去,蹲身研究着他冷凝如晦的神色,心知他又想起了不愉快的过往。 “能容我猜猜你此刻心中的心思吗?”她轻声问着。 “用不着猜,我可以告诉你。”沉鸷的眼望向了她,“半个月后,是我一门三十七口枉死之人的忌日,十六年前,我无力收埋他们,这十六年来,我更不敢踏进那儿一步,因为我愧对他们,无颜见他们,我曾发过誓,在大仇得报之前,绝不踏进那个曾令我有过椎心之痛的地方。” 盼云凝望他一脸的阴沉及隐于平静面孔后的狂痛,了然而轻柔地接口:“今年,你终于可以面对他们了,虽然晚了十六年,但总算得以收埋他们的尸骨,然后—-以你面前这个殷家人的血来祭慰他们的亡灵,你是不是这样想的呢?” 他俊容铁青,寒声道:“没错,我就是这么想,十六年来的血债,我若不索回,誓不为人!” 盼云轻轻点头,“我懂,也不会怨什么,注定生为殷家人,就该背负我所该承受的命运,就像你曾何其无辜的承受了如此不平的坎坷煎熬,与你相比,无庸置疑的,我幸运多了,只是……能不能让这桩仇恨因我生命的结束,也同时告一段落…” “你休想!其他的人我或许可以不去追究,但对于始作俑者,我说过要血债血还,就是将他千刀万剐也难泄我心头之恨,殷盼云,你休想我会放过殷年尧!” 深沉的悲愤震慑了她,盼云不由得心头一惊,“你到底经历过什么?使得今日的你,脑海只有根深柢固的可怕恨意,恨得这么椎心刺骨、恨得令人心惊…” “经历过什么?”他疯狂的仰天大笑,笑尽深镂在灵魂深处的悲怆,笑尽十六年来的凄楚与沧桑,更笑得盼云浑身抽疼。 “别这样,你别这样,”一阵热浪冲上鼻骨,莫名的酸楚紧紧揪住盼云的心,明眸浮起了水光荡漾,她握住他的手,急切地想抚慰他,“我懂,你所承受的苦痛我能体会…” 冷剑尘负伤似的挥开她的手,悲恸地狂喊:“你懂?十六年来尝尽世间残忍与无情的人是你吗?十六年来无依飘零、生命被人视如敝屣的人是你吗?十六年来受尽凌辱、无数次生命在垂死边缘徘徊,险些断魂的人是你吗?若不是,你又有什么资格说你懂?” 盼云含泪的眼凝望着他,喉头好似梗着硬块,哽咽的无法发出声音,只能强忍着心痛,听着他狂怒的发泄。 “十六年前,我亲眼目睹我的亲人一个个在我面前死去,我爹、我娘、大哥、二哥…温暖幸福的家毁于一旦!那份泣血的狂痛你尝过吗?你尝过吗?而那个血洗冷家庄的人,就是你口中那个仁慈善良的父亲! “在八年前,我被青焰门门主发现,被认为是练武的人才,于是他处心积虑,用尽镑种冷酷的方式,将我训练成一流的冷血杀手。你能想像一剑穿过肩胛、血流成河仍不许我喊痛的残酷折磨吗?你能想像被丢进阴冷而满是毒蛇的地窖里求生存的恐慌和无助吗?那一夜,我险些命丧黄泉!” 盼云倒抽了口气,捂着唇深怕自己哭叫出声,胸口犹如万箭穿心,剧烈的绞痛着。 “世间种种狠绝的折磨,我一一尝尽,今日要我闯一道又一道足以致命的机关,训练我随机应变的能力,明日要我在成堆的毒物中挣扎,争夺生存的权利…”他笑得狰狞、笑得哀恸,“看过苗人养蛊吗?他们就是用养蛊的方式在对待我,若那时我不幸死了,是我太弱,死不足惜,没有人会去在乎!只有在一连串的试炼中月兑颖而出、幸运存活下来的,才够资格当个一流顶尖的冷血杀手……那一阵子,我浑身伤痕累累,几乎熬不过来,那时唯一存在脑海支撑着我的就是一股椎心的恨!为了这股恨意,我咬牙熬过这一切,这些年来的杀手生涯,我几度负伤、几度在死亡边缘挣扎,然而,我终究活了过来,为的便是今日的快意复仇,亲人的血债、十六年来的非人生活……这笔帐,我要亲自索回!” “我不知道……我一直都不知道你竟受了这么深的痛苦与伤害…”盼云听得柔肠寸断,凄楚的热泪一一滑落,她好为他心疼… 说什么她懂他的苦、他的痛,事实上,她根本就不曾懂过,如此残酷冷血的折磨,刻骨椎心的烙进了他的灵魂,所以,今日的冷剑尘才会变得冷漠无情,思及此,她心如刀割,悲痛难当。 冷剑尘如遭电击,面容惨白、浑身颤悸的跳离她身边,“管好你的眼泪,我不需要多余的同情,尤其对象是你,凭你还不够资格为我流泪!”他狂乱地吼着,“半个月,顶多半个月,这个世上不会再有殷盼云这个人,除非我死,否则我对你们姓殷的人的恨,永远不会消失!” 他心乱如麻,看也不看盼云一眼,冷漠而不带一丝感情地冲出房门。 盼云踉跄了两步,哀戚地跌坐在床沿,止不住的泪犹如断了线的晶盈珍珠,一颗颗不断的往下落… 在柔肠百转、凄迷失落的心境中,她发现了一则再也逃月兑不掉的事实—-她爱他!她爱上冷剑尘了! 会为他悲、为他愁、为他所承受过的一切苦难揪疼了心,纵然他不曾给过她一丝丝的柔清,她依然为冷傲无情的他动了心—- 这是一桩只有心碎与血泪的感情,然而,她甘之如饴。 三姊…她终于明白三姊当初忧心难安的原因了,这样的感情,会磨掉她生命的热忱与活力。 冷剑尘,这个她倾心痴恋的男子,如果可以,她多盼望能拿自己的一切换回一个有喜怒哀乐、有爱、有温暖的他,可是偏偏她没有能力,凭她微薄的力量,如何能帮他月兑离过去冰冷晦暗、有如梦魇的日子? 她办不到!此刻,她好恨自己的无力感,她什么也不能做,她一无是处! ? *** “两对贤伉俪大驾光临,真使我楚遥山庄蓬荜生辉。”楚天磊一见面便有礼的接待远道而来的段飞星及裴慕凡两对夫妇,他们疼妻子的程度可不下自己,眼看着自己的妻子一路风尘仆仆、饱受奔波之苦,他要是不谨言慎行些,就算是在自己的地盘上,他也不见得会有多好的下场。 “呵,礼多必诈!”裴慕凡首先不高兴的发难,尤其看见爱妻一脸倦容,他更是疼进心坎里去了。 “别这样嘛!修文,你火气太大可会吓着你‘柔弱’的妻子耶!”殷落云有气无力地说着。 柔弱?!其他人面面相觑,这女人有脸说,他们可实在听不进耳。 落云向来灵动,不过这会儿因为挺着八个多月大的肚子挺辛苦的,再加上这一路劳顿,不曾安安稳稳的睡上一觉,所以疲累的几乎要睡着了。 裴慕凡看得满心不舍,偏偏这女人又倔得很,不肯去楚天磊为他们安排的房间休息,硬是要陪着他们商量盼云的事,他知道爱妻与盼云以往虽然总爱斗嘴,但情谊之深厚是无庸置疑的事,所以他也没法阻止她。 体贴的双臂一揽,他将他那“柔弱”的妻子拥进怀中,让她舒适的倚在他的怀抱中。 “难怪裴慕凡火气会这么大,看他的心肝宝贝累成这样,没将你剁成八块就已经很给你面子了。”段飞星调侃道。 “知道就好!”裴慕凡正低着头轻哄爱妻,仍不忘随口丢来这一句。 楚天磊只能苦笑。 “没办法呀!我家云儿身子欠安,可禁不起长途跋涉的折腾。” 裴慕凡闻言可大大不满了,“什么话!你老婆是人,我老婆就不是人啊!” “是啊!”段飞星马上加入阵容,“我家纤云也很柔弱,我也很舍不得她劳累耶!” “呃—-”楚天磊自知失言,傻笑地虚应着这两个因为心疼爱妻而几乎要翻脸不认人的男人。 “呃—-段郎…”纤云轻轻柔柔地开口,拉了拉丈夫的衣袖,“克制一点,千万别打起来了。” “对呀!不能打架,千万不要打架喔!”昏昏欲睡的落云无意间捕捉到这句话,郑重的声明着。 一群人的目光全盯向她,落云以自己的思考模式接着说道:“修文要是打输了,我会很没面子的。” 众人掩口轻笑,裴慕凡则几乎跌下椅子,“小蠢蛋,你太不给面子了吧!” “实话嘛!”又错啦?她委屈地闭上了嘴巴。 这一刻,行云真的很同情裴慕凡,唉,可怜的男人! “放心啦!二姊,天磊修养好得很,不会动不动就诉诸武力的。” “你的意思是我们修养不好?”段飞星和裴慕凡异口同声的叫道。 行云吐吐舌,看来他们夫妻今天诸事不宜,说什么就错什么。 “这么凶干嘛!”楚天磊挺身护爱妻,将行云揽入他的臂弯,“我家云儿有了身孕,还在安胎期间,可禁不得吓的。” “所以才要我们过来?早说嘛!我们又不是那么不通情理的人。”裴慕凡白了他一眼,因为是过来人,他明白怀孕初期是需要十分注意的,尤其又是头一胎,凡事更该谨慎,落云怀孕初期的那段日子,真把他吓得不晓得白了多少根头发。 “怀孕?”落云一听,精神马上又来了,“谁?行云吗?我告诉你喔!别被你老公骗了,怀孕一点都不好玩,而且…” “殷落云!”楚天磊叫道,“裴慕凡,管好你老婆的嘴巴!” “小蠢蛋!”裴慕凡没好气地瞪着一脸无辜的妻子。 “云儿,别理她,那一段不算,就当你什么都没听到。”楚天磊急忙说道。 “是啊,行云,你别听那个感情超级迟钝的女人乱讲,怀孕对一个女人来说,是上天莫大的恩赐,当一个小生命在你月复中慢慢长大,与你骨血相连十个月,你会不可自拔的爱上他的,尤其,这是你与生命中最爱的男人共同孕育、期盼的,那种满足与快乐,很快的,你就能体会到。”纤云温柔地说道,想起了她四个月大,正交由婆婆照顾的儿子。 段飞星毫不避讳的亲了亲妻子的额角,表达他的感动与深情。 唉!同样是殷家的女孩,同样是怀孕当母亲,为什么她们的反应会南辕北辙哩!裴慕凡觉得自己好命苦。 “想不透耶!”他那个小蠢蛋妻子又想发表高论了,每个人皆转头看她,想听听她又会说出什么令人拍案叫绝的话来,“当初你不是和那个叫什么向楚天的人爱得死去活来吗?盼云说你还苦苦等了他半年,怎么变心变得这么快…” “落云!”三个声音同时响起,连着三道警告目光同时射向她,除了段飞星与殷纤云外,其中也包括了她亲爱的丈夫。 “小蠢蛋,给我闭上你那张爱闯祸的嘴!”这个笨女人,性子这么直,总藏不住心事,这会儿要是害得人家夫妻反目,他们的罪过可就大了。 岂料,两个当事人只是相视一笑,由行云开口,温婉地回道:“不要紧的,向楚天不是我们之间的忌讳。” 咦?众人一头雾水,怎么楚天磊非但不吃醋,两人凝视彼此的目光反而更加缠绵缱绻了? 行云向来神秘,纵然纤云与落云当了她十七年的姊姊,却始终难以了解她的心思,就连恋爱过程也教人模不着头绪,百思不得其解,这恐怕会是他们永远的谜吧! “姓楚的仁兄,你的胸襟未免大得离谱。”哪有人在谈及妻子的旧情人时,还能老神在在,面不改色的? “不然你希望我怎样?醋劲大发,还是休书一封?”楚天磊扬眉反问,好似他随时可以“应观众要求”。 “呃,不、不、不!”要命,他怎么也被妻子影响了,专捡不该说的话来说,要是待会儿这里发生“命案”,他就真的罪孽深重、万死莫赎了。 行云幽然一笑,“天磊逗你们的啦!他才舍不得碰我一根寒毛,更别提休了我。” “耍我?”可恶,害他内疚得要命,差点急出一身冷汗,就在他打算表达他们不满之际,段飞星出面喊停。 “有没有人记得我们今天来这里的目的?依稀、隐约、仿佛、似乎、好像、可能、大概—-不是来吵架的吧?” “盼云,还记得吧?我们那个行踪不明的小妹。”纤云接着提醒。 “盼云!”落云马上坐直了身子,“对,怎么办?” “天磊?”行云含忧望向楚天磊,一提到盼云,强烈的不安便紧紧攫住心头。 楚天磊轻抚她带愁的容颜,轻声道:“别担心,有我。” 然后,他转头问道:“两位有把握找到盼云吗?” “你不是说有你吗?”裴慕凡懒懒的回他一句。 哄老婆的话岂可当真?真是的! “我就不信你不曾这么对落云说过。” “呃,这个…” “对呀,修文,你说你一定会找到盼云的!”落云很期盼的望着身旁的丈夫,她可是对他的话深信不疑呢! 楚天磊一脸“我就说嘛”的表情,然后转首望向铁定也是相同情形,只不过有个善解人意、不会扯他后腿的妻子的段飞星,再问:“你呢?” “我?当然是拼了老命,设法寻回爱妻的妹妹呀!” 裴慕凡眼神明显透露着:你说废话啊! “这样好了,段郎,我们卧龙堡的势力在北方一带,我们就全力往北找,其余的…”纤云将目光望向其他人,“你们呢?” “不用说,自然是南方一带于我比较有利。”楚天磊接口。 “那么我就往…” “听我一句话好吗?”行云终于开口了,讨论得这么热烈,完全不给她置喙的余地,当她女诸葛、洛阳才女的名号封假的呀! “行云,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落云盯着她沉思的神情,知道她已有头绪。 真是的,现在才想到她呀! “昨天我卜了个卦…”她低眉敛眼,“如果没错的话,往西北一带该会有所收获。” “你早说嘛!”对于行云的能力,段飞星可从不怀疑,当初要不是她的指引,他恐怕今生都无法与纤云相逢、相知,继而相守,对这个小姨子,他可是由衷的感激。“若在西北,我应该有把握找到盼云的人。” “真的?段郎,你‘这回’不是在安慰我吧?”言下之意,纤云将他以前的承诺保证全视为安慰了,只不过给他面子,不拆他的台罢了。 “我保证。” “好啦!那是说没我的事,我可以安心留在云儿身边…” “你休想!”两个男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裴慕凡受不了的说:“拜托,楚天磊,你别这么不长进好不好?老是儿女情长,就这么离不开老婆啊?我都快瞧不起你了。” “是谁把一个大肚婆绑在身边寸步不离的?你少五十步笑百步了。” “喂,你客气点,我哪…” “哎哟!” 爱妻的惊叫声吓了裴慕凡一跳,连忙紧张的迭声问:“怎么样,落云,你怎么了?” “没事啦!”落云轻吁了口气,“宝宝踢了我一下。” “真的?我看看,我看看!”裴慕凡将手放在落云圆滚滚的肚子上,当感受到掌下传来的轻微震动时,他内心激动地几乎说不出话来。 “唉,没救了!”楚天磊摇头叹息。堂堂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瞧他那副蠢样,像什么样子嘛!比别人还不长进,还有脸取笑别人。 段飞星了解地微笑,“在他身上,我看到了几个月前的我,你也别笑他,几个月之后,你就能体会到这种感受了,再硬的铁汉,都敌不过那份强烈的感动。” “是吗?”