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住一世浪漫》 第1章(1) 童仲惜走进咨询中心,开始忙碌的一天。今天是星期三,面谈治疗安排的是六十八岁孟嘉宝女士,这是她第二次接受仲惜的心理治疗。 “童大夫,我告诉你,我还是很想自杀,我根本不该浪费时间来看什么鬼心理科医师,不会有用的。要不是我儿子一定要我来,我才不会来。你这么年轻,差不多像我女儿一样大吧?有没有二十五岁啊?我吃的盐都比你走的路还多,你能给我什么帮助?我上礼拜来时想死的要命,和你谈过之后还是想死的要命,不会有用的啦!童大夫,你行行好,告诉我儿子好不好,你告诉他,我的毛病是医不好的,反正我也活够了,让我自行了断好了,省得痛苦。”孟嘉宝一见仲惜走进治疗室后即叨叨絮絮,宣泄了一大串。 仲惜粲然一笑。“叫我仲惜就好,别叫我童大夫。”她边说边拿出识别证让孟嘉宝看清楚自己的名字。 “童仲惜,好吧,我就叫妳仲惜吧!如何?我能不能不要再来这个地方啊!看了也是白看,每次来也没拿什么药回去吃,只是聊聊天、讲讲话,会有什么效果嘛!不如我回家对着我的露西说说聊聊也是一样的。”孟嘉宝的手不停的拉着衣角,已经十分平坦的衣服,她还是不放心的顺了又顺,一副不安的模样。 “露西?你的女儿吗?”仲惜坐在孟嘉宝的正对面,试图引导她放松心情。 “哦,不是的,我的女儿叫朵朵不叫露西,露西是我的猫咪,白猫咪,很漂亮哦,我媳妇买给我的。” 仲惜看过孟嘉宝的资料,知道她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从母姓,她的丈夫逝世三年左右。“你和媳妇处得挺不错的嘛!” “还好啦,她要等我的遗产,当然要对我好啰……下回我该带露西一起来才不会无聊,也可以让你看看我的猫咪。” “好啊!上个礼拜你从这里回去之后有没有发生什么好玩有趣的事?” “从哪时候开始算?” “就从那天回去后到今天早上为止。” “好象没有,我每天都觉得好烦、好累、好想死。”说这话时孟嘉宝神情黯然。 “为什么觉得好烦?” “不知道。”她的手停止拉扯衣角,眼神飘向远方。 “通常妳都是在每一天的什么时候特别想到死亡?” “晚上,晚上吧!”她想了想后说。 “每次想到死的时候都是谁陪在你身边?” “不一定,大部分是我的儿子陪在我身边。” “哪一个儿子?” “大儿子。” “就是带你来医院的那个吗?”孟嘉宝点点头,透露着沮丧的情绪。“这样的念头有多久了?”她尽量不提到“死”字。 “你说自杀吗?大约有三年多了。” “有没有尝试过真正自杀?” “有,三次吧,都没死成。” “用什么方法?” “有吃药、有割手腕……”她边说边撩起衣袖让仲惜看刀痕。 “都是怎么获救的?” “一次是我女儿发现,其余两次是我大儿子发现的。” “有没有想过是什么事情引起你那种念头?” “觉得活着很罪恶。” “罪恶?”仲惜以谈话的尾字引出问题。 “我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孟嘉宝突然两眼正视仲惜。 仲惜被这突如其来的回答所震撼--但只是表露在心里,表面上她仍是一脸的平静无波和诚恳。 “你现在已经算是单身,没有人会阻止你追求所爱。” “可是,他已经有老婆了,他是我儿时的玩伴也是我大学同学。”说这话时孟嘉宝低着头,把玩着手里的卫生纸。 “你的孩子们知道吗?” 孟嘉宝摇摇头。“没有人知道。” “现在那个人呢?” “我们已经五、六年没见过面了。” “而你还爱着他?” “是啊,我一直爱着他,要不是他当年固执得不肯入赘,我一定会嫁给他的。” “你不想活下去是因为他的原因吗?” “这只是一部分原因。” “另外一部分呢?” “我的儿子怀疑我杀了他们的爸爸。” “你的儿子?哪一个儿子?” “小儿子,三年多没回家了,他不认我这个娘了。”孟嘉宝说着说着泪眼婆娑。 “这就是你的罪恶感吗?” “我常常想,是不是我死了之后就可以得到平静。” “他凭什么会认为是你杀了你的丈夫?” “我先生的尸体是我发现的,他掉落悬崖,警方怀疑是被人谋杀,因为崖边有挣扎的痕迹。可是……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只是找不到他之后突然想到可能会在那个地方找到他。他常常去爬那座山,我碰巧找到那去,发现了他的尸体,凶手到现在都没找到。” “你可以向你的儿子解释清楚啊,他不至于无凭无据的误会你。” “没有用的,他就是不相信我。”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如果你的儿子相信你没有谋杀他的父亲,你会打消自杀的念头吗?”仲惜小心地刺探。 “或许会也或许不会,没到那时候我也不知道。” “好,那我们就先试着解决这个难题,一次解决一个,看看效果如何。” “你真的要帮我的忙吗?” 仲惜点了点头,“可是,你必须答应我,在问题还没有解决之前要开心点,不能再随便想到死。” “这……我没办法控制,顶多我可以答应你再来看几次病,我没法保证不想到死。” “好吧,若是你回去之后想到“死”这个念头的话,随时和我联络。” “这点倒是可以做到。” 孟嘉宝离开后,仲惜在她的病历上纪录了她今天的进度和谈话的重点。走出治疗室,在走道上碰到一个年轻人。 “你就是童仲惜医师吗?” “我是,请问你是?” “我是孟嘉宝女士的大儿子。” “喔?你母亲已经离开二十分钟了。” “我知道,我太太送她回去的,我想私底下和你聊聊,方便吗?” 仲惜见他似乎有重要的事要与她商量,遂领他到地下楼美食中心。“说吧,有何指教?” “你是她看过的第四个心理医师。”他顿了一下,想看她的反应,接着说,“可是一直没啥效果。” “你知道你母亲为什么不想活吗?” “她没有告诉你吗?”他十分惊讶。 “我和令堂今天才第二次见面,她很少谈论关于自己的事,所以到现在为止,我还不是很肯定她不想活的原因。”她故意答的模糊,想听听他的说法。 “唉!是因为我的双胞胎弟弟怀疑我母亲谋杀了我父亲,她总是耿耿于怀。” “你弟弟现在人呢?” “他的行踪飘忽不定,我曾经找人寻过他,就是劝不回家,怎么解释也没有用,再这样下去恐怕我也要看心理医师了。”他苦笑的自嘲着自己的悲哀。 “你母亲的心病可以交给我来处理,可是你们家的家务事却必须由你们自己好好解决,这与你母亲的病情有很大的关联。现在最重要的是早点把令弟找回来,把问题彻底查明,并且多注意你母亲的情绪反应,尽量不要让她独处。对了!你太太有工作吗?” “没有,平常多半是她陪着我母亲。” “那很好,这是我的名字,若有任何可帮助你母亲病情的进展,随时和我联络。”仲惜递了张名片给孟嘉宝的长公子。 他接过名片后说,“我叫孟南天,也欢迎你随时与我保持联系。”交换了一张名片后,孟南天匆匆离去。仲惜回到办公室。 “仲惜,刚在地下楼看见你与人喝咖啡,是病人吗?”说话的是方文笙,同为心理科医师,比仲惜早了六、七年入行。 “不是病人,是病人的儿子。” “以你这种涉入太深的问诊治疗方式,小心有一天也会被逼疯,而且看的会是精神科。”他倚老卖老地说。 “或许吧,这是我的医疗风格,我想试试看自己的能耐可以到什么程度。” “最好不要冒险,做我们这行要懂得适时的自保,否则会万劫不复。”仲惜听他这一说,瞪大了眼睛,讶异的看着他。“我不是吓唬你,类似的例子我可看过不少,一定要与病人保持某种距离,不然,以我们的职业范畴,很容易让病人产生强烈的依赖与仰慕,到时候,光是应付病人的“骚扰”电话和信件就够你烦的。而且……你实在生得太漂亮了,常会令人想入非非,根本不适合做我们这行。”文笙认真的看着她,眼光流转,似乎吐露出不一样的讯息。 “少扯了,我看会想入非非的人,第一个就是你。”正在一旁输入计算机资料的贝儿不以为然的回话。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追求仲惜也是正常的。”他耸耸肩不以为然地说。 “是啊,美人如玉、剑如虹,你以为你有多大的机会?”文笙正要反驳时,仲惜打断了两人的一来一往。“贝儿,别拿我开玩笑咧,文笙早已有要好的女朋友了,你也不是不知道,到时传到人家耳里总是不妥。” “喂,仲惜,这点我可要解释,你所指的要好女朋友是我的表妹,真的。” “少来,一表八千里。”贝儿咕哝道。 “李贝儿,你是怎么搞的?今天是吃了炸药是不是?还是昨天和男朋友吵架了?老挑我话里的毛病。” 贝儿朝他做了个鬼脸。“谁叫你一大早就大发谬论,自以为是?仲惜想用什么方法治疗病人是她的自由,与你何干?” “是与我无关,我只是好心提醒她,不要和病人的枝枝节节有过深的牵扯,你懂什么?” 仲惜在两人持续的逗嘴声中推门离去,进行另一个case的约谈治疗。“你今天看起来气色很好,有什么得意的事想与我分享?”仲惜拉了张靠背木椅,轻松怡然的坐在病人之前。 “我的女朋友昨晚回来了,她告诉我她再也不走了,她向我认真的忏悔,无限柔情的偎在我的怀里。”他一脸幸福的模样。他是一个作家,满身的文艺气息,天冷时常穿一袭长袍,围着白围巾。他的书,她看过两本,特意去看的--为了更方便于治疗他的心病。 “她有说离开你之后都到哪去了吗?” 他点点头。“她说住在以前男朋友家,那个男人后来伤了她的心,离开了她。”一副为女友抱不平的语气。 “哦?她是因为另一个男人离开了她,所以才回头找你?” “看来是这样吧,总之,她是回来了。” “工作呢?有没有更新的进展?”她转变话题。 “老样子,最近老找不到灵感,写几个字就挤不出东西;而且脑子里老听到嗡嗡的声音,好象有人在我的脑子里装了一台打字机。”说着用力地敲打自己的脑袋,似乎想把脑子给捶掉。 “来,保莫,我们一起做几个深呼吸,放松些。一、二、三,吸气,呼--慢慢吐气。”仲惜与病人保莫一连作了几个深呼吸,一直到保莫放松下来。“喜不喜欢旅行?” “喜欢,可是很久不曾旅行了。” “到过些什么地方?” “几个东南亚国家。” “为什么喜欢旅行?你从其中得到了哪些乐趣?” “除了可以寻幽访胜之外,还可以找到我的写作灵感,每次旅行回来,都能出版一本书。” “挺好的啊,最近怎么反而少去旅行了呢?” 他沮丧的叹了口长气。“去年出国一趟回来,结果什么灵感也找不到,我的脑子废了,手也废了……”说着又想用力拉扯手臂。 “保莫,你看,我这有两本你写的书,可以告诉我你当时写这些书时的心情吗?”仲惜递了两本散文集放在病人的膝盖上。剩下的心灵治疗都花在讨论书文的灵魂中度过。仲惜想藉由作家过去的光荣,推演出他现今的生命。 * 第1章(1) 仲惜一个人住在敦化南路的单身套房里。忙碌了一天之后回到家冲了澡,换上莲娜丽姿的紫罗兰色系腰洋装,开着她的福特嘉年华,绕进中山北路的巷弄里,推门进入悬挂着“双城记”木牌的pub。这地方大约只有三十坪,仲惜是股东之一,也是这里的常客,有时还会充当歌手上台唱一整晚的歌。 “你的头发短了些,也薄了些。”心细如发的葛玫一见了仲惜,劈头就说。 “妳的眼真是尖,啥事也逃不过你的眼睛。”她佩服地淡淡一笑。 “如何?今晚想展展歌喉吗?上个月你主唱的那晚,听到的客人至今仍觉得余音绕梁,老向我打听你的事。” 仲惜还是浅笑地摇摇头,“今晚的心情不适合唱歌,只适合当个听众。” “好吧,看你好象很累的样子,想坐哪个位置?喝啥?” “一样吧,坐老位置喝龙舌兰。” 梆玫调了杯酒,端到仲惜的面前。“今晚有个新签的歌手会来,大宝说他唱得棒极了。八点半了,应该快来了。”葛玫看了看腕表说。“来了。”她望向镂花木门,朝仲惜示意。店里的客人大约坐了三分之二满,台上的band调了音和歌手对了key以后,前者开始演奏,后者开始演唱。 你若有似无地走进我的生命 轻轻撩拨我的心弦 你是我错失的一切 你是我错失的一生 在寻觅与等待中贪恋人生 又是下雨天,知更鸟仍在歌唱 但是,你却在飘渺的银河系 遍寻不着踪影 这是一首西班牙文歌曲,有一点蓝调的风情,歌手把它诠释的几近完美,每一位客人在歌声初起的剎那皆屏息地倾听,眼里尽是如痴如醉。“他唱的真好,大宝签下的吗?” 梆玫点点头后说,“昨天签的,问他今天能不能上班,他马上就答应了。” “是专职演唱还是兼职歌手?” “据他的说法,曾经在国外的餐厅唱过,在台湾是第一次唱。” “怎会选到咱们的pub?” “他说上个月来过我们店里一次,恰巧就是你唱歌的那一天,被你的歌声所吸引,所以想来这里唱唱。” “我的歌声?你没告诉他,我只是想纾解压力才上台献丑的。” “他问你的事问得好仔细,你别骂我,我……全告诉他了,他的眼睛好象有魔力似的,只要他看着我,我就缴了械,他问什么我就答什么。”葛玫低着头不敢正视仲惜的眼睛,后者皱着眉颇富玩味地看着台上正唱着歌的陌生人。 “他知道我今天会来?” “呃!我告诉他每个星期三、星期五,你都会到店里来坐坐,情绪对的时候还会上台唱几首歌。” 那人有一张像阿拉伯人般突显分明的轮廓,黝黑的肤色说明了他经常接受阳光的洗礼;冷漠的表情透露了他的距离感与在人群中的孤傲。整个晚上,他唱了六首英文歌,两首西班牙歌,时段唱满后朝葛玫点了点头就倨傲的离开。 “够酷吧,我猜他八成有外国人的血统,生得像希腊神话的太阳王阿波罗。” “你没见过阿波罗,怎会知道他长得像阿波罗?” “书上写的嘛!对了,礼拜五会来吧?” 仲惜喝了口龙舌兰。“他也会来是吧?” “宾果!我看得出他是为你而唱的。” “玫,你太浪漫了,若他是为我而唱的,怎会来去匆匆,也没走过来打声招呼?他很清楚我就近在咫尺。” “没办法,咫尺天涯嘛,他大概是不好意思。” “奇怪,你怎会认定他对我意在曲外?” “第六感吧,我认为该是你由杜白给你的伤痛里走出来的时候了,四年了,也够久了;如果时间能冲淡一切,四年也算足够了。人死不能复生,你该留意其它适当人选,不要老是陷在过去的梦魇里,这样对自己没好处的。你是个心理医生,专门医别人的心,却总医不好自己的病。”身为仲惜的多年好友,这些肺腑之言早就想对她说了。这四年来,她看着仲惜过着白天、黑夜两种情境不同的生活,风里来、浪里去的痛苦,不断鞭笞着仲惜。“我和大宝都认为你必须再度释放你的感情,杜白在天之灵一定也不希望你这样封闭自己。”葛玫停格在这句话之后,静静的观察仲惜的表情。 “唉--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仲惜简短的回答,一言以蔽之。 * 孟云天离开“双城记”后,骑上他的哈雷飞驰而去。今晚,他见到了童仲惜。其实,他并不想真正认识她,他只想看看她,唱歌给她听。“你真的相信一见钟情吗?”他在心里问着自己。是的,他真的相信。古人说--太上忘情,太下者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吾辈。 回到住处后,管洛桑正在他家里等着他。大概是灌了不少酒,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有怨有恨。“你说要带我去看星星的,今天是我的生日,你却跑的不见踪影。我爱你爱的这么诚恳,从十六岁就开始爱着你,你为什么一点感觉都没有?”她咆哮着吶喊。突地,一口酸水从她月复里冲上喉头,吐得满室狼藉。 孟云天冲到浴室接了一盆水,打湿了毛巾,擦拭洛桑被秽物弄脏的脸颊、衣服。“你喝太多了,不是叫你别动冰箱里的海尼根吗?不会喝酒又逞能。” “你为什么不喜欢我?你觉得长发好看,我为你留长发;你说你喜欢斯斯文文的女孩,我为你做淑女;你念哈佛法律系,我也申请了哈佛,暑假就要去念书了。可是,你为什么还是不喜欢我?我尽力成为你想要的一切模样。呜呜……”她低声地哭着,趴在他的怀里,哭湿了他的黑衬衫。 “不要为了我做任何事好吗?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成为你自己想成为的人。洛桑……”他扶起她的肩,认认真真地告诉她,“你……一直只是我的妹妹。” “只是妹妹?”洛桑重复他的话,在口里喃喃自语,终于泪水又再次决堤。“我不要只做妹妹,云天,可不可以不要只做妹妹?我已经有哥哥了,我不要你做我哥哥。”她哀求着,猛然拉下他的头,主动地送上唇瓣,义无反顾地吻着他。 云天奋力地拉开她,语带威严地说,“洛桑,永远不准再做这样的事,只要再发生一次,以后我们就永远别再见面了。”他下了最后通牒。 “我已经长大了,你为什么不吻我?”她问了个白痴问题。 “我只吻我爱的女人。” “你不爱我吗?要怎么样你才会爱我?” “洛桑,爱是一种感觉,不是一定怎么样才会爱!你喝醉了,头脑混沌,等你清醒我们再好好谈。” “我现在很清醒,可以好好谈了,你要和我谈什么?”洛桑撑着快阖上的眼皮,不服醉地强自清醒,话才出口,就在沙发上倒下睡着了。 云天疲倦地摇头叹息,小女孩就是小女孩,太死心眼,也太一意孤行了。这些年来她跟前跟后,原本只把她当作好学不倦的小妹妹,却在今年春天开始后,她整个人变了个人似的。云天本想直接送她回家,但考虑到她的酒醉恐会引起家庭风暴,只得作罢,就让她住一宿。 整理完洛桑吐了一地的秽物,已经是二点过一刻了,云天反而睡不着,双臂交握在脑后,瞪着天花板,想着自己的心事。他很久没回家了,真正的家。不回家是因为不想面对谋杀了父亲的凶手--母亲。只要见到她、想到她,他的痛苦即如暴风雨来袭。他不是找不到证据,而是他不愿意去找,找到了定会带来另一份证据确凿的悲哀;所以他宁愿模模糊糊地让自己既爱她又恨她。 外头睡着了的洛桑,则是另一个问题点,也足以令人心烦。向来,他是不愿欠人感情债的,所以在男女情事上他是律己甚严;外表虽放浪,内心却是严谨的。所以方才他才会狠狠的教训了洛桑一顿。 * 宿醉醒来后的管洛桑,头痛欲裂,嘴里有酒味,她环顾四周,不见云天的踪影,一张纸条飘然入眼。 洛桑: 我去上班了,冰箱里有水果;电饭锅里替你温了巧克力牛女乃,还有桌上的三明治,吃了再上学去。 ps.离开后,门替我带上就好,不需上锁。 孟云天 洛桑看完纸条后,喜孜孜地喝完了牛女乃,吃完了三明治,轻快地上学去;且在到校前溜回家换了套衣服,除去宿醉后的痕迹。云天还是关心她的,不然他不会这么细心的为她准备早点怕她饿着了,没有人的哥哥能做到这一点的,至少她的哥哥就做不到。她相信只要她持续的努力,假以时日一定能够金石为开。这些年来她努力地使自己更配得上他,他念哈佛法律;她亦欲追随其后。而且两人的家世背景也是齐鼓相当,所以她不需要担心门当户对的问题。今年就要毕业了,她必须在出国前先确定云天的爱,最好能先订婚,或是干脆结了婚一同移民。洛桑在心里彩绘着她和云天的未来蓝图,做着她的春秋大梦。 * 下课后,洛桑先到图书馆念了三个钟头的书,盘算着云天回家的时间,准时地又来到他家,坐在昨天她睡了一夜的沙发上等他。七点左右,云天转动门把,推门而入,在见到洛桑的同时,他的心里立即升起一股不耐。 “我今天很乖,没喝你的海尼根。” “放学怎不直接回家?”他皱眉询问。 “想来看你啊,顺便跟你道个歉,昨晚失态了,把你的地板吐脏了。” “知道就好,小女孩别乱喝酒,尤其是一个人在外头,没有家人陪在一旁很容易出事,女孩家最怕一失足成千古恨。” “和你在一起不会怎么样的,就算真怎么样也无妨啊,我知道你会负责的。”她暗示加明示地阐明。 “洛桑,我已经和你沟通过我的想法了,你怎会不明白呢?如果你非得如此,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一看局势不对,洛桑立刻转变态度,拉着他的手撒娇地说:“好嘛,好嘛,你别生气啦,以后我不说就是了。” 云天巧妙地挣月兑她的手,转身回房间整理简单的行李。 洛桑惊讶的瞪大双眼。“你要出差吗?不然干啥整理行李?还是又要出去流浪?” “都不是,我要搬家。” “搬哪去?”她可慌了。 “我新买了房子,明天就交屋了,这间房子的合约刚好也明天到期。想想,反正我也没什么东西要搬的,简简单单,明天就可搬完。” 洛桑见他忙进忙出,觉得脑中一片空白,这等大事她竟毫不知情,不知他买了房子?不知他将搬到何处?也不知他哪来那么多的钱?他不是和家里一刀两断了吗?她知道他在律师界已渐渐崭露头角,却不知道他能爬的那么快。“你要搬到哪去?” “我买了景美地区的一幢华厦,先付清了六成左右的现金,其它贷款。”他答的简洁有力,他明白这是她会有的疑问。 “以后我还可不可以自由进出你的家?”她问。 云天摇摇头。“以后房子会上锁。” “为什么?你这从不上锁的。” “因为这里不是我的家,我只把它当做是旅馆。” “你可以给我一把你的锁匙吗?”她厚着脸皮向他开口。 “不方便,我想有个人的隐私,我不喜欢每天一进家门就发现有人在我的房子里,除非那人是我的妻子。” “云天,你好残忍。”他又惹得她流泪。 “洛桑,你要学会长大,泪水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方法,你今年就要大学毕业,已经是大人了,做事情必须要有一定的分寸。也许你会认为我设了许多框框架架的东西给你,但这是成长必经之路,你是一个十分优秀的女孩,在我的眼里一直是品学兼优的,许多道理应该是不言而喻的,明白吗?”他打碎了她的梦,直截了当。 “你连一点机会都不给我吗?” “洛桑,我对你没有那种刻骨铭心的悸动。”他坦白直言。 “为什么?我不够好、不够漂亮吗?” “你很好,也很漂亮,但不是适合我的好和漂亮,你不是我想要的型。”他定睛看着她,决定长痛不如短痛。 “我明白了,不论我再怎么努力,都无法超越你的感应力,触动你的情爱系统,对不对?” 他点点头。“你终于明白我说的话了。” “还是好朋友吗?”她问,一脸的忧怨。 “只要你不嫌弃,你永远都是我的朋友。” “只能做妹妹?就像朵朵一样?” “做我的妹妹比较幸福,懂吗?” “不懂,我觉得做你的老婆比较幸福。” “嫁给我这种怪物有什么好的?一点浪漫也不懂,脾气又臭又硬,这算得上好吗?” “我就喜欢这样的你,这样才有型,够酷,一点也不孬。现在孬种的男人满街都是,想找个像你一样有骨气的男人,还真得打着灯笼找,好象快绝种了。”她气馁的说。 “不要这么绝望,你是个拥有许多美好特质的女孩,只要离开我这个老男人,满街都是意中人,爱情很容易降临你身上的。只怕到时满坑满谷的追求者,你无从选起。”云天这样抬举她,逗得她笑逐颜开。 “你一点也不老,三十二岁正是最有味道的年龄。” “你还在寻梦,难免对我有些幻想,少女情怀总是诗嘛,少男少女往往容易在某段假象的爱里迷失自己;等到你的眼界更宽广时,自有一番别于今日的情事。” “很难相信我能不再爱你,我觉得好难哦!” “你对我的爱情不过是一时的心情,很容易就会被取代的,等你认识另一个有缘之人后,这种感觉很快就会消失的,咱们拭目以待吧!” “你的话很有说服力,我不得不相信。” 第2章(1) “仲惜,孟女士已经到治疗室了。”贝儿递上孟嘉宝的背景资料和病情进展表给仲惜。 仲惜推门进入治疗室。“你今天穿的这线衫色彩十分柔和,衬得气色好极了。” “我儿子从香港买回来送我的。”孟嘉宝有点得意。 “可见你一直很有福气,儿子、媳妇都满孝顺的。” “有福气?我倒觉得我很悲哀,这一生已经一只脚踏入棺材了,还是不能做自己一直想做的事。” “有什么想做的事?” “可多着呢!我想先把我的青梅竹马给找到,问问他愿不愿意和我一同浪迹天涯,什么俗事也不用管。” “完全毫无联络吗?” “音讯全无。” “这也难怪,他已是有家室之人,不敢造次也是正常的,也或许他也很爱他现在的妻子。” “不,不会的,他对我发过誓的,今生只爱我一人,他是基督徒,不会说谎的。” 