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雨》 第一章 话说武太后则天临朝,由武三思暗地里指使御史傅游艺,率领关内父老,上表请改帝姓为武氏,另一方面又迫百官上表劝进,伪称凤凰群集上阳宫,赤雀见临朝堂,天意站在武氏这一方,睿宗皇帝心中非常惶乱,亦上表请改帝姓。 则天太后见天下归于一尊,遂改国号为周,称神圣则天皇帝。 十八岁的花函萝正巧生在此牝鸡司晨、女皇掌权之时,为了师父遗命,带着师妹章可人一路从诏州走来长安城,仍不觉得辛苦,神清气爽。 “好热闹,什么日子啊?”眉清目秀的章可人娇俏问着。 “听说是公主下嫁的日子,则天皇帝亲自送嫁。” 说话的是花函萝,外貌风华绝代、美艳不俗,浑身上下散发出令人心折的光芒,教人不敢随意正视,再加上精致的五官,简直可以用倾国倾城、洛神风韵来形容。 不过,花函萝根本不清楚她的外貌给人的影响力,她老是把众人疑癫的目光归于美丽的师妹章可人。 章可人毋庸置疑也是个美人胚子,可她的美若与花函萝相比,旋即失色一截。 花函萝个性大剌剌的,没有名门淑女的仪态,可她的外表实在太出众了,这理所当然成了行走江湖的本钱之一,至少给了她和可人不少方便。 当然,途中也遇过一些登徒子的骚扰,所幸花函萝自幼学的可不是三脚猫功夫,要全身而退不是大问题。 “哪个公主能有这等排场?”好奇的章可人伸长脖子想要看个清楚。 “客栈的掌柜说是则天皇帝的掌上明珠太平公主,不然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让皇上亲自送嫁?”花函萝和章可人不同,她对这种大排场的婚礼没兴趣,尤其是皇室的婚礼,根本什么正角都看不见。 “太平公主不是已经有驸马爷了吗?” “是啊,但是年少美貌的薛绍驸马因为与诸王连谋造反,让则天皇帝给杀了。”站在一旁同看热闹的路人甲如数家珍地道。有关皇室的秘辛大家都爱挖、爱听、爱渲染。 “哇──这么戏剧性!”花函萝喟叹。 “更离谱的是太平公主今日下嫁的武攸暨已有妻子甄氏,面貌听说胜过公主呢!”路人甲话匣子一开,热心的陈述,满腔皇室秘闻恨不得全倒给外地人。 “已有妻室如何再娶?” “你们是不是刚来长安城?”路人甲明知故问。 两人忙不迭地点头。 “所以你们不知道这个天大消息,那武攸暨的妻子已被则天皇帝赐死了,颈子绕了一截白绫。” “嗄?” 两人倒抽了一口冷气,尤其胆子较小的章可人,脸色瞬间转白,不寒而栗。 “这么狠心!” 花函萝不是头一回听闻女皇帝专权的故事,只是没想到如此血淋淋。 “是狠了点,谁教她是太平公主,父为帝、母为后,丈夫是亲王,生下的儿子是郡王,要富有富,要贵有贵。” 路人甲说的事连她这个住诏州的人也曾听人讲过,师父原是长安人氏,就是因为看不惯女皇帝擅权,所以才搬到诏州居住。 女人做皇帝她个人没什么意见,不过,把后宫弄得这么婬乱实在不妥。 “花花姐,是不是每个做公主的都不用愁嫁不掉啊?” 十七岁的章可人早已到了适婚年纪,自然会对好命的公主投以羡慕的目光。 “也未必,那是因为太平公主身分不同,你别被误导了,历朝都有一些命运坎坷的公主,身不由己的活着。” “这么惨……”她以为公主没有不好命的。 “若不是因为太平公主有个皇帝母亲,你以为她会这么风光?” “是啊!”路人甲又说话了,“我朝定制,亲王食邑八百户,最多时可至一千户;当今公主下嫁,食邑三百户,长公主加五十户,独独太平公主得以食邑一千二百户,圣历初年时加到三千户,神龙元年又加至五千户,如今再嫁武攸暨,早已不只这个行情。” 花函萝听得目瞪口呆。“你是何方神圣?怎么知道这么多?” 路人甲搔了搔脑门。“我叫铁霸,乃前羽林军统领,宫廷里的事多少听说一些。” “这么厉害,做到羽林军的大头目。” 自小在诏州长大的花函萝不识一官半职的朋友,眼下站着羽林军大将,不由得肃然起敬。 “那是三天以前的事了。”铁霸不好意思地道。 “你又升官了?”花函萝自然而然的猜想。 “不是升官,是丢官。”铁霸泄气的道。 “怎会这样?” 铁霸耸耸肩。“先是我的朋友骆宾王写了一篇讨武皇帝的檄文,最近……就是三天前,我拿靴丢耗子,没想到丢中乙只周朝的花瓶,只好辞官回家。” “投鼠忌器的道理你也不懂?下回要小心些。” “没有下次了,唉──算了,不提我的倒楣事,你们来长安城是访友或路过?可有落脚之处?”铁霸热心的问。 心无城府的章可人旋即接话:“无落脚之处,铁大哥可否帮忙介绍个不花钱的住所,我们身上的盘缠快用完了,必须省着点用。” “可人,不要麻烦人家。” 防人之心不可无,花函萝凝着谨慎的目光,这个叫铁霸的男子虽然外表看起来挺老实的,谁晓得是不是看上了可人师妹的美色所以假好心。 “不麻烦了,我家就住在前头。”他指了指前方车马盈门十分热闹的方向。 “驸马府?”花函萝瞪大双眸。 “不是啦,我若和武家人有点交情,今日也不会丢了饭碗,我家住在驸马府后方十里处。” 喂饱肚子后,铁霸差人收拾碗筷。 “你们来长安找人吗?”他又问。 “是啊,我们想找个道士打听一件事。”卸下心防的花函萝吐了一口长气。 “什么道士?也许我知道他住哪里。”铁霸长得方头大耳,却有一颗温暖的心。 “杜狂雪。”花函萝说。 “狂雪?”他提高音量。 “你认识他?”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点点头。“不过狂雪不是道士啊,你们是不是弄错人了?” “不会错的,师父说杜狂雪是个道士。” 铁霸闻言不禁哈哈大笑。“狂雪若是个道士,那我就是和尚了。” “杜狂雪不是道士?”师父不可能告诉她错误的消息啊! “狂雪要是听到有人误以为他是道士,肯定大笑三天三夜不休。” “他不做道士有多久了?”难不成改行了。 “狂雪从来就没有做过道士,你们弄错了。”连他也忍不住想笑。 “难道这个杜狂雪并不是我要找的杜狂雪?” 不可能啊!杜狂雪这样冷酷的名字怎么看都不像很多人会取的名字。 “花花姐,我想铁大哥与那位杜狂雪是旧识,不可能弄错的。”章可人没太多心眼,理所当然的说。 铁霸义气的道:“不然这样好了,你们见见他本人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了。” “好呀,能见本人问几个问题就知道他是不是师父要我们找的杜狂雪了。”花函萝乐意地道。 她们大老远从诏州来一趟长安城,可不想白跑一趟,如果证实此杜狂雪非彼杜狂雪,她也好往他处寻人。 “你们找狂雪做什么?”他问。 花函萝和章可人对望了一眼。 “不方便说吗?”铁霸识趣地道。 “花花姐,铁大哥应该不是坏人,我们同他说出原委,或许他可以帮上咱们的忙。” 花函萝还在犹豫着,章可人迳自往下说:“铁大哥,我们想向杜狂雪借四样东西。” “什么东西?”他好奇的问。 章可人咬了咬下唇。“说了你可不许大声嚷嚷。” “我这人口风很紧,你们可以相信我。” “可人──”花函萝想要阻止。 但,来不及了。 “师父临终前要我们前来寻找四件天下罕有的宝物,据说这四样东西可以使人死而复生,我们希望师父能够再世为人,所以想向杜狂雪借这四样神物。” “什么神物?”他闻所未闻。 “东海龙王的眼泪,西王母的微笑,南极仙翁的脚印,北斗七星的一口仙气。铁大哥,你一定要帮我们的忙。” 铁霸听得一愣一愣的,“狂雪哪有这四样宝物,如果有的话,我大唐现在也不用被个女流之辈弄得乌烟瘴气。” “没有!?怎么可能没有?师父不会说谎的,你带我们去见杜狂雪,我要当面问问他。”花函萝略显激动的嚷道。 “介绍你们认识狂雪当然不是问题,可你们八成是要失望的。” ※※※ 杜狂雪静静地坐在书房的圈交椅上闭目养神。 他英俊又粗犷,好看的外貌和他的身形显得有点格格不入,一半的俊脸让胡渣所掩盖,高大匀称的身材常常吓得人不敢与之攀谈。 不过他从不把不擅与人交谈的性格当一回事,他讨厌应酬的人生。 他喜欢现在的生活方式,无忧无虑,舒服又自在,心里不装任何影响身心健康的事,以前烦恼他、污染他心灵的事全都已根除。 他的屋前种了一片樱花林,春寒料峭之际如漫天雨落,沾衣不湿。 “狂雪,方便进来吗?” 铁霸在书房门口探头探脑的。 “这么早?我记得你一向睡到日上三竿。”他放下手上正在读的“商纣灭亡史”。 “这样的生活你准备过到什么时候?”铁霸走进来后道。 不是第一次被铁霸问到这个老掉牙的问题,他承认目前的生活和往昔的富贵荣华简直是天跟地的差别,许多人若像他一样由云端掉下来,肯定自暴自弃、消沉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可,他没有,反而乐在其中。 “我很好,不劳费心。”他面无表情。 “你啊──如此自我放逐,实在可惜。”这是真正的好朋友才会说的话。 论外貌,杜狂雪在长安城可是赫赫有名的,直挺的鼻梁,高挑结实的身形,强健宽阔的胸膛,除了抢眼,还是抢眼。 这个充满阳刚味的男子,至今却仍是孤家寡人一个。 “我没有自我放逐。”他回答。 自我放逐?这四个字他实在不喜欢,好像他真的落魄到丢进粪坑也不会有人理。 “早晓得你会否认。你和我不同,我这块料就是这副德行了,再好也是这个鬼样子,则天皇帝下诏要你复职,你为什么不肯?” “累了,所以不想。” “累?这不是你杜狂雪会说的话。” “宫闱里的那一套,并不适合我。”还是简简单单、平平凡凡的过日子快活些。 “狂雪,你被任瑶仙害惨了。”铁霸摇摇头。 任瑶仙,这个名字至今仍会灼痛他的心,不知道为什么,一年过去了,任瑶仙和他之间的恩怨情仇,在他心里还是没有过去。 他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别提她的事,我不想再谈论任何与她有关的话题。” 铁霸叹了一口气。“你可别硬撑,要是撑出什么毛病来可就惨了。” “会有什么毛病?”他失笑。 铁霸神秘一笑。“你多久没让女人伺候了?” 什么跟什么?光天化日之下竟然问起他这个问题,这个铁霸未免太大胆了。 “要女人伺候做什么?女人都很麻烦。”他是受够了。 铁霸可不同意。“乱讲,女人才不麻烦呢!如果你碰对了女人,包准让你欲仙欲死,回味无穷。” 他冷哼一声。“是啊,女人会让人折寿。” “你太愤世嫉俗了,小心以后没女人敢嫁给你。”铁霸提醒他。 “那最好,我没打算娶妻。”他早有决定。 “这怎么行,你有传宗接代的责任。” 杜狂雪耸耸肩。“世上自有姓杜的人替这个姓氏传香火,不差我一人。” “何必呢!看你天天对着这片樱花林,不乏味啊?女人很柔软,抱起来温暖又甜美,我就不能没有女人。”铁霸不惜揭露自己隐私。 “所以你三天两头往寻欢楼跑?” 他从未涉足声色场所,不论铁霸向他推荐寻欢楼的姑娘有多美多俏,他一概敬谢不敏。 可他是正常人,如何排遣生理需求呢?长安城里有几个年轻寡妇是他偶尔拜访的对象。 以往和瑶仙交好时,自有瑶仙提供身子纾解他的生理,瑶仙背叛他后,他转往不需任何承诺的寡妇家。 或是索性修养身心,追求心灵的清明,淡化的渴慕。 “寻欢楼没什么不好,那里的姑娘环肥燕瘦,各种女人都有,而且不用负什么责任,她们不会追着要我给个名分,说有多舒坦就有多舒坦。” “那里的女人身子不乾净。”他说。 铁霸摇摇头。“有什么办法,男人冲动起来百无禁忌啦,谁会想那么多?” “既然如此,不如快快娶妻,安定下来。” 铁霸突然想起什么,立即道:“扯了半天女人的事,我差点忘了今天来找你的目的。” “什么目的?” “有两位从诏州来的姑娘想认识你。” 杜狂雪嗤笑一声。“我又不是什么皇亲国戚,有什么好认识的?” “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她们要找的杜狂雪,她们师父指名要找的杜狂雪是个道士,拥有四件能令死人复生的神物。”铁霸也想藉机见识见识如此神奇的神物。 杜狂雪愣了下,“四件神物……让死人复生?” “是不是真有这样的东西?” “你说呢?”简直离谱至极。 铁霸摇摇头。“别问我,我猜谜的技巧一向不好。” “你还没说是哪四件神物?” “说出来你会笑翻,因为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东西,若有,我希望你先借我一用。”他希望生下他就死去的娘亲能复活。 “说啊!”他静待下文。 “东海龙王的眼泪,西王母的微笑,南极仙翁的脚印,北斗七星的一口仙气,就这四样东西。” 闻言,杜狂雪久久不发一语,心底浮起一阵有趣的情绪,然后哈哈大笑。 “你说什么?东海龙王的什么?眼泪是吗?西王母的微笑,南极仙翁的脚印,还有北斗七星的一口仙气?你疯了?世上哪有这样的东西?” 铁霸一脸无辜。 “不是我说的,我也不相信世上有这样的东西。” “谁向你打听这四样东西?” “一对由诏州来长安的师姐妹。” “真是匪夷所思。”女人当家作主的乱世,果然什么怪事都有。 “狂雪,你真的没有这四样仙物?”铁霸不放心的问。 “你不相信?” 铁霸咽了咽唾沫。“不是不相信,而是花姑娘和章姑娘两人说得太神奇了。” “她们或许是疯子,你也和她们一起疯?” 疯子?有这种可能性吗?“不会的,她们说话的神态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你们萍水相逢,如何评断她们是好人还是坏人?” 一个任瑶仙已经让他学足了教训,他再也受不了任何女人的虚情假意。 “她们美若天仙,色艳群芳,尤其是花函萝姑娘,貌似西施,不可能是坏人,何况我也没什么好让她们骗的。”他和杜狂雪不一样,他相信女人,喜欢和女人交朋友,在女人的世界里享受她们的照顾。 “小心,这朵花或许带着有毒的刺。” 女人他看多了,美丽的女人更是司空见惯,所以要他认识铁霸眼里的西施,他显得意兴阑珊。 “狂雪,你太多疑了。” “前车之鉴,不得不防。” 他只想安安心心、平平静静的过日子,什么都不想,更不愿意惹上满脑子奇思的女人。 “不会这么带衰吧!” “红颜都是祸水,你自己小心为是。” 当然,他不否认一个人的生活也有寂寞的时候,独处时孤独感有时也会吞噬他。 渴望有伴的情绪很短暂,一滋生出来旋即被他的理智磨掉。 “我会小心,我不值得任何祸水在我身上耍心机、动歪脑筋。放心,我很安全,安全到不行的地步。”虽然他并不喜欢自己太安全。 安全的生活太单调、太乏味、太平凡,他始终觉得人生难得走,不来个惊涛骇浪,无疑白白走一遭。 “铁霸,如果可以选择,我宁可过得单调、乏味、平凡。” 铁霸一惊,狂雪怎能看穿他的想法? “你是不是有读心术,还是透视眼?” 杜狂雪笑笑,理所当然的回答:“我认识你又不是一两天的事,要猜你的心并非难事。” “了不起,怪不得你在宫里这么受欢迎。” 提及从前,杜狂雪没有一丝喜悦。“受欢迎吗?”他哼了声。“要真是受欢迎,我今时今日不会在这里。” 现下的他,一味地避世,因为他太明白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 盛名害惨了他。 “则天皇帝很赏识你,是你的硬石头脾气害了你,你应该领情的。” “不,我很满意现在的自己。” 自由自在有什么不好? 第二章 野有蔓草,零露淳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滚滚。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邂逅相遇,与予偕臧。 诗经郑风野有蔓草 花函萝请铁霸替她和师妹弄了间小屋。方圆数里之内是大片的樱花林,房子小巧温暖且雅致,在她和可人的巧手下成了温馨宜人的小窝。 忙了一天,不知不觉,一轮明月已悄然升空。 简单的杂菜面解决两人的晚膳,不挑食的人才能够远行,花函萝庆幸可人适应力和她一样强。 “花花姐,你猜铁大哥到底能不能说服杜狂雪?” “说真格的,我也没把握。” 有些男人很小心眼,就算自己用不上的东西,也未必肯借人。 “世上到底有没有那四件东西?”章可人托腮问道。 对于师父的遗言,她半信半疑,要不是师姐深信不疑,她早已打退堂鼓。 “一定有,师父不会骗咱们。”她回答不下数十回。 “万一师父弄错了呢?”不是章可人疑心病重,实在是事情本身过于玄奇。 “师父通古今、知天下事,况且世间有这样的东西也不是不可能。”女人都能做皇帝了,要北斗七星吐一口仙气有什么难的。 “花花姐,你比我有慧根,师父说的话记得比我还牢,如果有一天真让咱们找着了那四件宝物,别忘了将师父教给你的‘还魂大法’用在我身上,我总觉得我会比你先死去。” 花函萝连呸了三声。“不会的,师父说你的手纹里有一条长寿线,凡有长寿线的人没有不长命百岁的,你莫杞人忧天。” 她这个手纹生得不够美好的人都不曾自怨自艾了,一副好手相的师妹竟然哀声叹气起来。 “师父说你的手相是逢凶化吉的命,我羡慕你。” “如果可以交换,我愿意把我的逢凶化吉命与你交换。” 章可人一笑。“除非把双掌砍断。” “是罗,所以咱们只得认命。” “要是杜狂雪不愿把四件宝物借给咱们呢?” “不会那么小气吧!不过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碰到心胸狭窄的男人,通常心眼会小些。”她暗忖。 “不如用色诱。”章可人突发奇想。 “色诱?” “是啊,男人没有不的,如果他沉迷于花花姐的美色,头脑一定会变笨,到那时莫说四件宝物了,连十件百件,他恐怕都会双手奉上。” “等等,你刚才说由谁色诱?”她没听清楚。 “你啊!”章可人指了指花函萝。 “我──你开什么玩笑?我这种中人之姿能诱惑得了谁?不如找个花娘有用些。” “花花姐,你是怎么了?你不知道你漂亮出众的外貌足以迷死天下正常男子?”童可人不吝于赞扬师姐的美丽。 正就口喝水的花函萝闻言,突地被水噎到。 “你──你瞎说。”美丽的杏眸里净是不相信。 “我才没有瞎说呢!你以为这一路上那些男,看得流口水的人是谁?想吃上一口的人又是谁?” “你呀!” 章可人翻了翻白眼。“是我就好了。若是我单独存在的地方,我自认能吸引不少爱慕的目光;可与你同在时,我就没这么吃香了,连一向自信的我亦不禁黯然失色,自叹弗如。” “没这么夸张吧!” “是真的,不信你问问明天一早咱们遇到的每一个男人,到底是你美上几分,或是我美上几分。” “你别吓我。” “花花姐,你若肯色诱杜狂雪,师父就能复活了。” 花函萝脸色一阵苍白。“我不懂怎么色诱男人,你别把这个重责大任交到我头上。” “你是师姐又比我聪明,光凭本能就能把杜狂雪迷得团团转了。” 是吗?有这么好诱惑的男人吗? ※※※ 任瑶仙弓起柔丝般触感的身子,嘴里嘤嘤申吟着,将杜狂雪十足男性的部位撩拨得勃勃。 