楚天磊望向身旁的妻子,修长的手不由自主地覆上她平坦的小肮。 行云回以柔情的一笑。 世间挚情难得几回,她们殷家的女孩够幸运,得以拥有身畔深情不渝的丈夫及永生不悔的爱恋,唯美中不足的,是那个同为殷家女子,此刻却吉凶难料、令人挂心的小妹… 上天曾如此眷顾她们殷家,为什么不仁慈最后一回,赐与盼云足够的幸运? 第六章 以往,总是盼云清灵的嗓音使得他们之间没有沉窒的冷寂,起初他是十分恼怒,可是后来…恐怕连他自己也没发觉,他不再用冰冷的语调命令她闭嘴,可能是他习惯了,也可能是—-他接受,并且享受着这种感觉,虽然他死也不会承认。 可是这会儿—-更正确的说法是,从那晚激烈的争执后,她已不再主动开口,而且他发现她几乎不再笑了,再也见不着那甜美灿烂的无忧笑靥,而他—-竟有些揪心的怀念着? 再一次,他不由自主的将目光投向她,她眉心轻颦,犹如星辰的清澈眼眸中,隐约有着幽幽的悲愁,他胸口很难解释地抽了一下,那浮上心头的是…怜惜? 他大大一惊,煞住步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盼云察觉了他的异样,反身望向他。 “我又怎么了吗?”她往往会不知不觉就惹怒他,所以就算不说话也能使他发怒,她一点也不会觉得奇怪。 可是这一回,他没有吼她,也没有用那种森寒的神情吓她,只用如晦难测的目光凝视着她,她看不透他在想什么,只好垂下眼脸保持沉默。 冷剑尘紧紧瞅着她,纠葛如麻的思绪缠绕心头。 她是第一个让他有“感觉”的女孩,以往,他的心是死的,没有心动的能力,也或者说,没有值得他心动的人,但,殷盼云值得吗?她是全世界最不值得的!他对她只能有恨,不管她多令他心乱都一样,错就错在她是… “小心!”他瞬间色变,想也不想的伸手将她往身边一拉,另一只手迅速摘旁的树枝往方才盼云站的地方一刺—- 一只被树枝穿过、鲜血淋漓的黑色毒蛇动也不动地横尸在盼云刚才站过的地方。 她苍白着脸别过头去,惊魂未定中,发现自己正身处冷剑尘的臂弯中,一股酸楚的感动涌上心头,这是她倾心深爱的男人呵… 她将脸深深埋在他的胸怀,也许,再也没有下一次了,他的怀抱、他的心,永远不可能容得下她,所付出的感情,能换来的只有这一生可能只有一次的拥抱,为此,就算她刚才真让那只毒蛇咬了又何妨。 脸颊有湿热的感觉,她知道自己哭了,冷剑尘也知道。 他不允许自己沉醉在陌生的温存中,尤其怀中的女孩是殷盼云! “蛇死了。”他推开她,勉强可算是安慰,他以为她是被毒蛇吓哭的,真是个娇弱的千金女! 盼云摇头,泪痕犹存的脸蛋仰首凝望着他。 “我不会杀你,如果你是在哀悼自己不久人世的生命的话。”他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漠无情。 经过了刚才,他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了,他必须承认他是下不了手,他根本没办法强迫自己动手结束她的生命,否则,刚才他又怎会不假思索的救她? 懊有的讶异,盼云完全清楚的显示在脸上,“为…为什么?你不是一心想报仇吗?如果你不打算杀我,那么又如何对你死去的亲人交代?” 究竟是为什么?他坚持了十六年的仇恨,为何在几乎得以完成第一步复仇计画的时候,他一改初衷? 这个问题,他也不断自问着。 “难得呵!仇人之女竟会担心我报不了仇?”他讥嘲地说。 盼云不理会他的讽刺,“到底为什么?!半个月后,你也不打算回家,是不是?” “家?”好讽刺的名词,他还有家吗? “我的家,早在十六年前就毁了。”他冷声说。 好遥远、又好陌生的感觉,家……这个字,剌痛了他的心,这一辈子,他恐怕永远都不可能拥有属于他的家了。 又来了。盼云黯然神伤,这股椎心之痛,大概任谁都无法自他心中抹去,而他,也永远不会忘了对他造成伤害的人,在这种情况下,她又还能期望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伤人伤己,你是不是打算让仇恨毁了你的人生?继续让仇恨缠绕着,痛苦一辈子?”在恨意深植的情况下,他永远也不会快乐,而她希望他能快乐,不论要她付出任何代价。 “我的人生早就毁了,又何须在乎未来是好是坏,”他凄凉地耸耸肩,“无所谓了。” “剑尘!”盼云痛心地唤着,“你存心不让我好过。” 如果冷剑尘一如当初所言,有折磨她的念头的话,那么他办到了,再痛苦也莫过于此。 心弦一荡,他怔然望着泪意盈然的盼云。 如此令人心折的柔情…从来不会有人为他心疼,为什么是她… 倏地,他撇过头,像要逃避什么,又像想否认什么,他粗鲁的低吼:“你好不好过不干我的事!” 然后,他看也不看盼云一眼,冷漠地率先往前走去。 盼云咬着唇,望着他无情的背影,落寞凄然地跟了上去。 这是她此生唯一的爱恋,也许悲哀,她却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 *** 火光在黑夜中燃烧着,冷寂的夜里,只听得见滋滋的火苗跳跃声。 盼云借由火堆燃烧出的光亮,隐约望着面容深沉如晦、难以看清思绪的冷剑尘。 “我一直忘了问你,青焰门门主要你执行的任务是什么?这么多天了,为何一点动静都没有?” “杀一个人。我猜,最近就会有结果。”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火堆。 青焰门门主是将任务交给了冷剑尘没错,不过他会事先派几个人追得对方无路可退,并放出风声,青焰门独挑大梁的王牌、人人闻风丧胆的冷影将会是未来取他性命的人,那么冷剑尘什么也不用做,只要悠闲的等他乱了阵脚、自曝行踪便成。 冷剑尘知道自己的名号的作用力,要影响这样一个人是绰绰有余了。 骆振豪…他冷笑,这个人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又是杀人,”盼云蹙起眉心,“很危险吗?” 冷剑尘扬起眉,嘲弄地望着她,“杀人不是吃饭睡觉,你说有没有危险?” 幼稚的蠢问题!盼云也发现了。 她垂下眼睑,开始为他的安危感到惊惶与忧心,当右手无意间触及垂挂襟内之物,一个念头浮起,她没有片刻的犹豫,立刻自颈间取下纤云亲自为她挂上的钟灵石。 她对着冷剑尘说道:“这个东西叫钟灵石,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宝石,它有趋吉避凶的功能,你带在身上,它会保你平安。” 冷剑尘望着她手心上透明晶亮、闪着紫光的东西,难言的震荡冲击心扉。 震愕的目光移向她温暖而盈满柔清与关怀的眼眸,心头再难控制的激起狂涛般的撼动! 十六年了!十六年来不曾有人关心过他,唯一的记忆,只有九年前的盼盼,如今,他又如何抑止胸口的震撼? 然而,铁般的自制力使他面无表情的转过身去,竭力地稳住声调。“我不需要。” 若真如盼云所说,钟灵石能保平安,他要她自己留着…他一惊,那一刻,他脑海浮起的念头,竟是希望钟灵石能使盼云永远平安无忧? 盼云望着他冷淡的背影,哀伤地垂下头,她不该忘记冷剑尘恨她入骨的,他连她的关心、连她为他落泪都不允许了,又怎能忍受她的东西留在他身边。 她看清了一项事实—-只要与她有关的事物,他一概憎恨! 他不敢看她,对着冷冷沉沉的夜幕,原本冷硬的心,是由何时开始,也渐渐变得柔软了呢?他想否认,但是心口难以平复的激荡与撼动却不容他忽视。曾几何时,他也那么渴望情感的温暖? “啊!” 身后不寻常的惊叫声使得他浑身一凛,是盼云! 无端的焦虑与惶恐缠上心头,他努力压抑住,使自己的表情看来是一贯的冷然后,才慢慢回过身。 一把顶在盼云颈间的利剑首先映入眼帘,目光渐渐往上移,他忍住凝望盼云的冲动,只望向她身后挟持她的人。 “如果我没猜错,你是骆振豪吧?” 对方先是一愣,而后答得干脆:“没错。” “这是什么意思?”冷剑尘斜睨了眼他的挟持举动,“你该不会蠢得要拿这个女人来威胁我,要我放你一条狗命吧?” 他的无动于衷不在骆振豪的算计范围内,所以他有短暂的慌乱,但瞬间又恢复过来。“我要你一句话,否则我就拉着你的女人陪葬。” 看来骆振豪对他打听得挺详细的,知道他只要亲口承诺不取他性命,就绝对一言九鼎。 他冷哼一声,悠闲的以枯枝拨弄着燃烧中的火堆,“你是清楚我的行事作风没错,但是很可惜的,你好像没打听清楚,她不是我的女人,充其量也只能说是‘我要杀的女人’罢了,你居然拿我仇人的女儿来要胁我,”他嘲弄地叹息,“骆振豪,你不觉得这种情形很好笑?” 骆振豪愣住了,像是要证明他话中的真实性,惊疑地看着盼云,“怎么可能?” 盼云凄凉的笑着,“很抱歉害你白忙了一场,我发挥不了作用,帮不上你的忙。”虽然她的神情没有一丁点的歉疚,“现在你知道了,要杀要剐随你便,反正早个几天死也没多大的差别。” 骆振豪半信半疑,因为他知道,冷影一向独来独往,从不与女人同行,这女人若非对他有特别意义,他又怎会与她如影随形? “你们不要想骗我,冷影,我真的会杀了她!”他凶狠的说着,期盼冷剑尘的紧张。 冷剑尘心口猛地一揪,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强自镇定,不露丝毫的痕迹。“悉听尊便,我是不介意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戏码,反正你就算不杀她,我也会在下个月七号手刃她以祭我父母在天之灵,你替我杀了她倒省事多了。” 老天!他根本没勇气看向盼云颈间那把寒光闪闪的剑,一颗心悬在空中,揪得好紧,几乎快喘不过气来。 也因为这样,所以他没发现骆振豪瞬间惊骇的神色。 下个月七号?他父母?他看来才二十出头,那么若往前推算,十六年前他不就刚好五、六岁左右?冷影、冷… 骆振豪骇白了脸色,惊叫道:“冷影不是你的本名?” 这回,冷剑尘注意到了,他抬首望去,凌厉地注视着一脸惊乱的骆振豪,敏锐地察觉到其中不对劲! 他沉下脸,寒气逼人的目光直视着骆振豪,一脸阴鸷,“说!你在十六年前血洗冷家庄的事件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我…”骆振豪浑身胆寒,他早就知道的,斩草不除根,后患必留!当初,谁又能料到一个才五岁的脆弱生命,会造成他今日生命的最大威胁? “还是你选择死在我的剑下?”冷剑尘神色阴霾如狂风暴雨欲来的前兆,危险的气势令人心悸。 面对一步步如死神般逼近的冷剑尘,骆振豪思绪大乱,彻底慌了手脚,手中掌握的女人牵制不了冷剑尘,而他又自知自己不可能是他的对手,他犹豫着要如何处置盼云,在心慌意乱之下,他举起手中的剑,匆忙地打算一刀解决掉她… 冷剑尘目睹此景,心几乎要跳出胸口,惊急中,抽出的剑在千钧一发之际,挡下了差点落在盼云身上的一刀,狂跳着,并且紧紧绞痛的胸口,使得他吓白了一张脸。 在这一瞬间,骆振豪恍然明白自己上当了!冷剑尘对这个女人根本有如生命一般的在乎着!真实的冷影,完全不似传闻中的冷血无情! 然而,他领悟的太迟了,没有多余的时间让他懊恼,趁着从未有过失常的冷剑尘在难得的短暂失神之际,他飞快的逃离了此地。 “盼云!”一阵子的慌乱,给了骆振豪逃月兑的机会,然而他并不懊恼,因为此刻他所有的心思全在盼云的身上,在那一刹那的取舍间,他舍弃了自己执着了十六年的家仇,选择了盼云… 会懊悔吗?他知道自己不会,因为在那一刻,他清楚明白天地间,没有任何一项事物比盼云的安全更重要! 他在乎盼云?为什么? 在死亡边缘挣扎的滋味并不好受,老天!在面对死亡的那一刹那,她会惊、会怕,本以为自己已经看得很开了,事实上,没有一个人能真正看透生死,她也不例外! 她惨白着一张脸,喘着气急道:“去追呀!去追那个人,你不是一心想报仇吗?那个人可能和十六年前的惨剧有关,不问个清楚,你是不会甘心的。” 看来,她已经很了解他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度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回复到一贯的平静。 “这不关你的事。” 他转过身去,深怕一面对她,又会使自己奔腾的情绪难以控制。 不经意的目光,在火堆微弱的光线下,看见了掉在土堆中的钟灵石。 真是见鬼了,钟灵石一拿离她身上,马上就发生这种惊心动魄的事,看来她没有钟灵石还真是不行。 他捡起了土堆中的钟灵石,转身将它交回盼云手中,“给我戴好它!” 他的表情好难看。盼云不敢有意见,乖乖接过钟灵石戴上,然而,项链两端相接的环扣怎么也扣不上,再努力都是枉然。 冷剑尘见状,不由得低叹一声,“我来。” 他的双臂绕过她到达颈后,盼云整个人等于被环在他的怀抱中,属于他的温热气息回荡在她周遭,盼云情不自禁地倚近他,将头靠在他的胸膛,缓缓闭上了眼。 冷剑尘浑身一震,柔情的缠绕使他无力挣月兑。项链已然戴上,他却始终没让她离开身边。 僵在空中的手紧握成拳,好一会儿才缓缓垂下,往后退了一步,离开那令他心酸的温存,深幽地凝睇着她,然后,背过身去,再度以残忍的无言沉默说明一切。 两道清泪静静滑落双颊,盼云注定断肠。 ? *** 自那夜过后,他们之间更加沉默了,冷剑尘冷漠依然,不同的是,他似乎明显的回避着盼云的目光,一张名唤忧愁的网,牢牢的网住了他们。 