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糊涂小魔星》 第一章 湖广一带——朔山镇 “前面的胖大叔,等一等,您的荷包掉了,等等我呀!”一声娇脆可人的嗓音在朔山镇的福德大街上清亮地响起,过往的行人莫不被这般黄莺出谷的音符给迷住了,待回首想看看究竟是谁发出这种嗓音时,嫌恶之情却唐突地跳上每张回头的脸庞上—— 天啊!居然是个小乞丐。 大街上,就见一具娇小的身子急速地往前奔跑,原本挺拥挤的行人见着小乞丐靠近时,神奇地让出一条路来给他通过。原来人人都害怕得退避三舍、纷纷走避,就深怕沾染到这小乞儿身上的落拓之气。 “胖大叔,您别走,别走呀——”小东西无视众人嫌恶的眼光,依旧追了上去。好累!好累!他咕哝地直喘。瞧他人比猪肥,走起路来竟比鼠儿快,他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但他似乎没当一回事——“等等我,胖——” “你到底吼够了没有?”秦观山终于止住了步伐,忿怒地回首瞪着身后人。这辈子他最痛恨人家说他胖,即使它是一件事实,但也不必在大庭广众下嚷得众所皆知吧! 他板起脸孔的架式的确惊人——众人必须知道,他秦观山在江湖上可是个赫赫有名的煞星,虽说对这个小东西摆出这等阵仗有损他的威名,但在情非得已下,他也不得不为了。 只是小乞儿却对他笑眯眯地笑了开来,一点都不被他的样子所慑,甚至还开心地道:“哇!你嘟起脸儿的样子好可爱,简直像团肉球。” 肉球?秦观山傻眼!这一辈子头一回听见有人这么称呼他。他的威名—— “喂……小子,说话可别口不择言。你可知晓我是谁?”秦观山觑他,这也才把面前这个小东西仔仔细细瞧上一遍。 一张小小的脸蛋乌漆抹黑的,除了眼睛之外几乎分辨不出另外四官在哪里,而身上那件褴褛的衣物就更甭提了,破烂到仿佛这辈子不曾换过衣裳似的,虽说他全身上下狼狈不堪,但奇异的——这个肮脏透顶的小表竟无一点难闻的臭味飘出。嗯,再打量高度只及他胸膛的身子,矮小又弱不禁风的模样倒叫他又不禁产生一股莫名的怜惜,尤其是他仰望直视自己的那对眼眸,真的好美,不仅盈圆澄澈得恍若人间至宝,还会闪耀精灵般的色彩,当真眩惑人也。 “唉呀!你叫我到底有什么事?”秦观山原本高涨的怒气转瞬间突然整个消散无踪,这又带给他一项震撼!从来没有人能够有这等本事,轻易地撩起他甚少出现过的温柔心情,而这小子,丝毫不费吹灰之力就给办到了。 小东西露出洁白的牙,说出了他追赶他的原因,脏透的手指拎了只小布袋。 “大叔,您的荷包掉了。” 秦观山看着他手上那只麻布制成的小布袋,抓了抓硕大的脑袋摇摇头。“小兄弟,你弄错了,这个荷包袋子不是我掉的。” “不是吗?可是我明明看见它从你的腰带上掉下来。”小乞儿一副讶异状。 “但它的确不是我的。”秦观山嘉许地望着他。“小子,不过你的精神实在令人赞佩,我喜欢。” “多谢胖大叔您的夸奖。只是……这又会是谁掉的?”小乞儿烦恼地道着。 秦观山好心地盼顾四周,也想替他找找失主,但他专注的结果却叫他忽略了眼前的小东西——他的眸里闪过一抹狡黠的波光。 “嗯……看情况,好像没人掉钱。”他没辙地。 “这就奇怪了?啊,算了!那我自个儿再找找看,大叔,不麻烦您了,您请自便吧!”小乞丐拱手一揖后,转身就想走—— 只是——小乞儿轻灵的步伐才迈了三步。蓦地,脸上突然拂来一阵诡异寒风,眼睛紧接着也一花,当他回神时发现自己的双脚居然还腾了空,原来……原来他的身子让人给整个拎起来了,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啊?欲挣扎的手瞬间又被制伏下来! “哇!”他一放声就是大嚷!“放开我!好痛呀,痛死人了,快放手啦,哇!杀人了,救命啊!快来人救我呀,强盗来了!杀人喽,坏人出现啦……”不管三七二十一,小乞儿惊天动地先嚷嚷,这等惨绝人寰的尖叫声,惹得街上行人个个吓得呆若木鸡,一动也不敢动。 “少爷,你这是……”秦观山恭谨一唤,却不解地睇视这名乍然出现的年轻男子为什么要这么对待这名小乞丐。 “你还不知道吗?如果他有心,你早就死上一百次了。”柳随风无视尖锐呼救的刺耳噪音,依然紧紧抓住呼天抢地的小人儿。 “我不懂!”一个小孩儿能做些什么? 柳随风剑眉一挑,锐利的眼瞄向他的衣袖。“瞧瞧你袖口里少了多少银票?” 袖口?秦观山把头一低,骇然一震!他的袖口何时出现一道裂痕,他竟浑然不觉? 也难怪他会如此震惊!凭他的本事,居然会有让人玩弄的一刻。 “是这个小东西干的?”秦观山老脸一羞!威扬江湖的声名,这回竟栽在一个小东西的手上,这要传出去,不知会笑死多少人。 “真是太平粮吃多了。”柳随风简单一句,秦观山的胖脸更红,满腔怒火欲出,却又找不到发泄的管道。而吊在半空中的始作俑者反倒是先发作了。 “喂!你们两个说完了没有?快点放我下来。”小东西见他的乱叫神功丝毫造成不了他们的分心,居然还闲聊了起来,小嘴儿一扁,插着腰,昂首指责道:“我这样子很难受的。” “难受?”柳随风凝起眉心。“的确!你所做的行为是叫人痛心。”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小乞儿满脸的无辜。 “那你该懂偷盗之罪是必须入狱的吧?”精明锐利的眸子直盯着他瞧。 “你说我偷盗?喂!喂!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够乱讲。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胖大叔的衣袖是我割破的?”浑圆的眸子凝出沉重的波光,他不畏地一顶。 柳随风听他不慌不忙地反问,倒有些钦佩起他的勇气来。尤其与他那双闪烁美丽光彩的瞳眸相对时,心头竟飘过一丝淡淡的异样之感…… “你要证据是吗?”他轻问,却低沉得可怕。 “是……是呀!”他不禁打起哆嗦来。“若是……没有证据的话,就放……放我下去……我我很……很忙的。”小乞儿又开始左晃右扭,试图想逃出这只铁箝似的大掌。 “你忙些什么?拐、盗、蒙、骗。”柳随风目光如剑。 “你——你……你说这什么话?”小乞儿没来由的心更慌,强掩心虚情绪,大眼睛忿忿地怒视这名长相俊逸、气质卓尔不凡的公子哥儿。讨厌!难不成他会卜测之术?“喂!你不要胡言乱语,什么拐、盗、蒙、骗的?你可别冤枉我。” “冤枉?我就拿证据给你瞧瞧!”大掌一翻,快如闪电般探向小乞儿的领口,修长的手指触着了银票的一角,也触着了一层柔滑的感觉。“这是什么?你——”柳随风的瞳孔猛地一缩,提住衣领的指头也随之一放。 秦观山瞪大牛目瞧望自己主子闪过的惊骇莫名!这位他自小看着长大的少爷、性情向来沉稳的主子,竟然也会有吃惊的时候! “少爷,怎么回事?”秦观山忙问。 “你怎么搞的嘛?”小乞儿也哇哇大叫!突然被他一放,身子掉了下去,重心一个不稳,连连往后退倒,眼看就要摔成四脚朝天了—— 柳随风的袖袍无风自动,及时轻拂了小乞儿的细腰,助了他一臂之力,免除了他跌跤的命运。而这一刻,古灵精怪的小乞儿立即把握住好时机,一个转身就想溜之大吉,没想到腿才奔了五步,又让一股奇异的力道给牵引住,小身子不由自主地让一股看不见的力道强拉至柳随风跟前。 这人难道身怀绝技?还是会巫术?小乞儿杏眼圆睁,不敢置信? 而柳随风在震惊过后,又恢复淡漠表情。刚才的出手,他竟触着滑女敕的肌肤,当下第一个反应是,这个小乞儿可能是个姑娘家,因为这种凝脂玉肌般的柔滑感觉是不太可能出现在正常男孩身上,以至于他才…… “少爷?”秦观山不明所以,他的主子今天反常得很。 “你叫什么名字?”他没管秦观山的迷惑,将所有心思放在小乞儿身上。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小嘴儿一扁,她掉开眼神。 “看着我!”柳随风强硬地托起她的下颔,沉重问道:“你几岁?父母呢?带我去见他们。”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胸臆为何凝上怒焰,更不想去探讨,只知假若她真是名女子,那她的父母未免太不负责任了。非关抛头露面这档子事,事实上对压制女子的严苛教条同样深感不屑。他想上门质问的,是为何要任由她流浪街头?甚至做起偷窃拐骗之事?为何不负起教养之责? 柳随风乍然而现的凛然并未骇着了她。奇怪地,她似乎也可以感受到眼前人绝无恶意,他只是出于一片关心。似乎受着牵引,在他冷冽瞳眸的侵略下,她不禁娓娓道出了她的一切。 “大伙儿都叫我『元元』。,我不会写这两个字。应该有十六岁了吧,我并没有算过,总之我只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一个人到处流浪,天地为家,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日子。不过你不必可怜我,我的生活过得可好的很,身旁伴着一堆好兄弟,开心极了。”她揉了揉微翘的鼻子,顺口气后又道:“我这种无忧无虑的清闲日子,恐怕你也只有羡慕的份。” 看得出她强装的坚强与傲气,柳随风同情心又泛滥了。 “你身边连一个长辈都没有?”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没有!”虽故作潇洒,其实她就快哭出来了。 “既然这样,那就别留在这个地方了。”柳随风唐突说道。 “什么?”她眨了眨明亮的眸。“这里是我的地盘吔,我不留在这里,要上哪儿去?” 他柔和地看着她。“我带你去个地方。” 喝!小乞儿倒退了好几步! “哪里?不会是官府吧!”她自行演绎他的意思,突然大叫一声。“我才不要呢。”脚底一抹油,像只泥鳅般地窜进人群中。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柳随风身形一晃,不费吹灰之力就捉住她的手臂。 “放开我!放开我呀!”她连声尖叫,却没人敢理睬,接着就听见一声清亮的长啸扬起,两匹毛色为黑、肌肉如粟、雄伟高大的骏马如风般地从远处奔驰而近,还深具灵性地躲开一堆看热闹的人群,各自停在主人面前。 “不要!放开我……” “秦叔,走!”柳随风二话不说搂住她的纤腰,足尖一点,带着她飘逸地飞越骑坐马鞍上。 “少爷,你真的要带他走?”一直弄不清状况的秦观山完全迷惑于柳随风的唐突作法,那根本不像他所熟悉的人。 柳随风没回话,只用力将缰绳一抖,马鸣震天!如风而飞,快速地起程疾驰而行。 秦观山也随后紧追上去。 然而柳随风怀中的小乞儿可不会乖乖束手就擒,一路就听她大嚷大叫。 “你会后悔的,不放开我,你绝对会后悔的……” *************** 快马飞驰疾奔,耳畔只能听到飒飒风鸣,景物快速地从眼前晃荡而过,什么都来不及细看。 被柳随风强行从福德大街扯上马背,一路被掳着跑的元元,两只手只能紧紧环抱住柳随风的腰身,丝毫不敢松放,没办法,谁叫这只高大骏美的马儿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千里名驹,跑起来的速度快得吓死人,她可不想从马背上跌下去,摔成肉饼。况且她还想找个机会逃出这个怪人的魔掌心,重获自由呢。可是——可是——这家伙到底是不是正常人呀?经过几个时辰毫不休歇的狂奔,快跑、又攀山、又越岭、又涉水的,他却一点也不嫌累,反倒是她自己,这一路的高声尖吼、哇哇叫嚷,什么歹毒恶话都全数说尽,本是企图狠狠刺激吓他,让他在一怒之下放走她,没想到这位公子哥儿的定力却好得令人难以置信,居然完全不为所动,结果自个儿嚷到声音沙哑,疼痛难当后,再也没法子了。才乖乖闭上嘴巴投降。 哦!口好渴!四肢百骸简直快散了,他到底还要奔驰多久? 老天!快停下马吧!不然她怎么溜呢? “再撑一下!”低沉浑厚的嗓音突地从那掳人头子的嘴巴说出来,夹带着关怀,听起来有些暖烘烘地…… 停!倏然一愣!小乞儿连忙甩头,她岂可忘记,这个人现在是要送她进官府治罪的,她怎么可以被他的一句话就给蛊惑了去。 她连忙仰起肮脏不堪的脸蛋,故做一副虚弱状。“不行!不行!我撑不住了,骨头都快散了,休息一下好不好?” 柳随风低垂眼睛看了她一眼,缰绳又一抖,反而加快马的速度,对付这个古灵精怪的小东西,一点都大意不得。 “再忍一会儿,就到了!” “到——了?”小乞儿眼神一变,两排白色小贝齿开始抑不住地颤抖!衙门快到了,就近在眼前,她完了!完了! 缰绳在下一刻钟猛地一扯,马鸣高扬一声!马身左晃右晃了一会儿后,平稳地停住了步伐。 “前头就是了!”柳随风手一指。 元元愁眉苦脸地将眼瞳一抬,完全骇住!这座衙门官府,也未免太、太、太大了点,也太、太、太过雄伟了吧!是吗?潭州的衙门,有这么壮观的吗? 你们看,还有几十尺的路程,但它雄伟的气势已令人倾倒。她从马背上翘望过去,就能见着两只巨大威猛的青铜狮子端坐在石阶左右两旁,直挺挺地护卫着朱红色的大门。就在大门前,还有身着同一款式,黑色劲装的十数名侍卫,昂扬直立地排列在大门两旁,雄赳赳、气昂昂地守护这座城堡,好不威武。再看看那两只雕凿龙凤飞翔图案的石柱,高得快耸上天,而顶端上,则横托着中间一块镶有金色字体的竹匾,在竹匾上头,提着四个豪迈的字迹,那字就叫做……叫做…… 元元目不识丁,小手遥指竹区上,颤巍巍地说:“潭州衙门。” “你不识字?”秦观山月兑口而出。 她受创地一颤! “是呀!我是不识字。”一对大眼睛回首瞪着秦观山,用以掩饰自心窝处涌上的自卑感。“碍着你了吗?” “元元!”那总能安抚人心的嗓音又再次来到。柳随风和言悦色地对她道:“上头写的不是潭州衙门,是柳莹山庄。” “什么?柳——莹——山——庄?”她更是骇得差点跌下了马,幸亏柳随风及时扶住了她。她看看柳随风又瞧瞧秦观山,贝齿颤得更厉害。“你……你们是柳莹山庄里的人?” “没错!”秦观山骄傲地将头一点。“我们是柳莹山庄的人。” “完了!”她哀嚎一声,差点泪涟涟,好死不死,她谁不去惹,竟然瞎了眼睛惹上柳莹山庄里的人。这个人人畏怕的组织,早让山寨贼穴、江洋大盗都因慑其威名,而不敢捋其虎须,东南方一带,早就全遵奉柳莹山庄的庄主为武林盟主,她居然会去惹上他们。 若问她一个小小的偷儿,怎么会知道这些有关江湖上的事迹,这当然是有管道的。在客栈营生的说书人,一向最爱讲述柳莹山庄的丰功伟业,她几乎日日在客栈里穿梭、寻找目标,理所当然就将柳莹山庄的故事,一五一十记在心中,甚至都倒背如流。只是——她万万没想到,她流浪来到朔山镇,占据福德大街为地盘,也才短短一个月光阴,竟然就犯上这个煞星。她又曾听说书人道过,山庄里的成员个个身怀绝技、嫉恶如仇,若为非作歹者,一旦被捕到,必然重罚,而且手段比起官府制裁犯人的方法狠绝上千万倍。她这回落入这些人手中,不就得惨死了! 不!不!不! “这位公子,您大人大量,饶恕我这个小乞丐吧,小的我对天发誓,再也不为非作歹,从今以后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就放过我吧!”元元连连惨叫,哀声震天! 柳随风剑眉一拧,对她道:“进去!” “不要!我不想死呀!”她死命攀住马脖子,怎也不敢下去。 无奈下,柳随风只好先跳下马鞍,再扳开她脏兮兮的小指头,抱她下马,强行接住她的手。“进山庄去!” “不成!不成!”元元两条小脚钉在地面上,死都不肯动;忽地,还突然露出一抹谄媚无比的笑容。“这位公子,您听我说,小的我出身卑微,绝对没有资格踏进这座正义凛然的宅子里的,你们的庄主要是看见你带了个偷儿进门,一定会加罪于你,为了你自己好,千万别把我带进山庄,会出事、会出事的。” 容不得她再发一语,柳随风轻轻使力,轻而易举地把她拔离地面,踏进气势磅礴的大宅里。 而随后赶忙将马匹交给专司照料的秦观山,也一溜烟地跟进,等着看这出令他百思不解的好戏,接下去该如何发展。 原本抵死不走的元元,在进入内院后,尖锐的惨叫声瞬间化做无形。一对黑白分明的杏眼用不敢置信的波光呆望山庄内院的景象,她看傻眼了—— 瞧,红墙竹瓦、画栋雕梁、回廊飞旋,美得惊人。左方那高翘的屋檐还正对着万紫千红的花栏。一阵风儿适巧拂来,吹得柳条垂枝依依难舍,也吹得人造清湖波光潋滟、闪闪不息,而万千株齐放的花儿也因这风拂而柔弱得轻曳摇动,荡出绝美波浪来。再见右方水泉,一袭薄薄水雾正慢慢袅绕住这片宛若仙宫府邸的山庄,益彰显更特殊的美态来,两种奇异韵味相缠,令人疑心此地已非尘俗世间,而是梦寐以求的月兑俗仙境。 从未见过这等景致的元元,当然讶异地张开嘴儿,忘了刚才的挣扎。 “江嬷嬷!”柳随风召唤一声,随即在面前站立了一名满头银发、面容慈祥的老妇人。“带她去好好梳洗一番。” “是!庄主!”她恭谨地对他道。“这位……这……”她表情突地一愣!完全不知如何称呼眼前人,这小东西怎么好像刚从泥泞里翻滚出来的样子,实在脏得可以,脏得让她分辨不出他是男、是女?庄主是从哪里捡来这个小家伙的? “哇!”元元再次放声惨叫!吓得正在打量她的江嬷嬷骇退好几步。“你——你——你——”小嘴儿张开的弧度足够塞进一颗大鹅蛋。“你、是、柳、莹、山、庄、的……的庄……庄主?” “江嬷嬷,带她下去!” “不要!我不要去,不要把我关起来,我怕黑、我怕暗、我怕鬼魅魍魉,这位嬷嬷,您千万别听他的,放我下来、放开我,我要是吓死了,一定变成厉鬼来找你们,哇……哇……哇……”尖锐的惨叫声在江嬷嬷死命拖拉下才愈飘愈远,直到回廊转角处时,才渐渐消散。 双手置于身后的柳随风兴味盎然地看着小乞儿的挣扎、尖锐吓人的高吼、语出胁迫的喊叫,不禁抿嘴一笑! 他的反应,再次看得秦观山目瞪口呆!好半晌之后,他才有能力找回自己已混沌的理智。 “我不懂、不懂、真的不懂。”一颗硕大的脑袋摇得跟波浪鼓一般,秦观山嘴巴呢喃不敢相信的自语。 “秦叔不懂些什么?”柳随风不明他的反应。 “那个小乞儿呀!”秦观山问道。“你该不会想收留他吧?” “秦叔不喜欢她吗?”他反问。 “也不是!虽然他偷了我的银票,但这个小乞儿一看便知道是个聪明过头的小东西,只要加以训练,也许可以造就出一个奇才来。”说到这里,他总算恍然大悟了。“原来少爷打算收他做随侍书僮,亲自教导。” “随侍书僮?”柳随风反而讶异地凝视他。“秦叔难道看不出来吗?” “看出来什么?”他仍旧一头雾水。 柳随风不禁摇头了;也难怪,小乞儿那一身的破衣烂布、口中所吐的粗俗言辞、举手投足间的表现样样都叫人难以消受,难怪连身为老江湖的秦观山都看不出破绽来,这小妮子,根本不能用常理论断。 “秦叔,那小乞儿是个姑娘。”柳随风终于替他解开迷惑。 “姑……姑娘?”他吃惊地连嘴都合不拢。“没有搞错吧?小乞丐是个女女圭女圭?” “是的!” “噢,可是她的德行……老天,这太不可思议了……”秦观山模着发烧的脑门怪吼怪叫!他仓皇地道:“既然她是个女女圭女圭,把她带进山庄里,妥当吗?” 秦观山的顾虑源自有因,即使这个流浪女娃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但处在宋朝这个极端封闭保守的社会风气下,谣言的杀伤力向来远比洪水猛兽还要让人恐惧得多,倘若他们在朔山小镇强行掳走这名小女娃的事情传扬开来,肯定会在江湖掀起狂波巨涛,又倘若让有心人加以渲染,可想而知,那一些嫉妒柳莹山庄、嫉妒柳随风的一干窝囊废,必然又会胡诌瞎掰出一些不堪入耳的恶毒话来。这也难怪秦观山要对此事存着保留态度。 “你的顾虑我明白,但我心意已决,断然不会更改。”看出秦观山的心思,柳随风却用坚定语气告诉这位柳家二代的元老,他的决心。 面对柳随风凝肃慎重的表情,秦观山不免再一愕! “为什么?”他问。 “很奇怪吗?”柳随风的表情、说话的口吻、坚定的意念,都全散发着仿若磐岩般的气势。 “当然奇怪。少爷,你觉不觉得自己有点走样了?” 自看着他懂事、成熟、接下柳莹山庄庄主之位的秦观山,理所当然对他有着一份深刻的了解。向来,他所做的每一项决定,从不让人怀疑是否有可议之处,但面对这名陌生的小泵娘,他所表现出的反常做法倒很值得玩味,这代表什么意义? 被秦观山这一问,柳随风也不禁为之一震! 若让人家知道,柳随风是被一双眼瞳所迷醉,不知会是如何? “庄主……”见他瞬间失神的恍惚,秦观山正欲再开口,蓦然,那耳熟的聒噪尖吼声又重新降临耳畔,刺进耳膜。 “别捉我——” “姑娘,你……等一等!哇!别跑……”江嬷嬷气喘吁吁地在后头追呀追地,却怎也捉不着这个滑若泥鳅的小人儿。柳随风俩人就见一个披挂着山庄小厮服饰的小东西,甩着来不及整理而散乱的长发四处乱撞,而跟在后头的江嬷嬷追得脸色惨白,都快晕了。 柳随风见状,连忙将身子一提,足点几步,纵身飞掠到像只无头苍蝇四处乱窜的小妮子身前,捉住了她。 “别捉我、让我走、我要离开这里……”她哇哇大嚷。 “元元!”柳随风低喝!她骇得不敢再动,小身子微微颤着。 “让我走嘛!”她改变姿态,哀哀请求。 “不行!”他摇摇头。大掌也伸前拨开垂挂在她脸庞上的发丝,让她露出那张洗尽污垢后的脸庞,然而当她绽现出那张惊世骇俗的真实面目时,竟让在场的人看傻了眼。 女敕若凝脂的细致粉脸白里透红、弯弯的眉宇如远山、一双水盈盈的大眼睛正无辜地对他眨呀眨地、红似玫瑰花瓣的朱唇更是可怜地轻颤着。虽然一副哀凄样,但她绝俗的容颜,美丽的形貌,却是柳随风毕生所仅见,这小乞儿美得惊人。 “你……你怎么了?”这个柳莹山庄的庄主怎么在发呆? 柳随风闻言惊醒,暗骂自己的失态,连忙收钦心神。 “元元,不要再逃跑了,听我一句话好吗?”柳随风那不曾荡漾过的心弦,为她开始拨弄了。 “我不想听,你也不用说了,我只求你放过我就行。”她哀哀祈求。以为自己洗一次澡、饱餐一顿、接着就要上断头台。 “元元,你难道不想拥有一处栖身之所,而要继续流浪吗?”他再道,也当下决定,要将这块尚未雕琢的璞玉留在掌心之中,细细呵护、塑造。 “栖身之所?”她不解地低喃。 “对!就留在柳莹山庄。” “留在柳莹山庄?”她混乱地思索后,突道:“不!我不会上当,这世上不会有这种好心人的。”对嘛,谁会傻得让个陌生人住进这幢大宅子里,太奇怪了! “小泵娘,庄主是个言出必行的人,你不必怀疑。”惊讶于她容颜的秦观山也说话了。这个无依无靠的姑娘,若被恶人察觉她拥有绝俗姿容,不被卖进妓院里才怪。 “你们说的全是真的吗?”她小心翼翼地看待他们。 “你不用怀疑。” “可我还是不要。”她晶莹般的眸子闪动着防备。“我听小傻子说过,有些大户人家收留我们这些弃儿之后,尽是欺负我们、虐待我们,让我们的日子过得生不如死。” “柳莹山庄不做这种事。”秦观山解释道。 “是吗?”她宛如一只刺猬,全身长满针刺。“我还是不想留在这里,因为你们可能只是一时兴起施舍收留我,谁晓得弄个不好,你们哪天不高兴,就又要把我赶出去。” “不会的!”柳随风柔声说道。“我不会让你受到这种待遇的。” “我才不信!” “那你住下来,印证我的承诺会不会实现,你敢不敢?”他激将法一出。 “谁说不敢!”她果然立刻上当。 “好!大丈夫一言既出。” “驷马难追。”说完后,她立即知道上当了。 第二章 她是幸运的。而她天生的美丽姿容给了她一股特殊的魔力,原本的小甭女在柳随风的接纳下,有了新的身分,她改了名字叫媛媛,也成了柳莹山庄奴仆口中的媛小姐。 一股天生的魅力,再加上灵动活泼的个性,总爱一身男孩打扮的她,成功地在柳莹山庄里大施魔法,她利用着自己水灵似的大眼睛、仗恃着灿烂如花的笑靥、再配上一张骗死人不偿命的利嘴,三管其下的策略尽用,当场腻得众人对她卸下心防,也很快地得到众人的认可。而向来拘谨严肃的柳莹山庄多了这号惹人疼爱的小泵娘后,气氛改变许多。 可惜好日于不长久,当媛媛对众人灌足迷汤后,心性突地整个一改,她开始崭露最原始的本性,四处恶作剧。每当她乌溜溜的眼睛一转,白皙的脸庞闪过一抹魔鬼似的诡异微笑时,山庄上下、里里外外就开始如履薄冰、人人自危,个个寒毛直竖、胆战心惊到连个响屁都不敢放,就担心引起她的注意,会让大难降临到自个儿头上来。 即使如此,她依旧备受疼爱、她的出现仍是受欢迎的,因为她带给充满阳刚之气、充满沉静严肃的柳莹山庄一股前所未有的欢乐气象,也让一向平板无趣、正经八百的严谨气氛起了一道强烈的化学变化,更在不自觉中带给众人新的生命。 日子一天天地消逝,媛媛在柳莹山庄也待了半年了,而柳随风也如他自己所下的承诺一般,既疼她也挺照顾她。 可是——在她内心深处,她依然惴惴不安、极不安定的感觉总如魔魇一般,会突然跳出攫住她的心房。她不禁以为,也许再过些时日,大伙看腻她了,也不再觉得她可爱时,必定会将她赶出庄去。而这个想法就在这阵子如影随形地跟着她,尤其这几日更是愈演愈为强烈。于是她做了决定,她决定做一件轰轰烈烈的大事来印证噩梦到底会不会变成事实。 “小姐,你想上哪里去?”曲儿,江嬷嬷的外孙女,被柳随风下令照顾媛媛起居的丫头,她看见媛媛偷偷模模不晓得想上哪儿去,急忙挡住她问道。 “我想到前头去。曲儿,我们上星院玩玩好不好?”她的大眼闪动着光彩。 “你要去星院?”曲儿的小脑袋骇得猛摇晃。“不成、不成、庄主三令五申,严禁任何人私自闯入星院,若违令者,轻则被赶出柳莹山庄……重则被处死,不行的!” “我们只是偷偷去瞧一瞧,不会有人知道的。” “真的不可以。你要真想进去探探究竟,我们去找庄主。”曲儿飞快转身,就想把这烫手山芋扔出去。 “站住!我不许你去找大哥,你若敢再向前一步,我马上跟你绝交。”她为了达成目的,不惜出言恐吓。 “小姐……”曲儿苦着一张脸。 “放心嘛!我们就在外头瞧一瞧,探一探。只一眼,看完马上离开,好啦!”哀兵姿态一现、梨花带泪的祈求表情一出,没人能抗拒得了。 “好……好啦!但只是一眼,一眼而已哟。”无奈下,曲儿只好舍命陪小姐。 “嗯!”她表面点头,但鬼灵精怪的心思可没答应。 所谓星院,它位于柳莹山庄的中枢地带,是山庄三楼七院结构中防守最为坚强严密的一块地方。会如此重视,原因无他,星院里头藏放的全是不能曝光的机密文件。为了防范文件外泄,这座星院在设计上已经得过高人的指点。先是入口处设有迷阵图,不熟悉破阵手法强行闯入者,不是被暗箭所伤,就是落了个进退不得得乖乖就擒的窘况,更严重者活活被饿死在里头也算是咎由自取,入口已是如此,那内部的警戒就更不用提了,所以山庄上下每个人都知道,除了柳随风与秦观山外,没有手谕者,任谁都不许擅进。 放眼看去,星院大门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了。两个偷偷模模的小表藏身在星院大门前方的怪石堆后,好奇地东张西望。但是,除了古意盎然的装饰外,其他并无特殊之处,甚至比其他庄院的景致更为朴素。 “没什么嘛,很平常呀!曲儿,你有没有研究出特殊之处?”媛媛大失所望地问。 “也没有啊!唉!不管了,星院既然参观过了,我们也该离开。”曲儿拼命催促她。 “不急、不急,好不容易来到这边,说什么也要看出个端倪来。” “小姐,你怎么可以赖着不走?你不可以毁约背信的。”曲儿终于发现自己上了大当、误上贼船。 “我又没跟你击掌为誓。”她还很无辜地反驳。 “不管!跟我走!”曲儿心一狠,拉着她的手腕强推她。 “不要拉我,我非要研究出个所以然来不可。”用力甩开她,媛媛的小身子不由分说就冲进大门里,谁都拦不住。 “小姐……”曲儿骇得大叫!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她奔入。怎么办?怎么办?唯今之计,她只好去通知庄主,对!庄主。主意一定!她立即掉头回去搬救兵。 媛媛一踏进大门前方小径,一阵烟雾突然就将星院整个掩了去,整个白茫茫一片,除了几株柳树、几根木桩外,其余全是空茫,分不清南北左右、更弄不清身在何方。 “怎么会这样?” 