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屋二夫》 楔子 我常常喜欢将房屋比喻为女人。 簇新建材、强调钢骨防震架构的顶级豪宅,是人人羡慕的超级名模,不怕没有市场,只怕你买不起。强调装潢亮丽、附赠华而不实的全套家具的单身贵族套房,则像时下的小辣妹,你不免心动,但是买下去却有可能在卸除彩妆后,后悔不已。至于倚山傍水的独栋别墅,是稀世珍品的优雅贵妇,通常是名花已有主,要等到她待价而沽的那一日,是可遇不可求的。 不管上述哪一种,我都曾经接触过,非常了解她们的优缺点。我自喻为这些美丽女子的经纪人,热爱帮她们穿针引线,找到下一位知心人。无论您喜欢名模或辣妹、主妇或ol,我都可以为您找到。同样地,如果您不知该怎样为她找到归宿,我将是您最好的选择。我是侯育轩。从事房仲业将近五年了,撮合成交过数百栋房屋,经验丰富、信用可靠。如果您有买屋、卖屋的需要,欢迎您与我联络。 ~~摘自“侯犀利房屋中介”,广告 再三阅读传单上的文字,侯育轩对自己的文笔仍旧“激赏不已”,哪怕青梅竹马兼“侯犀利房屋中介公司”的一百零一位助理,一开始曾对这张海报摇头晃脑,猛烈反对。 “拜托你,换一张广告传单吧!我真怕人家误会我们是皮条客,而不是卖房子。”她总是说。 哼,所以说女人就是不懂男人的美学。 “我是不懂你的美学啦,不过我知道全天下的女性看到这张传单后,绝不会将房子委托给你卖的!”她不屑地反驳。 反正“侯犀利中介”又不大,就算只做天下一半人口的生意,也够赚了。 “那就随便你啦!” 最终,当然是他这老板获胜。 若说这张广告尚有什么美中不足之处,应该就是右下角那张小小的照片。 中规中矩的中分西装头,完全糟蹋了他这烟斗少年兄的漂撇面容。自诩五官端正、浓眉大眼的阳光型帅哥,却因老板差劲的拍摄技巧,硬是将人拍成了个笑容僵硬、眼神呆滞、号呆号呆的普普男“普通”+“普级”的男人。 “哈哈,但是我觉得这照片拍得很好啊!完全没暴露出你那头乱草、凶悍的眼神和杀人不用刀的毒舌这种种缺点。拿来欺骗众生,算及格了啦!” 啧,说这什么话!老子这么和蔼可亲,哪里来的缺点?! “是、是,你很有自信。不过我看你唯一让人没得挑剔的,大概只有遗传自伯母的酒窝甜笑吧!不知情的人,应该会被你的笑脸骗过。” 偏偏她赞美的是育轩对自己最不满的地方。如果不是这个酒窝降低了自己的男子气概,他就是个从内而外、无一不硬派的完美酷男了! 可见得,男人与女人的审美观,真是相差了十万八千里远。摇摇头,甩开杂绪,他将传单折叠好,准备等会儿要塞到信箱中。接着,仰望着马路对面的那栋“美人”兴叹。 “拜托你啦,这次千万别再给我吃闭门羹了。” 第n次的努力,盼望今天能开花结果。 或许在很多人眼中,她不过是一栋残破、老旧、没有半点吸引力的废屋。但是他知道她风华已逝的外貌底下,其实藏着苏醒、再生的潜力。 也许,买下她意味着得花大笔金钱去装修。 可是,她屹立多年,从未被地震、台风损伤过筋骨,就可证明当年建造她时,主人精挑细选的建材,与工人们细心谨慎的施工品质,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再者,那些古董级的琉璃青瓦、整根桧木圆柱搭出的回廊、天然大理石铺设的大厅地板等等,哪一样不是现今的年代中,难以入手的高级建材?