是以,又一个凄凉的夜,为情把心伤的悲愁女子在寂静的深夜难以成眠,独自仰望空中的点点繁星。 倏地,一道黑影闪过,待她看清眼前的形影后,惊喜地叫唤出声:“段大哥!” 一时难以自己,她扑进了段飞星的怀抱,酸楚地哭出声来。 “乖,盼云别哭,我知道你受苦了,没事了,真的没事了。”段飞星轻拥着她纤盈的身躯,温柔的安慰道。 直到情绪稍微平复,她才仰首问道:“段大哥,你怎么会来这里?” 段飞星抬手轻拭她颊上的湿泪,轻声道:“还说呢!你的失踪搞得大家人仰马翻,殷府上下一团乱,你那几个姊姊们一个个都心急如焚,时时挂心着你的安危。” 盼云垂下眼睑,“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说这些做什么,走,我带你回去。” 盼云闻言惊退了一步,不假思索地急忙回绝:“不,我不回去!” “盼云?”段飞星不解地望着她。 “段大哥,我…是这样的,有一些是非恩怨并不是我离开就能了结的,我不想逃避,否则—-事情会更加复杂。”其中,还包括了剪不断,理还乱的情丝纠缠,她就算是逃到天涯海角,依旧解月兑不了。 “我不懂。” 盼云凄然一笑,她又何尝懂多少?大多的问题缠绕着她,又有谁能为她解答,告诉她该怎么做? “我只是不幸被卷进了一场长达十六年的恩怨,所有的欢笑,全葬送在深沉的仇恨当中,不论是我还是他,都被这个仇恨的茧紧紧缠绕住,只要他一天无法挣月兑,我就只能与他一同受煎熬,谁也没有得到快乐的权利。” “他”?段飞星心知肚明她指的人是谁,原来盼云的失踪竟包含了这么不寻常的内幕,原先他们一直以为是单纯掳人勒索事件,虽然后来等不到对方任何的动静,知道事情并不简单,可也没想到会是如此复杂棘手。 “如果这个人执意要你成为复仇手段中的牺牲品呢?” “由他去吧!反正…我也没什么好损失了。”她哀然道,连她的心、她一世的情都全无保留的给了他,只剩下一个空洞的灵魂,还有什么好在乎的呢? 可是段飞星却听得心头一惊,误解了她的意思,“老天!盼云,你该不会…该死的禽兽…” “段大哥!”盼云惊叫道,“你想到哪儿去了,他没有对我怎样!” 这他就更不懂了,既然什么都没发生,何以盼云会坚持留下,甘心成为首当其冲的牺牲者? “盼云,不要牺牲自己,再大的问题,我们会解决,你先跟我回去再说。” 盼云轻轻摇头,“不,除非他心甘情愿放过我,否则…我不走。” “那么,让我和他谈谈。” “不,不要!”盼云立刻惊慌地叫道。 段飞星凝视着她眼底的慌乱,“不管十六年前有什么样的恩怨,这都与你无关,他不分青红皂白的把你抓来,害你受了这么多委屈,你可是大家的小宝贝,大家向来舍不得你受一丁点的苦,他这样待你,我不讨回一点公道怎么成!” “不要,段大哥,求求你别和他发生冲突!”她又惊又急地拉着段飞星的手臂恳求。 急出泪来的小脸,显得格外惹人怜惜,段飞星轻拍着她写满忧虑的苍白脸庞,轻声说道:“小丫头,你太小看你段大哥了,若无绝对的自信,我怎会单身前来,任对方本事再强,在我的剑下,他也未必占得了上风。” “你不可以伤害他!”她急得月兑口而出。就是太明白段飞星的能力,所以她才忧心哪! 段飞星一双英挺的眉挑得老高,瞪着她的表情活像见鬼似的,教盼云恨不得立刻能有个洞让她钻进去。 原来他这个小姨子担心的人不是自己,他倒是“自做多情”了。 “盼…盼云?”他竟诧异得有些结巴。“你该不会是…对他…” 盼云轻咬下唇,落寞地垂下头,“就像大姊对你一样,你该明白的。” “天哪!”他惊呼出声,“你怎么…傻瓜!” 她凄凉地一笑,“傻?或许吧!每个女人一生总会傻一次,大姊为你而傻,而我…” “那不一样!盼云,傻也要看对象,他这样…你或许会心碎而死!”段飞星苦恼地叫着。 “大姊难道就不曾为你心碎吗?当你一次又一次退缩、一次又一次伤了她,她不仍是爱你爱得盲目?何况…我根本不敢奢望他的垂怜,冷傲如他,在一般情况下,我都没把握能得到他一丝一毫的感情,又何况是层层恨意缠绕的此刻。” 段飞星哑口无言,殷家的女孩一旦执着,就不计后果,痴傻到底,他何其有幸,拥有纤云的爱,但盼云心中的那个男人,他也明白自己的幸运吗? “所以,你坚持守候在他身边?” “没错,也许他没有你对大姊那般的清深义重,但我已经决定用自己的生命守护他冰冷的心,虽然我的力量是这么的微薄,无法带给他温暖……” 段飞星闻言不由得动容,这番痴傻的柔情,谁能不心折?这个男人当真心似冰铸吗?如何能做到无动于衷? “这是你的决定,我不勉强你,但是答应我,千万好好保重你自己,好吗?” 泪雾冲上眼眶,她轻点了一下头。 段飞星感到一阵心疼,朝她伸出了手;盼云没有迟疑,扑进他怀中低低啜泣,哭出了内心积压已久的伤悲。 “乖,要坚强起来,为了你始终执着的爱!别让姊姊、姊夫为你担心,嗯?”他轻拥着盼云颤动的身子,柔声安慰着。 “好,我一定会的!”她拭去了泪,深吸一口气,毅然承诺道。 段飞星忍不住轻叹,月光下分明是丰姿楚楚、我见犹怜的柔弱女子,却用着自己的性命坚毅不屈地为自己的爱而执着,教人如何不怜惜? 他没再多说什么,静静的转过身,留下一句“保重”后,迅捷如风的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中。 目送段飞星离去的身影,盼云垂下眼睑,双手环抱着冰凉的身子,驱不走阵阵袭来的寒风、抖不落满心凄苦迷离,她幽幽一叹,低垂着头落寞地反身回房。 门一开,不经意地抬头,一张阴沉铁青的面容映入眼帘,毫无心理准备的她不由得惊叫出声:“啊!” 她拍拍惊吓的胸口,吁了口气,“你什么时候来的?” “心虚?”若非心虚,她又何须不安、何须惊惶? “心虚?”盼云也跟着不解地重复,她有什么好心虚的? “少在我面前演戏!”冷剑尘再也无法压抑,吼声如雷震耳。 他不想发怒的,他真的不愿受影响,但,连他也无法驾驭的狂怒却接掌了一切,将理智完全淹没。 盼云傻了,他的表情好难看、好吓人,可是她却不明白为什么。 “我…没有,”她颤声澄清,“剑尘…” “不要叫我!”一把炙痛胸口的怒火,使得他再也没了平日无动于衷的冷静,三两步逼近她身前,狠狠扯住她的手腕,“我早该知道的,殷家的人没有一个能信任,全是虚情假意的骗子!先是一副情深意重的样子,让人毫不设防的付出真心,再将别人的感情玩弄于股掌,把人耍得团团转!” “不,我没有,我没有!”盼云噙着泪喊道,“谁都可以这么指责我,但你不行!”她对他付出了全然的感情,爱得心痛、爱得心碎,他怎能如此残酷的指控她,怎能!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殷盼云,我算是看清你了!”想起她的柔情似水,以及深镂进他心坎的温暖关怀,有一度,他曾撼然心动,以为她… 可笑的是,这一切原来只是隐藏在丑陋真相后的假面具,她的巧用心机,为的只是掌控他的感情、左右他的心思,而他明知会死无葬身之地,竟还是该死的一头栽了进去! 恨!他恨自己为什么要对她动一丝一毫的感情,恨自己竟然误信了她虚伪的表相,如果不是亲眼见着她与别的男人在月光下情意缠绵的那一幕,他还要被戏耍到几时才会清醒?恐怕到时尸骨无存,他都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吧! 思及此,满心的狂痛与悲愤焚掉了最后一丝理智,“你喜欢投怀送抱是吧?你喜欢卖弄风情是吧?我成全你!” 盼云还来不及在惊惶中领会他的意思,他粗鲁的唇猛然压下,残忍而毫不留情的肆虐着她柔软的红唇,她在惊悸中,感受到了他散发而出、刺骨椎心的狂痛… 是谁伤了他?看来冷傲,实则已浑身伤痕累累的他,是禁不起任何伤害的。盼云为他的伤痛而揪心,酸楚的泪轻轻滑落… 冷剑尘深陷于自己的沉恸中,浑然感受不到盼云悲楚的柔情,又似摧残、又似报复地掠夺着她柔软的唇瓣,不带一丝怜惜,只有无情的羞辱! 盼云闭上眼,无怨无悔的默默承受着他加诸在她身上的一切,是报复也好,无感情也无所谓,只要宣泄过后的他能好过些。 火热的舌滑进她口中,似要挑动她与他缠绵,“回应啊!这不是你要的吗?为什么不大胆的迎合我?”他残酷的嘲弄道,舌尖挑逗地玩弄着她。 盼云忍着满腔的羞愤与悲痛,含泪依照他的指示,如果羞辱她能使他好过些,她不在乎承受什么样的屈辱。 她的迎合,无疑使他更加血脉愤张,引以自傲的自制能力早已在激情焚烧下化成了灰烬,他饥渴的需索着她身上的每一寸气息,缠绵的指尖碰触,轻轻滑至她凌乱开敞的前襟…… “盼…云…”他急喘着,这一刻,争执、愤怒、仇恨,俱已离他好遥远… 直到尝到了咸咸的水气,他猛然惊醒,怔忡的望着她幽怨的带泪双眸,撕烈般揪心的痛楚直捣心扉,他如遭电击,像甩开什么毒物似的,狼狈而不带丝毫怜惜地狠狠推开她,顾不得踉跄跌倒的盼云,火速夺门而出! 狂奔的热泪淹没了她凄楚的容颜,她跌疼了身子,也跌碎了满目疮痍的心。 第七章 盼云苦思了一夜,虽说冷剑尘的情绪向来阴晴不定,难以捉模,但从不曾有过无故爆发这么大火气的情形,她一夜无眠,唯一能推测出的可能性只有一个:他可能看到了她与段飞星… 不无可能,由她房间的窗口往外看去,正好可将她与段飞星所在位置的情形一览无遗—-如果他视力够好的话。 天啊!真是要命的误会! 又如果,他以为她在与段飞星密谋设计什么的话,那她就真的彻底完蛋了! 彻头彻尾将她与段飞星相见后的种种情况回想一遍,愈想心愈往下沉,最后,惊悸与胆寒的情绪紧紧攫住她惶恐的心! 如果真是如此的话,那么,老天!她就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她太了解冷剑尘了,他不可能听得下任何的解释,已是满心伤痛的他,早就定了她的罪,认为她对他的关怀全是虚假与欺骗,他本就憎厌殷家的人,她再说什么也都是枉然。如果她之前的努力,能稍稍软化他的心的话,那么这一刻也全毁了! 盼云悲惨地想着,但,她仍是不放弃的想做些努力。 “剑尘,昨晚…”她试着开口,不顾他那冷冽而几乎致命的瞪视。 提起昨晚,他心口便一阵抽痛。 “闭嘴!”他忿然道。 “不,如果你是因为我抱着那名男子的话,那是因为…” “我说闭嘴!”他双拳紧握,沸腾的怒涛几欲溃决。 她居然还有脸说那个男人!这一刻,他真的好想一掌劈了她,而他的神情,也充分的表达了这样的讯息。 盼云浑身一颤、努力支撑着仅余的力气,不使自己在他骇人的目光下昏倒。“听我说,求求你,剑尘!” 文过饰非,舌粲莲花向来是殷家的人最拿手的本事,他再也不会蠢得上当了。 为什么反应这么强烈?为什么连一句解释的余地也不给她?或许他死也不可能会承认,但是他心里其实再清楚不过了。那男人是如此器宇轩昂、出色不凡,他们之间的柔清蜜意刺痛了他的心,令他难以忍受,更因为对盼云的在乎深到连他自己都无法想像,他才会无法自制的爆发出空前的怒涛妒火。 他的沉默,给了盼云解释一切的勇气,“我之所以能和他这么亲密,是因为他是我的…” 一道足以穿透心骨的危险寒光射向她,冷剑尘面罩寒霜,“别逼我杀了你!” 懊死的!这个无耻的女人居然有脸当着他的面讨论他们的亲密关系! “固执的浑蛋!你…”盼云又恼又急,气极攻心下,原本就昏昏沉沉的脑子一阵晕眩,身子向后退了几步,冷剑尘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伸手扶住了她。 盼云甩甩头,直到神智恢复清晰,仰首望着他,“你肯听我解释了吗?” “恬不知耻的女人!”他厌恶地甩开她。 盼云踉跄退了几步,无奈地轻叹:“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肯相信我?” “闭上你的嘴!” 噢,天!他不敢回过头去看她,怕将注意力放在她红肿的唇上、怕忆起昨夜的温存与缠绵、怕再折磨已不堪负荷的脑袋,更怕她苍白的容颜会再度令他扯疼了心。 为什么呢?她看起来好憔悴,可是他始终不曾真正付诸行动,下手做过折磨她的举动,为何此时的她却像个断肠的伤心人?初时那个有着无忧笑容的纯真气息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沧桑、是悲愁! 她哀伤,为谁?是他?还是那个两地相思、不能聚首的情人? 答案再清楚不过了! 所以,他还能期待她有什么样完美漂亮的解释? 能不绝望吗?盼云在心底无声的叹息。他的反应是如此激烈,她不放弃又能如何?反正他已经不遗余力的憎恨着她,再多这么一桩也没太大的差别了。 “好吧!随你怎么想。”她改口问出另一个她关心的问题:“那个叫骆…”骆什么东西?当时她被挟持,脑海一片紊乱,记不得这么多。 “骆振豪。”他面无表情的接口。 “喔,对,骆振豪,你打算怎么办?有把握揪出他来吗?你明知道他与十六年前的血案有关,这是你生命中唯一执着的事,不查个水落石出,你一辈子都会觉得遗憾。” 他抿唇不语,并不讶异盼云如此了解他的心思。 “你知不知道我很担心?那天你轻易放过了他,谁都知道他若来明的,铁定不是你的对手,但是暗箭难防,我怕他对你…” 话音未落,他冷不防地一把拉过盼云,抱着惊诧的她旋了个身,闪过了凭空飞来的飞镖。 “闭上你的乌鸦嘴!”才刚说到暗算,事情马上就发生了,这个殷盼云真是标准属乌鸦的! “啊!”盼云惊叫,还来不及领悟到发生了什么事,冷剑尘又迅速推开她,独自应付着接踵而来的暗器。 盼云在一旁心惊胆跳,几乎连呼吸都要停止了,就深怕一个眨眼,那眼花撩乱的利器便会伤着冷剑尘。 “骆振豪,你这个卑鄙小人!”他就知道骆振豪一定会沉不住气率先来找他! 躲过接二连三的飞镖,他轻易的发觉了太过急于取他性命而曝了踪影的骆振豪,信手拈过一把飞镖,凌厉而精准的往一丛隐密的枝叶间射去,成功的逼出了躲在暗处的骆振豪。 “你难道不知道暗处伤人,最忌心浮气躁?”看来骆振豪真是把他当成了心头大患,不除不快了,偏偏冷剑尘居然还能气定神闲的“指导”他。 既然被冷剑尘盯上,就算有通天本领,也不可能逃得出他的掌控,这点,骆振豪很认命,也心知肚明,所以,今天除非使出浑身解数杀了冷剑尘,否则他是不可能有活命的机会。 他二话不说,立刻出手攻向冷剑尘,掌掌凌厉,招招致命。 冷剑尘闪了个身,躲过对方的袭击,却发现骆振豪的注意力瞬间转向盼云,他飞快的拉过盼云,一掌格开了络振豪的侵袭。 “你以为我会给你重施故计的机会吗?” 然而,这无疑是不打自招,清楚宣示了盼云对他的重要性,于骆振豪之后,冷剑尘很快的也发现了这一点。 盼云是他的致命伤! 懊死的!习武之人,最忌将自己的弱点显露于敌人面前,他居然犯了这个要命的错误! 骆振豪还真没让他失望,知道他的弱点后,真是利用的淋漓尽致,每回虚晃了几招,便会将全副重心移向盼云,只要有盼云在手中,就等于掌握住冷剑尘。 “剑尘,小心!”惊心动魄的画面吓得盼云几欲晕厥,每回看到袭向冷剑尘的攻击,她就捏了把冷汗,难以克制的惊叫出声。 “你还是多担心一下你自己吧!笨蛋!”她难道看不出来骆振豪的目标是她吗?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注意到他这边来,真是蠢得无药可救。 无庸置疑的,盼云的存在使他分心,无法全神贯注的对付骆振豪,交手中,任谁都看得出来,他不再是以往那个以狠绝闻名的冷影,取骆振豪的性命不再是最重要的,他所有的心思,全在于保护盼云,使她毫发无伤,否则,他不可能会让骆振豪嚣张了这么久还取不了他的性命。 “别管我,你的家仇重要!” 他听见盼云这么说。 笨女人!再深的仇恨,全不及她的安全重要,她难道还不明白吗? “啊!”是盼云惊慌的叫声。 冷剑尘闪过骆振豪一招,却使得对方有机会对盼云下手,在骆振豪捉住盼云的同时,他焦虑地赶上前想阻止,未料骆振豪突然回身,朝他击出一掌,满心悬着盼云安危的他,一个轻忽便中了他一掌,纵然闪避迅速,强大的掌力仍是伤及到他。 幽冥掌! 一口鲜血狂喷,瞬间,他似乎领悟到了什么… “剑尘!”盼云心魂俱散地尖叫出声。 “该死!”他的神色瞬间转为阴沉,“骆振豪,今日不取你性命,我就不姓冷,” 招招凌厉的剑法,再也不留情的挥向骆振豪。他是训练有素的杀手,加上青焰门不惜丧命也必须完成使命的门规,使他多年下来,培养了就算身受重伤仍能发挥出最大潜能的特性,致力于取对方的首级。 这一刻,他脑海只剩唯一的念头—-在他还撑得下去的时候解决骆振豪,确保盼云的安全! “你该死!”冷剑尘寒声说,随着话音的落下,一道刺目的血红在空气中扬起。 “我…早该知道…斩草…除根…冷剑尘…我居然是死在冷家人的手中…天意…”断断续续的话语,中止于生命的结束。 冷剑尘全身的力气完全倾尽,在盼云悲痛的目光下,身子缓缓下滑,跌入了盼云肝肠寸断的怀抱。 “剑尘!”椎心断肠的呼唤响起,“不要吓我,不要这样吓我…”成串惊痛的泪疯狂奔流,滴落冷剑尘面无血色的脸庞上。 “不许哭!”他粗声命令,因为她的眼泪使他揪痛了心扉,只是习惯了冷硬的说话方式,无法让人感觉出他满怀的怜惜。 “我知道,我不够资格为你哭…”她悲戚地道。他说过的,不是吗。 “闭嘴!”他不想解释,只没好气地说:“我还没死,现在就哭未免太早了点。如果你怕没机会为我哭的话,大可以用不着找地方让我疗伤,这样我要一命呜呼会快些!” “噢!”盼云如梦初醒,连忙使力扶起他,“你撑着点,我马上找地方让你疗伤。” 傻女孩呵!他心头不由得浮起了暖意,她不加掩饰的心焦及关怀,包围住他原本冰冷的心。 ? *** ? 他们很幸运,山间正好有一栋木屋,残破得像是许久无人居住,盼云费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将冷剑尘带进木屋中,此刻,他正盘腿而坐,闭上眼,聚精会神的为自己运气疗伤。 盼云不敢打扰他,只能在一旁心急如焚,什么忙也帮不上,看着他原本俊挺出色的面容如今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她手足无措,一颗心扭绞得痛不堪言。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冷剑尘突然吐出了一大口鲜血,吓得盼云魂飞魄散,心惊地赶忙扶住虚软的他。 “剑尘、剑尘,你怎样了…” “没…没事!”靠在盼云柔情的怀抱中,心湖难言的一阵激荡,为什么他从不知道一个女人的怀抱会这么令他感动? 见晶盈的水光又在她眼眸中闪动,他赶在她的泪滑落之前说道:“我不要紧了,只…只不过身子犹虚。” “我以为…”如释重负的此刻,盼云反而发泄地哭出了心头积压已久的惊怕与担忧,汹涌的泪珠再也不能抑止的源源而下。“你吓死我了…” “盼云…”冷剑尘震撼地望着她,再也说不出话来。 从不曾有人如此深切的关怀他,盼云的柔情,深深的烙进了他的灵魂,再无力挣月兑这缠绕已久的情丝。 疑真似幻的情感纠缠,逼得他无力喘息。理智告诉他,这女人是碰不得的穿肠毒药,一朝陷入,就永无翻身之日了,但,微薄的力量偏又无能抗拒,就算明知是虚情假意,他仍是感动,仍是情愿沉醉… 倏地,他推开她,“离我远一点!” 不,他怎能任自己将感情放在她手中任她玩弄,他宁死也不愿! 她有她的情人,而他…坚持他的复仇,一切都没有变,也不可能变!他不能太靠近她,否则,他完全没有能力控制自己的心。 盼云却不明白他内心的挣扎,哀戚地垂下眼睑,“我知道,我很令你难以忍受。” 她的落寞,扎得他浑身抽疼。这么真切的情感,怎会只是虚幻?一直以来,那个纯真的女孩,又怎会全是伪装出来的假象?他真的很难相信她是个心机深沉的女子,打一开始便暗暗计量这一切! 然,不管是与不是,她都成功了。他悲哀,却不得不承认她牵动了他的心绪,他的确在乎她—-不论她对自己是虚情或是真意。 懊死的!他怎能任自己沦入这样的局面?! 在大仇尚未得报之前,他竟任一个小女人主宰了他的心,而那个女人还是仇人之女,噢,该死的! 骆振豪临死前说的话,让他顿然发觉事态并不单纯,当初他将灭门的血海深仇全锁定在殷年尧的身上,可是依这情况看来,许多事似乎有待商榷,至少,他当初并不知道骆振豪这个人,也忽略了他与这个事件的牵扯。 幽冥掌—- 这个在江湖中几乎绝迹的功夫,骆振豪竟然会! 幽冥掌,名副其实,他差点也因此含恨赴幽冥!由于这个功夫太过阴狠毒辣,当年曾引起不少正派武林人士的挞伐声浪,此后,会这门功夫的人寥寥可数,甚至可以说,江湖中再也不曾见过有人使用这门功夫,而,他怎么样也忘不了,自己的二位哥哥及母亲便是死于幽冥掌之下! 他不该杀了骆振豪的,至少理论上该是这样。骆振豪是罪该万死没错,但是他肯定清楚十六年前那场血案的内情,他死了便等于又断了所有的线索,可是冷剑尘发现,他竟然一点也不后悔,若让他再重新选择,他还是会这么做,因为他要盼云毫发无伤;当时若不杀了骆振豪,他不知道在自己没有能力保护她的时候,她会发生什么事,在家仇与盼云间,他毅然决然的选择了盼云。 深幽的目光再度望向一旁黯然神伤的盼云,纠缠缭绕的愁思,更加的苦涩难解了—- ? *** 时序进入冬季,山上的夜风,比平地更加的冷冽而沁人心脾。 因担忧冷剑尘而不曾入睡的盼云,在冷剑尘撑不住身子的疲乏虚弱而昏昏入睡后,始终寸步不离的守在他身边,不曾稍离。 所以,在冷剑尘一有异样的时候,盼云便马上发现了他的不对劲! “剑尘,剑尘,你怎么了?”她忧心地唤着,发觉他双唇泛紫,意识似乎也浑浑沌沌的,当她焦虑地握住他的手时,才发现他的双手冷的不寻常! 她反射性地抚上他苍白的脸颊,那股吓人的冰凉使得她心头大惊,“剑尘,你很冷吗?剑尘…” 他似乎是无力地抬了一下眼皮,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盼云很快的便发现他此刻正陷入半昏迷状态,早分不清东南西北。 怎么办?怎么办?她急得乱了方寸,简陋的木屋中,连个可以升火取暖的东西都没有,就更别提会有御寒的衣裘或被褥了。 “很难过吗?”别提了,他当然不可能回答她,但他痛苦的神态却清楚的给了盼云答案。 盼云几乎快急出泪来,以他现在虚弱的身子,根本抵挡不住寒风的侵袭,可是她又该怎么做才能温暖他呢? 灵光一闪,浮现在脑海的念头令她怔了一下,但她没有任何的犹豫,立刻解开自己身上的衣物,然后颤抖着双手为他宽衣解带,温热而柔软的身躯轻轻覆上他此时冰凉得吓人的身子,她打了个寒颤,却没有退缩,将他拥得更紧,咬着牙承受直达心扉的寒意。 “剑尘,你不能有事,千万不能!我爱你,我真的好爱你,求求你,一定要撑过来,求求你…” ? *** 破晓的晨曦,为世界带来了光亮,也赶走了曾经充塞天地的寒冷。 冷剑尘轻轻眨动双眼,在看清眼前的景物后,反射性地又闭上了眼睛。 老天!是幻象,一定是幻象,昨夜的梦还没醒,绝对是的!拜托,冷剑尘,你快点醒来吧! 可是覆在身上的重量明明是那么的真实,怎会是梦呢? 他再一次张开眼,熟睡的盼云真真实实的在他的怀抱中,他们凌乱的衣物也的的确确离开原本待的地方,此刻正覆在他们的身上。 噢,要命!盼云不会真的做出这么傻的事来吧? “盼云,盼云,你醒醒!”他又惊又疑地唤着。 “嗯…”盼云模糊地轻应了声,茫茫然然的张开眼。“剑尘?”接着,她发觉两人的身躯正亲密交叠,昨夜的记忆全数回笼,她倏地惊跳起来,在看见冷剑尘迅速别过脸去,她才后知后觉的抓起衣物掩住自己光果的身躯,然而,在扯过自己衣物的同时,慌乱中,也不小心拉过了冷剑尘的衣衫,使得冷剑尘失去身上的遮掩。 “喂、喂、喂,你…”男人也是有“贞操观念”的耶! 盼云一张绝美的俏颜红得几欲燃烧,“你…转过身去。” 冷剑尘依言旋身,接过盼云递给他的衣服,两人同时以最快的时间着装。 “剑…剑尘?”盼云在穿衣的当口,无意间瞥见方才自他衣间掉落的玉佩,惊疑地伸手拾起,眼中满是诧异,这分明是…她不会认错的,这玉佩跟了她七年,上头清楚刻着的“盼”字更是证明了她的猜测。 她震愕的语调引来冷剑尘的困惑,他回过身,不解的望着她手拾玉佩、一脸的惊讶样,“怎么了吗?” “它…它…”盼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这玉佩她九年前就送人了,莫非他… 冷剑尘好像也在瞬间领悟了什么,霎时变了脸色。盼云?盼盼?难道… 强抑住心头的激动,他稳住声调,轻声说:“唤你盼盼,可好?” 盼云瞪大眼,“你…你…”深吸了一口气,“你是尘影?” “真的是你!”有如狂潮激荡的情绪迅速席卷了他。 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除了盼盼,没有第三个人知道。难怪他始终觉得她并不陌生,难怪他会时时有将她当成盼盼的恍惚之感,他本以为这只是错觉,没想到…她居然就是九年前曾带给他短暂快乐的小天使,一样的温柔、一样的纯真、一样的柔情…他早该想到的! “九年了,九年了…”盼云轻抚着玉佩,酸楚的泪雾模糊了双眼,“当初你不辞而别,我以为今生不可能再见到你,九年当中,我不断想着、挂心着你这个一见如故的朋友,我以为你早就不在人世,没想到…” “盼盼!”除了轻唤熟悉的名字,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盼盼…对呀!当初你就是这样叫我的,我一直守着我们的约定,盼盼这个名字只为你而存在,九年间,我从不允许别人这么唤我。”回想起往事,又酸又甜的感动在心底回荡,她绽出了带泪的美丽笑容。 “为什么告诉我你叫尘影?”她始终记得他的话,因为深镂心间,所以九年的时光始终不曾模糊掉这段记忆。 他幽幽然轻叹,双手捧着她犹有湿泪的脸蛋,这是第一次,她见到他温柔的神态。 “十六年前的事件发生后,我的生命犹存,但,却再也感受不到生命的阳光与动力,连我都觉得没了灵魂的生命好空洞、好虚无,甚至怀疑我还存在世上吗?这世上又有什么地方能容得下我的存在?真的,我好茫然,几年间,我的人,就有如名字一般,像是飘扬在空中的烟尘,漫无目的,随时都有可能消逝在天地间,直到遇见了你,是你让我感受到世间的温暖,让我…纵然没有灵魂、没有心,依然有个影子…” “存在我心中,这个影子,一直都存在我心中,九年间不曾淡去。”所以,他当初才会说出“尘影”这两个寓意深远的字,她懂了,她完全懂了。 “盼盼…” 盼云拉下他覆在她颊上的手,移向了心口,“你在我心中,以前是,现在是,永远都是!” 冷剑尘大感震撼,迅速抽回自己的手。 血海深仇,他不能不去想,在这种情况下,她对他的好,他更是不能容许自己不去怀疑,到底,她是别有心机,还是真心待他? 她还是九年前那个惹他怜爱的纯真女孩吗?这一刻,他很难坚持原先的想法再去怀疑她;九年前的她,曾不带任何目的地对他付出柔柔的关怀,九年后,纵然在如此不堪的情况下相识,她对他柔情依旧,一思及昨晚,她为了挽救他的生命,甚至不惜一切…他若再浑蛋的怀疑她,那他还算是人吗? 