媛媛哪里知道,这阵图是以诸葛孔明的八阵图式为轴心,再配合其他卦阵相辅而成的可怕阵仗。历年来,多少人想试图闯阵,至今却无一人能成功越过雷池一步,它威力之惊人可见一斑。 而这个好奇的小妮子不知厉害,竟忍不住地东闯闯、西撞撞,弄了半天却还是弄不清楚自己究竟站在何处?在没法可想之下,她只好狠下心,拽下一根树枝当作记号引路,以免总在原地团团绕着转。 只是她万万没有料到,这个动作居然替她引来杀机。一枝飞箭,在她拽下树枝的那一刹那,也毫无预警地从角落边射出来—— “哇!”她高叫一声,头一低,灵敏的反应让她逃过第一劫,可是幸运之神并没有继续降临到她身上,第二根长箭又随后飞来,朝媛媛的眉心直飞去—— “大哥——”她肝胆俱裂地又喊一声,知道这回自己一定没救了,心灰地闭上眼眸就等着受死。会得到这种结果,她完全怨不得人,这是她咎由自取。 “大哥……”她临死前所幻化出的影像只有柳随风的面容。 蓦地,她的身子突然整个飞了起来,在千钧一发之际避过了追命的长箭,霍地身子又往下栽去,却掉进了一个宽广的臂弯里,立即袭上的熟悉让她的泪更是不止…… 脸色铁青的柳随风抱着她又闪过两道暗器的追击后,这才踏上了破阵的地形点,致命的机关在他踏上的一刻旋即停止了运转,这才从容地踏出了星院。 “小姐……”曲儿奔了过去,见庄主怀抱里的人安然无恙后,总算放下悬在心口上的大石。“幸好没事、幸好……苍天保佑、苍天保佑。” 被柳随风放下的媛媛,小脸蛋怎地也不敢抬起来,低垂螓首,危颤颤地不知该说什么话。“大……大哥……” “你晓不晓得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柳随风声虽轻,却沉得吓人。 “晓得!”证据俱全,容不得她狡赖。 “那你又晓不晓得私闯星院的后果?” “知道!”她迎袖一提,朝脸儿胡乱抹去,小肩膀丧气地旋过身,道了句:“就此告辞,后会无期。” “你上哪儿去?”柳随风一把按住了她的肩头。 “离开山庄呀!”她毫无生气地呢喃着。 “为什么?”他反而被她弄的一愣! “我私闯星院,罪大恶极,是要被赶出庄的,我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来了,我会很识相离开的。” “你这丫头……”他忍不住地把她揽进怀里,既生气又担心地道。“你以为我要赶你走。” “难道不是吗?你的口吻不就是这个意思。”她偷偷汲取他的温暖,因为以后再没有机会的,天啊!她从来不知道,离开柳莹山庄会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倘若早知道会演变成这样,说什么她都不敢犯下这种过错,她情愿一辈子学做鸵鸟,永远把头埋进沙里面,不去碰触离开山庄的事。 她好后悔,却来不及了。 她喉间哽咽地不舍道:“大哥……媛媛要走了,你自己要珍重。” “闭嘴。”柳随风把她箝制得更紧,对她那过分敏感的心思又怜又惜。“傻东西。我生气,是气你不懂得珍惜自己,居然拿起性命开玩笑,你知不知道?假若我来晚一步的话……”思及她被箭簇穿心身亡的惨状,不禁起了个寒颤。他吸口气,除了压制那浮上心间的畏怕外,为免惨事再现,更得消除盘据她心头的不安定感。“媛媛,大哥问你,这半年来,我和庄里的人对你好不好?” “好!就是太好,所以我才害怕,怕自己的出身配不上你们,怕我没资格留在这里。” “住口!不许贬低自己,你和任何人都一样,没有什么不同。”他一脸凝重。 “大哥……”媛媛显得楚楚可怜。 “要相信自己是独一无二的。”他字字郑重。 “可是……”她低垂下头,不敢再听。 “看着我!”他命令地道,霸气的视线锐利地击退她所有的不安。“听着!记住你的身分,你是柳莹山庄的一员,是无人可取代的宝贝,不准你再有丝毫的怀疑,听清楚了没有?” 她没答腔。站在一旁的曲儿却听得好感动。 “媛媛?”他逼问默不吭声的小可怜。 终于,她抬起泪眼汪汪的美丽双眸。 “奸嘛,我听你的,从此不再胡思乱想、不再无理取闹、从此以后乖乖地留在你身旁,做你的好兄弟。”从她的回话就可以看出,她对男女分际,只处于幼儿阶段。 不过这种事可以暂且搁下,因为他有的是时间教她,在他的呵护之下,他将让这块璞玉去尘,绽露出属于她的璀璨光华,只有到那时候,明珠耀眼,天下间的青年才俊,谁能够匹配得了她? 思及她总有离开自己的一天,一股难以言喻的揪拧狠狠击痛他的心房。 “好了,今天的事到此为止,往后谁都不许再进星院。”柳随风重新开口的语气显得有些勉强。 “知道了!”主仆同声应着,笑容也再次跳回她俩的脸颊上,只不过媛媛突感受到了他的异样,忙问着:“大哥怎么啦?” “没事!”他忙甩落方才的烦躁。 “真的没事?”那一双大眼泛起了担忧。 “真的!大哥何时骗过你。” 喔!天晓得。 *************** “放下!”柳随风眉心一锁,低沉一喝!“就当你是个男孩子,也不可以有如此不端庄的坐相。” 媛媛搔了搔小脑袋瓜子,自己也觉得很伤脑筋耶!原本她真的是规规矩矩端坐在椅子上的、而且双脚并拢也摆得很顺当呀,却因为兴奋,又加上得意忘形,两条腿就这么地愈举愈起、越抬越高、居然就翘到书桌上头了,这等不雅的坐姿要是让人瞧见,的确是不像话,难怪大哥要训人了。 小妮子伸伸粉红的小舌头,听话地放下穿着薄底紫靴鞋的脚,但标准姿势维持不到三秒钟,立即又变了样。一张小脸侧趴在桌面上,慧黠的眼珠子盯着柳随风乌溜溜地转呀转地,好不灵动,小手忽地拿起横放桌面的书册,甜净柔媚地开口道:“大哥,你得记住!可千万别去学那书中人哟。”她扬了扬手中书册。 “哦?”柳随风剑眉一扬。“为什么这么以为?可否请你解释。” 原来媛媛口中所谓的“书中人”,指的正是唐朝君主唐明皇,而她刚才会得意志形,也正因为完完整整地背完了白居易那首长恨歌。 所以她得意嘛! 见柳随风煞有其事地跟她讨论问题,媛媛欣喜极了,一股受重视的感觉油然而生。当下立刻跳下椅子,学着老学究摇头晃脑的怪姿势,一副学识渊博的秀才模样,大剌剌地拉起嘹晓的嗓子嚷嚷道:“长恨歌里,开宗明义的第一句话就是『汉皇重色思倾国』这句诗的意义呢,正是警戒帝王不可妄思妄动,因为重色就得倾国、倾国就有遗恨,美色之危险,可见一斑。”她望着柳随风,摇摇小指头,正经且严肃地对他继续警告着:“所以大哥呀,千万别学那唐明皇,去和太美丽的姑娘扯在一块,否则你一定会跟他一样,因为贪恋而忘却公事,然后把柳莹山庄给搞垮掉,落个遗臭万年的悲惨境界,你明白不明白呀?”好不容易逮到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比喻,还不赶快乘机训示这位看似没有缺点,永远掌控一切的好大哥。 低沉的笑声自柳随风的喉间发出,他安慰地笑了!从目不识丁的流浪丫头,到今日的识字、甚至开始自有一番见解。媛媛的进步是值得称许的。虽然她聪颖的天资让她成就许多事,却唯独对性别的感受力仿佛少掉一根筋似地,总是糊糊涂、无关紧要。 也许,他得开始给她一点压力,让她早一点弄清楚自身的角色。 于是,他准备了个难题让她解。 “媛媛,你担心大哥因为贪色而忘公,所以不许我去接近漂亮姑娘,但若不幸的是,那位大美人恰巧是媛媛姑娘的话,你说,我该不该继续和你在一起?”他故意点点她的小鼻尖。 嘻嘻一笑!她耸耸肩。“我不是美人儿,根本不必去担心这种问题。” 他摇着头。“不对!不对!媛媛不只是个女孩儿,而且还是一位世间少见的大美人。” 她小鼻子一皱。“大哥想唬我,我才不会上当。” 柳随风正色道:“我没有吓唬你,你也不该忽略这问题。大哥不是要你学那千金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基本的认知,那可不能少……” “不要、不要、人家不要听。”她才不会那么傻,秦伯母都说了,只要是女孩儿,就要懂得女红、三从四德,即使身为江湖儿女,罗嗦少些,但也不可免,一思及不能和大哥天天相处在一块她就……不!她不想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自找束缚。 “媛媛……”柳随风正欲再言,却乍然停止!侧过头对着已经站在书房门外的山庄总管放声问:“刘老,什么事?” “启禀庄主,李员外偕同两位小姐正往山庄的路上前来。”刘总管开门进入书房里,恭谨回道。 “我知道了。”他转向媛媛立刻郑重交代道:“乖乖待在书房念书,不许乱跑。” “你去哪?” “来了贵客,大哥得去迎接。” “这样呀!”黑白分明的眼珠儿闪呀闪地。“那大哥忙去,我不吵你。” “听话喔。”柳随风再次交代。 “是!”待挺拔的背影消失后,立刻又补了一句:“才怪!”小身子立即奔向前,捉住欲随主子离去的刘总管,笑眯眯的脸蛋对着他,谄媚问道:“刘爷爷,那个李员外是个厉害的人物吗?很少见着大哥这么急匆匆去见访客的。” 这位白发苍苍,骨子底健朗康泰,侍奉柳家二代,一直任职柳莹山庄内务总管的刘和群柔声回道:“李员外和柳老庄主是认识十几年的老朋友,他和两位李家小姐每年都会固定来到山庄作客几日。” “还有两位李小姐呀?”她不太滋味地问。 “是啊!” “可是大美人?”她对李员外不感兴趣,专挑重点问。 刘总管点头回答:“的确是美人,尤其二小姐李画意姑娘双十年华,不单仪表出众、举止端庄娴淑、还温柔有礼,尤其琴棋书画更是样样精通,是一位难得一见的大家闺秀。”他充满欣赏与赞叹。 媛媛心头突觉好生怪异! 她霍地扯出一抹没有笑意的笑容,试探性又问:“刘爷爷,那跟我比较起来,谁比较好?” 刘总管发噱地呵呵一笑。“都好、都好,两个都好。” 媛媛一张嘴儿嘟得半天高,什么叫都好呀?不过她可以确定,刘总管对李画意这位姑娘,肯定是非常、非常、非常地欣赏。因为他很少赞美人的。 心没来由地一紧,她当下决定了。她决定不喜欢那个素未谋面的李画意。 *************** 凤楼花厅里,正热热闹闹地围坐二十来人。已坐入首席位置者,除了山庄主人柳随风和秦观山以外,另外三位即是远道而来的访客——李员外一家人。至于下端陪席者,则全是山庄里的其他主事人员,单见李员外熟络地与众人寒喧问候,有说有笑的,可见他们大家都相识已久、交情匪浅。 李员外满场游走,那并不关媛媛的事。真正让她心头充塞危机感的,是安静坐在李员外座位身旁的两位姑娘家。 媛媛躲在帘后已经偷听到了,右方那位是李家大小姐,名唤李诗情,那女人的皮肤算是细致,圆圆滚滚的脸蛋倒也不失清秀,而身上粉红衣料的穿着也很正常,唯一叫媛媛侧目与不解的是,为何她的前胸鼓得那般厉害?绸缎包裹下的身材比起她以前所见过的任何姑娘都还夸张。瞧她只是抿着嘴巴轻轻一笑!膨膨鼓鼓的胸脯竟然随着身体的震动宛如浪花般地波涛汹涌、还上下起伏颤动着。媛媛甚至还注意到庄内有几名总管都拿眼角余光若有似无地偷偷瞄看那愈笑愈夸张、胸脯起伏愈震愈大的李诗情呢。不禁打了个哆嗦!揉了揉眼睛,媛媛再打量左侧那位李画意,李家二千金。果然,非常合乎曲儿所谓女四书的标准执行者。瞧她仪态优雅端庄,举手投足尽是大家闺秀该有的风范,再配上匀称的身材和女敕幼的肌肤,当真是位飘逸出尘的美人。 在座众人之中,当属这个李画意最惹人嫌。无聊!没事长那么美干什么?叫人想入非非呀,看她风姿娉婷、有份有守地,这又算什么?昭告她是名门千金啊。 媛媛不管自己的评论是否有欠公允,仍然决定延续先前对李画意的感觉——彻底讨厌她。 就在媛媛忿忿地评论李画意之际,姊姊诗情突然动了起来!她完全不管李员外的眨眼的制止,一迳儿地站起身子,柳腰特意地款摆,存心挑逗似地扭呀扭地,恰巧让送来美食的厨房小厮当场看傻了眼珠子!长期居住在庄内,何时见过这等浑身带火的女郎,一时抑制不住地口水直流。 李诗情那双勾魂的媚眼直往柳随风身上抛呀抛,就想引起他的注意。 而柳随风根本视若无睹,微笑品茗着。但躲在帘后观察花厅状况的媛媛此刻已是怒火中烧,袖子一拉,就想冲出去剜掉她那对狐狸眼。 “诗情,给我回来坐好。”从不发脾气的李员外赶在媛媛冲出之前沉喝一声! 李诗情一愣!回头看着数十年来头一回动肝火的爹亲,吓得不敢造次,立即回座。 李员外拱手揖礼,汗颜地抱歉道:“贤侄,失礼了。” 这些年来,李员外早有预感,这个大丫头对柳庄主的倾慕之意,早已有了逾越的情况,然而自己的女儿他岂会不了解,诗情根本配不上柳随风,真正能与人中之龙匹配的女子,是他的二女儿李画意才对。 若不是被诗情死缠不放,总说他偏心,无论如何他这一回是不会带她上山庄来的,没想到结果还真应验了他的揣测,诗情简直是来丢人现眼的,以诚信老实闻名的他,怎么会生出这等败坏门楣的女儿来,当真是家门不幸、家门不幸。明日,等明日天一亮,他要立刻把她遣出山庄送回去,免得她又做出让家门蒙羞的丑事来。 “伯父,无所谓的,您别挂意。”柳随风依然微笑颔首,并不在意李诗情刚才的失礼行为。 尴尬的气氛一时之间弥漫住整座大厅。过了半晌后,才让一道动人的嗓音给解了开来。 “对不住!家姊一时失态得罪各位,小妹在此代姊姊赔罪,现就献弹一曲,聊表歉意。”温柔婉约的李画意出声打破这层尴尬气氛。她的琴艺早就名闻逦迩,很多想一饱耳福者,至今仍然停留在可遇而不可求的阶段,而今她愿意弹上一曲赔罪,在座众人哪有不洗耳恭听的。 就在贴身侍婢容儿的帮忙下,淡淡的檀香慢慢袅袅盈绕住整座花厅内,李画意那娉婷身段缓缓坐在琴座前,水葱般的玉指置放于弦上—— “献丑了!”语一落,优美的乐曲声也自古筝弦上轻扬出来。 自幼即勤练音韵,当下造就她不凡的琴艺技巧,果然——有如天籁般的音符一出,众人瞬间闭上眼眸沉陷于音律中,如痴如醉,在场众人全部跌进李画意绵绵不绝的拨弄下,各个暗自叫好! 就在大家同声赞好的情况下,唯独有一人不屑听之,媛媛赌气地想,通音韵又如何?假高贵罢了。用指甲在古筝弦上乱七八糟地拨弄,这谁不会?居然也敢拿出来献宝,还自以为厉害,这个李画意未免太过招摇爱现了。 于是,她决定跳出来杀杀她的威风。 在众人专注于琴音的同时,媛媛大剌剌地现身了。 李画意弹琴的手指因她的出现而停住。她有些呆傻地凝望着这突然现身的秀气公子,一身月牙色长袍的他,头戴着文生巾,颈上则系着一条艳红色绣有纯黑飞鸟的丝巾,是个俊美得不像话却又无娇柔胭脂味的男孩子,年龄看来似乎并不大,但一对灵动的眼睛竟能流泻出各种光芒来。她从来不曾见过有男孩子像他这般,浑身上下全是吸引众人目光的特质。 他是谁?记得山庄内并没有这么一位公子呀? 一种女人特有的直觉反应,她突感芒刺在背。 在场的主人、坐陪者,都因媛媛的出现而从醉人的乐曲中回过神来!这一刻,媛媛又成了全场注目的焦点,她很满意这种情况。 “喂!你弹得不错嘛。”媛媛直接进攻目标,先是上看下瞄,肆无忌惮地打量她,然后又啧啧有声地放肆评量。 这人行为乖张得很,李画意微微感到不快了,即便她的言行举止并无轻佻之意,但在男女有别的严格礼教下,他这种行为已经犯下不可饶恕的大罪。可是,看看四周人,柳莹山庄里竟无人开口制止他,好像大家已经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 这是否又意味这位公子在山庄里,拥有特殊的身分与地位? 李画意强装笑容,却不愿与他交谈,对这种不知礼节的顽童,她没有结交的必要,保持距离是最好的方式。 “李姑娘为什么不答话?本少爷称赞你的琴艺好,至少你也该回谢我一句,不吭气代表什么?名门千金的作风可不是这样的。”她指责道。 “媛媛!”柳随风轻喝!这小妮子不是答应要待在书房乖乖念书,怎么跑出来凑热闹?还语出不逊地攻击人。“你乖乖找个位置坐,不许打扰李姑娘。” 大哥怎么可以骂她?受伤的感觉划过媛媛心窝,尤其李画意嘴角似笑非笑,更像是火上加油,直捣她的心间。 “会弹琴就很厉害吗?我也会。” “媛媛!”柳随风已然制止不了。她气愤地拉住李画意,不由分说就占据古筝台,檀香洒下一大把,点火燃起时——浓烈呛人。她才不管众人的轻咳声!啥都不管地将十指置于琴弦上,指甲重重一勾,十音齐扬。 重扬的音调毫无章节可言,也毫无起伏可听,耳朵听得是难以忍受。 花厅外,栖息在树梢的鸟儿因为乍现的琴声而惊慌乱窜,在花间采蜜的蜂儿也因为这变扬的曲调全部跌落花蕊中,午休的牛蛙更因琴声尖锐而惊叫连连!最可怜的是坐在花厅里的人,都因琴声的恐怖而致全体脸色惨灰,眼看就要七孔流血,却又没办法装死,还得抱守心神努力倾听媛媛的杰作。会如此委屈自己,原因无它,若是有人敢中途离席,这小魔星肯定记恨心头,往后必定没有好日子过了。 但是李家人可没有这么善良,纷纷捂住耳朵减轻冲击。花厅里二十来人中,唯有媛媛独自闭上眼睛自我陶醉在琴韵下,浑然不觉自己所制造出的效果有多骇人。 一曲终于弹毕,众人早已冷汗涔涔、汗湿衣襟了。 “此音只应天下有,人间难得几回闻,如何?很棒吧。”媛媛自己拍手,自吹自擂着。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回话。 “怎么都不开口?是不是我弹得太美妙,你们一时之间找不到该用哪种词句赞美我?”她对李画意挑衅地扬扬眉。“无所谓,我倒有一句话可以形容我自己的琴艺,你们听听看符不符合?贴不贴切?”清清喉咙,她朗声道:“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就是这一句,怎么样呀?” “是符合、也贴切,媛媛的琴艺是够格绕梁三日仍挥之不去,秦叔建议你,若你继续勤练此艺,想必将来杀人于无形,成为你的独门绝招。”秦观山终于不顾性命替众人说出心声。 媛媛脸色瞬间全变了!秦叔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杀人于无形?是指她的琴声有如魔音传脑一般,恐怖到极点是不是? 她又胡乱地想,其他人是否也咧开嘴巴嘲笑她。 情绪杂沓,她却不敢向柳随风求救。她害怕,若大哥也加入他们讪笑的行列,那该怎么办?怎么办? 眼泪簌簌滚下来,却不愿让人瞧见,她双手遮住脸颊,狼狈地奔出花厅外。 “媛媛——”柳随风心一紧,抛下宾客,立即起身追出去。这丫头,这次伤得不轻,若不及时安慰她,谁晓得一头钻进牛角尖里的媛媛,能否转得出来。 “各位,请随意用。刘总管,招待贵客,我们去去就来。”秦观山随后跟去。 李画意就这么呆望着柳随风两人一前一后奔出,满心的奇怪,这个叫什么“元元”的小顽童怎么如此得着柳随风的关怀与钟爱? 回廊外,一前一后的身影急掠飞驰—— “少爷,请等一等,听我一言。”秦观山在背后唤住了柳随风。 “秦叔,您刚才的话太过刻薄,媛媛根本堪受不住。”他转身回头,不悦地板起脸孔,每当见媛媛伤心,他总比她痛上万倍。 “我知道,我是故意的嘛。”老狐狸露出意味深长的一笑。 “故意?”柳随风眉一拧。 “是呀,你听我说,少爷……”他搓了搓手,一副胸有成竹样。“你想一想看,媛媛这小妮子来到山庄半年多了,可脑筋却怎么也转不过来,一天到晚只想跟你称兄道弟,对自己身为女儿家的身分完全没有认知,少爷,这种日子你想让她维持多久?你不认为该是到了点醒她的时候。” “所以秦叔才想利用李姑娘做为引子。” 秦观山点点头。“要给,就该给她重重一击。” “我不同意。”柳随风立刻否决。“媛媛不同于一般姑娘,别看她外表机灵活泼,其实内心比谁都脆弱,在她看似强烈自尊的外表下,其实蕴藏着的是一颗极度自卑的心,万一此事弄巧成拙,引发她脆弱的反应,我预料到她下一步的举动绝对是远远逃离这一切,我不赞成这种方式。”他的保护欲立即高涨。 “少爷这么了解媛媛?”老狐狸有心地一问。 “很奇怪吗?” “不!不奇怪。少爷,我是觉得让媛媛这么迷糊下去,绝不妥当,你不担心会横生枝节。” “秦叔这话什么意思?”他等待他的解答。 他不禁轻叹一口气,对情事,看来柳随风也不怎么高明。“少爷,凭良心来说,你对媛媛难道没有一种特殊的……特别的——感觉?” “我向来疼她、惜她、视她如同手……” “别告诉我那是兄妹之情。”秦观山截口抢话。“少爷,虽然我和我那口子当年仅凭媒妁之言就成夫妻,但闯荡江湖这半辈子里,听过也见过何谓男女之情,你和媛媛之间所激起的火花,你难道没有发觉吗?” 他一震! “你自己想想看我说的有没有道理?”撂下这话,秦观山转身离去,留下一片思索的空间给他,他深信他的庄主,欠缺的只是——点醒。 *************** 悲切的哭泣声自未关紧的门缝里传了出来,躲在棉被下的媛媛哭得惨不忍睹,可怜兮兮的。 见她如此,一股沉重,有如磐石压顶般令他简直无法喘息。站在门前,不由得不承认,对媛媛,他做不到向来的潇洒,更承认,他的心绪总会不受控制地围绕她而转动,在他的羽翼保护下,也完全见不得她有任何不开心的时候,难不成真如秦叔所言,从遇见她的那一刻起,相处这半年多来,在不知不觉之中,他已视她为自己生命中的一部分,他是喜欢上了她? 房内传来的悲切哭声,仍然不止,也提醒着他,得暂时收起脑中盘旋的混乱,不能任由那小东西伤心不止下去。 进了门,坐在床沿处,轻轻掀起被盖,揽起了趴卧在床上的小可怜,瞧她泪痕满布,啜泣不止,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安慰起。厚实的大掌轻轻来回抚着她的背脊,将满腔无法言喻的安慰之情藉由手掌的传递期能送给她知晓。 不知是哭累了,抑或是感受到他的贴心温柔,媛媛慢慢止住哭声,但是,她却故意将小脸蛋趴在他的肩膀上,不敢正脸迎视他,她怕——怕迎上一张责备的表情,她担心大哥会为此事而讨厌她。谁叫她,爱出风头,竟惹出这种贻笑大方的笑话来。 怀抱软玉温香,柳随风可无心享受,此刻的他,心所思、意所念,全是该如何重新建立起她的自信。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他可不希望因为此事的发生,而叫媛媛从此遇事瑟缩,毁了她所有的特质。 略带强迫地捧起她的脸蛋,媛媛浓密黑鬈的睫毛丝毫不肯睁开,紧紧合闭着。 “张开眼睛看着大哥。”他低沉的嗓音带有微微的胁迫性。 柳眉紧拢,她摇头。 “再不张开,大哥要处罚你了。”他凝视着那张总令他惊艳不已的面容。 她依然摇头,五官紧蹙。 他低哑轻吼一声!吻上了那两片娇艳红唇,做下了他有生以来头一回的逾越举动。 倏地,她睁开了眼,大哥那张俊逸的脸孔竟贴在面前——初时,她没有惊慌、没有失措,偎在她熟悉的怀抱里,只是傻呼呼地承受他唇间的缠绵温柔,一颗心只觉得陶陶然,混沌的大脑更只清晰地传送一项讯息——她爱极了这种唇与唇之间的碰触。 她的女性本能终于发作,媛媛开始觉得浑身乏力、顺畅的呼吸也开始急促,一股男性特有的气息在她鼻间轻拂,一股火烧似的燥热席卷地迷眩住她。幸亏,娇柔的身子有柳随风强而有力的臂弯护住,才不致因为身体软柔无力而滚下床去。 媛媛瞪大着眼睛内心混乱极了!对于大哥的举动她该如何反应才对?迷糊里,她下意识地挣扎了下,只一下,立刻震醒了眷恋其中的柳随风。 他在做什么?从沉醉中乍醒,赫然发现自己居然侵犯了媛媛,还是在一种情不自禁的状况下失控地欺负了她。 她羞赧地轻喘着,雪白的粉颊因燥热而晕红,脸庞左摆右晃,只担心脸皮该摆哪儿奸?对柳随风的侵犯,根本没想到要生气。 “媛媛。”他轻唤她的名,低声道。“对不起!冒犯了你,但大哥会为自己的莽撞行为给你一个交代。” “交代什么?”她窘迫地问。对男女间的懵懂表露无遗,她根本弄不清楚柳随风这话代表着什么意义。 他微微一笑,早该知道会得到这种答案。但这无所谓,他柳随风愿对天发誓,今生今世永不负她,只待她更成熟、长大、他会实践自己的诺言。 但在这一刻,为了不让她太难堪,柳随风只好先转移了话题,一边顺手替她打理弄乱的发丝。 “刚才的问题我们暂且不谈,大哥只希望你忘记秦叔刚才在花厅对你所说的一番话。” 丙然——她立刻忘了羞怯,情绪又跌入低潮,她低下头,神色黯然地。 “大哥难道不认为我的琴艺很可笑,所弹出来的音韵不堪入耳吗?” 他摇头。“傻丫头!李姑娘勤练琴艺十余年才得此美名,而你第一回接触,能有多好成绩?” 媛媛沉默了,她承认大哥说的有道理。 他再道:“没有必要去和李姑娘一别苗头,你是你、她是她,各有各的特色与所长,比又如何?徒增烦恼罢了,媛媛是个聪明人,怎么会不明白这层道理呢?” 一双眼睛虽然仍半垂着,但在柳随风催眠似的又哄又劝下,媛媛平静的心扉已能渐渐接受他的规劝。 “好,我做我自己不跟她比较,大哥说过人比人气死人对不对?”她好像想通了一般。 “明白就好。”俊逸的脸孔凝出爱怜之色。 第三章 “曲儿,你手上拿的是什么?”媛媛蓦地从梁柱上跳下来,挡住兴高采烈奔驰在长廊上的曲儿。 嘻嘻一笑!她献宝地扬了扬手中的精致锦袋。“荷包袋子啊!很漂亮吧。” “拿来我看看。”袋子上绣的是双雁归来图,绣工甚为精细,双雁图式栩栩如生,只消一眼就可以判断出绣此荷包袋子的人,手工是如何细巧了。“是很漂亮,秦伯母送给你的呀?”她递还给她。 “不!”曲儿摇首。“是李画意姑娘送的,庄里上上下下甚至连佣人、小厮、人人各有一个呢。这位李姑娘真是有心、待人真好,而且你瞧瞧,这手工简直是一流的,不愧是受过薰陶的名门千金。” 忿怒的情绪反射性地直冲脑门,原本的笑意瞬时被阴郁的颜色给覆盖上去。 “大哥也有吗?”媛媛冷冷地一问。 “应该吧!”曲儿爱不释手地把玩荷包袋。“秦老爷和其他管事身上也都佩挂一个,李姑娘应该不会漏掉庄主才对。” 闻言一愣!前日她才答应柳随风不去跟李画意计较的,可是一遭逢刺激她又立刻忘得一乾二净,脑海里所盈满的全是那李画意怎么可以送大哥礼物?她怎么可以去讨好大哥,她凭什么? “讨厌!”她突然大吼一声,把曲儿吓一大跳。“不许你喜欢这个荷包袋。” “什么?”曲儿傻呼呼地。 一气之下,她直接从曲儿手中抢来荷包锦袋,将它扔在地上拼命地踩。“讨厌!讨厌!讨厌。”一阵乱踩泄愤,眼眶开始凝聚泪水。 “小……小姐——坏了。”曲儿气急败坏地看着被踩烂的袋子。她好心疼,一抬眼,却见她的媛小姐竟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她会刺绣难道我就不会吗?”她用衣袖将快淌出来的眼泪一抹,决定化悲愤为力量。“曲儿,你等着看,我一定会还你一个比李画意绣得还好看十倍,不!是百倍,也不!是一万倍的荷包袋子送给你。”说完后,一个转身,立刻奔向编织房去。 “小姐——”倒楣的曲儿一脸无辜,到现在她仍然搞不清楚媛媛究竟在发什么疯?看着地上的荷包袋变成一团烂布,鼻涕眼泪一吸,她到底招谁惹谁了嘛? *************** 一份包装精美的小盒子摆在桌面上,媛媛充满期待地站在柳随风面前,抿着小嘴儿,细声细气地对他说道:“这是我送给大哥的礼物,大哥打开来看一看喜不喜欢?” 不待柳随风说话,不改顽性的秦观山立即跳了出来。“媛媛好偏心,只想送庄主礼物,那我呢?”他存心促狭地逗弄她。 没好气的!她双臂一展,比划了个大圈圈。“秦叔叔放心吧!赶明儿个媛媛送您一个这么大的礼物,用来报答当年秦叔在凤楼花厅里送我的赠言,我还保证这礼物一定让秦叔叔永生难忘。” 永生难忘?秦观山闻言一惊!赶快嚷道。 “不用送了!别麻烦,我刚才是开玩笑的。”他心惊肉跳地连忙推辞,媛媛脸上那抹此仇不报非君子的神色让他不寒而栗!当下决定噤口不再多言,也暗骂自己竟傻得惹祸上身。 解决掉多嘴的秦观山,媛媛满心期待地重新催促柳随风打开礼盒。 “大哥快打开来啊,里面的宝贝可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完成的,看看做得好不好?我还要麻烦大哥指点一、二呢。”她慧黠的眼眸充满着期待。 柳随风轻轻一笑!审视那只盒子,在打开前,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不要被锦盒里突然蹦出来的怪物吓上一跳!