他的大手罩上她的丰满,性感的唇吻上她的嫣红,狂野的吮吸着。 “狂雪……我的爱……求你……给我……我要全部……” 袭来,在没有任何防备下,他进入了她的身子,应声冲入── 任瑶仙娇嚷着,紧紧的攀住他,媚态惑人。 深入、律动、再深入……她的小手紧掐着他的背,娇喘申吟不休。 英俊的面貌因激情而微微扭曲,身下的任瑶仙几乎昏厥过去,高潮的滋味实在太销魂了,令她无法招架。 狂喜之中,似有一盆火燃烧着他。 “冤家……我的爱人……”任瑶仙尖嚷着。 “瑶仙,你爱我吗?”他深情的吻着她。 她娇柔的笑喘着。“爱……我爱……哦……好舒服……求求你……狂雪……” 动人丰腴的任瑶仙懂得如何令男人快乐,自己又能从中得到享受。 “你呢?狂雪,你爱我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紧紧地搂着她,等待高潮过去。 任瑶仙嘟着嘴,不满意的嚷道:“我已是爷的人了,你却迟迟不肯娶我进杜家门。” 他爱怜地抚着她的玉肌,慵懒的道:“想进杜家门还不简单,等我从洛阳回来,咱们就成亲。” “还要那么久啊?为什么婚期不能订在明天?”她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我希望给你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明天实在太仓促。” “万一夜长梦多怎么办?”她爱娇的偎着他。 他取笑她。“这么心急?” “奴家怕失去爷嘛!” “不会,你不会失去我。” “我担心武皇帝赐婚,把你赐给某个皇室公主,要是真有那一天我可是会心碎的。” “对我这么没信心?” 她环住他的腰肢,娇嗔道:“你呢?你对我有没有信心?我要听实话。” “为什么这么间?”他不疑有他。 她咯咯笑。“因为……我是个坏女人。”她这句话说得像蚊吟,也像是句玩笑话。 “你若是坏女人,我就是坏男人。” 那一刻,他是自负的,恃才傲物,不相信有女人会背叛他。 “狂雪,我要你发誓。” “我杜狂雪一向三目九鼎,不需要发誓。”他说。 她不信。“我喜欢听你发誓嘛!” 男人的誓言是对女人的一种肯定,能让那个女人走路有风、脸上有光,可满足女人的虚荣心。 “发什么誓?”他妥协。 “对我不要有恨的情绪。”她说。 “我不可能恨你的,你这么可爱。”他轻轻地掐了掐她的鼻头。 “会,你将来怕是要恨死我的。”她没头没脑的说道。 任瑶仙承认,杜狂雪是她所欢爱过的男人里最令她神魂俱裂的。 她想贪心的拥有他,狠狠地将他刻入心魂里。 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他的。 “小傻瓜,说这些傻话做什么?”他不知道一切都是任瑶仙铺陈的伏笔。 “狂雪,你一定要答应我。”她恳求道。 “答应什么?”他吻上她的额头。 “这一生只能爱我,不能恨我。”她逼迫他。 杜狂雪一身冷汗的醒来,捂住脸庞,什么都不愿再回想,可他逃得了现实却躲不过梦境。 为什么连在梦里她亦不肯饶了他? 他才是大傻瓜,被任瑶仙给耍了。 老天啊!他的心何时能真正的平静?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是因为他太久没碰女人了吗?或是禁锢自己的,才弄得自己春梦连连。 若不是他太大意,也不会落到被任瑶仙利用的田地。当然,任瑶仙的背叛并非无迹可寻,在床第间她曾暗示过他,无奈当时的他太自信、太耽湎于的欢愉,忘了保持一贯的冷静。 他很清楚光靠瑶仙一个人绝对做不出那样的事,到底谁是幕后主使者,答案至今未明。 他不是理不出头绪,而是觉得没有必要。 ※※※ 晨曦初露,花函萝梳洗完毕,决定到樱花林里散步。 锦簇盛开的各色樱花,如雪片一般飘落,身穿白衣的花函萝绝色的美颜,衬着一身教人迷恋不已的气质。一个回眸,即是百年来难得一见的绝代风华。 春风拂面,她轻轻扬起芙面,心里赞叹着映入眼廉的美景。 细女敕的嗓音打断了她的冥思。 “好心的姐姐,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她垂首,俯瞰脚边的小女娃儿。 “什么忙?”她总是热心助人。 “我想摘几株樱花让娘瞧瞧。”小女孩高高扬起小脸。 花函萝望着女孩可爱的小脸。“你叫什么名字?” “岚英,我叫岚英,好心的姐姐,你可以帮我吗?” “为什么不带你娘来这里亲眼目睹花海的壮观?” 岚英可怜兮兮地道:“我娘病得很重,没法下床,更别提走来这里了。” “你娘生的是什么病?” 岚英摇头。“家里穷,没法请大夫治,也不知道娘生的是什么病。” “家里还有些什么人?”恻隐之心人皆有之,花函萝当然不例外。 “只有娘一人。” 花函萝看了看岚英身上补丁的衣裳,眼眶不禁泛红,一半是同情,一半是想起自己的身上。 她抬首看向面前绯红的花瓣,随风吹谢……遂施展轻功,一个跳跃折下树上最美的樱花。 “哪里来的大胆偷子!?”男子愤怒的指控朝她冷厉飘来。‘ 站定后的花函萝一看来人,不禁倒抽一口冷气,没见过这么粗犷的男人,遗留着一丛茂盛的胡子。 “这樱花乃天生地养,不知大爷的责难所为何来?” 男人粗鲁地夺下她手中的樱花枝,不客气地道:“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片子!” “怎么抢走我手上的东西?”她被惹怒了。 “这片樱花林为我所有,你未经我的许可攀折我的东西还敢做贼喊捉贼!”他语气寒凉地道。 “笑话!这片樱花林上头又没写上你的大名,怎么证明归你所有?”她觑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他。“何况瞧你的模样倒像是山上砍柴的樵夫。” 他冷笑。“势利的女人!” “生气了?其实做个樵夫也没什么丢人的,信口开河总有露馅的时候。” “请你离开。”他忍住情绪不与她计较。 她指了指他手中的樱花枝,“给我。” “不给。” “你别误会,我向你讨花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可怜的孤女岚英,不信的话你自己问问她。”花函萝转身欲寻岚英,却遍寻不着。 “刚刚明明在这儿……上哪儿去了?”她喃语。 “你不只是个女贼还是个骗子!”他沉着一张脸。 丙然,美丽的女人没有一个可以相信的,任瑶仙是这样,眼前这位绝色佳人亦是如此。 “我没有骗你,岚英──就是刚刚要我折花的小女孩,她娘病了,她一片孝心,希望开得正盛的樱花能让她病中的娘有好心情,谁知道一转眼……她就不见了。”她心慌地看向四周。 “根本没有你说的小女孩,我来的时候只瞧见你一个人。犯错并不可怕,最怕错了还想尽藉口搪塞。”他看不起这样的人。 “我说的全是真的。”她气得跺脚。 “我只相信我所看见的,眼见为凭。”他也有他的坚持。 花函萝咬了咬下唇,欲证实自己的清白。 “有理说不清,你能不能不要先入为主的把我想成坏女人?如果我真要盗,不会只盗你的几枝樱花。” “你纵有天大的本事也偷不走我这整片樱花林,但偷几枝樱花则不同,不是亲眼所见哪里找得到犯罪证据。” 这下好了,堂堂正正的闺女,成了大胡子眼中的女败类。 罢了!她在长安只是个过客,她不需要得到天下人的友谊,更不希罕这个大胡子的谅解。 “够了!小鼻子小眼睛的小男人,本姑娘不想浪费唇舌与你抬贡。” 她转身就要离去。 他扬声提醒她:“以后不许再踏进我的土地。”警告意味浓厚。 “放心好了,就算你用八人大轿抬我,我也不会进来。”她有一身的傲骨。 “最好是这样,免得大家刀刃相见不好看。”他故意吓唬她,从没见过口气这么冲的女子。 “要刀弄剑我未必会输你,不过应你的要求,方圆百里之内,我会避着你!” 什么了不起,世上又不是只有这片樱花林,不看樱花改看梅花一样惬意。 ※※※ 日上三干。 章可人伸伸懒腰走进厨房。“花花姐起得真早。” “我下了面搁在桌上,你趁热吃了吧!” 章可人细细品味北方大卤面的美味边说:“花花姐怎么不吃?” 她吁了一口气。“气都气饱了,吃什么!” 章可人放下筷子。“气谁气饱了?” “莫名其妙的大胡子,也不知怎么搞的,一早进樱花林里就碰到怪事。” 她将早上经历的事全盘托出。 “那个叫岚英的孩子怎会一溜烟的就不见了?”这才是章可人狐疑最深之处。 花函萝耸耸肩。“我也很想知道她是不是会飞,不然怎么会消失得这么快!” “没理由消失啊!” “既然要我摘花,又神秘消失,非仙即妖。”她瞎猜。 “仙?妖?”章可人一阵轻颤。 “吓你的啦,世上哪有这么多仙妖?而且若她是仙妖何必劳驾我替她摘花?” 依师父的说法,这世上确实有仙妖的存在,不然所谓东海龙王的眼泪、西王母的微笑、南极仙翁的脚印、北斗七星的一口仙气从何而来。 “那个大胡子真有你形容的那么骇人?” “冰冰冷冷的,幸好以后不会再见面了,否则真不知道会不会被他砍死!” “没那么邪恶吧!不过摘他几株樱花他就砍人,天理何在?” 难道真的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不能不小心,你是知道的,咱们从诏州来,人生地不熟,这里的风土民情完全不了解,万一惹上乱子岂不赔了夫人又折兵?” “可铁大哥让我们住下的屋子门前就是樱花林,会不会这片樱花林正好是那个大胡子的物业?” 花函萝颤了下。“不无可能。”无巧不成书嘛!许多事就是这么不凑巧。 她得罪了大胡子,虽是无心之过,可也够呛的,真给铁霸添麻烦不就得落得无家可归的下场? “我去问问铁大哥。” 花函萝阻止她。“先别问,咱们当作今天什么事也没发生,静观其变。” “这样不好吧!如果大骗子真会砍人呢?” “砍就砍吧!他会砍人我就不会劈人吗?”她说着大话。 “花花姐,你不是认真的吧!平日你连一只小蝼蚁都不忍心踩死,要你劈了大胡子无疑逼太阳往西边升起。” 不是她要灭自己师姐的威风,整个诏州谁不知道花函萝是出了名的心软慈悲,受了伤的小动物在她手里获得新生命的不知凡几。 “要是被逼急了,我会做出什么事我自己也说不准。” 章可人掩嘴而笑。“花花姐,你说这些话的神情好严肃喔,一点也不像平日的你。” “平日的我是啥模样?” “笑脸迎人、少怒、少怨。” 好个少怒、少怨,好脾气的花函萝并非衔着金汤匙出生的贵族千金,可她总有本事凡事想开些,笑容自然成了她的招牌。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凶悍的大胡子轻易便能激起我的愤怒,短短一刻钟的时问,一连让我发了几次脾气,你说奇怪不奇怪?我不是那么爱生气的人啊!” “也许大胡子真的太过分了!” 花函萝点点头。“说来也邪门,一个活生生的小女孩怎会说消失就消失?” “你确定她不是躲起来了?” 花函萝仔细回想。“不知道,反正我一转身她就不见了,而且大胡子也说,他根本没见到什么小女孩。” 章可人听得不寒而栗。 “花花姐,你别吓人啊!”她胆子可小了。 “我自己也被吓了一大跳,你说我是不是眼花了?或许根本没有什么小女孩?” 花函萝不是胆小的人,比起可人师妹,她算是胆大包天的,在诏州,众人皆称她花大胆,胆子大到可与熊胆比美。 “花花姐,能让你这个花大胆吓一大跳的事也不算多,不如咱们离开长安,到别处找人。” “先确定这个叫杜狂雪的人是不是我们要找的杜狂雪再说。” “师父要咱们找的杜狂雪是个道士,这里的杜狂雪并非道士,可见此人并非咱们要找的人。” “放心,很快会有答案。” “花花姐,你觉不觉得这片樱花林美得不像真的?”章可人突然问道。 两人目光同时投向窗外,绯红、粉女敕的落英,一片片樱花飘落的瑰丽美景映入她俩的眼瞳中。 “是不像真的,倒像在梦中。” 第三章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予都,乃见狂且。 山有乔松,隰有游龙;不见予充,乃见狡童。 诗经郑风山有扶苏 “铁大哥,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要帮我引荐杜狂雪?我来长安城都已经十天半个月,再待下去就要发霉了。” 铁霸啃着包子叹了一声。 “怎么了?那个杜狂雪见不得人吗?” “不是见不得人,而是……总之一言难尽。” “难道杜狂雪不在长安?” 他又是摇头。 “不会是……死了吧?”她瞪大眼。 “呸!呸!呸!你别瞎猜。” “是不是有什么困难?铁大哥,你就老实告诉我们吧!你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实在令人心急。” “花花姐,我看咱们也别为难铁大哥了,回诏州去吧!师父又没说一定得死而复生。” “世间哪有什么死而复生的事,你们不要相信江湖术士说的那一套。”铁霸剀切的道。 他认识狂雪多年,从没听过他有令人复生的仙术,就连位高权重的始皇帝想长生不老都不可得了,凡夫俗子的一般人,妄想死而复生,岂不是疑人说梦? “杜狂雪没理由避咱们不见啊!” “狂雪不是避你们,只是──”他欲言又止,正要一鼓作气往下说时,一抹纤影突地映入他眼廉。 “怪了,人称花大胆的花函萝怎会出现在长安街头。” 章可人他乡遇故知,悦然地道:“秋灵,这么巧。” 侠女装扮的薛秋灵与花函萝、章可人皆诏州人士,年纪相仿,自小玩在一块,可三年前,花函萝和薛秋灵的友情产生了变化。 起因于薛秋灵的师兄裘乐锺情于天仙似的花函萝,引来薛秋灵深刻且强烈的妒意。 “我和裘师兄特来长安找个人。” “找谁?” 薛秋灵无所谓的耸耸肩。“也不怕你们知道,我师父临终前嘱咐我们师兄妹来长安找个叫杜狂雪的僧人,据说他有使人起死回生的本领。” “杜狂雪!?”章可人和花函萝异口同声的嚷道。 “怎么你们要找的人是同一人?”铁霸也吓了一跳。 “不会吧!”薛秋灵愣住。 “我要找的杜狂雪是个道士,不是僧人,你师父弄错了。” 花函萝无法相信竟然冤家路窄到这么衰的地步。 “是你师父弄错了,杜狂雪六岁出家,目前是得道的高僧,僧人和道士可是差很多的。” “笑话,我师父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岂是你师父可比拟的,杜狂雪师承车天师,是个如假包换的道士!” 两人僵持不下,裘乐的声音突地加入。 “秋灵,你怎么又同函萝吵架了?” “是花函萝同我吵,我有什么办法?”她真的很委屈。 裘乐笑迎花函萝。“不知道你也来长安,” “杜狂雪是个道士,不是僧人。”她很坚持。 “有这么严重吗?”裘乐陪着笑。 他像是被迷住了,只要有花函萝在的地方,他的目光永远追寻着她,要不是师父临终前交代他和秋灵师妹来长安寻复活神物,他一刻也不想离开诏州。 现下,花函萝亦在长安,真是天助他也。 “你们别吵了,狂雪既非道士,亦非僧人,我是狂雪的好弟兄,他的事我最清楚了。” 抬贡中的他们,目光皆投注在铁霸身上。 “快带我们去找杜狂雪。”薛秋灵不高兴的嘟嚷。 “喂,先来后到的规矩你不会不晓得,杜狂雪要见也会先见我们。铁大哥,你说是不是?”花函萝道。 “狂雪千真万确没有你们要的东西,恐怕你们弄错了。” 铁霸不否认自己坚定的认知在薛秋灵、裘乐出现后动摇了。正所谓三人成虎,这四个人异口同声找狂雪讨教死而复生的仙术,莫非狂雪不如他以为的简单。 “他人在哪里?”裘乐问。 白面书生型的裘乐,外表看起来无害,可却是个拚命三郎外加剑术高明的急惊风。 “他不愿意见陌生人。”这是客气的说法。 “杜狂雪怕咱们吃了他不成,放心好了,我们没有吃人肉的习惯。” “花大胆,麻烦你不要打这么恶心的比方好吗?”薛秋灵一副嫌恶的表情。 “嘴巴长在我身上,我爱怎么讲就怎么讲,与你何干?” “秋灵,不要招惹函萝。”裘乐制止道。 “师兄最偏心了,不论花函萝语无伦次的说什么,你总是把它当作金玉良言收藏起来;而我说的真心话,你却当作马耳东风。” 老天该替她讨回一点公道,越想越火大。 “谁教花花姐魅力无人能挡,裘师兄自然沉溺其中无法自拔。”章可人掩嘴而笑。 “铁大哥,一再择日,不如撞日,杜狂雪人在何处?你若不方便,就由我亲自登门造访。”花函萝哀求。 铁霸笑笑。“他凶起来六亲不认,我怕他会赶人。” “放心,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只要堆上千层笑,杜狂雪肯定欢喜得不得了。” “不见得。” “拜托啦──” 拗不过花函萝的苦苦哀求,铁霸只得硬着头皮答应,要是真发生什么,他会到洛阳避避风头。 ※※※ 樱花雨,教人迷醉。 迸老的樱花树植列在杜家百年历史的物业上头,满地满天的各色樱花,就像一片纷飞飘落的花雨,宛如扬起的妖艳。 他在花雨下沉思,不想被打扰。 一阵疾行的脚步声令他不悦。 “滚!” “狂雪,是我。”铁霸出声。 杜狂雪很清楚来人不只一人。 “我不见陌生人。”他拒绝得乾脆。 “杜狂雪,我们没有恶意,不过想借你的四件宝物一用……小气的人交不到朋友喔!” 乍听见熟悉的嗓音,杜狂雪一愣,猛地回身,没预期会看到花函萝的尊容。 “你这个女贼,脸皮真是厚!” 花函萝敛起笑,不敢直视他的目光。“没想到咱们冤家路窄。” “狂雪,你们认识?”铁霸松了一口气。“是朋友一切都好办!” “她不是朋友!”杜狂雪不再看她,迳自往屋内走去。 “花花姐,你何时得罪这位杜大爷的?”章可人扯了扯她的衣袖。 花函萝抖着声道:“他……就是……想砍死我的大胡子。” 章可人闻言,愀然变色。“不会吧!你谁不得罪,得罪师父要我们找的人!?” 薛秋灵站在一旁幸灾乐祸。“活该!自以为是,如今吃到苦头了吧!” “铁霸,把他们请走,我见到他们心就烦,尤其是这个女人,她的存在令我头皮发麻!”杜狂雪夸张地道, “没这么严重吧!杜大爷!”花函萝堆上笑。 “你这个人怎么说话这么毒?”裘乐哪里受得了心上人被人批评。 “毒不毒干你何事?你爱慕她是你的不幸,她的坏脾气以后有你受的。” “裘师兄,你忘了师父交代咱们的事,犯不着为了花函萝开罪杜公子。” 裘乐看向师妹,不以为然地道:“或许他根本不是师父要我们找的人。” “杜大爷,随便你怎么骂我,等你骂高兴了,气也消了,能不能请你把四件宝物借给我?”她能伸能缩女丈夫,为了达到目的,她花函萝面子、里子皆可不要,她只希望能助师父复活。 “少疑人说梦了。”他嗤笑一声。 “不是梦话,求你大发慈悲。” 铁霸跳出来说句公道话:“狂雪不可能是你们要找的杜狂雪,他既非道?亦非僧人,而且你们要寻的宝物凡人不可能有,死心吧!” “僧人?道士?”杜狂雪哈哈大笑。“真是幼稚得可以,你们要的宝物可是东海龙王的眼泪、西王母的微笑、南极仙翁的脚印、北斗七星吹出的一口仙气?” 四人点头如捣蒜。 “抱歉,我杜某人没有那四样东西,有的只是情人的眼泪、荡妇的微笑、野狼的脚印,以及茅厕吐出的一口秽气,有兴趣的话可以便宜卖出,要多少有多少。” 说完话,便头也不回地往屋里走去。 花函萝二话不说的跟上前。“真的要多少给多少吗?” 他瞟了她一眼。“你例外。” “为什么?” “看你不顺眼。”他说得直接。 她可怜兮兮地道:“不如我把脸遮住,你不就看不见我了?” “你走吧!樱花林是片清幽的净土,女人在这里喳呼喳呼的叫嚣会引来恶运。”他故意吓唬她。 她微愣。“难道这里真有仙妖出没?” “仙妖通常不喜欢看见比他们长得丑的人,所以请你行行好,快快离去。”他暗忖没有女人不在意自己容貌的,他把她形容成丑女,肯定气死她。 “我丑吗?”她抚着脸。 丙然,上当了。“普通丑。” 她不怒反笑,有点喜出望外的兴味。“真好!我终于变丑了。” “你希望变丑?”他拧了下眉心。 “师父说,红颜多祸水,我不要做祸水,唯有丑女可以平安度日。” 他冷哼。“我又发现你的一项缺点了。” “什么?” 说大话!没有女人比你更爱说违心之论的了,明明心里爱美不爱丑,现下反而唱着高调。 “杜大爷、杜公子、杜侠客,请你──” 裘乐打断她的哀求。“函萝,别求他了,铁霸说这个杜狂雪,除了视你为仇人之外,还让女人骗过,凡是吃过女人亏的男人,很少肯善待女人的。” “裘乐,你别管我好不好?我知道你是一番好意,可我答应过师父要让他死而复生的。” 她重情重诺,不想失信于师父。 “函萝,我想过了,世上或许真没有那些东西,师父说的话未必是真的。” “你师父也许会骗你,可我师父一言九鼎,不会骗我的,你不要阻拦我。”她说。 裘乐拿她没辙,越是喜欢一个人越是会纵容她的一切。 杜狂雪摇头道:“你有苦头可吃了。” “不劳费心。”裘乐答腔。 “可怜。” 他思及自己对任瑶仙的愚爱,弄得自己身心俱疲,眼前这位多情可怜虫恐怕会被花函萝牵着鼻子走而不自知。 “杜公子此言重矣!”花函箩反击道。 “你敢发誓没有玩弄人家的感情?” 花函萝一头雾水地嚷道:“玩弄谁的感情来着?我花大胆胆子再大也不做玩弄人家感情的勾当。” “是吗?瞧你一脸心虚的模样,心若挖出来看怕也是黑的。”他恨女人,恨得有些愤世嫉俗。 她大惊。“一个又丑陋又心虚的女人,没想到你心上的花函萝如此邪恶悲惨。” “函萝,我们走,这个人不正常。” 裘乐拉着花函萝的手欲往反方向而去,她却甩开他的手,再次恳求杜狂雪:“人命关天,不是闹着玩的。” “人死都死了,最好不要逆天道而行,万物皆有其归处,你应该看开些,顺应天意运行。” “他是我师父,我还没来得及报答他。” 杜狂雪笑了笑。“你只是来不及报恩,并非来不及报仇,毋庸挂怀。” “你好无情。” 他无所谓。“有情的人是傻瓜。” 裘乐重新拉住她。“算了,咱们走吧!” 这回,裘乐顺利的拉走花函萝。“只是同名同姓的杜狂雪,不值得咱们浪费时间。” “我觉得他就是我们要找的杜狂雪。”她灵光乍现,有此感应。 ※※※ 又过了一天,哀声叹气到不行的花函萝,在她第一百零一次叹气时,可人师妹忍不住开口劝她:“裘乐和秋灵决定放弃找那四件宝物了,我看咱们也别找了好不好?” “这怎么行,答应师父的事不能爽约。” “可这样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啊,铁大哥也说了,他保证杜狂雪不可能有师父要咱们我的东西。” 这时,敲门声突然响起。 开了门,花函萝定睛一看,惊叫出声:“岚英!” “花花姐,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你怎么知道我姓花?” 岚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一直躲在窗户外听你们讲话,可人姐姐是这么称呼你的。” 花函萝蓦地握住岚英的手。“温的。” “姐姐的手好漂亮呢!”岚英羡慕地看着。 章可人附耳细声道:“妖和仙的身子有没有温度?” 花函萝耸耸肩。“不知道,我只知道鬼的身子没有温度,整个人冰冰凉凉的。” “鬼魂不会白天出现。”章可人下结论。 “就是!” “花花姐,我娘病了,你能不能替我请个大夫给我娘看病?” “请大夫不是问题。”小事一桩。 “我不要普通的大夫,普通大夫治不好我娘的病。”岚英精明的说。 “如果在诏州,我会介绍村南的胡伯给你娘治病,不过现在我人在长安,是个没有什么影响力的花大胆,大概请不动好大夫替你娘治病。”她泄气道。 “杜狂雪,我知道杜大爷有本事治好我娘的病。” 闻言,花函萝张开嘴,下巴差一点掉下来。 “杜狂雪会看病?是不是真的?” 岚英点点头。“我娘说杜大爷是则天皇帝宫里的御医,没有治不好的病。” “他是御医?”闻所未闻。 “长安城里没有人不知道。” 花函萝为难一笑。“偏偏这个人同我犯冲,你的忙我是帮不上了。” “花花姐,求求你了。”岚英眼中泛着泪光。 “先不提这事,我倒想问你,那日你要我帮你摘花,怎么一转身就不见了?” “是啊,花花姐以为她撞妖见仙了。”章可人附议。 “我躲起来了。” “怎么躲?那些樱花树根本藏不住人的。”越听越奇怪。 岚英犹豫了一下才说:“我躲在树洞里。” “树洞?” “是的,那里有两棵合抱的樱花树,树下有个洞,我躲在里头。” “为什么要躲?你可把我给害惨了。”她好好的一个人,被杜狂雪的话攻击到全身上下没一块完好的。 “杜大爷不喜欢外人进出樱花林,我怕他生气,所以躲了起来。” “你几岁了?”章可人问。 “十二岁,立春一过,就满十二岁了。” “你看起来比实际年纪小,你住在这附近,杜狂雪不可能不认识你。” “杜大爷确实不认识我。”岚英道。 “他讨厌我,我的恳求对他起不了作用,不如你直接去求他。” “可他恨我娘,我除了求你不知道还能求谁?现在,整个长安城能和杜大爷说上几句话的人除了铁大爷就只剩下你了。” “杜狂雪没事怎会恨你娘?太奇怪了。” “我娘叫任瑶仙,本来有机会和杜大爷共结百年之好,可最后两人闹翻了。” “任瑶仙?” 莫非是铁霸口中那个背叛了杜狂雪的女人?怎么任瑶仙会有个年纪这么大的女儿? “花花姐,拜托你了。” 章可人持相反意见:“我看此事要从长计议,整个事情愈来愈复杂了。” 岚英走后,章可人又道:“会不会是个陷阱,有人诱你往下跳?所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哪有这么巧的事,这事透着怪异。” 花函萝挥了挥手。“不会的,我既无财又无貌,谁会害我?” “谁说你无貌来着?” “杜狂雪啊,他说我丑得连仙妖见了都要退避三舍。” 想到这就有气,那个杜狂雪自己也不照照镜子,一脸大胡子,表情像雷公,他才是见光死的大老粗呢! “杜大爷眼睛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他看到的和咱们看到的难道不同?你明明貌若天仙,他说你貌不惊人?”未免过于吊诡。 “不管他怎么批评我,反正岚英的事我非管到底不可。” “你又不认识任瑶仙,或许人家是个不折不扣的坏女人、古之妲己,现在病了正好是报应。” 花函萝另有不同看法。“杜狂雪脾气古怪,任瑶仙离开他也很正常,谈不上什么背不背叛。” “你心太软了。”章可人知道自己阻拦不了。 “铁石心肠有什么好的,心软的人能登西方极乐世界,这是师父说的。” 没辙。 “就你相信师父说的每一句话。” “我帮人,人帮我,互不吃亏。”她就是这么乐观。“万一杜狂雪更火大你的多管闲事怎么办?要向他借出四件宝物不就更难了。” “你上回提过什么建议来着?什么诱……什么色?” “色诱?不是才说杜狂雪嫌你丑吗?如何诱起?”她提醒师姐。 “当然不能由我色诱罗!”她贼兮兮地看着章可人。 “不由你色诱难道由岚英去色诱?”章可人不解。 “瞎说!我不想造孽,我建议由你去色诱。” 章可人指了指自己的鼻头。“有没有搞错啊!杜大爷连你都不满意了,我这种等级不被他丢去喂狗才有鬼!” “你不愿意?” 章可人摇头。“色诱这档事我做不来啦,会折寿的。” “这是师父说的话,你别的不记,这话倒是遵若圣旨。” 章可人赖皮的笑了笑。“师父有时也会说出一些真理。” “那你初时还教我色诱杜狂雪!”花函萝眯着眼扮夜叉。 “你是花大胆嘛!阎王爷也不敢折你的寿。”章可人吐了吐舌头,有一种让人抓到小辫子的尴尬。 “你呀,就只会设计我。” 章可人无辜的笑了笑。“可色诱真的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嘛!男人只有在销魂时才能被女人驾驭。” “话虽如此,不过这招没希望实现了。” “怎会没希望?只要你肯牺牲自己便有希望完成师父的遗愿,杜狂雪又不是圣人。” 想想可人师妹的话也有几分道理。不对呀,就算她愿意色诱,杜狂雪会上钩吗? “我的模样杜狂雪没兴趣。”他已经残酷的打击过她了。 男人只有在美人娇媚的嗲声细语里才会迷失自我,可她实在没把握能令杜狂雪酥酥软软的倒卧在她的温柔乡里,何况他并不喜欢她。 “杜狂雪说谎!”章可人笃定地道。 “是吗?他明明就这么损我。” 两次会面,皆留下不愉快的经验,弄得彼此心情大坏,她的自信心也全失。 他真的会上钩吗? 第四章 杜狂雪一个人喝着新酿的梅子酒,心情不好也不坏。 “这么有雅兴?”铁霸问道。 他看了铁霸一眼。“坐。” 铁霸替自己斟了一杯,一饮而尽。“好酒,你怎么会酿这玩意儿?” “从宫里学来的。” “能在宫里生活真是舒服。”铁霸由衷地道。 杜狂雪摇摇头。“我倒不这么认为,宫里生活一点也不自在,随时随地得应付宫里人的是非。” “听多了也就麻木了。”铁霸又喝了一杯。 “我这死个性很难麻木。”他自嘲道。 “说真格的,你到底有没有他们要的四件宝物?”铁霸的信心变得很薄弱。 杜狂雪唇边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你说呢?” “按理说你不可能藏着那样的东西却不救你爹你娘,至少你可以让他们死而复生。” 杜狂雪剑眉一扬。“如果我有那四样东西,我也不会做出逆天而行的事。” 铁霸大笑。“你这答案说得模糊,让人有无限的想像。”莫非杜狂雪真有事瞒骗了天下人。 “世人的愚疑还真让人叹为观止。” 铁霸越听越不明白。 “为什么花姑娘如此肯定你有那四样东西?她不像疯子,应该没有信口开河的必要。” “别提她,一提她我就有一肚子的气。” 那个大言不惭的女娃儿。 “赏心悦目的美人为何令你恼怒?难不成她犯了和瑶仙一样的错?” “她不会有那样的机会。”他说。 “不然她是哪里得罪了你?” “一言难尽,我现在不想谈她,总之只有村姑愚妇才会相信那些神妖传说。”他一向将此等事斥为无稽之谈。 铁霸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将花姑娘视为村姑愚妇?她要是知道你这么看轻她,她一定会气死。” “她已经知道了。” “什么?这不像你的作风,你总是隐恶扬善的。” “人心是会变的,我发觉直来直往的性格更适合我。” “瑶仙真是该死,把你最坏的部分掀了开来。” 杜狂雪为了一个女人而跌人万劫不复的深渊里,任瑶仙这个罪魁祸首绝对不能置身事外。 “我觉得这样的自己没有什么不好,反而舒服痛快。” 往昔的他处处为着别人着想,尤其为了爱任瑶仙,弄得自己心魂俱裂。 不会再发生同样的事了,他拒绝再做傻瓜。 “你这样太偏激了。” “别劝我,我听不进去。” 另一方面,花函萝一直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坐下来就是大半天。 她美吗?她从来不曾仔细想过这个问题,可现下,她希望她是美丽的,比长安新选的花魁女更美丽。 她希望自己的每一处都是美的,这样才能勾引出杜狂雪的激情。 想想真是荒谬,她沦落到什么地步了呀?师父的遗命有这么重要吗?她短叹一声。 “函萝,你有烦恼?” 她转身,看向走进屋里的裘乐。 “我美不美?”她问。 “美。”他盯着她。 “多美?”光美是不够的。 “我无法用言语形容。”他老实招来。 她不放弃逼问:“不成,你一定要用言语形容。” “我早已经用眼神膜拜你无数次了,难道还不够吗?”他深情款款地说。 “不够,我一定要你用言语形容,站在男人的立场看我,我到底有多美?”她看着沉吟半晌的他。 *“美到只消看一眼就令人怦然心动,茶饭不思。”他从未像这一刻如此悔恨自己的才疏学浅,无法完整地将心上人的美貌化成辞藻讨她欢心。 她没有喜悦。“其实问你怎会有准确度可言?” 他爱慕她已到明显的地步,她早已毋需在他身上获得任何肯定。 “你真的很美。” “不是人人都这么认为。”她涩涩地道。 “你希望得到谁的肯定?”他探问。 她差点冲口而出。“说了也没用,想想真是命苦,也不知是招谁惹谁了,谁不好得罪,偏偏得罪了他。” 裘乐搔了搔脑门。“你说的是杜狂雪吧?” 她愣住。“你怎么知道?” “长安城里你认识的男人并不多。” 她微笑。“算你聪明。” “我是不笨啊,只是你一直不当一回事。”他委屈的道。 她拍拍他的肩膀。“我们还是别涉及男欢女爱自在些,你一直像个兄长似照顾我,人非草木,我岂能不存感激之心,可兄妹之情就是兄妹之情,不要复杂化好不?” “杜狂雪到底哪点好?不过几天的工夫就掳走了你的芳心?”他不平衡。 “掳你的大头鬼啦,我恨死他了,他唯一的优点就是拥有能让师父还魂的四件仙界神物。”她咬牙切齿地道。 “真的?”他眼睛一亮。 “当然是真的,你以为我是花疑啊,我虽姓花可并非白疑,好人坏人会分不出来吗?” “你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他拍了拍胸脯。 “放什么心?我现在恨不得能控制他的灵魂,左右他的思想,逼他交出四件神物。”她柳眉倒竖。 “他也许真没那四件神物,是咱们白忙一场。” “你干嘛泼我冷水?”她以哭音道。 “怕你失望先提醒你。” “我讨厌你的提醒。” 怎么办?这种进也不是退亦不得的情况真的让人很为难,不勾引他觉得有点不甘心;勾引他呢?又怕自己牺牲太多,给了自己不该付出的代价。 ※※※ 花函萝随着自己的感觉走进樱花林。 在诏州,她亮丽的外型,大方的个性,爱闹、爱笑,任何有她的地方通常不会无聊。 “你违规了。”杜狂雪远远的喊道。 她只愣了一下,不理会他,继续往前走。 “你的胆子真不是普通的大。” 她无所谓,仍是一直走,直到在他面前停住。 “在诏州,我有个外号就叫花大胆,你认识我算是你的不幸,大胡子。” “似乎是。”他不假思索地回答。 “从认识你开始,你就没有停止过对我的敌意。”她伸手捏了捏自己的鼻尖,放松自己。 “彼此彼此!” “是你先开始的。” 半晌。 “你若不招惹我,不会发展成现下的局面。”他说。 她偏着头看向他。 “你会不会很难色诱?”她直截了当地问,想看看她到底有没有机会成功。 她以为她会被他嘲笑,没想到他却伸手勾起她的下颚。 “看情况。” “只看情况吗?看不看对象?” 他的样子认真又严肃,没有一丝人味。 “你打算勾引我?”他反问。 她点点头。 这回他笑了,两片诱人的樱唇就在眼前,令人想不接受诱惑都难。 他低首吻上她。 她来不及反应。 他用灵舌顶开她的唇,用舌和她的交缠,牢牢的吮住她。 许久之后,他抬起头看着喘息不已的她。“你准备提供多少福利?” “我还没喘过气呢!你想用这个方法杀了我?” “我很贪心,不是轻易可以打发的,尤其是怀着目的接近我的女人必须提供更多的优惠条件才能打动我。” 花函萝愣住。 “男人色心大发的时候是不是都像你这个样子?” “我不知道别的男人怎样,如果你想色诱我,今天是个不错的机会。” 她被他的话吓了一跳,不可能这么容易的啊! “我不是无条件的。” 他点点头。“完全理解。” “你得先答应我。”她抵住他贴近的胸膛。 “说。”他大方地道。“不过只能开出一个条件。” 她咬了咬唇,一个条件哪里够?至少有两个愿望得靠他才能完成。 她犹豫半晌。“我知道你医术精湛,有个人命在旦夕,你必须将她治好。” 他呆了下,“很讶异你提的条件不是向我索讨那四件神物。” “人命关天,活人应该先救。”她说。 “什么重要的人物值得你出卖自己的身子交易?”他好奇地问道。 “若不以自己的身子说服你,你大概不会肯替她治病。” 他蹙了下眉。“是谁?” “你当真要把时间浪费在盘问我上头?”她朝他眨了眨眼,露出慵懒的笑。 “不是心甘情愿的女人我不要。” “保证心甘情愿。”她微笑。 他怀疑。“你的话能相信,母猪能上树了。” 她被说得脸青一阵、紫一阵,随即推他一把。“算了,不玩了,你这个大胡子实在不好伺候。” 他拉回她。“你伺候过别的大胡子吗?”他语带威胁。 “光你这一拉我就快招架不住了,还伺候什么别的大胡子。” “若是不满意能不能退货?”他故意气她。 她瞪他一眼。“你敢退货我阉了你。” 他大笑,“这么残暴?你那生病的朋友一定是你很要好的朋友吧?” “我不想讨论这件事。”她怕他反悔。 他拦腰抱起她,走进他避世的小屋。 ※※※ 花函萝纤细的身躯被杜狂雪以霸道的方式搂着,一头青丝枕在丝被上。 雪白的身子弓起漂亮的曲线,耳际传来他沉哑的喘息,他的渴望是那么的清晰强烈。 柔女敕的肌肤让他的大胡子扎得又酥又疼。 她没有顽固的抵抗,他不要心不甘情不愿的女人,可小小的抗议该不过分。 “你的胡子扎得我好疼啊!”她可是细皮女敕肉的姑娘家,哪禁得住他的折腾。 他不语,粗嗄的喘着,唇舌在她的肌肤轻轻的磨蹭着,纯男性的气息扰乱了她。 她好痒啊! “对……对不起……哈……呵……呵呵……哈哈哈……好痒……”花函萝忍不住大笑。 “该死……”他扶住她的腰。 “对不起啦,哈哈……你的胡子扎得我又疼又痒……我忘了告诉你,我最怕痒了,哈……天啊……” “女人,收敛点。”他没像现在这么狼狈过,随即勇猛一击。 “哈……呃……啊──”她倒抽了一口气,再也笑不出来。 他猛烈的进击,原来这能替她止痒。 花函萝拧紧眉心,神情痛苦。 这个男人有虐待狂吗?怎么一下子让她痒酥酥,一下子又弄得她痛到快不行。 事毕,钢铁般坚硬的身子仍像囚锁犯人的铁牢般将她紧紧困锁在胸膛里,勃勃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 “我一定是得了失心疯,不然怎么会在这里?”她微张着红唇。 “想不想再来一次?”他逗她。 她推拒了下。“不成,说好一次交换一个条件,除非你任我再开出第二个条件。” “成交。” 他又要吻她,她避开他的唇。“慢着,你前帐未清,我如何相信你不会食言而肥?” “我已食髓知味,不会食言而肥。”他有点急切。 “等一下,我看咱们还是先把帐清完再说,免得以后见面大家不愉快。” 她挣扎着要起身。 