是的,她对他若无真心,那么她昨晚大可以任他自生自灭的,何苦拿自己的贞节开玩笑,何况,她明知两人立场敌对,他的存在会危及到她的家人,在这种情况下,她为什么还要做这种牺牲,就只为了救他? 可是…他脑海浮起了另一个影像,她与那个俊逸出众的男人…老天,一切全乱了,她到底在想什么呀! 他压抑不了满心的浮躁,指了一下自己,又指了指她,“你这样…怎么对他交代?” “他?”盼云愣愣地反问,何时又蹦出了个第三人称?“你是说我爹吗?” “少给我装蒜!”他忍不住大吼。 这副表情很熟悉,她想起了前一晚,他也是这个样子,那满是火气的口吻中,隐约夹杂着不知名的情绪,所以,她立刻联想到段飞星。 她惊喜地叫道:“你是说……他吗?你肯听我解释了?” “要说不说随你,我没太多的闲工夫听你瞎扯。”他刻意以一脸的淡漠应对,掩饰内心的渴切。 “好啦!”盼云急的这样,恐怕是没识破冷剑尘的口是心非。“他是我姊夫啦!段飞星这个名字你听过吧?” 段飞星?!当然! 他没有刻意调查,但是当初卧龙堡少主迎娶洛阳四美之一的消息有一定的轰动程度,盼云若早说出段飞星这个名字,他不会到现在才恍然大悟。 盼云见他一副领悟的模样,本以为他该完全了解了,可是他接下来的话,却令盼云想干脆昏倒算了。 “你居然和你的姊姊…” 拜托,都说成这样了,他还能想歪呀?! 也许,他们那段画面真的很容易引起误会,她暗暗自我检讨着。 她忍住想撞墙的冲动,却忍不住要叹息。 “你当我大姊是娥皇,我是女英是不是?搞清楚,我没有和别人共享一个丈夫的习惯,何况那个人是我的姊夫。就算那天来的人不是大姊夫,而是二姊夫或者是三姊夫,也会有同样的情形,”见他张口欲言,她又赶在他发言之前说:“不许骂我随便!我把他们当成了自己的兄长,我有委屈、伤心难过自然找他们宣泄呀!结果……谁料到会使得你引爆这么大的怒气!回头一定要记得向段大哥索取压惊费,还有,我绝对没有和他密谋什么,不许你再误会我了,他是来带我走的,但—0我终究还是留下了呀!” 深幽如晦的目光静静凝睬着她,良久,他低低地开口轻问:“为…为什么?” 盼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于是道:“我知道你不允许,但是…对不起,我…”她咬着唇,幽幽然道:“因为我爱上你了,我舍不得离开你。” 她大概是古今中外第一个因为爱上人家而向对方道歉的人吧?盼云苦涩而悲哀地想着。 一句“我爱上你”,震得冷剑尘完全没了思考能力,只能惊诧万分地瞪着她。 为什么?她为什么会爱上一个只会一再伤害她、惹哭她,甚至不曾善待她的人?尤其…她明知道这结果肯定只有凄凉与心伤,她为什么肯爱他? “我凭哪一点…值得你这么傻?” “我不知道,段大哥也说我傻,但是我情愿为你傻。” 冷剑尘闻言,千百种滋味,一一辗过心头,有甜、有苦、有喜、有悲。 甜的是,自己在她心中有着一席之地,她真心待他,不曾舍他而去;苦的是,不论她有情无情,他与她的关系永难更改;喜的是,曾有个人对他付出过真情,愿意为他痴傻;悲的是,纵然有情,最后终究得化为杳杳烟尘,付诸东流。 “你知道—0这改变不了什么。”好一会儿,他艰涩地说道。 盼云悲戚地一笑,“我知道,也从不奢求能改变什么。” 他没残忍的将她所有的感情掷回她脸上,这就已令她满心感激了,本来她已做好了心理准备,等着迎接他一脸的厌恶之情的。 听着她的话,他内心百味杂陈,再也理不清纠葛如麻的千愁万绪。 她的深情,撼他心痛、摧他断肠。她爱他,可是她却什么也不求,明明知道他会令她伤心,她还是用她痴傻的柔情执着的对他……他何其有幸,蒙她错爱! “盼盼…”他疼惜地轻唤。 盼云绽出一朵令他心碎凄楚笑容,“能换来你这一句盼盼,我就心满意足了。” 他无言了,任凄迷怅惘的缕缕愁思,紧紧将他们缠绕。 第八章 走出了山头,他们找了间客栈安身,让冷剑尘好好调养身子,任何事都等到他完全恢复健康时再做打算。 “盼盼,在想什么?”冷剑尘轻轻来到她身后。 盼云回过头,仰首望着他,“你的任务达成了,然后,你会再回到青焰门过那种行尸走肉的生活?” 沉痛一闪而逝,“不然我能如何?” “不要回去,我不要你再过那种噩梦般的生活,我不要你再承受那种天天在死亡边缘挣扎的滋味,不要回去,不要!” 她激动地拉着冷剑尘的双臂,眼眸中闪动的泪影惹他心疼。 “盼盼,你听我说,我没办法不回去,因为…算了,你不会懂的。” “我懂,我当然懂!”她深吸了口气,“让我当你的妻子,好吗?” 冷剑尘震惊地退了一步,“不,你明知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盼云迅速截断他的话,“我知道没有人活着退出青焰门过,也知道想摆月兑青焰门,必须付出生命做代价。我与青焰门门主有过约定,他答应我,若你的妻子愿意代你一死,你便自由了,我希望你能够月兑离那个暗无天日的生活,重新过有阳光、有希望的日子,答应我…” 震骇的眼,惊痛的望着她,这个小傻瓜居然… 他再也抑制不了激荡在胸口的情潮撼动,猛地拉她入怀,封住了那一串令他心碎的话语。 带着激情与怜惜,他深切而狂热地吻着她,盼云在初始的惊愕过后,温驯地反应着他,双臂悄悄爬上他的颈项,配合着他霸气却不失怜惜的需索。 温热的唇,渐渐由她甜美的唇移向她滑腻细致的颈间,温存地轻吻着。盼盼呵,这个总是令他心痛的女子… “不管你只是为了羞辱我或是另有其他原因,我都衷心感谢你曾给我…”凄楚的话语,中断于冷剑尘因诧异而推开她的举动中。 “你以为我吻你是以报复或羞辱你?”该死!她怎能这么以为?!他的心疼、他的怜惜,她难道完全感受不到?! “不然还有更好的解释吗?”她哀戚地反问。 “盼盼!”他忿然低吼,“你居然以为我会用这种卑劣的方式羞辱你?!我怎么会…”他止了口,想起那一段因段飞星而引发的插曲。 能怪盼云曲解他的真心吗?不,他不能,因为当时气疯了的他,的确是做过这么浑帐恶劣的事。 他懊恼地一拳捶向墙壁,任扯痛心扉的疼再度取代了所有的知觉。 “尘影!”盼云见状,连忙温柔地握住他的手,她并不麻木,她能感受出冷剑尘对她是有感情的,只不过取代不了仇恨在他心中所占的位置。“别这样,我全明白。” 是吗?他的矛盾、他的痛苦、他的挣扎,她真的明白吗? “盼盼,我们不可能—-” 盼云摇摇头,捂住他的嘴,“我说过,我不求什么,你肯让我爱你,就已是莫大的恩赐了,我又岂能贪得无厌的再奢求什么—-” 他热烈的拥抱,阻断了她的话,这样的她,怎不令他心痛?! 盼云将脸深深埋进他怀中,汲取这份令她心碎的片刻温存。 良久—- “答应我,好不好?” 冷剑尘一怔,知道她指的是什么。“这件事不许再提起。” 他怎能拿盼云的生命来换取他的自由?不!他宁可一辈子沦陷在地狱中! 但,盼云却不了解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落寞地说:“或者,为妾也无所谓—-” 他脸一沉,“你听不懂我的话是不是?!” 他生气了,白痴都看得出来。 盼云心里再明白不过了,他一定是不愿姓殷的人冠上他冷家的姓,辱没了所有冷家人。 “我懂,因为我连为你而死的资格都没有,看来,是我太高估自己了,你放心,我再也不会再犯这种自以为是、一厢情愿的毛病了。” 冷剑尘欲言又止,最后却仍选择了残忍的沉默,任盼云独自怅然心伤的走离自己的视线。 ? *** “不回青焰门?”惊诧的声音在寂冷的夜里响起。 借由微弱的火光,冷剑尘见着了盼云讶异的神情,他以平静淡然回之,“这不是你所希望的吗?” “是啊!可是…你决定接纳我的提议了吗?” 冷剑尘有些逗弄地瞅着她,“怎么?你害怕、后悔了?” “才不,”盼云立刻回道:“我永远不后悔。” 冷剑尘板起脸道:“谁管你后不后悔,立刻给我打消这个念头!” “你不是…”盼云不解地回望他。 “这是我的事,你别管这么多。” 前些天,他已飞鸽传书到青焰门,此刻,青焰门门主大概已知道他月兑离青焰门的决心,并且有所行动了,他没有多少的时间,必须快点将盼云送回殷府,早早了断长达十六年的恩怨纠葛,然后,他活不活在世上都无所谓了。 “不,不可以!”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盼云惊惧地叫道,“你打算自己面对,是不是?你根本就不在乎自己的死活,是不是?为什么…为什么我总是无法激起你对生命的执着与光热?是了,我这么的渺小、这么的微不足道…” “盼盼!”他无奈地叫。 盼云来到他身前,跪坐在土堆中,一只柔荑紧握住他的手,抬首仰望着他,“我不是路痴,当然不可能在我们人已接近洛阳了还不晓得你打算送我回去,但是尘影,这是不是也正代表着,你将在面对青焰门的门规之前,先了结与我爹的恩怨?” 冷剑尘的沉默,代表着她所言无误。 盼云忍住心伤,深吸了一口气,“你要寻仇、要为你枉死的家人讨回公道,我无话可说,但是—-”泪光在眼眶闪动,“不要让我面对这样残酷的打击,我不想看到自己生命中最爱的两个男人相互伤害,在那之前,先杀了我,我情愿死在你的手中。” 冷剑尘浑身一震,倏地白了脸色,“盼盼!你—-” “我是认真的,”她柔肠寸断地说着,“我不要恨你,我只想用自己生命中的每一天来爱你,一旦你成了我的杀父仇人,我就必须要恨你,但我知道我做不到…与其承受这么痛苦的煎熬,我宁可结束自己的生命,至少,到死的那一天我还能爱你……” 冷剑尘痛苦的闭上眼,悲怆之色深沉的刻划于俊容中,“别逼我—-你这样…到底要我怎么办?” “这并不为难,一如你当初所坚持的,拿我来抵你家人的命啊!” “你在折磨我!你明知道我办不到!”他悲恸地吼着。 盼云咬着唇,隐忍许久的泪终于滑了下来。 值得了,真的值得了!他在乎过她,真心的疼惜过她,也不枉她一片刻骨铭心的深清。 她含着泪,激动地扑进他怀里,悲悲切切地啜泣出声,再也不能抑止。 冷剑尘有着同样的撼动,他死命而激情地紧紧抱住她,任满心苦涩而噬伤心扉的痛楚淹没了他。 “若真爱我,盼盼,不要这样伤害我。”他痛苦而挣扎地说着。 “我不想,我真的不想,但你又何忍让我面对那痛不欲生的残忍打击?我懦弱,我无法承受,所以我选择了逃避,你怎能狠心得连逃避的余地都不留给我…” 犹如穿心利刃的话语一字字刺戳着他鲜血淋漓的心,他将脸埋进了盼云泛着幽香的发间,隐含痛楚的声音低低响起:“盼盼,你要我拿你怎么办?” 盼云不语,将浸婬在泪雨中的脸蛋紧紧贴上他胸口。 他的感情,已是这么明显,他会为她心痛,她感受到了,那么,她还有什么好求的呢? “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他微微松开她,轻柔地为她拭泪,“你说。” “听听我父亲的解释,如果…如果你认为他真对不起你,”盼云哽咽着,艰困地吞咽口水,努力想平息发热的喉间,“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冷剑尘内心激烈的交战着,好一会儿,他勉强的点了一下头。 一抹令他痛断肝肠的凄楚笑容自她唇闲漾开,她再度投入他怀中,她以着似有若无的哀戚音调,柔肠寸断地说:“多希望—-能听你说句爱我,纵然,要以生命为代价,我也甘之如饴…然,现实却让我连想都不被允许,今生呵…最大的遗憾、最深的伤痛…” 她以为,除却天地,再无人知道她盼得心痛的渴望,却不知,习武之人,尤其身为杀手,听觉特别异于常人的敏锐,这番连盼云自己都听不到的呢喃,也一字不漏的传进了冷剑尘耳中,再一次狠狠的揪痛了他的心。 “盼盼—-”他张口欲言,镂人心魂的深情与血淋淋难以磨灭的血海深仇在心底煎熬着他,最后,他仍是怆然无言。 盼云也明白,她不能再奢求更多了,能拥有冷剑尘的感情,她已死而无憾。她十分清楚,如果她的父亲真做了一丁点愧对冷家的事,冷剑尘不可能抛得开深沉的家仇,就算她利用他的爱而使他勉强放弃,那么他一辈子都不可能有真正的快乐,何况,她不忍心逼着他在残忍的煎熬中下这种椎心刺骨的抉择。 又如果,他复了仇,不论谁是谁非,她更是不可能与自己的杀父仇人在一起。 在以上这两种情形下,就算得以相守,他们也不可能得到真正的幸福,也注定了这段感情必须在心碎中黯然收场。 这些,他们不说,彼此早已心照不宣。 “睡吧!明日—-”他艰涩地顿了顿,不知该如何启齿。 “我懂。”盼云怆然道。 明日,她将面对人生中最痛彻心扉、揪肠断魂的惨痛局面。 面对盼云的悲痛,他除了暗自为她扯疼了一颗心,什么也不能做,她的痛苦来自于他,这他比谁都清楚。有时,他会在心底自问,他明明知道盼云对自己而言胜过一切,为何还要苦苦执着于复仇?可是每每他想为盼云放弃一切时,脑海却又浮起那一幕幕椎心泣血的画面,父亲临终前含恨嘱咐他的遗命一字字敲痛了他千疮百孔的心,如果殷年尧恶贯满盈,他如何能放了他?不手诛罪魁祸首,又如何对得起枉死的三十七条生命? 悲戚的目光,望向此刻已在一旁沉沉入睡的盼云,残泪未干的姣美容颜是如此柔弱凄迷,连入了梦依然无法舒展眉头,看进眼中,无端又惹疼了他的心。 “唉—-” 揪肠的叹息幽然响起,他放柔了动作,将盼云轻轻移进自己的臂弯,怀着满腔心痛的柔情,温存地吻去她眉睫的泪珠,然后深深的将她拥入怀中—- 今夜,或许是他们相处的最后一夜,今生,他再也没有机会怀抱这个他爱得心都隐隐作痛的女孩,此后他能怀抱的,只有无边的凄凉与悲苦。 