她经常如此恶作剧的。 结果,当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以后,并没有想像中的怪物蹦出来吓人,盒子底层只摆着一块粉红色的丝绢,柳随风拿起来仔细瞧看着!丝绢上头似乎绣了……绣了……绣了不知道是什么样的鬼东西。一向精明的他横看竖看还是看傻了眼!根本分辨不出这上头绣的究竟是什么图样? 话虽然如此,他仍然得点头假意欣赏着。 “媛媛绣的很漂亮、也很别致,大哥很喜欢。”尽避看不出那一团糟的图样是什么,更甭提那惨不忍睹的绣工是如何粗糙,但适时的鼓励是必须的,至少她已经一反常态地肯拿绣针学习女红,无论如何都该嘉奖她。 媛媛甜甜一笑!心窝暖烘烘的。“谢谢大哥的赞美,我绣的很好看对不对?那大哥一定明白我这上头绣的是什么意思喽?” 完了!他一个头两个大。这问题简直是在为难他嘛,但难得她如此有心,是不可以扫她的兴致的,可是……可是他实在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是什么嘛?大哥快说呀。”媛媛催促着答案。 “这是……是……”他从来没这么惨过。 “我看看。”才决定噤口不语的秦观山又按捺不住了,一把抢来丝绢摊开细看后,呵呵一笑。“这很清楚嘛,我一看便明白上头绣些什么。” “真的?连秦叔都看出来了。”媛媛欢喜极了。 “是啊,这花样绣得很清楚呀。”他胸有成竹地指着丝绢道。“乌鸦放屎图嘛。” “乌鸦放……”媛媛面色一僵!讲不下去了。 “秦叔——”柳随风不禁一叹! 凝重的气息在室内不断流转,突地—— “讨厌!”爆发的声音颤抖着!媛媛倏地从秦观山手上抢回丝绢,指着被说成乌鸦的图样道:“这不是乌鸦,它叫老鹰,这是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大老鹰。”她气得泪眼汪汪。“下头那一圈是一条蛇,蛇呀!这丝绢上面绣的是老鹰戏蛇图,可是竟然被你说成……说成……乌鸦……放屎图。”她委曲地嚎啕大哭起来。 完了!这下他又闯祸了,秦观山搔搔脑袋没辙了,只能欲哭无泪地再三叹息!他怎么总在无意间和媛媛唱反调。在柳随风用眼神示意下,他只好退了出去。 “好了,别哭了。”柳随风叹口气,对着媛媛低声道:“这几日见你总是泪眼汪汪,小心弄坏身子。”执起她的手。果然,指头上全是被针扎伤的细孔。他怜惜地包握着宛若白玉的小手,好生不舍。“瞧瞧你,手都弄伤了,大哥不是告诉过你别去勉强接触你不爱的那些女红刺绣吗?” “我是不爱呀,但谁叫大哥喜欢,若我不学着点,难保大哥哪天就会拿此事嫌弃我。”她呜咽着,却也说明内心的不安全感依旧存在。 思索着她的话意,柳随风了然地理出线索来,想必这件刺绣风波与李画意可能有关系,奇怪,这小妮子对她似乎异常敏感。 “你不是答应过我不再去和李姑娘比较的?” “我是答应过,但是大哥口是心非。叫我别学,自己却又收了李画意亲手所制的荷包袋,现在我终于明白大哥原来是喜欢那种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女孩儿,你以前说的话全是骗人的。”她相当认定自己的看法。 “媛媛……”对她,有时真是没辙,虽然明明知晓她偶尔会犯上执拗固执的小毛病,但也不曾像这回一样,简直草木皆兵。 “大哥怎么不解释了?是不是被我猜中心事了?”晶莹的眸光全是难过之色。 心事?他啼笑皆非,他哪来的心事。 正欲解释,媛媛却抢先一步大声哭嚷道:“我就知道,你喜欢那个李画意对不对?讨厌!”她一喊完,捂着脸儿,一阵风似地奔出去。 天!她这话让柳随风差点跌落椅子,经过一阵震惊与错愕后,他终于弄清楚这些天来媛媛的反常举止究竟是为了什么。 原来——原来这个小妮子是见不得他与别的姑娘有交情,她的这种表现也正意味她的爱情因子已在萌芽,只是,这一切怎么会来得这般突然与快速,而且还发生在李画意的催化下。 老天,原来自己和媛媛早就跌进爱情泥沼里却犹不自觉,若不是秦叔的及时提醒,那么他和媛媛岂非一直被困在泥沼中,不知何时才能翻身而出。 自嘲一笑,狂狷自傲的柳随风,竟是差点就让掌握在手心中的幸福悄悄溜走,成了天下间最可笑的痴愚者。 幸好这一切都还不晚。 *************** “喂!你这个人在我家小姐房门外鬼鬼祟祟干些什么?我要叫人来喽。”李画意的贴身女婢容儿手端菊花茶,没好气地对着踮起脚尖向她小姐闺房探去,不知在瞧些什么的媛媛出声警告。对这位当日在花厅内没品没状、弹奏吓人乐曲的野丫头,她可是讨厌得很,最不可思议的是,她居然会是个女孩儿,瞧瞧她现在男女不分的装束。 哦,老天! “你叫啊,我怕你呀,这是我家大哥的产业,我喜欢站在这里东张西望关你什么事?”媛媛理直气状地回顶她一句,继续她的“观察”行动。 “喂!媛小姐,你懂不懂礼数啊?即使你是这里的主人,也没有资格站在我家小姐门外偷窥,我看你根本心怀不轨、另有所图。”容儿泼辣地吼道。 “心怀不轨的人是你家小姐,你以为我不晓得,她故作温柔婉约,其实一肚子的坏水,我今天就是来揭穿她的庐山真面目。”在媛媛伟大的构思下,她第一个步骤就是捉住李画意任何不端庄的行为举动。若让她查获,她就可以立即向柳随风打小报告,如此一来,她的大哥就不会再理会这个美人儿了。 此时的柳随风若能洞悉她的构思,那他就可以稍感安心了!至少经过连番刺激之后,她不是选择消极性的逃避策略,而是决定了不到最后关头绝不放弃的积极做法。 丙然,小魔星的思考模式总是叫人匪夷所思,绝对无法预料。 对于媛媛恶意批评她家小姐,护主心切的容儿这下子也不客气地反驳了。 “像你这种不知礼节、没父没母的野丫头,我真弄不懂柳庄主为何要收留你?”对于媛媛,她早已经问明清楚她的底细。 “你竟敢说我是没父没母的野丫头。”仿佛被人击中最脆弱的伤处,媛媛脸色瞬间一片惨白。 “难道不是吗?” “你——” “你本来就是野……” “容儿,住口!不许胡说,快请媛姑娘进来偏厅喝茶。”李画意轻吟地叫唤阻止了容儿的口出恶言,却止不住媛媛心坎底开始淌下的自卑之血。 “是!小姐。”容儿恶狠狠地斜睨她一眼后,才不甘不愿地带领媛媛走进内室。随手倒了杯茶水给眼珠子直冒火的她,就退到一旁去,但直勾勾的双眼仍然目不转睛地监视着她,以免这个顽劣出名的鬼丫头又耍弄花招。 李画意雍容优雅地起身以示欢迎,一袭淡蓝罗衫,盈盈姿容宛若飘逸的柳条,说有多柔就有多柔。 李画意故意忽视媛媛那对喷火的眸子,也不去提及刚才她和容儿的唇枪舌剑,只是把话切入主题,她同样好奇,媛媛古怪仇视她的背后是何种原因。 “这里没有外人,媛姑娘有话请直说吧,画意洗耳恭听。”她有礼却生疏,对媛媛她同样没有好感。 “既然你开门见山,那我也不客气了。”她自怀中取出从柳随风书桌抽屉内偷来的荷包袋,丢在桌面上,凶巴巴地对她警告道:“从今以后,你别再送这种烂布给我大哥用,也不要再去熬什么汤汁给我大哥喝,你知不知道你的行为叫做多此一举。” “这些话是柳大哥要你说的吗?”李画意平静地反问。 媛媛抬起下巴,示威道:“大哥做人宅心仁厚,就算他讨厌你的荷包袋子、不屑喝你的汤汁,他也会委曲自己勉强接受的,所以我是来提醒你,请你自己识、相、一、点、的。” “既然不是柳大哥亲口所言,我想我不会听信你的话,媛姑娘,你如此挑拨离间未免有失厚道。”她虽不屑听之,但不知怎地,那一股没来由的心悸却是愈来愈强烈。 “我是柳随风身旁最亲近的人,他心里想什么我当然是最了解的,我说他讨厌你,就是讨厌你。”媛媛见她无动于衷,自己也急了。 “喂!你这个人当真可恶至极,竟然无事生非想挑拨我家小姐和柳庄主之间的感情,好!就算你仗恃着是庄主收留的又如何?我家小姐可是未来的庄主夫人,你说说,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朋友、和一个同为一体的夫妻比较起来,谁比较亲近?”容儿忍不住跳出来代替主子反击。 “你少危言耸听,我才不信大哥会娶她做妻子。”但媛媛的心可“咚”了好一大下! “由不得你不相信,我家小姐和庄主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庄主至今犹末娶亲,其实就是在等待我家小姐点头答应。再说当年柳老庄主还赠送我家老爷一只羽毛令箭,言明用此令箭就可以换得柳家人实践一个诺言。不过想想看,既然两家都快结为亲家了,又何必区分彼此呢?所以我家老爷打算等小姐和庄家成亲的那一天,就把令箭归还柳家呢。”容儿为求媛媛别从中作怪,什么死人骨头的事情都全部吐出来。 什么羽毛令箭?又什么承诺的?媛媛烦上加烦,却也不愿在李家主仆面前先行示弱结束这场战争,她立即火爆开口回击。 “你们打算威胁我大哥是不是?” “何必威胁,想来庄主早已做好选择。你说说,除了我家小姐之外,有谁够格坐上柳莹山庄庄主夫人宝座的。” “谁说没有,我就配得上我大哥。”她月兑口就道。 “你——”容儿哈哈一笑。“可别笑掉人家大牙,娶妻当娶贤淑,而你……” “我怎么?” “羞死人了!”容儿死盯着她的花容月貌,却极为刻薄地说道:“你呀!真是辜负了这副好长相,这张脸怎么会长在你身上呢?老天,瞧瞧你的行为举止,它跟你的样子完全搭不上,真的是搭不上呀。所以,庄主才不会喜欢上你呢。” “谁说不会!他说他就喜欢我这种个性。” “他真这么说过?”李画意傻了。 “是呀!”媛媛得意地,随意一编的话,当场唬得她花容失色。 “小姐,别信她,她故意气你的。”容儿赶紧安抚主子。“这种野丫头的话岂能相信。” “喂……”媛媛还想反驳,李画意却突然出声。 “请你离开,这里不欢迎你。”她面带怒容地道。 “走就走,了不起啊,我看你也不过如此,什么淑女风范全是装出来的,竟然敢对我出言不逊,哈!这下被我捉到小辫子了。” “滚!” 哼!媛媛鬼脸一扮,掉头离去。 “小姐,你没事吧?”容儿赶紧扶着花容失色的李画意坐了下来。 “没事。”她无力地轻摇螓首,伤心地道:“容儿,事情怎会变成这样子?” “小姐,你先别急,事情绝对不是你所想像的那样,没有那么糟的,你先冷静下来,听我说。”她安抚着她。“想想看,我们根本不能确定柳庄王是不是喜欢那个媛媛,小姐若是自个儿乱了分寸,岂不是落入那丫头的陷阱中。” 对啊,事情根本才是个开始,凭她和柳随风的交情,她该放心。 “为了预防万一,容儿还有个方法,我们试试看。”她附在她耳旁献计道。 *************** 怎么办?李画意的温柔娴淑已经够麻烦了,怎么又多了个羽毛令箭来凑热闹。 这一点都不公平,父债子还?完全没道理嘛,她才不准这种事情发生在大哥身上,绝对不许的,可是——万一……大哥有时候固执起来跟条牛一样,万一他执意替李家完成心愿,那可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从李画意房内出来后,媛媛一张绝美的五官就拧皱成一团,五爪牙猛搔着黑头发,还不时地敲敲小脑袋,看看可否敲出个办法来,无论如何,她不能让李员外有机会夹恩求偿,她一定得想个法子来制衡。 走着走着,脚步突然顿住!一泓明净似水的眼眸泛起一抹无法言喻的诡谲来,兴奋的眼波射向正在换班的守庄护卫身上,一副比玉更白的牙齿慢慢地崭露出来。 寒毛突然竖起——这四名护庄武士一块儿起了鸡皮疙瘩,面面相觑之后,四人小心翼翼地同时转头,迎上一脸得意笑容的媛媛。 “媛小姐。”他们小小声地唤一句,竟有拔腿快溜的。 “嘿!嘿!你们辛苦了。”媛媛笑得好可爱。 “辛苦、辛苦,大家都很辛苦。”他们跟着客套回应,顺着媛小姐的语意来回话,这才是明哲保身之道。 但她却道:“你们全说错了,像我,一点也不辛苦,完全比不上你们彪炳的功勋,护庄的守卫可是山庄的栋梁、人民的希望,这天下和平等于全靠你们维持。” 哇!好可怕的赞美词。 “小姐言重了!小的只是恪守本分,没有小姐说的那么伟大,小姐抬举了。”四名护庄武士只差没蹲下来捡拾掉落满地的寒毛,从这媛大小姐的眼神看来,肯定有惨事要发生。 “你们就别推诿我的赞美之词嘛,我说你们伟大就伟大。” 完了!要来了。 媛媛上前一步,笑眯眯地道:“既然你们有捍卫大众生命财产安全的责任,我有件事想请你们帮个忙。” “小姐找庄主去吧,我们很笨的,一定帮不了小姐的忙。”他们居然异口同声地将灾祸往柳随风身上推。 “杀鸡焉用牛刀,何况这只是件小事情,我相信你们一定能够妥妥当当办好它的。”她极为坚持。 “可是……我们……”这下真的毁了。 “难道你们不愿意?”媛媛邪邪地睨看他们。 完了!算了!听天由命了。 “请小姐交代吧!”四人面如死灰。 “好!附耳过来。”媛媛兴奋地蹦到四位护庄武士的耳旁嘀嘀咕咕说了一长串话,就见那四名武士个个大惊失色,猛摇头。 媛媛不死心地发出邪恶笑脸再试一次。四位武士苍白着脸,依然面有难色。 媛媛火大了,终于送了个你们敢不答应,就准备吃不完兜着走的阴森表情。 涨成猪肝色的四张脸,终于缓缓点头答应了。 成了!这下别怕李家人对大哥使用诡计,她终于替大哥解决了一个大难题。 她太厉害了。媛媛自吹自擂地想着。 *************** 眩目的阳光高高挂在云际,虽是暖春,但放射出的光芒照样晒得人汗水淋漓。 李员外不畏烈阳,独自一人来到柳莹山庄后方十里外的绿岩地勘察石矿,这一带虽然怪石高低起伏,甚为嶙峋不平,一眼望去宛若不毛之地。殊不知,这些岩石块块是珍宝,经过挖掘之后的底层深处全是特殊的石头,只要经过加工琢磨雕刻后,所完成的珍品,件件晶莹剔透地叫人爱不释手。 虽因世局纷乱政治不稳,国与国之间剑拔弩张的情势仿佛随时可能爆发战争,但在乱世里,一般平民百姓仍得求生存、过生活,所以商业活动仍然继续保持频繁状态,而这种精雕出来的细品,就深受着外族人的喜爱,也因而获取不少利益。 绿岩地隶属柳莹山庄所有,经上任庄主柳世诠的同意下与李员外共同合作,由他全权负责开采、制造、与贩售,再将盈余所得部分提拨一半给予山庄做为济世之用,所以李员外每年来到山庄做客时,都会顺道来到绿岩地探探情况如何? “嗯!看来今年的成绩应当会不错。”他模了模山羊胡,满意笑说着。又巡视过几处后,这才抹了抹额上的汗珠自喃道:“该回去了。” 甚为强健的身子平稳地越过起伏的岩地后,正欲向山庄走时,倏地—— “站住!”一声暴喝高起!四条人影突然从岩石后方现身围绕成圈,阻去李员外的去路,不单如此,四把银闪闪的弯刀还示威般地高高举起,故意在李员外眼前晃过来晃过去,威胁之意,非常明显。 “你们是谁?”李员外迟疑地一问。一脸不解地瞪视这四名用黑色劲装、黑色面罩,将全身上下包裹成密不透风的高大汉子。但怪异的打扮让李员外看不清他们的长相,唯有从他们脸上所露出的贪婪之眼,稍微判断出这四人似乎来意不善。 “别管我们是谁,你只需回答我们,你是不是李荣民?”粗鲁的举止更证明他们绝非善类。 “在下正是。你们……” “叫你别问那么多,你还多嘴,小心我割断你的舌头。安静点,乖乖跟我们走,否则……”黑衣人手中的弯刀在空中比划两下。“后果你自行负责。” “这里是柳莹山庄,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在这里撒野。”李员外见苗头不对,赶忙抬出山庄威名阻吓他们的绑架行动。 “嘿!嘿!别人怕柳莹山庄,我们可不放在眼里,外头传说柳随风有多可怕、多厉害,我看也不过如此,只是个欺世盗名之辈罢了!今日我们绑了你,这柳莹山庄必定声名扫地、让人看笑话了。”黑衣大汉步步逼近。“别做无谓抵抗,快跟我们走,只要柳、李两家肯付出赎金,我们不会伤你一根寒毛。” 李员外一面后退、一面试图寻找救兵,但是除了高耸崎岖的岩石外还是岩石,这十余年来,绿岩地里风平浪静,从无人胆敢在山庄境内捋其虎须。这是哪来的匪徒?居然异想天开地跑来和柳莹山庄做正面冲突。 “年轻人,听老夫一言,回头是岸啊,夺人钱财遭天谴的,乘山庄还无人发现你们的不义之举时,快走吧!今日之事我不会宣扬出去。”老实人就是老实人,面临危机,依然劝人回头。 “我看你的脑袋大概被吓傻了,敢跟我们说教。”黑衣蒙面人哈哈狂笑!银色弯刀再次挥呀挥地,刀面经阳光的反射,刺眼地叫李员外合上了眼睛,老人家见劝解无效,此时又求救无门,身子不禁微微发颤起来,开始害怕。 “你……你们……” “别你呀我的,少罗嗦,快跟我们走。”一个箭步,歹徒冲上前去。 “救人啊……救人啊……”李员外嘶声呼救! “还叫!该死!”眼看弯刀就要削中李员外的山羊胡…… “大胆!居然在太岁头上动土,全部给我住手!”蓦地,一句尖女敕又刺耳的吼声毫无预警地冲入众人耳膜里,然后,从半人高的山岩上飞跃纵下一位同样也是蒙着脸孔、也是全身包裹得密不透风的神秘客,差别的只在衣服颜色和前者不同,后来者是个白衣人。 他趾高气昂地指着四名黑衣歹徒嚷嚷喝道:“你……你们立刻给我滚蛋。” “叫我们滚蛋?”黑衣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发出轻蔑爆笑声,这个又瘦又乾的小家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不先称称自己的斤两,竟然就敢强行出头妄做好人。“小家伙,识相一点别碍事,否则连你也一起毙了。” “你们说得什么话?” 面罩下的秀眉高高扬起,媛媛大姑娘一时间有些个茫茫然,排定的剧情发展,不是这四个人应该要立刻夹着尾巴逃之夭夭吗?怎么跟她唱起反调来了? 情况有点不对劲,这怎么回事?或者是说……对了!肯定这四个卫兵想让剧情更丰富、更逼真些,这才有了反驳她说话的对白,这样才能博取李员外的信任。 他们真是聪明呀! “喂!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们,本少爷命令你们立刻模模鼻子给我滚开,否则休怪我无情。” “你什么东西?大呼小叫地命令我们,你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可知我是谁?” “是谁?”哇!他们实在太会演戏,简直可以登台表演。 “江湖鼎鼎有名的粉面杀手——陈、租、分。”他得意洋洋地报出名号。 “什么?陈猪粪。” “是陈租分,可恶!我何必跟你解释这么多,你这臭小子。”名字被乱改,这粉面杀手气得直跳脚。 “好了,好了,不管你是猪粪还是牛粪,这个游戏玩完了,你们可以走人了。”媛媛晶亮的眸子猛朝他们使眼色,暗示他们别太入戏,见好就收。 “眨什么眨?哪怕你把眼珠子给眨下来,我们也不会放过你。”老大被这臭小子侮辱,其他三人同仇敌忾地全冲上去。 媛媛低呼一声!这未免太夸张,就算不想玩也别那么凶啊!居然拿真弯刀砍人,这太过分了吧! 混乱中,她犹不忘身先士卒地保护李员外不致受到伤害,又不死心地朝那四名黑衣人又眨眼又怪叫地,期待能唤回他们尽失的记忆。 不过显然失败,他们仍一意孤行。 “等等!”媛媛再度大喝。 “如何?想求饶啊?别作梦了。”匪徒讥讽道。 “求饶的是你们。”她将双手合掌摆于胸前,深吸一口气,一副武学宗师的派头,接着准备说出他们事前套好的暗语。“如来神掌,看我的厉害!” 小巧的双掌翻外推出,往那四个人身上虚发一招,心中暗自叫道:倘若这四名山庄武士不停止攻击,立刻假装受伤退走,让她完成救人大业的话,她一辈子跟他们没完没了。 “受我一掌。”她高喝。 “啊——”哀呼一声!四人同时面容朝下趴跌于地,终于应了媛媛的计划,有志一同地跌成狗吃屎。还因为脸部撞击到坚硬石块,全摔成鼻青脸肿,好不容易爬起来之后,个个又抱着大腿发出杀猪似的哀嚎声。 炳!哈!媛媛暗笑在心头,这场演出实在是逗趣,而且表情精彩、动作逼真、多完美无缺呀,瞧瞧站在一旁的李员外正用崇拜的眼神看着她呢。 接下来就是收场好戏喽。 “喂!本少爷菩萨心肠,见不得血腥,所以不杀你们,饶你们一命,不过……马上给我滚,否则还会有更好玩的事发生在你们身上。”她狂傲地哈哈大笑。 “是……我们走……别……别杀我们……”见鬼般地,蒙面人抱着腿一瘸一瘸地跳出绿岩地,她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们四人摔倒又爬起、爬起又摔倒、狼狈不堪地逃离现场,隐约中,他们的黑色束装上似乎有浓稠的血迹沾附在上头,滴落成行。 天!这四个武士太有心了,太值得嘉许了,居然连道具都一应俱全,回到山庄之后,她一定要好好慰劳慰劳他们。 媛媛拍了拍沾染上白衣的尘埃,嘿嘿两声!侧身回首,特意发出低沉假音问候惊吓不已的李员外。“老丈无恙否?” 李员外不知是没听到?抑或是被吓呆?一对眼睛直勾勾盯着白衣人瞧,并未答话。 “老先生,你没事吧?”她再问,这次改采白话文,这李员外大概没念什么书,才会听不懂这种艰深文词吧? 李员外呆愕愕地打量一袭白衣的蒙面人,他那粗嗄的问候嗓音极似鸭子叫,那姑娘家似的身段更仿佛风一吹就会倒,只有那对绽放星光的眸子显得精灵无比,好像在哪儿见过……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令他讶异的是这种身材的人竟能练就一身好武功,瞧他只用一掌就把四个高头大马的汉子给杀得落荒而逃,真应验了人不可貌相这句话。 “老先生,我问您话为何不答腔?老用一对傻呼呼的眼珠子往我身上瞧,嘿!嘿!您是不是在研究我是何方人物呀?”变调后的声音依旧怪里怪气的。 李员外总算恢复正常地朝他点点头。 “既然您想知道我是谁,那就要有礼貌地出声请教我呀,不说话,要我自报姓名,岂不显得我很没分量。”她不忘耀武扬威一番。 “是!是!”高手大都有怪癖,想必此人喜爱受人褒扬,既然他对自己有恩,理当尊敬。“刚才是老夫失礼,请恩人莫见怪。老夫现就恳请恩人告知尊姓大名,回去之后,立即会为您立下长生牌位,潜心膜拜。” “此话当真?” “当然!” “那好,老先生你就仔细听来!”她轻咳一声,道:“我……姓蒙……名面人。” “蒙面人?”李员外意外一愣!随后啼笑皆非,这恩人要他慎重其事记下他的名和姓,分明有心想求取报偿。这原本也是无可厚非之事,但他却又说出这种怪名字来。哎!算了!江湖高手的脾气一向古怪、而且难以捉模,他实在不须大惊小敝。“恩公既然不愿告知真实姓名,想必另有苦衷,老夫也不勉强。要不这样,我身上有张千两银票,就致赠予你,聊表感谢之意。” 他出手可真大方,可惜她并不稀罕,要论家产,她大哥比他还多的多。 “我不要你的银票。”她挥手摇头。 “恩公不要银两,那……” “我要你答应替我做一件事。”她挑明重点,这是她辛苦计划下的最终目的。 “何事还请恩公明示,老夫能力所及必当全力以赴。” “别焦急,这件事不急着立即去办,何况我现在也没有想出来……等我想到的时候,再请您来替我实现。”她突然将一记寒芒射往他脸上,带着强势的语气威胁道:“您老人家,是个重承诺的人吧?” “是!我李荣民一诺千金,话说出口一定办到。”见他眼神凌厉,心里突感毛寒。 “你可不许反悔。” “恩公放心。”他掏出李家珍藏玉佩赠给了他。“这是我李家传家宝物,我和你之间的承诺就用此块玉佩当为证物。” “很好。”媛媛不客气地收下玉佩,嘴巴则再次提醒他道。“你千万记住,今生今世对蒙面人的承诺可不许忘。” “当然!”李员外头一颔!再抬起时,白衣人已不见踪影。 李员外长长地吁口气!几十年来从未听闻有盗匪公然来与山庄作对,今儿个却让他碰个正着,为了避免再有人受害,得提醒柳侄儿加强防备才行。 心意一落,连忙离开这块绿岩地。 呀嗬!呀嗬!呀嗬!媛媛手甩玉佩,兴高采烈地朝着天空大喊三声!几经辛苦,终于成功地捞到李员外许下的承诺,这下子她就不怕李家人对大哥施加压力了,她完成未雨绸缪的意义,她实在太聪明了。 心情愉悦地往山庄行去,四名身着黑色劲装、却已拿下面罩的大汉再度现身,他们一见媛媛就立即围了上去,脸上尽是诚惶诚恐的表情。 “小姐,真对不起,我们来迟了。” “不迟不迟,你们四个表现得很妥当,我满意极了。”她女敕白的脸庞出现兴奋红彩。 “我们……” “你们唱作俱佳、表演得尽善尽美,真是一流,没想到你们有做戏子的天分,真叫我大开眼界,不只吓得李员外目瞪口呆,连我都差点被你们唬了去。” “不是这样子的,小姐……”四人吞吐着。 “什么意思呀?”她不解。 “我们……我们四个人现在才赶来这里。哎呀!都怪我们早点吃坏了肚子,结果跑了一个上午茅房,这才来不及配合小姐作戏,对不起呀!”四人垂眼认错。 “什么?你说你们没有现身?”媛媛杏眼圆睁。“那……那四个人是?天啊!他们真是来绑架李员外的。”一阵错愕后,她举起自己的双掌仔仔细细瞧看着。“我刚一挥掌,那四个坏人立刻受伤倒地,个个吓得屁滚尿流地逃出绿岩地……怎怎……哇哈哈!我怎么不知道自己身怀绝技?一道掌气就可以打跑四个人。”银铃似的笑声清清脆脆地流泻出来,高扬着。“我们快回山庄去,我要告诉大哥这档子事,如来神掌,哈!哈!哈!我有绝世武功,我有如来神掌。” 媛小姐叽哩咕噜的到底在说些什么?又笑嘻嘻地在开心些什么?没有陪媛媛完成这出戏码的正牌蒙面人一头雾水,完全搞不清事情状况,却又不敢问,就怕这位刁钻姑娘生起气来治他们的罪,那肯定是吃不完兜着走。 聪明一点,乖乖跟随媛媛回去山庄就没事了。 五条人影,迅速消失了。 在绿岩地上,阳光自顶上洒落,恰似干道金光奔放。 柳随风宛若一座推不倒的山岳,傲然不摇地站在岩块上。 风,清凉拂来,白色衣袂随风飘飘,熠熠生辉令人惊异,一张俊逸的脸孔尽是既生气又好笑的表情。 “设计拐诱一个承诺,这小丫头竟然连这种馊主意都想得出来。” 苦苦一笑!若不是他尾随偷偷模模溜出山庄的她,然后出手惩治那四名胆大妄为的歹徒,这场阴错阳差的掳人案真不知她要如何去收场? 轻轻一叹!不禁又忖道:对自己而言,喜欢上她绝对是件苦差事,想来这一辈子大概永远得跟在她后头替她收拾恶作剧之后的残局。 想来也奇怪,一向严肃律己的他居然会对一个专事捣蛋的刁钻女孩动心。 背道而驰的心性却总能协调地相处一块,造物者,果真奇妙。 *************** 媛媛小心翼翼地呵护宝贝一般的双手,喜孜孜地直往书房方向冲!她急着找寻柳随风,急得要告诉他一个天大的消息,没想到她居然身怀绝技,拥有一双掌气一出,即可打跑四名匪徒的神功。这一定是传说中的如来神掌,如来神掌耶!从现在开始,她拥有着一项比那弱不禁风的李画意还要强上百倍的能力,她有本事和大哥站在第一线上,一同为保护柳莹山庄的安危而奋斗。 每次与李画意相较,各方面总处于劣势的她,这次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发现而欣喜若狂。 “大哥……”一阵旋风,她冲进书房。“大……喂!你们俩个在我大哥的书房做些什么?”所有的好心情在见到这两个惹她嫌恶的李画意主仆后全数飞走。 “真像麻雀。大老远就听见你吱吱喳喳乱叫乱窜,没规矩就是没规矩。”容儿看不惯地斜睨她。 “你……”媛媛正想破口大骂,临时又给吞了回去,想了一想,何必呢!孔老夫子不是说过: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不必跟她一般见识,这才能显示自己的气量超人。 她还是总忘记自己也是个如假包换的女孩儿。 “喂!你还没回答我,在我大哥书房干什么?做贼呀?”说到最后,她还是忍不住坏坏地加上一句。 “贼?哼!天下竟有你这种人!自己太平食粮吃多了,就不去管外头人民的死活,这几日我还左思右想,柳庄主为何留你这种只顾玩乐以外,什么事都不会的野丫头,留你这种人究竟有何用?”今日的容儿卯起劲来一味攻击媛媛,似乎要地自惭形秽这才干休。 