他再狠狠地吻了一顿,才满意地松开她。 她穿上衣物,走下床,禁不住疼的哀哀叫。“啊……” 他向前略倾,扶了她一把。“怎么了?” “都怪你啦,不懂得怜香惜玉的家伙。”她低斥。 “很疼?”他蹙了下眉。 杜狂雪看了看床单,惊见上有落红。 “我不晓得会这么痛,只以一个条件交换真是太便宜你了,杜狂雪,我一向不做赔本生意的,这次让你破了例,真是气死我了。” 她一定是昏了头,才会拿自己的贞操交换。 他笑了笑。“确实是赔本生意,你以后恐怕是嫁不掉了。”他有些窃喜。 “嫁不掉就嫁不掉。”她无所谓。 “我以为你会大哭大闹要我负责。” 她扮了个鬼脸。“我还怕你老兄会缠着我要我负责呢!” 他指了指自己。“我会这么孬吗?” 她没好气的横了他一眼。“何时开市?” “什么?”他一时会不过意来。 她提醒他。“你的药箱呢?” 他立即端正神色。“时候不早了,你先走吧!明天我会去找你。” 喝!满足了私欲就想赶人,她可不是省油的灯。“不用你来找我,我会来找你,时间由我决定。” 他知道他肯定是惹怒了她。“生气了?” “气什么?如果不是本姑娘有求于你,你以为你会有机会碰我一根寒毛吗?” 他摇摇头。“你能不能温柔点?你这一身硬脾气和你的外貌差很多。” “行走江湖最忌讳温柔误事,别想改造我,我不领情的。”她丑话说在前头。 他敛了敛眉。“你为什么这么怕痒?” 从不曾遇过像她这样的女人,躺在他身下欢爱之际,哀哀求饶不是为了情难自禁,而是为了怕痒! “天生的。” “方才,我并未采取任何防范措施。”他匆地想起此事。 “防范什么?” “你有可能会因此而怀孕。”他盯住她,审视着她的表情。 她一惊,恶狠狠的看着他。“可恶!” “我太心急了。”他一见到她曼妙的胴体,立刻忘了今夕何夕,像中了邪般。 “放心好了,如果我真的怀了你的孩子,我会……” “你会怎样?”他好奇她的答案。 她眯着眼,菱唇进出她的恐吓:“我会缠住你,母凭子贵,吃香喝辣,做一只肥滋滋、油女敕女敕的米虫。” 他大笑,“你好可怕!” 她半真半假的道:“希望我真的怀上了你的孩子。” 也许她可以用孩子交换那四件神物。 思及此,她诡谲一笑,转身离去。 ※※※ 翌日,杜狂雪等到太阳下山,仍不见花函萝的踪影。 心中的担忧本来没有那么明显,直到一日将尽,他开始变得有点烦躁。太阳已经下山,天际染满红橘色,她不是说好会来找他的吗?人呢? 樱花林虽大,可她来过几回,不可能迷路的啊! 糟的是,他忘了问她住在哪里。 懊不会遇上什么危险吧?会有什么危险?这一带除了人迹少有兽踪,不可能有什么野兽伤害她才是。 铁霸应该知道她住哪才是!思及此,他立即骑上栗色马,一来到铁霸的住处,他立即跃下马背。 “发生什么事了?”铁霸正在刷着马背上的尘埃。 “告诉我她家在哪?” “谁?” “花函萝。” 铁霸张嘴欲言,杜狂雪打断他。“别问我问题,只要告诉我她住哪里。” “她们走了。”铁霸说。 “什么时候的事?”他一惊。 她竟然对他说谎,听她说得跟真的一样,说什么有了孩子就要缠得他喘不过气来…… “一早,函萝来找我,交给我一封信,交代我若你来找我,就把信交给你。” “信呢?”她到底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铁霸转身拿出信递交给他。 他展现一贯的理性,冷静的打开信。 杜狂雪: 我有要事在身,铁霸会带你去见那位需要你精湛医术解救的可怜人。 花函萝 “这个女人简直不按牌理出牌到极点。”他思及昨晚她在他怀中的反应。 “你和函萝何时有了新交集?”铁霸好奇探问。 “什么新交集?”他故意装糊涂。 “不然函萝怎会在临走前交代我带你去见你最恨的人?她告诉我这是你欠她的,你想赖也赖不掉。”铁霸说。 杜狂雪皱着眉,他最恨的人?莫非是── “她要我替任瑶仙治病?” 铁霸点点头,“除非你尚有其他最恨的人。” “任瑶仙病了?”他一阵恍惚。 “是病了。” “什么病?” 铁霸一阵叹息。“也不知是什么病,我也是听函萝说我才知道瑶仙病了。” “她昨天应该告诉我的。” 他暗忖,她若明说她要他救的人是任瑶仙,他会答应她的要求吗?他会接受她的诱惑吗? 答案是──无解。 “你们昨天见过面了?” 两个不对盘的人也有化敌为友的一天? “你知道她上哪儿去了吗?” 铁霸直言:“大概到别处寻四件仙界神物去了。” “几个人一起走的?” “四个人,说来他们也真奇怪,四个人都这么相信他们的师父说的话,最怪的是还是出自于两位不同师父的遗言。 “他们找不到的。” 铁霸一愣。“什么意思?” “时机到了你自会知道。” 铁霸仍不死心地追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别对老朋友说话说一半。” “这事暂时不提,先处理眼前的事。” 纵然有千般不愿也得面对,谁教他对她许了诺。 “要你去治瑶仙的病,你不怕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我治病是为了成就我许的承诺,不是因为她是任瑶仙。”他跃上马背。“走吧!” “所谓医者父母心,从你身上算是见识到了。”铁霸牵来他的棕色马拍了拍,同马儿说了几句安抚的话。 “别太抬举我,这一生,我和瑶仙之间是不可能做朋友了。”他的自尊重重的被任瑶仙踩在脚下,如今好不容易得到平静,人非木石,他不想,也不愿历史重演。 “你会治好她的病吗?” 杜狂雪冷厉地看了铁霸一眼。“你怕我会藉机下毒?” 铁霸有些尴尬地撇了撇嘴。“你言重了,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她的命若是不该绝,我绝不会见死不救;若她注定做个短命鬼,我也只有顺应天命。” “狂雪,我希望你对瑶仙不要太严厉。” 杜狂雪冷哼。“我和她之间的恩怨你最清楚不过了,我不想做假圣人,何况做错事的人不是我。” “则天皇帝请上官婉儿带话要你回去复职,你为什么不同意?” 能进皇宫替圣上做事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是他铁霸求也求不到的,怎会有人不为所动? “那里已经没有我的舞台,我回不回去并不重要。” “你进宫自会有人为你安排舞台,则天皇帝和皇子、公主们很需要你。” “他们并不需要我,他们需要的是我可能提供的长生不老药。”他有自知之明。 “长生不老?” “走吧!再闲扯下去天就要大黑了。” 第五章 所谓行色匆匆大概就是这么回事了。 “到底是不是真的啊?”花函萝伸了伸懒腰嘟哝着。 “早叫师兄别多事通报你的,现在就不用听你在这里罗哩罗唆的。”薛秋灵白了花函萝一眼。 “花花姐是怕咱们走了一大圈冤枉路最后又得回长安。” 章可人识趣地跳出来缓颊,怕弄翻了、闹僵了,一路上大夥儿不好过。 “回长安作啥?我看你们是被那个大胡子给迷住了吧!” “你嘴巴不累吗?喝杯水休息一下会舒服些。”花函萝没好气地道。 “我嘴巴累不累干你什么事?”她薛秋灵最讨厌让人说教,尤其是眼前这只狐狸精。 “裘师兄回来了,你们别往下吵。”章可人使了使眼色好心好意地提醒。 “裘师兄也是你叫的啊,咱们师父可不是同一人。” “你我师父怎么说亦是师兄妹,我们称呼一声裘师兄也不为过啊!”花函萝公正地道。 “我们师父早已和你们师父恩断义绝,少攀亲带故的,听来恶心!” “秋灵,你又在胡说些什么?” 裘乐拎了两只烤山雉和一些馒头由外走进来。 “我才没胡说,她们姐妹俩趁你不在一直欺负我,而且是变本加厉,比起每一次都来得可恶。” “有这么夸张吗?薛秋灵,你莫含血喷人。”花函萝实在快听不下去了。 “我一点也不夸张。” 裘乐放下手中的食物,看向花函萝,讨好地道:“这是你最喜欢吃的烤山雉趁热吃了。” “师兄,我也喜欢吃烤山雉,怎么你没招呼我快些吃?” 薛秋灵嘟着嘴,一副打翻醋坛子的模样。 “你是自家师妹嘛!函萝是客人。” “可人也是客人,你为什么也没招呼人家?”岂有此理。 “秋灵,你要是再这样鸡蛋里挑骨头,就什么也别吃了。” 裘乐终于火大了,这个师妹也不知怎么回事,一路上老是没事找事吵,吵得他耳朵快长茧了还不罢休。 “师兄,你好偏心。”她快哭了。 “我哪里偏心了?”他撕下一只山雉腿递给花函萝。 “我可是你正牌的师妹,你不照顾我却对外人比待我好,要是师父地下有知肯定不饶你。” 花函萝接过山雉腿侧身给了可人师妹。 章可人摇摇手,“我不吃腿,翅膀更美味些。” “你不吃就给我吃!” 二话不说,薛秋灵一把将山雉腿抢了过去。 “秋灵!” 裘乐愣住,都是师父把师妹给宠坏了,越大越刁蛮,要什么就非得到不可,再这样下去怎么找得到婆家。 “你要吃就给你吃吧!反正还有三只腿。”花函萝耸耸肩。 薛秋灵的女孩心思她心里像明镜似的,少女情怀总是诗,她们从小一起长大周围最称头的男人除了裘乐还是裘乐,薛秋灵会对裘乐情有独锺也是很正常的。 “多谢了!’南私灵有一丝得意。 “你高兴就好。” 总有一天,她会告诉秋灵,她的心思真的从来不曾放在裘乐身上过,她成日成天吃着飞醋是白吃的。 “如果你能消失在我眼前我会更高兴。”她得寸进尺的道。 裘乐脸色一沉,“住口!” “到洛阳拿到四件宝物我就会消失,不劳费心。”花函萝微笑道。 “那四件神物是咱们的,师兄,你不可以让给她们,师父能否复活就看四件仙界神物了,你别忘了你对天发过誓,绝不在这事上心软的。”薛秋灵放下啃了一半的山雉腿大嚷,她真的很不服气。 “我想那四件宝物既然属于天界所有,一定拥有非凡的力量,同时救活师父和函萝的师父该不是什么难事。秋灵,做人要大方些。” “师父恨死了花函萝的师父,你想同时救活两人恐怕不成。” “你说秀凤师叔恨我师父?那她为何在我师父归天当晚服毒自尽?不是殉情是什么?”花函萝月兑口而出。 “你胡说!”薛秋灵倒抽了一口冷气。 “我没有胡说,这不是什么大秘密,你不妨问问你的裘师兄。” 章可人也被这个消息震了下,“花花姐,这事是真的吗?” 花函萝点点头。“是真的!” “你太小人了,竟敢含血喷人!”薛秋灵反击道。 “我没有含血喷人,我可以对天发誓,如有半句谎言愿遭天打雷劈。” “函萝,你言重了。”裘乐制止她。 “我没有说谎,所以不怕天打雷劈。” “师兄,花函萝鬼扯的对不对?” 裘乐很为难,“你要我怎么说好。” “师父是不是自杀死的?” “你别问,知道真相又如何?” 章可人拉了拉师姐的衣袖。“真是殉情?” “是的,千真万确,秀凤师叔殉情于咱们师父。” “为什么?”章可人一点也不知道师父还有这么一桩风流韵事。 “能为什么?”若非为情,她就不会使用殉情二字。 “你这个妖女,想破坏我师父的清誉,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薛秋灵抄起一根火把突地往花函萝身上丢,花函萝闪了,保全了身上衣物的完好。 “秋灵,你疯了!”裘乐抓住她的手。 “我是疯了,花函萝把师父说成妖精,她怎么可以信口开河?”她大吼。 “函萝没有信口开河。”他冲口而出。 “没有信口开河?难道是真的?师兄,你也疯了不成?师父和师伯向来都是怒目相视,怎么可能有私情?” “有私情就是有私情,这也没什么好丢人的,你我师父男未娶、女未嫁,谁敢说他们相爱是不对的,是你太大惊小敝。” “相爱?花函萝,你看你用了什么莫名其妙的字眼!” “秋灵,你冷静些,有很多事是你不知道的,你这样我们如何跟你说明真相?” 裘乐也只有摇头的份,他这师妹发起脾气来像雷公一样,又是闪电又是打雷的。 “怎么?师父就不是人吗?你师父不可能爱上我师父吗?你的想法未免太奇怪了。”花函萝坐回原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我以为他们彼此恨着对方。”薛秋灵呆了下。 “因为他们都太骄傲了。”裘乐说道。 “骄傲到不愿在活着时先承认爱着对方。”花函萝接续道。 章可人也是后知后觉的人,“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我以为这一切全出自于巧合。” “秀凤师叔身体一向硬朗,怎么可能师父一死,她也跟着走了?” “这倒也是!”她太粗心了,完全没有发现师父的心意,她还以为师父不婚是因为眼光太高了,原来心里早有情系的对象。 “师兄,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 “师父不让太多人知道,所以我一直替她瞒着。”裘乐也是无意间发现师父对月诉情曲,一时好奇,追问之下才知道这个天大的秘密。 自古多情空余恨,多情反被无情恼。 ※※※ 月明,星稀。 “花花姐,师父真的对秀凤师叔有情?” 两人躺在床上尚未睡去。 “不会错的,我偷看过师父和秀凤师叔之间的情书,他俩年轻时确有共结秦晋的打算。” “情书?”章可人好奇地转过身,“上头写些什么?” “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啦,总之很肉麻就是了。” “有多肉麻?”章可人闻言咯咯笑着。 “非常肉麻,回诏州时你自己看了就知道。” “那些情书还留着?” “师父写给师叔的全让师叔退还给师父了,应该还藏在那个石头盒子里,你若想看,回去后找给你看。” 花函萝打了个呵欠,赶了一天路,好不容易找着一间有床铺的客栈,她真的累毙了。 “哪个石头盒子?师父有个石头盒子我怎么会不知道?”幼时常常四处翻弄,不曾有过关于石头盒子的记忆。 “师父把石头盒子放在屋顶上的梁缝里,不是刻意寻找任谁也找不到。”她咕哝着。 “可却让你给找着了。” “不是我找着的,我没那么无聊,是师父拿给我保管的,师父知道自己快死了,要我在他死后把石头盒子交给秀凤师叔,没想到师父仙逝的那一天,师叔也走了。捺不住好奇心,我打开石盒看了那些信。” “我以为他们俩讨厌彼此呢!”章可人想起师父和师叔吵架的画面可思议。 “他们交恶的原因说来可笑。”花函萝闭目微笑。 “有多好笑?”章可人直起身子精神全来了。 “师父同师叔上街买春联,师父不小心多看了那卖春联先生的女儿师叔打翻醋坛子,一发不可收拾,就这样……缘散了。” “师父应该说好听的话哄师叔的嘛!” “他是哄了。” “结果呢?” “当然是没用罗!否则今天局面不至于如此。” 章可人短叹。“可怜,我觉得他们好可怜哦,师公怎么不出面打圆场?” “问题在于师公也认为师父不对。” “唉──要是你当时知道这事就好了。” “我能想出什么办法?” “师叔一向疼你,直说你像极了她,由你出马说服师叔,一定能搞定。”两人重新睡下。 花函萝又打了个呵欠。“我那时还太小,小到不知大人世界的纠葛,只会成日成天忙着扑蝶。” “花花姐,我们真有办法让师父和师叔复活吗?”如果他俩真能复活,或许能够再续旧缘。 “就看能不能找到那四件神物了。” “秋灵嫉妒你,真受不了她,今天中午在山神庙差点害你受伤。” “习惯就好,她本性不坏。”她迷糊地道。 “裘师兄应该让她早点死心的,这样你的日子会好过些,秋灵也就不会老找你麻烦了,不过她找你麻烦也不是全没好处的,至少今天让我知道了这么震撼的消息。” “睡吧……我累了、困了。”花函萝只剩下三分意识。 “我们要找的杜狂雪真的在洛阳?”章可人问。 花函萝没有任何回应。 “花花姐?” 章可人撑起身子,看了下师姐。 “人家正在兴头上,你怎么睡了?” 她还有好多事没弄清楚呢!长安城里的杜狂雪真的不是她们要找的杜狂雪吗?师姐为什么这么相信裘师兄的话? 她们这样漫无目的找下去行得通吗?如果真正的杜狂雪就在长安,她们不是白跑一趟洛阳吗? ※※※ 杜狂雪望着任瑶仙病恹恹、可怜兮兮的模样,情绪平静无波。 当然,不能说他不意外。 他想,她和他一样意外吧! “你来了!”任瑶仙张着无神的双眸,气若游丝地道。 “娘,是好心的姐姐把杜大爷请来的。”岚英回答母亲。 杜狂雪僵住,瑶仙怎会有个这么大岁数的孩子? 他没把话问出口,倒是任瑶仙主动答腔:“岚英是我的女儿,十四岁那年我进毅王府做丫鬟,毅王藉着酒意强要了我的身子,自那次以后毅王食髓知味,不断强取掠夺,直到我怀了岚英,那年我才十五岁……” 他打断她的话:“我不想知道你的过去。” “我知道,可我还是想说,我好久没好好说上一段话了,岚英太小,不知道我的苦……” 一股气猛地冲上喉头,她忍不住呛咳着,连着咳上十声八声之谱。 “娘,我倒杯水让你喝。” 岚英倒来水,扶她起身喂她喝。 “是不是常常觉得全身乏力?每次咳嗽总要咳到眼泪鼻水一齐流,可又没有大量的痰吐出来?或间有形寒忽热的情形?” 她点点头,躺回床上。 “大爷,请你一定要救救我娘。”岚英哭了起来,自小只有母亲呵护的她,特别眷恋母亲,她不能失去唯一的依靠。 “小妹妹,莫哭,你娘不碍事。” 喂完马儿喝完水才走进门的铁霸,只听到杜狂雪断病的最后一句话。 “什么小妹妹?瑶仙哪来的女儿?” 任瑶仙把才才对杜狂雪说的话再说了一遍,引来铁霸一阵大惊小敝。 “怎么会这样?瑶仙,这么多年来你如何能藏着一个女儿不让咱们知道?”果然不是简单的女人。 “你们聊吧!我走了。” 杜狂雪转身往外走去。 “狂雪,你怎么待不到一刻钟就要走了?诊过脉了吗?” “不用诊,一看便知。” “什么病?能治好吧?” “都说不碍事了,你说能不能治好?明天你把药送来替她煎了,伺候她服下。” “我不会煎药,还是你来吧!”铁霸追了出去。 两人并辔而行。 “要我再来,难如登天,我还以为是什么大病呢!”他冷哼一声,非常不以为然。 “真不要紧?” “肺胃气弱引起的病,只要补补胃气,肺气自然能旺,这就是养胃供肺,补气养神。” “我手很笨,不会伺候病人。”铁霸推辞着,总是希望两颗伤痕累累的心能复元。 “一回生、二回熟、三回成高手,我会教你。” ※※※ 棒日一早,杜狂雪写下药方:白扁豆四钱、北沙参三钱、南枣四个、元米汤煎服。 “用红米二两炒至略黄,再用三碗半水让米粒滚至裂开,滤取两碗米汁,与其他三味药一起煎上,待煎取一碗后睡前服下。” 铁霸求饶……“你讲这么多,我记不起来,不如由你去,我做助手……” “休想。” “听来她也挺可怜的。”铁霸起了恻隐之心。 “觉得她可怜就好好伺候她。”他嗤笑一声。 铁霸进退维谷,本想做和事佬,却弄得里外不是人。“你别误会,我没有同你抢女人的意思。” “抢女人?抢谁?” “瑶仙啊!我很清楚朋友妻不可戏的道理,再怎么样瑶仙差一点就成了杜夫人,我只是同情她,最终目标是希望你们能和好。” 杜狂雪失笑。“你的愿望很不可思议。” “会吗?” “我和杜瑶仙已是破镜难圆、覆水难收了。” “可你愿意替她治病啊!”这不是善意是什么? 杜狂雪大笑。“你忘了是谁教你带我去瑶仙家的?” “花姑娘?” 杜狂雪不再说话,迳自往樱花林走去。 