抖开披风,将盼云包围在他的深情中,夜的寒冷,被隔绝于他的柔情之外,浓情深爱,只此一夜—- ? *** ? 习武之人,纵使在睡眠当中亦能保持高度警戒,所以,在凌厉的杀气逼近时,冷剑尘立刻便察觉到。 “盼盼、盼盼,你醒醒,我们恐怕有麻烦了。”他急唤着怀中的盼云。 “嗯—-”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不解地望着他。 “待会儿你自己小心点,我会保护你,再不行,你自己想办法先月兑身要紧,听到没有?” 冷剑尘凝肃的神色,让盼云惊觉出事态非比寻常,还来不及说些什么,两道身影已自树梢中伶俐迅速的翻身而落,出现在他们面前。 “我说冷影,你真是愈来愈厉害了,我们人还在一里外,你就能感觉到我们。”青衣男子轻松地笑着说道,若非有一身冷凝的肃杀之气,他看来似与常人无异。 “好说,你们的速度不也超乎我的计量?”冷剑尘稳住心绪,不愠不火的回言道。 懊死的!没想到他还是晚了一步,让他们先找上了他! “好了,少说废话,你该知道我们的来意。”一身黑衣的男子打破他们之间看似平淡,实则波涛汹涌的假象。 冷剑尘一双剑眉微微凝起,不语。 黑衣与青衣,是专门执行青焰门门规的使者,是青焰门中具有高度危险性的人物,也只有冷剑尘,才有这个能耐让他们同时出动,而冷剑尘也心知肚明,他们两人联手,他根本就没有多少胜算可言。 “等等,冷影,你是人才,门主很倚重你,”虽然明知是废话,青衣使者还是形式上的转达青焰门门主的意思,“你真的不愿回心转意?” “动手吧!”这是他的回答。 “你还是选择死亡?”唉,可惜了一个人才! “青衣,你的废话真是愈来愈多了。”明知道冷影的性子不可能有转圜的余地,黑衣实在不懂同伴为什么还要跟他说这么多。 “好,那么,冷影,你小心接招!”语毕,青衣使者一个旋身,猛烈的剑身飞快的欺近,与黑衣使者撩乱且剑剑狠绝攻势一同逼向冷剑尘。 盼云惊呼出声,这等凌厉而致命的攻势,她看得出冷剑尘应对得十分吃力,必须全神贯注,稍不留神,下一刻他极有可能成为剑下亡魂。 老天!她该怎么办?偏偏,她什么也帮不了他,只能在一旁暗暗为他忧心如焚,扭成一团的心,紧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冷剑尘屏气凝神,什么都不敢想,将全副的心力放在眼前这场决定往后生死的战局,然而,纵然他再有三头六臂,也很难在青衣与黑衣阴狠的招式下取胜,尤其他们配合得无懈可击,每一招都狠绝得足以取他性命,他只要一个闪神,马上就会跟这个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世间说再见。 盼云心惊胆跳,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怕干扰了他,使他分心。她两手揪紧了襟口,连呼吸都几乎忘了,无意的碰触,她低下头,颤抖的手紧握上了躺在她胸口的物品—- “你是我执行任务以来,所碰到最费力的一次。”啧!这项使命,比他所能预估的还要艰巨棘手,青衣使者抱怨着。 “少没志气了,老减自己威风。”黑衣一边往冷剑尘左肩刺去,一边抽空回话,若在以前,他会狠狠给同伴一个大白眼,不过现在的情况,让他丝毫没有松懈的余地,青衣说得没错,这是他们接手最艰难的一次任务,还有空说话已算勉强,当初实在是低估冷影了。 冷剑尘懒得多说什么,更不敢掉以轻心,虽然此刻他们仍伤不了他,但他也没有余力取胜,如此再对峙下去,情况会对他愈来愈不利。 看来,他们取他性命的决心十分坚定。 “讨厌,你让我砍一刀会怎样!”到最后,青衣使者已有点耍赖的味道了。可恶,这个冷影真是不给面子。 “会死。”冷剑尘没好气地回道。 若非有着刀光剑影、惊心动魄的画面,他们之间的对话及口吻,实在不像在做生死决战。 “少丢人现眼了,青衣。” 瞧,连他的同伴都有些“唾弃”他了。 “说我丢人现眼?!可恶,看我的—-”禁不住黑衣的刺激,青衣使尽了浑身解数,往冷剑尘胸口一刺,招式虽凌厉,冷剑尘仍在危急的当口闪过,出师未捷的剑端只来得及碰着他的衣襟,挑出了藏在怀中的白色玉佩,抛扬于空中—- 冷剑尘抬眼一望,没有片刻犹豫,纵身一跃,将玉佩稳稳接入掌中,在双脚落地、转身的同时,已来不及避开来势汹汹的致命袭击—- “啊—-” 凄厉的叫声响起,却不是他! “盼盼!”另一声椎心的呼唤,在看清挡在他身前的纤盈身躯后扬起。 般什么鬼!青衣与黑衣两位使者一头雾水的面面相觑着,一个是在生死关头还大意轻忽,蠢得为了顾一块微不足道的玉佩而不管眼前随时可能致命的危机;另一个更蠢,没事突然想不开,冲出来当替死鬼,什么跟什么嘛! “盼盼!”又是一声椎心的呐喊。“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傻?” 盼云虚软地跌落他怀中,轻摇一下头,抬起的手又无力的垂下,冷剑尘及时伸出手接住了她的手,还没来得及紧握,她的手已软软的滑下,只留下一颗泛着紫光的宝石在他掌中。 “盼盼!”他的心好痛!都已经为他而伤成这样了,她竟还在为他的安危挂心,想着要钟灵石保他平安… 她气若游丝,努力试着开口,但第一句话,却不是对冷剑尘说,而是一旁莫名其妙的两位使者。 “放过…他,由我…承受你们…门规的…惩戒…” 两位使者愣了一下,“你是殷盼云?” 青焰门门主交付他们这项任务时,曾提过这个名字,也叮嘱过他们一些话。 “也是…冷影之妻,你们门主答…应过我…” “傻盼盼!”冷剑尘喉头哽咽,闭上了沉痛的双眼。 “既是如此,”青衣使者耸了耸肩,他也明白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道理,“黑衣,我们算是圆满达成任务了。” 他们心照不宣,被那气势万钧的一剑刺中,要想活下去是难上加难,在网开一面之余,他们也是很有同情心,愿意给他们多一点祝福。 离去之余,青衣转过身,说道:“恭喜你,第一个活着离开青焰门的幸运者,额首称庆之余,记得感谢你的妻子,要不是门主欣赏这个小泵娘,是不可能首开先例,做这么大的让步…” “闭嘴,青衣!”黑衣用力扯过青衣,以最快的速度奔离“命案现场”。 “你干嘛…” “白痴!”他难道看不出冷影已伤心欲绝了吗?还有闲工夫耍嘴皮子,再不走,冷影要是发起狠来,他们想等死啊?” 话音渐消,沉浸在悲恸中的冷剑尘没注意这么多,心痛的手按上盼云鲜血汩汩的伤口上,止不住的血红却不断自指缝间涌出。 “老天!盼盼、盼盼……”他惊痛的喊着,“听得见我叫你吗?撑着点,洛阳城离我们不远了,我马上帮你找大夫!” “不,不要…”盼云吃力的喘着气,胸口传来的剧烈痛楚深深绞入骨髓,令她几欲晕厥,“我要回…家…带…我回家,求你…死前,让我见爹娘…最后一…面…” “不许你说这种话,我不许!听到没有!你是我的妻子,你亲口承诺的,不许反悔,我不许你反悔,我要你一辈子陪在我身边,盼盼!”冷剑尘悲痛地狂吼,不断加快步伐往城门奔去。 盼云缩在他怀中,惨白的脸庞浮起一抹凄楚的笑容,“很美丽的谎言…我…今生…足矣…” 一句“今生足矣”,使他浑身一凛,寒意凉透全身。 “不,不可以,盼盼,不要抛下我—-”他惊惧地大喊,盼云却好似渐渐感受不到他的叫唤。 眼前的视线不断模糊、再模糊…恍惚涣散的意识,慢慢的感觉不到伤口刺骨的疼,连冷剑尘椎心的呼唤也开始离她愈来愈遥远… “回家…求你…回家…爹…娘…” 幽幽的呢喃,终止于席卷而来的黑暗。 第九章 “盼云!” 殷家掀起了轩然大波,起因于冷剑尘依了盼云的心愿,将已奄奄一息的她送回殷家。 “该死的!你这个大坏蛋,竟敢伤害我们盼云!”首先哭叫出声的,是回家安慰爹娘,等候盼云消息的落云,连同纤云、行云夫妇也都在场。 “盼云与你何怨何仇,你竟下得了这样的毒手!”罗耐梅也凄切地悲喊着。 “闭嘴!快去找大夫啊!”冷剑尘发狂似的怒吼着。 “你还有脸大声,伤了盼云还比我凶,可恶!”落云心痛不已,悲愤地冲上前去捶打他,却被自己的丈夫抓回来臂弯中。 “修文,你干什么?我要替盼云教训这个没有人性的浑蛋。” “闭上你的嘴,小蠢蛋!”她难道看不出来,对方已经心痛得快要死掉了吗?盼云怎可能为他所伤嘛! 冷剑尘没多解释什么,不过在初始的震惊与悲痛过后,大家也都不难察觉他心中所承载的痛苦并不比任何人少。 将盼云安置于她的房中后,所有的人都屏息凝神,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静候着汪大夫的诊断。 周遭的空气,是沉闷而窒人的死寂,静得连稍微重一点的呼吸都听得见。 难挨而噬心磨人的等待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汪大夫抬起头,目光全场梭巡了一遍,而后沉重的摇摇头,哀伤地叹了口气,“盼云她—-” 急着奔上前的冷剑尘止住步伐,惊疑地瞪大了眼,盯住汪大夫脸上的沉郁,屏住了呼吸道:“你该不会是要说—-” “我很抱歉,帮不上什么忙。” 犹如挨了一记重击,他眼前暗了一下,踉跄退了一步,悲切的惊呼声自惨无血色的唇畔飘出:“不!你胡说!盼盼不会,她不会残忍的抛下我,她说她不会离开我的!”他失控的冲上前去,激动的猛摇晃呆若木鸡的汪大夫,“救她,可以的,她会醒来,拜托你救救她,不管用什么方法、什么代价,快呀!” 汪大夫一脸为难,他脸上也有着忧伤,“这…根本就不可能,她…已经断气了。” 抽气声清楚的在房内响起,纤云等人再也抑止不住的悲泣出声,哭倒在自己的丈夫怀中。 冷剑尘松开了手,目光缓缓移向床上的盼云,苍白的俊容,比全无生命跳动的盼云还要惨白,他无力地跌坐床边,泣血椎心的狂悲痛呼。 “不—-”他握紧了盼云的手,“不要这样,盼盼,不要这么残忍的对我…我知道,是我不对,我不曾善待过你、我不曾疼惜过你、我不曾…但是我真的在乎你,虽然我什么都不曾对你说过,可是你该能明白我对你的感情,对不对?” 她的柔荑握起来仍如记忆中的柔软温热,怎会断了芳魂? 他将她的手轻轻贴上自己的脸颊,好似她一如从前,正给予他柔情的抚慰。“你难道不明白,纵使你用生命维护着我,我也不可能快乐?这个世上少了殷盼云,我就连影子也不存在了,生亦何欢…不曾失去,不知道失去时的痛彻心扉,在我终于找到了属于我的小天使守护着我冷寂的心时,上天却又残忍的收回我生命中的阳光…天啊!为什么你总是对我这么残忍?为什么你总要夺走所有我生命中最在乎的一切…我一无所有,唯一幸运的,只是拥有盼盼的爱,为什么你要在赐给了我后,再残忍的收回?!我恨,我好恨,为什么我总留不住所有美好的一切?为什么你总要这么折磨我、打击我?!天啊!你何不干脆连我的命也一道收回,好让我和盼盼魂梦相依,天上人间…” 他悲切地狂喊着,沉浸在揪心刺骨的哀恸情绪中,撕心裂肺的狂痛直捣胸口,在致命的剧痛中,一口鲜血狂涌而出,众人再度惊呼,唯行云怔了一下,然后急切地挨上前去。 “你还好—-”才刚碰到他的手,尚未来得及说出完整的一句话,便被他用力甩开,情绪之激动,令毫无防备的行云跌退了几步,好在反应迅速的楚天磊及时扶住。 “不要管我!”冷剑尘凄怆地狂叫着,当目光移回盼云身上,声调转为哀戚,“盼盼,纵然为你…揪心…泣血,也不足以还尽你对我的那一片痴…” “听我说好不好!”行云想再向前,有了前车之鉴,于是迟疑的止了步伐,“有个方法或许有机会救回盼云,虽然渺茫…” 未完的话,因冷剑尘激动的扣住她的肩而中止。 “什么办法,你快说呀!”他发了疯似的大叫。 行云因被握痛的肩而蹙起了秀眉,楚天磊一掌挥开那伤了他爱妻的粗鲁掌控,在他的故态复萌下,两人交起手来。 “住手!”行云立刻出面喊道。 冷剑尘止住动作,“你刚才说有办法救回盼云?!” “行云!”好几个声音同时出声叫道。都断了气的人,神仙也回天乏术,行云的话实在有欠考量。谁都看得出冷剑尘深爱盼云,所以再傻的话,他都愿意去相信,可是事实上… 唯有楚天磊,支持的目光始终望着爱妻。 行云深吸了一口气,世事无奇不有,她与楚天磊的结合便是最有力的证明,所以再怎么样,她都愿怀抱一缕希望。 “钟灵石—-你知道吧?” 说到钟灵石,冷剑尘心口又是一阵椎痛,伤怀地自怀中取出方才情急时收下的钟灵石。 “在你身上?!糟了!”行云惊叫,赶紧将钟灵石放到盼云胸口,“但愿还来得及。” “怎么回事?”冷剑尘跟着回到床边站定,“钟灵石能救回盼盼吗?” “也许能,也许不能。”行云拧起眉,忧心地说。 “什么叫‘也许能,也许不能’?!”冷剑尘焦急而痛苦地大吼。 “你信不信灵魂之说?”不等他回答,行云便接口说:“钟灵石除了趋吉避凶外,还有一项功能—-锁住人的魂魄。” “一年半前,我就有预感盼云会发生这场劫难,于是我大姊匆匆离家,在大姊夫的师父那儿寻得了钟灵石,我本以为就算盼云在劫难逃,钟灵石至少能锁住她的灵魂,只要灵魂尚未离开她的躯体,就还有救回她的可能性,但—-天意吧!在她发生事故时,钟灵石一定已离开她身上了,对不对?” 深沉的痛楚飞进他眼底,行云知道自己没猜错。 “那么,只能靠运气了,如果说,从盼云断气到我们把钟灵石放回她身边这段时间内,她的魂魄仍未离开身躯,那就有希望,但,我必须很残忍的告诉你,这种机率少之又少,几乎不可能,因为人一旦断了气,魂魄就会立刻离开身体—-” “如果不呢?”他急急的打断她的话,只要事情没有完全绝望,他就是赴汤蹈火,也要试他一试!