一直低头不语的李画意这回任凭女婢大放厥辞而不加以干涉,这是她们俩人事前说好的,不管柳随风对她是何种感情,她们都要叫媛媛知难而退,最好能够逼退她、让她离开山庄,而攻击她没有身世背景和顽皮成性的举止是最佳的方法,因为她们看得出来,媛媛非常在乎这些话。 “喂!别再跟我打哈哈了,你们快点说,究竟在我大哥的书房里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连番的侮辱,媛媛终于动怒吼道。 “那么想知道啊?其实告诉你是无妨,只不过你听了之后又能如何?我很怀疑你能不能解决?”容儿极其轻视着她。“黄河泛滥成灾,百姓流离失所,我们李家正准备捐赠十万两黄金赈灾,再加上柳庄主的二十万两黄金,一共捐赠三十万两的赠金济难,而我家小姐现在就是在帮忙柳庄主做统筹分配的工作。好了,全告诉你了,你想怎么帮忙?你媛媛是有身家财产可以捐赠呢?还是你有能力替庄主分忧解劳?我看你全都不行吧。”她冷冷笑道:“据我所知,你上山庄这一年来,除了调皮捣蛋四处捉弄人外,其他的可毫无建树。” “你乱讲,我可以帮助大哥的,只是大哥不喜欢我过问而已。”媛媛气得全身发颤,小小声的反驳。的确,柳随风很少让她插手山庄内部的事情,为什么会这样?难不成大哥的想法和容儿一样,认定她一无是处。 一阵悲哀缓缓袭上心间!好痛! “我才没乱讲,其实柳庄主并不是不喜欢你过问事情,我看他根本就是不想让你知道,对一个没爹、没娘、没亲、没戚、没受过教养、什么事都不懂、然后又打扮得不男不女、个性调皮成性,做事完全不知轻重、成天只会追着玩的人。嘿!嘿!说了何用,徒增烦恼罢了。”容儿顺口溜似地列举她十大缺点。 瞧她脸色一片苍白,容儿是击中了她的弱点,这席话让媛媛眼前一片黑。 下意识地,她双手环抱住胸前,骨子里透出的寒意让她不禁打起哆嗦来。 仔细回想,真如容儿所言,她似乎从未做过一件对柳莹山庄有利的事情来,相对的,她是在帮倒忙。就是因为如此,大哥这才不愿她接触山庄内务,是不是这样子的?是不是? “明白自己是个累赘的话,就赶快滚,千万别等到柳庄主受不了亲自开口赶你走,这可是很丢脸的事。再说,你这种人留在山庄一天,就多丢山庄一天的脸。” “我真有那么糟吗?”她喃喃自问,字字被击中弱点的她没有争辩的余力,一直置放于心底深处的恐惧让容儿全部挑上台面来。 “你要是还有一点脑子,就该很清楚自己究竟有多糟。”她不客气地打量她。“就瞧瞧你现在这种男不男、女不女的模样,能见人吗?竟还妄想跟我小姐比,真是天壤之别啊。” 反常地,媛媛竟然没有抗辩、也没有流泪,失神的眼波淡淡扫了李画意主仆一眼后,随即转身出去。 是的!她身上没有任何值得大哥疼爱的优点,她怎么好厚着脸皮继续留在山庄里,容儿说得没错,自己应该识相一点,早点离开的。 “容儿,我们会不会说的太过分了?”李画意终究有些不忍,以前的她从来不曾如此伤害人,总觉得有些良心不安。 “小姐,我说的话全是事实呀!又没有加油添醋,她想不开是她的事,与我们又有何干?”容儿笑了笑!安慰她这位心性善良的小姐道:“不用替她担心,你应该多烦烦你自己,拨空多做几件新嫁裳,看情形,那丫头很快就会自动离开山庄的,而柳庄主一定马上来向小姐提亲,小姐安心等着做庄主夫人吧。” 一抹娇羞的酡红染上脸儿,喜上眉梢的李画意欣喜地垂下了头,这么多年来的付出,也的确到了开花结果的时候了。 *************** 脑子里一片空茫,媛媛退出书房后,脑海所浮上的,全是她进入山庄后所有的恶行恶状。真的,和容儿所说的一样,她从来没做过一件好事。没做好事就算了,她竟然又没有李画意那种显赫的背景。没有背景也罢了!她居然也连一个亲人都没有……都没有…… 突地!她撞进了一堵宽厚的肉墙里,一仰首,是大哥。心窝不禁一拧!眼看所有的委屈就要倾泻而出。蓦然,又极力忍住!她已经够糟的了,怎么可以又替大哥增添烦恼,如果真要离开山庄,她应该选择悄悄离去才对…… 悄悄离去…… “无精打彩的,不舒服吗?你的脸色不太对劲。”柳随风捧起她的脸儿,关怀之情溢于言表。刚刚他在绿岩地帮助她打退匪徒后,并未立刻回到书房。他先去召集所有护庄武士,狠狠训斥一回,让匪徒登堂入室地闯进山庄管辖范围来行凶,可见众人的警觉性是如何不足,柳莹山庄岂能容许同样事件再次发生,所以他重新分配暗桩卡位,这才没赶上刚才那场媛媛与李画意之间的大争执。 “大哥……我想出庄走一走。”不愿让他看出心中所思,媛媛勉强挤出笑容。 “出去?有事吗?大哥陪你去。”心细如发的他也感觉媛媛的不对劲。 “没事,大哥还有公事要办,不用陪我了,我出去走一走就回来。” “那叫曲儿……” “不要!大哥就答应让我一个人去好不好?一下下而已,求求你,不会有事的。”她极力推辞,既然决定悄悄离开,又怎能带人下山呢?这样岂不是泄底了。 “好吧。不过快去快回。”他不再勉强,当下决定派个护卫跟在她身后保护。 “谢谢大哥。”她贪婪地看着他的脸庞,眷恋不舍地打算将这张面孔永远印在心房,或许,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出庄前,大哥能不能再帮我做件事?” “当然能。”柳随风笑道。 “那你先把头低下来,我要说悄悄话。” 小孩儿就是小孩儿,总喜欢神神秘秘,柳随风含笑地顺从低下头。 蓦地,媛媛小嘴儿凑了上去,出奇不意地重重吻上他的唇。 她要一辈子永远永远记得,这种能她忘却烦忧的亲密滋味。 她的大哥…… *************** 泪拭了,又流下来。流了下来、又再拭去,一路上媛媛一直重复着这个动作。 用嘴巴说离开是很容易,但是实际行动起来才发觉困难重重,从山庄下山来到小镇上,平常不到半个时辰的路程她却足足花费一倍时间才到达,她真的好不舍。 镇上的行人熙熙攘攘,忙忙碌碌的景象一如往常,只有她……不一样了,从此时此刻起,她又将回复到从前的身分,一个乞丐儿。 怔忡茫然。 “媛小姐,你站在门口干什么?快进来坐呀,一路从山庄下来,累了吧,喝一壶上好乌龙茶,歇歇腿啊。”客栈的店小二眼尖,立刻招呼在门外依依难舍的媛媛,这位柳莹山庄庄主的宝贝、美貌惊人的小泵娘、老爱做些惊世骇俗举止的小妮子,这店小二可熟悉得很。 不发一言,她走了去,腿是走累了,眼睛也挤不出泪了,那就再喝一次乌龙茶润润喉吧,否则往后可能没机会了。 “媛小姐,王老丈今儿个又来说故事啦,待会儿你一边喝茶、一边听说书,很有意思的。”店小二殷勤招呼,等媛媛满意后,他才去忙别的去。 喝茶、听说书、她最爱的消遣。所以这一坐,竟又坐上一个半时辰。 等到喝完了茶、听完了故事、日头渐渐西斜,娇俏的身形出了客栈。 来时的颓丧气息神奇般地突然消失了,无神的眼眸居然又泛起一层希望光彩来,她全然恢复正常了,会有这番大转变,全是刚才在客栈里,蒙受了一名高人的指点,这才让她重新燃起一丝希望来,也许……也许她该试试这种方法的。真呆!她怎就没想到自己也有这项利器的,如果大哥真喜爱她,或许一切又将变得不一样。 第四章 昂扬矗立于天地之间的柳莹山庄,从外表看去气象万千,而其内院的亭台楼阁、绮丽的雕梁画栋,绵延耸立,也当真让人目眩神迷、沉醉于其中。 在仔细剖析这座宅院内部的架构,它有着特别的设计,宽广的占地分隔成众多小天地,分别为议事、会客、办事、住所、访客住宿以及其他各式用途所设,结构分配之完整,无可挑剔,而这座精心设计之下的大宅邸,也成了庄内所有人员凝聚向心力的标杆。 在柳莹山庄正中央的位置,有两座宅园,分别是隶属于庄主及媛媛所住的地方,其名称一为松园、另一为柳园。 松园……柳随风的住所。里头陈设简朴且明净、但自有一股沉厚的气派袭人,散发出的感觉,与房子的主人相仿。 柳园……媛媛的香闺。没有轻纱罗帐点缀,没有花朵飘香迎人,摆在书案上头床边旁、柜子里的全是一堆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例如人面石头啦、弓箭弹珠啦、吓人的易容面具啦、关在竹篓内哇哇乱叫的大青蛙……总之,姑娘家该陈设的摆饰一样都没有,不该出现在女孩子闺房的东西倒是一样也不少。 这两座宅园对门而立,中间隔了一座浅水环绕,百花齐放的中庭,初夏降临时,绿波碧水上总浮有荷叶片片,又释放芬芳清香,幽幽地在空中弥漫,宜人之至。 柳随风一路走来,先绕过柳园,见紫檀木门紧紧闭闩住,猜测媛媛大概已入睡,很少见她这么乖乖不吵人的?大概是下午出庄玩乐时,累坏了吧! 他不禁一笑!也不愿吵她,随后穿过小桥回到自己的卧房前,双手一展,本欲开门,忽然……他浓黑的剑眉不禁一皱! 要知道,习武之人一向具有高于常人百倍的敏锐度,虽然尚未得见房内有何蹊跷,但隐隐中,他已察觉有人正在他的寝室里。一直以来他从不藉奴婢之手而自理家居,如非必要也严禁任何人踏入松园一步,而现在……他竟感觉有气息在他卧室回荡,很久、很久没有人敢违背他的命令而如此胆大妄为的了。 “是谁?”门一推,从容不迫的态度实已包含蓄势待发的威力,随时准备给敌人致命一击。 软软的嘤咛声幽幽发出,显得娇弱无比。 “媛媛?” 柳随风闻声大惊!立即卸下所有防备,心急地点燃烛火,这小东西从未发出过这种软弱无力的声调,该不会是病了吧?从绿岩地回来之后,整个下午,这小妮子就不大对劲的。 淡黄色的光晕在烛火点燃的同时照亮整间寝室!当他找寻到发出嘤咛声的始作俑者时……他傻了! 二十六年来他头一回亲尝何谓呆若木鸡的滋味。 老天!他没有看错吧?坐在柔铺上头的真是她? 媛媛一向绾束长发的玉冠已经拿下,及腰的长发顺势垂挂在胸前,乌黑的柔软发丝如浮云般柔柔飘逸着,脂粉末施的小脸蛋宛若一颗透明的白水晶,甜腻宛如花办,水灵灵的一对大眼睛正迷蒙地望向他,殷红可爱的小嘴旁则有一丝令人难以察觉的颤抖。两只水葱似的小手似乎相当无措地紧紧拉住披在身上的素罗袍,一直喜爱穿着的男装服饰全部换掉,此时娉婷的风姿已是完完全全的女儿貌。 她就这么活生生地坐在柳随风的大床上,含羞带怯地展现出绝世姿容来,也难怪柳随风一时之间无法接受,看傻了眼。 “大哥……”她怯生生地又一唤!如雪的肌肤霎时又覆盖上一层淡淡酡红,更添娇美。 闭了闭眼睛!柳随风钉在原地拼命调整紊乱的呼吸,经过一盏茶工夫后总算回复正常。他开始思索媛媛弄成这一身的理由,然而跳入柳随风脑海的念头竟然是:这小妮子该不会是故弄玄虚,又想恶作剧了吧? 别怪他会如此认定,谁叫这个小东西“恶名昭彰”到叫人不得不防。 “大哥,你过来嘛!”见他不动,媛媛特意装出娇嗲样,果然,弄得他心神不禁荡漾起来、心猿意马地,柳随风猛地又是一阵吸吐气! 使尽妩媚劲,他却依然无动于衷!媛媛这下急了,他不靠近,计策如何施展? 突地狠下了心,她兀自将下唇一咬、襟口一扯、将身上的素罗袍整个扯落。 老天!柳随风又再次倒抽一口凉气!褪下罗袍的身躯竟不着寸缕的,粉女敕的肌肤全部暴露在他的眼瞳中,莹洁诱人。虽然没有丰腴的身段,但绝美的姿容配合娇小无瑕的身子,反倒显现出另一股无邪的美感来,这副身躯,毫不费力地重击撼动了他的心! 面对这幅让人血脉贲张的画面,柳随风得花费好大一番工夫才可以压抑住肮中愈来愈无法克制的欲火,白着一张俊脸,他口气沉重地问。 “你这是在做什么?” 媛媛眼眶倏地一红,柳随风从来不曾用这么重的语气跟她说话,难不成他真的讨厌她? “人家只是想把身子给你嘛,就这样呀!那么凶。”尽避心中委曲,她依然照着客栈高人的指示去做。 “你想把身子给我?”柳随风一对浓眉扬得半天高,怪叫出声。 “是啊!只要我把身子给了你,你就不会不要我,更不会把我赶出山庄,是这样子的对不对?大哥……” 柳随风头昏脑胀地听完这段话,等到能正常接收她的意思后,为她所燃起的热度一下子降回冰点。 “胡闹,大哥什么时候说过不要你了?又什么时候想赶你定?”他忍着气,沉问着。 “我……”她可怜兮兮地低下臻首! “又是谁教你这等荒唐事的?”他大吼!积在胸臆的气终于爆发了。老天,她居然异想天开地拿起自己的身子当做武器,对他耍弄这一招。不过他不以为媛媛明白什么是男欢女爱,肯定有人在背后教唆。 看他那么生气,媛媛害怕得不知如何是好,小嘴猛颤着。 “回大哥话。” “好嘛,是下午时分,我在客栈里听王老丈说故事,他说……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再怎么冷酷的顽强汉子,若遇上美人,总无可避免地化为她们手中的绕指柔,成了她们的裙下臣,可是……可是大哥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却没让我给迷了去,这么看来,我媛媛并非是个美人喽,这张面孔也胜不了她,难不成注定了……注定了我永远赢不了那只妖媚的狐狸精。”说着说着,珍珠般的泪水扑簌簌地流下来。 柳随风的头简直快炸开来!什么美人关?什么狐狸精?他到底做过什么或说了什么让媛媛误会的事?竟让她异想天开地想运用勾引手段。 柳随风无奈地摇摇头,走上前去帮她披回素罗袍,手指头在不经意间微微碰触到她那柔女敕的肌肤,心间一颤!自她身上盈散出来的少女幽香又在他鼻间轻绕、迷惑,挥之不去。天啊!这简直是在考验他的自制力。 他叹了口气!不是现在,在尚未正式成亲前,他绝不许自己对她有一丝冒犯。 花费好一番工夫才整理完她的衣裳,也才挥去盘旋在他脑中的。轻轻将她抱起,搂在怀中,柔声地安慰着她,直至震天的哭声慢慢停歇,才帮她拭去眼角残存的泪。 “告诉大哥,你怎么会突发奇想以为大哥要赶你走?”他必须了解这一切。 “是那狐狸精说的……”她哽咽地道。 “狐狸精是谁?”他实在一头雾水。 “就是李画意嘛,她说大哥要赶我走,又说我有十大缺点,还说我是个样样不懂的笨女人。”想到容儿的攻击,她的眼眶又红了。“不只这样,她还说……我这种人根本是个不容于天、也不容于地的女妖怪。”其实未了那句话是媛媛自己加油添醋说的,不过既然李画意想抢走她的大哥,就乾脆让大哥彻底讨厌她。“她还说……说等你娶了妻,就不会继续收留我这个一无是处的小妖怪,所以……所以……我才害怕……我……大哥,李画意说的会不会变成事实?”媛媛小脸上涨满惧意,一半是真实,一半是演戏。 “绝对不会成为事实,你记得大哥曾经对你说过的承诺,永远都不会赶你走的吗?”他心疼地把她搂得更紧,画意何其忍心如此伤她?不过他也质疑,以画意温柔婉约的性子,理应不致说出这种恶毒狠话才对。 “真的不会赶我走?”尽避看得出来柳随风所言非虚,但她仍是担心,她今天所受的刺激实在太大了。 “真的。”他慎重回道。 “可是我不会女红、不会烧饭、不会洗碗、不会刺绣、不懂温柔体贴、不懂相夫教子、不懂……”她很认真细数自己一大箩筐的缺点。 “无所谓,不会就不会,没去碍着谁是不?” “可是我甚至没有亲戚……” “那又如何!”他食指点住她的朱唇,和蔼地道:“大哥就是喜欢天真无邪的媛媛、刁钻古怪的媛媛、甚至是外人眼中一无是处的媛媛,任何形态的你都是大哥心中的最爱,你不必费心计较外人如何批评你,更不必因为别人的不理解而去改变自己,你可以随心所欲照你的意思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大哥绝对不会加以阻拦,因为大哥不可救药地喜欢你做的每一件事。” “真的?没骗人?”媛媛噙着泪水的眼祈求再一次的保证。 “真的。”他眼底的真挚不容怀疑。“不过你得答应大哥,在做任何事情之前一定要好好想一想,不许去伤害别人或伤害自己,听到了吗?”他爱溺地紧握她滑柔的小手,纵使万分喜爱她,照例得在后头警告几句,免得一大堆人又遭殃,老向他告状。 “好啊,就听大哥的,以后在恶作剧之前一定先评量评量,一定让状纸的数量少掉一些。”她终于放下心,有大哥的保证,她就不怕李画意的兴风作浪了。 “小调皮蛋!”柳随风猛摇摇头。 媛媛的双手忘情地绕过他的颈项,心头洋溢一片安心与满足。 搂拥着她,静心享受这片刻宁静。而自己既已将她视为未来妻子,眼前该做的,就是给她十足的信心与保证,第一件事,得先要解决李画意的一厢情愿。 *************** 凤凰昂首振翅翔……两根挺立的巨柱雕刻出栩栩如生的凤凰于飞图,傲立在玉楼大门前。 李画意满面笑容,轻盈的身躯优雅地步下台阶,走出玉楼往林园的方向拾步而去。 夏月上弘,斜挂在远处叠峦层峰间的缝隙中,阵阵飞云拂掠而过,使得投射于地的月光忽闪灭,宛若小小萤火虫。朦朦胧胧虽带有一股神秘,但在有心人眼中,这气息反而显露出别致的浪漫情怀来。 一缕青丝,因凉风袭过,贴在白生生的玉颊上。玉臂轻轻一抬,露出洁白的玉腕来,纤纤手指拂去这缕紊乱的发,更添娇媚。 李画意柔弱无骨的身子依靠在树干旁,浅浅微笑出现在那吹弹可破的秀气脸庞上,一半儿妩媚、一半儿羞涩,她正满心期盼地等待柳随风的到来。 这回他主动相邀她在林园相见,所为何事?是否如容儿所料,他是来诉衷情的?李画意忍不住沉醉在自设的瑰丽情梦中。 “李姑娘。”无声无息地,柳随风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她身后,淡然斯文地唤土一声。 李画意侧转过身,崇拜地凝视他,一身丝绸白衣随风势而韵律飞扬,清逸神情宛若一首无限高雅的诗。他总是如此,一尘不染地傲立于天地间,这份独特、这份潇洒,正是她倾心于他的原动力。 “到今天还唤我为李姑娘?好见外啊,柳大哥与我之间还需要生疏客套吗?”她半垂臻首,表情含羞带怯,然而吐出的言语却如此露骨,以她所受的教育,这番出自心底深处的表白是为世俗所不容许的,然而她竟敢抛弃这份矜持,卸下礼范规条地将一切豁出,情字之魔力,实在叫人惊心。 “李姑娘……”柳随风不禁喟叹。看来今日他必须彻底斩断这条绝不可能发展的情丝,以免她活在一缕幻想里,沉醉于自欺欺人的一厢情愿下。 “柳大哥,你怎么还是如此称呼我?我并不介意你称呼我的闺名。”李画意娇羞不依地抗议着。 他叹口气,严整地道:“李姑娘,虽然你我有十数年的交谊,也为旧识,但男女有别,该守分际仍须严明,以免落人口实,坏了姑娘清誉。” 李画意秀眉一耸,对他不解风情的说词甚为不满。“既是如此,那你又为何甘冒被人指点的危险约我来此,这又算什么?” 还不是为你着想……他暗忖道。 约她单独相见,委实出自一片好意,为了避免让她在大庭广众下被拒婚,丧了女子最注重的名节,他才特意挑选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里点醒一片痴情的她。 他这番煞费苦心的安排,目的是想让她保有尊严的明白,此生两人必然是无缘的结局,不可能有任何交集。 “李姑娘,在下此次相邀,是有一件事想和你商量。”对她满怀期待的神情,柳随风暗叹。“我是想问你一件事,希望你能答应。”他语焉不详地说着。 秀丽的鹅蛋脸披上红霞,心口扑通扑通剧烈直跳,清明的神智霎时瘫成泥,问也没问他所谓的答应究竟意指何事,就忘情急切地回答了。 “我答应,我当然答应。”语毕,对自己的失控,她赧然羞愧地道:“对不起!我……失态了。”脸儿漾出一抹满足的笑意,李画意幽幽再道:“大哥胸襟宽阔,必能谅解我刚才的不知羞耻,以大哥的浩瀚智慧,应能体谅我的情不自禁,是不?” “你当真想清楚了?”柳随风有心让她掉落这陷阱中,如果她聪明,待会儿自当会顺台阶而下。 “我绝不后侮。” “那好,我们以天为证、以地为盟、捻土代香、跪地结拜,我虚长你六岁,我为兄、你为妹,从此刻起我俩正式结为金兰兄妹。” “结拜?兄妹?”李画意当场错愕。脸上甜蜜笑容刹那间冻结住,满腔的绕指柔情立即成了霜。仔细望去,甚至可以瞥见她颧骨上有两道青筋隐约浮动着,醉人的声音全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不可置信的沙哑。 “你要和我结为异姓兄妹?”她傻了。 “是的!你不也爽快答应了我?”柳随风含笑回道。 “不!不!不……” “李姑娘……” “为什么?为什么要拿话套我?”欲哭无泪的情绪在她胸口回荡,所有的不甘全然爆发出来。“你为什么要这样狠心待我?我不愿与你结为兄妹,不要……我不要!” “李姑娘,这样的结果对你、对我,都比较好,难道你不能体会我这份用心?”他极力开解。 “我的确不能体会,不对的,你当明白我的心意才是,这么多年来,我一颗心早已许给了你,你不也对我百般地好,为何短短一年时间就全变了?你这是为什么?” “一直以来,我疼你如妹,没想到我对你单纯的关怀却让你误以为我别有用心,我实在不忍见你一错再错,所以今日找你相见,就是为了说清楚。”他正色道。 “哈……你今天邀约我的真正目的是要告诉我,这些年来,是我会错意,全是我个人的一厢情愿……”她哀怨地看着他。“柳随风,你何忍?” “我自问对你从无逾越态度,一直以来我以兄妹之情待你,但却令你产生误会。面对这样的情况,我心里同样不好过。但误会既已造成,我只能点醒你,希望你莫再蹉跎青春,浪费属于自己的姻缘。” “就这样结束了?”她的眼神茫然地。 “既无开始又何来结束?李姑娘,你放心吧!柳李两家的交情不会因为此事而有任何变更。” “这算是你的补偿?”她艰涩地说。 “不!绝非补偿,我从不曾欠过你。我承诺照顾李家是因为李伯父当年对我父亲有恩,而你……也是一位好姑娘。” “好姑娘……”她自嘲地笑了起来。“既然你认为我达到你理想的标准,那为何不选择我?我们之间会变成这样,全是那媛媛对不对?你挑上了那种……那种古里古怪,毫无大家闺秀风范……不!应该说连一点姑娘家样子都没有的媛媛。”她拭去眼角泪珠,一张美丽的脸孔全是不甘。 “反过来说江湖草莽不也配不上千金小姐。”念及柳李两家友谊,他忍耐她对媛媛的批评,不愿太刺激她。 “柳大哥,你是人中龙凤,何苦为她贬低自己,对一个连最基本矜持都不明白的女人,她将来如何服侍你?”她苦苦辩着,期能改变他的心意。 “你错了!我娶妻并不是想找个女人来服侍我,如果只为服侍两字,随便哪位奴婢小厮都做的来。李姑娘,柳随风想找的人,是能相系一生、相看不厌的终生伴侣,你懂吗?” “但她那种刁钻过度、古怪过头、鬼点子层出不穷、集一大堆缺点于一身的女孩儿,你能忍受多久?”她咄咄逼人地。 “永不厌倦。”不加思索的决断一出,不单让李画意意识到他对媛媛的爱,更让自己确定了对媛媛的情意,早就根植了。“也许她的脑于里装满的全是异于常人的思想,也或许她的所做所为全是世俗礼教所不容许的劣迹,但在我眼中,那些反而成了无人能及的优点,她是举世无双的精灵,我何其有幸能够遇上了她。” “你竟对她痴迷至此?连她的无恶不作都成了你钟爱她的条件。”她忿恨道。 “她是善良的。”他简单撂下这句话当结语。“李姑娘,在你尚未深入了解一个人的时候,妄加批评不是你该做的事。” “她配不上你。”她强辩道。 “配不配得上由我决定,不必劳烦别人来替我做主张。”柳随风甚是不耐。他认识十多年的李画意个性一向温柔谦和,绝无这种执拗性子,难道只因得不到所爱,就变得极端?“李姑娘,悬崖勒马,及早回头,天下男子不独我一人,你冰雪聪明、美貌如花,凭你的条件、家世,绝对可以遇上比我好上千倍、万倍的男人,又何苦执迷不悟地深陷下去呢?”他再劝说着。 “对!凭我的条件是为上选,但你却弃如敞屣不屑一顾,甚至将就一位来路不明、差我甚多的贱丫头。”她口不择言地骂道。 “媛媛天真无邪,请你自重不要羞辱她。”柳随风脸一沉。 “仗着一张绝世姿容,到处蛊惑人心,说穿了她根本是只狐狸精。”她口不择亏口。 “李姑娘……”他一喝!俊逸的面容霎时变得可怕。“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别再侮辱媛媛,否则……休怪我不念情谊。” 李画意被他板起的面孔一骇,噤口无法再言。 悲哀情绪涨满整个心房。 李画意啊李画意,你忍耐着点,此时的他已将一颗心全部系于媛媛身上,别执意地惹恼他呀,若叫他真铁下了心,断了两家情分,自己多年的付出岂不真的付诸流水,再无转圜的余地。 “柳大哥,对不起,我……我……我失言了。”她哽咽道歉,泪沾湿了胸襟。 “算了!”柳随风吁一口气,得饶人处且饶人,他实也不忍相逼于她。“李姑娘,能说的、该说的,你都应该知晓了,柳随风言尽于此,望你好自为之别再沉沦下去,告辞了。”语毕,他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去。 李画意脚不能栘、脑不能思,就这么地呆呆伫立原地,望着他渐渐消失。 良久,良久,都傻了! 直至一串冰冷的水滴惊醒她,她仰首无言向天,细雨不知何时竟滴滴飘落下。伴随这股细雨来的,还有那伤人寒风。已止的泪水再度成双成双地滑落下,串串滚落在胸前,瞬间化成一道深深的伤痕,烙印在心上。 不!不要!她不要认输。 李画意拂袖抹去泪水,对自己喃喃自诉道:会抚平的,她会抚平这伤痕的。 *************** 贴身侍婢李容儿实在看不下去了,从李画意手上抢下绣花针。“小姐,别再绣了,瞧瞧你心神恍惚地把自个儿的手刺的伤痕累累。”她赶忙从药箱取出药水,替主子被绣针扎伤的指头抹着药。“瞧你一颗心都飞上云端,恍恍惚惚的,再继续绣下去的话,我担心这幅鸳鸯戏水图会变成血溅塘西图。” 鼻头一酸,李画意哪会再意手指上的疼痛,得不到所爱的锥心之痛可比的伤害更胜千万倍。 失神地望着侍婢,她凄楚问道:“容儿,你自幼伴我成长,我俩虽名为主仆,但实际上却亲如姊妹。对我,你比着外人多了份深刻了解,也唯有你才敢当我的面吐出真话来,我问你,我李画意真是那么不得人爱吗?” 容儿眉一皱。“怎么会,李画意之名早已扬名洛衡县城内,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小姐怎么会说出这种丧气话来呢?你不该对自己没信心的。” 她轻抚自己为情所困的脸庞。“你不会是在安慰我吧?” “容儿据实以告,哪是安慰,就算小姐不信我的话,那柳庄主说的呢?”她含笑替她倒水,满心欢喜地说。“昨夜柳公子相邀,是为婚事向你徵询意见吧?容儿恭喜小姐美梦成真了。” 闻言心碎。她并未责怪容儿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刺激,从昨晚与柳随风谈开到现在为止,她独自一人躲在房内暗自饮泣,谁都不见,容儿哪会知道她的小姐已成输家、梦想成空。 眼眶倏地一红,泪如雨丝纷纷落下。 “小姐怎么哭了?”容儿大骇,放下手中茶水,连忙握住她的柔荑安抚着,她当真被李画意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吓得茫然失措。 “容儿呀容儿,你可知道?一片痴心的我,梦想已然成了泡影,他昨晚……昨晚的相邀并不是如你我所想像的那般,是来求亲,其实他真正目的是想与我斩断关系的,他说他从来不曾爱过我,全是我的一厢情愿,他是这样的狠绝,是这样伤我的心,这样让我无地自容,我好恨……”李画意抱着她痛哭流涕。 “怎么搞的?事情怎么会突然转折成这结果?莫非这中间出了什么差错?”她一愣!不敢置信地问:“又是媛丫头?” “嗯!”她点头。“柳大哥挑明说了,除了媛媛之外,他谁都不在乎。” “天!这小魔星究竟施了什么法,竟能紧紧拴扣住柳庄主的心?上回她被我们攻击得自惭形秽,我预料她会知难而退的,或者再也不敢去招惹柳庄主才对,怎又……” “我也不明白事情为何会出现大转变,容儿,现在说这些都没意义了,都没有用的……”她哭成泪人儿。 这对主仆哪里知晓,一个成天在客栈里说故事的老丈人,竟然在无心之下改变了媛媛的生命与想法。 但容儿护主心切,对媛媛的横刀夺爱更是气得咬牙切齿。“小姐别哭了,这么着,我们现在去找她谈一谈。” “不行,柳大哥若知晓,会恨我的。” “那我们就……就……”容儿抓着头,想着法子。 “难不成天意注定我该孤独一世。”李画意自怜地。 “不会这么糟的,会有方法的。”容儿突地灵光一闪,兴奋叫道。