铁霸欲唤住他,见他愈走愈远便作罢。 ※※※ 卞丽灿烂的樱花,随风翻飞── 他又进入绮梦中了。 这不是陌生的欢愉,他有丝紧张地凝住呼吸,只见她扬起唇角,绽开一抹迷人魂魄的笑。 伴随着他的挑逗,她发出娇喘申吟,细丝般的绢料下是她若隐若现的饱满。 他抬手解开她腰间的系带,顿时,美妙的赤果勾引起他的。 “上回,没尝够你身上的滋味。”他邪恶的说。 她回应他灵舌的舌忝弄,任他吮吸。 他似要尝尽她雪白肌肤的幽香似的,而她亦不甘示弱地扭动纤腰── 他的气息粗嗄,她水蜜般的身子鼓动着他盈满的欢愉。“我的情奴……” 欲火难耐,氛围里漾着妖娆的气息。 火似的燃烧她……大掌托住她的玉臀,不让她临阵退缩。 他要她将今夜烙在心底深处,就算是短暂的一夜,也要深刻的记住。 “呃……嗯……天啊……”他忘情的申吟。 然后,她突地在他怀中消失,不论他叫唤多少声,就是不见她的踪影。 醒来后的他如从九虚之间回到红尘。 直到溃散的神智缓缓拉回,教他惊心不已。 是她勾引起他迫切焚烧般的饥渴,他抹了抹脸上的细汗,走下床,推开窗户。 黑暗里,落花如雨…… 心,没来由的悬念起她来。 她好吗?是否也被春梦所扰? 第六章 维鹊有巢,维鸠居之。之子于归,百两御之。 维鹊有巢,维鸠方之。之子于归,百两将之。 维鹊有巢,维鸠盈之。之子于归,百两成之。 诗经鹊巢 整个洛阳城,莫说是道士或僧人,连要寻个名叫杜狂雪的普通人亦遍寻不着。“裘师兄,你说杜狂雪在洛阳,这消息是由哪儿来的?”花函萝早已有此疑问。 “记得师父是这么说的。”他喝着粥吃着小菜。 “不如回长安去吧!”章可人说。 “回长安做什么?那个大胡子虽叫杜狂雪,可他既非道士亦非僧人,他怎会有那四件神物?”薛秋灵现实地道。 “要回去你们回去,我和师兄会留在洛阳,一直到我们找着杜狂雪为止。”她不知想过多少法子试图赶走讨人厌的花函萝,要不是不敢明目张胆,她不惜在姓花的身上下毒。 章可人正要说些什么,两名耳垂挂着耳环的壮汉突然走向他们,高个儿指着花函萝开口道:“蛇王要见你,请姑娘走一趟蛇洞。” “你们是谁?”裘乐挡在花函萝面前。 “蛇王要你。”矮个儿又说了一次差不多的话,目光只放在花函萝一人身上。 “我又不认识蛇王,本姑娘可是很害羞的,不见陌生人。”花函萝回腔。 “你不跟我们走,你的朋友只有死路一条。”高个儿拔出腰际大刀。 “喂!你们怎么这么野蛮?光天化日的,想劫色也不是这样劫法。”花函萝大嚷。 “国有国法,你们蛇王不会不懂大唐律法吧!”裘乐提醒道。一路上他一直担心花函萝的美貌迟早会引来豺狼的注意,没想到他的忧虑竟成真。 “在洛阳一带谁不知道蛇王就是国法,连大唐天子都要敬重三分。”矮个儿冷笑道。 “我不会跟你们走的。”花函萝不受威胁地道。 “你不配合是吧?”高个儿突地扯过薛秋灵,一把刀架在她纤颈上。 “她的命掌握在你手上。” 凶神恶煞当街要刀弄剑,识相的老百姓纷纷走避,没人愿意出面管这档闲事。 “花函萝,你一人做事一人当,自己得罪了蛇王别拖我们下水。”薛秋灵惊慌咆哮。 “我根本不知道蛇王是何方神圣,你要我怎么个当法?”花函萝觉得很无辜,她到底招谁惹谁大概只有天晓得。 “你跟他们走啦,我可不想死于非命。” 裘乐拔剑刺向高个儿,高个儿带着薛秋灵快如闪电地移位,不消一会儿工夫,便将人带到半里外的屋顶上。 “花函萝,我要是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薛秋灵诅咒着,她好恨,自己为什么这么倒楣,为着不相干的事死在十八岁的春天。 “够了,你们放了秋灵,我跟你们走就是了。”花函萝只好妥协。 “花花姐?”章可人讶然唤道。 “没办法,我还是做不了坏女人,心狠不下来,看着秋灵可怜的模样我就心软。” “蛇王绝非善类,你跟他们走无疑走向死穴。”裘乐不舍地试图阻拦。 “死就死吧!反正你们可以用杜狂雪的四件仙界神物把我救活。死,何惧焉?”她说得潇洒,可是一点把握也无。 “花花姐,万一世界上根本没有那四件东西……” “罗嗦什么?!我们兄弟俩没耐心听你们闲扯。”矮个儿不耐烦地吼道。 “你先放人!” 斑个儿一阵烟似的又把薛秋灵往他们面前带。 “你过来!” 花函萝往前走一步,高个儿一松手,薛秋灵随即恢复自由,嘴里却没感恩之意:“你别当我欠了你。” “放心,我没那么斤斤计较。”花函萝倒是看得很开,反正她在这世上也没什么牵挂的人了,只除了──她真的很好奇师父遗言里的那四件神物是不是真的可以让人起死回生?如果能亲眼目睹这神奇的事,她也算死而无憾。 “你不会死,至少蛇王没要你死的打算。”高个儿掐住她的脖子。 “告诉杜狂雪,叫他带着四件神物来换他的心上人。”矮个儿大声喊道。 “什么!?”花函萝困难地喊出声。 “蛇王和你们一样,也想得到那四件神物。”高个儿道。 章可人匪夷所思的看着那两人。“你们蛇王不该找上我师姐的,她不是杜狂雪的心上人,我们连谁才是拥有四件神物的杜狂雪都不确定,你们弄错人了。” “蛇王没弄错人,回长安找杜狂雪。” 说完话,三人便消失无踪。 “好快的速度,他们的主人一定是个可怕的敌人。”裘乐不寒而栗。 “所以我们还是不要同他们为敌了。”真是天助她薛秋灵,她早想弄走花函萝,没想到老天会站在她这一边。 “四件神物的事蛇王怎么会知道?”章可人皱眉道。 “废话少说,咱们快找杜狂雪拿神物去,去晚了蛇王说不定会杀了函萝。”裘乐心急如焚。 “急什么?骄傲的花函萝需要吃点苦头。” 裘乐责备的横了她一眼。 “我说的是实话。”她嘀咕道。 ※※※ 白浓的雾在樱花林里漫飞。 一抹黑色身影在樱花林里练剑,剑法已达天人合一的杜狂雪,仍不改当初练剑的习惯,每日练剑必至心满意足为止。今日的他,人们只知他医术高明,却不知他剑术如医术。 这样也好,替他省去不少麻烦。 杜狂雪,人如其名,又狂又冷的一个人,本来他不是这样的个性,幼时因亲眼目睹父母惨死在外族手里,改变了他的心性,令他成为一个又冷又狂的人。 直到他认识了瑶仙,认为自己该收起冰冷心性,温暖待人。不意,任瑶仙竟然为了毅王陷他于不义。 突地,一阵脚步声将他拉回现实。 “杜狂雪,交出四件神物,要出人命了。”裘乐大吼。 杜狂雪收起长剑,听出来者何人。 他们折回长安了,她也回长安了吧?近来,午夜梦回总会在梦里与她相聚。 他想不通,真的想不通,一夜欢愉的女子怎能缠住他的思绪,连他的清梦亦不放过。 “杜大爷,你行行好,真的要出人命了。” 黑眸锐利的扫视,她呢?她为什么不在他们其中? “杜大爷,我们不想强人所难,你要是没那四件东西就老实告诉我们,也好让咱们回去禀告蛇王。”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想念她。 “大爷,你一定有那四件神物对不对?不然不会有这么多人想找你讨。” 杜狂雪认出现下说话的女孩是花函萝的师妹,师妹在,她却不在,为什么? “她呢?”他冷淡的问。 “谁?”章可人问。 “你师姐。”他有些心急。 “师姐被蛇王捉走了。”章可人快哭了。 “蛇王?”他搜寻记忆。 章可人点点头。“蛇王要以师姐换四件神物,求求你帮帮忙吧!” 杜狂雪眯起眼,口气不善地道:“蛇王和你们一样全中了传言的毒。” 裘乐盯住他,定定的审视他。“你没有那四件传闻中的神物?” “没有。”他斩钉截铁地道。 “大爷,这么多人都说你有的,你是不是死都不肯借我们一用?”章可人心凉了一半。 杜狂雪失笑。“我若真有令人起死回生的四件神物,你们以为则天皇帝会放过我吗?” “蛇王也说你有。”裘乐几乎要相信他的话。 “我没有。”他回答。 “这么说来师姐没救了,蛇王不会相信你的话。”章可人泄气地说。 可怜的师姐,红颜自古多薄命。 “你师姐……这么机伶怎会被蛇王捉了?”他掩饰自己的关心,尽可能让自己的情绪不起波澜。 “蛇王说师姐是你的心上人,可分明你和师姐犯冲啊,我也被弄得一头雾水,可我没见着蛇王本人,没法向他解释,如果可以,能不能请你走一趟洛阳蛇洞,把事情解释清楚?” 单纯的章可人,有什么说什么,她哪里知道花函萝和杜狂雪有过一夜欢爱。 问题是,如此私密之事,只有天知、地知,蛇王为何也知情? “杜大爷,那蛇王不是简单的人物,你别误入陷阱,会有生命危险的,不值得为个不相干的女人涉险。”薛秋灵微笑提醒。 “秋灵,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函萝不是你的仇人!”裘乐生气的斥责她。 “我和函萝的仇因你而结下,除非你娶我为妻,一辈子不看花函萝一眼,我自然不会再恨她。”她怒喊道。 “你──你胡说什么!?”他撇清关系。 “怎么?不敢发这样的誓?” “你们别再吵了好不好?”章可人气得直跺脚,“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在这里吵架?” “章可人,你闭嘴!我和我师兄的事你少管!” “秋灵,你再这么孩子气,别怪我丢下你一人不再与你同行。”他撂下重话。 “师兄,你好狠心!”薛秋灵气得牙痒痒的,自小礼让自己的师兄,竟然为了维护另一个不相干的女人,不惜撂下狠话。 章可人倏地大嚷:“杜大爷呢?” ※※※ “这里哪里是什么蛇洞?”花函萝东张西望。 一弯流水上架着小桥,桥上站着不怕死的花大胆。 “小姐,要不要吃点云豆糕?” 有丫鬟伺候的日子舒服极了,一点也不像犯人。 “不吃,再这样吃下去,我的蜂腰肯定变成水桶腰,你拿去吃吧!” “不行的,蛇王会生气。”丫鬟说。 “蛇王不会为了一盘云豆糕生气的。” 风和日丽,春光明媚,蝴蝶纷飞。黄莺正在枝头叫着,玄色的燕子亦不得闲的在檐上筑着新巢。 “小姐,你为什么一点都不害怕呢?”丫鬟好奇道。 “怕什么?这里好得很,人人和气、食物充裕,我既没有被人打死的危险亦无饿死的可能,有什么值得我怕的?”她可乐观得很。 “蛇王啊!” “我倒想问问你,这里为什么叫蛇洞?哪里有蛇?”她本想捉几只玩玩。 “这里没有蛇。” “蛇呢?” 丫鬟咯咯笑。“主人有个小毛病。” “什么毛病?”她低声问,不会是个狂吧? “主人把这里的蝴蝶叫作小蛇。”丫鬟轻松回道。 “嗄?”目瞪口呆不足以形容她的惊讶。 丫鬟见她讶然的模样,不禁掩嘴而笑。“很有趣吧?” “蛇王其实没养蛇?”什么怪人? 一群蝶儿翩然地往她身上飞过,完全不怕人。 “这里没有蛇。” 花函萝被丫鬟说的事逗笑了,什么莫名其妙的事全让她给遇上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死路一条了,没想到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幽冥蛇洞,而是花香处处的蝴蝶谷。 “没有蛇却叫作蛇洞,你们主子不是很奇怪吗?普通人爱蝴蝶胜于爱蛇,蝴蝶谷也比蛇洞好听啊!” “姑娘有所不知,蛇王平日是不出蛇洞的,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又可因此恫吓想要挑釁之人,所以主人才会将此处取作蛇洞。” “这么说来你们蛇王一点都不骇人罗?”她赚到了,没想到因祸得福,白白多了个舒服的假期。 丫鬟欲言又止,“姑娘,我实在不该对你说这么多的,你还是别问我吧!我怕挨骂啊!” “好啦,不为难你。” 反正蛇王迟早会见她的。 “如果没别的事,奴婢告退了。” 她点点头,这里的丫鬟模样生得都在水准以上,而且谈吐亦非一般村姑样,显然是经过精挑细选的,看来蛇王不是简单人物。 ※※※ 第七天了,蛇洞的蛇王竟然比她沉得住气,并未有见她的打算似的。 她这人啥都不怕,只怕对手玩阴的,没办法,光明磊落的人哪斗得过阴险之人,尤其处在敌暗我明,春光无限好的蝴蝶谷里。 她住的地方什么都好,就是少了点人味儿,怎么偌大的园子奴仆如云,却鲜有开口说话的,全是埋头苦干的乖乖牌。 只除了专职伺候她的瑟瑟。 “瑟瑟,你能不能替我问问蛇王,什么时候可以放我走?我待在这里成了一无是处的废物,好心碎。” “小姐无聊了?” “是很无聊,天天对着美景却没有自由。”她发着牢骚。 “有时候我还挺羡慕小姐呢,其实外头的世界一点也不好,在蛇洞里至少吃穿不是问题。” 花函萝唉了声。“人活着又不是只为吃穿。” “小姐大概没有真正捱过苦吧?所以认为吃穿不是最要紧的。” “我捱过苦的,一个可怜的孤女哪有不捱苦的?苦的时候想着能活着就好,我的奢求不多,很低,所以特别不怕苦日子,不过,我一向不喜欢和人聊这些事。” 日子不好过的人不需要更多的苦故事,日子舒服的听不懂苦故事。 “小姐好像不喜欢这里?”瑟瑟见她坐立难安。 “这又不是我家,我喜欢也没用。” “蛇王应该快回来了。”瑟瑟说。 花函萝睁大眼闷道:“原来他不在蛇洞,难怪迟迟至今日还没请我去喝茶。” “蛇王很忙的。” “他去哪儿了?” 瑟瑟摇摇头,“我也不清楚,蛇王不会跟我们这些做丫鬟的说这些事。” “你亲切极了,至少话多些。”她有感而发。 “呃?” “这里的丫鬟全安静得可怕,想和她们多聊几句都不可能,蛇王限制她们说话吗?” 瑟瑟掩嘴而笑,“她们本来就不会说话。” 花函萝一惊。“不会说话?怎会这样?原来蛇王的心地这么邪恶,把她们全毒哑了!” 瑟瑟忙不迭地解释:“她们是天生的哑子,不是蛇王毒哑的,蛇王同情哑女,所以这里的活全让哑女做,只有少数的活找一般人干,像是伺候小姐之类。” “喔──蛇王会这么善良?” “蛇王是个好人。” “若蛇王是个好人,我又怎么会待在这里?” “奴婢不知,我也纳闷着小姐为什么会被请来蛇洞作客,大夥儿都在猜小姐是不是身份特殊才有这个机会呢!” “我不是被‘请’来的,而且很可能不算是客人呢!” “那是身份特殊罗?”和花函萝混熟了的瑟瑟,问起话来直接又坦率。 “你瞧我这一身打扮,身份能特殊到什么地步?对了,捉我来的那两个武林高手怎么不见踪影了?” “他们是蛇王的贴身侍卫,负责保护蛇王。”瑟瑟一时之间也没考虑这么许多,什么话都对花函萝说了。 “蛇王也是武林高手罗?” 瑟瑟蹙着眉说:“武林高手是什么?” “就是武功高强的厉害家伙,蛇王既然请得动他们,应该自己也很厉害。” “蛇王不需要自己厉害,保护蛇王的人差不多有咱们这里的下人这么多。” 花函萝瞠目结舌,她听见瑟瑟的形容,对蛇王越来越好奇,不见蛇王真面目,她还舍不得离开这里呢! 蛇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也许是个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孩童呢? “能不能早点让我一睹蛇王的丰采?”她更急切。 瑟瑟耸耸肩。“这要看蛇王的心情,我也说不准,这里的大小事蛇王全交给马总管处理。” “马总管?你带我去见见马总管,有些事我想当面问清楚,你看我闷在这里都快闷得发霉了。” ※※※ 杜狂雪不确定谁是蛇王,也不知蛇洞在哪里,一路从长安行来,像有人在暗中带领他似的,处处留下蛛丝马迹,他也不急着揭开此人神秘面纱,有人带更好,省下他找人的困扰。 当然,他不是一个人前来,铁霸硬要跟着。 “有险可以冒,不去凑热闹怎么成。”铁霸这么说。 从两人同行,不到一夜的工夫,成了五人行。 裘乐、章可人、薛秋灵一行人亦不甘寂寞地随同前来,杜狂雪本想赶人,后思及人多目标大,正符合他闹蛇洞的计画。 “裘师兄,我们留在这里等他们不是更好?”薛秋灵不知问了几回。 得到的却是同样的答案:“要留你一人留,我不能不管函萝的死活。” “函萝的死活已经有一串人在管了,不差咱们俩。” “你太自私了。” 章可人怕他们又吵起来,跳出来打圆场:“不要这样,我们要比敌人更团结。” “我和师兄的事你少插手。” 章可人一番好意,却惹来一阵白眼。 “女人真麻烦!”铁霸哼了声,不以为然地道。 “你说什么!?”有气无处发的薛秋灵藉题发挥。 “我说你这样烦着你裘师兄,只会令人更受不了你、更讨厌你,一点都不可爱。” “你为什么不看看自己的德行?想要有女人烦还求不到呢!”薛秋灵反击他。 没心思听他们斗气的杜狂雪,吃饱饭后决定到街上走走,顺便看看暗地里的那个人留下了什么线索,准备把他们带向何方。 一个妇人在街上打小孩,杜狂雪见状,摇头叹了口长气。 “叫你在家吃饱些偏不听话,现在肚子饿了是吧?想吃包子是不是?先吃下我一巴掌看你还饿不饿?” 大锅贴一掌呼过去,孩子旋即哇哇大哭,哭得肝肠寸断,引来路人的侧目。 “再哭一声试试看!” 女人又要挥出第二个巴掌,杜狂雪出手抓住女人的手。“当街打孩子,你不觉得丢人?” “他是我儿子,我想怎么打就怎么打,不干你的事!”女人不识好歹地道。 “你这个做娘的怎么这样说话?”他为孩子感到心疼。 “你最好放手,不然我叫非礼。”女人挣扎着。 “叫吧!如果有人相信你的话,我杜狂雪的名字以后倒过来念。”他无意刺伤女人,更非嘲笑她毫不出色的外貌,实在气不过她待孩子的方式,才说出这样的话折损她。 “你说你叫杜狂雪?”女人转怒为喜。 “我就是杜狂雪,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如何?” 女人兴奋的说:“蛇王想见你。” 他松开手,戒备的看着她。“你知道蛇洞在哪?” 女人频频点头。“我在蛇洞的膳房工作,我可以带你进蛇洞,不过,有个小小的条件。” 他从女人眼神中看见贪婪之光。“什么条件?” “给我白银子千两、绸缎百疋、良驹三匹。” 他冷笑。“好大的口气。” “当然,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机会,岂能白白放过?”女人露出黄板牙。 “你知道我会来?” 女人只笑不答。 “你是蛇洞的人吧?不然怎会知道蛇洞在哪里?”他摆高姿态道。 “我说过我在蛇洞膳房工作,自然知道蛇洞在哪里。” 他目光锐利地盯住她,“在蛇洞膳房工作的厨娘不可能有机会知道蛇王正在找杜狂雪。” “你确实不笨,可是蛇王也不是省油的灯,他能捉走你的心上人就表示你未必应付得了伟大的蛇王。”女人咧嘴一笑,原本打着如意算盘想海捞一票,没想到却落了空。 “所以由此可知你更不是简单的女人,竟敢背着蛇王揩油水,你不怕死是吗?” 女人寒着一张脸。“还说!碰到你这个瘟神,我能捞到什么油水。” 说着便牵着男孩的手,头也不回的离去。 “你还没告诉我蛇洞怎么走。”他在她后面喊道。 “不用喊了,那个女人一生只知道贪财,你没给她任何好处,她是不会告诉你蛇洞在哪里的。” 一个男人的声音扬起,杜狂雪看了他一眼,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是吗?如果你们蛇王迟迟见不到我,不知会对你们怎样?” 有时,对付敌人得以退为进。 “蛇王会砍了我们的头。” 杜狂雪冷言道:“那女人带着孩子不怕死吗?” “她呀──只爱白花花的银子,何况她很清楚蛇王不会真要她的命。” “你是孩子的爹?”他觉得两人有七分相似。 “不是,那女人是我母亲,生下我就把我丢给城隍庙的住持,直到她找着蛇洞栖身才让我与她团聚,那一年我二十岁。” “二十岁再找你回家不觉得太迟?” “她希望我留在蛇王身边,大运来时,也许可以翻身。”他朝杜狂雪比了个一势,两人并行向前。 “小男孩是你的亲弟弟?” “是的,我和他相差二十岁。” “你现在要带我去蛇洞吗?”杜狂雪平板地问。 “是的,蛇王希望尽快见着你。” “我还有几个同行的朋友也想一块儿去蛇洞,我得和他们打声招呼。” 第七章 蛇王终于接见花函萝了。 瑟瑟前来通报消息时,花函萝正在啃梨子。 普通人要是过着如此寂寥枯等的日子一定心生绝望吧?她不确定。 花函萝以为自己会忘了杜狂雪,然而无尽的想念仍然缠上了她,也许是因为太清闲了吧!她这么告诉自己。 瑟瑟要她待在一处凉亭等着,然后离开。 花函萝左等右等,不自觉地哼着:“桃花香,李花娇,春光自是无限好;黄花美,红花开,燕子绕梁唱春暖……” “不错嘛!你还真是怡然自得。” 花函萝转身,见一名美丽的少女立在她身后盯着她瞧。 “蛇王呢?” 少女娇笑。“我是蛇王。” 花函萝目瞪口呆地嚷问:“你就是蛇王?”这是她来蛇洞后最吃惊的一次。 她以为蛇王该是男的,没想到见到的是个女的,话说回来,这里的一切全透着不协调的诡异,来个女蛇王也没啥好意外的。 原来这就叫名不副实,明明是美丽的蝴蝶谷,却取名蛇洞;美少女成了蛇王? “吓一跳吧?”少女掩嘴而笑,细女敕的嗓音一听便知年纪不会太大。 “你和我想像的不一样。”她恢复镇定道。 “请你来作客,你没受惊吧?”少女客气道。 花函萝微笑,友善地回应:“一开始有一点,住下来后也就习惯了。” “你算是大胆的,难怪狂雪会看上你,而且你又生得这么美。”少女打量着她。 “狂雪?” “我知道你们在一起。”少女显得有些落寞。 “谁告诉你我和杜狂雪……在一起?”她吞了吞唾沫,不会吧!她和杜狂雪翻云覆雨时有人盯着他们瞧? “我有眼线。”少女淡淡的说。 “你是杜狂雪的什么人?”她破坏了人家家庭了吗? “他拒绝了我。”少女黯然地笑着。 花函萝愣住,有一种惹上麻烦的不祥预兆。“什么意思?” “你肯不肯把狂雪让给我?”她上前一步。 “他不属于我。”她退后一步。 少女摇摇头。“他喜欢你。” “他讨厌我。” “不对,狂雪一定喜欢你,不然狂雪不会和你有了肌肤之亲。” 她为之语塞。 “花姑娘,你行行好,我不能没有狂雪。” 花函萝想起一件事。 “你是真心喜欢杜狂雪或是想得到那四件神物?” “什么神物?” “四件仙界神物啊!”她捉她来这里不就是为了要以她交换杜狂雪的四件神物? “你指的可是东海龙王的眼泪,西王母的微笑,南极仙翁的脚印,北斗七星的一口仙气?”少女问。 “难道不是因为这个?”她显得有点莫名其妙。 “一半是为了那四件神物,不过最重要的还是想得到狂雪的真心。” “你到底是谁?”她怀疑少女真是蛇王, “一个爱狂雪如疑如狂的心碎少女。” 花函萝半信半疑。 “杜狂雪知道蛇王是你吗?”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他本来会是我的丈夫,要不是任瑶仙──” “你也认识任瑶仙?” 少女眼眶泛着泪光。“任瑶仙是个攻于心计的女人,她原是毅王的姬人,因为被毅王利用,做了让狂雪不高兴的事,惹狂雪发怒。” “幕后指使者其实是你对不对?”她放胆假设。 少女摇摇头。“我没那么坏心眼。” “因爱而失去理智,不是没发生过这样的惨案。”她不知道自己何时成了疑心鬼。 “我不需要那么做,我的身份不容许我那么做。” “任瑶仙病了。” “我知道,你不是教狂雪替她治病吗?她的病全好了。” 花函萝僵了下。“你有没有不知道的事?” 少女叹了一口气。“当然有,人心是我看不透的,尤其是狂雪的心。” 花函萝见她一身贵气,大抵是个贵族千金不会错。 “任瑶仙病好了,你不就没希望了。” “狂雪不会再眷恋她了,现在你才是我要击退的敌人,我希望你告诉我,若狂雪要你,你会怎样?” 花函萝现下脑袋嗡嗡作响,她会怎样?她能怎样? 这个咄咄逼人的少女能不能饶了她。 “不知道。” “你不爱狂雪吗?” “谈爱太沉重。”她扶了扶脑门。 少女面露喜色。“不知道为什么,我和你就是不一样,我一点也没有沉重的感觉,我反而很高兴呢!” “嗄?” “花姑娘,你一定要支持我,我从来没爱过一个人爱得这么辛苦的,如果你肯成全我,我把这座蛇洞送给你,你以后可以长住下来。” “蛇洞送给我?” 她点点头,“我有了狂雪要蛇洞作啥?” “这里春光明媚,冬暖夏凉,你真的舍得?” 少女咧嘴一笑。“没什么。” “谢谢美意,我无福消受。” “你不喜欢这里?我明明听瑟瑟告诉我你住得挺惬意的,拜托你收下吧!” “这份大礼我真的不能收。”她摆了摆手。 瑟瑟朝凉亭奔来。 “公──小姐,杜大爷到了,马总管安排他在花厅候着,大爷好像快要发脾气了。” 少女闻言,立即撩起裙摆,朝花厅飞奔而去。 他来了。 多久了,他们分开多久了?花函萝没仔细算过,天啊,没想到他还挺抢手的。 花厅里── 杜狂雪等得有点不耐烦。 “到底还要等多久?”薛秋灵嘟着一张嘴。“什么蛇洞嘛,一条蛇的图腾都没有的蛇洞!原以为可以喝蛇血、吃蛇肉的,白高兴一场。” “秋灵,你能不能安静点?”裘乐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 “我真的万分期待嘛!” “秋灵真大胆,不怕蛇还敢喝蛇血、吃蛇肉。”章可人皱着眉道。 “你忘了?我和函萝小时候还比赛捉过蛇,最后函萝小赢了一场,你只会吓得在旁边大哭。” “蛇很恶心嘛!” “狂雪,你终于来了。” 杜狂雪乍闻这熟悉的声音,猛然回首,没想到映入眼廉的会是她。 “长喜?!” 被唤作长喜的少女一见锺情之人,不顾世俗礼教,直奔情郎怀里。 “人家可是想死你了,非要用这种法子才能见你一面,真讨厌。”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他拉开一些距离斥责道。 长喜又要往他怀里钻。“我好想你。” “你怎会是蛇王?” “好玩嘛!”一句话解释初衷。 “人呢?”他问。 “谁?”她装迷糊。 “函萝!”他心里急死了。 “花姑娘是我的贵宾,她很好。” 他板起面孔,冷厉的训诫:“为什么开这种玩笑?你就不能改改娇生惯养的个性吗?” “你教我怎么改嘛,我很想改,可是不会改,你比我聪明,你要我做什么我全照单全收。” “我要见她。” 长喜嘀咕道:“她又没怎样,不急于这一时半刻吧!” “我现在就要见她。”他严酷轻吼。 长喜咬了咬下唇,扁了扁嘴,哭了起来。 “你好凶喔,是不是嫌人家太过分了?” 长喜觉得自己很委屈,一片冰心在玉壶还被人家嫌弃,精心设计的玩笑,本以为杜狂雪会为之欣喜,没想到迎接她的是一张臭脸。 “你是很过分,千里迢迢把我引来洛阳,你不觉得自己很无聊?” “我是好意──”他打断她。“够了,你的好意总是令人吃不消。” “花姑娘又没被虐待,她还开心得很呢!不信你一会儿亲自问问她。” ※※※ 杜狂雪见到花函萝时,她正立在幽幽碧湖边,两岸垂柳拂过水面,景致怡人,人又比景色美上好几分。 她似是知道有人靠近,转过身,先是微愣,后绽开一抹微笑。 “你来啦!”她只是淡淡的一句问候。 他走近她。“好吗?” “好,当然好,哪有不好的道理?”她看向站在他身后的少女,后者像是刚刚哭过。杜狂雪骂了她?为什么? “在看什么?”他问。 她回答他:“最近,一直在思索一个问题,到底是花恋蝶还是蝶恋花?” “想出来了吗?”他看着她,定定的审视着。 她摇摇头。“没有,很想找个人来问问。” 杜狂雪转过身对长喜说:“长喜,我要和花姑娘独处,你能不能暂时回避?” “不──好吧!” “不然我们换个地方聊。”他绝然的说。 长喜只好让步。“好、好、好。”连三声好。“你们聊,我到花厅去招呼你的朋友。” 长喜走后,花函萝笑了笑。“这么大的脾气。” “你现在可以说实话了。”他目光灼灼的看着她。 “说什么实话?” “长喜是不是威胁你、苛待你?” “没有啊,你不觉得我胖了很多?”她模了模俏脸。 他摇摇头。“不觉得。” “你有没有很惊讶,原来蛇王是个少女,看来你大概不会太惊讶,蛇王和你是旧识对不对?” 她觉得他好像没变,又好像有点变了,一时之间恍惚地分辨不出他变在何处?不变的又是何处? “她是大唐的长喜公主。” 她倒抽了一口气。“什么?” “你没发现她和一般女孩有什么不同?” “是有些不同,好像可以呼风唤雨似的。”难怪势力颇大,奴仆如云,身边藏着不少大内高手。 “她被宠坏了。”他说。 “公主没有不受宠的。” “有的时候旁人会受不了,”就像现在。 他从长安来,原以为将碰上一场硬仗,没想到只是小女孩的玩笑。 “若我是个公主,一定比她更会闹。”她说。 “你会吗?”他不相信。 “一定会,我这个人做老百姓已经不知天高地厚了,若做了公主,当然容易无法无天。”她往羊肠小径走去。 “长喜是大唐众多骄纵的公主之一,你千万别学她。”他不喜欢。 “没机会了,至少这辈子是不可能的,有时候天生的骄纵得靠出生的环境养成,我没那个环境。” 他跟着她走,觉得一个如此娇小的女人,竟然这么有胆量,遇事处变不惊,真不容易。 “有那个环境,我也认为你不会。” “你怎么对我这么有信心?”她转身停住看着他,他真的变得不一样了,到底是哪儿不一样呢? “你有没有一点点想我?”他坦率地问。 她噗哧一笑。 “笑什么?”他问。 “你以前没这么多情的。” 他被说得有点闷。“是吗?” “而且没这么缠人。” “你不喜欢多情的人缠你?” 他以为她和他一样期待重逢,脑中想了许多回,没有一次像现下这么淡然的。 “不是不喜欢被多情的人缠着,而是觉得多情很恐怖,像我师父和师叔。” “他们怎么了?” “裘师兄和秋灵的师父是我师父的师妹,他俩原有意嫁娶的,可就为了师父不小心看了别的女人一眼,不但婚事告吹,有时候还会彼此伤害对方。”她想来就害怕。 “所以对感情你一直很小心?” “也不是。算了,别提那些事了。长喜公主和我一样想要你的四件神物,你会给她吗?” 他好笑的看着她。“我真的没有那四样东西。” “我不相信。”她朝他扮了个鬼脸。 “真的没有。”他怕是有理说不清了。 “若真没那四件神物,不可能连长喜公主也跟着凑热闹。”她反驳他。 “她是真的凑热闹,也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大概又是什么眼线告诉她的。”他很无奈,假做真时假亦真。 “公主在你身边布了很多眼线,你为什么不防?” “不是不防,是没必要防。”他真的这么认为。 “可是她连……连咱们……的事也知道……就不太好了吧!”她困难的道。 “咱们的事?” 她气他故意装糊涂。“不理你了。” 他追上她,挡在她面前。“生气了?”她生气的样子还挺可爱的呢! “走开啦!”她命令。 他不动如山。 “麻烦你跟长喜公主解释一下我们的关系,她好像误会了。”她推了他一把。 “误会什么?” “误会我们有奸情啦,你非要我说出来才高兴吗?”她横了他一眼。 “我们是有奸情啊!”他故意逗她。 “胡说!”她脸一红,恨不得打掉他脸上的笑。 “知道这事的人还真不少呢!不信你问问裘乐他们。” 她捂住耳朵。“完了,我一生的清誉全让你给毁了,以后我要怎么做人啊?” 他大笑。“是不是怕嫁不掉啊?” “都怪你,还笑得出来。”她瞪着他。 “放心,我会负责的,要是真担心没人娶你,我牺牲自己娶你。”他得了便宜还卖乖。 “牺牲?!”她怪叫。 “是牺牲啊。”他煞有介事地道。 她越过他。“不教你牺牲了,外头抢着要娶我的人满坑满谷呢!” 男性雄浑的低笑自她身边响起。 “还说不在意我,随便说两句你就在意成这样,真是受不了你这个口是心非的女人。” 她反击道:“我才没有口是心非。” “有,你真的有。” 拥有一颗剔透琉璃心的女孩,他该不该掌握? 他已经被伤过一次,不知道能不能再承受一次。 “我没有……” 她的话尚未说完,他的唇已经堵上她的,顿时一阵天旋地转,天昏地暗。 她快断气了,要是每回的吻都是这样,她恐怕不会太长寿吧! 第八章 静女其蛛,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静女其变,贻我彤管,彤管有烽,说怿女美。 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诗经静女 晚膳时间,几个师兄妹才得以叙旧。 “花花姐,你完全看不出被虐待的迹象。”章可人笑道。 “没有被虐待,自然看不出被虐待的迹象,每天好吃、好睡,差一点胖成大肥猪。” 长喜看向杜狂雪,像是在告诉他:我没骗你吧!我真的没有虐待任何小动物。 席毕,章可人提议月下散步。 “月下有什么好散步的,这大半个月你们嫌路走得不够多吗?”薛秋灵就是不想合作。 裘乐直言:“你不想去没人勉强你。” “我就知道师兄会这么说,不过我没那么笨,你们去散步放我一个人待在这里,我才不要呢!” “牢骚不要这么多,会惹人厌的。”长喜道。 薛秋灵改不掉口没遮拦的毛病。“干你什么事,我发发牢骚不行啊!” 说时迟那时快,两旁的禁卫队立刻把薛秋灵给架了起来。 “你们干什么?” “放开她。”长喜命令。 “公主,她对你如此无礼,应该给她一点教训。”左护卫早就想修理这个话多的女人。 “莫对客人动粗,吓坏人家可不好。” “你是公……主?”薛秋灵这才知道害怕,自己真不走运有眼不识泰山,弄得自己在公主前大放厥辞。 裘乐和章可人亦吓了一跳,从没想到有一天可以和公主同桌吃饭。 “和公主相比,我宁可做蛇王。” “秋灵太蠢了,不知道高贵的公主就在眼前,有不敬之处请原谅。” “你是狂雪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不要太见外。”她恨不得和杜狂雪的朋友成为莫逆之交,让他们人人为她说话。 “我们不是朋友。”杜狂雪说。 薛秋灵脸色不好看的望向花函萝。 “你呢?你承不承认我们是好姐妹?” “我一直把你当成好姐妹啊,是你不领情。”花函萝有模有样的喝着茶,心里笑着。 “我现在领情了,你快替我和公主解释。” 长喜骄纵归骄纵,并不是坏心眼的人,知道这几个人之间暗潮汹涌的关系。 “不要紧,我很随和的,没有公主架子,不信你们问问狂雪,我从小就认识他,他还差一点成了驸马爷呢!” 章可人有兴趣地问:“真的?那后来为什么又没当成驸马爷呢?” “是他不要我。”长喜嘟着嘴。 大家眼光全看向杜狂雪,等他把故事说完。 他清了清喉咙。“没有的事,这全是公主的抬爱,我是个粗人,不配娶皇室公主。” 花函萝插话:“我倒觉得你们挺相配的,没有比你们更登对的了。” “花姑娘,谢谢你的金口。”长喜高兴极了。 倒是杜狂雪,一脸酷样,他模不着她的心思,不知道她为什么就爱同他唱反调。 “我也觉得你们相配。”薛秋灵附议。“真难得我和函萝的看法如此一致。” 稍后,在路上耽搁了一下的铁霸也赶来蛇洞和他们会合。 “你舅舅的病好些了吗?”章可人问。 “狂雪的药方真的很灵,三帖药喝下去,病好了一大半。”他侧身看了一下长喜。“公主还是一样美丽,什么时候造了这么漂亮的蛇洞?” “本想做洞房的,不知道有没有机会。”长喜坦白真言。 太明显的暗示了,有点令人招架不住,杜狂雪不是普通人,自然不会用普通人的方法处理。 “公主想成就别人的美事还不简单,不如把蛇洞开放给没有家产的新婚夫妇,让他们在此完成终身大事。”杜狂雪提出他的构想。 “倒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狂雪不愧是我朝最足智多谋的御医。”长喜崇拜杜狂雪已到如疑如狂的地步,他提的意见,不管认真与否,她是绝对的追寻者。 “公主爱才,天下人皆知。”铁霸猛拍着马屁,也不怕马屁拍多了有被熏晕的一天。 “你们慢用,我有点累了。”花函萝只想坐在长廊上看星星,只得称病版退。 章可人跟着离席。 一刻钟后,杜狂雪亦离去。 “真没意思,不是说要去月下散步的吗?怎么大夥儿全累了?”薛秋灵托腮道。 “你真矛盾,方才说不想去的是你,现在嫌大夥累得太早的也是你,你啊!什么时候才能改掉这个坏毛病?” ※※※ 月下看星星的花函萝和章可人吃着花函萝由房里端出来的季节水果,好不快活。 “花花姐,你觉不觉得这一生就属现在最快活了?”章可人有感而发。 “是啊,以前的日子天天练功,没一刻轻松,现下不同,没人逼着咱们天天练功。” “长喜公主应该不会对我们不利吧?” 花函萝微笑。“她锺情于杜大爷,你觉得呢?” “可她当时命令手下捉走你时,要求的条件是要杜大爷以四件仙界神物交换耶!” “我问过公主的意思,公主告诉我只要我不和她争杜狂雪,一切好说。”她才没力气和公主争丈夫呢! 章可人放下手中的枣子。“什么意思?你和杜大爷有怎么样吗?” “一言难尽。”她没夸张。 “花花姐,你不会真的和杜大爷……”章可人暧昧的看着她,似笑非笑。 “别胡思乱想。我没那么大胆和公主抢心上人。”她一迳心虚的笑着。 “那就好,我看那公主有点笑里藏刀的味儿,不得不小心,情人的心眼总是很小的。” “安啦,我这么懒的人最怕复杂的事。” “而且裘师兄待你一片真心,你莫辜负他。”章可人重新拿起枣子就口吃着。 “省省吧!你没瞧见秋灵的醋劲儿?我不想惹她不高兴,她一发起火来,谁受得了!”何况,她对裘乐并没那个意思。 章可人低笑。“她对公主可恭敬了。” “大概只有公主的威名能制得了她。” 两人聊着聊着不觉已到丑时,回到房中一沾上枕头即不省人事。 ※※※ 另一厢的杜狂雪也已睡下,日里见着梦中不知已相会多少回的佳人,心情特别踏实。 一夜无梦。 翌日一早,天才微亮,他即开始练剑。 长喜为了陪他练剑亦起了个大早。 她的剑术亦不弱,以一个剑客来说,她的剑法已具有不错的火候。 “狂雪,看我。”她喊道。 杜狂雪收起剑,循着她剑身舞动的方向看着她。 一刻钟后,她停了下来,额上布满细汗。 “如何?”她想听他的赞美, “进步了。” 她不依。“只有这三个字?” “想听什么?”他失笑。 “更多赞美的话,你总是惜话如金。”她说。 他不答腔,拔起剑开始练了起来。 鲍主毕竟是公主,尤其是大唐的公主,如何再抑制脾气也有个限度。 “狂雪,你比任何公主都骄傲!” 杜狂雪带着剑,几个起落,跃离她的视线,待她想起要追时已晚了一步。 这时,裘乐走近她。 “你爱慕他?” 她知道是他。“没错。”说着便收剑入鞘。 “他喜欢的人很可能另有其人。”他轻声道。 她看都不看他。