仲惜为这等言论哭笑不得。“只要是人,都有可能说谎。或许他是善意的谎言;也或许他说这番话时确实真有此心,而且也曾海枯石烂地起过誓;但岁月无情,再深的儿女私情都会被岁月所冲淡。以现代人的眼光来看,对感情的健忘,只是人性的一部分,真的不需要耿耿于怀。” “他以前对我承诺过会给我幸福的,他怎能说忘就忘了呢?” “告诉我,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仲惜问。 “他很仁慈,很有爱心,也很疼我。他是唯一一个认真听我说话的人。”好象回到时光隧道,孟嘉宝的神采突然像是年轻了三十岁。 “可是他却不告而别?” “恐怕是被他的恶妻所逼走的,不然,他不会不留任何只字词组给我,甚至连住址也没有。若是有地址的话,当我心烦时自然可以从他那寻求安慰,也不必来看什么心理科医生了,一点用处也没有。” 又来了,总是告诉她的医生,作心理科治疗是徒劳无功的,却又忍不住走进心理治疗室。 “听说我小儿子在景美买了房子,想起来他也真是能干,没拿家里一分钱,拼了三年就已经有资本买房子了。不过说来也是他倔强,他爹死后留给他的财产,恐怕让他吃三代也吃不完,何必那么辛苦的工作呢?都三年了,他真狠心不回家来看我,就算我真的害死了他爹,他也不能这样对我啊,我总是他的亲娘嘛!”每回说完情人和儿子的事,总能引她掉眼泪。 “这个礼拜有没有听我的建议出去走走,找几个老朋友喝喝茶聊聊天或是打打小牌?” “有,和以前西南联大的老同学凑了一桌打过八圈。唉--是该打打麻将动动脑,要死也不要死于老年痴呆症,免得黄泉之下找不到路,别的鬼以为我是天生的白痴。”她一边拭泪一边打开皮包拿出一张照片。“这是我的那些老同学,来台湾的有二十一个,现在剩下十八个,再过几年大概只剩下够凑一桌打牌了。” “你的青梅竹马也是西南联大的同学吗?”仲惜看着照片,仔细寻找\可疑\之人。 “也是,不过不在相片里,他是那个替我们拍照的人。”真是巧,也许是冥冥之中注定只闻楼梯声不见人下楼。“在西南联大那段日子,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怎么忘也忘不了,也不想忘。所以我不要得痴呆症,我要永远记得那一段一边抗战一边求学的日子。” 还有一边风花雪月、谈情说爱的日子,仲惜在心里补充着。仲惜看着她,研究着她那迷蒙的双眸,把照片递还给她。“孟女士,你知道吗?妳的人生一直停留在四十多年前的那一段。” 孟嘉宝先是一楞,而后淡淡一笑。“你猜对了,这四十多年以来,我一直靠着对那段时光的回忆过日子。我保留那时候的每一张照片,仔细阅读当时写下的日记,我要让它成为永恒。”孟嘉宝坚定的语气令仲惜钦佩。“我虽然年纪大了,但却像你们年轻女孩一样,有着一颗渴望爱情的心,而这……是我的丈夫所不能给我的。” “他不爱你吗?” “不爱。我刚结婚时就知道了,他爱的是当年在红包场唱歌的小拌星玉兰花,他对我而言,只是为我孟家延续香火的人罢了。” “怎会有男人愿意这样做呢?” “我答应要把孟家三分之二的物产给他,不过好在他有良心,只给了玉兰花九牛一毛。唉……人死了也好,活着也是冤家,两看相厌。”今天孟嘉宝倒是有些进步,至少她不再把“死”、“自杀”不断地挂嘴边。 “下个星期约诊时间改在星期五如何?”孟嘉宝点点头,整理了仪容后在媳妇的陪同下离去。 * 转眼间,云天已在“双城记”唱了三个多月,每次来都刻意地低调处理,他现在的知名度早已是“双城记”的第一把交椅,无人能望其项背。他与仲惜之间的关系仍是保持原状,维持某一种微妙的距离,就连一声招呼也未曾打过,只是有些默契的一星期见两次面。今天,他准备了两首俄罗斯情歌,偏偏她第一次缺席。整夜,他可以很明显地感受到自己的怅然若失,连歌唱的灵魂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朝着仲惜每回习惯坐的位置望着出神,好不容易终于唱完时段,收拾歌本拾阶而下时,葛玫把他拉到一旁,悄悄告诉他。“仲惜今晚身体不舒服所以没来,你……想不想去看她?”葛玫抬头微侧着身地问。 云天思索了一下,摇头说:“不要太刻意,维持这样的感觉就好。” 梆玫听他这么一说有点失望。“好吧,继续你们的﹁感觉﹂吧,反正,仲惜也还忘不了杜白,或许你们现在也不是恋爱的好时机。” “杜白?她的爱人吗?” “呃!一个死去的忠贞爱人。” “多久了?” “已经四年了,今天恰巧……是他的忌日,所以她的心情没来由的低落。唉!在这个快餐爱情的时代,此等痴情的女人十分少见,你真的不把握吗?”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这么帮我?” “应该说是我帮你也帮仲惜,因为我的直觉告诉我,你们就是为彼此而生,为彼此而等待的有情人。” “给我她的地址。” 梆玫匆匆抽了张身旁桌上的点歌单,写下仲惜的地址。“你真的会去吧?” 云天只笑不答,拿了地址,骑着哈雷踏着子夜星辰而去。他下定了决心,今夜要寻梦去。 * 深吸了一口气后,云天按了门铃。 仲惜开了木门,隔着铁门的缝隙,一见是孟云天,楞了几秒,心里有一丝说不上来的感觉。她拉开门栓,侧身让他入内。“纵是心情低落,你还是一副不可侵犯的美丽。”这是孟云天见到她的第一句话。 “葛玫告诉你的?” 他点点头,在套房的一隅找了一张红木椅坐下来,满室洋溢着普罗高菲夫的幻影组 曲。“这是你的他喜欢的曲目之一?” 仲惜点了点头。“像水银泄地般无孔不入的声音。” “你们非常相爱?” “如痴如狂。”她毫无保留地对云天直说。她倒了杯加了柠檬汁的冰水递给他。 “每一年的这个时刻,你总是一个人躲在斗室里思念他?” “不曾刻意,当心情对了,一切顺理成章。” “他叫杜白是吧?” “葛玫倒是说了不少嘛!” “不算多,除了他的名字和你的痴情之外,她只给了我你的地址。原谅我的不请自来。” “我猜不到你来这的原因。”这是仲惜故意提出的问题,她十分清楚眼前这个人对她十分好奇;也颇有好感。 “你心里应该十分洞悉才是。” “我只是心理科医师,只会实事求是,在这类问题上属玄学的范围,我才疏学浅。” 幻影组曲之后是巴哈的圣母颂。“他的品味格调颇高,难怪你会爱他痴狂,连他死了四年仍无法忘怀。他是你对男人的若有似无最大的原因吗?” “或许吧,我正试着拔掉对他的﹁开关﹂,目前的进展还算不错,我不能总是食爱而活不是吗?”她轻叹口气。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会对一个陌生人倾吐如此多的心底话,也许是他与自己有一种看不见的张力推动着彼此吧,好象是多年的老友正在分享彼此的喜怒哀乐。 “你食他的爱而活?可以想见你的苦痛,尤其你是个心理科医师,除了承受自己的心烦意乱之外,还包括必须接收病人倾倒的垃圾。” “病人的痛苦可以用专业的范畴来治疗;自己的痛苦就无法以平常心来看待,这是我们这一行的悲哀。” 仲惜看着他,用一种研究的目光,语带玄机地说:“你对我有何伟大的理想?是想拯救我或是想让我擦掉对杜白的记忆?我可以直接告诉你,我已经不可能再爱了。”她眉目如画,徘徊宛转,浑身上下散发着诗情画意,伴随着空气里艾拉?费兹杰罗的歌声--“给爱一个机会”(takeachanceoflove),似乎正催促着两人如歌名般给爱一个机会。 云天幽幽一抹笑,沉默地聆听这仿佛来自天籁的声音,和着艾拉?费兹杰罗的声音唱着他的心声。“你的杜白一定是个十分出色的男人,才会让你这么难忘。” “在我眼里他是,也许是情人眼里出潘安吧!杜白是乐团贝斯手,才华洋溢,那时候他已经准备要灌录唱片了,却被无情的海浪吞噬了他的形体。”说到杜白的死,仲惜仍不免伤痛,尽避它已过了四年。她和杜白的梦幻婚礼、海边漫步拾贝壳、白首偕老看夕阳……一切都未及实现,侣伴影已杳。 “不过你还算坚强,至少没见你流泪。” “唉……头一年,我几乎是在以泪洗面中度过,不能再为他落泪了,再哭下去眼睛会哭瞎。” “怎么称呼你?”仲惜突然想起尚不知他的名字,她也从未问及葛玫。 “孟云天。” 仲惜拢上眉,不可思议的巧合,这个世界实在太小了。 “你是孟嘉宝女士的小儿子?怎么你和你那双胞胎的哥哥一点也不像?”她满脸的疑惑。 “我和南天是异卵双生。咦?你怎会认得我的家人?”他扬起不驯的下巴,充满戒心。 “我是孟女士的心理治疗医师;孟南天则是因为关心你们母亲的治疗进展,而常与我保持联系。”仲惜充满兴趣的看着他,接着说:“一个哈佛大学法律系的博士,却矛盾的扮演着另一个不同的角色--pub的知名歌手。” “你不也一样吗?某大医院心理治疗师,却也在pub以歌唱宣泄压力与对死去爱人的思慕之情。”他鼻息翕动,不以为然地反唇相讥。 “我以此做为平衡。我很爱唱歌,所以我入股﹁双城记﹂,当我唱歌的时候,我才能觉得自己比较接近杜白;也才能让他知道我未曾忘却过他。”这是仲惜第一次对人剖析自己之所以偶尔玩票唱歌的真正原因。 “所以我认为我们是同路人。第一次听你在﹁双城记﹂唱充满蓝调情趣的﹁黯淡时刻﹂(whenthelightgoout),我就清楚明白的知道妳和我是同路人;所以我到﹁双城记﹂唱歌,只是为了想更接近你,你深深吸引着我。” “哪一点吸引你?”她很好奇。 “你的气质吧!”他耸耸肩。 “你母亲十分想念你,抽个空回家看看她吧!” “我现在还无法面对她。”他低垂着头,轻轻说着。 “孟女士说你误会她了,你应该好好听她说。” “我就是听了太多所以才选择逃开,唯有不听、不看,才能令我比较平静。” “若不想用听的,那就把它弄个水落石出。” 他摇头否定了此一建议。“好了,时间满晚了,打扰很久,告辞。”他喝完杯里的柠檬水,起身离去。 空气里和孟云天来的时候一样,弥漫着普罗高菲夫的幻影组曲。 * 第2章(2) “仲惜,保莫先生早上打电话来,说今天临时要参加一个座谈会,所以想把治疗时间改在明天可好?” “可以,约上午十点三十分。”仲惜拉开抽屉找出保莫的病历纪录进程,改了明天的日期。“文笙在用治疗室吗?” “新的case,一个离了婚的年轻少妇,心情低落,最近一直失眠又常常短暂的失去意识,所以来接受治疗,看能不能得到帮助。这种case最适合文笙了,美丽的少妇,浪漫的心理科医师--一段罗曼史就是这样开始的。”贝儿眨着黑白分明的大眼,调侃着不在场的文笙。 “哈……你真会编故事。”贝儿的话把仲惜给逗笑了。 “我也不是毫无原因乱编的,差不多两年前吧,那时候你还没来,我也是刚到这做助理。文笙接了一个自杀未遂的二十岁女学生的case,结果治疗到第六周时,女学生又自杀未遂;更夸张的是,女学生这次是为文笙而自杀……哈……,你说他在女病人眼里是不是万人迷?”贝儿打趣着。 “后来怎么收拾呢?” “只好换治疗师啰,就是你接的位置,退休的吴教授。由他来辅导,那一段时间每回女学生来,文笙都躲到楼下喝咖啡,笑死人了。”贝儿还意犹未尽地说:“我还逼问文笙是不是他把女学生怎么了,不然怎会为他寻死觅活?结果他发誓,而且是毒誓,什么出去会被车撞死……之类的毒咒,说他啥事也没做。”贝儿除了开口说外,还以手势加强。 “难怪那天他要我别和病人牵扯太多,原来他是深受其害有感而发。” “是吧,所以他要妳注意。因为这种事碰到一次就够麻烦咧,若是不断碰到,恐怕心理医师的饭碗也甭捧了。” 贝儿是个十分开朗的姑娘,到心理科做助理大约也两年了吧!每天无忧无虑的,最大的嗜好就是逛街买漂亮的衣服,上班时把自己打扮的青春有活力,赏心悦目。 “贝儿,你应该有男朋友了吧?” “吹了,情人节刚分手。”她嘟着嘴说。 “你倒是挺看得开,没见你哀声叹气,每天照样笑嘻嘻的。” “不然怎么办呢?反正他也不是什么太好的货,没什么好怀念的,也许下一个男人会更好。”贝儿自我解嘲。 “你们在聊什么?聊得这么起劲。”文笙做完治疗进办公室,喝了口水。 “聊你的新病人,美丽的离婚少妇。”贝儿说。 “她的丈夫有暴力倾向。不,应该说已经有暴力偏好,常照三餐打她,而且施以性虐待,她忍无可忍才决定离开他,两个月前离婚的。”文笙边做纪录边说。 “哇……才第一次治疗已经说到性虐待了啊?可见你让她十分﹁信任﹂。”贝儿故意逗他。 “你别大惊小敝好不好,病人主诉病原也很正常嘛,你怎么不说我引导问题的技巧很好?老是以有﹁色﹂眼光看我,我是上辈子被你捉奸在床了啊?这么说我。”文笙忿忿不平地抗议。 “喂--什么上辈子被我捉奸在床?我才没那么倒霉,上辈子嫁了你这个风流鬼。”贝儿羞红了脸,立刻不甘示弱地回嘴。 在一旁写病理报告的仲惜,也被文笙和贝儿的逗嘴给弄笑了。这个office只有他们三人,要不是有这两人的拌嘴话,日子还真的挺无趣的呢! “不跟妳扯了。仲惜,晚上我想和你一块去﹁双城记﹂放松一下,让我当护花使者可好?”文笙朝仲惜的方向询问。 “好啊,你能来店里捧场,我当然乐意之至啰!” “我也要去。”贝儿也想去凑热闹。 “妳去做啥?那个地方只有酒,小女孩跟着去碍手碍脚,我看你还是和同学坐坐麦当劳好了。”文笙心里想,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可以和仲惜单独约会,带了个电灯泡很麻烦,又煞风景。 “我可以喝蛋蜜汁。仲惜,有蛋蜜汁吧?”仲惜点点头。 “拜托,到pub喝蛋蜜汁,你有问题啊?” “你才拜托咧,我是去喝气氛的,你管的也未免太多了吧,不想我当电灯泡就说一声嘛!” “贝儿,你别多心,文笙是故意说着玩的,如果你们下班后没事的话,我很欢迎你们到店里坐坐,今天算是我请二位光临吧!”仲惜还真不希望和文笙两人单独出现在pub。她不愿文笙会错意;也不愿葛玫和大宝大惊小敝。最重要的是,今晚孟云天也会到。 * “哇--仲惜,今晚唱歌的酷哥是谁?歌喉真是棒呆了,你怎么没早点告诉我有个超级大帅哥在这驻唱?我如果知道一定每天晚上都泡在这。”贝儿对云天充满了兴趣,直拉着仲惜打听消息。 “他是孟女士的儿子。” “孟嘉宝女士?”文笙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呃!我也才刚知道。”仲惜喝了口她的龙舌兰,淡淡地说,省略了杜白忌日时孟云天的曾经造访。 “这世界还真小,有缘的人就是会相识。”贝儿有感而发,吸了三口蛋蜜汁。 “你说谁和谁有缘?蛋蜜汁可以乱喝,话可不能乱讲。”文笙可紧张了,他不希望贝儿的“金口”一开,成为既定的事实,那他不就没戏唱了吗? “我说谁关你啥事?紧张个什么劲儿?我说我和孟女士的儿子有缘千里来相会,不行吗?无聊。”贝儿斜睨了他一眼,继续以仰慕的眼神飘向舞台上的云天。 “你少做白日梦了,他会看上你才有鬼咧。”文笙喃喃自语地补充。 “你说什么?”贝儿侧身反问。 “没事。”文笙选择装聋作哑。 梆玫在吧台边朝仲惜做了个手势,好象有话想对仲惜说。“我过去一会儿,你们俩在这没问题吧?可别把店里的桌子给掀了。”她说笑地打趣,走向葛玫和大宝。 “那天情况如何?大宝还一直骂我多事,不该把电话和住址给他的,没吹绉一池春水吧?”葛玫可好奇啰。 “那天葛玫告诉我这事时,我总觉不妥,杜白的忌日,他到你那去好吗?也没找我商量,就丢了张纸条给孟云天,万一他是个伪君子,岂不引狼入室?好在你没怎么样,否则以后我在天堂碰到杜白时,真不知道如何同他交待呢?”大宝是杜白乐团的合伙人也是多年好友,杜白的死除了悲痛的仲惜之外,就属大宝最伤痛了。 “他是我病人的儿子,白天是个力争上游的律师。” “呃……我也猜他应该不只是像他所愿意让我们知道的,他的谈吐不俗,脸上叛逆却气质优雅,不过他歌唱的真是好。如果杜白还在世的话,一定会找他当band的主唱。”又进来一桌客人,大宝趋前招呼。 “我知道大宝心里的矛盾,他既希望你为自己再活一次又舍不得你;他希望妳不要那么快就把杜白给忘了,因为杜白是那么的爱你。”葛玫不经易地说着她的观察,仲惜是她的好友,她要她快乐,所以没法顾到大宝的愿望。 “要忘记杜白,谈何容易?他已经刻入我的心版里了,我不知道要花多久的时间才能再接纳另一份感情,也许今生都是妄想。”她掉入了为杜白所编织的网里,不可自拔。 “这是不健康的,杜白已经死了,你要了解。我知道你很爱他,若你信轮回的话,现在的杜白可能已经转世了,对前世的事早已不记得了;只有我们留在世上的人念念不忘,这是何苦呢?”葛玫挖空心思,想让仲惜由杜白的情障里解月兑。 “我好象无法想象他是否已经转世了,大概我还没有爱到舍得让他去转世吧!玫,别为我操心。对了,你和大宝交往了这么多年,应该好事近了吧?不要拖下去了,这个世界上真爱难寻,找到了就不要放弃,早点结婚吧,世事变量太多,怎么计画也比不上变化。”她是肺腑之言。 “大宝前些日子和我提过结婚的事,对我们而言,就只差在一张结婚证书罢了,和平常夫妻已没两样,顶多到法院公证一下吧!大宝说他想做爸爸了,不能不给孩子正式的名分,所以最迟秋天吧,一定让你看到我们结婚。” 听到这个喜讯,她很欣慰。她和杜白被死神所分散,葛玫和大宝总要有好结果,不然真是辜负青春,也辜负了上天的美意。 孟云天今晚唱得特别卖力也特别用心,对他而言,不论白天的案子让他多么疲累,都无法让他不来唱;虽然一会儿回到家还要加班赶案子,但只要看到仲惜,为她唱几首歌,就能让他忘却辛苦。仲惜今天不是一个人来,还带了两朋友,他猜,其中的男客人应该也是她的追求者之一。不过云天并不把他放在眼里,不是他轻敌,而是他很清楚他的首号情敌是死去的杜白,任何人,在仲惜的眼里都是过眼云烟,浮扁掠影,无法驻足的。今夜他唱的最后一首歌是拉丁情歌“吉拉姑娘”。 美丽的红衣女郎吉拉姑娘 你的发丝如黑夜,歌喉像丝绸 我是妳的星辰 我是妳的露珠 阳光现露,朝露化彩虹 美丽的红衣女郎吉拉姑娘 你可愿做我的新娘,我的梦幻 我愿做你的新郎,追随你至天涯 啦啦……啦啦…… 追随你至天涯 “安可、安可……仲惜,你请酷哥再唱一曲吧,我听不过瘾啦。”贝儿使尽吃女乃之力用力击拍手掌,为孟云天喝采。 “你这个人真是孩子气,迷上什么东西非要一下子得到很多,你就不能保留意犹未尽,下回再来欣赏吗?非要一下子吃得太饱,不怕撑着了?”文笙一阵抢白。 贝儿翻白眼瞪他,“你管我,我就是想撑死我自己。” 孟云天还是和平常一样收拾了歌本,向葛玫点了头面无表情地离去。 “好啦,时间不早了,仲惜,要我送你回去吗?”文笙知道仲惜自己开车,仍画蛇添足地问,目地是想更突显自己对她的关心。 仲惜摇头,朝贝儿方向询问:“要文笙送你回去还是我送你?”贝儿的眼神在文笙与仲惜之间停留,故意说:“方医师送我回去吧,他比较顺路。”她的回答惹来文笙牛步般移动身子,心里十分勉强,又不便在店里发作,他很清楚李贝儿玩的把戏。 “我车可是开的很快,如果你的心脏力量够强的话,我就送你回家无妨。”说完这话后文笙在心里补上一句,“巫婆就是巫婆,到哪都想整我。” * 回到家后,仲惜打开电话留言。 “哈啰,老姊,下星期天老爸生日你是打算中午回家?或是晚餐前?请速回电。” “大忙人,我是豆豆,很久没联络了,改天请你吃顿饭,顺便约葛玫一道。”豆豆从前曾是仲惜大学时的室友,也是杜白的妹妹。因为杜白的死亡,她和豆豆变得很少见面,这是仲惜刻意保持的距离,因此和豆豆差不多快要两年未见面。 “童大夫,我是保莫,我现在心里好烦好烦,想要和你聊聊,你可不可以打电话给我?我有件事想听听你的意见,不论多晚都不要紧。”电话留言机里的保莫,似乎十分无助,他很少在晚上还拨电话给仲惜,想必有非常困扰他的情绪拨动了他。 找到了保莫的电话号码,约是响了两声,保莫就接上了线。“童大夫,是你吗?” “我是仲惜,想告诉我什么?不要慌,慢慢说。”仲惜试图以平缓的语调安抚保莫困顿的灵魂。 “我又听到打字机的声音了,真的有人在我的脑子里装了打字机,叮叮咚咚好吵人,我根本没法睡,你有没有法子能让打字机的声音停止?” 她在电话里十分清楚地听到保莫用拳头敲打脑勺的声音,他已经不只一次向她抱怨脑中有打字机的声音,本以为保莫患了严重的耳鸣,不过现在她倒认为保莫得了脑鸣。 “来,保莫,别敲打脑勺,你愈是敲击,打字机的声音会愈来愈大。放轻松,我们再做个深呼吸的运动……”仲惜数着一、二、三,陪着保莫作深呼吸,大约过了十分钟,保莫平静了许多后,仲惜才对他说:“上回开给你的镇定剂,一会儿睡觉前倒两颗配水吞下,好好睡个觉,明天早上到治疗室来。”她翻了手边的工作日志,排上明早十点至十一点的时段给保莫。 第3章(1) 孟嘉宝的治疗已经进入第四个月,一直是时好时坏。 表面上看起来孟嘉宝是个配合度还算不错的病人,除了刚开始闹情绪想自杀之外,以目前的情况倒算是稳定。 不过整个疗程仍然在丈夫的死亡、儿子的离家、旧情人的不告而别里打转,尤其是后者,总会引起她的歇斯底里、毫无理性,就像今天。 保莫刚离开,孟嘉宝接着接受治疗,今天她穿了一袭深灰色的薄布旗袍,反应着她的阴霾。 “他告诉我除了我之外,再也碰不到比我更甜美更温柔的女人。你看这是他写给我的情书,一直到他搬走为止,总共写了两百五十六封,我一封也没丢掉。”她从手提袋里掏出了一叠信,整整齐齐地束在一起,每封信都有拆信刀的痕迹,每封信皆标上了日期。“你可以看看其中几封信,证明这一切皆非出自我的幻想。” 孟嘉宝捧着其中一小叠信,搁在仲惜的膝上,示意仲惜阅读它们。 仲惜随意抽了其中两封,很快的将信看完。“我从没怀疑过你所说的一切,我也相信你们之间的爱情。不明白的是,既然他已经结了婚,你也非自由之身,你们通了这么多信,难道没有人曾经怀疑过吗?”仲惜把信一封封整理好,放回孟嘉宝的手提袋里。她注意到信的投递地址是邮政信箱。 “我们一直很小心,所以能够不被发现。” “你们之间好到什么地步?”这是她早该问的问题。 “我有没有告诉你,我的女儿朵朵--是他的孩子?”孟嘉宝怯懦地说,声音有些发抖,双手又不自觉地绞着衣服下襬,眼神飘忽不定。 “没有,你从未告诉我。”听完孟嘉宝的告解,仲惜有些生气,兜了个大圈子,这么重要的关键事件,竟然只字未提。她十分了解病人是埋着秘密的“土地公庙”,而这些有所保留的神秘面纱,又是与病人病情进展息息相关的蛛丝马迹。“他知道吗?”仲惜问。 孟嘉宝点点头,“他太太没为他生下一儿半女,我当然要为他生个孩子。”她说的理直气壮。 算算朵朵的年龄,仲惜不禁佩服起孟嘉宝高龄生产的毅力。为了让孟嘉宝的病情早日减轻,仲惜决定改变治疗方针,采取榜式塔学派的“角色扮演”,交换座椅的方式。在临床治疗上,仲惜较少使用此一方式,对于这等固执痴情的孟嘉宝,她决定试试看。“孟女士,麻烦你换个位置坐在这里的椅子上。” 孟嘉宝依言照作,一脸疑惑,不解仲惜的用意,不过看起来似乎挺有趣的。 “想象你坐在刚才空下的位置上,你现在所扮演的郑涛与你久别重逢,你认为你所扮演的郑涛会对孟嘉宝说些什么?把它全说出来。”仲惜十分认真的看着她,示意孟嘉宝开始进行角色扮演。对孟嘉宝而言,这是个十分有趣的治疗活动,因为她早已幻想过无数次重逢的画面与对白,如果时间允许的话,她可以扮演十个以上不同剧情的故事,现在可以让幻想更进一步的展现,她立刻精神一振地投入。 她变了个忧怨至极的表情,压低了嗓子说:“嘉宝,我实在很后悔,我不该在六年前不告而别。每一回想鼓起勇气拨电话给你,却总是在临头时裹足不前。我是真的爱你,除了你,我心里一直存不下任何人;你这辈子对我所做的牺牲,我今世无以为报,来生再报答你。虽然我们不能常常见面,无论如何也不要把我给忘了……”后面的话断断续续地被哽咽的喉音所强埋,孟嘉宝因为感情的彻底宣泄而痛哭崩溃,哭得呼天喊地,令人鼻酸。