“小姐,有法子了,我们去找老爷,老爷会有办法。” “我爹?”李画意不抱希望地摇头。“他能有什么方法?” “行的,小姐难道忘了吗?羽毛令箭啊,当年柳老庄主赠送给老爷的信物,那只可以得偿一个承诺的羽毛令箭。” “是啊,我怎么给忘了。”她握住容儿的手破涕为笑。“容儿,幸亏你聪明。”绝处逢生的滋润让她再次充满希望。 “赶快把眼泪擦乾,快去请老爷帮忙,一定成功的。” *************** “爹……”李画意裙摆轻提,双膝一曲,扑通跪倒于地。面对着一脸错愕神情的父亲,她泪眼婆娑、语带哀怨地祈求道:“女儿求您,求您为我作主。” 正沉浸在柳家丰富藏书内的李员外被女身这突如其来的跪拜举动给吓得掉了书本,急切问道:“意儿,出什么事?无缘无故你跪着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不!若爹爹不答应女儿的请求,女儿将长跪于此,一辈子都不起来。”她意坚志决地道。 “意儿,你……你这是……哎!你要爹帮忙你做事,也总得起来跟我说个清楚明白呀,没头没脑地跪我,爹都叫你给弄糊涂了,”李员外一向钟爱这个女儿,而这位从小到大不曾让他操心烦恼的李画意,自然也具备一切让人疼惜的条件,这回突然跪倒在他跟前,脸上全是哀怨莫名的神色,叫他如何心不慌、意不乱。 “爹只要答应女儿的请求,女儿自然会把情况详细告知,爹,您就答应吧。” “你……你这是……哎!”李员外叹口气,真拿她没辙,谁叫她是自己的掌中宝、心头肉呀,自是不舍让她受到丝毫委屈。“好!爹答应你就是,别跪了,快起来,爹心疼啊,快起来。” “谢谢爹。”李画意感激地朝他盈盈一拜,崭露了这几日来头一回发自内心的笑靥。 李员外扶起女儿,两人坐入舒适的木藤椅中,他这回被女儿吓得不轻,赶忙啜了一口人参茶安定紊乱情绪,过了好半晌,这才问着泪已成乾的女儿道。 “你现在就说,你想要爹爹帮你什么忙?不过你可要顾虑到爹已经是老骨头一把了,可别出个超出爹爹能力范围以外的事情为难我。” “这事不会为难你。只要爹肯开口说上一句,就成了。”她忙道。 “说话?这倒简单,你要爹说什么话?” 她脸儿虽是一片嫣红,仍道:“女儿央求爹爹去向柳大哥提亲。” “提亲?”李员外闻言一愕。 “是的,请爹爹代女儿向柳大哥提出……白首之约。” 李员外一脸不解,这丫头是不是兴奋过了头?十余年来两家往来频繁,他自是了解女儿倾心于柳随风,而这柳家公子也应当对意儿颇为欣赏才是。论私心,他对这段姻缘当然乐观其成,只是既然小俩口已到了互许终生的地步,那理该由男方请媒婆前来女方家提亲下聘才是,哪有反过来由女方上门的道理。 他拍拍女儿脸颊,轻笑道:“意儿,既然你和风儿情投意合,为父当然替你们高兴,但这种婚姻大事自古有着不变的一贯定律,要该由男方请来媒婆向女方提亲下聘,哪有姑娘家反其道而行向男方求亲的道理,这不合规矩的,是会叫人看笑话的。这么着,我去找风儿谈谈,让他找个媒婆来爹爹这里提亲,爹会应允这门婚事。”他犹不知根本是神女有心、襄王无意。 “不!不能这么做,倘若这事没有爹您亲自出面,柳大哥绝对不会答应的。” “此话怎讲?怎会有这种事?你们不是情投意合?风儿又怎会不应允?” “因为他移情别恋,不再心系于我,当然不赞同这门亲事。”李画意牙一咬,吐出了令她难堪的重点。 “他……”李员外从木椅上跳了起来。“你说什么?” “柳大哥让那个不明来历的媛丫头给迷了心去,决定与我恩断情绝。”思及委屈,泪珠儿又一颗一颗地流下来。 “媛丫头?谁是媛丫头?”李员外一头雾水,怎么从没听过这号人物? “就是那个成天总爱装扮成男不男、女不女的女孩,那个日日黏在柳大哥身边的媛媛。”她咬牙切齿地再道:“那臭丫头不知施了什么法术,短短一年时光,竟让众人惜她如宝,又掳获柳大哥的一片深情,害得我与柳大哥维持十余载的感情瞬间冰消瓦解,道行之高简直是个名副其实的女妖怪。” 李员外和媛媛只见过几次面,更从未深谈过,虽然拥有一张倾国姿容,却绝对是位个性奇特的小泵娘,而柳随风会为她而失魂,这倒叫人讶异。 “爹!正因为有个媛丫头从中作梗,所以女儿才要您替我作主,无论如何您一定要让柳大哥回心转意。” 他望了望女儿,尔后,竟露出无能为力的表情来。 “意儿,你要明白,即使风儿尊敬为父的我,可也不代表他会顺从我意,你柳大哥是位奇男子,他会钟情于媛姑娘必然有他一番道理,若你强行介入,对你而言未必是件好事,这种情形你可考虑过?”虽然钟爱,李员外可没有糊涂到任由女儿骄蛮无理的地步,既然明白原来都是女儿的一厢情愿,他也就不愿女儿再去掀这波涛。更何况依柳随风的个性,可以预见,在搅得天翻地覆之后,最终受伤的人仍然是自己的宝贝女儿。 “我不管那么多,爹爹您可曾思量过,或许柳大哥是被媛媛的美貌所一时蛊惑,他和媛媛的条件相差这么多,他们怎么可能白首偕老?柳大哥将来会后悔。” “意儿,我问你,倘若爹向风儿提这门婚事,风儿仍是不肯答应,那你怎么办?这可攸关你的面子问题。” “他会答应的。只要您亲自开口要求他信守当年的承诺,他绝对会答应。” “你要爹拿当年的承诺来压他?”这下李员外为难了。 “我知道这样做有损爹爹的清誉,但情非得已,为了女儿终身幸福着想,恳请您勉为其难,答应我这一次。” 李员外沉默地思索着……想当年在无意间,他帮助了遭受数十名蒙面歹徒殂杀的柳老庄主逃过一劫,受人点滴之恩必以泉涌相报的柳家父子,在李员外推却所有谢恩之礼的情况下,许下承诺,愿意毫无条件为李家完成一件事,十七年来,为人仁慈敦厚的李员外并未想过让柳家替他完成什么心愿。当然,柳家人同样也信守这项承诺,不曾因老庄主辞世而故意忘却。如今,女儿要他开这个口,实在是…… “爹!您难道忍心看女儿孤苦一世,一辈子活在被情字折磨的痛苦深渊中。”她再次跪下,泪流满腮。 “意儿,感情事不可勉强,你要三思,更何况风儿有可能不照约定而行,毕竟当年我帮的是他父亲,不是他本人。” “他会答应的。柳家人对誓言的重视远比性命还重要,他不会反悔。” “可是……” “爹,您当是救女儿吧!女儿若不能达成心愿,必定憔悴而死。”她拿生命要胁。 女儿执意如此,他又能如何?叹一声!点头答应了。 第五章 内院花厅里,茶味缭绕,清香扑鼻,本该是品茗聊天的好时光,不料一股沉重却把气氛彰显得很僵硬。 经李员外的请求,柳随风和秦观山两人齐聚厅内,在肃静中,就等一脸为难表情的李员外开口道出慎重邀约的目的为何。 柳随风清冷深邃的眸子淡淡扫过伫立在李员外身后,特意抹上胭脂、穿上丝绸华服、娇柔更添上几分的李画意一眼。心中对李家父女来访之意已然明白大半,但见李员外一张老实面容布满心虚与无奈,他实在为他感到难过,对一位好心肠的长者,他不会为此事而稍减对他的尊敬,反倒是为李画意的执迷不悟而深感痛心。 “贤侄……”李员外吐了两个字,话又缩回去,毕竟强迫人家答应不能答应的蛮横事,在这一生中,还没有做过,所以才会矛盾得冷汗直流。 “李员外,你身体不舒服吗?瞧您满脸汗水,要不要我去请大夫过来替你把把脉?”秦观山关心地问道。 “不用麻烦,我没生病,我……只是……我……”李员外一句话说得颠三倒四、外加结结巴巴。哎!想做个坏人没一点本事还真是做不来。 “伯父,您和我亲如家人,不必有所顾忌,有话但说无妨。”柳随风弧形优美的唇浮出一抹微笑,和煦的面容,沉稳的语调,倒安抚了无措的李员外。 “爹,既然柳大哥当我们是一家人,您就直说吧!”李画意急得仿如热锅蚂蚁,她担心敦厚老实的父亲再这么欲言又止下去,一辈子都开不了口。 “我……这……好!那我就直说了。”他直搓着手,轻轻问道:“贤侄,我是想问问你,对我家意儿,你印象如何?”他仍是不敢一针见血。 他瞥了她一眼后淡漠回道:“李姑娘秀外慧中、温柔娴淑,是难得一见的好姑娘。” “哦,既然你对意儿印象也是不错,那就太好了。贤侄,你今年也二十六岁了,意儿也满了二十,都已经到了适婚年龄,你们两个自小相识,算一算到今年也有十七载,我是想……是想……将意儿许配给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原来李员外今天的目的是来推销女儿的。 秦观山一愣! 倒不是他对李画意没好感,事实上画意这孩子也是他自小看到大的,平心而论,他对李画意的满意度也仅次于媛媛……对!正是媛媛,这个特殊的小妮子收买了众人的心。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女子被层层严苛的教条给束缚住,社会更是习以为常,甚至认为所有的限制全是理所当然的,而媛媛以非常自然的态度离经叛道,还得到他们的认可,就足以证明媛媛散发出的魅力无人能及。 “伯父厚爱,小侄不甚感激,但请恕我无法接受。”柳随风不愠不火地回绝。“事情既然闹到这步田地,小侄有些事情不得不照实吐出,前些日子,我曾就此事与李姑娘详谈过,所得结论就是——我们彼此不适合。”他神色自若,还用最不伤害李家父女的言词再次婉拒了李员外。 他的回答也让秦观山稍微安下心来。 “我会做一位好妻子。”李画意再次被拒绝,不顾一切狂喊出声。 他笑笑,摇摇头。“李姑娘,感情之可贵,在于两情相悦,这浅浅的道理你当明了,苦苦相逼又有何意义?” “要我舍弃,我更是不甘。”她收起尖锐,黛眉轻垂,杏眼含泪,楚楚可怜地道:“如果你执意要娶媛媛,我无话可说,我愿意退让一步,正室为她,我为妾,只求能侍奉你一生一世。”只要她能进柳家门,最后的赢家依然会是她,她有信心的。 李画意的执意又叫秦观山目瞪口呆……不是为李画意的甘心为妾,也不是因为柳随风坐享齐人之福有多么不堪,其实这年头男人三妻四妾比比皆是,以柳大公子的条件当然够资格。但造成他惊骇的原因——是他担心啊!两个性子南辕北辙的佳丽想共事一夫,可想而知其中一位必然被欺负得死死的。 “李姑娘,柳随风何德何能得你厚爱,但是抱歉,我不能答应,这对你和对媛媛都不公平。”他同样坚持。 “我都愿意抛弃自尊委屈求全,你还忍心拒绝我,柳大哥,我的要求并不过分。”她全身发着颤。 “但柳随风只有一颗心,无法分两半,请姑娘体会在下苦衷。”他缓缓开口。 “爹!”李画意招数使尽,依然无法得到回应,凄恻地一喊。“您开口啊。” 一直默然无言的李员外沉重喟叹了。“贤侄,我身为人父,总得自私地为女儿的将来打算,既然她执意以身相许,我不得不帮帮她,我……” “我明白,也不敢有怪罪伯父的意思。”柳随风平静无波地诉说,不仅不生气,还把好话说在前头——他不忍心见老人家自责。 “你还记得柳家曾经答应过要替李某人达成一个心愿吧?” “小侄永志于心。” “我李荣民并非那种施恩望报之人,但情非得已,只好请你原谅。”他自怀袋中掏出一只毛色甚为特别、做工也极其精细的羽毛令箭来,那正是柳老庄主唯恐口说无凭,执意赠子给他的信物,没想到竟是拿来逼婚。 “李员外,您可要三思。”秦观山跳了出来,这下完蛋了。 “我最疼爱此女,当然舍不得让她未来的日子以泪洗面,即使我拿令箭相逼有失厚道,却无第二个选择。” “李员外,您这不是爱而是害,强求的姻缘不会得到好结果的。”秦观山急忙相劝。 “秦叔,您尽避宽心,画意绝对会倾尽所能侍奉丈夫、孝顺长辈,您就当多了位女儿,别拒画意于千里之外好吗?” “贤侄,你就答应了嘛!”李员外看着他。 “他不会答应,我也不许他答应。”一道清亮亮的嗓音突然闯入议事厅内,媛媛那张漂亮俏美又充满顽皮之色的小脸蛋从窗口外探了进来,又以最不像淑女的淑女之姿从窗口攀爬进厅里来,一点也不把左侧那扇门扉放在眼底。一站定后,她先朝李画意伸伸舌头,小指头在脸颊上比划着,笑咪咪地讽刺道:“羞死人了,真是不害臊,人家是凤求凰,现在居然反过来成了凰求凤,前所未闻,可真新鲜。”自从得到柳随风的承诺后,她现在可以用最威风的态度面对这个情敌了。 “你这丫头……”李画意粉脸转白,气得咬牙切齿。 “李姑娘要是担心没人要,害怕找不到相公,我倒可以请大哥帮帮你的忙。”她已顾不了男女授受不亲的避讳。为了叫这只狐狸精趁早知难而退,示威似地大剌剌跳进柳随风怀抱里,搂着他的颈项,开了口,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能传进众人耳里道:“大哥,你就大发慈悲帮帮李姑娘的忙吧!现就立刻召集全庄所有的青年才俊,让李姑娘逐一过目选择,凭李姑娘的姿色才华,肯定可以徵得一大箩筐的夫婿,让她日日夜夜享用不尽。” “别乱说话。”柳随风即时捂住她乱没口德的嘴。 “爹……”李画意不理会媛媛的挑衅,转头寻找唯一的救星。 “贤侄,我等你一句话。”李员外无奈道着。 媛媛眨了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附在柳随风耳边细语道:“李伯伯拿令箭威胁大哥答允婚事,那如果我现在也拿一件东西反过来要胁李伯伯,这合不合礼数呀?会不会坏了大哥声名?”这回她聪明地先询问意见,免得他又板起脸孔训人。 “你说呢?”他爱溺地点了点她的小鼻子。 “当然不算,我现在可是在做好事,救大哥免被祸水淹死。” “祸水?” “客栈说书的王老丈总说红颜是祸水,李画意长得那么美,将来一定会带给你不幸,所以你可千万别去招惹她,以免惹祸上身。”小东西犹不自觉自己比起李画意美上好几倍,还危言耸听地去吓他。 柳随风剑眉轻扬,怎么又是说书人说的?这小妮子究竟从说书人嘴巴里听了多少故事?上回用褪尽衣裳来引诱他,这回又说了个莫名其妙的怪论调,她总有办法从一个单纯的故事里萃取精华,拿来加以活用,实在是太佩服她了。 两人旁若无人地悄悄咬耳朵,有说有笑的神情看在众人眼中成了打情骂俏,想当然耳——李员外更觉得这段姻缘无望,李画意则是妒火攻心,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 媛媛从柳随风身上跳下来,朝李荣民走去,露出一抹最无邪的笑容看着他。 “李伯伯您身强体壮、耳聪目明,那您一定记得这东西吧!”一块极品玉翠在李员外眼前晃呀晃。 “这玉佩?你……”他讶异得合不拢嘴。 “你还记得吗?” “你就是那个蒙面人?” “答对了。”她笑得更加可爱。“所以您当天许下的承诺可千万别反悔喔!” “原来你早有预谋。”李员外是老实,可不是呆。想当天居然会在山庄势力范围内的绿岩地遇劫,还直呼不可思议,原来全是这位小泵娘所玩的花样。 不过他只猜中其一,不知其中另有隐情内幕,那天截住他的可是货真价实的真歹徒,那些自外地远来的笨家伙是让躲在暗处的柳随风给惩治吓跑的,而媛大姑娘奋力抗敌也的确算是大功一件,虽然她是害死人不偿命的原始策划人。 “李伯伯,说是预谋,这太难听了,要称做末雨绸缪比较适当一点。”她脸不红气不喘地纠正。“李伯伯拿过世的柳老爹之遗命来威胁大哥,我身为大哥的好兄弟当然得帮忙大哥免于遭受威胁,我们现在就一物换一物,承诺抵承诺,您要大哥娶李姑娘,我就不许你将女儿嫁给大哥,这很公平吧!” 李员外了解地一笑,拍拍女儿颤抖不已的双肩,叹了口气道:“天意注定,别强求了。” 低泣一声,李画意掩面奔出花厅。 李员外一个老实人,年纪又大,哪追得上她。 柳随风眼色一使,秦观山立即扶着李员外,又命令另一个总管尾随李画意而去,可别让两父女出差错。 在跨出花厅门槛时,扶着李员外的秦观山故意将花厅大门顺势给合上。经过这一回,这两个对爱情感受力慢了半拍的绝配,该有新的一番进展了吧! 热闹结束了,媛媛猛地回头抱住柳随风,汲取她最爱的男子气息,靠在她认为最安全的胸膛里,这是她的,任谁都别想抢走。 “大哥可好,被一位美姑娘死缠不放,表情还沉静得很,一点都不紧张。”她突然非常、非常讨厌柳随风那种无所谓的模样。 “因为大哥知道山庄里有个小神仙女诸葛,所以才不着急。”他笑笑,指一指她雪白的额头,眸中尽是爱怜。 “是这样吗?还是大哥根本想答应下来,反正李美人决定自动投怀送抱,你又不吃亏。”她口气酸溜溜地。 “媛媛何时也学会吃醋来着。”他大笑。 吃醋?媛媛一愕!原来心中的不舒坦就叫吃醋。 媛媛觉得好丢脸,脸一红,女儿态毕露,忸怩地钻进柳随风怀里不敢见人。 她的表情变化,柳随风全看在眼中,兴奋之情溢于言表,这小东西愈来愈能展露女儿家的本性来。 只可惜她的矜持没维持多久,立即又恢复粗鲁模样,一根小指头猛戳柳随风胸膛,眼珠儿乌溜溜地转呀转地,随即又爆发一阵格格的狂笑声。“大哥奸诈,你是不是早知道这回事?”她问的是设计李员外一事。 “你认为孙悟空逃得出如来佛的手掌心吗?”他反问。 “好可恶!大哥敢笑我是孙猴子。”这下她改用粉拳捶他。 柳随风恣意享受这温柔,反正她的力道又捶不死人。 笑了!累了!面泛酡红的媛媛美得不似真人。 爱煞这等梦幻情境,他抑制不住地吻上她娇艳欲滴的红唇。 心慌了!意迷了!她同样沉醉在这浪漫情怀中,无法自持地享受柳随风带给她的一切、新的体验、新的震撼、乱了!却也愉悦地承受着。 ***************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李画意的哀痛、委屈、悲愤、全化为咆哮!嚷叫出声。“我恨,真的好恨!” “小姐,你冷静一点,你会伤了自己的。”容儿紧紧抓住她的手,唯恐她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来。 “容儿,你说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她反手抱住侍婢,串串泪珠湿了两人的衣裳。“十多年来的付出叫我如何放得下?若说是因为我比不上那丫头,我也认栽了,甚至叫我退出都无怨无悔。但……但她没有一样比得上我,叫我如何甘心?如何甘心呀?”一向自恃甚高的她,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 “怪来怪去全要怪那个野丫头做梗,要是她不出现,没有缠在庄主身边,这一切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了……小姐……”她突然高喊一声,对李画意嚷道:“我又想到一个法子了。” “真的?”她抬起婆娑的泪眼,殷殷以对。 “真的!”她点头。“而且这一回一定可以行的通。”容儿扶着主子坐进椅子里,替她梳整凌乱的发丝道:“想不想试一试?” “你就别捉弄我了,快说吧!”她心急如焚。 “小姐,倘若你和庄主有了肌肤之亲,那么结果会是怎么样?” 李画意粉颊整个红透,但到了这种时候,她也顾不得羞了。“假使我和柳大哥有了肌肤之亲,他必然不会负我。但问题是……要如何让柳大哥先失了神智,与我……与我……”接下去的话语,她怎么也说不出去。 “柳庄主不是问题,问题是那个黏人精,要是能把她给支开,让庄主与你有了独处的机会,那么成功的机率就大得多了。” “有什么法子可以支开媛媛?” “利用那野丫头的好奇心!”她沉沉一笑,露出诡谲的异光。“小姐就别担心了,全部交给我处理吧!” *************** “小妮子和曲儿又偷偷溜出山庄了。”秦观山一走进书房就向柳随风报告这个最新消息,前些日子她成天腻在柳随风身边黏着不放,连上个茅房也要她大哥在门外等她,仿佛只需一眨眼的工夫,柳随风就会让李画意拐跑掉,结果等到事情告了一个段落,她确定李画意没本事诱骗她大哥后,这调皮鬼立刻恢复本性,尽情玩乐去。 “又跑去玩了。”他放下卷宗,对秦观山叹口小气!摊摊手,无奈苦苦一笑,对这种习以为常的消息,他也只能表示莫可奈何了,媛媛就跟只跳蚤一样,静不下来一刻钟。 再说她媛小姐想出庄,庄里的青龙武士谁敢拦阻她,只消这位小祖宗眼神轻轻一瞄,小嘴儿微微一扬,他们就得提心吊胆过日子,聪明的他们当然全部选择明哲保身的道理。 “我本来以为经过李姑娘这么一闹,她的行为会收敛些,没想到性子依旧。”本以为李画意的淑女风范的确刺激了她,也让她稍稍做了下改变,至少她开始学会安静,虽然只有那么一丁点,大伙儿也心满意足了,结果……结果当她确定胜券在握后,立即恢复本性,其至变本加厉。这些天来整得大伙儿呼天抢地,无处可躲,还说了条让秦观山等人无法反驳的歪理,什么好日子过久了骨头会散掉,脑袋瓜子会跟着不中用,人会因无事可做、无事可想,而提早升天,为了让秦叔叔、及各位叔叔、伯伯们长命百岁,就陪她玩游戏吧! 柳随风闻言摇头叹息。 “秦叔莫忘一句名言,『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要她中规中矩学做大家闺秀,远比登天还难。”对这个鬼灵精,他同样束手无策。 “说的也是,看来她这种性子是改不掉了。何况媛媛若真变了个样子,搞不好第一个受不了的人反倒是我们,我看还是不要让她变的好,否则人生就没意思了。”秦观山咧嘴一笑,甚有自知之明地知道他绝对是第一个皮痒的人。话说完后,他坐了下来,陪同柳随风翻看几卷公文后,突然想到什么似地用力拍着大脑袋。“少爷,忘了跟你说件事,这回媛媛下山,玩的地方有点奇怪。” “奇怪?”柳随风脸色随之一凝,他可不想让媛媛因玩而玩出意外来。 “是啊,她和曲儿出庄后是朝北面而去,你也知道北方的琉璃地除了一大堆无人居住的百丈高塔、千年古刹、古老寺庙、或是废弃已久的破烂楼宇外,其他并无有趣好玩的地方,我记得媛媛早就跑去那里探险过了,回来之后还直对我嚷嚷有够无聊,直说再也不愿去,她这回居然会旧地重游,倒叫我百思不解。”依她的个性判断,一旦被她认定是无聊的东西,她是怎么也不会再去碰,所以秦观山才觉事有蹊跷。 “会不会她又想到什么稀奇古怪的游戏?她常常心血来潮。”柳随风自我安慰着,毕竟她那颗小脑袋老装着一大堆出人意料的主意。 “说的也是,她聪明得很,懂得照顾自己,何况后头有人跟着保护她,不该有事。”秦观山也道。 “等处理完这些急务,我再去瞧瞧她。”公事为重是柳随风一贯的处事作风,这阵子朝廷内部又出了乱子,影响所及是各地的混乱,真可谓雪上加霜。柳家分布在各区域的大型商号,全在官爷视法律为笔褛的情况下,个个费尽心思欲想强行夺占,这些危机得由他从山庄分派人手前去处理。再则各地的灾民似乎也有增多的趋势,这些问题逼得他得将山庄的账济金重新做分派准备,这些燃眉之即比起去照顾一个贪玩的女孩儿是来得重要许多。 “柳大哥——”正当柳随风与秦观山商量要事之际,李画意一袭淡紫罗裙,盈盈地跨进门槛,轻灵地走入书房内,手上还端着香味四溢的人参茶。几天之前因得不到柳随风真爱的不如意似乎正渐渐消退,至少她绝口不提当日被拒婚的难堪事,只是反而更为勤快地关怀柳随风的生活起居,看在众人眼中,当然明白她犹不死心,仍然想挽回不可能挽回的事。 “端茶水的工作就让小双她们去做就成了,实在不敢劳烦李姑娘亲自动手。” 柳随风温文谦和地暗示她,用保持距离的方法撇清她欲制造出的暧昧假象,既然双方已开诚布公谈了清楚,就没理由让她继续心存侥幸,哪怕她是在自欺欺人。 “大哥一定要跟我这样见外吗?至少我们是义兄妹。”她怨怼道。 “李姑娘,在下公事繁忙,恕我无法陪你详谈,你回玉楼休息吧!”他将心思放回要事上,顺便下了逐客令。 “对我,你总是忙。那对媛媛呢?哪怕是千里之外,你也会不顾一切冲去照顾她的是不是?”她气忿地忘了自己的计划。 “媛媛?”他猛地拍桌站起,冰冷的眸子森冷地凝睇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对她做了什么?” “没有。我没有!”她一慌,端在手中的杯子因惊恐而落在地面摔成粉碎,她讷讷地又道:“我怎么会,凭她的能力,我能对她做什么事?” 她的辩解,反倒像是欲盖弥彰。 “没有最好,你就祈求上苍庇护保佑媛媛平安无事。”柳随风的身形一闪,立刻飘出十丈外,瞬间失去踪影。 “李姑娘啊李姑娘,你怎么老是看不破,自寻烦恼呢?”秦观山叹了一口气,面对一个固执己见的人,实在无能为力了,他只得立刻追随柳随风往北面方向的琉璃地奔去。 “我只是爱他、我只是想永远陪在他身旁,我这样子做难道错了吗?错了吗?”李画意无力地瘫倒于地,喃喃自问着。 第六章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这个举世无双、聪明盖世的小天才居然也会上了人家的恶当,看来我得再闭门深造,修练修练了。”媛媛把丝帕铺在冷硬的石砖上,曲膝坐了下来,双手托着小脑袋,自言自语地责备自己,面对被困于高塔的危机一点也不紧张,只是拼命检讨自己的脑子不够机灵。 “这下可好,我们偷偷溜出山庄,根本没人知道,现在又被人困在这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鬼地方,准完蛋的。”曲儿气急败坏地在狭窄空间内踱来踱去,一张脸孔毫无血色。 “曲儿,拜托你别跟个陀螺一样转来转去成不成?我的头都让你转晕了,你能不能坐下来?要不然躺着睡觉也行。”媛媛被她弄得头昏眼花。 “小姐,不趁现在多走走站站,恐怕以后没机会,如果死了,还怕躺不够吗?”曲儿愁眉苦脸地看媛媛。 “呸!呸!呸!谁要死了,大哥会来救我们的,情况不会那么糟。” “庄主是很行没错,他那一身变幻莫测的本领也叫人钦佩,然而问题是,庄主也只是个平凡人,还未到达未卜先知的境界,即便他知道我们来到了琉璃地,但这儿的高塔少说也有数千座,他怎么会知道我们被关在哪一座?” “曲儿!”她大喝一声!“你竟敢藐视大哥的本领、敢说这种泄气话,看我怎么收拾你。”媛媛卷起袖子准备打人,她这辈子最讨厌也最听不得人家不捧柳随风。不把他当做神仙看。 “哎呀呀!好痛,对不起,啊……我赔罪,是我失言,小姐别生气啦,别生气……”曲儿连忙求饶喊着。 “算你识相,认错得快,不然……哼!”她又坐了下来。 曲儿紧跟着坐在她身旁,揉着头上的小包,突然愈想愈不甘心,义愤填膺地骂道:“可恶!我会说错话、小姐会生气,全怪那个设计我们的大坏蛋,那个人竟敢向天借胆,居然利用小姐的好奇心和正义感,欺骗我们来到这里,把我们关着,这要让我查出是谁干的好事,我非要一刀一刀地往他身上捅去,叫他明白我们不是好欺负的。”她把所有的气全怪在那人身上。 啧!啧!两声,媛媛一脸的惊骇无比。 “哇!你好暴力哦,想不到曲儿居然也会这么残忍。”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绞着手指儿心虚说道:“我哪敢杀人,我只不过随口说说罢了,小姐该不会真被我的话给吓着了吧,我说笑的。”她以为她的主子怕血腥。“小姐你没有想过,我们要用什么法子处罚这个大坏蛋?” “这个吗……”媛媛眼珠儿转了一圈,主意瞬起。“喏!这么办,我们去找五条绳索,再找五匹骏马,然后把绳索分别绑住那个大坏蛋的脑袋和两只手及两只脚上,接着一声令下,让五匹大马同时拉着绳子奔跑,这方法就叫做五马分尸,听说很刺激、也挺有趣的,我们就这么惩罚他好不好?”媛媛一脸兴致勃勃的俏模样还真迷人。 “小姐……”用这种惨绝人寰的虐待方法,曲儿光用想的就直作呕,亏她媛大姑娘能若无其事地说出口,小魔星就是小魔星,谁招惹到她谁倒楣。 乾呕完后,曲儿擦掉额头冷汗,转而替那个大坏蛋担心了!“小姐知不知道把我们拘禁在这里,是谁的坏主意?”她环顾四周被阻隔的斗室继续问道:“那个人故意用铁条封住窗口,连唯一的出路都让他用锁给反卡住,是谁跟最善良的我们有深仇大恨?而且这个人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卯上柳莹山庄?” “还会有谁,准是那个大三八李画意。”她从锦袋里掏出花生米,先抛得高高的,再用嘴接住,完全没吃相。 “会是那个千金小姐吗?”曲儿不敢相信,因为她总是一副雍容优雅状,凭良心说,她对待下人是很客气的,完全没有架子,也甚受下人们的爱戴。