“又如何?我是公主,位高尊贵,他凭什么舍我爱别人?” “你要他或要四件神物?”他问得开门见山。 “拥有他就能得到四件神物,有什么不一样吗?”她亦答得乾脆。 他吁了一口气。“你不可能又要他又要四件神物。” “为什么?因为四件神物人人皆有兴趣?”她早已模清裘乐的底细。 “你曾经看过那四件仙界神物吗?如果连身为公主的你都没见过那四样东西,我不禁要怀疑世上真有神物或只是讹传?” 她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丝动容。“你呢?你会要花函萝或是四件神物?” 他不经思索地冲口而出:“我要她。” 她有些意外。“哦?” “我不贪心,很清楚自己的斤两。” 她的眼神有些迷蒙,想着是不是自己真的太贪心了?可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啊,像她拥有这样殊荣的人难道不应该获得比别人多一些吗? “你想不想和我合作?” 裘乐一听即知她心里打的主意。 “怎么个合作法?我要的是函萝。” 她自有如意算盘。“你帮我得到杜狂雪等于替自己争取到花函萝。” “那倒未必,函萝不一定因此依了我。” “最差的情况大不了我把四件神物借你一用,你不是想救你师父吗?” 他笑着摇头。“你真会算,不论从哪个角度看,你都想做赢家。” “我是公主,若做输家岂不太难看?我不做输家,输这个字太恐怖了。” “杜狂雪若想要你早要了,何必等到今时今日?” “我会以我的诚心来打动他,你只要告诉我你颐不颐意与我合作?” 裘乐犹豫着,合作这一个字眼看起来无害,实际上是有风险的。 “堂堂七尺男儿,有什么好为难的?最坏的情况就是你和你师妹回诏州,如何?” 他一惊,果然是个厉害的女人,什么底细都让她给调查光了。 连他的来处都瞒不住。 她见他吃惊的模样,不禁笑开。“你一定觉得很奇怪,我怎么啥事都知道。” “你是公主嘛!”他回答。 她点点头。“皇家的人想要找一个人没有找不着的,除非他有飞天遁地之术,你们是诏州人,和花函萝是远一点的师兄妹关系,你喜欢花函萝,而薛秋灵喜欢你!” 他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你太精明了,有的时候男人不喜欢太精明的女人。” “我知道男人是不喜欢太精明的女人,可我也知道男人不喜欢太笨的女人。你要我做到聪明不外露是一件辛苦的事,我不适合,也做不到。” 裘乐看了看天上的浮云。“今天天候不稳定,影响我作决定的心情,别说我不乾脆,明天给你答案。” 她有些愠怒。“下个决定有这么难吗?” 他耸耸肩。“我不是公主,下决定不能冒险,冒了第一个险就得冒第二个险,我不确定我承受得起一连串的冒险,请谅解。” 他作了个揖,然后离去。 ※※※ 铁霸擦拭着手中的剑器朝走进小抱厅的杜狂雪问道:“咱们何时回长安?” “想走就走。” “长喜公主恐怕没这么容易放人。” “我要走谁阻挡得了我?”杜狂雪不以为然地道。 铁霸以一种钦佩的眼神看着他。“好羡慕你,做什么事都这么有自信。” “你想跟来冒险,结果什么险也没冒到,会不会有点失望?”他半开玩笑地道。 “还没到最后呢!长喜公主不会轻易放过你的,看来她想一石二鸟。” 章可人端着一杯参茶走进来。“你们谁到后花园看看吧!秋灵又在闹脾气了。” 杜狂雪对那女人的事没有一丝兴趣,遂坐在原位没有离开的意思,铁霸短叹一声:“裘乐呢?这里可是公主的地盘,薛秋灵拚命在一些芝麻绿豆的事情上撒野对大家都没好处。” “裘师兄和花花姐在湖上泛舟,享受钓鱼的乐趣。” 章可人简单的一句话,竟然轻易就勾起杜狂雪微微的醋意,她怎么可以背着他和裘乐在湖上泛舟、钓鱼? 他又为什么这么在意? 他们相识的时间十分短暂,初见面时吵了一架,第二次见面也是不欢而散,才见三次面就发生了肌肤之亲,她以自己的身体交换他治瑶仙的病,他竟然因此在不知不觉中不那么恨瑶仙了。 天啊!他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是心吧?一定是的。 “杜大爷。”章可人唤他。 他回过神,发现铁霸走了,约莫是去处理薛秋灵胡闹的事去了。 “你花花姐很喜欢钓鱼吗?”他很想了解她。 “花花姐喜欢所有与大自然有接触的事,师父常说她是个野丫头,深深庭院关不住她,所以师父特别警告她别嫁入有财有势的大户人家,因为她不适合。” 他同意。“就像鱼离开了水没法呼吸。” 她点点头。“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裘乐在函萝的心中是什么定位?”他特别急着想要知道,因为他想计量自己夺得芳心的胜算。 章可人自然知道他的心意。“花花姐从没告诉我喜不喜欢裘师兄,我们小时候常玩在一块,很习惯有彼此在身边的感觉,倒是秋灵,她很喜欢裘师兄,常常为了裘师兄对花花姐好就打翻醋坛子。” “你呢?”他看出了些端倪。 她微愣,有丝不自在。“我什么?” “你喜欢的人又是谁?” “我喜欢的人?”她装作听不懂。 他点点头。“是的,你喜欢的人,你不可能没有喜欢的人,告诉我,也许我能帮得上忙。” 她红着脸,让人看穿心事的她有些惶乱。“帮不上忙的,喜欢一个人有的时候只能摆在心上。” “铁霸。”他忽然道。 她顿时僵住,有这么明显吗? “你一定想知道我为什么能一眼就看出来吧?其实不只是一眼,我观察了一段时间,本来我以为你也喜欢你裘师兄,后来我发现,只要有铁霸在的地方,你的目光会不自觉的兜着他转,那几日,铁霸去看他舅舅,你有点魂不守舍,如果不是因为在意,你不会这样。” 他分析别人倒很好,分析自己大概得花点时间。 “杜大爷──” “放心,你是个好女人,我会帮你。” 她眉目豁然开朗。“真的吗?” 他的承诺可是一诺千金的,铁霸那个呆头鹅没谈情说爱的经验,自然得靠朋友提点,自己已心有所属,帮帮朋友也是应该的。 心有所属!他爱极了这四个字所代表的意义,只是怕弄到最后流水有意,落花无情。 ※※※ 花函萝熬不住正午的烈阳。 “好热,不玩了。”花函萝站起身,把钓起的鱼儿倒回湖水里放生。 “想不想泅水?”裘乐提议道。 花函萝看了看四周景致。“这里太多闲杂人等,不如改成星夜泅水。” “今晚?”他追问。 “花函萝,快上岸来,有重要的事非现在告诉你不可。”薛秋灵扯开喉咙大叫着。 花函萝摇着桨往岸边去,一旁的裘乐心中千万个不愿意,却只能配合著动作。 花函萝提着竹篓跳上岸。“秋灵,你应该来陪咱们钓鱼的,裘师兄说──” 薛秋灵没让花函萝把话说完,使力一推,狠狠地将花函萝推落湖里。 “你自找的。”她的声音充满仇恨。 花函萝惊叫一声跌入水中,喝了几口水,所幸她会泅水,不一会儿即泅回岸上。 裘乐抓住师妹的手腕,愤怒地道:“你怎么如此野蛮?” “谁教她要缠着你!” “是我缠着她,她没有缠着我。”他忍不住地大吼。 薛秋灵哭了起来。 “哭什么?是你做错事还敢哭?简直不可理喻!” 闻讯而来的杜狂雪瞧见花函萝一身湿,立刻猜出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样?” “本想月下泅水,秋灵怕我等不及,要我先试试烈日下泅水是什么滋味。” “花花姐,秋灵怎么可以这样?”章可人发愁地轻喃。 “她心里不平衡,发泄一下就没事了。”她得证明自己不想抢任何人的男人,如果她们总是以如此激烈的方式对待她,她怕自己将不久于人世。 “你就不能给我一天清静的日子过吗?” 裘乐越是生气、,薛秋灵哭得越大声。“你对我好一点,我就不会这么惹人厌了。” 花函萝回房换上的湿衣服,不禁感叹道:“再世为人的感觉真好。” 走出房门,不意迎上杜狂雪关心的黑瞳。 “明明知道薛秋灵醋劲很大就不该招惹她。” 她无所谓的笑笑。“死不了。” “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他有点生气。 “如果有一天我被她们的妒火给烧死了,一命归阴,你会不会用那四件神物救我?”她仰起俏脸探问。 “我不要你死!”他轻吼。 “可恶!原来你这么小气,不肯用四件神物救我,好吧,我算是看透了。” 她不想理他,气嘟嘟的要离开他的视线,他却一把扯住她,拽进怀里。 “不许偷袭我。”她先声夺人。 “你不喜欢我的吻?”他有点受伤。 花函萝老实说:“你的大胡子扎得我发痒。” 这个答案令他发噱。 “是不是没了大胡子你就能接受我的吻了?” 她沉吟半晌。“也许可以考虑。” “考虑?还要考虑啊?”他有些不服气。 “当然要考虑罗,我现在的处境很可怜耶,只要你或裘师兄靠近我,我随时会有生命的危险。” “别胡说。”他捏了捏她的鼻尖。 “我才没有胡说咧,秋灵和长喜公主喝醋和喝水一样,可怜的我一让她们给盯上,非死即伤。”楚楚可怜的音调特别具有说服力。 他明白她的意思,搂她搂得死紧。“不会的,长喜不会成为我们之间的问题。” “我们?”她挣扎了下。 “有疑问吗?” “我们之间有何问题?离开蛇洞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她有点猜出他的心意,但不是很确定。 他捧起她的脸。“难道你对我没有一丁点的意思?” 闻言,她环住他的颈子,拉低他主动献吻,惩罚性地轻咬他脖子一口。 “不知道,只知道和你在一起,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告诉我,那是不是你说的‘意思’?” 他龙心大悦,至少证明她不是不解风情,而他也不是单相思。老天爷,他何时需要靠相思来追求女子来着?不过,函萝是第一个,也会是唯一的一个。 “光有意思是不够的,还要有具体的行动。”他想得到她全部的注意力。 她推开他,闷不吭声地往走廊的另一端走去。 他盯住她寻思的眸。“怎么了?”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第九章 离情依依。 “不要走,狂雪,求求你再住几天,不要走嘛!”长喜不舍地哀求。 她还来不及施展魅力,杜狂雪就要回长安了,绕了一圈还是白忙了一场好事都没发生,都怪自己设计不够周密,引来一堆人,弄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不住了,我有重要的事得回长安亲自处理。”不是搪塞,他打算回长安后与任瑶仙深谈,化解彼此嫌隙。 “什么重要的事非立刻前往处理?” “长喜,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我们终究要分开,现在分开和三天后分开没有不同。” “怎么会没有不同,给我三天的时间,或许我可──可以──”她说不下去。 “可以怎样?” 她嗫嚅地道:“可以争取你的爱,你是明白我的,我可以不做公主,只求能和你在一起,为什么你不能了解我的心意呢?” 她以退为进,博取同情。要她放弃公主的头衔,比登天还难,就是因为她是大唐的公主,才能有今天的威风,若她不做大唐公主,谁会愿意听她差遣? “你适合做公主,不要为了任何人放弃此项殊荣,否则你会后悔。” “可我知道如果我不做公主,你会比较开心。很明显的,你对驸马爷这个称号不以为然,对不对?” 去年,则天皇帝要将她许给御前名医杜狂雪,却被他狠心拒绝,他给的理由就是宁娶一介民女,不娶公主为妻,她伤心极了。 “你想到哪儿去了?” “去年,你不顾杀头罪,回绝了皇帝母亲的赐婚,你的陈情表上是这么说的。” 他知道该是摊牌的时候了。“那是下台阶,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下台阶?”她有一点恍然大悟。 他笑了笑。“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看上我,你是公主,而要拒绝一个公主不给漂亮的下台阶是不行的,我明白你是好面子的人,所以我为了顾全你的面子写了陈情表,没想到你竟嗅不出我的心意。” 她心被刺了一下。“顾全我的面子?这么说来,你不肯娶我并不是因为我是公主?” “没错!”她想知道真相,他就给她真相。 “那么当年你和任瑶仙在一起是真心的?不是逢场作戏?” “不是。” 她觉得自己好丢人。“天啊!我自作多情了。” “也不是,你只是有些一厢情愿罢了。”他委婉地道。 “任瑶仙才是你想娶的女人?不管她是不是毅王的姬人,你都想娶她?” “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她是毅王的姬人,就算知道,我还是会娶她。只是,她后来背叛了我。”奇迹的,现在的他想起瑶仙,心并没有那么痛了。 “好吧!既然得不到你的心,我就退而求其次,我要你收藏的四件神物。” 他蹙眉,敛起笑。“什么神物?” “能让人起死回生的四件神物啊,东海龙王的眼泪、西王母的微笑、南极仙翁的脚印、北斗七星的一口仙气,你不会连这也不答应吧!”她说。 他正色道:“世上根本没有那些东西。” “这么多人都追着你要的东西,你竟然说世上没有那四件神物,杜狂雪,你这回又要给我什么下台阶?” 他想他惹怒她了。“没有就是没有,你何必钻牛角尖?谁来向我讨,我都是告诉他们没有那四件神物。” “我不相信。” 他摇头笑道:“如果这世上真有那四件神物,尧舜之治会消失吗?” “这是另一个下台阶?”她犹疑道。 “长喜,不管你怎么定义我这个人,我绝无害人之心,不会因为你是公主而心生刁难,人死是不能复生的,不论是长生不老也好,还魂大法也罢,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人可以拥有那样的本事。” “我知道你想把那四件神物送给花函萝,用来讨好她对不对?”她自作聪明的猜测。 他无奈地叹息。“随便你怎么想,该说的我全说了,后会有期。” ※※※ 花函萝蹲在房门前等杜狂雪。 “怎么这么久?”她嘟着好看的小嘴问。 “道别需要花一点时间。”他扶起她。 她伸了伸略略发麻的双腿。“你背我,我走不动了。”她向他撒娇。 这个要求立刻取悦了他,面对自己喜欢的人儿,想讨她欢心,做牛做马也愿意。 他低子,她依了上去。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她喃语。 杜狂雪背着她走,边走边聊,这一刻两人的心非常接近。 “公主留你了对不对?”女敕颊贴在他的宽背上,舒服极了,没想到这个男人还有这么一项好处,以后没床可睡时,可以拿他的虎背做床铺。 嘻!真不赖。 “她若不留我才反常呢!” “你为什么拒绝她?” “你会回长安吧?”他答非所问。 她在他背上点了点头。 “这样才乖。”他大悦。 她又问:“你为什么拒绝公主的请求。” “我只能答应一位公主的请求,既答应了你,自然不能再答应别人。” “我又不是公主。” “在我心里,你是公主。”他真的这么认为。 “油嘴滑舌,甜言蜜语,我可是不吃这一套的,以后不许这么会灌迷汤。”她最讨厌喝甜汤了。 “那你吃哪一套?” “我比较实际。”例如拿四件神物来讨好她。 “是吗?我倒觉得你很浪漫,知道我第一眼瞧见你时有什么感觉?” “讨厌我罗,我很清楚你当时气得恨不得把我丢出樱花林对不对?” “我觉得你美得不像凡人。” 她咯咯笑。“你说谎。” “是真的,不过,当时我心想,就算你是林中仙子,我也一样讨厌你。” 半晌,未听见她吭声。 “怎么了?生气了?因为我说讨厌你,所以你生气了?”他有些着急地问道。 她还是不答腔。 “所以我说,不管再如何大方的女人,有的时候也不能对她说实话,一说就生气了吧!”他准备求饶。 她抿嘴而笑,闭着眼睛享受这美好时光。 “说说话吧!”他求她。 她咕哝了下。 “睡着了?”他探问。 “差不多。” “我以为你不高兴呢!”他松了一口气。 她摇摇头。 “别不出声,你不出声,我又看不见你的表情,心里很不踏实呢!”这会让他心里一阵没来由的心慌。 “一会儿让他们看到了,不知道会怎么想。” “随他们想去。”他不在乎。 她挣扎了下。“放我下去好了,别让他们笑话你。” “我脚不麻了,可以自己走,一会儿若真走不动,你再背吧!” 他拗不过她,只得放下她。 与一行人会合时,章可人朝花函萝奔来。“没什么事吧?我以为咱们走不掉了呢!” “怎么会?有杜大爷在,不会有人敢拦阻咱们。” 走出蛇洞,一样的世界,不一样的景致。 “里头真是美。”铁霸由衷惊叹。 “你可以留下来呀!”薛秋灵瞟了他一眼。 章可人维护铁霸之心显著。“我也觉得蛇洞风景秀丽宜人,很适合居住。” “不如你们一起留下来有个伴。”薛秋灵又说。 章可人红着脸道:“别开玩笑了,铁大哥一心想回长安,怎会愿意和我留在蛇洞。” “是吗?铁霸,我问你,你是不是看上那个富贵公主了?所以依依难舍?” 薛秋灵不高兴有人开她玩笑,可她倒不吝于开别人的玩笑。 “什么富贵公主?我看她脾气阴晴不定,有时风,有时雨的,让人受不了。” 章可人松了一口气,此时的她,突地感谢起秋灵的口没遮拦,只有她敢不留情面的问人长短,亦因此而一解她心中对铁霸的疑惑。 一行人来到洛阳街上熙来攘往的春来客栈。 “进去喝杯茶歇个腿吧!”铁霸说。 “不是要赶路吗?歇什么腿?”薛秋灵不以为然地道。 她受够了裘乐一路上心事重重的模样,不如早点回长安把该解开的谜底解开。若确定杜狂雪没有四件神物,裘师兄好死心和她回诏州安稳度日。 对于情敌花函萝,她心里踏实多了,看她和杜狂雪眉来眼去、频送秋波,分明郎有情,妹亦有意。 也难怪裘师兄一脸沉重。 “你不累,函萝、可人可是会累的。”铁霸白了薛秋灵一眼,他太了解薛秋灵心里打着什么主意。 “裘师兄,你的意思呢?” 裘乐闷道:“我没意见。” 最后,由杜狂雪定夺:“休息的时间别超过一炷香的时间,否则晚上恐怕得露宿山神庙了。” ※※※ 午后下了一场大雷雨,打乱了他们的行程。 雨后赶了两个时辰的路,杜狂雪见花函萝似是累了,体贴地道:“不如我背你走好吗?” 她微愣了下,他发现她的倦容了?平常时候她不是这么没用的,她的体力一向不恶,要不是昨晚癸水来,不会弄得她病恹恹的。 真讨厌,好像她故意示弱似的。可她下月复真的很不舒服! 投降吧!女人的自尊虽然要紧,可要是体力不支倒地更丢人。 她点点头。“如果你不会太累的话。”她尽可能小声说话,怕引来薛秋灵的调侃。 他乐意极了。 众人面面相觑,女的羡慕花函萝好命,男的犹豫着该不该效尤。 走着走着,她在他背上睡着了。醒来时,她已经躺在钦福客栈的床铺上。 “呃?这里是哪里?” 章可人喝着茶。“这里是客栈客房。” “我睡死了?” “你好命极了,杜大爷背着你走了好长一段路,不过他身强体健,到这里时还脸不红、气不喘呢!”