“我们该怎么做?” 又一个痴傻之人!行云幽幽叹息,“我翻遍了群书,最后在一本年代十分久远的古书上找到这么一段记载:钟灵石另具有第三个功能—-使人起死回生。因为钟灵石本身便具有灵性,盼云配戴它已有一年半的时间,它除了为主人趋吉避凶之外,还能守护主人的灵魂,只等待更强大的力量,帮它唤醒主人。不过,它的说明十分笼统,我并不完全了解。” “里头究竟写了些什么?”他急急追问。 “它写着:挚情之人,需以撼动灵魂的真心付出,结合钟灵石的灵气,若两心相属,必能唤醒沉封的灵魂。” 冷剑尘拢起眉宇,“你的意思是?” “盼云爱你,是吧?我想,这‘挚情之人’唯你堪配,在场除了为盼云揪心泣血的你之外,还有谁有能耐救回盼云?” “可是,所谓‘撼动灵魂的付出’,指的又是什么?” “这就是重点!重复方才那段话,能做到为盼云揪心泣血的也只有你,刚才那撼人的一幕,让我联想到,当发自灵魂的悲痛已到极致,你竟然—-” “血!”他恍然大悟,惊叫出声,“错不了!” “对,我就是这么想。” 在行云说话的同时,冷剑尘已迅速抽出随身的剑,毫不犹橡的往左臂划去,殷红的血流缓缓下滑,滴到钟灵石上,再与盼云已血痕斑斑的血红衣衫融为一体。 段飞星与纤云对望一眼,这一幕,让他们想起了一年多前的往事,曾经,他也拥有过如此挚情的真心付出,冷剑尘和盼云也会有他们的幸运吗?他们将彼此拥得更紧,凝神静待着另一个超越俗世考验的刻骨情爱。 时间无情的流逝,众人满怀的期待,也在时间的消逝中,悄悄化为无尽心伤的袅袅尘烟。 “不—-”冷剑尘发狂地叫着,“盼盼,别这么残忍,不要离开我!” 不,不会的…他不相信盼盼会无视他的悲痛,他不相信! 一定是他的血太少,发挥不了作用,一定是的! 他的情绪完完全全陷入失控状态,举起剑直往自己的手臂划,汹涌的血红迅速染透了紫光点点的钟灵石。 众人惊呼出声,离他最近的裴慕凡立刻出手阻止他,飞快地夺下他的剑,惊叫道:“你疯了是不是!” “不要管我,不要管我—-”他大叫,疯了算什么,只要能救盼盼,死了他也甘心! “冷静点!”行云真的没想到他会这么疯狂,见到这一幕,她也忍不住喉头发热。“如果有用,一滴血就够了,你这样…承认吧!盼云的灵魂根本就离开身体了,你就算流光了全身的血,也是没有用的。” “不,你胡说!盼盼不会丢下我,她自己亲口许诺要当我的妻子,她不会就这么抛下我的!盼盼,你回答我,再说一次你爱我,你说你不会离开我的,我没允许你离开呀,盼盼!你不是说要嫁给我吗?你不是说舍不得离开我吗?今生我只认定你是我唯一的妻子,你就这样无声无息的走了,叫我怎么办?你忍心看我成为鳏夫,忍心看我凄凉悔恨的度过一生吗?盼盼—-” 他深吸了一口气,哽咽的喉头,好一会儿发不出声来。 “盼盼…你一直都把我看得比你自己还重要,可是你知道吗?你对我而言,更甚于自己的生命,我挣扎过,我痛苦过,我克制着自己,不敢对你有一丝一毫的感情,我以为我做得很成功,但是…从九年前,你走进我的生命中开始,我就住定无法自你的柔情中逃月兑,这些你难道感觉不出来吗? “昨晚,你的心愿我听到了,当时,我好为你心痛,真想不顾一切的告诉你,我其实…你不是想听吗?现在我告诉你,我爱你,我早就爱上你了,没听到这句话,你甘心死去吗?原谅我当初未能勇敢告诉你这句话,求求你,醒来好吗?我会用我生命里的每一天,对你说上千遍万遍,我爱你呀,盼盼!只要你醒来,真的,我再也不让你离开我了,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我以前的想法有多天真,我根本就无法容忍失去你,如果你爱我真有这么深,请想像我此刻的心情好吗?你不是一向最心疼我?你不是总会为我心痛?那么你又何忍折磨我?!” 一连串刺痛人心的话语,使得在场之人莫不动容,含泪掩面,唯有始终寂静的盼云,依然毫无反应的沉睡着。 绝望的伤恸淹没了他,冷剑尘再也不能抑止地狂喊:“够了,盼盼,究竟要我怎么做,你才肯相信我、才肯原谅我曾经无情的对待?!你好残忍,你知道吗?你的报复比我还狠!你存心要我生不如死…” 眼眶温热的刺痛着,神魂欲碎、痛彻心扉的断肠之泪轻轻滑落,他再也说不下去,更不得不承认,他的确失去盼盼了,否则,她心魂若在,又怎忍心看他哀恸欲绝? “盼盼…为什么…不肯回答我…我的爱,你已经不在乎了吗?盼盼…我好爱你、好爱你…为什么不回应我…” 揪心刺骨的泪一颗颗跌落,自十六年前发生变故后,他以为自己的泪已在那时流尽,今后再没有什么事值得他落泪,尽避在受尽欺凌的童年岁月,尽避在青焰门承受着非人折磨的时刻,尽避在面对世间种种无情打击,他仍是个无泪的影子,影子而已! 盼盼—-因为盼盼的出现,赋予了他爱的能力,使他死寂的心活了起来,更为他冰冷晦暗的世界带来阳光与温暖,他有血有肉,有情有泪,不再只是影子,可是… 心痛的滋味竟是这么的难受,比死还难熬… 一滴滴滑落的泪,无意中滴上了带血的钟灵石,瞬间,强得刺目的紫色光芒闪耀而起,重重包围住盼云无知觉的身躯,吓傻了沉浸在哀伤中的众人,同时也让冷剑尘瞪大了眼,屏息的注视着这一幕。 好半晌,静止了许久的眼睫轻轻眨动,冷剑尘连呼吸都忘了,眼也不敢眨一下,深怕这只是他椎心渴望所产生的幻影。 “尘…影…” 似有若无的呢喃幽然响起,冷剑尘几乎不敢相信他所听到的,说话的声音轻得好似怕吓着了她,“盼盼,是你吗?是你在叫我?” 会唤他尘影的,也只有盼盼了! 一抹淡到看不见的笑容自她苍白的容颜浮起,她使尽了全身的力量,在众人喜极而泣的惊叫声中缓缓张开了眼,再度唤了声:“尘影…” “噢,天!盼盼!”他深吸了口气,双手颤抖的抚上她的脸庞,“我真不敢相信,你真的回到我身边了。” “我…一直…”盼云喘着气,“没离…开。” “我知道,我知道!”他努力克制住满腔激动的情绪,小心翼翼的将她揽进臂弯。“我知道你不会罔顾我心碎断肠的呼唤,我知道!” “痛…血…”她气若游丝,吃力的声音逸出,若不凝神细听,很难察觉。 “我知道,你忍着点,汪大夫!”冷剑尘心疼地急叫道,“盼盼她…” “不—-”她无力的轻拉冷剑尘,在他回过头时,解释道:“你…会痛,止血…” 当他的视线随着盼云的目光来到他血渍斑斑的手臂时,再也不能抑止地紧拥住她,心痛地喊着:“傻盼盼!” 她自己都差点魂归离恨天,居然还在为他的小伤口心疼! “爱你…才不傻…”身子犹弱的她,撑不了这么久,虽然她多么想好好将他看个够,却只能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垂下眼皮,只有执着的小手仍不安地紧抓住他的衣角。 冷剑尘明白她内心的恐慌,柔声安抚道:“乖,你好好休息,我发誓,今生绝不离开你,当你醒来,第一个看到的一定是我。” 紧握的手这才慢慢松缓。 冷剑尘环伺屋内一周,“闲杂人等是不是该避一下?盼盼的伤口需要上药。” 谁才是“闲杂人等”啊?他们每一个可都是盼云的亲人那!不过,没有人有办法让抗议的话语出口,尤其盼云的命是他救回来的,与他相较之下,他们的确都变成“闲杂人等”了。 “汪大夫,你虽是大夫,但—-” 总是要避嫌的嘛!这汪大夫也了解。“我明白,该怎么做我教你,上药的事就由你来。” 这像话吗?所有的人都将目光望向殷年尧,等待一家之主的反对声先响起。殷年尧先是张口欲言,最后又保持沉默。 既然连一家之主都默许了,一群人只好耸耸肩,鱼贯走出盼云的房间。 第十章 大厅中,坐着冷静沉着的殷年尧,以及若有所思的冷剑尘。 “你对我有敌意。”殷年尧平静的指出。 “明知故问!”他冷冷地回道。 殷年尧怔了一下,“你是冷剑尘,没错吧?” 那天段飞星将盼云的话带回,他便猜到与盼云在一起的人是他,在十六年前的悲剧所造成的伤害中,幸存下来的只有冷剑尘,只是他很纳闷,他竟然扶持盼云…什么跟什么呀?! “所以,你是不是该惊恐莫名?”他面无表情地冷讽道。 殷年尧更是一头雾水,抓不着头绪。“我应该吗?”他很不耻下问的请教道:“为什么?” “司马昭之心,你心里有数,我们心照不宣。” 他的语调冷得仿佛来自地狱的声音,与刚才简直判若两人,若不是亲眼目睹方才那一幕,殷年尧实在很难将眼前冷若冰霜的男人与那个深情到揪心泣血的人联想在一起。 “我承认,我是对你们一家人感到愧疚,但—-你确定你想的,和我想的是一样的吗?” 要定人的罪,也得说说罪名,于是,冷剑尘道:“十六年前,我冷氏一门冤死九泉,难道不是你的‘辉煌战果’?”他目光如炬,直瞅着殷年尧平静的面容。 冤枉啊! 殷年尧大为诧异,但他掩饰得很好,因为他更好奇冷剑尘哪来这个念头。 “告诉我,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然,冷剑尘却迟疑了,坚信了十六年的想法,竟在此时动摇。 殷年尧有可能是那场悲剧的始作俑者吗?一个人,再老奸巨猾,在他这样的严厉的控诉下,不可能这么安之若素的迎视他的目光,坦然的眼底找不到一丁点的心虚。 “我爹临终前,清清楚楚的告诉我,要报仇,找你!”思及此,他心中又是一恸。 殷年尧讶然地微张着嘴,好一会儿才轻笑出声,“他肯定死不瞑目,走得不甘心。” 冷剑尘惊诧地望住他,这番话从他口中说出来,让冷剑尘直觉不对劲,他究竟是想到什么?这话又有什么玄机? “什么意思?”他语调紧绷地问。 “我反倒比较有兴趣知道,你又为何肯乖乖坐在这里这么久?十六年来你一定吃了不少苦,相信我,我完全能够了解,也因为我十分了解,所以我很难想像在你已认定我为凶手的时刻,如何能忍受与我如此平静的相处?” 冷剑尘别开眼,不去看他研究的目光。“因为我答应过盼盼,会听你解释。你说得没错,若在从前,我会二话不话,一剑取下你的性命,但是—-如今复仇于我,不再是活着最重要的使命,我为盼盼而活,今后,我活着的目的,是以生命守护盼盼。” “如果我真是你的灭门仇人,你又当如何?”对冷剑尘可能的做法,他挺感兴趣的。 冷剑尘怔了一下,“我不知道,总之不可能放弃盼盼。” 真失望!算了,不逗他了。 “能容我在你父亲的遗言之后加几个字吗?”不等冷剑尘反应,他接着说:“若你爹想说的是:‘要报仇,找殷年尧—-帮忙。’呢?你确定,他完整的说完他要说的话了吗?没有下文?” 冷剑尘闻言震惊地瞪着他,“你—-” 这会是他文过饰非的巧辩之词吗?可是…如今回想,他是太轻率的骤下定论,当时他父亲似乎真的没把话说完,所以断气时,双眼睁得好大,莫非… 那个时候,他满怀伤恸,思考的确有欠周详,往后便坚定不移的执着于父亲的这句话,不曾深思,所以也恨了殷年尧十六年,可是事实上,他没有太多的人证与物证得以佐证自己的想法…该死!他怎么会这么糊涂! “但,你说的也仅是片面之词,家父已亡,你怎么说都行,反正死无对证!”若仅凭这简单的几句话,就想全然推翻他坚持了十六年的念头,他根本办不到。 “我会这么说自有我的道理,”殷年尧轻叹,“听我说说这件埋藏在心底十六年之久的沉封往事吧!” 十六年了,一旦回想,多少伤怀与悲愁一一回涌心头,交织着懊悔与遗憾,再也难以理清—- ? *** ? 十六年前的冷家庄,里里外外洋溢着欢笑与幸福的踪迹,童稚清脆的嗓音,日日包围在温馨的庄院中,尤其这一天,庄院主人的生死至交携着家眷远道而来,多了挚友那三名稚女敕清灵的小女娃,冷家庄中就更为热闹了。 三岁女娃名唤纤云,乖巧安静的窝在父亲的怀抱。两岁女娃儿名为落云,她最皮了,平时在家灵活好动也就罢了,来到人家家中,仍不安分的蹦蹦跳跳,此刻不认生的她,已经蹦到冷家主人冷君彦的怀抱去啦!而正牙牙学语的小行云,自然是被抱在怀有八个月身孕的母亲怀中。 “我说年尧,你还真努力,一年生一个,是谁说‘慢工出细活’?瞧瞧这些小女娃,一个个还不都粉雕玉琢、灵动漂亮,长大了包准是倾城的美人胚子,看得我心里又羡又妒,怎么我就生不出一颗可以握在掌中的明珠呢?”冷君彦对这些个小女娃儿简直是爱不释手,疼进心坎儿去了。 “嫂子,你听到没有,冷哥在抱怨了。”殷年尧打趣地说道。 “喂喂喂,你这算哪门子的拜把兄弟!少挑拨我们夫妻的感情。”冷君彦忙叫嚷着,“贤妻,你别听他鬼扯,我才没有,没女儿就没女儿嘛!我们有三个儿子就够了,到时,再从那个欠扁的小子那儿抢几个来当媳妇儿兼女儿来疼不就好了?” 冷夫人不由得莞尔,还来不及说什么,殷年尧又哇哇大叫:“‘抢’?你土匪呀?!” “什么土匪,凭我们的交情,你难道还不放心将女儿嫁进我们家吗?”不等殷年尧应允,他已交代一旁十岁的大儿子冷剑斐说:“剑斐,看你喜欢哪一个,自个儿挑去!” 冷剑斐皱皱鼻,“才不要,女生都好爱哭,我不喜欢。” “对、对、对,我也不要。”七岁的二儿子冷剑荧跟着避之犹恐不及的点头附和。 众人轻笑出声,“给你你还嫌哪?真是不给面子。” 还是五岁的冷剑尘比较捧场,走到罗耐梅的跟前,好奇地望着她的便便大月复,“姨姨肚子里有小宝宝吗?”因为他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不似冷剑斐有机会看到身怀六甲的母亲,也极少接触到怀有身孕的妇人,所以小小的心灵总有几分惊奇。 罗耐梅将怀中的行云移向一旁的冷夫人怀中,接着将冷剑尘抱坐在腿上,“对呀!可是她也会很爱哭喔!你会不会不喜欢?” 冷剑尘好认真的摇着头,“不会。”带着童稚的笑容,他小小的手覆在罗耐梅圆滚滚的月复上,“她也是妹妹吗?” “不知道耶!如果是,你会陪她玩,会很疼、很疼她吗?” 