仲惜知道自己不能也跟着掉进泥沼里,所以她很坚强地眨回眼眶的泪水。 等她哭累了,仲惜才在空隙里缓缓地分析。“有的时候不要总是看到你所失去的,或是永远得不到的东西,这样当然痛苦比快乐多。比起许多人而言,你是幸运的,生活富裕,年轻到花甲都没让你尝过苦滋味,生了三个孩子也不需自己哺育,每天莳花弄卉写情书给爱人。这样的生活,在很多人的眼里是个梦,你却天天生活在美梦里。人生是很相对的,你必先有所失才能有所得。”仲惜走到孟嘉宝的身前,蹲来握着她的手,语意恳切地说着逆耳的忠言。 “可是我不甘心啊,他那么爱我,为什么我不能得到他,哪怕只有几天,我也甘愿。”孟嘉宝说这话时用手敲打着装了信的手提袋,似乎想象袋中有她想得到的“负心汉”。 “你的爱因得不到他的人是苦;他的妻子得到人却不被爱可也是苦,如果要说不甘心,我想他的妻子也是心有不甘的。除了郑涛,你还拥有许多其它的东西,不是吗?”仲惜坚定的说着,既是说给孟嘉宝听,似乎也是说给自己听,杜白之于她而言,也是一种爱,却得不到。 “我现在拥有什么?儿子误会我,不肯相信我,媳妇等着我死,要我的遗产,女儿每天只知道往外头野。我有的只是一只白色的猫咪。”孟嘉宝眼神空洞,疲累地靠着椅背,她已经很久没有放肆的大哭一场了,从前的压抑终于得到纾解,现在的她已经没有秘密了,至少她的心理医生分担了她的十字架。 “试着把媳妇当作女儿,真正地让她亲近你。如果她真如你所说的,恨不得你能早点死的话,我也不会在几次的会面里,发现她担忧关怀的眼神;还有,你不是只有一个儿子,不要总是把注意力放在离开的云天身上,有的时候南天也是需要你的关怀。毕竟经营一家公司不是件轻松的差事,为了你的心病,他也是烦恼得不得了。”仲惜停顿了一下后,站起身来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来。她知道今天的孟嘉宝终于打开了心扉,听进了她所说的话,之前对孟嘉宝所作的治疗只是为了今天的“治疗”所做的暖身运动。“你是个快要七十岁的人了,我十分同意你曾经说过的,所谓爱情是不分年龄的观点,只是活到这种年纪,爱情是可以被升华的。而我相信以你的生活阅历,可以有这样的智能。”仲惜见机不可失,趁胜追击地说。 孟嘉宝坚定地点点头,擦干了眼泪,不再让泪水泛滥。她叹了口长长的气,看开地说:“或许吧,我不该总是想到我所得不到的东西,清算我所失去的爱情。妳说的对,我的年龄已经老到足以承受这一切的无可奈何,我会试着去注意其它生活上的乐趣,不再钻牛角尖了。”孟嘉宝站起身。“谢谢你,这几个月以来真是麻烦你不少,我想,我知道我该怎么调适了。”拿起手提袋,拉平了皱折的衣袖,准备离去。 “如果调适的过程有任何困难的话,可以再和我的助理约时间再作治疗。”虽不能保证一切真能如孟嘉宝所体会的一般进行顺利,至少也是好的开始,仲惜松了一口气,乐观其成。仲惜拉开座椅后的百叶窗,让阳光倾泄而入。五月天了,季节迈入初夏,以前杜白在世时,他总会迫不及待地央求仲惜陪他到澎湖浮潜,整个夏天像条白鱼悠游穿梭在蓝天碧海里。 正在冥想时,贝儿叫唤:“童医师,三线电话。” “我是童仲惜,请说。”她按了三线红色按钮。 “今晚有空吗?想请你吃饭。” “孟云天?请我吃饭?”她先是楞了一下,来不及反应,一时间没会过意来,只是觉得奇怪,孟云天要请她吃饭? “呃……怕我害妳?”他开玩笑的自我调侃。 “哈!想害我可是件大工程。好吧,到哪吃?”云天约了仲惜下班后在医院门口见,他说他会来接她。挂了电话后,仲惜已经后悔答应了邀约,她很清楚孟云天的意图,她早已在心里作了决定,如今却又必须拂逆她的计画与他有所牵扯,她为自己的意志不坚而懊恼不已。好不容易捱到下班,见到孟云天的那一刻,她放下了忐忑的心,决定以冷淡的面貌来应对。孟云天今天舍弃了平日到“双城记”时骑的哈雷,开了一部白色的丰田车,滑行到她的眼前,开了车门。“请进,童医师。”他加重童医师三个字的语调。 “我自己有车,你告诉我要到哪吃饭,我们在那会合。” “搭我的车吧,方便些。”他睁着深邃的黑眸想说服她。葛玫说的,他有一双令人轻易缴械的眼睛,今日终于领教。 “不成,搭了你的车,明天我没有交通工具上班。”她避开他的目光说话。 “明天我送妳上班。”他语意诚恳,不愿她退却,目光继续锁住她的。 “不顺路吧?”她的目光无所遁逃,只好迎上他的眼睛。 “有路就会顺,不会不顺路。” “那你必须起的很早。”她不甘心就这么让步,仍做最后的挣扎。 “这是我的问题,我一向起的很早。”他把车门拉的更开,打着“欢迎”的手势。仲惜犹豫了几秒,还是被他所说服。云天坐回驾驶座,握着方向盘,让他的白车行走于车水马龙的台北夜里。她第一次看他穿衬衫打领带,十足的律师模样,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十分修长,指甲整理的干干净净。他趁着等红绿灯的空档,倾侧看着仲惜。 “花了十分钟观察我,给我打几分?”仲惜被他问的很不好意思,收回研究的目光,转头欣赏水泥丛林的夜景。 “你明明知道你的分数不会太低,何必明知故问。” “我不需要知道别人给我几分,我要知道的是你给我的分数,你给我几分?”绿灯闪起,车子继续前进。 “我保留我的评审权,因为我并不了解你,如果只是以外表来评断则又显于肤浅,我想这也不会是你所要的吧?”她四两拨千金,故意这么说。 “好吧,反正来日方长,终有一天我会得到我想要的答案。”他耸耸肩,鼻息翕动,方向盘打右转。“不问我要往哪去?真的不怕我害妳?” “既来之则安之。”她不以为然地说。 “勇气可嘉。” “不然能如何?车子你在开,我既然坐上了你的车,等于连性命都交给了你了,除非……你不怕死。”她语带玄机地说,话中有话。 “我是九命怪猫,不过如果能和你死在一起,这一辈子也算是没有白活了。”他听懂她的弦外之音,也莫测高深的答了她的话。 “你的话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敢说这样的话,你的性格未免太烈了,我不喜欢太具毁灭性的人。”她故意刺激他,不经意地顺了顺头发。 他看了她一眼说:“你的耳垂很漂亮。”有点答非所问。 “顾左右而言他。”她有点不满他的闪避原话题。 “哈哈……”他得意的开怀大笑。“想知道答案是吧?”他正色地说:“我一点也不具毁灭性,相反地我还十分珍惜我的生命,除非……在我所认为值得的情况下,为我所认为值得的人,例如……你。”他在说“你”这个字时,十分认真地瞅着她,这是一句明显的暗示。 “你太大方了,你根本不了解我,如何知道我值不值得?雾里看花总是比较美的。”她逃避他的表白。 “我不觉得我是雾里看花,我很清楚我所做的。” 车子停格在淡水一处海鲜啤酒屋前。 “夜幕低垂,可惜看不到夕阳,只能听到海浪拍击的声音,你吃海鲜吧?” 仲惜点头,跟随在云天之后,一进店里她就看出来他和店里的老板十分熟稔。老板招呼他的方式,以及他对老板的称呼,在在证明两人的交情。 老板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虽已四十岁仍风姿绰约,脸上的风霜一点也不影响她的魅力,反而更能衬托她的万种风情。 “她是我在美国念书时认识的老朋友。”他在他们坐定后,轻描淡写地说。 “你们的交情非常好吧?”她挑挑眉好奇地问。 “是不是每一个心理学专家都是这么观察敏锐?”他边卷起袖子边说,心里暗暗佩服仲惜识人的功力。 “谢谢抬爱,而且我还知道这女老板十分爱慕你。”她淡淡一笑地说,有一种看穿他的快感。 “何以见得?”他皱着眉紧追问说。 “眼神、目光。这两种语言最能透视一个人的秘密,而且她表现的一直十分明显,你应该也很清楚才对。” “哇--以后我可得小心些,每个人在你眼前不 就等于赤果果的吗?一点隐私也没有。”他夹了刚上的第一道炒螺肉给仲惜尝鲜。 “这表示我猜对啰?”她继续刚才的话题。 “呃……可不可以不回答?”他答的吞吞吐吐。 “可以啊,我不勉强。”她开了包湿纸巾递给他,也为自己开了一包。 “好吧,告诉你也无妨,我曾是她的救命﹁恩人﹂。有一年在美国东岸游玩时,有一天夜里我从旅馆出来,想到外头透透气,正好经过一条暗巷,两个黑人流氓正要对秋娘非礼,我狠狠地揍了那两个流氓。” 虽是避重就轻,轻描淡写,但是仲惜知道当时的情况一定十分危险,以一击二,想要全身而退的救人也是不容易的。“英雄救美是小说的好题材,后来呢?女主角爱上了男主角?男主角有被感动吗?” “你觉得呢?我有被感动吗?猜猜看,你很聪明的。”他露出洁白牙齿十分迷人地对着她笑。 “你会要我猜,答案自然是相反的,而且若是你接纳了她的爱情,想来我也不会坐在这了,对不?”她十分有把握的分析。 “嗯!那个时候我已经有心上人了,向来我只在一个时段进行一段感情,所以我把秋娘当做好朋友,没有所谓的感动与否。”他剥了两只草虾放入仲惜碗里。 “你别帮我挟菜剥虾,我不习惯被人这么伺候。”就是杜白也不曾如此招呼过她。 “然后呢?你的心上人。”她继续方才的话题。 “理智之下分手了。” “可以问原因吗?”她为自己盛了碗姜丝鲜蛤汤。 “离久情疏吧。她在美国念南加大,我们很少碰面,久了之后,价值观、人生观愈来愈远;只好分开各自追求幸福人生,没什么谁对谁错。”他说这话时正与红蟳奋战。 第3章(2) “很久了吗?” “呃……算来大约有六年之谱。她已经嫁人了,两年前我们共同的朋友捎来她的喜讯。” “不觉得遗憾吗?”她追问。 “缘分尽了,没什么好遗憾的,何况当时的爱属于学生式的爱情,深刻度不够,风一吹就散了。” “你今天心情好象很不错。”她突然发现他今天快乐的模样,有别于在“双城记”冷峻的模样。 “我今天赢了一场辟司,对手是知名检察官,我的委托人被判无罪确定,被你发现我的好心情。”他喝完碗里的蛤汤,胃口极好。 “这是光荣的胜利,应该与家人分享。”她试探地提起他的家人。 他的表情略为一动。“我的母亲对你说了什么?” “她很想念你,也希望你能早日倦鸟归巢,你一直是她心里放不下的大石头。站在我的立场,我希望你能回家去,解铃还需系铃人,她的心结有一部分来自于 你。” 他长叹一口气,思索了一会儿后承诺道:“我会找个时间回家一趟,她的身体还好吧?” “以她的年龄来说算是很好的了,只不过心情总是晴时多云偶阵雨。你的母亲虽有着六十多岁老人的外貌,但是心情仍像小女孩般需要无数的爱、大量的爱,你们做儿女的多给她一些关爱,她会好得快些。”她以一副专业医师的口吻劝告他,希望能影响他。 “我的家,表面上看起来应该是一团和谐,只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家这本特别难念。”虽然他嘴里不说,但是他知道他等于在心里同意了她的劝说,他会立即与家人取得联系,不再做一只离群索居的孤鹰。 “谁家不是如此呢?别老看见家里不好的一面,听说你妹妹朵朵是个青春活泼的女孩,光是这样的妹妹,就是家里美好的一面,是我就舍不得离开。”她也有个像朵朵一样个性的妹妹,所以她以此点切入他的心房。 云天同意地点头。吃完饭后,他提议到码头边散散步,和秋娘道了再见后即与仲惜相偕而去,秋娘对仲惜投以羡慕的目光。 * 因为云天的律师业务蒸蒸日上,所以他必须辞去“双城记”驻唱歌手的工作,今晚是他最后一次在台上高歌,现在他正唱着布拉姆斯的歌曲“我的爱是绿色的”。 我的爱是绿色的 就像赤杨树丛般的青翠 烈日是我的宝库 我的爱是充满香味与的 我的爱是绿色的 ………… “你们进展如何?”葛玫为自己调了杯“日落大道”,喝了一大口,对于仲惜和云天的进展十分好奇。 “只不过吃了几次饭,喝过几次茶,不算什么进展。”仲惜还是喝着她的龙舌兰,自从认识杜白以来一直没换过。 “咦……吃饭喝茶也是一种浪漫耶,我和大宝可是从来没这款浪漫情怀,其实我说实话好不好?孟云天比杜白更适合你,杜白太不切实际了,孟云天不同,他永远分得清楚梦幻与现实,既实际又不市侩,他可以在这两者之间找到平衡点,不像杜白,作梦做过头了。我知道你不喜欢听到批评杜白的话,但我是旁观者清,有谁比我更了解你和杜白之间的感情?你和他在一起,辛苦的人会是你。”葛玫之所以在杜白死后四年才说出这席话,主要是希望仲惜能够好好把握孟云天,优秀的男人毕竟不是天天出现的。 “就算现在我想为杜白辛苦,也不再有机会了。”她语带轻愁地说。 梆玫走回吧台后拿了包三五香烟,点了根烟,先吐了口烟圈说:“本想戒烟的,忍了两星期,还是戒不掉,好烦。你们医院有没有类似戒烟班的地方,我想报名,好烦,烟戒不掉,大宝不让我怀孕。”说着葛玫又吐了一个烟圈。 “有是有,不过也得有毅力和耐力,否则结果和现在是一样的,戒了几天又会忍不住。”仲惜说。 仲惜其实很讨厌烟味,杜白是个老烟枪,总是烟不离手,说是为了创作能有灵感,为了爱他,仲惜连他的烟瘾都爱了进去。 “孟云天好象不抽烟是吧?”葛玫再吸了两口,捻熄了烟蒂,一边轻声问。 “没见他抽过,应该不抽吧!” “什么应该?这么不确定,他没吻过你吗?一吻便知有没有。”葛玫可不管被问的人是否会红了耳根子,大剌剌地直截了当的问。 “还没进展到你说的程度。”她笑着回答,不愿多说。 “啊?太老古董了吧!都快二十一世纪了,还有这款恋爱的手法,孟云天太逊了,他应该冷不防地把你搂过来狠狠地吻你,还怕不一切搞定吗?”葛玫比手画脚地说。 “我和他只是普通朋友罢了,这个分寸他很清楚。”她说。 “那是你的分寸,可不是孟云天的,你和杜白在一起时一切自自然然地,怎会现在扭扭捏捏的?”葛玫不以为然地说。 “我不想背叛杜白。”仲惜微低着头,看着杯影里的龙舌兰。 “杜白、杜白,他已经死了,童医师,醒醒吧!”葛玫提高音量地说。 “我知道,但是他在我心里还活着。”她抢白地说。 她望向正在唱歌的孟云天,今晚的他像个穿了衣服的魔鬼,她心里十分清楚孟云天的追求之意,明显到每一个认识她的人,都忍不住打听佳期何时。葛玫说得对,杜白已经死了四年,她何苦置身纷乱之中?原来她也像孟嘉宝一样心有不甘。她苦心经营了多年的爱情,就这样被大海吞噬,老天爷真是不公平。 孟云天不知何时踱到她的身边,清清喉咙说:“今晚在这划下完美的句点,以后来这里只能做单纯的欣赏者,不知道会不会不习惯。” “放心好了,要是你歌瘾犯了,葛玫十分欢迎你上台献艺,这里的客人有许多是你的歌迷,葛玫已经碰到好几个问起你何时要出唱片。”她轻软地说道。 “是啊,你是我们的台柱,少了你,﹁双城记﹂想必会逊色不少,只可惜你现在是大律师了,分身乏术。”葛玫眨眨眼笑着说,眼光飘向仲惜,似乎在告诉她“优秀的男人,不是天天出现的”。 “还不算是大律师,不过案子倒真是忙得接不完。” 梆玫看了看腕表后说:“还不到十点,你们出去散散步吧!今天十五,月亮好圆。去,孟云天,你带仲惜出去赏月,别坐在这浪费生命。”葛玫鼓吹着说。 云天笑了笑,明白葛玫的好意,拉着仲惜的手,踏月寻风去。 这是他俩第一次牵手,彼此皆有一份尴尬。对云天而言,是需要勇气的,因为他怕被拒绝。在爱情的领域里,云天从没经营的这么小心翼翼过,从前的风花雪月,总是女孩家主动些;不像童仲惜,一直以来总是冷冷淡淡,总是沉湎于旧日的一段情之中,而他不知道必须花多久的时间才能让她完全淡忘。 她没有挣月兑他的手,是因为她想证明自己到底能离杜白多远,她想试炼自己这四年来复原的情况。 “你今晚好温驯。”他以低沉清晰的声音说道。 “是好还是不好?”她问。 “一半一半吧,因为你的温驯是一种莫测高深的沉默。” “让你有这种感觉,我很抱歉。事实上我也还在习惯这种不一样的相处方式。”她解释她的沉默。 “你和杜白,很少月下散步吗?”他狐疑地问她。 “呃,像这样的夜晚,他宁愿到后里的马场月下驰骋,他说他爱极了与速度比赛的快感,就像他喜欢开快车一样。这种月下散步的玩意,他没有闲情逸致。”她回忆地说。 “拥有那种性格的人,按照道理,应该不像你会爱上的人,因为他令人没有安全感,不是吗?很难想象你们能配合的如你所说的天衣无缝。”他假装不在意地说。 她轻笑后说:“我承认,乍看之下我们十分不相配,但是爱情是很难说的。有的时候,你不了解一个人,还是可以很爱她不是吗?”她意有所指地说。 “你觉得我不了解你吗?”他粗嘎的说。 “我认为,不是很了解。”她耸耸肩。 “那是你故意不让我了解。”他下结论道。 “或许吧!”她改变话题后说道:“最近我接了一个双重人格的case,一个二十七岁的房地产经纪人。应该说她的性格里,有一个是房地产经纪人,另一种性格是羞怯的幼儿园老师。以前在学校念书时,我曾经深入地研究过这种变态心理学的个案,但总归只是纸上谈兵,现在亲历其境,才发现它的奥妙,也给了我许多的启示,原来人性里的多变性是这么的广。有些人能够头脑清晰的记忆自己的多变面貌,有些人则无法控制,甚至对自己的人格行为毫无记忆,后者就是我刚说的多重人格。”她像描述一个故事般说道。 “你所说的case,有危险性吗?”这是他比较关心的问题。 “目前似乎是没有。那女孩有个十分悲惨的童年,所以造就了她现今的人格二分化。” “你好象很同情她。” “若是你听了这样一个相继被亲生父亲、表哥、邻居强暴长达十五年的故事,你能不同情她吗?我不只是同情她,我还要治疗她,并且帮助她把曾经伤害过她的人绳之以法。可是光靠我的力量,势单力薄,所以想请你帮忙。”她说完后侧身看着他。 他握着她手的力道加重了些,坚定地回答:“随时供你差使。” * 因为孟云天的拔刀相助,使得原本棘手的案子拨云见日,而他俨然已成了贝儿的超级偶像;每天孟律师长孟律师短的,又是佩服又是仰慕,弄得文笙嗤之以鼻。“你可真是滥情,偶像一大堆,从张学友、刘德华、马英九到孟云天,你就不能专情一点吗?” “是啊,我就是滥情,只可惜这些泛滥的感情没有一公克是针对你的。”她尖锐的讽刺道。 “我也不希罕你那一公克,如果我靠一公克的仰慕而活,我恐怕会饿死。”他反驳道。 “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贝儿做个鬼脸不以为意地说。 “你以为你是那串大葡萄啊?孟云天不会看上你的,他为这案子所出的力完全是冲着仲惜而来,你看不出来吗?人家是浓情蜜意甜在心头,你这个傻ㄚ头跟着人家起什么哄啊?”文笙说的一针见血。 “古人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在还没开牌之前,你怎么知道我会输?”她逞强地说,其实她很清楚整个局势的发展,只是不想被文笙讥讽,硬着嘴巴不服气地说。 “随你,反正我等着看好戏。”说完,文笙离开office到治疗室见他的病人--离婚少妇。 仲惜推门进入office。“怎么啦?又和文笙斗嘴?”她见贝儿一脸的不高兴,心想一定又是和文笙吵嘴了。 “是他没水准,只会找我麻烦,我爱视谁为偶像是我的自由,干他何事?”贝儿忿忿不平地说。 “原谅他吧,我们这行工作压力太大了,不找个人抬杠会很难受的。”仲惜劝说。 “我的偶像是--孟云天律师,你不会介意吧?”贝儿睁着晶莹大眼瞅着仲惜,想看她的反应。 “当然不会,思想是人类唯一可以不被控制的自由,我一点也不介意。”她说的是真心话。 “你好慷慨,不怕孟律师被人抢跑?”贝儿不信地问。 仲惜神秘地笑了笑。“该走的就会走,留下来也只是暂时的。所以我不会怕,愈怕愈留不住。” “也许你的观念才是真豁达吧!不过我有自知之明,不会笨到浪费爱情。孟云天爱的人是你,就算我卯足了全力,他也不会看我一眼的。”贝儿一副看开了的模样。 “我恐怕没有那么大的魅力,爱他的女人多的是。”仲惜谦虚地说。 “可是他只爱你。” “这么明显吗?” 贝儿点头。“你应该有更强的感受力才是,因为你是当事人。” 虽然周围的人统一口径如是说,仲惜仍是不痛不痒的模样,也或许她在等待一个奇迹。 第4章(1) 孟云天选在母亲的生日那天回家,有一点刻意,有一点陌生。 家住汐止的伯爵山庄,比邻的两户打通,使得房舍看起来更宽广,七、八十坪的房子却只住了四个人以及管家阿金夫妇。 在寻常百姓的眼里,或许是一种浪费,但对于孟家而言,不过是财富的一隅。 按了门铃,巧的是南天的妻子宋琪薇来应的门,见是云天,心头一惊,脸上是喜是忧一时之间无法分辨。 “好久不见。”琪薇微微点头表示欢迎。 “今晚怎么给妈庆祝?还是猪脚面线吗?”云天绕过家里的小花园,直接进入主屋。 孟嘉宝见到云天的一瞬间,整张脸亮了起来,也许是年纪大了,经不起悲喜交加,特别容易流泪。 云天移动身子靠近母亲,蹲在她的膝前也湿了眼眶。“妈,生日快乐,不管真相如何,我都不该让你伤心,原谅我的不孝。” 在一旁的朵朵憋不住决堤的泪水,哭得像个泪人儿。 “二哥,你太差劲了,还说疼我,连我的毕业典礼也没来参加……”朵朵说着对哥哥的最大不满,哭花了脸。 这就是浪子回家的第一夜,泪水泛滥-- 第二天一早,孟嘉宝到儿子的房间敲了门后,推门而入,云天正在地板做仰卧起坐。 “云天,有件事妈一定要再次向你澄清,否则我的心不能安。”孟嘉宝坐在床沿,朝着在地板上正在做运动的云天说。 “妈,让事情过去吧,我不想再追究了。”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但你父亲真的不是我杀的。虽然在你眼里我有最多的嫌疑,但我是无辜的;警方也调查过我,如果真有证据证明是我杀的,为什么警方放我一马呢?” 云天从地板上站起身来,戴上了手表,考虑了一下后说:“我知道朵朵是郑涛的女儿。” 孟嘉宝十分讶异的看着云天,想要辩解。 “朵朵六岁时我就知道了,我看见你和他在一起,就在爸和你的床上。有一天学校提前下课,我没去补习,你们不知道我看见了你们。”他痛苦地说。 “我一直以为没有人知道,那一次是唯一的一次,我让他到家里来,你又是怎么知道朵朵不是你父亲的孩子?”孟嘉宝十分惭愧地说。 “爸告诉我的。”他的声音里有丝责备。 “你爸爸?”她张大了嘴成“o”字型。 “他喝醉了酒后告诉我和南天的。”他把这些年的压抑全说了出来。 “南天也知道?他却隐藏的那么好。”孟嘉宝眼神空洞地看着放在窗棂上的几盆跳舞兰上。 “我并不是一口咬定是你杀了爸爸,只是--他的死,多多少少与他的郁郁寡欢有关。唉……算了,别提了,我们不能总是活在过去,这是你的心理科医师童仲惜说的,虽然她自己仍然被过去所牵引。” “你也认识童仲惜?”孟嘉宝问。 他点点头。“她是我唯一想娶的女人。”说这话时,他的脸上洋溢着幸福之光。 “我也很喜欢她,只是像她这样冷静的女人,恐怕不是容易打动的,要加把劲;而且她知道了咱们孟家太多的秘密,若要我做她的婆婆,难免怪怪的。”孟母杞人忧天地说。 “别多心,仲惜是个善良、贴心的女人,她不会利用那些你所谓的心事来令你难堪的。”云天搂着母亲的肩,要她放松心情,仲惜说,母亲是一个需要大量爱的人。 * 尽避云天已和家人言归于好,但因为工作的关系,他还是决定住在景美的新家。 今天管洛桑一下课即往云天住处跑,因为没有锁匙,所以她在铁门外枯等,一等就是两个钟头。而且等到的还不是单单云天一人回家,跟随他身后的是她所害怕的对手--一个有着云淡风轻的面貌,奥黛丽·赫本的气质,加上一身迷迭香味道的优雅女子。 优雅女子见到她微微轻点下颚,在云天的介绍之下,她才知道她的来头还真不小,某著名医院的心理医师--童仲惜。原来,这个童仲惜才是她失败的主因。 云天开了门,请两位绝世美人入内。 避洛桑不愿服输,本来垮着的一张脸,强打起精神,准备面对挑战。 “我以为你是云天的妹妹朵朵。”仲惜友善地说。 “可惜不是,让你失望了。”洛桑有丝挖苦地说。 “我和仲惜今晚有公事要谈,乖,早点回去。”云天边说边打开公文包,抽出一叠公文,摊在茶几上,对洛桑下逐客令。 洛桑嘟着嘴不依地说:“什么公事?一个是律师,一个是心理学医师,有啥交集啊?若是法律问题,我也可以提供意见,云天,让我留下来。”她可不愿让云天和童仲惜单独处于一室,太危险了。 “案子快结案了,我一个人处理就够了,下回有机会再找你大显身手,你在这会很无聊的。”云天急着遣走这颗一千烛光的电灯泡。 “我情愿无聊,你让我留下来嘛!”洛桑耍赖地说。 云天正要开口支开她时,仲惜抢白说:“让她留下吧,不碍事。”接着向洛桑保证。“我看完资料就走,不用三十分钟,你若是无聊可以听听音乐。” 云天皱皱眉峰,看着仲惜。“我不是刺猬,别急着和我划清界限。” “我不是和你划清界限,你有客人,理应招待人家,我不能在你下班后的休闲时间还占用你的时间。”她一副成人之美的模样。 接下来的时间仲惜十分认真的研究病人的诉讼案,不再谈论案情以外的话题。云天见洛桑在一旁,不便多说什么,也就配合仲惜,只谈案情,不谈私情。 仲惜走后,云天微愠怒地看着洛桑说:“你是故意的是吗?那天我和你所说的话你全当作马耳东风。” “我不懂你的意思。”她一脸的无辜,眼泪快从眼眶挤了出来,红着双眼不服气地说。 “不懂我的意思,我正在追求刚才离开的那个女人,你明白吗?我以为你已经长大了,也懂事了,结果还是一样任性,有理说不清。”云天提高了嗓门不悦地说。 “你别这么凶嘛,你自己从来不告诉我你的爱情史,我哪知道你正追求哪个名门闺秀呀?还粗声粗气的怪起我来了。”洛桑也有委屈,她从没见过云天发这么大的脾气,立刻像只小绵羊似的乖乖靠边站。 “你回家去吧,也要毕业考了,别老往我这跑。”云天再次下逐客令,揉着痛了一整天的太阳穴,不想再多费唇舌与她争辩。 “我已经准备好应付毕业考的课程了,来你这根本不影响我的读书计画。你是不是头疼啊?需不需要我替你按摩?我学过的,技术还不错呢!”洛桑作势要为云天按摩。 云天拦着她,不让她靠近。“多谢好意,我洗个澡休息休息,明早就能恢复,你回去吧,我要休息了。” “好嘛,可是我要你送我回去,已经九点了,外头不安全,你开车送我。”洛桑大胆提出要求,云天也怕她一人回去危险,所以应允。 这一来一回大约花了一个半钟头,在这车程里管洛桑可是使出浑身解数,又是唱歌,又是“骚扰”,试图引起孟云天的注意,只可惜是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让云天沮丧的是仲惜的冷漠,以今晚仲惜的态度来判断,他这段日子以来的努力全是白费了。他从来不曾认识像她一样固执的女人,无论花多少的心思,倾泄多少的爱情,似乎都无法打动她,像一颗不动的大树。 她是个心思多变的女人,对他无欲无求。一个无欲无求的人是很难打动的,换成是洛桑或是秋娘,他的辛苦早已得到响应;也或许就因为仲惜不是洛桑不是秋娘,所以他才深深为她着迷。 他觉得他好象行走在爱情沙漠里的旅人,看到绿洲,以为找到了水源,飞奔而去,才发现不过是海市蜃楼。 他会就这样放弃了吗?不,他不会放弃的,就算砍掉他的手,取了他的性命,他都不会放弃。 所以,第二天,他直接到仲惜医院的停车场等她。他要改弦易辙,葛玫说的对,以他今天之前慢郎中的求爱方式,恐怕要得到佳人青睐已是地老天荒。 仲惜见到他,径自往她的福特嘉年华走去,聪明的童仲惜,难道看穿了他今天的来意?她的车驶出了停车场,云天的丰田紧追在后,车子上了阳明山,停在文化大学停车场。仲惜下了车,他亦步亦趋,跟上她,与她并肩而行。他想从她的表情变化嗅出一丝蛛丝马迹,奈何她的莫测高深使他无从观察。到了文大网球场后的平台,仲惜席地而坐,今天的她穿的是凡赛吉的长裤套装。 “四年前,我常和杜白来这个地方看台北市的夜景,那个时候来看夜景的人不像现在这样车水马龙,连天上的星辰都好象离我们比较近。那时的杜白,像个星象学家,指着天上的星宿教我认识仙女座、大熊座……就像昨天的事一样。”她以一种回忆的口吻说着,无限感伤。 回忆、回忆,是留在人间最痛苦的纷乱;而这一份纷乱,仲惜不知要花多久的时间才能平复。 天色早已穿上黑纱,纯净的夜空,缀着满天星斗,来此赏夜景的人此刻还不算太多,可能是愈晚兴致愈高昂吧! 云天听着她说着杜白的好、杜白的爱、杜白的痴、杜白的才情。 “他就像天上的流星,虽然只是短暂即逝,却照亮了我的一生。”她感性地说。 “你今晚告诉我这么多关于你和杜白的爱情故事,是要让我死心是吗?告诉你,这是没有用的,你有怀念杜白的自由,但是却不能阻止我爱你的自由。虽然杜白先得到你的爱,但他福薄短命,无福消受,我却有一辈子的时间来等待。”他坚定如盘石地说。 “等待?” 他点头。“是的,等待它开花结果的一天。” “你应该明白,并不是所有的花开了都会结果,何苦做傻瓜呢?”她不忍地说。 “我宁愿为你做傻瓜。” “你放了我吧,天底下美好的女人多的是,你就高抬贵手好吗?我不配得到你的爱。” 她哭了,他第一次看见她流泪,虽然不全是为了他,不过也算是与他有关。 “如果你完全不在乎我,为什么要流泪呢?又为什么叫我高抬贵手?你可以大声叫我滚蛋;你根本可以不带我来这属于你和杜白的地方。” 他突然托起她的下巴,拨开她额上的一绺发丝,款款情深地瞅着她的灵魂之窗,冷不防地吻了她;像是久旱逢甘霖的饥渴,像是找到了绿洲的旅人,像是待解的一道迷咒,他迷失在她如梦似幻的爱情天堂里。 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吻弄得措手不及,她先是抗拒,后来妥协,到最后发出嘤咛的申吟。就在两人缱绻爱恋之际,杜白的影像飘然而来,仲惜冒了一身的冷汗,猛然推开云天,两人皆喘着气,云天则是一脸的欲求不满。 “你还敢说对我毫无感觉吗?”他平息了后说。 “我为我今天的行为感到罪恶,庄子说嗜欲者天机浅,我不应该这么享受的。”她低着头自责地说。 “爱人之间的拥吻本来就是合乎自然的事,何来应不应该?”他又想吻她了。 “我们不是爱人。”她故意伤他,泼了他一大桶冰块,她站起身来,戴上冷漠的面具往来时路走。 “你是个骗子,说的全是违心之论。”他在她的身后扬起这句话。 她怀疑自己,真的是个骗子。 * 第4章(2) “有的时候,尝尝别人调的酒,也是不错的。”葛玫啜了一口“血腥玛丽”后说。 “这龙舌兰的味道辣了些。”仲惜还是喝她的最爱龙舌兰,她是一个一旦习惯了一样东西之后,就很难改变的人。 “只可惜大宝走不开,不能一起出来透透气。”葛玫叹了口气说。 “下回你和大宝若有一块约会的计画可以通知我,我可以帮忙照顾生意。” “唉!大宝才没这个闲情呢,他恨不得整天泡在店里,足不出户。”葛玫百无聊赖的评论道。 这家两人光顾的pub不提供band的娱乐,它开辟了舞池让客人活动筋骨,营业面积大约是“双城记”的两至三倍。 时间满晚了,大约是晚上十点半,pub这种地方是愈晚愈热闹。尤其是这个可供人跳舞的pub,相对的分子也比较杂,年龄层也比较低,二十岁以下的客人比比皆是,衣衫鬓影,疯狂劲舞。 “大宝不喜欢这种feeling的pub,我说他老了,才会跟不上年轻人的玩意。这里确实比我们店里的气氛热烈多了,你看那些跳舞的少男少女,简直像是疯了,好象吸了大麻似的,不管明天太阳是不是一样从东边升起的狂舞。”葛玫指着舞池里早已分不清东西南北的舞者。 “热闹是热闹,但是管理不易,容易有麻烦。” 仲惜的话才落地,舞池里立刻引起一阵骚动,仲惜她们坐的位置因为靠舞池太近,所以首当其冲,被推挤成一团的人所波及,打翻了桌上的龙舌兰和血腥玛丽,弄湿了仲惜雪纺纱的长裙。 “哎呀!般什么啊?”葛玫放声大骂。 仲惜拉着葛玫闪到安全范围里,才拿纸巾擦干被污染的渍迹。 打群架的两方人马,好象分别来自于两所不同的大学,为了一个像花魁一般的女孩。 “那个女孩我认识。”仲惜皱着眉告诉葛玫。 “你认识?她的本领可真大,差点引起特洛伊战争。” “她很喜欢孟云天。”她苦笑地说。 “what?怎么从没听你说过?”葛玫像是听到大消息似的发出怀疑的声音。 “那是她和孟云天的事,所以我没向你多提。”她避重就轻地说,掩盖她心里的不是滋味。 “她往我们这里看了,瞪大眼睛看着你。仲惜,她往咱们这走过来了……”葛玫着急的说。 “童医师,我能不能搭你便车?我知道你也住在敦化南路,我实在受不了那些粗鲁幼稚的男孩子,我告诉他们你是我姊姊,你可以送我回去吧?”好个直截了当的管洛桑,敢于表达她所要的东西。 梆玫被她这么直接的要求唬的一楞一楞的,像她那种“时代”的人类,是不会对一个不算认识的陌生人,主动开口提出这种怪要求的,虽然葛玫不认为自己的二十八岁算是太老,但在这号女娃儿面前,可算是古董级的上一代人了。 “可以,我也正要离开,葛玫,我先送你回双城记。”背了皮包,仲惜即往外走。 “没搞错吧?真要让这小魔女搭便车?”葛玫在心里嘀咕着,一边望着管洛桑的背影,猜测她想动啥脑筋,葫芦里不知卖什么药。 避洛桑一上车,反客为主的选择坐在驾驶座的旁边,好象她比葛玫有更大的选择权。得了便宜还卖乖地说:“不好意思,这位姊姊,你应该会比我先下车吧?所以我坐前座,免得待会你先下车后前座空着,让童医师做司机很过意不去。” “真是恶心”的女孩,口齿伶俐到了极点,葛玫脸上也堆起了微笑:“没关系,小妹妹真体贴。” “应该的,将来童医师是云天大哥的妻子,算来我也要尊称她为嫂子,我体贴她也等于是体贴云天哥嘛!” “管小姐,你恐怕是误会了,我和孟云天只是工作上的朋友罢了,恰巧我有件公事要麻烦到他,所以你那天才会在他家遇到我,我们不像你所说的那么亲密。”仲惜厘清关系地说。 “喔?原来如此,我当是你们快要结婚了呢!” “仲惜,你干嘛那么保留啊?让这位妹妹知道也无妨啊,孟云天确实疯狂的在追求你,这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结婚只是迟早的事嘛!”葛玫为了堵住避洛桑的口,干脆三级跳,直接预测仲惜和孟云天的婚事。 “这样啊,婚期订了吗?我下个月就要到哈佛去了,没喝到你们的喜酒,岂不太可惜了。”她假意的说。 “管小姐,你别听葛玫乱点鸳鸯谱,我和孟云天真的是不可能的,你放心的去哈佛吧,孟云天还是你的。”仲惜十分清楚管洛桑今晚的用意。“不过我不保证他不会属于我之外的任何女人,毕竟你很清楚他的魅力。”仲惜补充道。 好家伙,仲惜还懂得还击,不错嘛,葛玫在后座轻轻地笑着。“是啊,云天到双城记唱歌的那几个月,总是有不少女客人来向我打听他的事,要不是云天坚持不和客人有所牵扯,又不知会谱出多少罗曼史呢!” 仲惜看向后视镜与葛玫的目光相遇,有默契地一笑,她很清楚葛玫想为她打抱不平的个性,不过她以眼示意,要葛玫别搞得太过分,毕竟管洛桑是个小妹妹。 到了“双城记”,葛玫下了车。“仲惜,谢谢,管妹妹后会有期。” 梆玫下了车后,车里的空气只沉默了一分钟,管洛桑整理好思绪后说:“我知道云天很爱你,你爱他吗?” “想爱,但爱不起。”仲惜差点月兑口而出,改口道:“如果我说我不爱,你相信吗?”她反问。 “如果这是你说的,我会相信。” “那么,我说我不爱。”她口是心非地说。 “真的吗?若你不爱他,那你把他让给我好不好?因为我好爱好爱云天,我爱他好多年了,我从十六岁就爱他了,我想念哈佛是为了他;我留长发是为了他,我活着也是为了他。”管洛桑用一种多情的口吻告诉仲惜她对孟云天的爱意,如泣如诉。 避洛桑说她活着是为了孟云天,那么她呢?她活着又是为了谁?为了杜白吗?不,她早已过了为杜白而活的情境了,她对杜白只是有着不能相守的遗憾,不再是欲生欲死的海枯石烂了。 “你为什么不说话?”管洛桑问。 “我正在思考应该怎么对你说才好。其实不论我让不让,都不能保证你和云天是否能长相厮守,因为在这世上除了我童仲惜之外,他也有可能会爱上其它女人,就算他从来不认识我,也不表示他会爱你,你懂吗?没有爱情做基础的婚姻,是很容易枯燥的,尤其是像云天这样的男人,枯燥的生命是他所无法容忍的,他会饥渴地寻求其它水源,直到他的饥饿感消失为止,你要这样的婚姻品质吗?虽然我言之过早的谈论到婚姻,但我想你所指的﹁得到﹂应该不只是爱情吧,还包括婚姻,对不对?”她侧身观察管洛桑的表情,在绿灯亮起时仲惜掉转回目光,继续说道:“偏偏他是一个十分容易饥渴的男人,他要的不只是一个妻子,他还希望他的妻子同时是他的知己、母亲、女儿、情妇,而这些角色的认定标准是由他所决定的,不是你也不是我。”仲惜说完话后留了空间让洛桑思考。 “我可以成为他的太平洋,不让他有枯燥的感觉,他学法律我也学法律,我们有许多共同的话题,共同的兴趣,我可以配合他,放弃一切,这还不够吗?妳就不见得可以为他放弃一切。”管洛桑下结论说道。 “我不知道我会不会为他放弃一切,或是为谁放弃一切,世间的事在尚未发生以前都有无限的可能性。你是学法律的人,应该比我务实才对,而且你能大胆、聪明到找你所认为的首要情敌谈判,证明你是个有胆识的女孩,想要什么都能放手一搏,这正是我所欠缺的。”她赞扬地说。 “我希望你不会挡在我和云天之间,剩下的部分,好坏我自己会承担。”管洛桑把今晚的主要目的明显地标示。 “这一点你可以放心,我现在把爱情看的很淡,如果爱情找上我,也不是我自己去找的,所以,我不会主动去招惹你的云天。”仲惜保证道。 “谢谢你,前面红绿灯让我下车吧!”正好红灯亮起。 “还不到敦化南路呢,我送你回家,不麻烦的。” “我家不住敦化南路,我只是想趁机和你谈谈罢了,我住在汐止的伯爵山庄,和云天是邻居,所以我说我爱了他好几年了,差不多是从少女情怀开始,因此我一定要嫁给他。”开了车门,管洛桑像一阵风飘下车,很快的过了马路,拦了对面车道的出租车,绝尘而去。 留下摇头叹气的仲惜,今天算是领教了都会女子勇于追求爱情的典型,标准的色彩分明,一点也不含糊。 * 受管洛桑那席谈话的影响,仲惜采取非常手段,避开云天,连到“双城记”的时间也改为不定时,不再同以往的星期三和星期五。 “管洛桑效应也未免太快了吧,你拥有绝对胜算的,为什么不参加竞逐?这样就鸣金收兵了呀?”葛玫不表赞同地说,她可是对管洛桑非常不以为然的。 “这是非战之罪,仲惜不屑加入两个女人的战争,这才是大家风范,我举双手赞成。” 梆玫立刻打掉大宝练过拳击的大手。“你客观一点行吗?既然是非战之罪,为何不积极迎战?何况云天喜欢的是咱们仲惜,情势对她大大有利。” “玫,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是想,正如你所说的,孟云天对仲惜一往情深,这是管洛桑所没有的筹码;如此一来,就算仲惜不出面迎战,也是稳赢的。”大宝故意卖个关子,神秘一笑。 “不出面迎战,胜利会从天上掉下来吗?”葛玫不服气地反驳。 一旁久未言语的仲惜,微扬下巴,苦笑地说:“你们俩别争了,是我自己打算放弃的。” “why?”大宝和葛玫同声齐问。 “不想害他。” “何害之有?你爱他都来不及了,怎么会说是害他呢?”葛玫不解地问。 “杜白也是因为得到我的爱而死的,我的爱是不祥的,前有杜白,难保云天不会成为另一个英年早逝的杜白。” “鬼扯,杜白是杜白,云天是云天,你别把两人兜在一起研究好吗?你只是不幸罢了,怎可说是不祥。你自己学的是心理学,也做人家医生的,都会劝人了,怎会自己的事老是钻牛角尖呢?”葛玫斥责仲惜。 “这个杜白真是没白活了,死了四年多了还让你念念不忘,要是我啊,死了一年,葛玫大概就改嫁了。”大宝装模作样地说。 “呸!呸!呸!柯大宝,你敢那么短命,我上穷碧落下黄泉都要把你找到,你休想躲到天堂、地狱里去,我会翻遍每一寸土地把你挖出来。”葛玫扬起清脆的声音警告道。 “好啦,好啦,我们俩赶快闪人,正角要上场了。”大宝拉着葛玫的手臂,撅着嘴示意,葛玫望向门扉,两个眼睛都亮了。“原是孟大律师驾到。”她小声低喊。 仲惜心一惊,连忙转身,接触到他的目光,目光里有着焦虑的思念和无声的谴责。 云天坐在葛玫刚离去的位置,仲惜的身旁,他已经六天零八小时三十七分钟没见到她的面了。那种思念一个人的感觉好象十八岁刚谈恋爱,刚爱上一个人的心情,对他而言是陌生的,是令人崩溃的;他好象吃了毒药之后急需解药,而他的解药就是童仲惜。 “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也不见我的面?”他粗嘎地说。 “我们不适合。”她回了一句所有濒临结束的爱情都会说的标准答案。 “就我所知,你和杜白才是真正不适合,但是,你却声称你热爱着他,这又如何解释呢?”他不放松的追问。 “你是大律师,我说不过你。”她不想解释,便以此搪塞道。 “我在你面前从来不是大律师,只是一个想要糖吃的小男孩,你只是把我当成固执的小男孩罢了,对不对?”他今晚是破斧沉舟地想把答案逼出来。 仲惜知道,她知道今晚的孟云天所为何来,他要的答案她给不起,所以她选择逃避。背了皮包,像是落荒而逃,连和葛玫、大宝打招呼的时间都没有就往门外走。 云天追了出去,在福特嘉年华后门侧捉住了她的手,不让她有逃月兑的机会,他箝住她的手臂,不让她有抗议的机会,把她放置在他的白色丰田的驾驶座旁,锁上了车门。 “我会跳车。”仲惜扬起不驯的下巴。 “那我们就同归于尽,你要为你的杜白殉情,那么我也可以为你陪葬。”他低沉的声音警告道。 “你疯了。” “我没有疯,只是太爱你了,爱到整颗心都痛拧了。我吃不好、睡不好、无法工作,满脑子都是你的影像,而你却折磨着我,不肯承认对我的爱。”他咆哮地说。 “我忘不了杜白。”她在做困兽之斗。 “我知道,我没有要求你把他忘得一乾二净,我允许你继续想念他。”他退而求其次。 “我不要你这么大方。”她矛盾地说。 “如果这是得到你的唯一方法,我唯有大方。”他扳过她的身子,热情而苦涩地吻她的唇,他偷走了她的压抑,她的羞怯,她的抗拒;偷走她每一个思想,爱的飨宴于焉展开。他抬起头,认真的对她说:“给我机会,让我爱你好吗?如果你现在还不能爱我也没关系,只要先让我爱你就够了,给我机会好吗?”他持续哀求。 “你让我好舍不得。”她用手指抚模他的脸颊、眉毛、嘴唇…… 如果一个男人放下了身段,眼里只有诚恳,你能够不被感动吗?是的,童仲惜已经被孟云天所感动。 第5章(1) “哇……今天是吹南风吧?好舒服。”贝儿伸着懒腰,左摆右摆作运动。 “冷气坏了,真是热。”文笙不停地挥着扇子。 “心静自然凉,你可能是刚在治疗室约诊了离婚美少妇,所以热得想流鼻血。”贝儿没事挖苦道。 “你真是恶心,满脑子邪恶思想,你是不是吃醋啊?不然为啥总是诋损我的高贵人格?噢……你该不会是爱上我了吧?贝儿小姐?”文笙眨着眼玩笑地说着。 “鬼扯,谁会爱上你这号登记有案的色鬼啊?”贝儿被他弄得羞红了脸。 “我看就是你李贝儿小姐会爱上我这个登记有案的色鬼,你看你的脸都红了。”文笙像是捉到把柄似的藉题发挥。 “如果是的话,你会怎么办?我是爱上了你这个色鬼。”贝儿突然灵机一动,来个逆向操作。 这下子,换成文笙张口结舌,被弄得不知如何接招。 “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没有比这一刻更认真的了。”贝儿严肃地说。 “我……我刚才……只是开玩笑罢了,你千万别当真。”文笙结巴地说。 “我已经当真了,我爱上了你,你爱我吗?”贝儿顺水推舟,见机不可失,又向前一划。 “我没有心理准备。” “爱不用心理准备,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你爱我吗?”她把“你爱我吗”说的像抚模人的心口一般地温柔。 “我要考虑一下,才能回答你的问题。”这是文笙在匆忙之中所能想到的答案。 “不用考虑了,需要考虑的爱情多半不是真爱,我已经知道答案了。忘了我刚刚说的话吧,就当我没说。”贝儿轻轻叹了口气后说。 “啊……你已经知道答案了?”文笙被弄得一头雾水。 “哇……今天的南风吹得好舒服哦,仲惜。”贝儿朝刚进office的仲惜说,好象压根忘了刚刚的那段对话,和仲惜谈笑风生,一点也不受影响。 倒是文笙,情绪的波动一直到下班为止都没能恢复。他连声诅咒,女人心海底针,前一刻宣示她的爱意,后一刻立刻否定她的宣示,就有李贝儿这等故意撩拨人心弦的怪胎女人,一点也不正经。 文笙有所不知的一面是,贝儿因为文笙的狠心拒绝,一回到家就倒在床上,以泪洗面,引来房东的注意。 “李小姐,你怎么了?怎么哭得这么伤心?” “哦--没什么啦,我刚正在看八点档肥皂剧,女主角实在太可怜了,我忍不住为她的遭遇哭泣。”贝儿胡乱扯谎,她实在不想在房东面前丢人现眼。 “哎呀,电视剧都是假的啦,你不要太认真,而且到最后的结局一定会是好的。以后你只要看到可怜的地方,想哭的时候,就告诉自己,反正结局一定都是好的嘛,没什么好哭的。” “谢谢你,吴太太。” 唉……如果现实的生活也这么完美该有多好?每一个大结局都是完美的。 李贝儿,你要坚强,可不能让男人给看扁了,方文笙算什么东西嘛,不过是个色鬼罢了,贝儿在心里自我安慰。 可悲的是文笙,他运气不好的是生了一张风流面孔,却连一次真正的恋爱也没谈过。念大学时曾经暗恋过系里的系花,连鼓起勇气约她看一场电影也不曾,还被喻为全系最风流的采花大盗,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今晚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失眠,可以用辗转反侧来形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他恨透了这种感觉。 那个平常爱找他斗嘴的李贝儿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对她又是什么感觉?毫无感觉吗?也不是,她长得挺甜美的,心地也很善良,上星期他还发现她是仁爱之家的义工。她虽然嘴巴毒了些,不过好象只是针对他,若是这算爱的话,也真是一种太呛的爱了。 凌晨三点过一刻,瞌睡虫好不容易才来拜访,结束了文笙的苦恼之夜。 * 第二天一早,仲惜踏着夏日的阳光到了医院,愉悦的心情令她忍不住在心里哼着歌儿,可能是自己的心情太好了,很容易就发现了周围两人的反常。出奇的沉默,只剩下敲击计算机的声音和振笔疾书的沙沙声,以及两张各怀心事的脸。 没有了文笙和贝儿的一来一往斗闹的声音,办公室还真寂寞,连电风扇转叶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有谁愿意告诉我,办公室发生了什么事?”仲惜实在忍不住了,只好开口寻求答案。“文笙,你说吧?” “没事,我昨晚没睡好,头有点痛,没情绪说话。”这是文笙的回答,连头都没抬。 “贝儿,你呢?” “我昨晚也没睡好,太阳穴抽动的痛,懒得说话。”贝儿索性拿了瓶薄荷油往太阳穴擦擦抹抹。 “真巧,你们昨晚都没睡好,怎么这么有默契?”仲惜大概看出了端倪,但不敢直接拆穿,只好趁文笙十点用治疗室时问贝儿真相。她先把自己的猜测告诉贝儿。 “不愧是心理科医师,你猜对了。”贝儿承认一切,顺便把发生在昨天的事件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仲惜边听边笑。 “你还笑呢,我都快烦死了。”贝儿嘟着嘴说。 “放心好了,心烦意乱的人,不止是你,文笙也说了昨晚没睡好,可见他也是够受的了,这足以证明他也不是毫无感觉的。