“李姑娘很娴淑的,虽然为了庄主的事情跟你有一点过节,但也不至于用这种手段对付我们吧。” “人不可貌相这句话你忘了吗?”她一边训人,一边还能毫不含糊地再由嘴儿接下一颗花生米。 曲儿愈想愈有道理,紧接着心都慌了起来。“那……那……她接下来会怎么对付我们呢?” “简单。要不关我们十天八天的饿死我们,要不就放把火活活烧死我们,两种方式任选其一。” “就这样?难道没有第三条路可以选择吗?”曲儿惊呼一声!“那可怎么办?小姐不能这么早死掉的,你若死了,庄主准会疯掉,不成啊!我们不能呆呆坐着束手待毙,得想个法子逃出去。”曲儿一急,不顾一切,用自己那具瘦弱的身子猛撞坚硬的铁门,期盼能撞开它。见没用,又跑去猛拉铁条,看看能否奇迹般地出现一线生机。但除了流下满头满脸的汗水以外,铁门、铁窗,依然一动也不动。 “坐下来,省点力气吧,如果她打算饿死我们,你这么浪费体力是会少活好几天的,我才不要跟一具尸体共处一室。”她悠哉的很。 “小姐,你怎么都不害怕?我快急死了。”曲儿惨白着一张脸。 “急?还没被她害死,自己就先急死,那可划不来呢。”她抿着嘴儿,还笑了出来。 媛媛的镇定工夫倒稳定了曲儿浮躁的情绪,瞧她神色自若,一副山人自有妙计的慧黠模样,曲儿悬在半空的心终于笃定了点。 蹦地又跳到她面前,她轻声又问道:“小姐是不是有好办法可以逃出去?快告诉我好不好?”对这个机灵古怪的小主子她可信服得很。 “嘿!嘿!嘿!”媛媛用这个字回答她的问话。 “嘿?嘿?嘿?”曲儿头一歪。“嘿嘿嘿是什么意思?” “就是故作神秘的意思。时机尚未成熟,先不告诉你。”她似乎不愿多谈,自顾自地闭目养神去。 曲儿闻言更安心了,有一个天资聪颖、鬼点子永远不嫌多的主子在旁,她这条小命看来还可以活上好几年。 她哪里知道媛媛根本没有主意可以安然退走,被关的这么高,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听见,而围住去路的又全是厚硬石砖,根本没辙。唯一的两条退路,就是坚硬的铁门和窗子了,可是……又被封住。现在的她们就如同瓮中鳖,根本无路可逃。 但她会胸有成竹的主因是她认定柳随风一定会赶来相救,只是在尚未见到救星前,她不忍心看见曲儿惊慌失措!恐惧一旦袭上了心头,这段等待救援的时间将成为最恐怖的梦魇。 曲儿是因为她才被连累成为受困者,她怎么忍心叫她害怕——可能没人会相信,此时此刻的媛媛成熟得令人不敢置信。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柳随风却仍未出现。 “完了!完了!要变成烤人肉了。”曲儿霍地弹起。石砖的灼热感让她坐不住了,又见白色烟雾从底下升起,自门缝窜进,开始弥漫这间小如鸟笼的斗室。 “她居然真叫人放火烧死我们。”噩梦成真,媛媛捂住嘴鼻,不慌不乱地拉着曲儿趴卧在斗室的角落。 “我们真的完了吗?”曲儿哀叫。 “不会的!”她安慰着曲儿。 “真有得救?” “相信我!”可是她的心头却也开始狂喊。“大哥——救我。” *************** 心悸的程度愈来愈见严重,一颗心被紧揪到半空中,不祥之感也开始盈涨满腔胸口,这意味着什么? 柳随风血凉了!猛提丹田之气,快如闪电地奔驰在这片辽阔的塔林中,要不是小妮子自做主张甩掉他派去保护她的青龙武士,也不致落个毫无线索可寻的下场。 “如何?李画意说了没有?”柳随风一把捉住秦观山的手急问道。 “没有。她死都不承认把媛媛带来这里。”秦观山不禁气馁。 “她人呢?我去问她。”他俊逸的脸孔一沉。 “不见了,我急着搜寻媛媛下落,没空去理会她。”视线从柳随风的肩后看去,秦观山突然目瞪口呆地对着柳随风狂叫道:“少爷,你快看!” 他一回首,映入眼帘的竟是在空中翻腾的浓烈白烟。 “该死!”怒吼一声!柳随风往白烟窜起处狂奔而去。 *************** “天啊!谁叫你放火的,我们不是说好只关她几天吗?只要这几日里我和柳大哥有了肌肤之亲,那他再也无法推诿,无话拒绝。但……但我没叫你放火啊,容儿,你怎能擅做主张。”李画意一张美丽的脸孔扭曲变了形,不断斥责她的贴身女婢,见白烟开始转成浓黑,一颗心脏提的半天高,她吓坏了! “容儿会这么做全是为了小姐着想,要不是因为那个贱丫头从中作怪,柳庄主也不会绝情待你,奴婢见你茶不思、饭不想,看不过去呀,这才自做主张决定放火烧死她,一劳永逸地除去这个心月复祸患。”她理直气壮为自己的行为做解释。 “但是你这样做,柳大哥不会原谅我,他会恨死我的。”李画意痛苦地呢喃。 “不会的!小姐请放心,容儿会扛下所有责任,绝不让庄主责怪于你,容儿就算因此被庄主处死,也是无怨无悔。你只要等一段时日过后,待柳庄主的心情平静下来,小姐依然是他的最爱。” “你这是何苦呢?”对这样一心为她的忠仆,她何忍再行苛责。 “好了,别再说了,我们快离开这里,免得让人瞧见了。”容儿扶住李画意,就要离开现场。 “想走!”一声沉喝!柳随风已现身眼前,他抓住容儿的手腕,威严慑人。 “庄……庄主……”容儿吓傻了眼。 “说,你把媛媛关在高塔的第几层楼上?” “我……我……” “快说!”他暴喝。 “在……在最顶层。”容儿差点昏死过去,她从未见过这样冰寒的眸光。 闻言后,柳随风立即放开她的手腕,身一提,就要闯入浓烟密布的高塔中—— “柳大哥,你别进去了,你救不了她的……”李画意自后面搂住他的腰,不让他涉险。“火势那么大,你进去也会被烧死的,别冒险,我求你……柳大哥……” “闪开!”他一把挥掉她的手,毫不犹豫地欺身进入烈火交织的火场中。 “柳大哥——”她狂喊,纤细的身子抖得如秋风落叶,摇摇欲坠,容儿见状,顾不得自己差点心脏吓得麻痹,赶紧扶住了她。 “多行不义必自毙,李姑娘,这道理你该明白的。”秦观山冷冷朝她说道。 “秦叔叔……” “你太叫人失望了!”他摇头叹息,凝睇被火舌盘据的高塔,也面泛担忧。 没抢着进入火场救人是因为他明白柳随风一定不肯让他进去,他从来不愿让人替他冒险,如果两个人在这种紧要关头下还互相争执、浪费时间,无异是将媛媛打入了万劫不复的境界中。 会没事的,会的——他暗暗祈求道。 *************** “大哥……”眼前视线一片烟雾茫茫,外头的光明都已让黑暗给掩了去,两具小小的身体紧紧贴在地面吸取角落残存的空气,为救命在奋斗。 “曲儿,你还好吧?”媛媛低声忙问趴在她身旁,早就咳得分不清东南西北的曲儿。 “小姐……咳……小……咳……我们快死掉了……咳咳,你刚才……不是……不是说有办法逃……逃出去的吗?快……快……快说出来,否则就来不及了。”她撑着剩余的意识,赶紧提醒媛媛。 “我也知道,办法是一定有的,可是……可是到现在我也还没想出来,你叫我怎么告诉你。” “什么?你还没想出来,我!咳……完蛋了,这下死定了。”希望破灭,眼前一黑,顿时倒卧于地,不醒人事。 “曲儿,你撑着点嘛,真没用,咳……咳……你这呆瓜,我是没办法,但大哥一定有办法啊!” 视野全部模糊了,她不知曲儿已经昏了!还半迷昏地自语道。 “他就快来救我们了,我已经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了,他来了,真的来了。” 她不是被熏晕了吧?可是除了那股臭不可闻的焦味和噼哩啪啦的火爆声外,她真的闻到她大哥身上独特的气味了。 “来了……真的来了……”在倒下之前,那扇挡住她们逃生的铁门真的让人给撞了开来。 “媛媛!”他大喊,幸好,天色仍亮,他一眼就瞧见趴在地上不醒人事的曲儿和正朝他微微一笑的媛媛。也幸好,为时不晚。 他冲上前去,一手抱住一个,柳随风凭自身苦练出来的绝佳武艺,左闪右躲,屡屡躲过因高热而承受不住、纷纷掉落下来的木块直接命中的威胁,也成功地一层一层地躲过火舌无情的攻击。 行进间如腾云驾雾,媛媛双手紧紧环抱住他的颈项,将脸蛋依偎在他温暖的胸膛里,有着一位全天下独一无二的大哥可以依靠,没有什么事值得惧怕的。 黑烟将他们的脸庞熏的左一块黑、右一块青、衣服也被火舌烧出几个破洞来,尽避一身的狼狈,幸亏身体并没有遭受损伤,只有曲儿因一时支持不住而昏厥过去,柳随风总算是大难不死地平安冲出火场,同时也救出两条性命来。 秦观山连忙将取来的水袋放在曲儿额头上,试图弄醒她。柳随风则将手巾沾湿,温柔地替蒙上一层灰炭的媛媛轻轻拭脸,不怎么放心地问:“看看身上有哪儿不舒服,我请丈夫替你诊治。” “我没受伤,没事,我——哇!”原先她微笑示人,转眼间却哭声震天,眼泪鼻涕更突然齐飞,她搂着柳随风聒噪直嚷道:“我被关了起来,心里好害怕,本来以为这下子准死定了,要不就被饿成人乾、要不就被烧成黑炭,果然没一会儿,前后左右上上下下到处都是火,铁门被反锁住,窗子也全封死了,我和曲儿根本无处可逃,大哥,我当时都快吓死了!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以为自己得去见阎罗王了,哇——”她哭得惨兮兮、哭的漫天乍响、哭的教人好生心疼。 罢刚被秦观山救醒的曲儿百思不解地看着这一幕,脑袋糊涂极了!媛大姑娘何时被吓着来着?被关在高塔上时,她还悠悠哉哉地吃着花生米,一脸无所谓得很呢!怎么转瞬间抱着庄主又是哭、又是叫、又喊冤的? 当曲儿瞥见面如死灰的李画意傻愣愣地站在一旁时,终于恍然大悟了,媛大姑娘原来是故意作戏,她存心叫李画意下不了台。不过这全是她咎由自取,活该! 当柳随风尖如利刃的眸光冷冷扫过李画意主仆两人时,李画意的死灰脸色刹那间转为铁青。 她的幻梦到此算是撞成粉碎了,她甚至连黯然离去留给柳随风无数怀念的机会也全毁了,只因她差点烧死了他的珍爱、自己也差点成了杀人犯……杀人犯…… 杀人犯?多么可怕的罪名。又怎么会落在自己身上?昔日那位善良体贴的李画意跑到哪儿去了?她茫然无比。默默移动自己的脚步。因为这份太傻的执着,自己成了面目可憎的女恶魔,再无人欣赏、再无人喜爱。 全身一震!梦是该醒了,再不醒,自己又会做下多少荒唐事。 原本盘据心口的愤怒之火,转眼化做云烟,散了! 然而,事情是不能这么简单了结的,更不是一句对不起就可以一笔勾销的。是的!她用何种面目继续苟活于人世间?又用何种面目面对这些被她伤害的人? 她该死! 李画意趁众人安慰媛媛而疏忽她之际,以飞蛾之姿扑向还在燃烧中的高塔。 “小姐——”容儿凄厉哭喊,提醒了众人。 柳随风见状,赶忙放下媛媛,再次奔向火塔,一到塔口就抱起受不了浓烟而昏厥的李画意。 “柳庄主,求您救救我家小姐啊!”容儿双膝跪倒于地,搂着陷于昏迷的李画意哀求嚷道:“放火烧塔是我的主意,是我自做主张的恶行,跟小姐一点关系都没有,相信我,她事前并不知情,若您要罚要怪要杀要剐尽避找我,我无怨无悔,只求您别迁怒小姐,您救救小姐呀。”她满怖自责的泪痕,转向媛媛央求说着:“媛姑娘,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在小姐耳旁乱嚼舌根子,煽动她做出这种天理难容的事情。是我对不起你,你杀了我吧,我贱命一条死了无所谓,只求你别责怪小姐、别怨恨小姐,请你拜托庄主救救我家小姐行不行?”容儿哭喊道。 “你话真多,有人说不救你家小姐了吗?就听你一个人在自言自语、自说自演、编故事编得精彩极了。不过你最好快放下李姑娘,否则她没死也被你摇来摇去给折腾死了。”媛媛收起自己的眼泪鼻涕,硬是不让柳随风帮忙,自己把沾水的冰凉丝巾贴在李画意的额头上,嘴里咕咕哝哝地喃着:“喂!你千万别死啊,要不然这下我可惨了,准会被人扣上杀人的罪名……” 经过一番救治,李画意终于缓缓转醒,迷蒙的眼眸恢复焦距后,入眼的全是众人担忧的眼神,尤其以媛媛那对杏眼散发的担心最强、最烈。 双瞳不敢继续面对众人,泪急速涌上,她羞愧得无地自容。 “李姑娘,别哭了,瞧你眼睛都哭肿了。我的妈呀!为了大哥,你居然连命都不要了,叫人好感动、好感动哦。要不这样好了,我们把大哥分成两半,一半给你、一半给我、你做他的妻子,你……”媛媛乱七八糟地说了一堆怪话。 “媛媛——”柳随风在她耳旁低吼,却无法阻止她。 “你可千万别再去寻死,要不然大家都会良心不安的,你是一位善良的姑娘,忍心让我们为你痛苦一辈子吗?再说,你愿意你最喜欢的柳大哥永远闷闷不乐,最后抑郁而终吗?”媛媛唱作俱佳地表演着,肚子里装的可是一堆反话,不过当务之急是别让她继续想不开,否则她成了众矢之的就糟糕了。 李画意悔恨交加地握住媛媛的手,激动得说不出任何感动的话来。自己真的好坏、好过分,居然心生歹念妄加伤害这个拥有超级度量的媛姑娘,柳随风会看上她、会愿意一生一世照顾她原自有因,她的确值得人爱,反观自己,根本比不上她的千万分之一。 “谢谢你的这番话,放心!我不会再去寻死了,真的谢谢你的宽宏大量及不计前嫌,我心里头好过许多了,虽然你年纪比我轻,见识却比我宽广得多,我为我的所做所为深感愧疚,我太对不起你们了。” “别说这种话,你没对不起谁,该说抱歉的人其实是大哥。” “我?”苦无机会插嘴的柳随风指着自己拧眉道,秦观山则在一旁偷笑着。 “是啊,谁叫大哥那么吸引人,难怪众家女子为他神魂颠倒,所以不是李姑娘不好,是大哥坏,就因为出现他这种人才会害人红颜薄命。李姑娘,你原谅大哥吧。” 什么跟什么?柳随风一脸哭笑不得。 “媛姑娘,真谢谢你。”李画意的心情平静多了。 “不谢!不谢!”媛媛悄悄地回头对柳随风扮了个顽皮鬼脸。 炳!哈!略施恩情就把这位痴情的李家千金给摆平了。从此之后,雨过天晴,她是不会再来抢夺大哥了。 祸患根除,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第七章 鸟声啁啾……此起彼落的鸟啭声跟随黎明的渐至而愉悦欢颂;金黄色的光芒跳耀似地洒落在层层树叶中,蒸散了弥漫于山岭间的晨雾,春光无限。 柳暗花明又一村是李画意舒坦下的心情写照。经过欢乐、期待、沮丧、挫折、到今日的豁然开朗。种种心绪上的起伏转折及五味杂陈,她全一一尝过。这情字带给她的磨链已让她成熟许多,从今以后她会抛下狭窄胸襟,用另外一种更广阔的态度去面对自己的人生。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风云过后,是到了曲终人散的时刻。 两顶轿子,几位由柳莹山庄精挑出来保护李氏父女一路安全的轿夫恭谨地站在山庄门口,李员外已坐进轿内,李画意则向柳家人道别。 没有眼泪、没有悲切、更没有不甘。她唇角挂着笑容,对送别她的众人感激地说着:“这段时日多谢你们的照顾,小妹此次离去后,可能好长一段日子不会再涉足山庄一步了,请各位保重。” “小妹,你还在意?”柳随风沉重问道,以为她仍是放不开。 “不!没有!”她急摇臻首,忙道:“我不是在意,更没有资格在意,大哥千万别误会我的意思。”她顿了顿,清澈的眸中充满对未来的期待。“我会这么说,是因为我下次造访时,一定是带着夫婿共同前来。” 柳随风释然一笑,诚恳地祝福她。“你值得一位好男人来爱你。” “谢谢大哥。”诚挚的赠语,她满腔感动,不禁热泪盈眶,等平复了激荡情绪后,她又转向媛媛道:“媛妹妹,柳大哥以后就拜托你了。” 从头到尾脸庞如春花绽放般笑意的媛媛拍着胸脯保证道:“你放心吧,我会把大哥照顾得妥妥当当、饭吃得下、觉睡得着、平平安安、长命百岁。”她才不在乎众目睽睽,依然如蜜糖似地黏在柳随风胸前,古灵精怪的眸子更是向天下人昭告着,柳随风是她的,不许别人意图染指他。若有人不畏死想试试的话,嘿!嘿嘿!嘿!后果自行负责。 李画意轻笑,心头付道:大概连柳随风都没察觉到,这位媛姑娘醋桶之大,占有欲之强,已超乎任何人的估计想像。她为了保有心爱之人不被抢走,甚至不惜采用任何一切手段,但这不也证明,唯有在乎,才会嫉妒。自己的及早回头是正确的,否则难保哪日在莫名其妙的情况下被人撵出山庄,还哭诉无门呢! “告辞了,祝福两位早日结为连理。”她诚心说道。 这话说的让媛媛面露娇羞状,结结巴巴硬是吐不出一句反驳话来,完全失去平日的尖酸刁钻。 “保重。”李画意道别,再无遗憾地走入轿内。 一场双妹情仇随着轿子愈行愈远终于告了一个段落。 严格说来,柳随风得要感激李画意的适时出现,若不是她,媛媛或许不会去正视自己的身分问题,而自己的感情,也或许仍处于迷乱混沌状态下,甚至不知最佳的伴侣已在眼前,更可能白白让这情缘悄悄溜走。 尽避是历经三角恋情的纠葛缠绕,总算是个完美的结局,该满足了。 柳随风牵握着她的手心转回内院,驻足庭园,观赏人工飞瀑溅起的水花反照出七色虹彩,绝美的景致配合情人专属的言语,更显得相得益彰。 “媛媛,你愿意陪在大哥身边吗?”他驻足,凝视着她。 “当然愿意。除非大哥不要我,但大哥会这么做吗?” “不会,大哥不仅不会赶你走,还想永远留你在身畔……成为大哥的妻子。” “妻子?就像秦伯母那个样子。”想到时时刻刻都能和他在一起,甚至夜晚也能够,不错哟。 “是呀!”但他真怀疑,对妻子的定义,她究竟了解多少。不过这都无所谓,管她知多少,能朝夕相对,这就行了。他再一次郑重地问:“媛媛,你还没有回答大哥,愿不愿意?” “好是好啦,只是……” “只是什么?”柳随风的心一缩。 “只是会不会又有别的李姑娘上山庄来缠你?”她小心翼翼地道。 柳随风闻言心情大开。 “原来媛媛担心的是这种事。” “对啦!”她羞答答地直点头。 柳随风拥住她,在她耳畔轻喃保证道:“放心吧!大哥只喜欢你一人,绝不会再有像李画意那般的女子来和你竞争了。” “真的?骗人的可是小狈喔。” “放心!大哥不喜欢当小狈的。” 她心花怒放,主动献上她的唇瓣。 然而,事情可还没完结,只因另一场必于爱情、亲情的战争紧接着上演。 媛媛实在作梦都没想到,她的爱情旅程为何会走得如此坎坷,竟在两个月后的今日,让一向爱笑的她,再也笑不出来了。 *************** 自李画意一役之后,柳莹山庄维持了两个月的和平生活。但鬼点子层出不穷的她岂愿甘心做一名“凡妻俗女”,太平日一过,她又发挥作怪的本事,搅得山庄内外翻云覆雨。于是乎,有些个聪明人集体来个“上奏”连表,促请媛媛和庄主早日结成连理,唯有如此,他们才有可能尽早月兑离苦海,免受媛媛捉弄骚扰,这些饱受折磨的受害人是期待着成为庄主夫人后的调皮鬼应当会在庄主的教下收敛一点才对,至少,他们是这么认为,但是结果会是如何,他们却又不敢想像。 靠着希望过日子,可怜啊! 在福和客栈里,一名装扮成俊俏模样的公子正在打量一个食客,那可爱模样,分明就是媛媛嘛。 “曲儿,我们也叫一壶酒来喝喝好不好?”她乌溜溜的眼珠十分有趣地观看邻桌食客一杯接一杯地饮着女儿红,一张红咚咚的脸,模样似乎很有意思。一身男装打扮的媛媛终于也忍不住想试试那种醺醺然的滋味。 曲儿闻言吓得摇头又晃脑、挥手又摆脚,一口否决。 “不行,若被庄主知道,肯定挨上一顿臭骂,我不敢。” “傻瓜!大哥又不在这里,只要你不说、我不讲,他怎么会知道。你放心好了,我有信心让今天偷喝酒的事情化为永远的秘密。”媛媛拍胸脯保证的表情让曲儿不禁怦然心动,其实她老早就想试试杯中物的滋味,只是碍于她身为侍婢,不能带坏主子,这个玩意儿才不敢去碰。 “可是我听人家说……说什么酒入肠子会烧起来,喝酒!好像不是件好事耶。” 媛媛白眼猛翻。“叫你读书不读书,那句话是酒入愁肠愁更愁啦,意思是在比喻那些个不得志而藉酒浇愁的傻瓜。不过那是大笨蛋才会做的傻事,你看看我们身旁的这些人,可没有一个是在浇愁的,大家喝得津津有味好像很舒服的样子,哎呀!不管了,我非得当尝不可,否则枉费来客栈这一遭了。”她手一举,唤道:“店小——” “二!”“碰”地一声巨响冲进所有食客耳朵里,紧接着发出巨响的四方木桌登时裂开。 媛媛忘了叫人,瞪大杏眼看着一个高大壮硕的大汉表演击木神功,原本热闹欢腾的二楼雅座,也被这声响吓得整个鸦雀无声。 “你这家店卖的是什么酒?能入口吗?”彪形大汉杀气腾腾地指着店小二破口大骂。 “余大爷,这酒能入口的,你喝的可是我们店里最上等的女儿红。”店小二小小声解释。“况且从一早到现在,您已经喝下十来壶了,怎么……怎么……会突然觉得不合您味呢?”店小二心里有数的很,这人根本存心挑剔。 “我说这酒难喝就是难喝,你有意见吗?”他卷起袖子露出硕大肥壮的肌肉来,存心恐吓店小二。 “是……是……那……那算小店招待不周,这么着,最后这壶酒算小店请客,不过还是请余大爷跟小的结算结算先前那十二壶酒的酒钱行吗?”店小二稍让一步,这种恶霸少惹为妙。 “酒钱?你要跟我算酒钱?你给我喝这种跟马尿没两样的烂酒,居然还要我付帐。”他要狠赖皮到底。 “这……”店小二急得。 “我说驴大爷,敢情你是专门喝马尿的,否则怎么会知道马尿是个什么滋味?”媛媛细声细气的尖女敕嗓音清脆扬起,她的挖苦立刻惹来在场噤口不敢言的食客大笑出声。 “你这个小白脸,这里没你插嘴余地,少管大爷我的闲事。”余霸恶狠狠地朝媛媛怒骂道。 “你这个臭黑脸,本少爷偏偏要管,你又能奈我何?”她可不是被吓大的。 “你这小子是活腻了。” “该死的可是你,竟敢在柳莹山庄的势力范围内猖狂。”她抬出山庄来压他。 说余霸不怕是骗人的,不过当他瞥见四周食客全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瘦弱人,在瞧瞧这个粉面玉手的小白脸根本没几两肉,又加上酒精在体内作祟,他全然不顾了。再说自己若被一个小男孩用一句话给唬住,往后怎么见人。借酒壮胆下,他出声狂吼:“我呸!柳随风是个什么东西!” 此话一出,寒芒立现—— “该死!”媛媛怒不可遏!一把匕首亮晃晃地从袖子翻出来,她一向最痛恨人家侮辱她的大哥。在曲儿来不及拉住她的同时,媛媛已连人带匕首往余霸嘴巴戳。“我割了你的舌头。” “哇!”突发状况,余霸惊见大吼一声!却还知道向左一闪避开那把恐怖的匕首,紧接着一个反射动作使出,双手打中未刺中目标而冲过头的媛媛,她轻盈的身子哪禁得起粗鲁大汉这一击,竟被打飞了起来,还往二楼栏杆外头飞去。 这是二楼耶,媛媛竟然往客栈外面飞去—— “小姐——”曲儿和店小二反应很快,冲了上前,在媛媛以倒栽葱的姿势掉落地面时,一人一边及时抓住了她的缎带小白靴,幸好……抓到了靴子! 可是……嗯!曲儿慢慢地盯着自己和店小二的手,她和店小二的的确确是抓到媛媛的白色小靴……可是……可是该穿着靴子的小脚呢?脚呢? 没有! “哇!小姐。”曲儿跪趴在栏杆前凄厉地叫嚷,整个瘫跪了下去。“……小姐摔死了。” 从高空落下的感觉仿佛腾云驾雾,但脑袋瓜子却是空白一片,闭上眼睛的她很清楚自己是以倒栽葱的姿势往下急速坠落。在这短短生死交错间,跃然浮现脑海的全是柳随风的脸庞、他的爱怜放纵、他的柔情对待、和他那一身骇人的通天本事。即使明知大哥不可能及时出现拯救她,但她仍然抱着一丝丝的希望,也许苍天有眼…… 丙真!祈求应验。媛媛在摔落地面前被人给接了住,她掉进了一个温暖的胸膛里、一个熟悉的怀抱中,这种独一无二的安全感除了柳随风之外,还有谁给的起? “大哥!”她才不管四脚朝天的姿势有多怪异,她相信最爱的大哥总会在她最危险的时候现身救她,他早就是她的守护神。 呵,多幸运可以得到他的垂爱……多幸运呀…… 皇甫少君凝睇怀中美人,一时间竟看得有些痴傻,这个从天而降的小东西,实在美得惊人! 然而,一种异常熟悉的感觉升起,甚而在心头扩散…… 奇怪?这张面孔怎么会和“她”如此相像? 但天下间果真会有如此凑巧的事情发生?怎么可能? 皇甫少君浓黑剑眉忽地一扬,当下立做决定。不管如何,他要找出答案才行。 一直闭着双眼的媛媛不舒服地扭动起来,大哥怎么不赶快把她抱正扶直,她怪异的姿势维持得好辛苦哟。大哥怎么啦?也不开口说话,难不成因为她突然的从天而降而给吓傻了。 不成!不能再让大哥担心了,得赶快安慰安慰他才行。 “我没摔伤,大哥不用担心。”媛媛睁开眼睛向上瞧去,这一瞧,望见了一张漂亮得少见却完全不带脂粉味的面孔,那张俊逸的脸庞正散发着帅气且略带玩世不恭的少见气质来,相当的吸引人,而一对紧紧盯住她脸孔的眼睛晶亮且有神,甚至还流露出一股尊贵的锐气来,最不可思议的是,媛媛竟从他锐利的波光里看见一丝丝淘气在流转……头一回——媛媛头一回遇上一个和柳随风不分轩轾的男人,感觉上这男人似乎和大哥一般好。 大哥?她蓦然一震!立刻想起自己此时并不是被大哥抱着的,而是让一个陌生男人给拥住……可是……可是……并不讨厌耶!这个人和大哥一样,给了她所有想要的一切感觉。 怎么会这样? 两双互相打量对方的眼同时对上,又甚好默契地同时间了句。 “你(你)好面熟,我们在哪见过?” 此话一出,媛媛再次愣了愣!想不到和一位素未谋面的陌生男人有着如此好的默契,可是她说的是事实,这个人真的好像在哪见过? 有了! “喂!我发现你长得好像……我耶。”对了!就是这种感觉。 皇甫少君嘴角一扬,露出迷人微笑,立即帮她从四脚朝天的怪异姿势中拯救出来,他已然从方才的震惊中恢复了正常。 “小泵娘,你此话差矣!从你外貌一看便知,你的年龄绝对比我年轻的多,那怎么会是我像你呢,该说是你长得像我才对。”他轻笑道。 “是吗?”由于担心她会“复仇”,已经很少人敢正面跟她回嘴了,不过这个男人说的倒有几分理。最重要的是,他并不惹她生气,所以她也就不想“欺负”他了。 咦!等一等,他刚刚叫她什么来着?小泵娘…… “你知道我是个姑娘?”媛媛倏地跳离他三尺远。莫怪她要震惊了,她从头发到脚底,可是采用最标准的男子装束,有谁能一眼瞧出她是女儿身来着?这未免厉害了点。还是……对了!肯定是这样子的!刚才被他抱住,一定是这一抱才抱出答案来的。糟糕,这事倘若让大哥知晓,这下她可惨了,大哥颁下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她可是一刻也不敢忘。 “都是你啦!看我回去怎么跟大哥解释?”她嘟着嘴抱怨说着。 “跟你大哥解释?解释什么?”皇甫少君一脸好玩地审视她千变万化的表情,这小妮子可爱得紧,他好喜欢。 “你抱了我呀!大哥交代过,不许我去碰触除了他以外的男人。”她懊恼极了!甚至忘了人家可是为了救她。 “你大哥是谁?这么霸道,带我去见他,我跟他谈谈。”皇甫少君不禁皱起眉头。 “你想跟他谈?”她当他是怪物般地看待。“我的大哥名唤柳随风,是个威震武林的奇男子,你不怕他吗?虽然你看起来奸像也很厉害的样子,可是我保证你一定赢不了我大哥,不如这样,你把抱了我的事给忘掉,赶快离开这里,这件事我们就当没发生过好了。” “你的大哥就是柳莹山庄的庄主?”他略一沉吟。 “吓到了吧!”她得意洋洋地。 嗯,柳随风?这个名字的确如雷贯耳,也是皇甫少君早就想会会却苦无机会的人。如今他来到潭洲,居然凑巧地遇上这名小泵娘,甚至还可能跟他有所牵扯,看来这赵柳莹山庄,是非去不可了。 “小泵娘,我想见见柳随风,你可否带我入庄?”他轻声要求。 “你想去柳莹山庄?”媛媛奇怪地看着他。 “是的!”皇甫少君的眼神突然闪烁出奇特光芒。 “为什么?”试探一问。 “因为这趟山庄之行,搞不好会发生一件令你我都意想不到的好玩事。” “好玩事?”一听到有精彩情况可期,晶亮的眼瞳立即睁大。“但你有这个本事吗?”想在柳莹山庄狂掀波涛,可不是凡夫俗子做得出来的。 “当然!而且我不只会让柳随风不敢追究你我搂在一块的罪责,还可以教唆他想尽办法来讨好你,你想不想试一试?”他似乎捉住了媛媛的弱点。 “真的?”果然,她安静了两个月的心思立刻蠢动。 “只要你带我去见柳随风,我保证。” “好!我带你入庄,我们一同回去。”狂骚的心旋让她一口应允,媛媛立即仰起小脸蛋,朝着客栈二楼嚷嚷道:“曲儿,回家了。” 她并不晓得,以为她摔成八段的曲儿正跌坐二楼楼梯口呼天抢地、泪流成河。 “小……小姐……我听见小姐在叫我了,她的鬼魂在叫我了。”曲儿从楼梯上跳起来,冲到栏杆前,低头一探!不是她想像中的恐怖死尸,迎上的是媛媛俊美无瑕的漂亮脸儿正微笑朝她招手。 