冷剑尘考虑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好。” 罗耐梅笑了,“老爷,这孩子我好喜欢。” “嗯,我看剑尘也愈看愈投缘呢!这样吧,冷哥,你就让剑尘当我未来的女婿可好?” “正有此意呢!可是—-剑尘也不晓得喜欢你哪一个女儿。” “他说啦!”殷年尧指了指妻子的肚子。 “可是,你确定是女儿吗?” “直觉告诉我是。” 冷君彦翻了个白眼,开玩笑,哪有人凭直觉就要嫁女儿的呀!万一是男孩呢?这剑尘也真是的,现成的不挑,硬要用“预约”的。 “这样吧!如果是女儿,你一定要割爱,将她许配给我们剑尘喔!”冷夫人轻柔地笑着说道。 “一定。” “好,那我们就一起期盼这个娃儿的出生。”接着,冷君彦又煞有其事的望着罗耐梅的月复部说:“小娃儿呀!如果你也想嫁给剑尘,就千万记得要生为女儿身哟!” “得了吧你!”殷年尧轻啐,但也开始认真的想,若真是女娃儿,要取什么样的名字才好呢?只剩两个月,是该好好想想了。“冷哥,你说,若真是女孩,要叫什么名字?” “名字啊—-”冷君彦沉吟了一下,“她身系众人的期待与盼望…盼望…”他灵机一动,“叫盼云!好不好?” “盼云?”既柔美幽雅,又别具意义,“好,就叫盼云!冲着你这赐名之恩,若真为女孩,她嫁定剑尘了!” 那时的冷剑尘,犹不觉自个儿凭空多得了个美娇娘,只一下又一下,很疼惜的抚着仍在月复中的小娃儿。 “这小子,将来一定很疼老婆。”殷年尧含笑摇着头,抬首望去时,见拜把兄弟有些闪烁的眼神,知道他在暗示着什么,于是敛起笑意,“冷哥?” “走,咱们到里头讨论亲事去。” 殷年尧知道事情不对劲,于是不着痕迹地配合道:“没问题。” ? *** “冷哥?”进了书房,殷年尧困惑地叫道。 “你先看看这个。”冷君彦将一封信函递到他面前。 见结拜兄弟神色凝重,殷年尧也嗅出不寻常的气息,急忙抽出信笺观看,愈看脸色就愈往下沉,到最后,是一片惊愕与惨白。 “怎么会?!骆哥居然…”他语调颤抖,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 冷君彦无奈地轻叹,“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一个多月前,我上骆府去,意外的发现了他与晋王沆瀣一气,图谋叛变的野心…” 天哪!殷年尧震惊地跌坐椅中,灰白的脸上一片茫然。 他们口中的骆哥,是与他们歃血为盟,义结金兰的兄弟,名为骆振豪,如今在朝为官,本以为他有雄心壮志,在仕途上必能一展抱负,没想到他竟胆大包天,意图…造反?!殷年尧心惊胆战,这可是大逆不道、要诛九族的滔天大罪呀! “你劝过他了吗?” “怎么没有呢?”冷君彦重重叹息,有着深沉的无力感,“这一个多月来,我无时无刻不想尽了办法要劝他回头,可是他…早就已被利益蒙蔽了双眼,我的话他根本听不进耳,这段日子下来,我们有过无数次争执,昔日的情谊早就破坏殆尽,每回见了面总是剑拔弩张,他说我要是真为了他好,就将这封与晋王互通声息的信件还给他,可是我不能助纣为虐,所以…兄弟走到这副局面,已是穷途末路。” 殷年尧简直不敢相信,当初那个有着一腔热血的结拜大哥,久居庙堂的结果,竟是被官场的晦暗磨掉曾有的赤子之心,如今的他,已不是当初的他了! “冷哥,你还想说什么?”殷年尧发觉了他的欲言又止。 “他早将我们当初的情义抛诸脑后,脑中只有名利,我有预感—-” 领悟他话中的深意,殷年尧浑身一凛,“不,他不可能会做这么没有人性的事!” “我也想相信他呀!可是这些日子以来,若非忌惮我手中的书信,他早就和我撕破脸了,所以…我们之间的情况已经不是一个糟字了得,他担心他所有的计画会毁在我手中,也担心他会身败名裂,日夜为我手中这封信提心吊胆…狗急也会跳墙,你说,变了心性、自私自利的他,有可能会怎么做?” 殷年尧心慌意乱,“不,别太快就骤下定论,我相信骆哥不会的,再给他一点时间,他会后悔的,给他机会,好不好?” 冷君彦轻叹,他已给了骆振豪一个月的时间了,还不够证明什么吗?还不够让他死心吗? “好,我听你的,不过,这封书信你带着,必要时…”他深吸了一口气,带着壮士断腕的决心,毅然决然地说:“大、义、灭、亲!” 殷年尧一震,黯然点头—- ? *** “结果,事实证明,你父亲的话是对的。”殷年尧眼中有着深沉的懊悔,“我不该阻止他揭发这件事的,否则—-你一家人不至于含冤九泉。” 冷剑尘实难以理清此刻的心境,千百种滋味交织心头,难分悲喜。“你的意思是,毁了我冷氏一门的人,是骆振豪?” 那个死在他剑下的骆振豪? 这他愿意相信,本来骆振豪气绝前说的话,就已让他有七、八成的肯定了,如今再加上殷年尧吻合的说词,骆振豪会与那场血案无涉才有鬼! “没错!在我离开你家后的当天晚上,事情便发生,只是骆振豪一定没料到那封信在我身上,纵然他杀人灭口也没用。” “得到消息后,我立刻掉头回转冷家庄,只是,迎接我的竟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惨状。忍着悲痛,收埋了三十七口惨死的尸身,却没发现你的,哀伤之余,总算有些安慰。十六年来,我始终不放弃寻找你,你不知道吗?” 冷剑尘避开他激动而隐含泪光的热切凝视,极力维持语调的平淡。“然后呢?” “曾有的迟疑,已害得三十七条生命枉送,所以在收埋了你一家人的尸骨后,我立刻遵照你爹的交代,将书信送进县衙,这件事一旦爆发,满门抄斩是在所难免,只不过骆振豪武功不差,被他逃月兑了;十六年来,官府中人皆无力缉他到案,使得罪魁祸首至今仍逍遥于法网之外,每想到这里,我就因无能为你爹讨回公道,又不曾为他唯一存活下的血脉尽到任何保护抚育之力而深感愧疚。” 冷剑尘闭上了眼,深吸一口气后才回道:“骆振豪死了。” “什么?!”殷年尧震愕地喊出声来。 “死于我的剑下。”他补充道。 “天意,真是天意!”殷年尧喟叹道:“他欠你的,又岂只是一条命就能还尽的,不过,这也算是上天冥冥之中的安排,让你手刃仇敌,为死去的亲人报了大仇,冷哥该可安息了。” 冷剑尘目光深幽地凝望着感慨的殷年尧,脑海一片紊乱,殷年尧说的当真是所谓的“真相”吗?实情竟与自己原先认定的想法南辕北辙?殷年尧完全无辜?他一直都恨错了对象? “所以我才会认定你爹当时想说的,一定是‘要报仇,找殷年尧帮忙’,因为骆振豪叛乱的书信在我手上,更因为他知道我会善待你、抚育你长大成人,绝不可能会要你找我报仇,绝对不可能!” 冷剑尘陷入沉默,好一会他开口道:“你要我如何信你?” 殷年尧笑了,“你可以回故居去查查当地府衙的案件记载,县衙中该会对这件重大案件有翔实的纪录,让行云陪你去吧!以她的智慧,该可以帮你得到你想知道的一切。” 在殷年尧无伪坦荡的目光下,他无法去怀疑他的话,再者,殷年尧的确没理由杀害他全家,在他模糊的印象中,殷年尧曾这么的疼爱过他,与父亲又有着笃实深厚的情谊,他如何能在他恳切而温暖的注视中,再对他抱持质疑与愤恨的态度?! 没想到,冥冥之中,他竟早报了血海深仇。 一阵沉思后,冷剑尘毅然开口:“不必了,我相信你。很抱歉,误解了你这么久。” 殷年尧不以为意的摇头,反而说道:“该抱歉的人是我,要不是当初我阻止你父亲,蠢到以为骆振豪会反海,你一家人也不会落得惨死下场。” “这不是你的错…”是命中注定。 “不,这十六年来,我有负冷哥所托,在他将信交给我的时候,我知道他已隐约猜到会发生什么事,是我拒绝相信,于是他将所有的事都托付给我,而我却让他的儿子流落外头,尝尽苦楚。是我亏欠了你,你这十六年的磨难,我难辞其咎,今日你能安然地站在我面前,那是上苍对我的仁慈,使我将来不致无颜以对你死去的父亲,更让我有补偿的机会,你说,我能怎么弥补你?如何弥补十六年前一念之差害你受的十六年苦难?” 冷剑尘抬首直视他,“我要的,是你最珍爱的宝贝,你—-割舍得了吗?” “何妨说来参详、参详。” “你的掌上明珠。” “你说盼云?”明知故问嘛!在见过那回肠荡气的一幕后,不用想也知道。 “是。” “你会一辈子疼惜她吧?”这更废话了!殷年尧是百分之百相信的,只不过在将女儿许配给人家之前,总要形式上说说嘛! 冷剑尘也很配合,“我爱她,用我的生命完整的爱着她!” 殷年尧愉快的笑了,“我这女儿打十六年前便被你给订下了,不嫁给你好像说不太过去,叫声岳父吧!” 冷剑尘也露出了真心的笑容,“多谢岳父厚赐。” ? *** 盘据心头长达十六年的误会冰释之后,冷剑尘专心一意的照料着盼云的伤势,在他无微不至的柔情呵护下,盼云也恢复神速,就连纤云都笑谑着说:“冷剑尘比仙丹妙药还灵,瞧瞧盼云一脸容光焕发,哪有生病的人该有的憔悴样啊!” 最可恶的是行云,她居然扯她后腿,调侃她说:“哟!以前生病,总要我像伺候姑女乃女乃一样软言慰语加连哄带骗才肯乖乖喝药,这会儿怎么不哭爹叫娘了?从前老抱怨苦死人的药,由心上人端到眼前,可真如蜜似糖,都不苦了喔!” 什么嘛,这一群人全欺侮她生病! 当见到盼云不满的噘起嘴,冷剑尘就知道要清场了。“好了,各位口下留情,别再逗她了。” “哇,有人在心疼了呢!没戏唱啦,我们识相点,自己滚蛋吧!”落云潇洒的挥挥手,拉着丈夫率先走出房门,“走,修文,我们花前月下去。” 剩下的人也挺识趣的,一个个拍拍走人,将宁静的空间留给这对苦尽笆来的爱侣。 冷剑尘关上门,再度回到床边坐下,将盼云拥入怀中,柔声问:“累不累?今天好些了吗?” 盼云轻轻摇头,“尘影…” “嗯?”他俯下头,看着她低眉敛眼,欲言又止的犹豫状。“有心事?” 她轻咬着唇,不知如何启齿。虽然如今冷剑尘已与父亲尽释前嫌,但她却没有足够的把握,难以肯定冷剑尘会不会要她,在她生命垂危时,一字字的承诺与爱语,究竟只是为了救回她,还是… 她根本分不清其中的真实性有多少! “尘影…我…只是在为自己的未来感到茫然。”她婉转而含蓄的说着。 “这样啊!”冷剑尘轻轻一笑,“我为你打算过了,你年纪也不小了,是该找个夫家,嗯—-”他沉吟了一下,“你爹说交由我来处理,我想了想,要配得上你的人呢!一定要非常、非常爱你,而且会用自己的生命来呵护你、宠爱你,一辈子都不可以改变,现在,我正在物色当中,直到找到可以让我相信他的真心的人,我才会放心的将你交给他。” 盼云一颗心全沉入谷底,原来…他根本就没想过要她,居然还替她物色对象…讨厌,这个大木头!谁希罕别的男人有多爱她,她只要他! 见盼云黯然神伤、一脸凄楚,冷剑尘好心疼,再也舍不得捉弄她,于是接口道:“可是找了又找,天底下根本没有人能让我完完全全的放心将你交付在他手上,因为没有人会比我更在乎你,找来找去,合乎资格的人也只有我啦!我宁愿相信自己,所以盼盼,我们别舍近求远好不好?” 盼云听得一愣一愣的,悲戚的感觉尚未完全消退,便又让狂喜占满了心房。“你…你是说…” 他柔情万千的轻捧她细致娇美的脸蛋,“小傻瓜,你真以为我舍得将你拱手让人啊?!天底下,除了我之外,你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这么爱你的男人了,不嫁我,你还能嫁谁呢?” “尘影!”盼云喜极而泣,激动地投入他的胸怀,紧紧的抱住他。“我嫁、我嫁!除了你,我从未想过要嫁给别人。” “我知道。”他怜爱地说着,“乖,别哭了,老是像个爱哭鬼,谁敢娶你呀!我不牺牲小我都不行了。” 盼云破啼而笑,“我不知道你也能这么幽默。” “是一个让人心疼的小天使改变我的,你知道吗?我的生命中,从有了你之后,一切都开始改变,美好得连我都不敢相信,是你让我只有遗憾与苦涩的生命重新燃起光亮,带来了希望与爱,所以,我怎能不为你心动?又怎能克制自己不去爱你?” 深清的低诉,再度换来盼云的泪眼朦胧,“那么…我昏迷时,那些话是真的?” 她听到了?她真的感受到了?!“是真的,全是真的,你不知道,我那时有多恐惧,又有多心痛,我真的好怕从此会失去你了,尤其行云又说…”揪心泣血的悲恸犹存在记忆当中,他不由得拥紧了她,“告诉我,为什么没有钟灵石,你的魂魄仍未曾离体?” 靶受到冷剑尘莫名的惊痛之情,她以柔情的双手在他刚毅的面容上抚慰着,终于,她可以回应心底的渴望,以她的力量洗去他满面的沧桑… “我走不了,在你椎心的呼唤下,我根本就走不了!” “盼盼…”他深吸了一口气,“再也不许你吓我了,钟灵石给我好好的戴着,要是让我发觉你哪天不乖,又偷偷取下它,我就…” “怎样?” “重打十大板!”他恶声恶气地说。 盼云轻笑出声,这个吓人的面孔做得真失败,尤其在满是温暖与疼惜的眼眸凝娣下,真是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我爱你。”她回以娇娇柔柔的爱语。 他的心,瞬时软化为一摊醉人的春水,“我也爱你—-” 最后一个“你”字,消失在与她缠绵的玫瑰唇瓣上。 曾经,他是个人人胆寒的杀手,浑身只有阴寒与冷沉,不谈感情,没有温柔,如今,他却是个执着的男人,有着刻骨的深清,为她。 铁汉亦有柔情,往往最是撼人心魂,缠绵醉心。 —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云心问情1:纤云巧弄飞星恨 云心问情2:落云飘扬慕凡心 云心问情3:行云随风向楚天 云心问情4:盼云魂系尘影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