这让这栋屋子不再只是屋子,而是具有古董保存价值的无价之宝。 不过他执着于这栋屋子的做法,却被许多同业取笑。 “那家伙真是笨蛋,那栋破烂房子不可能会有人要买的!” “破烂也就算了,本地人都听过邢家大宅闹鬼的传说了,谁还敢买下来?” “即使屋主点头肯卖,卖不出去也是白白浪费力气。咱们宜兰的房市正看涨,说不定真有些白目的外地客肯买下来。但是,卖其它房子赚的钱也多过卖那么一栋,干么非得拿下那栋房子的中介约不可呢?真是头壳坏去!” 背后的这些风凉话,按照一般人的常识判断,其实讲得很实在,算不上中伤。若非侯育轩对这间屋子有“特殊情感”,今天他搞不好也会像那些同业一样,对此事嗤之以鼻,认为这屋子不值得他大费周章。 但邢家大宅好在哪里,讲给别人听,别人也不会懂的。反正他要怎么跑业务,不必向上司交代(因为他就是老板兼伙计),所以其它人爱怎么说就随他们吧,他不会因为这点耻笑,就放弃了邢家大宅的。 你等着吧,我一定会替你找到一个有能力养得起你,让你重新复活、重新美丽起来的有钱大财主,让你再次成为我们镇上最美的一颗耀眼珍珠! 将车钥匙往空中一拋,接住。侯育轩志在必得地横越过马路,直往邢家大宅外围墙间那道生锈的铁门前进。 不知上门拜访过几十次,他知道铁门旁的电铃早失去了作用。现任屋主邢老太太不知出于什么理由,就是不肯去修理它。由于这道铁门一向不上锁,育轩理所当然地伸手想将它推开……咦?它、它今天被锁住了?! 错愕中,育轩听见杂草丛生的院子里传来些许说话声,他下意识地躲到铁门旁的行道树后方。 “屋子里里外外你都看过了,怎么样?你觉得它卖得掉吗?翟要。”头顶毛发稀疏,挂着老实型黑框眼镜的男子,拿出手帕频频擦拭着汗水。 “没有卖不掉的房子。问题是你有多想卖掉它、想怎么卖及卖多少钱?” “能卖多少钱并不重要,只要能卖掉它,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它月兑手就好。”焦急绝望地回答。 挑起一眉。“那么,我看不出它有任何卖不掉的危险。” “真的吗?”登时,男子整张被晒得红通通的圆脸都亮了起来。“这句话出自你这个镇上最会卖房子的业务员之口,让我像是吃了定心丸呢!你可千万别骗老同学啊,翟要。” “安心吧,生意场上我不会说假话的。” 做中介的,首重“信用”两字。喜欢炒短线利益的,往往只能图得一时的佣金,翟要则是把中介经营成终身事业的人。每当他撮合成一笔房屋买卖,不光是钞票入袋,买方与卖方的人脉也要一网打尽,才算是笔成功的交易。 “不过,这房子不是你姨婆的吗?她本人已经同意要卖掉这房子了吗?”|9c(qj9b 尴尬地咳了咳,男子合掌拜托道:“这……她是还没点头同意啦,可是我想只要我们找到买家,我一定有办法说服姨婆将房子卖掉的!你就帮我个忙,趁她现在住院不在家,帮我找找门路吧!随你带谁来看房子都无所谓,只要能让对方有心买下房子就好,其余的都由我来打点。” 翟要为难地缩起眉。 “吶,看在老同学的分上,行不行?” 这附近社区的人口不多,要攀亲带故还不容易?他们虽是小学同窗,但两人之间的交情并没有熟到能让翟要一口答应下来的程度。况且,对方在高中时期就已经搬到台北生活、工作,与翟要早已断了联络,要不是今天他找上门时主动告知,翟要几乎忘了两人小学时有同班之谊。 “事成之后,我会额外再包个大红包给你的。”看他犹豫着不肯点头答应,男子主动加码。 “这不是钱的问题。”翟要双手一摊地说:“没有老太太的许可,我若莽撞地答应你的话,万一你们事后毁约又不想卖了,我对买家也交代不过去。我不能拿自己的信誉下去赌。” 男子失望地垂下肩膀。 “这样吧,我知道有其它的中介可能对这屋子有兴趣,要不要我介绍给你?” 男子倏地抬起头。“不行、不行!这件事不能让其它人知道!我是信任你守口如瓶、行事低调,绝不会让这风声走漏到我姨婆耳中才找你的,其它人我信不过。” 一顿,男子大叹口气。“坦白讲,我是想用『木已成舟』,没办法挽回了,来逼我姨婆搬离这屋子。她老人家年纪这么大了,住在这冬天冷得不象话、夏天又热得人发晕的破屋子里,实在教人放心不下。这次也是,她说倒下就倒下,幸好那天我刚好回来探望她,不然她一个人倒在屋子里,谁会知道?可是不管我怎么劝,她就是不肯离开,所以我才会出此下策。” 真是孝心可嘉……可惜,这件事翟要爱莫能助。他可不想为了一个不怎么熟的朋友,赔上自己多年苦心建立起来的好信用。 “你真的不能通融一下吗?”眼泪几乎要掉下来了。 不得已,翟要只好搬出一百零一招的敷衍台词道:“你给我几天的时间,我考虑看看再说。” “好、好,我会等你的好消息!” 躲在行道树后的育轩,凑巧将这段对话都听进了耳中。 原来,那个胖胖老气男是姓翟的那家伙的同学,而且还是邢老太太的甥孙! 想不到老太太入院了,怪不得铁门深锁。 但过分的是,这两个人正在图谋要趁老太太不在家的这段时间,将邢家老宅给贱卖出去! 哼,眼睁睁看着如此不仁不义的丑事在眼前活生生地上演,他侯育轩能放任他们干这种缺德事吗? 而且,他早就看不惯那个号称是全宜兰no.1房仲业务员的家伙了。那家伙走路总是跩得要死、总是爱穿名牌西装四处招摇,而且据说对待女人也很无耻,见一个爱一个,睡过即丢。 像姓翟的这种人,就是欠缺人好好地教训他一顿! 没错,今天他们俩的“恶行”会被自己撞见,就是天赐良机!育轩摩拳擦掌地发誓,他非揭开那家伙的真面目,昭告天下,让那家伙再也别想用那张俊脸欺骗世人不可! 一屋二夫 1 “请您相信我的话,这件事是千真万确的!是我亲耳听到的,邢老太太!”站在镇上规模最大的医院的单人病房中,育轩将自己昨天得知的“内幕”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邢家大宅的屋主。 被大家形容为“孤僻”、“沉默寡言”、“和那栋鬼屋一样阴森”的老妇人,脸色略显苍白地靠坐在堆着几颗枕头的床上。抿紧萎瘪的唇,妇人闭上眼想了想,又张开,目光炯亮地望着他。 “你来告诉我这件事,目的又是什么呢,年轻人?我记得你,你几乎每个月都会来个一、两次,问我要不要卖房子,还在我信箱里塞了很多次的传单,就算我不想理你,你也坚持地站在门外,等到我出门为止。” 老妇人质疑地打量着他。“是不是你认为我知道此事后,会生气地与我甥孙吵起来,然后索性将房子交给你卖?” “这件事和那件事没关系。我是很想要帮老夫人卖房子,那是因为我觉得邢家大宅继续荒芜下去太可怜了。她过去是那样风情万种、绮丽多娇,在她最风光的时候,镇上的人只要谈到邢家大宅,都会对住在里头的人羡慕不已。可是现在,大家只记得她是间破破烂烂、闹鬼的老房子。” 育轩迟疑了一会儿,再说:“其实,我想让她恢复风光的一面,是有点私心没错。小时候我常常听家母谈起邢家大宅每年一到情人节、中秋节、圣诞节就会邀请全镇的人参加的节庆派对。