可能你昨天让他措手不及。”仲惜分析道。 “是吗?我看他是对我全无兴趣,才会那样说的,我是多差啊?还要考虑,他又不是孟云天。”贝儿不服气地说。 “文笙和云天是截然不同的人,你不要钻牛角尖把两人相提并论,各人有各人的好。你别被文笙的外表给骗了,其实他很纯情的,我敢跟你打赌,他的恋爱经验绝对不会比你多。” “真的吗?” 仲惜点点头。“相信我的分析和直觉,他这个人全坏在外表太风流倜傥了,这是他吃亏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贝儿还是不很确定。 “因为我会用心去观察啊,你是当局者迷,所以不能客观;我是旁观者清,所以我能看见你所不能看见之处,相信我。” “可是他对我似乎没啥兴趣,我不希望他太勉强。” “他不是勉强,他是腼?,这样好了,改天我替你旁敲侧击问问他,趁你不在场的时候,比较能够听到真心话。”仲惜自告奋勇要替贝儿一探究竟。 “好是好,什么时候问呢?你们不容易独处啊?总不能让我故意回避吧?” “不要回避,那就太刻意了,这点我来想吧,你别担心,就这两天我抽个时间约他到楼下喝咖啡好了。”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中午吧! “喝杯黑咖啡对你的头疼可能会有效。”仲惜端来黑咖啡,与文笙对桌而坐。 “唉……”文笙长长叹了一口气,喝了口咖啡。 “有事烦你?怎么哀声叹气的?”仲惜想找早点切入话题。“是公事还是私事?” “私事,感情之事。”她没想到文笙答的这么快,大概真的让他烦透了。 “说来听听。”仲惜鼓励道。 第5章(2) “昨天贝儿说她爱上了我,问我爱不爱她,我迟疑了三十秒告诉她我要考虑,结果惹毛了她,她又反悔说不爱我了,你说烦不烦人啊?”文笙皱着浓眉,大口喝完咖啡。 “这是每一个被拒绝的女孩,都有可能的自我防御动作,总不能面子里子都不要吧?” “我没有拒绝她啊,我只是想要好好思索一下,连思索都不行吗?”文笙强力申辩自己当时的心情。 “在对方听起来,你等于是在做拒绝的动作,只是比较婉转罢了,这没有什么不同,拒绝就是拒绝,一样伤心。”仲惜立刻指明问题点。 “可是这对我而言是一桩大事,我总要想一想吧?她或许已经想过好几遍了,我却是第一次想到她可能会喜欢我。她平时对我的态度你也很清楚,老找我碴,我哪想得到找麻烦与爱原来是有交集的,而且还是一体两面。”他委屈地说,又叫了黑咖啡止痛,效果不错。 “你的这些心思只有我知道是不够的,你要说给贝儿知道,在说之前要先搞清楚你到底要的是什么,愿不愿意和贝儿试试看。她现在要的不只是关于头还痛不痛的答案,而是更明确的承诺,是与不是要一清二楚,不要模糊。”仲惜不拐弯抹角的点出贝儿的心声,她有把握文笙能明白。 * 琪薇盯着满桌的佳肴发呆,虽不是出自她的手艺,但只有她一人享用对她而言也是一种痛苦。 婆婆到朋友家打牌去了,朵朵参加同学生日舞会,南天,她的丈夫不知已醉倒在哪家酒廊或是美人怀里。 为什么南天不能像云天?虽是双胞胎亲兄弟,对女人的态度竟是如此天差地别。一个是把老婆丢在深闺;一个是只爱一个女人的痴情种……纵然是金银财宝堆满屋,也不能带给她快乐。 她实在是太寂寞了,接了通电话旋即出去。 没人知道她上哪去,和谁见面。等到孟家人都归营了,她才姗姗回家。 “妳到哪去了?怎么弄到这么晚才回家,也不留个话?”南天坐在床上阅报,见太座回家忍不住发了一顿牢骚。 “留话?我要留给谁啊?家里空空洞洞只剩一只猫,你要我留话给猫吗?大少爷。”她喝了不少酒,倒是原以为泡在酒缸的孟南天是清醒的。 “那也可以留张纸什么的,省得我担心。” “我怎么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回家,我当会是我比你们早回家,留了纸条也是白留,不如不留。”她总是有很好的理由。拿了几件换洗的衣物,一溜烟躲到浴室去了。 南天只能无可奈何的苦笑,这是他选择的妻子。当初他舍大学学妹不娶,就留美回国的琪薇,本想以她企管硕士的才能来替他经营部分的家业,结婚后才知道她对作生意一点兴趣也没有,反而听说那学妹开了家贸易行生意兴隆。 桌边电话响起,南天拿起话筒,喂了一声对方就把电话给挂了,最近老是接到这种奇怪的电话,询问琪薇,对方总是满不在乎的耸耸肩说:“可能是你在外头留了什么讯息给了哪家酒廊的小姐,人家故意打电话来闹的吧!” 南天不认为真有此可能性,因为他在生意上的逢场作戏总是很有分寸的,不会偷吃还忘了擦嘴;不过看琪薇冷静的态度,倒也不像会是红杏出墙。 但……可怕的事终于发生了,就在孟家人熟睡之际,一场大火夺走了这一家三口的性命,只留下死了一半的琪薇,正在台大医院的加护病房急救之中,全身百分之四十五的灼伤;因为吸入过多的一氧化碳还有肺部呛伤的危险。 云天赶到火场,望着被水柱洗礼过的房宅,整个人差点昏厥,幸运的猫咪露西见到云天,立刻依到他的脚边“喵!喵!”,好象也为着这场火的悲惨而哀鸣着。 他的母亲、哥哥、妹妹,全部因为逃生不及而死于无情的祝融之手,警方判断是二楼的电线走火,不过亦不排除人为纵火的可能性。 闷雷巨响劈落顶的云天,初时无法接受一夜之间家人皆离他而去的恶耗,只觉它是一个玩笑,老天捉弄他的玩笑。他想不透,有谁会这么狠心的施以毒手,一把火烧去了他的依靠,他的所有。 “我今天才真正体会什么叫做人生无常。”他说。 “真是太意外了,原来健健康康在你眼前畅所欲言的人,竟然一夕之间天人永隔。”仲惜在一旁陪着掉泪。 “我还要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劝我回家和母亲化解心结,今天发生这样的事,我可能会更加遗憾。”他感慨地说。 “孟南天的妻子目前已月兑离险境了,但是因为灼伤的部位大部分都在手臂和双腿,所以将来植皮的问题还要再观察怎么进行比较好。”她下午才和琪薇的医师交换过意见。 “琪薇一定比死还痛苦,她是一个那么爱美的女人,怎么能够忍受这一切呢?我真怕她不能挺过去。” “我会安排为她做心理治疗的时间,现在她的情绪还算稳定,似乎不清楚受伤的面积,我会请她的主治大夫注意她的反应,避免会引发她精神崩溃后的连锁反应。”仲惜表情凝重地说。 “唉……我母亲算是带着无限遗憾的离开人世,我想我是不是应该替她找到郑涛这个人?”他问仲惜的意见。 “随缘些吧,郑涛已是年近七十的老人了,临老还要经历这种生离之后的死别,情何以堪;不如让它就此埋葬在地底下。若是真有让他知道的一天,再说吧,我不主张刻意的去打扰老先生的平静生活。”她是以为一个老人争取安详晚年的角度分析道。 云天同意地点头道。“也是,这还包括丧女之痛。” 原来他也知道了孟女士另一个秘密,关于朵朵的秘密,仲惜惊讶地看着他。“你知道了?” “几乎是在郑涛被告知这件事时,我就猜到了。” “孟女士她……”仲惜正要替孟嘉宝辩解,云天插嘴道:“我已经想通了,神仙打鼓有时错,何况事情牵涉到情爱。人都有七情六欲,虽然我不赞同这样的事,但我只能接纳这样的结果,因为她是我母亲。”他叹了口气说。 * 仲惜一早即接获通知,琪薇由病房窗口跳楼自杀,留下一封遗书,转交孟云天。遗书是写在卫生纸上的,因为病人的手指筋脉有些受伤,所以字迹显得凌乱。 云天: 收到这样的信,你一定会感到相当错愕,你相当聪明,猜到了事件的不单纯,但我不能告诉你是谁放了那把火;又是谁将爸爸推下山崖,因为知道太多的人也会是短命的人。 我只是不甘心罢了,我的死是天意造成,不用为我难过,就当我在那场火里死了,死了倒也快活,活着真的很无味。 琪薇绝笔 云天看完琪薇的绝笔信后说:“她到底想保护谁?有什么不能讲的?” “也许是她不愿意你在挖掘真相的过程中受到伤害。”仲惜抿着嘴思考道。 “就算她不说,我还是会弄个水落石出。” “呃,对了,我刚问过护理站的护士,在这段疗养期间只有一个自称琪薇多年老友的男子来看过她。” “……也许这个人可以提供线索。” “人海茫茫,如何去找这个人。” “我在病房里装了隐藏式录像机,曾经进入这个房间的人将无所遁形。”他顺手在桌灯的灯台里拿出了小型的录像机,准备拿回去过滤可疑之人。 大约看了三卷带子,护士所指的神秘男子终于现身,云天把它定格后拍下照片,分别洗了六份,聘请三家征信社追踪此人的行踪。 此人行踪诡异,三方人马皆所知有限,大约调查了一个月左右,才查出这人名叫胡书权,曾是“码头帮”的堂主,经警方治平项目关了三年后出狱,金盆洗手,现在从事正当生意--人力银行,专门转介外籍劳工来台湾打工,生意兴隆。 看了这些手边所搜集的资料,云天设法把所有可能动机拼凑一番,百思不得其解。这个胡书权,可以说和孟家一点生意往来皆无。如果硬是算上一层关系的话,他和宋琪薇的哥哥是国中同学,但只凭这一点,琪薇被火灼伤,他消息灵通到来医院探病可就奇怪了。 晚上十二点三十分,孟云天的行动电话响起。 “孟先生,我是﹁正义﹂,有了新发现,原来胡书权曾是宋琪薇的未婚夫,因为胡书权被关绿岛,所以两人解除婚约。”乖乖!太帅了,如果是这样,一切就合逻辑了。他催促对方继续说。 “宋琪薇在解除婚约后半年光景,嫁给孟南天先生,这段前尘旧事孟南天先生并不知情,所以在婚后,胡书权和宋琪薇的暗通款曲几乎是瞒天过海的。” “你是从哪挖到这条消息的?”云天好奇地问。 “呃……告诉你也无所谓,我花了十万元买通了胡书权的秘书。” 云天十分佩服:“你的效率不错,明天一早到事务所来领﹁车马费﹂。” 收了线后,云天呼出了这一个多月以来长久的闷气,事情终于有了眉目。 云天为了尽全力查明真相,事务所的案子尽量不再接新的case;而孟氏企业的营运作业,一切交给专业经理人处理。他对于孟氏的物产和企业体的发展,基本上兴趣不大,当初走上律师这条路最主要就是想与家族事业做出区隔,没想到阴错阳差又落到他的手上。明天一早他想先开董事会议,推选出有能力的经理人选与新聘的经理人互相配合,合两人之力分工经营孟氏跨房地产和电子业的企业王国。 第6章(1) “你好久没来店里了,怎么这么忙?”葛玫站在吧台边,边调酒,边和仲惜聊天。 “云天的事一直还没解决,又要兼顾白天医院的工作,只好牺牲来店里的时间。”仲惜坐在最靠近吧台的位置,疲惫地靠在椅背上,讪讪地说。 “唉……真是复杂,看来太有钱的人也挺麻烦的,不过经过这一连串的故事后,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看到你们有了真正的开始。”葛玫递了“绿色蚱蜢”给仲惜。 “今天别喝龙舌兰了吧,换个口味。” “你真的认为我和云天合适?”仲惜问。 梆玫托着下颚说:“非常合适。” “比起杜白呢?” “其实两人各有不同的味儿,只是若要结婚的话我会选云天,因为他既是丈夫的适当人选,也是情人的模范生。杜白则不同,他只适合二十岁轰轰烈烈爱一场的纯情恋人,不是结婚的对象,他心性还不定。啊!对了,今晚豆豆也会过来,她昨天打电话给我,说找你一阵子,找不到你,我叫她今天直接过来店里……说曹操、曹操到。” 豆豆一进门立刻看见两人,热情地迎上去。 “豆子,喝啥?”葛玫向刚进来才坐下来喘着气的豆豆说道。豆豆是她的浑号,因为非常热爱豆类食物,才为她得来此一名号。 “有没有香蕉船?”一脸孩子气的豆豆,张大戴着千度近视眼镜的眼睛说道。 “豆豆,你怎么不配副美美的隐形眼镜戴呢?弄这个大镜框在脸上很不搭,有损你的明眸皓齿。”葛玫挤眉弄眼道,豆豆长得很像杜白,像是小了两号的杜白。 “我有配啊,度数不够了,改天要再重新配。”豆豆用手扶正镜框后说。 “mygod!度数又加深了,那不就快瞎了吗?”葛玫夸张道。 “没办法,我从小就是电视儿童。仲惜,我打了好几通电话给你,你怎么都没回电?”豆豆朝向仲惜道。 “对不起,实在太忙了。”仲惜不愿告诉豆豆,她真正不想联络的原因,是因为豆豆是杜白的妹妹。 “你十万火急地找仲惜,干啥?要结婚了啊?”葛玫精明地说。 “没,我只是觉得自从我哥从维也纳回来后,整个人变得怪里怪气的,我妈好担心,要我问问你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哥……” “妳哥?”不等豆豆说完,葛玫用一种近乎颤抖的声音抢白,一旁的仲惜心脏像是缺氧似的被撞击了一下,眼冒金星,无法思考。太不可思议了,死去的杜白从维也纳回来了?豆豆只有一个哥哥杜白,不是吗? “你们……没见到我哥吗?仲惜?” 豆豆见两人一脸惊悸,吹了一声口哨,大为意外。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葛玫重重地把香蕉船搁在桌面上,整艘香蕉船全移了位。 “我--我也不知道我哥在搞什么鬼?”豆豆怯懦地说,盯着快塌的香蕉船口水直流。 “杜白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又会从维也纳回来?”葛玫咆哮道,声音之大,震得隔桌客人为之侧目,纷纷走避。 仲惜则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我哥没有死……只是到维也纳进修去了。”豆豆结巴地把话说完,愈说愈泄气,怨叹自己来的不是时候。 “进修?那他为什么故弄玄虚?搞个游艇出海沉落海底?害得仲惜差点哭瞎了眼睛?”葛玫激动地说。 一直以为杜白早已死了的仲惜早已哭红了双眼。 “这里不适合谈话,咱们到后头仓库谈去,省得客人不专心,对今晚的band是一种不尊重。” 三人挤在小小一坪大的仓库里。 “那混蛋什么时候﹁复活﹂的?”葛玫咬牙切齿地首先发难。 “三个月前吧?”豆豆缩着头躲炮轰。 “那个混蛋现在人呢?” “在--大学音乐系教书。”她真的会被自己的亲哥哥给害死,她怎么也没料到杜白仍不见仲惜。 “当年的游艇到底有没有落水?”仲惜哽咽地问。 “有,只是大哥后来被渔船所救起,然后他悄悄地离开了台湾,连家人也没有通知。当然我们全家人和你们一样,都认为哥哥已经死了,直到他今年六月回台湾,我们才知道真相。” “他真够狠心的了,连仲惜也忍心欺骗,他现在住哪?” “他一个人住在我们位于天母的旧家。” * 为了怕仲惜一时之间经不起打击,打烊后大宝开了仲惜的嘉年华,送葛玫和仲惜到仲惜敦化南路的家。 “你们回去吧,我挺得住的,他的死都没能把我击垮了,何况是他的﹁生﹂。”仲惜强打起精神强颜欢笑。 “才怪哩!你的脸苍白的像个鬼,不然我打电话给云天,请他来陪你。” 梆玫正要拨行动电话,仲惜拦住她。“先不要告诉云天,我还没有准备好面对他。”她苦恼至极,眉峰紧蹙。 “柯大宝,你那什么兄弟?会把人弄成神经病,你知道吗?”葛玫气极了只好迁怒大宝。 “我怎么知道杜白会来个诈死?”大宝实在很委屈,当初以为杜白死的时候,还为杜白偷偷地掉了不少眼泪,怎知搞了个乌龙事件。 “你先回去好了,今晚我在这陪仲惜。” “不要,葛玫,你和大宝回家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我自己是心理医师,我能调适的,不用为我担心。”仲惜朝他们苦笑地说。 “让葛玫陪你吧,你情绪不稳定,放你一人在家不妥当,不要逞强。”大宝关怀道。 仲惜摇摇头。“我想一人静静,我保证不会有事的。” “……那好吧,你一人静静思考吧,有事随时拨行动电话给我们。”大宝见仲惜坚持独处,也就不强人所难。 “不会有事的。”她再次保证。 “有事call我们,ok?”葛玫再次交待。 仲惜点点头。 * 晚上的天候不佳,外头的雨就好象仲惜流的泪,拍打着窗檐,好象永不停息的悲凄。 她的纯情、她的痴心、她的怨尤、她的青春,竟是如此可笑地虚掷在那人的身上,今晚再听普罗高菲夫的幻影组曲,竟然少了往日对杜白的思念。 门铃在此时作响。一声、两声……十声,她开了门,像个行尸走肉,看着门外的幽灵。 杜白? “让我进去。”他说。 她开了门,让他进来,他坐在沙发椅上双手抱头,懊恼地说:“恨我吧,我是个爱情的骗子,我懦弱、我逃避、我无能……但是,我爱你。”他说的真情感人。 仲惜在听到他说“我爱你”时,眼泪立刻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好象她又回到了多年以前,那个可以为了他的爱而生而死的童仲惜。 “既然爱我,又为什么用﹁死亡﹂这种残忍的方式离开我?你想要考验我吗?你不知道我会心碎而死吗?” 他也哭了。 “我弄大了叶亭亭的肚子,我没有脸见你,又不知该怎么对你说,叶亭亭逼我娶她,我迫于无奈要她先到维也纳等我,然后制造了溺水的假象,随后到维也纳与她会合。” “叶亭亭?”她想起来了,杜白当年的吉他手。 他和她? “有一晚,我因为心烦所以喝了很多酒,我不知道人生的目的意义是什么?我想我大概是有点醉了,所以我让她上了我的床,没想到她竟怀孕了。” 他像个无助的孩子般地恳求原谅。他接着说:“孩子到维也纳三个月就流产了。” 他抬起头,睁着一双蓝的像地中海的双眼看着仲惜。 “叶亭亭呢?这么多年以来,我也一样没有她的消息。”她迷蒙着双眼说。 “她在去年嫁了一个在维也纳开中国餐厅的大陆青年,上个月生了个儿子,日子过的还不错。”他淡淡地说着,好象叶亭亭和他之间只是普通朋友罢了。 “你今晚来找我又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我得到迟来四年的惊喜?还是只是来告诉我,你曾经和一个女人上床;曾经差一点成为一个孩子的父亲?曾经差点要了我的命?”她讥讽道。 他扑向她,试图把她揽在怀里,但被仲惜甩开。 “你是我今生唯一最爱的女人,我不是有意令你痛苦的。这几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受煎熬,如果我的死亡可以为你带来平静的话,我可以为你死一百次。” 杜白拉开橱柜拿了一把水果刀,往自己的心脏准备刺下去,仲惜伸手夺刀。“杜白,你疯了吗?如果死可以解决问题的话,四年前我已经死了。”在夺刀的过程里,刀锋无情,划过仲惜的手掌,血流汩汩。 杜白见了血一惊,放下了水果刀。“仲惜,对不起,我又伤到你了。”他握起仲惜的手掌吸吮着流出的血。 第6章(2) 将仲惜的手包扎止血后,杜白脸色沉重地踱方步,苦恼叹息地说:“我知道,当年我应该找你商量的,可是我不敢。我怕在你面前无所遁形;我怕在你心里面,那个不曾犯错的杜白成为有瑕疵的杜白。我挣扎过、痛苦过,也求过叶亭亭拿掉孩子……她不肯。我不知道她喜欢我好多年了,真的,仲惜,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他半跪在她的身前,用一种忏悔的膜拜,恳求她的原谅。 她缓缓地伸出未受伤的右手,抚模他低垂在她膝上的黑发,像个慈母仁慈地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恨你一丝一毫,怨是有的。我怨你狠心地死去;怨你不能和我共筑我们的理想王国……我祈求过上帝无数次,希望你的死亡不是真的,只是我的一场恶梦罢了。如今,你真的好好的活着,好象上苍真的听到我的吶喊,我又怎么能恨你呢?因为,你的﹁生﹂正是我所盼望的,再也没有比这一刻更能带给我快乐的了。” “真的吗?你能原谅我吗?”杜白没料到事情的转折竟是如此的容易。 仲惜点点头给了他一朵微笑。“饶了你自己吧,我想你这四年来一定也很不好受,每天被关在你自己筑的心牢里比死还苦,今晚你可以真正解月兑了,我不怪你。”她真正放下心地说道。 杜白欣喜若狂,喜极而泣。“谢谢你,仲惜。让我们重新开始好吗?这一次我一定会更加好好的对待你的,给我们再一次的机会。你知道吗?这些年来我一直好害怕你嫁给别人,好担心你投入别的男人的怀抱,所幸,老天保佑你没有,让我们有机会再来过,我要弥补这四年我们所失去的岁月。……仲惜,我们结婚吧!”他一厢情愿的淘淘不绝,一厢情愿的求婚。却不知仲惜心里另有打算。 仲惜轻轻推开他,站起身来眉峰深蹙。考虑之后说:“杜白,你已不是四年前的杜白,我也不是四年前的童仲惜了,有许多的陌生感早已建筑在你我之间。很多的感觉已经不同了,我需要花时间适应这一切,在还没有厘清之前,我们谁也不能贸然谈婚姻大事。” 杜白仰头听完仲惜说的话后,难过的垮着肩膀,讪讪地说:“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此事不关风与月。”她不承认也不否认。 他懂她,他也站起身来,执起仲惜受伤的手放在唇边着。“对不起。” “很晚了,杜白,你该回去了,我这不方便留客。”她下逐客令。 “我想留下来。”他问。 “不行。”她摇头拒绝。 “你变狠心了。”他说。 “我一直很狠心,在这一方面。”她答的妙。 “想想我们从前多么相爱……” “非常相爱。”她同意。 “那为何今晚我不能留下来?”他仍做最后的挣扎。 “我没这个习惯。” “以前是因为你和朋友同住,现在……” “现在还是一样。你走吧,有话明天再说,我累了。”她打断他的话,再一次下逐客令。 杜白知道不能逼她,决定以退为进,他相信凭他和仲惜从前的爱情,纵然是唐璜再世,他还是有绝对的优势。 杜白离开时已是凌晨三点,仲惜入眠时已是东方鱼肚白,她拨了电话到医院请了假,这是仲惜入行这么久以来头一回请假。 * 梆玫可紧张了,打了电话到仲惜家,确定她没事后十万火急地到处找孟云天。 “你真是比孟云天的老妈还像他老妈。”大宝看葛玫这么热心,存心调侃她。 “什么意思?”葛玫正要拨云天留的电话。 “这么担心他娶不到仲惜啊?” “我当然担心他娶不到仲惜啰,现在强敌出现了,我如果不通报军情可还得了,我可不能让杜白那个懦弱的骗子捷足先登。” 终于拨通了行动电话。 “喂!孟云天吗?我是葛玫,你的﹁行动﹂好难拨通哦,打到公司,公司里的人说你现在请长假……对啊,仲惜请病假在家休息……当然很严重……杜白回来了,你说严不严重?……yes!欲知详情请火速到﹁双城记﹂来,白天当然没开,你到了后拨通电话进来。ok!” 收了线后,葛玫满意地咬了口三明治。 “你决定帮孟云天,不帮杜白了?”大宝认真地问。 “早八百年前就决定了,杜白死而复活只是更加坚定我的决定罢了。” * 大约二十分钟后,孟云天火速赶到了“双城记”。 “你是用飞的啊?不是在木栅吗?”葛玫看了看腕表,不可置信地看着气喘如牛的云天。 “我骑车来的,快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云天问。 梆玫把经过情形大致说了一遍,包括今早凌晨杜白的造访,唱作俱佳,连大宝也听的津津有味。 “你准备怎么办?”葛玫说完后,补上这一句话。 我准备怎么办?云天像只斗败的公鸡沮丧地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放弃了吗?”葛玫泄气地说。 “不是放弃,我永不放弃。”他突地斗志高昂。 “这才像我所认识的孟云天嘛!”葛玫笑嘻嘻。 “杜白那个懦夫根本不是你的对手,他一手遮天地骗了我们,现在倒好,像个没事人一样想回来娶仲惜,不自量力嘛。消失了四年,他以为我们都得了失忆症啊?现在已经没有王宝钏苦守寒窑这回事了。云天,你要加油,我和大宝都支持你。”葛玫对孟云天可是充满信心。 倒是大宝,则显得十分为难,杜白是他的好哥儿们,他岂有胳膊往外弯的道理?但是这回杜白真是太过分了,瞒天过海,所以他也不打算再帮杜白。 “喂,大宝,你怎么不表态啊?”葛玫不耐烦地问。 “我精神上支持你,孟云天。”他只能做到这么多。 “谢谢。”云天心领神会。 离开“双城记”后,云天想了想决定暂时不去打扰仲惜,他想让她静一静,他不愿意这时候出现造成她的压力。 他先去处理公司董监事会议,这一次的会议已到了决定阶段,今天即可完成改组的结论,公司经营权交给两位专业经理人办理,至于幕后的指挥权与台面下的大事,再由云天于适当时机处理。 * 杜白找上了大宝,想从他身上寻求帮助。 “这样的结果,不出人意料。你是个大混蛋知道吗?要不是你曾是我的好兄弟,我真想揍你一拳。”大宝趁机教训杜白,卷起袖子展示他练过的肌肉,证明他可 不只是恫吓,而是真有实力的。 “我知道我错了,所以我想请你帮忙,我要再度赢回仲惜,我真的好爱她。”杜白想动之以情,搏取大宝的同情,进而获得支持。 “抱歉,你迟了一步,我已经答应葛玫要和她站在同一阵线上,共同支持孟云天。”大宝放出了一条线索。 “孟云天?仲惜的心上人吗?”杜白很聪明,马上联想到一块儿。 “答对了!此人是近四年以来唯一打动仲惜真心的人物,可想而知他的魅力。” “可以给我他的住址电话吗?” “我没有他的资料,葛玫有,你问她去。”大宝出了个难题给杜白,他把烫手山芋丢给葛玫处理,他不愿让杜白轻易一笔勾消这四年来的骗局。 “葛玫对我很不谅解,我向她要去,她恐怕不会给。”杜白有自知之明地说。 “你试试看吧!”大宝耸耸肩地说。 “你不能帮我吗?”杜白恳求道。 “靠你自己吧,你必须为这四年来的懦夫行为负责任。”这是一句重话,特别是由大宝的口中说出意义非凡。 “我当初是情非得已。”他辩道。 “不对,你不是情非得已,你是自私。你为了逃避仲惜对你背叛她所可能的唾弃而诈死,留给不知情的我们无限的痛苦。仲惜尤其陷入最深,这几年来,我看着她从谷底爬起,一步步重建自己。你无法想象这是一项多么重大的工程,而你却在维也纳念什么鬼音乐系。” “我在维也纳也并不快乐,好几次我忍不住冲动地想拆穿一切。”杜白发出像蚊子一般的音调说。 “为什么又没有?为什么又等到四年后的今天?”大宝咄咄逼人地问。 “我等……叶亭亭找到她的幸福。” “你真是他妈的伟大极了,等叶亭亭找到幸福?你以为你是神吗?你们在维也纳还是搞在一起对不?只是后来清醒之后觉得今是昨非,你才希望她找别的幸福,所以你又把她推了出去。”大宝字字一针见血地说,毕竟他对杜白的了解非常之深。 “你把我说的好象在利用叶亭亭。”杜白有一种被人揭穿的心虚。 “难道不是吗?我们都是男人,我很了解男人的劣根性,到嘴边的肉有谁不吃?何况这块肉还挺美味的。”大宝讥讽道。 “你别挖苦我了好吗?我已经够烦了。” “不,你还不够烦,因为你对自己仍然有些把握,你以为以仲惜对你的爱便能占到便宜,其实……今非昔比,孟云天不是寻常的对手。”大宝也不怕浇了杜白冷水,真言道。 “可是,我还爱着仲惜啊,她不会这么残忍地对待我。” “哼!不要太乐观,世事无绝对。” 杜白等于是在大宝处自讨没趣,还被刮了一顿胡子,一点好处也没讨到,亏大宝还是他的好兄弟呢! 第7章(1) 云天和仲惜已经两个礼拜不曾联络了,这对仲惜而言是一种新的悬念,一时之间还不太能适应。葛玫说已把杜白“复活”的事告诉云天,可是反常的是云天却像泡沫一般蒸发掉似的消失无踪。 本来她认为云天应该会来找她的,她由一周之前的十分有把握,到现在的毫无把握。好几次她想鼓起勇气主动与他联络,拿起电话后又勇气全失。 这对她而言是不寻常的感受,她已经好多年不再为杜白以外的男人牵肠挂肚了,她十分不喜欢这种感觉。 贝儿和文笙是两个被爱情照顾的很好的人,甜甜蜜蜜,春风得意。就像现在,两人下班后准备去看“英伦情人”,一副好不快活的模样。 仲惜把自己掩饰的很好,表面上一点也嗅不出丝毫的不如意。 杜白是这两个星期里唯一的点缀,她自己也不知道杜白何时成为单调生活的点缀,好象失去了四年前所带给她心灵的强烈撞击。难道是情到浓时转为薄? “今晚吃些什么?” 杜白坚持要接她一道吃晚餐,出了停车场,杜白适时的表现体贴。 “到店里去吧,好几天没去了。” 就在杜白的车子右转驶向“双城记”的车道上,云天的车子刚好停在同向的车道旁,在他煎熬了两星期后,他准备投降了,他今天要放下自尊向仲惜求爱。 他等了很久,不见仲惜出现,正想下车,才开车门,他就看到仲惜坐着陌生男人的银灰色朋驰由医院门口右转,似乎要到“双城记”去。 陌生人应该就是杜白,云天眯着眼看着他俩,杜白趁着等红绿灯的空隙,好象说了个什么笑话,逗得仲惜开怀一笑,十足恩爱逾恒的模样。 他痛苦地用拳头捶打方向盘,他的心被嫉妒所啃蚀着,恨自己敌不过复活的“鬼魂”,不论他付出了多么充沛的爱情,也无法撼动她对杜白的死心塌地。 失意的云天决定去找秋娘“疗伤”。 * “要不要喝点酒?”秋娘安排了较为清幽的包厢给云天。 “不要,我今天情绪极度恶劣,不能喝酒,酒会乱性,我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利用你。”云天拒绝了秋娘的献酒,他很清楚秋娘准备给予的“抚慰”。 “你总是和我分的这么清楚,我不会要你负责任,我也不会纠缠你,我只是想爱你。你可以对我予取予求,我心甘情愿,真的。”秋娘无限柔情地靠在他的身旁。 他推开她。“秋娘,你是个好女人。我不会允许你这样作贱你自己,你值得更好的对待。秋娘,如果你真想帮我,陪我聊聊天吧,我只想找人聊聊。” 秋娘坐回“原位”,陪云天纯聊天。 “如果我是童仲惜的话,才不会笨到原谅那个骗子,令人伤心欲绝之后又来捡便宜,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啊?”秋娘就事论事地说,完全是站在一个女人的立场分析。 “可惜她不是你,她选择的是复活的灵魂。”他哭丧着脸说,现在的他真是毫无头绪可言。 “那是她没眼光,总有一天会后悔的。不过你应该当面把你的想法告诉她,或许是因为你这两个礼拜以来失去音讯,她当你是想成人之美。”秋娘突然想到另一种可能性。 “呵!成人之美?我非圣贤,不想拥有这高尚的情操,尤其是对待仲惜更是天方夜谭。”他坚定地说。 “既然如此,就更应该赤果果地把你的感觉告诉她,让她公平的给你机会,不要太早下断言,也许情况不像你想的那么糟糕。” 听了秋娘的分析,云天心里又涌起了希望。是的,他应该明明白白的让仲惜知道他对她的心意,强烈地表达他对她深深的爱情,而不是为了杜白接走了仲惜就举白旗。 * “云天没去找你吗?”葛玫趁杜白和大宝聊得起劲时,偷闲地问仲惜。见她摇头,葛玫继续说:“怪了,他不可能不闻不问的,你也没和他联络吗?哎呀,问你也是白问,你怎么可能主动和云天联络嘛!”葛玫自问自答地说。 “怎么不可能,我今晚回家后准备和他主动联络,我已经受够了无止境的等待,我倒要问问他,是不是对杜白的出现一点也不在意。” 半晌之后,葛玫持续刚才的话题。“杜白最近一定很黏人。”她朝杜白的方向看了看,撇撇嘴道。 “还好,他会在我下班之后约我一道吃晚餐,算不上粘得太紧。”仲惜轻声回答。 “你现在准备拿杜白怎么办?”葛玫好奇地问。 “做朋友吧!这样比较不会有压力。” “杜白知道你的打算吗?他恐怕不是只要求做朋友而已。我听大宝说,杜白曾经找他寻求奥援,可见他仍然对恢复你们之间的关系十分有把握,他相信只要努力一定会得回你的爱。”葛玫担心地说。 “我不会勉强自己非要重拾旧爱,我想通了,这四年多以来,两人已经不同,我很清楚四年的空白不是靠涂鸦就能填补的,我会找个时机和杜白明说。”仲惜淡淡笑着说。 梆玫正要说些什么时,杜白走了过来。 “你们聊些什么?刚刚我和大宝正在讨论组band的事,我们想把pub的气氛作些改变,让这里更热闹些,像那面墙,挂俄罗斯地毯太可惜了,应该弄些三○年代的古董装饰,一定会更有特色。葛玫,你不反对吧?”杜白眨眨眼询问葛玫。 “大宝高兴就好,只要能赚钱,我都能接受,只是别把店里弄得乌烟瘴气,吸引来一大堆吸大麻、吃安非他命的烟鬼和酒鬼,把这里的格调弄得像难民营,其它都好办。不过,这是我和大宝的立场,店不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你也得问问仲惜的意见。”葛玫一副在商言商的模样。 杜白明白,葛玫的敌意不是三两天可以消除的,他很识相地讨好说:“当然,这是你们的店,我只是站在第三者的立场提供意见,最后还是要经过你们确认,才能做变更。仲惜,我刚刚提的意见你认为如何?” “就像葛玫说的,做改变原则上我不反对,只是店的格调要先定位出来,不能同流合污,一点风格也没有;别把一些拉拉杂杂的东西都往店里送,成了四不像的pub反而不好,除此之外都可尝试看看。至于你说组band的事,你最好三思,我还是老话一句,先把自己的定位做好,不要人云亦云。”仲惜理智的分析道。 梆玫看了仲惜一眼,为她的坚守原则喝采,可见仲惜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杜白说什么她皆盲目支持的童仲惜了。 * 仲惜在“双城记”并未停留很久,也没让杜白送她回家,她拦了出租车往云天的住处去。 云天打开门见是仲惜,脸上闪过一丝的诧异。 他倒了杯柠檬汁给她,等她先开口说话,他始料未及仲惜会找到他这来。 “你刚回家吧?”仲惜敏锐地说。 “你怎会知道?我是刚从秋娘那回来。”他故意模糊的回答,想看看她的反应。 “我是猜的,因为你的电话还是拨留言键。” 他点点头佩服她的观察入微。 “我看见杜白接你下班。”他想开门见山直接问个清楚,不想再让自己的幻想逼疯自己。 “我和杜白今晚到双城记去了。对了,你为什么这几天像是失踪了似的,一点消息都没有?”她的语气里有些不满。 “我没有失踪,我一直在这里,只要你想找我,你一定可以找到我。”他低沉地说道,眼神炯炯地看着她。 “我以为你一点也不在乎杜白的出现。”她说的有些委屈。 “我当然在乎,只是……我不愿左右你的思考,我要你冷静的作决定,我不要你有遗憾。” “你不怕我冲动之下作错决定?” “不会,我的仲惜不是个会冲动的人。”他信心十足地说,今天仲惜的来访,不就证明了他的这个说法。 他的仲惜?这个男人未免太有自信了,在情况未明之前先烙上他的卷标。 “你早已知道我会怎么抉择?”她狐疑地问道。 “不,我不知道,我只是赌赌看罢了。结果我赢了。”他璀璨一笑。 “如果输了呢?” “输了?我也会不计一切代价赢回你。”他十足占有欲地说,不容任何人质疑他的决心。 “我喜欢你的自信。” “这是件复杂的事,你能这么迅速的解决,我很讶异。” “人世间愈难解决的问题,解决方式反而愈简单。” “你很豁达。”他赞美道。 “其实杜白没有死反而给了我解月兑,我可以更清楚的透视彼此的融合度,而不再只是一意孤行的怀念。” “你也承认之前的你是一意孤行的怀念?” 她点点头。“置身其中时不自觉,现在跳月兑来看,是的,我只是一意孤行罢了。” 这就是她的答案,她的体认,两人经过一夜的剖析深刻了解到彼此的渴望和对未来的期许。 * 第7章(2) “洛桑,别任性,到哈佛是许多法律系学生所梦寐以求的,你已经申请了入学资格,不去不是很可惜吗?”云天着急地劝说。 “不要紧,我已经写信给哈佛的教务主任,告诉他因为家里发生了一些事,无法在今年准时报到,他同意让我暂延一年。云天,我想跟在你身边学一些法律实务,我可不要只做个理论派的老学究。”洛桑央求着,她很清楚云天的个性,他一直很欣赏上进的人。如果她只说要留在台湾“休息”,云天一定会不以为然。 “我现在还忙着南天公司的后续经营管理,已经不再接新的案子了,如果你要学法律实务,暂时恐怕没法提供你想要的机会。这样好了,我介绍一位出身于牛津大学的青年才俊傍你认识,他在刑事法上的实务成就,可以给你许多学习的空间。”他就事论事的给她建议。 这不是洛桑的本意,她留在台湾才不是为了什么鬼实务经验,她要的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所以洛桑婉拒了云天的好意安排。 “我不想重新与另一个陌生人培养默契,我只留在台湾一年,等到我熟悉他的办事风格之后,恐怕要进入状况时也是我要到哈佛报到的时候了,这是事倍功半;我不要浪费时间,就算他是牛津的高材生,我也不干。”洛桑扬起不驯的下巴,对这件事一点让步的空间也没有。 “他很好相处的,很幽默,我也向他提过你,如果你要留在台湾却又坚持非到我的事务所跟我学习,在我没有很多时间接案子的情况下,那才真叫做浪费时间。”他不明白洛桑为何固执主张。 “我不要……” 云天抢白地说:“洛桑,听话。明后天我先安排你和马律师见面,如果你和他谈过之后,还是觉得不愿意跟他学习的话,我们再谈。” 第三天晚上,云天约了洛桑和马里欧见面,他们选了个喝茶情调很好的“茶轩小陛”碰面,洛桑勉强地赴会,打准主意不给对方好脸色看,冰冷的一张脸,跩跩的模样,对于马里欧递上来的名片看也不看一眼,压放在茶盘下方。 “洛桑,这位是马里欧律师,在刑事法上的许多经验上都是一流的,我和他常常一起交换意见,如果你想吸收法律实务经验,小马可以给你很好的示范。”云天知道洛桑别扭起来可是火力十足的。 说完介绍话后,刚好云天的call机响起。“你们先聊聊,我回一个委托人的电话。” 留下两个初次见面的人,尴尬地互望。洛桑则是一副椅子上有钉子似的动来动去。 “听云天说本来你六月要到哈佛去的,结果延到十一月了才决定明年才成行?想有些实务经验是吧?”马里欧知道眼前这女孩是不情不愿的被赶鸭子上架。 “是啊,云天说你经验老道,从入行到现在还没尝过败诉的滋味,不知是你运气好还是因为你的老奸巨滑?”洛桑冷言冷语地说。 “云天太抬举我了,他不也没尝过败绩吗?比较起来我是不如他的,他比我冷静、条理分明多了,作这个行业成名太早也未必是件好事。”马里欧聪明的不针对所谓的老奸巨滑多着墨,尽量谈些避免尖锐反弹的话题。 “是啊,少年得志大不幸,不过看你也是一把年纪了,现在成名也不算年轻,你应该比云天老个六、七岁吧?”洛桑不以为然地瞅着他。 马里欧和孟云天事实上是同年,外表也不比云天看起来老,今天还穿著“独角兽”的休闲服,分明是管洛桑这位娇滴滴的大小姐故意找碴。 “你好象很讨厌我。”他困惑地问。 “不是讨厌你,是讨厌与你共事。”她不拐弯抹角地说。 “妳很自我。”他莫测高深地说。 “是又如何?这个年头不自我些,只会让自己更多烦恼。我是很实际的,就算是会得罪一些人也无所谓,反正自有喜欢我的人,人生苦短,我不需要活得过于辛苦。”她不在乎地用傲慢的语气回答。 “你的眼神充满了对爱的渴望。”他观察她。 “你会算命吗?如果会的话顺便算算我渴望谁的爱?” “我不会算命,但是我知道你渴望云天的爱,只可惜你永远得不到。”他直截了当地说,不怕伤她的心。 “你……你别自以为是,我和云天之间的感情岂是你能够了解的,你只不过是他的寻常朋友罢了,你知道什么?”洛桑气呼呼地吼道。 “我和云天的交情深到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他的心里面可是另有意中人,而那份坚定的感情,不是你所能摇撼的,而且,他只是把你当妹妹罢了。”马里欧又泼了洛桑一桶冷水,他想点醒她。 “我不相信他把我只当做妹妹,他爱我的。”洛桑被马里欧逼急了只好这么说。 马里欧淡淡一笑,洛桑恨不得用手指扯烂他脸上的笑容,这个邪恶的魔鬼。 “你笑什么笑?云天是爱我的,不信的话你可以问问他去。”洛桑咆哮地说,也不管自己是否如泼妇骂街。 “我不用去问他,时间证明一切,其实也不用怎么证明,你的心里应该很明白,只是不肯承认罢了。”马里欧胸有成竹地说。 “你的人缘一定很差,专门喜欢打击别人的信心,只可惜我这个人意志高昂,不是你的三两句话可以打击的。反正在云天还没结婚前,谁也说不准谁是赢家。”洛桑喝了口洛神茶,充满自信地说。 马里欧正要回答什么时,云天正好回到座位。 “小马,我这洛桑妹妹很优秀吧?可是t大法律系的高材生哦,年年拿奖学金。如果你能够说服她成为你的助理,可会让你如虎添翼。”不知情的云天,居然用了“洛桑妹妹”的敏感字眼,惹来洛桑一脸的怨怼。 “恐怕我是说服不了她的,她嫌我的小庙容不了大菩萨。”他自我调侃道。 “洛桑,是这样的吗?”云天问。 “我可没那么说哦。”洛桑口是心非。 “那你是愿意到小马的事务所见习喽?”云天顺水推舟。 “如果我不去的话,你是不是会生我的气?”这是她最关心的一件事。 “不勉强你,只是前途是你自己的,能到小马的事务所学习,可不是一般人都有资格的,你应该好好把握。” 洛桑看了看云天,又看了看马里欧,痛苦的下了一个违心的决定。 “好吧,我别无选择。” “你不会后悔的。”马里欧难掩兴奋之情地说。 * 虽是为了云天才留在台湾,但是管洛桑在马里欧的事务所工作的态度,可是一点也不含糊,从不迟到早退,每一件案子皆仔细聆听马里欧的分析,勤作笔记,反复阅读,搜集资料。除了云天之外,现在她又多了个佩服的人--马里欧。 虽然她真的很讨厌自以为是的马里欧,但他在工作上的敏锐度却是令她钦佩的。 这一点马里欧十分清楚。他知道管洛桑是不曾吃过什么苦的千金大小姐,生活对她而言像是游戏一般,不需为着三餐张罗,从小到大唯一的挫折就是得不到孟云天的爱。除此之外等于是天之骄女。 对于他这个苦学出生的人而言,从很小的时候起就必须为着裹月复而努力工作。 他勤奋念书求上进,不是为了多一个高学历的头衔,而是为着改变他的生活阶级,因为他很清楚这是穷苦人家唯一最有效的方式。 初时觉得管洛桑只是拥有三脚猫功夫的女学生;共事之后才发现她是个名实俱符的法律系高材生。 “马律师,这是昨天到事务所说明案情的委托人交待事件来龙去脉的录音带,我把内容条列式整理好了,你要不要看看?”洛桑公事公办地说。 “这个案子交给你处理,虽只是离婚的官司,也得认真的搜集资料,我让你牛刀小试一番,若有任何困难,不要逞强,拿来一块儿研究。”马里欧语意温和地说道。 “真的让我试试吗?太好了,我发誓我一定全力以赴,绝对不会把它搞砸。”她快乐的像画眉鸟一般,看她这么高兴,马里欧也感染了她的喜悦,想起了自己初次上法院时的快乐,似乎也不过如此。 “好好干,你已经拿到律师执照,早就有实力能够独当一面了;若需要助理协助,找秀美帮忙,她对于文书处理已有很多年的经验。” “谢谢你,原来你不像我以为的那么傲慢。”洛桑诚恳地说,这是她这些日子以来的观察。 “这算是赞美吗?还是我太仁慈了,对你要求不够严厉?云天可是要我盯紧点,才能让你发挥所有的潜能。”他还不太习惯与管洛桑和平相处,听到她对他的赞美,铁汉也会现柔情。 “尽避要求我吧,我不怕任何严厉的要求,我要成为一块钢,而不是容易锈的铁。”洛桑企图心旺盛地说。 “野心十足,不过这是好事。做我们这个行业野心是必要的,但要加入些道德使命感;也就是不管在任何情况下,千万不要失了本性,更不能成为金钱的奴隶。” “我不可能成为金钱的奴隶,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我最不缺的就是钱;但是我会记得你的话,要有道德的使命感。”洛桑对马里欧算是刮目相看。 “如果你想在这个行业里长长久久,名誉是很重要的,名誉如果臭了会为自己带来很多的麻烦,所以要自律。”他又补充道。 “难怪云天会把你当做好朋友,因为他也是个像你一样正直耿介的人。” “这叫物以类聚,所以我相信你一定也是像我们一样的人。好好干活去吧,看你表演了。”马里欧对她深深期许。 “yessir。”洛桑俏皮地说。 终于找到了让彼此都能接受的相处模式,希望这种休战状态能够保持久一些。 第8章(1) 云天结合了警方的力量,历经三个多月的搜查,终于找到了胡书权涉案的证据,有了人证却独缺物证,就在今天上午曙光微露。在宋琪薇的帐户往来财务资料里,找到了巨额款项汇入胡书权帐户的可疑线索,他和琪薇的金钱往来竟高达数千万元。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剩下的工作就是等待适当时机缉捕他归案。”吴警官说。 “这几个月真是辛苦你了,等案子破了之后再好好请你吃顿饭。”云天把资料收入公文包内,站起身来。“我回事务所处理一下明天开庭案子的资料,晚上若有进一步的消息再以电话联络。” 出了警局大门,云天才想到忘了买热水瓶,旧的热水瓶已经坏了好几天了,最近事情太多迟至今日尚未添购新品,恰巧警局附近有个百货卖场。 排队结帐时,眼尖的云天看见了郑涛和他的妻子一道,也正在排队结帐,云天的队伍在前,郑涛在其后约四个人次,云天结完帐后特意站在出口处等待。 “郑伯伯,好久不见。”云天在郑涛经过他身旁时叫住他。 郑涛先是一楞,露出费疑猜的神色,几秒钟后即恢复神志,回头对郑妻说:“你叫出租车先回去,我和 这个小老弟好几年不见了,中午想请他吃个饭,好好叙叙旧。” “吃饭可以回家吃,做啥浪费在外头吃?”郑妻狐疑地看着他俩,女人天性比男人多一根筋,郑妻尤甚;嫁给郑涛这几十年,她被他训练的太好了,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做出联想。 “哎呀,家里的菜都是平常小菜,招待客人过于寒酸,现在到市场买,再回家洗切,客人恐怕要饿昏了。何况你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又不是请女人吃饭,你就不能放我透透气吗?”郑涛似乎要发脾气了。 “好啦,好啦,你最好透完气立刻回家,太阳下山后我还看不到你的话,我可是会报警的,到时候丢人现眼别怪我。”撂下话后郑妻拦了出租车,怒气未消的离去。 “给你看了笑话,我是标准的妻管严。” 两人找了家四川小陛坐下。 “这表示她还很在乎你,怕失去你。”云天替他找台阶下。 “这种在乎我宁可不要,会让人窒息。” 郑涛叫了瓶绍兴酒,两杯下肚后尽是牢骚。 “你母亲好吗?”郑涛挟了菜放在嘴边后说。 “呃……家母三个月前因家里遭人纵火不幸仙逝。”云天悲凄地说着这事件的前因后果。 郑涛的酒喝的更凶了,一杯接着一杯,好在他酒量好,换成是一般人可能早喝挂了。 “你恨我吗?”郑涛问。 “三个月前无时无刻不恨,现在已经释怀了,当事人几乎都已经不在世上了,我又何恨之有呢?” 郑涛思考了半晌后说:“我和你母亲是乱世中的爱情,因为没法结合所以特别令人刻骨铭心。她比我想不开,除了曾经拥有之外还希望天长地久。你父亲是个好人,他知道我和你母亲的事,却宽大的原谅了我,可惜好人不长命,该死的人应该是我,像我这样不快乐的人早早死了也是好的。”他说着说着眼眶红润,声音哽咽。 “你不该这么消极的,每一个人活在世上自有用处。” “我有什么用处?我无父无母,无儿无女,剩下一个老婆娘,没有我照样可以过的很好。”他说的万念俱灰。 “许多人是求生不可得,你却一味活得不耐烦,何苦呢?”云天摇摇头轻叹了一声。 因为郑涛必须赶在太阳下山前回到家,所以吃过饭后云天即开车送他回去,到家时,时钟正好指向四点,虽是早回家了,郑妻仍然骂声不绝。 * 对于云天而言今天真是“巧合”的一天,中午巧遇郑涛,下班后在巷口又“巧遇”杜白。 杜白可是有备而来的。“借你几分钟说几句话。”杜白拦住云天,蕴含着敌意说。 “如果你要说的话是叫我离开仲惜,我劝你不用浪费时间,因为我无法如你所愿。”云天直截了当地说。 “你……你别得意太早,不到终点站谁也不知道结果如何。