章可人口吻里羡慕的成分极高。 “就知道你们会取笑我。”她走下床,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她很少大白天睡觉的,今天是少数中的少数。 “不是取笑,至少我没有这个意思,秋灵也很高兴啊,杜大爷和你互动如此亲密,就表示你和裘师兄不会有什么了。” “我和杜狂雪没怎样啊!”她死鸭子嘴硬。 “是吗?大家都觉得你们一副快入洞房的模样,更何况男女授受不亲,我看你非嫁他不可了。” “什么话!?我才不嫁人呢!”她心跳加快。 “嫁给杜大爷可以一举两得,没什么不好的。” “什么一举两得?这种事不能比喻的。”她心虚极了,可人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她仍是个冰清玉洁的玉女。 “等你成为杜大爷的妻子,就能向他借四件神物一用,师父就能再世为人了。” 她不是没想过这事,但是杜狂雪口口声声说他并没有那四件神物啊! “我看是没希望的。” “为什么?杜大爷看起来像是会对你百依百顺的样子,他不会连你也不买帐吧?” 花函萝叹了一口气。“不是不可能,大唐公主求过他也被他所拒,我这个小人物能奢求什么?” “对了,长喜公主真如此容易就善罢甘休吗?她干辛万苦造蛇洞不就是为了迎接杜大爷?” “等她出招再看情况接招,我不想杞人忧天。” 她现在烦的不是长喜公主,毕竟洛阳是他们要离开的地方,长安则是他们将回去的所在,长安城里还有个任瑶仙,杜狂雪深爱过她,不可能说遗忘就能遗忘的。 经过蛇洞的相处,她发现他挺会照顾人的,尤其是他舒服的宽背,不知让多少女人枕过? 思及此,她就一肚子妒火。 不行,她得想办法让他身子的每一部分皆成为她的属地,任何人皆不可觊觎。 ※※※ 一阵敲门声响起。 “进来。” 是薛秋灵! “可人呢?” 花函萝回答:“出去街上买手绢。” “买什么手绢?天都快黑了,不怕街上危险?” “不会的,铁霸陪她一道。”花函萝迎上薛秋灵难得一见的友善笑容,她一点也不意外,因为她已非秋灵妒恨的首要敌人,自小一块长大的她们,自可一笑泯恩仇。 “睡了一下午,晚上要是睡不着可以来找我聊天,我一人一个房。” “找你聊天?你自己不睡吗?”她微笑。 “有心事的人哪里睡得着。”薛秋灵叹了一口气,手里把玩着一对耳坠子。 见花函萝没答腔,她又继续往下说:“裘师兄也有心事,他的心事是你,我的心事是他。” “因为我?”她以为自己对秋灵而言已经无害了,怎么又牵扯上她,真是大人──冤枉啊! 薛秋灵采取哀兵政策。“能让裘师兄彻底死心的办法就是你嫁给杜大爷做妻子,我和裘师兄回诏州耕田织布。” “耕田织布?”花函萝差点没被口水噎到。“我记得你很讨厌女红的。” “人会变的,我也记得你不能接受男人留胡子,你不也变了?” “我还是不喜欢留胡子的男人,我没变啊!”她怕痒。 “杜大爷留着大胡子──” 话还没说完,杜狂雪突然踏入房内,不疾不徐地道:“谁说我留着大胡子?” 两人一见到他,顿时目瞪口呆。 花函萝讶然问道:“你的胡子咧?” 杜狂雪语气平淡地回道:“处理掉了。” 这张脸,好看极了,连女人都不禁要嫉妒,他的外貌和身材很不相衬。睫毛翘又卷,五官深刻,黑眸彷佛夜里的星光,俊美的面孔配上他高挺魁梧的身形,彷佛壁画上的天神。 “为什么?”花函萝傻傻的问。 “知道你不喜欢,就把它处理掉了。”他轻描淡写地说。 薛秋灵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你哭什么?”花函萝不明所以,她都没哭了,不相干的秋灵哭什么? “我太感动了嘛!为什么你的运气总是这么好?好到我只能用哭来表达我的祝福。” 花函萝啼笑皆非地对杜狂雪道:“你看,你不该来这么个大动作的,弄得秋灵哭花了脸。” “你不喜欢?”他问。 “喜欢,只是不太习惯。” 他朝她充满暗示性的眨眨眼。“这样你就不会以怕痒为理由拒绝我了。” 她横了他一眼,娇嗔地道:“狂!” 薛秋灵看不下去,也听不下去了,这对爱情鸟眼里只有彼此,她杵在这里像根碍事的大柱子。 “不打扰你们,我出去慢慢哭吧!” 薛秋灵走后,两人一阵狂吻,正要一发不可收拾时,章可人突然走进门,看两人衣着略乱,旋即明白自己打断了什么。 “不好意思,我应该用完晚膳再进门的。” 花函萝情不自禁,一时忘了自己的身子状况并不适合忘魂缠绵,幸好可人正好回来。 “不,你进来得正是时候。” 章可人见到杜狂雪乾净的面孔,倒抽了一口气。“天啊!大唐第一美男子怎会站在我面前!?” 杜狂雪低笑。“有这么夸张吗?” “可人不太容易赞美人,她说出口的赞美应该不假,你得好好谢谢她。”花函萝说。 “你呢?我觉得你比可人更吝于赞美人。” 花函萝清了清喉咙故意唱反调:“我个人觉得内在此外在重要,所以你是不是美男子,远远不及美丽的灵魂重要,不好意思!” 嘻!她才没那么笨咧!加入歌功颂德的行列之后,她不就被他吃得死死的,以后难翻身哪! 第十章 长安城 终于回到长安,头一夜倦极,太阳才下山不久,花函萝便倒在床铺上睡去。 香梦正酣之际,花函萝忽然被夜半的鸟鸣声惊醒过来,睁开星眸,一抹月光照在纱廉上,映着窗外的樱花。 “咦?怎么会有火光?”她惊嚷着,旋即扯开喉咙大叫:“失火了!可人──快醒来,失火了──” 睡眼惺忪的章可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便被花函萝拉着,由后门逃出。 待到达安全地带,两人仍惊魄未定。 “怎么会这样?”章可人拍了拍胸脯喘息道。 “樱花林失火了。” 等到天微亮,她们回到樱花林,泰半的美景已化为灰烬,情况惨不忍睹。 “杜大爷一定伤心欲绝。”章可人喃语。 二话不说,花函萝十万火急地赶到杜狂雪的樱花林深处,只见屋门虚掩着,她立即推门而入。 “狂雪,狂雪,你在吗?” 没有回应,这一带的樱花林情况好不到哪儿去,可怜的樱花若会说人话,肯定哭声连连。 “上哪儿去了?” “花花姐,不如咱们去找铁霸。” 此时,铁霸骑着马正好赶来。 “我就说以你们的聪明机智肯定能逃过祝融的肆虐。”他笑盈盈的看着她们,心情不错。 “狂雪呢?”花函萝着急的问。 “找凶手去了。” “凶手?” “林子里的火不是无故燃起的,是有人恶意纵火。昨晚火苗由林子中心点位置向左右燃烧,另外一个起火点则在你们家的柴房。” “谁这么大胆敢纵火?” “狂雪怀疑是长喜公主的手下。” “公主?”她又是一惊。 铁霸淡淡点头。“樱花林里见到公主左护卫的踪迹,一个时辰前他又出现在树林前鬼鬼祟祟。” “那狂雪岂不是有危险?” “危险倒不见得会有,怕是怕公主的企图不是我们能阻挡的。” “公主也回长安了?” “可能性很高,长安是皇城之所在,公主的靠山全在长安,狂雪再次拒绝了公主,公主一怒之下怕是要告状告到则天皇帝跟前。” “圣上不会不分青红皂白才是。”章可人乐观地道。 “同是女人,端看公主怎么说了。还有那四件神物,如果则天皇帝知道这事,狂雪恐怕不交出来都不行。”此乃问题严重之所在。 “你和狂雪相交多年,他有没有那四件神物你不可能没听说过。” 铁霸看向问话的花函萝。 “很抱歉,我还真的闻所未闻。” “这么说来,师父和师叔没得救了。”章可人喃语。 原本还抱着一线希望的花函萝,彻底死了心。 “看来世上真的没有那四件神物。” “铁大哥,你确定吗?若是没有我师父和师叔为什么会说出同样的遗言呢?” “这得问你们的师父和师叔,很可能是你们师公的讹传。现下最令人担忧的是此一讹传到了则天皇帝耳中,非弄得皇城大乱不可,不知又要死多少人了。” 花函萝沉吟半晌。“我去求公主,就说是我们开的玩笑,世上根本没有那四件神物。” “长喜公主表面上温和可亲,实际上有她残忍的一面,她不会听你的话。” “狂雪的话呢?她也不听吗?” “看造化了。” 章可人忙不迭地问:“为什么要看造化?这事是我们起的头,由我们澄清不行吗?” “这么简单就好了,当年则天皇帝赐婚,狂雪拒婚,还洋洋洒洒写了万言书陈情,长喜知道狂雪迷恋瑶仙,本要出手毁了瑶仙,没想到在事情就要坏到不能收拾的地步时,毅王利用瑶仙的事东窗事发。” “岚英的母亲任瑶仙?” 铁霸乾涩的说:“狂雪和瑶仙在一起时不知她已有个女儿岚英,而且还是毅王的种。毅王利用瑶仙偷药,却害惨了狂雪,狂雪因此被谪了官职,冠上黑官之名,没了爱情,丢了官位,隐居樱花林避世。” “什么药?如此了不得。” “算是一种仙丹,据说在丹炉里佐四十九种名贵药材,提炼七七四十九年,可让人长生不老。” “狂雪会炼丹?”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也可能拥有使人复生的还魂本领? “不是狂雪,是狂雪的父亲。” “狂雪的父亲是道士?” 莫非…… 铁霸没多想,直言道:“其实狂雪的父亲也叫杜狂雪,死的时候长生不老丹正好炼到第三十年,还差十九年就能功德圆满,谁知让瑶仙给偷了去。” “还差十九年,偷了也没用啊!”章可人说。 “毅王病重,等不了那么多年。” “结果呢?毅王活下来了吗?” 铁霸回答章可人的问题:“瑶仙并未把仙丹交给毅王,她把仙丹送给了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吃了仙丹?”章可人睁大眼。 “是的,她是则天皇帝最疼爱的女儿,圣上自然舍不得要她的命,瑶仙也在太平公主的求情之下得以活命。” “原来我们要找的杜狂雪不是杜大爷,而是杜大爷的爹爹。看来是真的没有那四件神物了,若世上真有神物能令人死而复生,杜大爷早拿出来救他爹了。” 她们的执念,原来只是一场讹传。 ※※※ 琴声悦耳。 雕梁画栋的公主府,花园内曲折的楼台,廊阁连绵,处处显著富贵。 杜狂雪坐在第一进的花厅候着,他心里怒气澎湃,就是想杀人也不好发作,因为他知道,冤有头、债有主,真正使唤人的幕后黑手是长喜公主。 “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长喜沉锐的声音扬起。 他知道她明知故问,“为什么这么做?” “我做了什么?”她一脸无辜。 “你明知我爱樱花,你毁了樱花林对你有什么好处?” 她水眸一眯。“想引你来作客。” “你的理由太薄弱。” “公主需要什么理由?不过,你想要理由,我就给你理由,说什么理由薄弱。”她嗤笑一声。 “万一弄出人命呢?” “我大唐子民万千,死一两个人又算什么?”她瞟向他。“更何况,就算真有死人,你也能救活不是吗?” 他冷笑。 “我只能救不死之人。” “是吗?我得来的消息可不是这样,你杜家既然有本事炼出长生不老仙药,要人死而复生应该也是轻而易举之事,任瑶仙将丹药给了太平公主,太平已是得天独厚的不老公主了,你不如把神物给我,也让我成为不死公主。” “你疯了!”他轻吼。 “我没有疯,我很清醒,清醒到不能再清醒。一个公主,被她所爱的人拒绝两次,能不清醒吗?” “你为何如此执迷不悟?” “昨晚那场火真可惜没烧死花函萝,她一死你非拿出神物救她不可,到那个时候你想否认也不可能。”她怨死神不肯帮她。 “我再说最后一次,世上没有不老之药,亦无死而复生的还魂大法。” 碰到顽石般的公主,他知道说再多的话亦枉然。 “你不怕我告诉皇帝母亲?”她威胁他。 “去说吧!如果你想闹得天下大乱,我也莫可奈何。”他看透了。 他起身就要走。 “你别走!”她挡在他面前。 “不走不行,我得去找函萝。” 她泫然欲泣。“真的不要我?” 他无言以对。 她猛然投入他的怀抱。 “我不要做什么公主了,你要我好不好?” “别这样,让人见了成何体统?” “我不要体统,我只要你。” 他狠心推开她,“乖,擦乾眼泪,公主不愁找不到对象嫁,只要你变回善良可爱的长喜公主,想娶你的人肯定踏破门槛。” 不管她如何软硬兼施,他还是走了。 为什么最好的男人不能匹配给公主?想她长喜哪里不如花函萝来着? “公主,要不要把花函萝给杀了?”右护卫道。 “没用的,杀了她只会令狂雪更恨我罢了!我烧了狂雪的樱花林已经很过分了,再有其他事发生,他不会放过我,就算我是公主也讨不到什么好处。” 费尽心血,还是没捞到半点好处!斑贵的公主,除了锦衣玉食,绫罗绸缎,在爱情这件事上却比不过一个从诏州来的小女人。 ※※※ “好心的姐姐。”岚英朝花函萝挥手。 花函萝和章可人赶上前。“你和你娘昨晚没受到惊吓吧?” “没有,好心的姐姐,杜大爷什么时候回来,我娘想见他。”岚英问道。 “你娘身子骨好些了吗?” “没事了,杜大爷真的很厉害。” 突地,一阵马蹄声传来,花函萝远远便瞧见杜狂雪骑马的英姿,他在与她四目相锁时,露出微笑。 “没事吧?”他跃下马,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我脚底抹油,拉着可人就往外冲,毫发无伤。你呢?是不是伤心欲绝?”她盯住他的表情。 “普天之下只有你才能让我伤心欲绝。”他无视章可人和铁霸的存在,动情的道。 “行了,你们等会儿再诉劫后相思之情,瑶仙想见你。”铁霸取笑他们。 “瑶仙?” 花函萝点点头。“快去吧!有什么恩怨要化解,今天一并把它说个清楚。” “你别误会我,我待你的心意如何你不会不明白。”他怕她生气,急忙解释。 “我没那么小心眼,这点小事我还大方得起,快去吧!别让人家久等了。”她催促着他。 岚英拉了拉杜狂雪的衣摆。“我娘有东西要拿给你。” 他低头看向岚英。“什么东西?” “不知道,娘是这么告诉我的。不过,娘没把握大爷会随我去,特别要我拜托好心的姐姐劝服你。” “同我一起去吧!”他看向花函萝。 花函萝摇头。“我不会生气啦,你放心去,我要回去睡回笼觉了,而且下午裘师兄和秋灵就要回诏州,我得去送行。” “他们回诏州,你──” 章可人开心地道:“杜大爷,我会看好花花姐,不会让她感情用事地跟着裘师兄回诏州。” “有什么不放心的?你以前不是这么情长的。”铁霸不禁失笑。“看来,爱到深处就会变得患得患失。” 大夥儿相视一笑。 ※※※ 倚窗等待的任瑶仙终于盼到杜狂雪的出现。 她又惊又喜。 惊的是他来了,喜的也是他来了。 “娘,杜大爷愿意见你呢!你再不用以泪洗面了。”岚英在门外喊道,她懂事的未进屋内,好让娘和杜大爷交谈。 “岚英说你有东西要给我?”他开门见山地问。 “坐,我倒杯茶给你喝。”她讨好地道。 他坐下。“别忙,我坐一下就走,不用倒茶了。” “我这茶不是普通的茶,是宫里的贡品,你不是爱喝江南的春茶吗?” “毅王府送来的?”他没特别意思地随口问道。 她怔了下,以为他在意这件事。 “岚英是毅王的孩子,他派人──” 他打断她的话,唇上浮现一抹笑。“你误会了,我没有别的用意,纯粹是闲聊。” “我知道你很恨我骗了你。”她含泪道。 “不!你不要觉得心里有愧,我已经原谅你了,若不是你,我不会认识函萝,咱们扯平好不?” “你和花姑娘──” “我们要成亲了。”他淡淡的说。 “你的胡子……是因为她不喜欢胡……所以你把──”她泣不成声,自己真是愚蠢,把这么好的对象推向别的女人怀里。 “瑶仙,你好好休息吧!我走了。”他无法给她任何安慰,有的时候他宁愿两人老死不相往来。 “别走!”她喊住他。 巧合!今日已是第二个女人哭着求他别离去。 “我在这里只会惹你更伤心,实在不便久留。”他说。 瑶仙不再是影响他情绪波动的中心,他对她的爱已消失无踪,那种爱有别于他对函萝的。 她抹了抹泪。“不,我不哭就是了,你再坐一会儿好吗?我好久没见到你了。” “我到洛阳去了一趟,才刚回来”他站着说话。 她走向五斗柜,拉开柜门,拿出一只锦盒打开它,递向杜狂雪。 “什么?” “你看了便知。” 他探头一看,有丝愕然。“长生不老丹?” 她点点头,攒起眉心。“我考虑了很久,决定将它还给你,我们之间的恩怨因它而起,希望能因它而化解。” “我记得你把不老丹送给了太平公主。”他疑惑的问。 她叹息道:“太平公主服下的不是真的不老丹,我暗中掉包。” 他狐疑地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自己也想要长生不老。”这是人之常情,并不难理解,只是,众人皆老,独她不老有什么意思。 他莞尔一笑,“留着吧!这颗不老丹在我看来和人参炖乌骨鸡的疗效无异。” 嗄?就这样?只是这样?她千辛万苦、赔上爱情得到的东西和人参炖乌骨鸡的效果一样? 天理何在? ※※※ 杜狂雪一见到花函萝就笑,这是他不知道何时养成的好习惯。 她坐在门槛上等他,托腮沉吟寻思。 “想什么?” “想你为什么这么快回来?想这片樱花林何时才能再下好看的樱花雨?想你什么时候才向我求婚……想很多很多的事情。”她向他甜笑。 每当这个时候就是他最无力招架的时候,他想自己一定是被她的笑容迷惑住的,不然他怎会如此爱慕她? 他温柔地抱起她,走进屋内。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想先知道哪一个问题?”他开始吻她,以一种情深意重的方式。 “什么时候娶我?”她快喘不过气来了。 “明天。”要今天也可以。 “任瑶仙是不是把自己送给了你?”她坏坏的道。 “不是,她把不老仙丹还给我,我告诉她世上没有长生不老药,而且那颗不老丹和人参炖乌骨鸡的疗效差不多。”他忙着除去两人身上的衣物。 而她则──忙着大笑。 “哈……哈哈哈……天啊……呵……”她笑得几乎快喘不过气来。“哈哈……” 杜狂雪担心地问:“我又把你弄痒了?” 她努力的笑着。“哈哈……”她笑着自己的走运,笑着不老仙丹的妙用,笑着平凡如她亦能无端捡到一个好丈夫。 然后,一切都是激烈的。 直到她软软地瘫在他的怀里。 后记 吵林淮玉 睡觉时很怕吵,因为怕吵,所以通常不到最累时不轻易就寝。 什么声音都有,马路上车子的引擎声、冷却水塔的马达声、楼上家庭水晶工厂的磨水晶声、情侣吵架声、酒鬼发酒疯的声音、某“大”禅寺念经声── 看了我的抱怨,你们一定在猜我到底住在什么样的地方?有禅寺,又有水晶工厂,还有汽车展示中心的冷却水塔…… 其实我住的地方位于车水马龙的台北市区,正因为如此,所以好像理应被吵。 没辙。 楼上恶邻居白天不磨水晶,偏偏挑在午夜十一时以后,扰人清梦不说还视为当然耳,非到凌晨二时才罢休。 唉!能如何是好? 报警吗?太多的吵声不知从何告起。 乡愿吗?好像有一点。 忍耐吗?不得不如此。 搬家吗?迟早的事。 自私的人太多,我能向谁喊冤?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定情曲1:樱花雨 定情曲2:红娘妻 定情曲最终回:冤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