少女时代的母亲说她从小最向往的,就是能穿得像公主一样,在那栋美轮美奂的屋子里的大厅中跳舞。她总是掐指数着日子,盼望自己早点满二十岁,这样就能不必像小朋友一样,十点一到就得被迫回家睡觉。” 母亲对宴会的描述,育轩早就听得滚瓜烂熟了。 宛如西洋电影场景中的华丽、温馨舞会。平时务农或做工、不怎么讲究打扮的镇民们,在缺乏娱乐的年代,一年有三次机会能免费享用庭园烤肉大餐、无限量供应的啤酒及可乐等饮料,这可是怎样都不能错过的大节目。大家都会卯足劲穿上最好的衣服,穿上没穿几次的皮鞋,尽量让自己光鲜、好看地去参加派对。 热情接待着这些腼腆、害羞的镇民们的,则是天仙般温柔娴熟的美丽女主人,与高大挺拔、温文儒雅的慷慨男主人。他们毫无架子地与大家寒暄,总是不断地招呼大家,请众人不要拘束。大家一块儿感情融洽地吃吃喝喝、跳跳唱唱。 不过这些对母亲来讲,都是次要的。 “就在她参加的其中一场派对上,她与一名年轻男子邂逅了。套句古老的话,他们一时天雷勾动地火,一发不可收拾。经过几个月的热恋后,他们步入了礼堂。不必说,那个幸运的家伙,就是我的父亲。” 看着老妇人,育轩咧嘴一笑。“讲得夸张一点儿,没有邢家大宅的舞会,今天我还不知道能不能出生呢!” 老妇人面无表情的反应,让育轩尴尬地模模头。“哈、哈,讲这些我们家的往事,您大概也没什么兴趣听。可是那个年代真的很棒吧?您难道不怀念当年舞会的盛况吗?母亲说她没见过比您更美的女主人呢!” “那不是我。”老妇人淡淡地说。 “咦?” “喜欢办派对的是我的姊姊,二姊。我们家中有三姊妹,除了大姊嫁到台北外,二姊在结婚后就带着夫婿回我们家住。被众人称赞的男、女主人,是我的二姊与二姊夫。那时候的我都是一个人留在楼上的房间,没有下楼参加舞会。”眯细了眼,老妇人半陷入回忆中,说。 糟糕!印象中,爸妈只提过邢家的夫妻,所以他一直以为邢老夫人就是当年的美丽女主人呢!希望她不会因为这样而坏了心情。 跋紧将话题拉回来。 “总之,有权决定要不要卖掉邢家大宅的人,只有老太太您。我觉得您甥孙的那种作法实在太卑鄙了,就算出发点是好的,也不该这样瞒着您胡来呀!” 老妇人还没开口,病房门忽然被大力地开启。“你、你这个人是谁啊?怎么跑到我姨婆的病房里讲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站在门边的男子,正是昨天在邢家院子里,与翟要“串通”要怎么卖房子的家伙。育轩扬起下颚,不以为然地说:“我句句属实,没有乱扯。倒是你,应该要好好地反省一下。就算要帮老夫人,也不该用欺瞒诈骗的方式,该好好地劝说,直到老夫人能接受为止。” “你、你这人是神经病!这是我们家的事,为什么要你这个外人来多嘴?” 耸肩。“我就是路见不平,怎样?” “你这叫做多管闲事!鸡婆!”男子气得跨上前,揪住育轩的衣领。 “好了,你们两个都不要再吵了!”老妇人低叱着。“建国,尤其是你!你有什么资格对人家咆哮?你敢发誓,你真的没有带人去我家,叫人家估价吗?” “姨婆,我是不忍心你再被那老家给绑住。” 老妇人严辞厉色地说:“我为什么非留在那个家不可,外人不知道,难道连你这个甥孙也不懂吗?我说过几百次了,就算要死,我也要死在那间屋子里!除非那两个人回家,否则我是不会离开的!” “姨婆,都已经过了三十几年了,你怎么还在说这种话?