我今天来找你不过是要告诉你别不自量力,我和仲惜有深厚的爱情做基础,你不过认识她一年而已,妄想赢得美人心,实在太可笑了。”杜白故意激他。 “呵!如果真如你所说的,那你大可不必走此一趟。” “仲惜爱的人是我。”杜白低沉地说。 “一年前或许是。如果你没有离开,也可能一直都会是,只能说你们缘分不够。” “是你趁虚而入。”杜白开始失去理智地指责。 “若不是你的骗局,你认为我能有多少的机会呢?我可能连一丁点的机会也没有。你了解仲惜的痴情与忠贞,你们的关系曾经滴水不漏,就算我对她的爱如何的无孔不入,想要从你的身边横刀夺爱,也要靠上苍的恩泽。”云天愤慨地说。“也许我没有资格指责你的欺骗……算来还得好好感谢你,若不是拜你的谎言之赐,我根本不可能如你所说的﹁趁虚而入﹂。” “但是我已经回来了,你应该有雅量能够成人之美。”杜白像说外行话似的提出要求。 “你能说这样的话,就表示你根本不懂爱情,我不可能放弃仲惜的。” 云天把杜白看成是外星人,愈是沟通愈是不通,转身进入他的白色丰田驰骋而去。 唉!可悲的是人算不如天算,就在云天驶进大楼地下停车场时,一场灾难正等着他。 * 云天将车停妥,突然从停车场暗处窜出两个蒙面人,试图将云天强行押入车内,云天不从,奋力抵抗,在打斗中摘下其中一人的面具,歹徒情急之下开枪射击,慌乱之中射中了云天的右大腿和左小腿,血流如注,倒地不起。 “干!你开什么枪?大哥说过要捉活的,现在可好了,万一人死了你拿什么赔?”稍微年长的歹徒操着台湾国语厉声斥责另一人,夺下那人手中的枪。 “他看到我的脸,不能不死,反正大哥最后也是要杀掉他的,现在就让他死还不是一样。” “你是白痴啊?现在就让他死,死人能签名卖公司吗?到时候一毛钱也拿不到,反而肥了孟氏的无能股东。” “那现在怎么办?”开枪者终于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糟糕,快闪人,管理员带人进来修理录像机。” 云天因为失血过多昏厥在地上,进来的管理员恰巧和歹徒所开的车擦肩而过。 “天老爷!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才不过离开十分钟左右,孟先生怎么会被人攻击?快!快帮我打电话叫救护车。”管理员吓坏了的说。 经过一夜的紧急手术取出了双腿的子弹,孟云天的命是捡回来了,双腿却废了。 清醒后的云天被管理员告知伤势时,却是超乎常人般地冷静,好象废掉的是张三或李四的腿而不是孟云天的腿。 “孟先生,我很遗憾会发生这件事,歹徒把地下停车场的录像机全破坏了,我正好要找人来修理,没想到丧心病狂的歹徒会把你弄成这样。孟先生,我真的很难过,你有没有想要通知谁来照顾你?” “麻烦你替我打这两通电话把这两人找来。”云天吃力的写下地址、姓名、和电话号码,递给管理员。 “吴警官、葛玫。”管理员把要找的人名字念了一遍。 “其中的葛玫小姐,请你同她说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她,要她先不要和任何人提起要和我见面的事,你也先别告诉她我受枪伤的事。”他的伤口正在抽痛,他已在心里做好了打算。 * 梆玫接到通知后一早就赶到医院,心细如丝的她一听会面的地方是医院,大约猜出了端倪。 “孟云天,你还好吧?到底什么病啊?怎么这么突然?你的脸苍白得像鬼。”葛玫才坐下马上吐出一连串的问号。 “我不太好,伤口很痛,是枪伤;苍白得像鬼是因为失血过多。” “仲惜一定不知道对不对?所以你才会通知我……你想瞒着她?”葛玫瞅着一双慧黠的眼睛,猜测云天的心思。 “我的腿--废了,这一辈子可能都得靠轮椅行走,我不要仲惜陪着一个残废的孟云天照顾他的生活起居,这太残忍了。我爱她,我要她过最好的日子,我……不能害她,你是她最好的朋友,你应该也希望仲惜能 被幸福。” “仲惜不会因为你的残疾而离弃你的。”葛玫坚定地说。 “正因为如此,所以我不能害她,我要让她死心。” “不论你怎么做都等于是杀了她,就像当年杜白离开她一样,再来一次会要了她的命,我不能帮你骗她。”葛玫不想当骗子,因为她了解仲惜,她绝无法忍受再一次的创伤。“一个杜白已经是致命的毒药了,我不能再帮你调配另一副毒药,云天,告诉她实话,残疾并不可怕。”葛玫想要说服云天,竭尽所能的劝他。 “葛玫,伤我的人到现在还逍遥法外,我随时都有生命危险,仲惜留在我身边照顾我,只会增加她的危险。再者,你看看我的腿,左腿伤到运动神经几乎要截肢,你忍心看你的好友陪着一个脾气火爆的不定时炸弹过一生吗?”云天痛苦地分析。 “脾气火爆?不,你不会的。”葛玫摇头道。 “葛玫,我现在这个样子,已经不是从前的孟云天了,现在的孟云天十分自卑,十分自怜自艾,也十足的怨天尤人,拥有这种性格的人最容易自虐,也最容易迁怒他人。现阶段也许只会伤害自己,日子久了我不知道我是否能控制好自己的脾气,不伤到身边亲近的人,你愿意让仲惜嫁给我,然后一步步走向毁灭吗?”他哀伤的说。 这是一种割爱,不是平常人能做到的。 “我……该怎么做呢?告诉仲惜你死了吗?”她联想到杜白的诡计。 “不,你替我把这封信交给她。” “我可以看吗?”葛玫问。 第8章(2) 经过云天的同意,葛玫由信封拿出了三张信纸仔细端详内容。 “这太夸张了,她一定会去找你的,到时我要怎么说?”看完信后的葛玫第一个反应是恐怕骗局会被拆穿。 “你告诉她这封信是我在机场交给你的,你亲自送我上的飞机,她会相信你的话。” “这……我不擅于说谎,万一我忍不住怎么办?而且世界太小了,大家都在台北,难保原班人马不会狭路重逢?”葛玫仍觉不妥地说。 “我会离开台北,到恒春去。到那里一样可以替人当辩护律师。”他下定决心地说。 “那你在台北的孟氏企业呢?这样做对你牺牲太大了。” “孟氏我已交给专业经理人管理,若有需要我的地方,台北、恒春不算太远。”看来他都已经做好了安排,葛玫不得不佩服他的深思熟虑。 离开医院后,葛玫怀着沉重的心情到仲惜服务的医院替云天送信。这封信虽然不到二十公克却在葛玫心里形成沉甸甸的压力。 仲惜正好在治疗室替病人作治疗,在等待的过程里,葛玫本想打电话给大宝听听他的意见,拨了三个阿拉伯数字后又作罢,这件事,还是愈少人知道愈好。 等到仲惜做完治疗后,回到办公室,葛玫在见到她的同时,云天的话打败了她的“良知”。 “咦?什么风把你吹来的?我记得你很讨厌上医院的。”仲惜偏着头看着葛玫,当是她今天失了常态。 梆玫听她这么一说心虚地傻笑,一个讨厌上医院的人今天两度进医院,只为了完成不寻常的任务。 “我晚上想住你家,咱们可以买些菜到你家煮,还可以聊一整晚,可好?”葛玫想想还是别在这把信交给她,家会是一个比较能吸收眼泪的地方。 “怎么?和大宝吵架了啊?”仲惜直觉反应。 “不算是。呃……你可以下班了没?”葛玫迅速改变话题。 “可以了。” 梆玫拿起仲惜的皮包,拉着她的手臂,和办公室内的文笙、贝儿说了再见后火速离开医院。 * 一直延宕到午夜将近,葛玫才鼓起了勇气。 “妳和杜白最近可好?有没有希望……结婚?”葛玫急就章的胡扯一通。 “怎么可能结婚?”仲惜边铺床边说。 “你……刚刚说……云天好几天没和你联络了?他……”葛玫支支吾吾地。 “call他机子也没回,行动电话又收不到讯号,家里好晚了也没人接电话,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仲惜眉峰紧蹙地说。 “他……他给了我一封信,要我交给你。”葛玫打开皮包递了信给她。 仲惜接过信,立刻有不祥的预兆。 仲惜: 非常非常的抱歉,我必须选择辜负你。当你收到这封信时,我已和秋娘搭机飞往象牙海岸。象牙海岸一直是秋娘梦寐以求的世外桃源,能于蜜月佳期前往,无异是让她美梦成真。看到这里想必你已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是的,我娶了秋娘,就在昨日。这是我考虑了许久才做出的决定。原因?聪明如你应该也猜到了,一个很烂的理由--秋娘怀了我的骨肉。一晌的贪欢种下的情债。 秋娘是个温柔恬静的女人,等了我好多年,她说她不要名分只求你能接纳她。但我不愿也不敢求你,因为你实在太完美了,我不配亵渎了你的圣洁,让你委屈地与秋娘共事一夫。所以,我宁愿你还是那个完美的女神,自有足以匹配的神祇采撷,我早已失去了竞逐的资格。 原谅我,好吗?不要恨我,好吗?坚强如你,杜白的“死”,你都能挺过来;相信我的生之离,之于你而言自然能够泰然处之。不知道该不该请你忘了我,几番费思量,我--情愿你忘了我,如此,痛苦才能减到最低。 云天 读完信的仲惜早已崩溃地泪潸潸,像泄洪的石门水库。除了呜咽的声音之外,不发一语。 这种“沉默”的哭泣方式最可怕,仿佛时光倒流至四年多以前,杜白死讯传来的那一天,葛玫只能陪着一同掉泪,什么也不能做,尤其现在还必须背负着知情的包袱。 “仲惜,看开点,你就当作那个混蛋没福气好了,天下好男人多的是,走了一个会再来一个,你这种哭法会死人的,这样不行,我打电话请大宝买些镇定剂过来。” 仲惜夺下葛玫正要拨号的电话。“你别找大宝来,我也不要什么镇定剂,我只是想好好的哭一场,哀悼我可悲的情缘。”说着说着泪水又止不住地往下落。 “你就当作是恶梦一场,醒过来再重新开始。” 仲惜摇摇头。“我终究逃不过命运的摆布,杜白是这样、云天也是这样。” * 梆玫再访云天时,他已经可以坐在轮椅上到医院的草坪晒太阳。 “她好吗?”云天用一种略微颤抖的低沉嗓音问。 “非常不好,像一朵被雨打烂的百合花。吃不好、睡不好,工作也没办法做,每天像行尸走肉,你说会好吗?”葛玫惆怅地说。 “会过去的,时间会冲淡一切。”云天自在地移动轮椅,朝向满园春色,试图掩藏心里的悲伤和不舍。 “对了,你是怎么说服那个秋娘把海产店收起来的?我陪仲惜去找过,没找到,门上贴着吉屋出租。” “秋娘把生意移到石门去了,我知道仲惜一定会去求证,所以请秋娘帮忙。”他解释说。 “我不知道我能撑多久,有好几次情况十分﹁惨烈﹂,我差点忍不住要拆穿西洋镜,你知道我这个人的,心里藏不住秘密。这回为了瞒遍天下人,害得我罪恶感十足,哪天我不小心藉由梦话泄了底,请你别怪我,实在是太痛苦了。”葛玫走过去推动轮椅。“看你心情也很郁闷,我陪你去逛花园。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啊?” “下星期二吧,已经没啥大碍了。” “真的不能再站起来了吗?”葛玫仍不死心地问。 “除非奇迹。”他也希望能有奇迹。 “歹徒捉到了吗?” “已有眉目,和纵火者是同一批人物。” “唉……你们孟家的运气也太差了吧,什么霉事都让你们碰到,要不要请人看看你们家祖坟的风水?也许改一改风水,运势会好些。”葛玫灵光一现,提出建议。 “早已经过高人指点过了,看来用处也不大,或许是命该如此怎么也躲不掉。”他认命地说。 “你倒是看的很开,一般人碰到这种事大概会疯狂吧,你还能这么理智,真是不简单。”她佩服道。 “替我多陪陪仲惜,若有好的对象……替她留意留意,只要有新的恋情滋润,旧的伤痛是很容易愈合的。”云天苦笑地说。 “唉……我会多鼓励她的,既然你都舍得割爱了,我这摇旗吶喊的拉拉队还有啥好说的。”葛玫耸耸肩无奈地说。 * 在“双城记”里。 “哼!般了半天那个孟云天也比我高尚不到哪去,还敢大言不惭地教训我,半斤八两嘛,也是弄大了女人的肚子一走了之。”说话的是杜白。 “你懂什么屁啊?在这里大放谬论。”葛玫听了杜白批评可怜的云天,实在是看不下去,顺口说了句粗话。 “杜白说的有理,本以为孟云天是个多么清高的大律师,原来还不是凡夫俗子。”大宝不屑地说。 “人家比你们都清高。”葛玫提高了音量说。 “玫,你是哪个筋不对啊,根本是盲目到了极点,以前你支持孟云天,我没话说;现在他背叛了仲惜,你还一味的帮他说话,你是失去了理智不成?”大宝讶异地说。 “我……我就是盲目,就是失去理智,总之你们不要在仲惜面前火上浇油,唯恐天下不乱。”葛玫不愿多谈,只是警告他俩留些口德。 “奇怪!梆玫,你为什么就不能帮我在仲惜面前美言几句?现在走了孟云天,我的希望铁定加分的。”杜白不解地问。 “对不起,就算没有孟云天,你也配不上仲惜,你的人格太烂了。”葛玫不怕得罪人地回话。 “你怎么说的这么毒?”杜白有点生气。 “没办法,我就是这么毒,谁叫你犯了女人的大忌。”葛玫不在乎杜白的生气。 “你……算了,看在大宝的面子上我不和你计较。”杜白寒着一张脸。 “你最好和我计较,也最好少来找大宝,免得大宝被你带坏了。”葛玫豁出去了。 “葛玫,你太过分了,你鬼扯什么啊?杜白是我的老朋友,妳也未免管太多了。”大宝微愠说。 “呵!朋友也要看看是什么德行,懒得理你们。” 梆玫说完,站起身,招呼新进的客人。 “你老婆怎么会这么讨厌我?”杜白看着葛玫离去的背影,不解地问大宝。 “她这个人很主观,要不是你扯了个漫天大谎,她也不会对你说话时夹棒带棍的。”大宝就事论事。 “说来说去还是我自找的?”杜白指着自己的鼻尖道。 “你也别灰心,俗话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你也不是全然无机会,看造化啰。” 第9章(1) 气候趋暖,可也还算春寒料峭。童仲惜穿了件枣红色印花铺棉外套,黑色山东绸长裙,同色系粗跟淑女鞋。 请了两星期长假,回了一趟花莲老家修身养性,远离尘埃,经过山明水秀的洗涤,心灵得到了沉淀,换来一颗清明的心,今日的她自有一份清艳的风情。收拾起哀痛,关掉对命运的诅咒,整装待发,寄情于工作。她相信,经由两次感情受创的试炼,更能帮助她倾听病人心灵的挣扎。 文笙和贝儿对于发生在仲惜身上的故事所知不多,只当作她患了职业倦怠,见她归队,贝儿立即夸张地说:“美女,你终于回来了,你的那位保莫病人,一天要打三通电话来找你,好象你是他的养分,没有你的治疗他会营养不良似的;你进门前,我才挂了他的电话。要不要约明天的时间治疗?” “约下午吧,若他有空的话,请他下午两点过来。” 堡作可以麻痹自己干燥的心灵。 下午两点整。 保莫穿了一身轻巧的“斑尼顿”休闲长裤装,眼里闪烁着光亮,看得出来他很快乐。 “有好事发生对不对?”仲惜双臂交握于胸前,给了保莫一朵鼓励的微笑。 保莫点点头,拉了张靠背椅坐在仲惜办公桌前。“我终于找到了生命的泉源;我终于知道人生的意义在哪里,我真的好高兴哦!而且……”他顿了顿,神秘地说:“我要结婚了。” “和谁?”仲惜简短地问,有点惊讶。 “我的小学同学。” “喔?”仲惜瞪大了眼,这个女主角,她可是头一回听说。保莫的小学同学?“好突然。” “我们是在两个星期前重逢的,她没地方可以去,我让她住我家。我们聊开了之后,才知道小学时她就已经暗恋我了,直到现在二十多年了,我们谁也没忘记对方;我向她求婚,她立刻就答应了。童医师,你知道吗?从来没有一个人爱我像她爱的那么长久,以前都是我爱女人爱的比较久,换来的往往是痛苦。现在不同,我要好好把握这个难得的机会。”保莫难掩兴奋之情。 “那你以前的女朋友呢?” “她啊?早八百年前就和人跑了,不过这样也好,省得麻烦。” “你应该慎重考虑考虑,决定的太匆促对婚姻的品质会有不良的影响。”她客观地说。 “我已经考虑够久了,这两个礼拜以来,分分秒秒都在考虑,放心好了,童医师,我们一定会成功的。”保莫像是转了性的说。一点也无法和之前自卑、无助的保莫相提并论,可见爱情力量的伟大,可以令人生令人死。 “恭喜,今日以后不需来我这治疗了,爱情已经把你治好了大半。” “呃……不过我还是需要找个人聊聊天,以后我可不可以来找你聊天?”保莫问。 “当然可以,只要我没有病人在。” 送走了快乐的保莫,留下仲惜一个人在治疗室沈思,病人使她成长。 * 晚上,杜白约了仲惜吃饭。 “你对我好冷漠,以前我们总是尽量把握有限的相处时光,看山、看海、看日月星辰,现在约你得半个月前先预约,还不一定能约到你。”杜白抱怨着仲惜的无情。 “我们现在的关系只是普通朋友的关系,我所给你的相处方式也是一般朋友的相处方式,普通朋友不需要密集的见面。”仲惜含笑的说。 “只是普通朋友?为什么?葛玫说许多人想要帮你介绍对象都被你婉拒,我以为你在给我机会,没想到……我也只是普通朋友。”他像泄了气的皮球,一筹莫展。 “妾心古井水,波澜誓不起。”她答的一针见血。 “不,你一直在等孟云天回来,你的心不是古井水;若是古井水,我不会在你的眼里看到一层雾。”杜白是了解她的,他比她看的更透彻。 她停了三秒钟后回答:“是的,我始终觉得云天会回到我的身边,我是在心里空出一个位置等他填满,所以任何男人,对我而言都是浮扁掠影。”她承认道。 “你对我真是他妈的不公平。”他右手握拳,不服气地重击桌面,桌上的咖啡被他的拳震的汁液四溢。 “杜白,你觉得你对我又公平吗?或许,世间的事本来就没有所谓的公平,尤其是爱情。”她说。 “你还是没有原谅我对不对?” “不,我原谅你了,只是对你不再有爱。” “why?”他紧闭双眼痛苦地问。 “别问这样的问题,因为没有答案。或许我们不曾分开的话,爱仍然存在。但,我们无法重写历史。杜白,听我的劝,不要放任何期望在我身上,没有用的。”她诚恳的说。 “我们当真就这样完了吗?” “如果你需要朋友,我就是你的朋友;如果你不要我这个朋友,我们就到此为止。”她界限分明地说。 “你好残忍,好残忍。”杜白自言自语说给命运听。 纠缠了这么多年的恩怨情仇,今天正式厘清,离开了桎梏,给了彼此自由。 * “你难得回台北,这回准备留几天?”吴警官看着孟云天问。 “顶多三天,等案子结案,顺便拜访几个老朋友。” “胡书权已经认了罪行,差不多算是定了罪。唉……要不是你父亲发现了宋琪薇和他的奸情,我想也许这一连串谋财害命的悲剧,或可避免。” “谢谢你,要不是你不眠不休的追缉,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案情明朗化,缉捕凶手到案。” “别谢,你也曾经帮过我,算是扯平。” “孟先生,有位葛玫小姐找你,在会客室。”助理提醒道。 “你有客人我就不打扰了。孟,我看你别走了,台北比较适合你,留下来吧,改天咱们哥俩还可以好好喝两杯。”吴警官带上门时顺口说道。 孟云天但笑不语。 梆玫一早接到云天助理的电话,请她到孟氏一叙。 几个月不见,他的脸上沾满了沧桑,眼尾多了几条细纹,比初认识时看起来更酷、更冰冷,像只充满危险性的美洲豹,误入陷阱伤了腿的美洲豹。 “她好吗?”每回见面,这句话永远是开场的第一句话,听得葛玫心酸酸的。 “每天都在绽放。”葛玫试图眨掉眼眶里的泪水。 “那就好。她好,我就好。”他朝她苦苦一笑,眼神黯然,神色憔悴。 他根本不好。 “你为什么要这么伟大,你想做圣贤吗?她好你就好?问题是你一点也不好。”葛玫顾不得淑女形象大吼着说。 “我很好,真的。案子了了,仲惜也不需要我担心了,我还有什么不好的?” “骗子,你根本是强颜欢笑。”葛玫不信地回答,推翻他的宣言。 “我能怎么办呢?废了两条腿,一辈子必须仰赖这两个轮子,我已经不配拥有她了。” “你配,你当然配,普天之下没有人比你更配的;孟云天,你要有信心,仲惜已经斩钉截铁地拒绝了杜白,除了你没有人走入过她的心灵。”葛玫蹲在他的身前,仰着头集中火力说服。 “葛玫,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没有办法答应你。” “哦!你真是固执的可以。”葛玫以掌拍额,挫折至极。 她觉得她一定要做些什么来改变这种局势,不然看着这两个有情人如此蹉跎下去,真是一种罪孽。 * 避洛桑把实习的生涯作的有声有色,连马里欧都不禁要肃然起敬,他喜欢聪明的女人,可以不用费时在解释与沟通上,管洛桑正是他所心仪的聪明女人,不但举一反三,工作上的反应足以和他比美。不过他很清楚管洛桑不是容易追求的女人,这个死硬派,对她的孟哥哥一往情深。他也不急,反正他有的是时间。 云天受伤之后,整个人变的很低调,销声匿迹于台北的社交圈,连洛桑要见到他还得透过重重关卡。 “云天明早离开台北,今晚请我们俩吃饭,你去不去?”马里欧由堆积如山的资料文件里抬起头随意的问。 “咦?你怎么可能消息比我灵通?我当然要去啊,好久没见到他的面了……你能不能别去?让我和云天独处?”洛桑嗲声地说,她知道男人很吃这一套的。 可惜用在马里欧身上无效。 “我看你别去好了,云天和我有重要的事得谈,你在那会很无聊的。”胡里欧故意逗她。 “才不呢,我要去。”洛桑嘟浓道。 下了班后两人联袂前往。因为塞车,两人迟到了十分钟。 “糟糕,洛桑的毛病传染给你了。”云天开玩笑的说。 “没办法,物以类聚嘛!”现在的马里欧是个经得起玩笑的人了,从前的他,可不准拿他和任何女人的名字开玩笑,他很忌讳,弄不好会翻脸的。 可见他对洛桑是另眼相待的,这其中的奥妙颇堪玩味,云天观察着两人,好象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似的说:“我发现你们两人有夫妻脸。” “乱讲,马律师长得比我丑多了。”洛桑红着脸羞赧地说。 “真的,一样的浓眉,同样高耸的鼻梁,还真的有夫妻脸。”云天认真的说。 “最近都是洛桑做便当给我吃,可能吃同样的米、同样的菜色、喝同样的水,才会愈来愈相像。”马里欧可是心花怒放的很。 “好啦,好啦,从明天起,本姑娘不再做便当了,你最好吃外头的便当,然后天天肠胃炎。”洛桑挑眉说。 马里欧的肠胃十分敏感,不太能吃外头的食物,一不新鲜,立刻起反应。 “好好,我收回刚才的猜测,我承认我们长的相像和米饭一点关系都没有。”他真是愈描愈黑。 洛桑一听之下气的翻白眼。“别再说这个话题了好吗?” 言归正传。 “小马,我想请你担任孟氏的法律顾问。”云天正式提出邀请。 “我?由你自己担任不是更名正言顺吗?”马里欧问。 “我不便出面。” “这么诡异,不便正式出面?”洛桑眼光流转于两人之间,大惊小敝于云天的说词。 “别问问题,说来话长。”马里欧打断洛桑的思路,不准备解释。 “那你们就长话短说,快点告诉我。”洛桑打破砂锅问到底,偏不让谜底就这样被蒙混过去。 “原因很简单,云天希望公归公、私归私,我来出面会比较超然些,他也可以落得轻松。”马里欧一语带过,和云天交换默契的眼神,似是告诉云天,真相洛桑知道的愈少愈好,省得复杂化。 “哦!也是啦,公司的经营愈单纯愈好,何况你对商业经营,本就兴趣不大,不要介入太多也是好的。”洛桑相信了。 “云天,你离开台北后到底在哪里落脚?为什么不能让我知道,我可以去看你呀。”洛桑追问云天的踪迹。 “我的地址暂时不便公开,我想静静地疗伤,知道的人一多对我的生活会造成不必要的困扰。”云天胡诌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我也不是外人,你告诉我,我不会说出去的。” “不,我谁也没说,所以也不想开先例,原谅我。” “谁也没说?童仲惜也包括在内吗?” 这个名字仍然灼痛了他的心。他掉转眼光答非所问:“我现在只管好好调养伤势,不再儿女情长。” “一定是她嫌弃你对不对?我就知道……”洛桑胡思乱想,乱给仲惜扣帽子。“难怪,照顾你的人不是她。” “不是的,她怎么可能嫌弃我,是我觉得彼此不再适合,所以自然而然就疏远了。”云天不愿洛桑误会仲惜。 “我觉得这当中有古怪……” “好了,洛桑。你别又犯职业病了,啥事你都再三推敲岂不疯掉,云天怎么说就怎么信,又不是上法院,弄得那么仔细作什么?每个人都有难言之隐,你揭人疮疤对自己也没好处。”