曲儿立即双掌合十喃喃祷念道:“感谢上苍保佑、感谢老天有眼、感谢佛光普照、阿弥陀佛、幸好祸害遗千年、祸害遗千年啊……”兴奋中的曲儿语无伦次地乱念一通,待心情平静后,这才想到刚才伤害媛媛的那名恶汉,连忙四下找寻,但那人早就逃到天边躲起来了。不过没关系,她不相信这个人能逃出庄主的手掌心。 连跑带冲奔下楼去,再不回山庄的话,她迟早会被媛媛给吓死。 一行三人,走出了小镇,立刻往位处山脚边的柳莹山庄结伴而去。 一路上,三人互报姓名,不知为何,愈看对方愈是顺眼的媛媛很快就和皇甫少君“混成一片”,这样的结果可让一旁愈看愈心慌的曲儿心惊肉跳,唯恐闹出事端来。这个皇甫少君,一看便知是个恐怖角色,而让曲儿最看不顺眼的、也是愈看愈害怕的地方,并非出自他能够给人良好印象,而是来自他那张脸孔。千不该、万不该,媛媛和皇甫少君实在相像得可以,根本就是所谓的夫妻脸嘛,而这种相似,正是庄主最大的威胁。 “皇甫大哥,前面拐个弯就到柳莹山庄了,等会儿你就可以看见独一无二的大城堡。”媛媛拉着他的手沿路介绍景致,他们的关系在短短半个时辰内已从陌生人进展到好朋友的程度,这也是曲儿不开心的地方。 “媛媛好像很崇拜柳随风?”皇甫少君每回念到柳随风这三个字,语气总显得特别不一样。 “我家小姐崇拜我家庄主是天经地义的事,告诉你吧,他们两个已经是未婚夫妻的关系了。”曲儿找到机会故意插嘴,想借这事实彻底斩断皇甫少君那昭然若揭的心思,还不时瞪望他的大掌,警告他别再拉着媛媛。 “哦?”皇甫少君似笑非笑道。“媛媛年纪轻轻,这么快就跟人家订亲啦?” 再怎么懵懂的女孩经过一次又一次的感情洗练也会变得成熟许多,再加上秦夫人两个月来的谆谆教育,媛媛已不像从前那么无知,被人提起女儿事,也免不了脸儿羞、心儿跳,忸怩不安地。 “是呀!”她脸色一片酡红。 “那你的家人也都同意了。”皇甫少君别有深意地一问。 小脸蛋立即黯然无光。“我没有亲人。” “你没有亲人。”他一怔,回神后的脸庞有抹淡淡的欣喜。“那你……” “喂!你这个人问我家小姐这么多问题做些什么?小姐,你过来。”曲儿不由分说,硬是阻断皇甫少君的东询西问,强行将媛媛拖到一边,叽哩咕噜警告道:“小姐,防人之心不可无,你怎么把这话全忘了,你和这个人也才认识半个时辰,怎么可以把你的祖宗八代全部告诉他,不妥、不妥的。” “我会问,只不过想保护媛媛,并无恶意。”皇甫少君清朗的嗓音直插入她俩的对话之间。 曲儿大骇! “你——你怎么偷听我们说话,你——你又怎么听得见。”她刚才讲得可是悄悄话耶。 皇甫少君没理会她,迳自走到媛媛面前,看来是一片诚心。“我是一番好意,我担心你识人不清,上了柳随风的当。” “我会上大哥的当?”她呆傻地。 “喂!你别无的放矢,净说些没根据的话。”媛媛反常得没动怒,曲儿立刻截口发作,指着他的鼻子叫骂道:“你这个人别仗恃自己外表好看,更别仗恃自己好像有那么一点点的厉害,虽然你对我家小姐有救命之恩,可也不许你挑拨离间他们的感情,你若再出言不逊,小心我……我……”她转向问着媛媛。“小姐点子多,该怎么惩罚他才好?” “皇甫大哥一定在外头听多了不实的闲言闲语,这才对大哥有所误解。”媛媛一开口竟是替他月兑罪,曲儿闻言差点昏倒,她以为小魔星会和往常一样,刀剑诡计齐出,暴力相向才对。 不理猛翻白眼的曲儿,皇甫少君依然一派正经地继续挑拨离间。 “被迷了心智的人总是看不清眼前事实,看来,我得点醒你才行。” “小姐,你千万别听信这个大坏蛋的鬼话,他一定心怀不轨,你等等,我去请庄主来,对!我叫庄主杀了他。”曲儿气急败坏地吼着。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她无可救药地感染到她主子的处世态度。 在不甚和谐的谈话中,他们已走到充满凛然气势的山庄大门前,曲儿立刻丢下他们往内院冲去,不赶快找庄主处理,可还了得,媛小姐似乎已中了这个皇甫少君的蛊毒,居然心性大变,这太恐怖……太恐怖了…… 望着大惊小敝的曲儿失了身影,媛媛开始有些紧张,希望不会有事情发生才好……她真的不希望皇甫少君和大哥起冲突,对这位初见面却仿佛相识很久的陌生人,她真的有一股说不出的亲切感,真的! “媛媛,你不带我进去坐坐吗?”皇甫少君仍是一派悠闲模样。 “哦。”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情绪,媛媛引领着他往凤厅前去。 皇甫少君在行进当中,眸子迅速闪过一抹狡黠,不羁的微笑扬起一抹邪恶,那模样,活月兑月兑是有某种诡计在酝酿,叫人看了不寒而栗。 *************** 太像了!除了年纪大一点、肤色黑了些、剑眉较为浓密、双瞳呈现成熟世故的波光外,其余的五官简直和媛媛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这是柳随风、秦观山初见皇甫少君时的讶异印象。 经火烧似的曲儿急忙来报,直嚷嚷说媛媛带回了一名年轻男子,立刻惹得秦观山弹跳起来!顾不得待办的公事,拉着一脸认定他在大惊小敝的柳随风往凤厅方向冲。这可了得!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的恋曲也才经过短短两个月时间而已,难不成又要风云再起?听曲儿比手划脚地描述,此人来头似乎不简单,再加上媛媛反常地“以礼相待”,这可是超乎常理的大奇事。 秦观山不禁猜测着,这个无法一手掌控的小妮子是否已经计划好了,决定在尚未与柳随风成亲之前先玩一玩“红杏出墙”的游戏。 一见柳随风现身门口,媛媛立即冲到他身边。 “大哥……”她才不管眼前有外人,就扑到柳随风身边。 “又顽皮了?”他爱怜地捏了捏她的小脸蛋。 “大哥全知道啦!”媛媛赶紧垂下臻首,摆出一副哀兵姿态。 柳随风明了地睇视她的装腔作势。这小妮子,总有办法叫他气不得。 无奈下,他只好转首面对一旁的皇甫少君,拱手一拜道:“皇甫公子,媛媛承蒙您的搭救,柳莹山庄上下铭感五内、永志于心,多谢了!” “免了!”皇甫少君手一挥,不屑地回绝。脸上所表露出的形色,似乎对柳随风充满着极端的不满。“在下承受不起柳公子的铭感五内、永志在心。” “喂!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秦观山脸一沉,火气一出。却在柳随风的一记眼神示意下给硬生生吞了回去。 “皇甫大哥,你好像很不高兴?” 居然没有火药味!这媛媛对皇甫少君的态度果真特别。 “我是不高兴。”同样地,皇甫少君对媛媛似乎也是疼惜有加。“媛媛,方才在大庭广众之下有件事我不方便和你相谈,但此时,在下斗胆想请你帮助,希望你能答应我。” “好啊!什么事?” 他望了望四周人一眼后,道:“想请你褪去右脚白袜。” “这什么话?”秦观山忿怒地责骂他这种没有道理的要求。“媛媛是女儿家,更是我家庄主未进门的妻子,冰清玉洁的身子,岂容你这种鼠辈冒犯。” “媛媛你怎么说?”他不在乎秦观山的叫嚣,双眼凝睇在她脸上。 “我……”怎么办?其实褪去白袜是没有啥大不了,但看秦叔和大哥的表情,这——好像不行耶。 “媛媛……” “皇甫公子。”一直对皇甫少君以礼相待的柳随风终于开口了。“你这种不合情理的要求,所为何事?请你将理由说出,或许你我能找到商榷的余地。” “这是我和媛媛之间的牵扯,不劳你费心。” “你这个不识好歹的东西,我家庄主对你容忍再三,你却三番两次无礼相待,柳莹山庄不欢迎你这种客人,来人,送客。”秦观山怒气冲天。 “等一等!”媛媛蓦地出言相阻。“秦叔和大哥别生气,或许皇甫大哥真有什么难言之隐,我们先别逼他了,留他暂住几日,也许他考虑之后,想通了,就会主动告知我们原由。”她对皇甫少君猛使眼色。“是不是这样呀?”不知为何,对这个陌生的男人,她总有一股好感,更舍不得这么快地与他分手。 皇甫少君似能感应到她的请求,不再出言搅和,乾乾脆脆地点头。 “好吧,我考虑考虑,只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主动帮助。”他眼神闪呀闪地,全是耐人寻味的波光。“媛媛,我等你来找我。” *************** “曲儿,别挡住我,让我出去透透气嘛。”为了不让皇甫少君有亲近媛媛的机会,柳园四周布满了伏兵,然而被监视了二天,媛媛终于受不住地高声疾呼。 “不行!不行!在那个家伙还没离开山庄之前,你不可以踏出柳园一步,更不可以离开我的视线。”曲儿心坚意决地护主。 “我说过他不是坏人。” “错了!那个皇甫少君不单是个坏人,肯定还是个采花贼,否则哪有人会不知羞耻地要求黄花大闺女褪去鞋袜,这实在是太欺负人了。” “给他看看又不会少掉一块肉。”媛媛不禁咕哝地道。 “小姐!”曲儿快崩溃了。 “好啦,这么八股,这样好了,我答应你不去找他,只是……”乌溜溜的眼睛又开始转呀转地。“我想去池塘赏鱼,你得答应。” “你想赏鱼?”她开始思索,这古灵精怪的小姐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你若不想去的话,我自个去。” “不行,你不可以一人落单,我陪你。”既然小姐肯让她陪伴,那就放她去玩玩吧,否则不让她透透气,她肯定一个人偷偷模模溜走,假使让她碰上皇甫少君,被他逮个正着,肯定会被那恶人强行褪去鞋袜,而以小姐的绝世姿容,必然会引起那名邪魔色心大起,接着可能就会,天……不能再想像下去了,这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以护卫之姿,曲儿小心翼翼地保护主子,两条小身影左顾右盼地走过曲折相连的幽径,绕过亭台楼阁,来到绿水波映的水塘边,见皇甫少君并未跟随其后,才放心地凝望悠游自在的小鱼儿快乐嬉戏的情形。 “曲儿你说,那个皇甫少君会不会偷偷地跟在我们身后?”媛媛忽一问。 “不会吧!这一路上我特别留心,还交代护庄武士小心看守池塘四周,有任何的风吹草动,一定瞒不过我的耳目。” “是吗?” “当然!你不信?”她对滴水不漏的保护措施有相当程度的信心。 “我相信你喽。既然没人敢闯进这里,我们下水塘戏水去好不好?天气挺热的。” “戏水?这不好吧,庄主知道会不高兴的。” “大哥出去办事,不会知道的。况且水塘四周,你不也吩咐护庄武士小心把守,不会有意外的。”她存心拐着曲儿,打从一开始,她就计划着要找个最有利的时机展现自己的玉足。自从见到皇甫少君那股神秘样之后,她早抑不住四处泛滥的好奇心,无论如何都想探索出个所以然来不可。于是,不理会哇哇阻挠的曲儿,迳自月兑去玉花绣鞋,褪去裹住白净洁玉小足的白袜,呆望巡视自己的脚底。“就一颗朱砂痣而已,又没什么大不了的,皇甫大哥究竟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的,正是这一颗朱砂痣。”一个低沉的嗓音从背后响起。 “皇甫少君。”曲儿尖叫一声,差点昏倒,这邪门的皇甫少君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他是怎么进来的?然而此时此刻,没机会让她想这么多了,拖着赤足的媛媛往柳园方向冲,一路气急败坏地嚷嚷道:“完了,被看见了,我怎么跟庄主交代?完了,完了。” 皇甫少君望着两条人影一溜烟地跑掉,愉悦地笑出声,对那些团团包围住他的护庄武士有礼的一颔首,随即潇洒地坐在石凳上,等人来兴师问罪。 十多年来的寻寻觅觅,总算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让他找到了。 然而面对即将掀起的风暴,他除了坦然接受外,更不后悔。 深邃的瞳眸蠢蠢闪动,怪异极了…… 第八章 “你该死!”秦观山眼神一缩,眼看绝命手就要递出—— “秦叔!”柳随风及时出声,制止他的出手。“除了秦护法之外,其他人先退下。” “是!”围住皇甫少君的护卫们领命立即退走。 “皇甫公子。”柳随风冷凝看着他,欲道—— “大哥……”眼见风波将起,媛媛连忙截口。“大哥别生气,这不全是他的错。”我也参加了一份——只是未了这一句,她没敢说出口,免得遭殃。 柳随风看着她,其实他怎会不知她定然也有参与一份,但对世俗礼节全然不懂的天真小妮子,他当然不忍苛责,但对熟悉世故人情的皇甫少君,却没必要原谅。 “皇甫公子,敝庄因你对媛媛有救命之恩,所以一再容忍你的无礼,但你却不知分寸,甚至伤人名节,敞庄已经没有继续留你的理由。” “赶人啦!”他闲闲一笑。 “快滚——”秦观山喝道。 “好吧,我走。”他双手一摊。“只不过……我要带媛媛一同离开这里。” “你要我跟你走?”她怪异地看着他,这什么话? “是呀!媛媛天真无邪,从未行走过江湖,以至于有些事情压根儿不明白,倘若有人存心欺骗,必然不察。皇甫大哥虽然与你相识不久,但很喜爱你,绝不容许有人欺负你,尤其是……那种道貌岸然的小人。”他还意有所指地往柳随风方向瞄呀瞄地。“所以我要带你走。” “皇、甫、少、君!”秦观山眼见少爷受辱,再也忍耐不住,沉下了肥厚的大脸,大有拼命之意。 “被我说中,恼羞成怒了。” “你——” 皇甫少君眼光一调,将视线落于全然迷惑的女主角脸上,突然放柔了声调。“媛媛,过来!” “别听他的。”秦观山满脸戒备地喊。 媛媛左顾右盼、思索了好一会儿后,本是不想接近那愈来愈奇怪的皇甫少君,却不知怎么回事,两条长腿仍不由自主地挪栘过去。 媛媛来到他跟前,仰起娇俏绝美的容颜,略带不满地质问着:“皇甫大哥,你为什么总要批评我大哥?” “我是在教你识人哪!”他一副极有耐心地解释。“媛媛年纪尚轻,理所当然分辨不出何谓好人?何谓奸佞之徒?若让有心人一哄,糊糊涂就受骗了。” 媛媛听完这席话,俏丽的脸蛋终于忍不住凝出忿怒的艳红来。“你在暗指我柳大哥是个坏人?” “对!”皇甫少君毫不客气地将头一点。 “你——”她终于发作了。“我不许你辱骂我大哥。” “别冲动!”皇甫少君一双大掌轻而易举地包握住她忿怒的小拳头,轻轻一使劲,就把地旋带到自己身边,急忙解释。“我敢在柳随风面前指责他,当然有十足的理由,你听我说好不好?” “喂!你放开媛媛!”秦观山见媛媛月兑不了身,掌心迅速一翻,一颗快如闪电的黑色暗器乍现,对准皇甫少君的面门直掠而去。但在他掷出暗器的那一刹那,同时也闪现出两道银光来,前后快速地精准打下秦观山那颗准备伤人的暗器。 原来那两记寒芒分别是由两人所发,一是柳随风,另一则为皇甫少君。 秦观山肥厚的双颊不敢置信地一抖。柳随风的本事他当然非常清楚,能不费吹灰之力就打下他的暗器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但——这个在江湖上从未听闻过的皇甫少君,居然也有这种本事打下他闻名于世的暗器,实在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没想到这个人居然也是一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罢才三大高手的表演在晃眼间飞快演完,完全不懂武功的媛媛根本不晓得适才发生了什么事? 而皇甫少君也不想加以揭穿。“柳随风这个人看似谦冲君子,平常时日也伪装出一副仁义正派的模样,殊不知,这一切都是有计谋的伪装,他骨子里包藏祸心、无恶不作,是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 “你胡扯!”媛媛大吼一声。“我大哥才不是这种人。” “你以为柳莹山庄是个行善之家吗?”他可不畏媛媛的怒气,意犹未尽地继续他的污蔑之词。“告诉我,柳莹山庄为何会有如此可观的财富?” “那是因为庄里的人,每个人都辛勤持家,一点一滴累积出来的。”她辩驳。 “不对!柳莹山庄拥有的财富全是非法得来,他们都在暗地夺人钱财、杀人掳掠。” “胡扯!你别乱扣罪名在我大哥头上。” “你怎么冥顽不灵呢?” “是呀!我就是冥顽不灵,我不要听你的。”她挣扎甩掉皇甫少君的箝制,跑至柳随风身前。 “那又怎么样,我喜欢大哥、我尊敬大哥,告诉你,就算你说的话全部是真实,我也不在乎,我早就打定主意,要永永远远跟他在一起。” 媛媛这番话令柳随风感动万分,这个小妮子果真成熟了,不枉费他的等待。 皇甫少君的浓眉不禁微蹙起来,对他说不动媛媛改变心意,有着悻幸然的懊恼。“没想到你中了这么深的蛊毒,痴傻得可以!” “你说够了吧!”一直容忍他的柳随风,终于射出骇人的气势,目光如冰地瞅望眼前人。“听着,我不计较你处心积虑伤害媛媛名节一事,只因你对媛媛有救命之恩,我一再容忍你在此地大放厥词而不加以反驳,只因为我认为没有解释的必要 ,但倘若你再不知收敛,我不会容许你继续放肆下去。” “哦?”皇甫少君挑衅地。 “皇甫少君,你太过分了。”媛媛跳出来打抱不平,她开始后悔了,后悔自己何必对他这么好,甚至一再容许他污辱大哥。“你走、快走,算我识人不清,上了你的大当,当你是好人,留你在山庄……。” “媛媛,骗你的人可不是我,而是柳随风。其实我也不喜欢留在这里,只不过要走之前,我一定得带你离开。”他沉下了脸。 “凭什么?”媛媛媛突然把柳随风搂得好紧。一股山雨欲来的感觉突然袭上心间,仿佛即将有事要发生。 不理会皇甫少君那不以为然的表情,柳随风弯下了腰吻了吻她的粉女敕颊面,急急抚慰她悬浮不定的心房。须臾,他才又重新抬首,正视着皇甫少君的脸孔。 “请你出庄。” “跟我走!媛媛!”皇甫少君上前一步。 “不!你这个恶人,我才不要跟你走。” 皇甫少君脸色蓦然一沉,强硬说道:“由不得你。” “大哥。”她死命搂着梆随风。 “一个姑娘家要知庄重,大庭广众之下和个男人搂抱成一团,成何体统。” “你管不着,他是我的夫婿。”情急下,也顾不得害羞,什么话都出口。 “是吗?你的长辈可没答应这门亲事。” 柳随风霍地抬头凝睇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 看了皇甫少君与媛媛极为相似的面孔,还有他执意的月兑靴验证,这古怪的一切透露着什么讯息……灵机一闪! “你是?” “对!我是。你猜测的对,长兄如父,媛媛能否下嫁予你,得问问我这个亲大哥的意见。”他淡淡的回话却轰得众人头晕目眩。 亲大哥?这下子不仅秦观山当场傻眼!就连埋在柳随风怀里的媛媛都转过头来用不敢置信的眼神凝视他。 她有亲人?十六年,她宛如断线风筝般地独自飘泊。幸亏遇上柳随风之后,这才展开她真正的人生旅程,可是当一切都进入稳定阶段,这会儿又突然冒出个亲兄长来,面对这项巨变,怎不叫媛媛张着小嘴表示她极度的震惊? “我知道你想问些什么?等会儿大哥会明明白白地解开你所有迷惑,不过往事既已成追忆,大可不必急在这一时去追究,眼前可有比你身世问题还要严重的事情得先解决。”他炯炯的目光冷冷地扫过抓住柳随风不放的媛媛道。“我不许你和柳随风在一块。” “不要!”媛媛吼了回去。“就算你是我亲大哥,我也不要听你的话。” 柳随风沉静地开了口。“皇甫兄,即使你是媛媛的嫡亲兄长,似乎也无权在一时半刻间替她做下任何决定。”他大可不理这人的认亲举动,甚至也能立即轰他出庄。但是,因为他实在想确定此人绝对是媛媛的手足至亲,以至于对这件事有退一步处理的必要,更何况他想听听是为了何桩理由,皇甫少君要阻止这门亲事。 “若说……柳家是导致你我兄妹分散多年、害我俩家破人亡的凶手,你还愿意顶着大不孝罪名和罪魁祸首厮守终身,气死在天之灵的父母吗?”皇甫少君射出夺人的目光。 丙然,此话一出,媛媛和柳随风脸色瞬间一片惨白。 “皇甫少君,你……一定是认错了人,我不是你的亲妹妹,你找错了。”媛媛一听这种足以破坏她和柳随风感情的恐怖障碍,立即打消想拥有亲人的期待,她宁可自己是从石头进出来的,也比失去柳随风要好的多。 “是啊!单凭一句你说是就是,这种认妹过程未免太轻率,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说的是事实?”秦观山不抱希望地反驳着。 “就凭媛媛右脚脚底有颗朱砂红痣……” “那不算!”媛媛冲口而出。“你故意引起我的好奇,偷偷瞧见我的脚底,自然知道了这颗痣,所以它不能证明什么。”她欣喜若狂,第一回合就找到有力的反驳藉口。 “这颗痣你既然说不算那就不算,反正我还有一样强而有力的证据可以证明,只不过这个秘密并不太适合在众人面前说出来……”他故作悬疑地。 “你要懂得廉耻,就不会设计媛媛月兑靴。”秦观山期盼他再说个无力证据来。 皇甫少君看看柳随风同样一脸的不置可否,那就说吧。他耸了耸肩,稳定又确定地道:“媛媛右边上同样有颗朱砂痣,这回,我肯定不可能事先看到过,倒是你——”他突然面露凶光指着柳随风吼道:“你该不会已经看光了吧?” 哇! 在柳随风尚未对皇甫少君的无礼指控做出回应前,媛媛已经惊天动地地哭起来,这一哭,可哭出皇甫少君所言非虚,证明她的确是他的亲妹妹。 她死搂着柳随风,害怕地嚷着:“我不要、我不要当皇甫少君的妹妹,我不要离开你,大哥,我们隐居起来,别再过问世事,别理谁是谁了。”她天真地以为只要将头埋在沙土里,就可以一切都不去管。 “小傻瓜,别害怕!大哥向你保证,不管你是谁的亲妹妹,不管你我两家种下多大恩怨,大哥都不会离开你。”他不容质疑的语气产生了安抚作用,媛媛开始转为啜泣,而他这席话也是向一旁的皇甫少君表态,无论前途是否有阻碍,他都不会放弃媛媛。 “听大哥的话,进房去,别想太多,这件事大哥会妥当处理,你不用操心。” 看他对她细心的关怀,皇甫少君闪过一抹感动,但噙在嘴角的微笑看起来又好生邪恶。 “你不可以不要我哟。”媛媛不怎么放心地要求保证。 “大哥舍不得,去吧。” 她狠狠地瞪了皇甫少君一眼,这才转回柳园。 “皇甫兄,你的突然出现和你所投下的震撼叫人意外,媛媛不能接受的反应你也全看在眼里,我希望这事暂缓些,等她心情平静一点,我们再坐下来谈清楚。”柳随风只想保护媛媛,不得已之下,必须和这来意不善的皇甫少君打着商量。 “你的建议我是可以接受,不过在未经我同意前,你千万别去碰我胞妹,故意将生米弄成熟饭。”他邪睨着他。 “柳随风不是卑鄙之人,你尽避放心。”他寒芒暴射。“不过你也最好别去伤害她,否则我同样不饶你。” “彼此!彼此!”他笑得得意。 *************** “别用那种眼光看我,我会害怕的。”口头上是这么说,实际上却是看不出他有任何恐惧的表情来。 一袭黑衣的皇甫少君,悠闲地品茗着,慵懒的姿态,倒也显现了他那与众不同的挺拔与神秘感。 “是你自己做出惹人讨厌的事情来,怨不得我瞪你。”媛媛坐在对面小木凳上,漂亮的五官拧成一团,要不是大哥坚持要她来听听自己的身世背景,她才不愿意委曲自己,坐在这地方跟这个亲大哥喝茶。 皇甫少君放下茶杯,深深地凝望她,原本的轻松惬意开始转变成激动。 “你晓不晓得?这十多年来,大哥找你找得好辛苦。” “不晓得。”她顶了回去。 “不晓得我就说给你听。”他不在乎媛媛的顶撞,反正他早就心里有数,这个小妮子存心是想气死他了。“我们皇甫家可也是名门世家。” “真的?”说她不在乎,全是骗人的。 皇甫少君点点头。“十六年前,皇甫家在朝庭可是巨柱栋梁,一派忠臣全以爹爹为首,为皇帝鞠躬、为国家尽瘁,而且深得平民百姓们的敬佩,但——”他幽幽叹口气。“该说是大宋气数已尽,也可以说朝廷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总之皇帝只喜欢听那些奸的谗言,所以,刚正不阿的爹爹就这样地被罢了官!想想,既然无法在朝廷里建立清流,最起码也要做到不与奸佞同流合污吧!丢官也罢!或许退出仕途隐居山林,过着无虑生活也是美事一桩,最后,爹爹决定带着娘亲、十岁的我、还有尚在襁褓中的你、以及几位忠仆,想要离开了京城,往南方去,然后……” “然后怎样?”一向最爱听故事的媛媛早就忘了和皇甫少君之间的冲突,搬着小木凳愈坐愈近。 “然后事情发生了,就在出京的前一天夜里,一群蒙面匪徒突然偷袭皇甫家,追杀我们一家人,娘不得已之下一手抱着你,拉着我,连夜逃出京城躲藏起来,而爹爹则与家仆们死命抵挡,护守着皇甫家。” “爹为什么不跟着逃命去?难道家里藏有宝贝,他舍不得走吗?”媛媛双手撑颊,皱眉问道。潜意识里,她已经开始承认自己是皇甫家人。 笑了笑,他宠溺地抚着她粉女敕女敕的颊。 “是有宝贝,可是并非是你所想像那种俗不可耐的金银财宝,爹爹护守的是一份朝中奸佞勾结外族的有力证据,这也就是爹为什么死守不放的原因。” “好伟大喔!”媛媛开始觉得身为皇甫家的后代似乎不错。“那接着呢?” “接着就在寡不敌众下,爹只来得及将那份证据交给一位好友带走,自己则壮烈牺牲了。”虽然事隔十六年,皇甫少君也未曾目睹当时惨状,但经由扶养他成人的忠仆口中得知后,如今再转述给唯一亲妹妹知晓,那股哀伤犹是盈涨胸怀。 媛媛擦了擦泪,揉揉红咚咚的小鼻子又问道:“那娘呢?你跟我又为什么会分散?” “我们一路被人追杀,你却啼哭不止,娘不得已之下只好先将你藏身在一座私人马厩最深密处的一只桶子里,让马儿的扬蹄嘶鸣声掩盖你那嚎啕的哭泣声,然后又想法子安置了我……她不顾一切又奔回家中,想探探爹亲情况如何,结果……她陪着爹一道走了。”他深深地凝睇她,眸中全是歉意。“后来我回去马厩找你,没想到连你也不见踪影,再次相见竟是十六年,大哥对不起你。” “不怪你,要怪就怪我自作自受太爱哭了,这才会与你分散,而且事情都过去了不是吗?我相信大哥吃的苦头也不会比我少。”她拍拍他的手反过来安慰他。 虽说对他的好感重新凝聚,但最重要的答案她可还没听到。 “皇甫大哥,你的故事并没有提到柳大哥的事,那你怎么会说柳大哥是害得我们皇甫家族家破人亡的凶手呢?”真是的,这个是大哥、那个也是大哥,两个大哥分别称呼起来真是麻烦,媛媛突然扭起手指儿思考这个烦人问题,这才没瞧见偷偷伸了伸舌头的皇甫少君一脸心虚表情。 是呀!太专注投入了,差点被媛媛点出破绽来。 “你以为那群攻击我们的匪徒是谁?有人亲眼目睹带领这匪徒的头头正是柳随风之父柳世诠,所以我指责柳随风是凶手并不为过,阻止你和凶手之子在一起更是天经地义的事。”他转得好轻松。 “你一定弄错了,当年目睹的人肯定是个瞎子,要不然就是老眼昏花、指鹿为马,我敢用生命保证,柳莹山庄的人和皇甫家人一样,全是好人。”媛媛踩在凳子上,激动地据理力争。 “你已经被他所迷惑,整颗心全向着他,我是你亲大哥,没有理由看你陷于不孝而置之不理。” “我聪明得很,没人可以迷惑我,倒是皇甫大哥年长我十岁,却不明事理,比我笨得多,我这个做妹子的人决定好好教育教育你,让你学学什么叫做分辨是非,你等着。”媛媛从凳子上跳下来,冲出玉楼,找她的方法去。 皇甫少君好气又好笑地望着她小小的身影消失。 能找到这种个性奇特的妹子倒是件挺有趣的事。 他吁了一口长气。分散十六年,好不容易乍然相逢,心中这一份喜悦根本是笔墨所无法形容的。 这些年来他未能尽到为人兄长的责任,如今相认,他肩上就背负着一项不能抗拒的命运,那就是要好好照顾她。 而第一件事情——那就是要让她和柳随风这份情缘能维系得长长久久。 那该怎么做呢? 仰天再叹一声,皇甫少君喃喃念道。 媛媛,你可知晓?没有经过风浪历链的爱情是很难坚贞的,为了你今生今世的幸福着想,做大哥的只好出此上策,希望你会明白大哥的一片苦心。 忽尔!他又邪邪地笑起来,那抹古怪模样竟和媛媛每回决定恶作剧时的神情如出一辙,恐怖极了。 第九章 “如果依照皇甫少君所言,这个皇甫家应该就是当年那个皇甫家,照这个样子来断,这皇甫少君所说的话确实有那么一点点的可能性,唉!不对!不对!他说的话简直是狗屁不通,老庄主的为人众所皆知,皇甫少君的指控太过牵强,不足采信。”