马里欧提醒洛桑适可而止。 “可是你不是常说要有科学求证的精神吗?我谨遵教诲也错了吗?”洛桑委屈的很。 “科学求证要用在办案子上,这种强人所难、咄咄逼人的人际关系最好避免。”马里欧再次强调。 第9章(2) “云天,你有难言之隐吗?若有,我……不追问就是了。” “也不算是难言之隐,只是不想要太多人知道。洛桑,我保留这个问题的答案好吗?”他坚持道。 “好吧,既然我的老板已经发出厌烦的嘟哝了,我还是少说话的好。”洛桑十分识相,真的止于所当止。 “别在这说的是一回事,回到家后又忘了,追着云天要答案。”马里欧似是料到洛桑的反应,先堵了她的后续动作。 “君子一言九鼎,我不会拆我自己台的,除非云天自愿告诉我,否则我绝口不问此事,行了吧。”洛桑掉入自己所发的誓言陷阱里。 云天投以马里欧“感激的眼神”。 * 梆玫一早赶到云天下榻的饭店,十万火急之势。 “怎么了,是不是仲惜发生了什么事?”云天第一个想到仲惜有不测。 “仲惜是发生了一件事,不过对你而言应该算是好事。”葛玫故意吊人胃口。 “好事?会有什么好事。”云天狐疑地问。 “不只是好事,还算是一桩喜事。” “喜事?”云天觉得自己快变成九官鸟了。 “仲惜……要结婚了。” “喔……很好啊,替我恭喜她,婚期订在何时?”云天失了魂地不知该如何反应。 “中秋之后吧,可能是光复节。” “那么说还不很确定啰?” “昨天准新郎才求的婚,仲惜答应了,很勉强,纯粹是为了帮对方的忙。” “帮对方什么忙?”云天转身看着葛玫,问她要答案。 “对方是同性恋,为了向家人交待,一定要找个女人结婚,因为是好同事,仲惜答应了。”葛玫捏了一把冷汗胡掰下去。 “她怎么这么胡涂呢?一生的幸福就这样毁了。” “我也劝过她呀,可是没用。她说守活寡也没关系,反正这一生她已经轰轰烈烈爱过了,没有爱的婚姻已不是那么重要了。”葛玫把自己想象成伟大的金像奖女导演。 “真是该死。”云天忿怒地吼道。 “云天,你要救救仲惜,她已经中毒太深了,执迷不悟、一意孤行,现在除了你谁也帮不了她了。”葛玫切中要害,直接寻求帮助。 “我是个残废,如何救得了她?”他的自卑心结又作祟。 “残废、残废,总好过让仲惜嫁给不可能给她幸福的人吧!”葛玫一言惊醒梦中人。 “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非你莫属。” 他想了又想,考虑再三后,下定决心。“好,我努力争取,但是要用我自己的方式。” “没问题,我全力支持你。”葛玫满意的回答。 * “仲惜,你喜欢吃汉式的喜饼或是中式的喜饼?”贝儿一早便依在仲惜的办公桌旁,塞了一堆的喜饼目录给仲惜看。 “要订婚了啊?”她也感染了贝儿的喜气洋洋。 “嗯!秋高气爽时结婚,然后到东欧度蜜月。”贝儿难掩喜气,俨然一副新嫁娘的模样。 “那得赶紧找个帮手了,否则到时候我一个人恐怕会忙不过来。” “呃……结婚后我就不工作了,我要做个全职的家庭主妇。”贝儿喜孜孜地堆满了甜笑。 电话铃响,贝儿顺手接起。“找童医师是吗?”贝儿将电话转接给仲惜。 “童仲惜你好。”一个十分低沉的男音,好象是来自地狱的声音。 “童医师,我想请你替我作心理治疗。” “欢迎啊,你把一个星期里可以接受治疗的时间排出来,然后和我的助理李贝儿小姐联络。” “我暂时……不想到医院做面对面的治疗。” 仲惜由男声无法辨认此人的年纪,时而粗嘎,时而低沉,而且还带有浓浓的鼻音。 “如果不做面对面的治疗,只藉电话的沟通,效果恐怕有限;若是你白天实在太忙了,我们医院有另一位医师做夜间约诊,我可以介绍你认识他。”仲惜不喜欢接这类的case,不到医院治疗室,除了效果不彰之外,也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所谓不必要的麻烦就是诸如病人的性格不易了解;或是病人的情绪不好掌握……相对的变量也多。 “我双腿行动不便,连出个大门都需要旁人的协助,到医院治疗,对我而言实在有困难。”他运用人性里的同情心,试图博取仲惜的同情。 “你没有亲人吗?” “我孑然一身,只剩下我这个孤独的灵魂。” “你不会永远孤独的,将来会有属于你的家、你的妻、你的子,还会有丰富的一生。”仲惜不自觉的开始进行治疗,以她的职业敏感度,她感觉得到他的痛苦,想是经历过一场大灾难,需要心灵的重建。 “我不再是个完整的人了,不配享有幸福。”他低落地说。 “一个人的完整与否不是以外表来认定;而是以这个人的内心,你的内心完整吗?” “我的内心千疮百孔,早已伤痕累累。” “想说说你的伤痕吗?” 就这样,仲惜接受了这个case,展开另类疗法。这个人姓白单名云,自此以后每个礼拜三、礼拜六,固定拨电话到医院,接受治疗,有别于一般病人的收费方式,仲惜和医院沟通后,院方同意疗程结束后再收费。 * 这一天白云的心情似乎很好,连电话里的声音都是神采飞扬的。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上次跟你说的那笔生意,今天成交。” “我一直对你很有信心的。”仲惜说的是肺腑之言,身体的残障并不影响一个人的大脑运作。 “可惜我的腿不方便,否则真想好好请你吃顿饭。” “不要紧,会有机会的。恒春现在的天气很热吧?你一个人住会不会很不方便?家里有装冷气吗?” “我现在住的地方是电器化发扬光大的地方,比你想象的方便多了。” “上个礼拜给你的建议去做了吗?”她导入正题。 “什么建议?”他是真的忘了。 “想办法联络你以前的女朋友啊!” 电话那端突然一阵沉默。 “你应该试着克服心里的障碍,给你也给对方机会。” “我觉得时机还不成熟,贸然联络,我怕彼此都无法承受,再过一阵子吧!”他找理由退缩到原点。 “什么时候才是成熟的时机?也许永远也不会有所谓天时、地利、人和的时机,何况是否能够承受不是由你单方面来决定的,你预设了太多的立场和可能的结果,你怎么知道她不会因为你的不告而别心碎呢?”仲惜曾经身受其害。 “……如果你是她,你会接纳我这种怪物吗?”他自贬身价地说。 “若我是她,我会。因为你们相爱……而且你也不是怪物,发生这种意外,也非你所愿所能控制的。我们不过是受命运摆布的众生;但是我不希望你太宿命,有的时候人生的轨迹不一定是按照一加一等于二这种刻板的逻辑运行,你应该摒弃自卑,去找她吧!”仲惜乐观其成。 “或许……她已经结婚了。” “结婚?不可能,除非她和自己的终身幸福过不去,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论及婚嫁。”她推翻了他的胡思乱想。 “如果她真和自己的终身幸福过不去呢?” “去弄清楚,别在这瞎猜。”她实事求是地说。 “……我得好好考虑考虑。” “记住,别想太多,晚上睡觉前喝杯牛女乃,容易帮助你入睡,需要我时随时和我联络。” 道了再见后,仲惜挂上了电话。她拖着疲惫的身心,还是逛到“双城记”去了。 “杜白最近有没有去找你?”葛玫拉着仲惜就问。 仲惜摇头。“很久没联络了,杜白怎么了吗?” “我听大宝说叶亭亭回台湾了,想到我们这里唱歌,大宝答应了。”葛玫懊恼极了。 “她一个人回台湾的吗?” “呃!和她老公离婚了,孩子归男方,详细情形我也不清楚。昨天她来时我刚好回我妈家,没见到面,杜白陪她一起来的,所以我才问你知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鬼。”葛玫撇着嘴,心里直犯嘀咕。 “就算真有什么也不要紧,杜白和叶亭亭也算天作之合,能有好结果也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仲惜喝着她的龙舌兰,她是真的一点也不在乎杜白的事了。 “想到她曾经对你做的混蛋事,我就有气。”葛玫道德感十足地说。 “我早已忘了。”她淡淡地说。 “昨天知道这档事之后,我还发了好大一顿脾气,把大宝臭了一顿。” “骂什么呢?叶亭亭歌唱的不错,也许签下她,有助于生意兴隆。” “不必,我们店里已经是高朋满座了。大宝不该未经你的同意就签下她,这家店又不只是我和他的,一点都不尊重你,尤其是签下那个女人。”葛玫余怒未消。 “我真的不在意,你就别气了。”仲惜好言相劝。 话才说完,就见到杜白搂着叶亭亭的水蛇腰热呼呼的走进来。 “哦!天啊。”葛玫拍着额头,一副快晕倒的样子。 “嗨,童仲惜,好久不见你还是美丽如昔。”叶亭亭挥手sayhello。 “你也一样,一点也不逊色。”客套话谁也会说。 “我差远了,还是你天生丽质,杜白你说是吧?” 杜白看到仲惜,脸色马上黯淡下来。 “不知道你今天也会来,我知道你不想见到我。”杜白低着头说着,一边抽回搂着叶亭亭腰枝的手臂。 仲惜也注意到他的刻意举动,微微蹙眉,对于杜白的罪恶感十分不解。 恰巧杜白的call机响起。 “我回个电话。” “你们聊吧。”葛玫百无聊赖的闪开,不愿与叶亭亭多说废话。 起初两人之间微妙的尴尬,气氛有些僵硬。 “我不知道杜白是怎么对你解释的,虽然他也警告过我,见到你之后不要提过去的事。可是,我不要你误解我,所以我要澄清我自己,当初并不是我逼杜白到维也纳的,是他心甘情愿带我去的。”她眼里闪着氤氲之气。 “因为你怀了他的孩子,不是吗?” “他是这么告诉你的吗?”她苦笑着。 “呃……”仲惜点头。 “哼!我和杜白生的孩子已经十岁了,你不知道对不对?很讽刺。”叶亭亭由皮包里拿出了一帧三人的合照,左证她的话。 “严格说起来是你介入了我和杜白,不是我介入你和他,是我大方的允许你们在一起,是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语带哽咽委屈地说。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仲惜十分惊讶。 “现在知道也不迟,请你把杜白还给我。”叶亭亭恳求地说。 “杜白不是我的,我和他之间已经是历史故事,若你还要他,你必须自己争取。” “你……和他?分开了?”叶亭亭怀疑地问。 “分得泾渭分明。”她字正腔圆的说。 第10章(1) “童仲惜,你快来救人啊,我快被杜白打死了……” 才听到叶亭亭这么一句话,电话即被切断,仲惜原本犹豫着清官难断家务事,半夜两点管人家闲事似有不妥。既是要闹出人命了,遂仍匆忙前往。 按了门铃,又疯狂的敲了门。开门的是杜白,一头飞扬的黑发缀着充血的眼睛和杀人的目光。看到仲惜后,他才露出自虐的微笑。进了屋内,看见一片凌乱的纷扰,所有的家具皆被破坏、损毁。 “哈哈哈……我杀叶亭亭,我终于杀掉她了,我要解月兑了,我要自由了……”他东倒西晃酒气冲天。 “你到底喝了多少酒?”她扶起卧在地板上的杜白,让他躺在沙发上,然后四处寻找叶亭亭的踪影。 叶亭亭斜倒在浴室的浴白里,鲜血染红了浴室的墙壁和磁砖,仲惜惊呼,立刻打电话叫救护车。 * 叶亭亭在送医途中因伤及心脏不幸身亡。而杜白,因过失致人于死而被捕入狱。葛玫陪仲惜一道上坟。 “人生真是无常,一个人好端端的就这么走了。”葛玫有感而发。 “酒精让杜白丧失了心志。” “仲惜……我有件事想告诉你。”葛玫说的吞吞吐吐。 “又是一个秘密吗?” 梆玫心虚的点头。 “我……是受人之托,但是现在不想忠人之事,我已经憋得快生病了,最近发生这么多事,人生又充满了这么多的无常,我好怕再不快快告诉你,下一个无常发生时我会自责。” “说吧,再大的打击我都经历过了。” “别这么快下断语……”葛玫不敢看她。 仲惜研究着葛玫,突然说道:“我觉得我的病人白云和云天有许多相似之处,你的秘密和这有关吗?” “你怎么会猜到的?仲惜,你真是太、太、太聪明了。”葛玫欢呼,难以启齿的事,还是启了齿。 “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 “他们是同一个人。”葛玫大声宣布。 仲惜神情既惊且喜,用手摀住嘴唇,深怕自己会欣喜若狂的尖叫出来。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所听所闻之事。 “他根本没和什么秋娘冬娘的到象牙海岸去,他自觉配不上你,不愿耽误你,只好退避一旁……”葛玫唱作俱佳地把所有的事情,由头说一遍。 “你知道我瞒的多辛苦吗?现在终于松了一口气,万一哪天无常找上我时,我也不用带着秘密被埋在地底下。” 梆玫受叶亭亭事件的影响太大了。 “我现在就去见他,让他无所遁逃。”仲惜拉着葛玫的手,急忙下山去。 “可是我不知道他住恒春哪里,平常都是他主动和我联络的。” 两人上了嘉年华后,仲惜发动引擎。 “……我问﹁白云﹂,他今天下午会打电话给我。” “千万别打草惊蛇。”葛玫提醒她。 * 准时四点,白云拨电话进来。 “这几天心情好吗?还失眠吗?”仲惜一副公事化的口吻。 “只有一天晚上失眠,其它晚上睡的都很好。” “为了什么事失眠?”她的心漏跳一拍。 “前天晚上我的一位朋友告诉我,另一位朋友因过失杀人被判了十六年徒刑。”他指的是杜白。 “那……现在心情好些了吗?” “好多了。……妳呢?妳的心情可好?心理医生也是有烦恼的吧?”他突然问起。 “心理医生也是人,和一般人没什么不同,当然也会有烦恼。哦……对了,我下个礼拜要请婚假,你的治疗时间恐怕要延后。” 平地一声雷,让云天来不及反应。 “这么突然?”他压低嗓音说。 “也不算突然,本来想要中秋之后再结婚的。不谈我的事了,你准备何时告诉你的心上人你受枪伤的事?”她给他重重的压力。 “今天晚上。”他一刻也不能等待了。 “很好,祝你成功。”挂上电话后,云天立刻拨电话找葛玫。 “对啦,仲惜要结婚了,下个礼拜六,教堂婚礼,不是正如你意吗?……我劝不动啊!” 一旁的大宝听的一头雾水,以嘴形问:“who?” 梆玫拿着行动电话闪到仓库讲电话。 “我今晚就上台北见仲惜。”云天急切地说。 “要就快,你以为安抚一个人不用时间吗?再犹豫不决,仲惜就是别人的新娘了。”葛玫又加了好几桶高级汽油,给予云天鼓励。 “她今晚会在家里或是双城记?”他问。 “就算来双城记我也会把她赶回去。” * 云天回到台北时已晚上十一点。司机送他到仲惜家门口,他即吩咐司机到附近找家饭店休息,明天一早再来接他。他怀着忐忑的心,深呼吸后才鼓起勇气按门铃。几乎是铃声响起的同时,门就开了。 “你是云天还是白云?” 仲惜见到云天推着轮椅进门后萧瑟的模样,眼泪立刻滑落双颊,像止不住的细雨纷飞。 “我这个样子你还要我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我要、我要、我当然要。”她哭着扑倒在他的怀里。 “葛玫都告诉你了,对不对?” 云天不舍的抚模着她的发丝,泪水亦不禁地落下,为了这段时间的苦苦相思和内心煎熬得到慰藉。 “你这样狠心的捉弄我,明明知道我是个怎么痴情的人,却无视于我的痛苦……”她说的断断续续几不可闻。 云天内心澎湃地拥着仲惜,牢牢的把她锁在心怀里。 “我不是有意的,我是太自卑了,怕拖累妳的一生。我的腿已经不能行走了,跑不动、走不远,不再是那个发誓要带你上山下海、浪迹天涯的孟云天了。”他如泣如诉地说。 “我不要上山下海,不要浪迹天涯,我只要和你在一起长相厮守。”她以真心响应。 “我也没办法像正常人一样照顾你,我连洗个澡都要人帮忙。这样的生活,会把人逼疯的。” “我不怕,你忘了吗?我是个有无比毅力和耐心的人,只要你爱我,任何辛苦我都不怕。” “我爱你。”简洁有力。他托起她的下颚以吻封缄。 * 云天和仲惜的婚礼在微风轻吹的三月举行,简单隆重。白纱由葛玫亲自飞往米兰挑选,米白色的缎面,低胸,于腰间缀满一圈珍珠,高贵典雅。观礼的都是双方的好友,全都对他们献上深深的祝福。礼成之后,仲惜把手上的新娘捧花丢给葛玫。 梆玫爱惨了那一束黄玫瑰的馨香,直嚷着要大宝尽快娶她。“柯大宝限你一个月内拿出诚意来娶我,逾时不候,你以为我会永远待在双城记等你吗?”葛玫嘟着嘴说。 大伙笑成一团。晚上的婚宴结束后,马里欧驱车送管洛桑回家。 一路上洛桑出奇的沉默。车上播放着张清芳和曹俊鸿合唱的“是爱人还是朋友”。 第10章(2) 是爱人还是朋友 曾经有深爱过的人 是爱人还是朋友 反复问自己 怎会不确定我的情 同样的故事你我都有 往事别再提 有些该让它成为秘密 总说我不爱听你谈起 容易有情绪 其实是要你多珍惜 相爱不困难相知不容易 我寻寻觅觅终于找到你 如果不是朋友分担你所有喜忧 那可否像个爱人时时拥入怀中 是爱人还是朋友 我一旦知道你也曾有深爱过的人 同样的故事你我都有 往事别再提 有些该让它成为秘密 有一天不再风风雨雨 当把话说尽 那会是爱人还是朋友 或许是受云天和仲惜婚礼的影响,洛桑有些顾影自怜起来,自认自己的条件不差,但是追她的人都是一些废物,不是脑袋空空如也的自大狂;就是畏畏缩缩想靠女朋友给予鼓励的软脚虾。好不容易让她动了心的孟云天却另有钟情的佳人,她瞥了一眼坐在驾驶座熟练地开着车的马里欧……偏偏马律师又是个从不把她当作可能对象的冰柱。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怎么啦?年纪轻轻爱叹气。”他问。 “看到婚礼触景伤情嘛,你不会吗?也没被刺激到?” “女主角又不是我的意中人,何来触景伤情?”他打了左转的方向灯,车子以平稳的速度向前滑行,就像马里欧的人品一般,平稳而踏实,如果多几分柔情的成分,他会是一个很好的对象,洛桑在心里评论着。 “我不是为着云天触景伤情的,我承认,曾经我把云天当作彩虹尽头的黄金,只可惜我不是雕琢它的雕工。” “那我就想不透你还有什么好感伤的?”马里欧不解的问。 “看到人家成双成对,你一点也不羡慕啊?除非你冷血。”洛桑捶捶酸疼不已的肩膀,一边感触良多地说。 “你还这么年轻,急什么?再过几个月就要到哈佛去了,就算现在有了对象也挺麻烦的。” “不去哈佛了。”她宣布。 “不去哈佛?为什么?哈佛不是一直是你毕生的梦想吗?”换马里欧大惊小敝。 “那是之前的毕生梦想,我的哈佛梦最终的目的是要嫁给云天,现在云天已有了新娘,我的哈佛梦同样也可以终止了,我觉得留在台湾一样可以发挥我的专长,若有需要,在台湾一样可以进修。” “以后别再为了男人立什么志向,太没有自我了,我情愿你做你自己。” “真的吗?那太好了。”她高兴的说。 “什么太好了?”他转头侧颊询问。 “没……没什么。”她不愿多说,考虑之下还是决定保密的好,总不能告诉马里欧,她把他视为下一个要征服的对象,而且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因为锁定了目标,所以脸上立刻露出见猎心喜的笑容,惹人启疑窦。 “笑什么?这么甜蜜?刚刚还哭丧着脸,现在立刻雨过天晴,一定有个可怕的计画雏型已经形成了,可以告诉我吗?”古人说的没错,女人心海底针。 她笑而不答,更加神秘的摇头。 “花十块钱买你现在想什么。”他作买卖。 “不卖,这是我的秘密,你别那么好奇,人人都有隐私,请勿强人所难。”她以其人之言论,还以其人之身。 马里欧叹了口气,发现此刻的自己好象成了商鞅,为自己的“法”所囚禁,偏又拿洛桑没辙。 * 晴空万里,无云掠过,仲惜起了个大早弄了些东西看杜白去,云天为方便仲惜和杜白单独谈话,所以让仲惜自个儿开车前往。 办了会客后,杜白才获准与仲惜会面。 杜白从不让头发短于六公分的,现在则是理了个小平头;杜白从不喝没有味道的白开水的,现在矿泉水却喝的津津有味。这些细微的转变都是关在牢狱之中被制式化的产物,这样的杜白却是仲惜所陌生的。 “豆豆说你和孟云天上个月结的婚是吗?” “呃……十七号。”她点点头,展现明显的幸福。 “我……祝福你和他白头偕老。”他把头垂的低低的,声音几不可闻。 “云天说若是你表现的好的话,或可获准提前假释,不要灰心。”她振振有词的鼓励他。 “这几个月,我在这里想了很多,觉得今是昨非。以前活得实在太自以为是了,总想是别人对不起我,命运苛薄我,从未想过要为谁牺牲,为谁付出,凡事总以﹁我﹂为出发点,对你如此,对叶亭亭也是如此。我知道叶亭亭曾告诉你,我和她有个十岁孩子的事是吧?” 见她颔首,他又道:“年轻时血气方刚,经不起的挑逗,又不懂避孕,孩子就是那种情况下的产物;其实我对叶亭亭只有欲没有爱,可是当我认识你之后,想和她分手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孩子把我锁的牢牢的,她常拿孩子威胁我,要死要活的,我没有办法只好把她带到维也纳去……之后的事你都知道了。” 她相信这一响应该是最接近真实的事实了。 “杜白,好好的把这几年给熬过去,出来后又是好汉一条,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不!饼去的永远无法真正过去,任何事情都是互为因果的,我必须一辈子背负着良知的枷锁难超月兑,除非死亡的那一刻到来。”杜白的眼神飘渺,好象把仲惜当作神父般的做告解。 “你能做这样的检讨已经是可贵的了,你刚刚不是才说自己不曾好好付出过吗?你和叶亭亭的孩子,很需要父爱的,他已经没了母亲,若是连父亲也没了,岂不更可怜吗?你应该付出你的父爱,就算视为牺牲也好。”仲惜不愿杜白失去了斗志。 “十年来,我一直是个不甘不愿的父亲,现在又成了杀了他亲生母亲的凶手,他根本不会原谅我的。”他双手耙着短的不能再短的头发,神情悲凄已极。 “错已铸成,你不能因为这个错而一味的逃避,你要用更加倍的爱来对他,不求他一定能谅解,只要你努力了,就问心无愧了。” “可是现在的我身陷囹圄,能怎么表现我的父爱呢?” “不能见面的时候你们可以写信,笔是一个很好的交谈工具,可以由此开始。” “仲惜,会客的时间差不多到了,我可不可以再问你一个问题?”他想了很久,一直猜不到它的答案,今日决定一探究竟。 “不要紧,你想问什么就问吧,我百无禁忌。” “如果,我是说如果,没有孟云天的存在,我由维也纳回来后,你会再度接纳我的感情吗?” 仲惜慎重地想了想后,回答:“或许会,因为我们曾经那么的相爱。” 杜白听到这个答案后,露出今日阴霾的气氛里的第一朵笑容。 “我有个结婚礼物要送给你,锁在我房间的保险箱里,锁匙在豆豆那里,向她要去,上回她来时,我特别交待过她这件事。” “别送我太贵重的礼物,我现在什么也不缺。” “不是啥名贵的东西,是一首曲子,我把雪莱的一首诗编了曲,送给你。”杜白衷心祝福。 * 仲惜找了豆豆开了锁,取了信封袋装着的歌曲和一封信。 仲惜: 这首曲子是我在维也纳时完成的,歌词是你最爱的那首雪莱的诗句,献给你和那个有福娶到你的男人。我有预感你会嫁给孟云天。虽然我嘴里不说,心里早已有底,他是我此生所见最难缠的对手。如果是败在他的手里,虽败犹荣,因为他实在太优秀了。 ps.歌词曲附录于后。 杜白 拿了曲子,云天立刻清唱起来-- 拌喉歇了,韵在心头 紫罗兰病了,香气犹留 蔷薇谢后叶子还多 铺叶成荫,留给有情人坐 你去之后心情思常在 魂梦相依,慰此孤单的爱 “杜白真的是个才华洋溢的人,如果不是他制造了空隙给我,你的眼里、心里一定容不下我的对不对?”云天好玩地问问。 “不知道,人生无法假设也不能重来,如果再来一次,很难说结果会是什么。” 仲惜偎在他的怀里,搂紧了他,她实在是爱惨了这个人,和对杜白的爱是不同的。两者不同,所以无法比较。现在的她只想洋溢在幸福里。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