秦观山不安地在书房里踱过来踱过去,双手不断搓揉斗大的脑袋,拼命思索着。媛媛身世之谜揭开本是件喜事,却出乎意料地又扯到了上一代的恩恩怨怨,这对金童玉女为何老是碰上折磨人的麻烦,气煞人也。 “十六年前我年纪尚幼,山庄内的事物更不曾参与了解过,为了确定皇甫少君所说的话是否属实,抑或另有蹊跷,只好请秦叔和刘总管回忆往事过滤一遍,看看能否找出蛛丝马迹来。”柳随风并不烦心,反正结果如何他都不可能放弃媛媛的,现在他想弄明白的是,皇甫少君的指控真相为何?他不愿媛媛心存疙瘩。 “这老庄主与皇甫参知政事相识这点我敢确定,但他们交情究竟到何种程度这我和刘总管并不了解。”秦观山在抽丝剥茧下先理出头绪来。 “我倒记得一事。曾有一日,老庄主急忙出远门,因他行色匆匆,我们也来不及细问,又因山庄遭逢事故,所以我们才未伴随老庄主前去,现在回想起来,再把日子推算回去,是和皇甫少君所说的日子相去不远,这似乎又证明老庄主和皇甫家的变故该有某种关联。”刘总管又道:“但要把这些巧合判断成老庄王是凶手的结论,则是万分之万不可能。” “当然!”柳随风说道。“此事自一开始我就未曾怀疑过爹的人格,我只是觉得奇怪,这皇甫少君为何要坚持柳家与皇甫家有不共戴天之仇?他并不像是那种不分是非、乱入人罪的昏庸之辈。” “人不可貌相。即使他外表看来精明睿智,但谁晓得他脑袋里装的会不是稻草脓包,他一出现,就猛咬柳家人是凶手,还努力挑拨媛媛不许和你亲近,彻头彻尾我都看不出他聪明在哪儿。”秦观山气冲冲地道。 柳随风笑了笑,颇不赞同秦观山对皇甫少君的论断。 “他没有你批评得那样无能。” “是吗?” “当然!”他望向窗外,突然说道:“知道吗?对皇甫少君,我总是有一股奇怪感觉。” “什么奇怪感觉?” “他……”柳随风又突然顿住,随即摇头道。“没事,可能是我多心。”闭口不再言。 会有这种事吗?没有理由因为是同胞手足兄妹,所以就会出现相同毛病来。 但——为什么?他又曾见过皇甫少君的眼神里偶尔闪过的光彩是带有那么一点点的促狭意味。 眼神是骗不了人的,只不过把好不容易寻找到的亲妹妹当成游戏对象,这又似乎违反常理,这皇甫少君究竟在打什么鬼主意? *************** 偷偷地、慢慢地,一颗漂亮的小头颅从门扇细缝里探了出来—— 水灵灵的一对眼珠子乌溜溜地左瞧瞧、右探探,当确定四周没见着那只碍眼的苍蝇后,小身子才走出那间关了她三天的小屋子。 缓缓地、轻轻地、踮着脚尖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绕过花园,走出曲折的回廊,眼看即将大功告成,终于可以逃出那只苍蝇的管辖范围时……蓦地—— “媛媛,你想上哪儿去呀?” 噢,完了!前功尽弃,再一次被逮着。媛媛不禁哀叹一声!也在此刻痛恨起这个嫡亲大哥那一身通天的好本事来。正因为他那一身出神人化的武功,叫她计划半天的逃月兑企图又再次受挫、失败阵亡。 不行,不行了,她实在忍不住了,无论如何她都要逃离这个人的眼界之外,她不能再让自己陷于见不着柳随风的痛苦深渊中,她必须反击。 媛媛打定主意后,将小身子转了过去,娇俏的五官写的全是“不满”这两个大字。 “我想上哪儿去,完全不、干、你、的、事。”她不客气地回答他。 “怎么会不干我的事呢?”皇甫少君无视她高涨的怒焰,依旧堆出一脸沉稳笑容。 “因为你这个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坏胚子,是个心术不正的小人,我好后悔当初把你带进柳莹山庄来,这才惹出这些风波来。” “媛媛,我可是你的亲大哥,你怎么可以这样骂我呢?”他无辜极了。 “为什么不能?”她恶狠狠地跳到他跟前。“亲大哥又如何?我们认识对方也才十天又两个时辰罢了,但我认识柳大哥的日子却已经过了一年二个月零九天又五个时辰,两相比较起来,谁跟我比较熟稔,你应该会算吧,所以我对他的了解肯定比你来的深得多,而十天前你指控污蔑柳大哥的那些谎话,我一个字也不会相信的。” 皇甫少君脸色一凛。“你真的一心只信他?” “当然!”发亮的瞳眸全是不可质疑的坚定信念。“当时,要不是他在街上捡到我、又肯收留我,我一定还在四处漂泊、居无定所,你以为你会有妹妹好认吗?”眼眶虽红,她仍沉着声继续道:“要不是他带我回柳莹山庄,栽培我、教导我,现在的我肯定还在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搞不好已经变成了江洋大盗,成了人人欲除之而后快的女飞贼。”积习难改,诉说当中,仍不忘把自己的本事捧上一捧。 皇甫少君爱怜地抚着她的脸颊。“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头。” “也还好啦!”小鼻头吸了吸,将过往的辛酸全吞回肚里去。“我很聪明的,想欺负我也不是件简单的事。虽然那时候的我三餐不济、衣穿不暖,但我总算也是捱过去了。” 皇甫少君疼惜地牵握住她的手,柔声地对她道:“媛媛,跟大哥一同走吧,大哥保证从今以后,绝不让你吃上一点点的苦头。” “我现在住在柳莹山庄里,也没有吃苦呀!”她忿怒地甩开他的手。“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要把我带离开柳随风的身边,你不晓得他是我唯一信任的人吗?” “媛媛,听我说……” “我不要听!不要!你别靠近我……”如旋风般地,她那俏丽的身形如躲鬼魅似的飞奔出去。而这回,皇甫少君也没有拦她了。 *************** “我是不是扫把星?否则为什么总是带回一大箩筐的难题来烦恼大哥。从一开始认识你到今天,短短一年多时间,我惹上的麻烦用十根手指头加上十只脚趾头也不够数,如果再继续下去,拔光头发来算大概也不够用,我觉得好惭愧。”她坐在秋千上,长长的黑发让风吹得飘呀飘,如同婴儿般纯真的白女敕面庞完全没有笑意,反倒是一层眉宇深锁的愁容。 “又胡思乱想了,大哥都快说破嘴,你怎么还往牛角尖里头钻,难道说你对大哥没信心、看不起大哥。”柳随风蹲在她面前说着。 “不!没这回事,大哥是顶天立地的少见英雄,我现在是反省我自己……自己不配和大哥在一块。” “不许你说傻话,你很好,天底下再没有一位姑娘可以比得上媛媛了。”他抓过她的小拳头合在他的大掌中,深情款款地说:“记住!男子保护女人是天经地义,所有问题大哥会一肩承担,你不必心烦。倒是你开始会替大哥着想,大哥很欣慰,也很高兴。” “真的?”她黯淡的眼又染上光彩。“大哥不会因为皇甫大哥的事情讨厌我,那我就放心了。这样好不好?我也要尽一份力量帮大哥查明事实真相,秦伯母教过我的,夫妻是同林鸟,夫唱妇要随,我不能只让大哥一个人操心,自己老做个没事做的人。” “好!大哥会让媛媛帮我分忧解劳,做个真正成熟的大人。” “好棒!”她跳了起来,紧紧抱着他。她何其有幸,遇上一个能了解她、纵容她、深爱她、保护她的好男人,这辈子她是不松手了,就算背着个不孝罪名,她也认了。 这种甜蜜气氛,好希望绵延不绝。 “喂!喂!一炷香了,你们还要抱多久才甘心,我看都看烦了。”皇甫少君煞风景的声音突然介入,弄得媛媛脸红心跳地退了开去。 “皇甫兄……” “别叫那么亲热,我承受不起。”他悠哉悠哉地从角落走出来,但表情却显得很生气。“还有,你不是答应过我,在事情尚未解决之前,不会有任何逾越举动,结果,你竟然诱拐媛媛。” “他没有。”媛媛停止脸红心跳挺身而出,她想起刚才说过要替柳随风分忧解劳的,现在是个表现机会。“不是大哥诱拐我,是我诱拐大哥,我高兴抱他你管得着吗?我想抱谁就抱谁,没人能拦我。”一边说还身体力行,像只八爪章鱼一样黏在柳随风身上。 皇甫少君一看根本分不开他们,忿忿地道:“随便你,反正剩下这七天随你尽兴抱个够,七天后,你必须跟我离开这里。” “我哪儿都不会去。”她眸里泛出熊熊怒火,表明她不惜一切的决心。 “由不得你。” “皇甫兄,有一事我实在不明白,为何我给你的解释你一概不听?查明真相的时间又只限短短七日,你如此一意孤行于理不通,这反倒叫我怀疑你是否另有目的。”柳随风送给他一道适可而止的眸光。 皇甫少君倒也不慌不乱,沉稳回道:“我会有什么目的,难道不想冤家变亲家这也不行!” 老天!游戏该不会那么快就玩完了吧?精彩的剧情可还没上桌呢。他是不是太小觑柳随风的能耐,低估了他的聪明才智——皇甫少君嘀咕着。 “总之,我给你七天时间,七天内拿不出证据证明柳家无辜,我会带媛媛走,反正这丫头古里古怪,也不是做妻子的材料,凭你柳随风的本事,弄个适合你的如花美眷易如反掌,没有必要一定要招惹她。” “你这不只侮辱了我,也侮辱了媛媛。”他睇望媛媛后,郑重地撂下一句永不更改的话。“没有人能取代她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媛媛将是我永远的唯一。” 两眸相视,语音凝噎,一片深情尽在不言中。 *************** “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都已经够忙了,偏偏临时又跑出个混蛋来找碴,找碴也就算了,又选在这最忙的时候,真会挑日子。”秦观山手持一张拜帖,气呼呼地在回廊边走边骂着。 “秦叔叔好大的火气,谁惹你生气了?”媛媛俏美的脸蛋,清脆的嗓音自后头扬了起来,精灵似的大眼非常非常关心地注视转身回头的秦观山,她想知道山庄又发生了什么事,现在的她要努力实践为大哥分忧解劳的诺言。 不忍拒绝她想关心的好意,秦观山扬了扬手上拜帖说道:“京城来的巡按大人向天借胆,居然开口要山庄献上万两黄金做为通行过路费,你说可不可恶?” “这么嚣张,以为他官大权大就能为所欲为,他凭什么能耐恐吓大哥?真不知这人是个傻子,还是个自大狂。”媛媛最受不了这种不自量力的人。 “他不是傻子,也不是自大狂,这巡按钦差身边带着一对龙虎兄弟,这两人在京城是颇富盛名的高手,所以他认为自己有恃无恐。” 龙虎兄弟?哼!我打得他们变成猪狗小弟……媛媛心中暗付道。 “秦叔叔,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这个人好歹也是个朝廷命官,所以处理起来比较棘手一点,我得先去找庄主来商量。”说完,就往书房去。 “秦叔叔,你等一下。”媛媛唤住了他,笑咪咪地要求道:“这拜帖交给我,我帮你送去给大哥好不好?” “你……” “是啊!让我跑跑腿嘛。”她乞求着。“这几天为了皇甫大哥丢下的问题,大家都忙得团团转,在这种节骨眼上,送信这种小事让我来做就成了,好不好?” 这小妮子在良心不安?秦观山微笑起来。 也好!只不过转交一张拜帖而已,简单小事媛媛当然没问题,那就顺她的意,扫除她的罪恶感。 “嗯!帖子交给你,对了!庄主若有任何决定,你要赶快转达给我知道。” “没问题,我一定做得妥妥当当不让人操心。”拜帖捧在胸口,她慧黠的眸子鸟溜溜地转呀转,开心极了。 *************** 初上的月被层层乌云遮掩住。 雨——倾盆狂下泻落,敲在琉璃屋瓦上叮叮咚咚地,一如清脆乐曲响着。 皇甫少君闲闲懒懒地坐在檀木椅子上,啜了一口茶之后,挥了挥手,先发制人地说道:“我说七天就是七天,哪怕只是一刻钟我都不会答应延缓,你死了这条心,不用求我了。” “我不是来求延缓日期,我只是有一事想请教。”柳随风轻轻说道。 皇甫少君的心脏“咚”地好大一下,糟糕!他该不会已经探查出他真正的目的,今天是准备兴师问罪来着。 “没有东西可以请教,事实的真相就如同我所说,你爹是那群匪徒之首。”他决定继续坚持,弄不好这柳随风只是在试探他。 “你当真确定?不过我这里倒有一个后续的故事可以告诉你。”他轻轻道着。“令尊舍去性命死守的那份奸佞证据,在皇甫家遭逢变故后的第十五天已经转承给朝廷忠臣徐明远查办,那帮卖国匪徒在三个月之后判刑确定全部遭受砍头死罪。” 皇甫少君不禁暗暗咋舌,那堆奸佞之徒早已作古,了解真相的徐明远也在十年前辞世,当事者已全不在这人间,此事也在时间的流逝下被人淡忘,而他居然能在短短时日里模索并查出来,这柳莹山庄果然不是普通的厉害。 “你说的这些事我全知道,但这跟你父亲的清白又扯上什么关系?” “有关系,还是重点。”柳随风梭巡着他的表情。“把这份证据交给徐明远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我父亲。这答案可以说明我爹绝非是那群企图毁灭证据的凶手匪徒。”瞧他仍七情不动,柳随风续道:“据我所知,你也曾经巡访探查过事情真相,所以这段经过你不可能不知道,我只是不懂,为什么你要颠倒是非、诬陷我父亲,拿此事阻止我和媛媛的婚事?” 完了!完了!预测正确,他果然是来兴师问罪。 皇甫少君无奈地瘫在椅子上,悻悻然地说:“剧情都还没步入精彩阶段,游戏就玩完了,真没意思,哎!跟太聪明的人打交道果然没有乐趣可言。” 天啊!柳随风差点从椅子滚下来。什么叫玩完了?这么说来这场风波全是他存心的恶作剧。 “喂!别瞪我,也别生气,还有!更不可以打我,我可是你未来的大舅子。”他连忙抬出身分压他。 亏他还有脸说,要不是柳随风修养好,准会两拳一起挥过去。 “跟媛媛失散十几年,好不容易相遇了,再怎么寒酸也要送个见面礼给她,在知道了你跟她有了白首之约后,当下决定,就来考验考验你们这段感情是否禁得起挫折,再把这项试验结果当为贺礼。但要怎么考验呢?制造冲突一向是最有效的方法。”皇甫少君毫无愧疚之色,还头头是道地说道:“爱情没有经过磨链是很容易变质的,所以我好心地帮你们测试,如今测试通过,我这个做大哥的人可以很安心把宝贝妹妹送给你了。” 又是个怪论调,柳随风实在好气又好笑,这对从同一个娘胎出来的兄妹……哎!真服了他们。 “少爷,你怎么坐在这里?”秦观山从门外经过,见他和皇甫少君齐坐凤楼花厅,吓了一大跳。 “我不在这里?该在哪儿?”秦叔这话问的唐突。 “你不是出去打发那个巡按钦差?怎么……”秦观山白着脸,媛媛在搞什么? “什么巡按钦差?没有人来告诉我这回事。” “完了!”秦观山惨呼一声。“媛媛呀,那小妮子说已经通知你了,怎么你完全不晓得有这档事?她还告诉我,说你独自一人前去处理就行了……原来……原来……她是骗我。”他懊恼极了,早该知道会变成这样的。 “秦叔,把话说清楚。”柳随风脸色凝重地站起来,秦观山立刻简洁分明地重述一次。 “我这宝贝妹妹肯定想替你分忧解劳,决定自己处理了。”皇甫少君也忧心地站起来。 “快去看看,或许来得及阻止她。”虽然紧张,柳随风仍有条不紊的。 “庄主,媛小姐带了三名青龙武士策马出庄,我们拦不住。”门外又有人急切来报。 老天!可别出什么差错来。柳随风和皇甫少君旋即冲出找人去。 *************** 滂沱大雨依然继续下着,昏暗的草原早有一排人等在那儿。 “柳随风呢?竟敢不来?”那趾高气扬的巡按钦差肥得跟头猪一样,一看便知是专门捞油水的人,真令人不耻。 “杀鸡焉用牛刀?我来就成了。”媛媛人小表大,一点都不含糊。 “你敢藐视朝廷重臣,你知不知道,单凭这句话,我就可以判你十年刑期、流放边疆、死……” “大人,别跟个小角色计较,银两要紧啊。”龙虎兄弟附在巡按耳旁说道,柳随风不出面,这才好月兑身。 “嗯!听你们的。”他望向媛媛吼道:“带来了没有?” “带了!一万两嘛,你们抬去称称看。” “去搬过来。”他吩咐差官。 “是!”三个大箱子一下便扛到巡按面前。 一万两黄金、一万两黄金耶,这箱子里装的是人们最爱的金银珠宝,巡按及龙虎兄弟满心欢喜地迎接黄澄澄的金光映入眼中的那一刻,想着这辈子不愁吃穿了。 箱盖一掀,没有期待的金色光芒射出,反而是一片浊黑,仔细一瞧,竟是黑压压的各式石头。 “可恶!你……你……竟敢戏弄朝廷重臣。” “为什么不敢戏弄,我还要教训你,让你知道鱼肉百姓的下场。”她迅速自背后抽出一根铁棍来,猛地朝巡按身上猛敲捶打,媛媛决定让他三年下不了床。 龙虎兄弟及一班官差被媛媛带去的青龙武士围攻猛剿,根本分不开身拯救被打成满头包的巡按大人。 “救命啊!”肥头猪脑的脸因逃命而一边滴油、一边滴水,累得喘息不止,湿滑的泥泞地令他跑起来好辛苦,再加上左边又是个断崖绝地,他还得小心翼翼地才不至失足滑落,这要摔下去可是会粉身碎骨的。 “跑!我看你能跑多远。”媛媛毫不放松地继续追打。 “救……救……命啊!”他无力地呼救。 “怕了吧?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又一棒下去,巡按额头立刻又多了一个包。 “大人,撑着点。”龙虎兄弟之中的龙兄终于摆月兑柳莹山庄青龙武士的缠斗,冲去拯救那位再也跑不动的巡按大人。 而不远处,同时也传来马蹄急嘶声。 媛媛从风雨中眺望去,原来是大哥来了,她兴奋地丢下铁棍奔了过去,满心欢喜地笑得合不拢嘴,这下她又有功绩可褒、威风可要。 “媛媛!后面!”柳随风和皇甫少君突然同时大吼警告乐昏头的她。 后面有什么?她身子是停了下来,待她回头转身却为时已晚,一双大掌自她身后重重一推,不停的雨势让她脚下的青苔滑如泥鳅、泥土石块随着她努力平衡身躯的脚步渐渐滑动。 媛媛害怕地惊呼出声!柳随风见状不顾一切自马背上掠起,飞向身子不稳歪斜的媛媛。一见他来救,媛媛本能地抓住了他伟岸的身躯,原以为就此得救,却没料到因大雨的狂泻而让这块突出的泥地不堪支撑两人重量,开始松动了起来,紧接着,泥地瘫了,两人以非常非常笔直的速度往断崖下面急速坠落。 “接着!”一条晶莹白绳宛如巨蛇奔腾般射往崖下,柳随风右手紧紧圈住媛媛的腰,左手及时拉住了皇甫少君的白绳,急坠的速度是缓了下来,可惜暴风雨的冲刷让握住的掌心又湿又滑,在皇甫少君来不及进一步拯救前,手一滑,两人就伴着各类尖凸石块,掉落断崖底下去。 皇甫少君愣愣地向崖下探去,却不见一物,除了漆黑之外还是漆黑…… 没有关系吧?他自问。 是的!他们是会没事,会平安躲过这一劫,但有事的人会是谁呢? 哎!这下不好了,会被砍成八段的人肯定不是别人,保证是皇甫少君自己。若非是他起头玩这游戏,也不至于害得他们遭受这种皮肉之苦。 没错,他是引子,可是点燃火花酿成灾祸的又是谁? 皇甫少君冷冷的眸光转向那群正准备悄悄逃月兑的巡按与官爷。 对!就是他们。 第十章 “大哥你别吓我,要不要紧?”凝望她小手上的血渍,媛媛差点停止呼吸。 “别紧张,大哥没事,倒是你,有哪儿受伤了?”斜靠在石壁上,他虚弱地问着,为了保护媛媛不受任何伤害,他承受了所有滚落的石头、凹凸起伏的崖壁撞击、也让扎人的尖锐树干木枝全往他身上刺。衣衫被割破,背部伤痕累累,血就这么流了下来,沾染媛媛抱住他的手。 “不行,不停的流血会死掉的,我去找找看有没有路可以出去,找个大夫来替你疗伤。” “小东西,这是崖底,你上哪儿找人去?”柳随风反手握住她的掌勉强笑道:“大哥知道你心急,不过你不可以再去冒险了,乖乖待在这里,庄里的人和你大哥很快会找来的。” “对不起、对不起,我又惹祸了……”她埋在他怀里痛哭失声。 “你没惹祸,你做得很好,你是想帮大哥解决问题,这么善良的出发点,大哥只会感谢你,怎会责怪你呢?”他轻轻抚着她的长发。“别哭,你不是说过要懂事成熟的,哭泣可是小女圭女圭的行为喔!” 她哭得更悲切。她总说要帮忙,却没有一次成功过。 他背上的伤口似乎有越来越严重的倾向,虚弱的感觉直扑上他的四肢百骸,柳随风心知肚明得很,他这回的伤势并不轻,但为了不让媛媛担心,他只能勉强撑着,不让她看出端倪来。 但可惜—— “血?”她呆望手掌上模起来又黏又红的温热血液,脑袋一片空白。“你背上的血还不止,还在流。” 他吃力地说着话,安慰她道:“不碍事!等会儿就止了。” “怎么会不碍事呢,我们要想个法子止住血。”混乱中,她不经意地瞄到了自己的衣角,随即唰地一声!用力撕上的衣料,捂住他的伤口,想缓和他流血的速度。 “媛媛……” “忍着点,会没事,没事的。”她咬着牙帮他包扎,想起自己的调皮,这才惹上这场大风波,不单害得大哥受伤,却对伤口又无能为力,满月复的自责更深,泪止不住地流下……流下…… “别哭,大哥会心疼的。” “我真的好没用,枉费你那么疼我。” 屋漏偏逢连夜雨,才停止住的雨势,竟又挑在这种要命时刻倾泻而下,豆大的水珠甚至还能打痛人的肌肤。 “糟了!雨又下了起来。”柳随风强吸一口丹田之气,使劲力气扶起哭倒的媛媛。“我们必须找个地方躲雨去,否则这山壁若是崩塌下来,我们就没救了。” 媛媛连忙拭去泪水!反手环住他的腰,想分给他一点力量。 “大哥,靠在我肩上,我有力气背着你走的。” 他内心一片感动!却是不敢将全身重量加诸在她身上,娇小的媛媛岂能扶得住他,运用丹田之气,他尽量提起自己的身子,两个狼狈的人儿在黑暗的丛林内模索前进,急切找寻可避雨势之处,跌跌撞撞摔了好几回,好不容易,天可怜见,终于让他们找到一处容身之所,一个在悬崖交接下的特殊山洞。 “大哥,血还流不流?”顾不得满脸的水渍,媛媛焦急地观看他的伤势。 “血……止了!没……没关系?”他似乎更为虚弱。 “天!你的身体好冰。”一触及他的肌肤,媛媛骇得跳起来。 “无所谓,我撑得住!” “不成,我要找人来救你。” “媛……”他反手拉住她,拼着力气道。“外头危险,不许出去。” “可是你……” “听话!”他意识开始涣散,仍强撑着。“不准!” “大哥,你是不是觉得很冷?”她打消离开的念头,却又发现一项新危险,她混乱得不知如何是好?“你的身子猛打颤,该死!我身上又没有火熠子,没法生火取暖。” “你只要坐在我身边,不要冒险,就没事了!”他满脑子只惦记媛媛的安全,只记得不能让她发生意外。 见他愈来愈失温的身体,媛媛急得团团转,十指紧紧交握着,她想求神保佑,却猛地感应到自己指头上的温度。 对了!她怎么没有想到,可以这么做的。 主意一定!她立即扶好随风,小指头开始解着自己的衣服,外套褪落了…… “媛媛,你在做什么?”眼角余光瞥见她不寻常的举动,柳随风无力地问。 “大哥,我的身体是热的,只要我紧紧抱住你,你就不会这么冷了。”蔽身的兜衣也滑落,晶莹无邪的胴体再一次毫不保留地暴露在柳随风面前。 “让我帮你好吗?一直以来都是你在照顾我、在怜我、在惜我,你总要让我找个回报的机会吧,哪怕只是一丁点,我都会觉得自己是个有用处的人。”她缓缓靠在他的胸膛上,双手紧紧搂拥住了他。“你知道吗?我好感激、好感激、好感激你,也同样好爱、好爱、好爱你。” “媛媛……”柳随风感动地叹了一口气。 “大哥,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我都不要离开你,都将自己许给你,你说好不好?” “好!我求之不得。同样的,我也将自己许给你、生生世世。”他攫住她的唇,紧紧相拥在一块,互相汲取对方的温暖、对方的心、对方的一切一切,全都毫无保留地交流着。 缠绵温存的热气成功地将洞外寒风驱赶得好遥远,任何磨难都将无法去影响这对有情人。 *************** 初升的朝阳缓缓地蒸散昨夜留下的水气。经过一场大雨的冲刷洗礼后,澄净湛蓝的天空更显得高远与亮洁。浑圆的水珠正一颗颗地从灌木上的绿叶表面上滑下,水珠儿滴答滴答响得好轻脆。 “怎么突然不走了?”秦观山撞着了皇甫少君的背脊,模着鼻子哀哀喊疼。 “别叫,小声一点。”皇甫少君回头捂住他的嘴。 “怎么回事?找到了是吗?”好不容易才从缝隙中找到说话空间的秦观山放低了语调。 “是找到了,不过里头的人睡得正香,可别吵醒了他们。”皇甫少君挤眉弄眼地对秦观山使眼色。 “真的不要紧吗?你确定他们是睡着,而不是昏倒。”他偷偷瞄了里头,终于知道皇甫少君挤眉弄眼的理由。 “当然确定,好不容易逮到这种机会,我那古灵精怪的妹子还不乘机多亲一亲、搂一搂、抱一抱她所喜爱的人吗?” “你……你怎么这么说话呀?”他简直是在讥谤庄主和媛媛的声誉。 “的确是这样没错的呀!”他一脸无辜。“况且两人都快成亲,根本不必忌讳,而我这个女方家长也不再阻止了,等着做大舅子。” 真服了他,见自己捅了个大乌龙,竟连忙把手足当礼物送出去,想藉此将功抵罪。 这对超级古怪的兄妹真的是世间少有,柳莹山庄何其有幸,居然一次遇上了两个。 噢!真被打败了。 *************** 阳光普照、花木扶疏、悠悠白云堆积聚拢,好个美丽夏艳。 从山崖底下月兑困后,经过几日的疗养,柳随风所受的伤势大抵痊愈,而那个“卖妹求饶”的皇甫少君也在山庄里住了二十余日之后,终于启程告辞了。 “大哥,这么快就走啊?”媛媛依依难舍地握着他的手。 “你们已经没事了,大哥也玩了这么久,该离开了。不过大哥会常常来看媛媛的。”他对这对情人挤眉弄眼道:“丫头,要好好服侍相公,别再调皮捣蛋,知道吗?” “知道。”媛媛脸儿泛着酡红脸蛋小小声地回着。 “媛媛,我们就送大哥一程。”柳随风的建议立即得到媛媛的赞同,也适时地了解她的窘状,一路难舍的他们临别依依,但也终于来到热闹的三叉路口。 “保重了,后会有期!”皇甫少君一揖。 “大哥,记得要常来山庄哟。” “我会的,再……” 陡然…… “黑尝君,给我出来,你若认为你还带种,自认自己还是个男子汉大丈夫的话,就立刻滚到我面前来。” 哇!好粗鲁的用句,这等难听的叫嚣之词竟是出自女子之口,委实叫人难以置信。柳随风、媛媛、皇甫少君不约而同地停下告别之礼,转头望向发声处。也难怪他们好奇,在这种限制女子种种的社会风气下,除了月兑了轨的媛媛外,他们可还没见过有姑娘家胆敢大剌剌地不尊重礼教规矩,当街怒骂男人。 三人探了过去……高眺玲珑有致的身段映入三人眼底,可惜的是,脖子以上却无法一窥究竟,斗笠下的脸孔全用白纱遮掩住,根本看不出长的是圆是扁。 “黑尝君,你这人是生是死,好歹你也伸出个头来报报讯,不要跟只缩头乌龟一样偷偷模模成不成?你枉为人啦。”那迷人的清脆语调又吼又叫的,瞧她故意往人群里走去,似乎寻找此人已找得气急攻心。 “这是哪家的姑娘,恶行恶状的,敢在大街上丢人现眼。”皇甫少君不以为然地猛摇头,一张潇洒帅气的脸孔随着她愈骂愈难听的形容词而垮了下来。 “你要是担心丢人现眼,那最好立刻退出江湖,不然的话,就跪在本姑娘面前求饶,或许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对了!知会你一声,免得你找错人,你姑女乃女乃我的大名叫任小九。”可以确定的,这位自称任小九的姑娘绝对没有听见皇甫少君不满的谈话,可是她竟能顺口接下,可见这两个人似乎有那么一点点的灵犀相通。 “黑尝君呀黑尝君,你若再不现身,如日中天的声誉可要毁于一旦了。”这回说话的人是柳随风,他拍了拍皇甫少君的肩膀,一副等待好戏上场的捉弄表情,谁叫他要捉弄媛媛和他,他当然要乘机报复。 “你……”皇甫少君猛地回首。 “还不赶快去。” “又知道了啦?什么时候?”皇甫少君佩服地望着他,至今他是唯一能够查探出他真正身分的人。 “十天前。不愧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高手,我的确费了一番工夫。” “哇!大哥居然是那位姑娘口中的那个黑尝君。” “是呀!”他耸耸肩膀。 “既然如此,那位姑娘有事找大哥,大哥就赶快现身相见,别让人家找了。”媛媛一双大眼古古怪的。 他无所谓地耸肩笑说道:“好吧!为了顺你们看戏的心意,我去会会那个凶婆娘,顺便教训教训她。” “结果如何,你一定要通知我们喔!”媛媛满心欢喜地等待有趣的故事上场。 “一定通知你们,不过你们也要加油,等我解决这个凶婆娘的时候,我也要听到我升格当舅舅的消息,咱们礼尚往来喽。” 随着声音消逝在空中,皇甫少君也走远了。 柳随风搂着羞红脸的媛媛,满腔柔情蜜意尽在不言中。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