他们要回来早就回来了,既然没回来,说不定早就死了。” “住口!”老妇人歇斯底里地动怒起来,不停地喊着“住口”两字,没一会儿,她摀着胸,呼吸发出嘶、嘶的杂音。 “姨婆!”建国大惊失色地跑到床边。“你又发作了吗?我马上就叫医生、护士过来,你忍着点!” 病房顿时陷入一阵混乱。护士小姐推来一辆载着各式仪器的诊疗车,替老妇人套上氧气罩,随后赶到的医生为老妇人诊疗过后,替她注射了一管药剂。 “暂时是没事了。我不是跟你们家属提过,病人需要绝对的静养,不可以让她的情绪过于激动吗?像方才这样的状况,老太太年纪大、身体又虚弱,万一缓解剂无法实时发挥效果,可是会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 “是,非常抱歉。谢谢你,医生。” 频频称谢的建国,在送医生与护士离开病房后,旋即转向育轩说:“你看到了吧?我姨婆禁不起打扰,你的多嘴,差点让她老人家的病况更恶化!” 育轩愧疚地低头。急救老妇人的过程全看在眼中的他,深知自己差点铸成何等大错。都怪自己不够深思熟虑,没将老人家的身体状况考虑进去。幸好现在老妇人状况稳定了,否则他真不知该如何谢罪。 深深地向对方一鞠躬。“我为这次自己『多管闲事』所衍生的『意外状况』,郑重向您道歉。对不起,请您原谅。” “哼!先前不是还很嚣张地在骂我吗?我告诉你,不要以为说了『对不起』就能当作什么事都没有!笑话,难道我这个做人家晚辈的,会比你这个外人更不孝顺吗?我关心姨婆的方式对不对,轮不到你这个外人置喙!你快走吧,不许再出现在我姨婆面前!” 默默地拎起公文包,育轩再次低头道歉,说:“刚刚的事我非常抱歉,请老夫人好好休息,早日恢复健康。我告辞了。” “你等……一下……” 棒着氧气罩,老妇人虚弱地喊住他。 “姨婆,有什么事?你跟我讲就行了。”建国急忙奔过去,握起老妇人的手。 老妇人指着育轩。“叫他……留着……等……” “为什么要他留下来?你要他等什么?” “去……把……你那个要……帮你卖房子……的朋友,找来……” “咦?这又是为什么?姨婆。” “不要问……快去……” 建国很不服气地瞪了育轩一眼,咋咋舌,愤怒地离开病房。 虽然不明白老妇人要自己留下的用意何在,可是先插手管人家闲事的是他,因此他当然不会在这个节骨眼离开。 他拉了张椅子,坐在老妇人的病床旁边。“您要是想喝水或什么的,不要客气,吩咐我就行了。”起码,这是他能做的一点赎罪。 闻言,老妇人缓缓地合上眼。“我……想睡一下……他们如果来了……叫醒我……” “好。”颔首。 育轩守着沉沉入睡的老妇人,耐心地等待着。 室外高达三十五、六度的高温,在密闭的窗户前止步。显然没有什么节约能源概念的屋主,硬是将冷气的温度调至手脚都发冷的二十度低温,让人待在室内宛如身在冷冻库。 “最后,您只要在这边签章,手续就算完成了。”殷勤地替对方打开印泥盒盖,指点出盖章的位置,唇边堆着公式化的笑容,身心同吹着飕飕冷风的翟要,暗暗嘀咕着:快盖章吧,你这只发情的母蜘蛛! “嗯……这样好吗?” 厚重粉底也遮掩不住年过三十五,开始走下坡的额前、眼角皱纹的女客户,佯装苦恼地眨眨眼,卖弄着妩媚风情说:“人家觉得这好象在盖我自己的离婚证书,要非常地慎重才行耶!” 饶了我吧!翟要脸颊上的笑容僵得太久,开始抽搐了,但他依然发挥百分之两百的耐性,道:“这纸契约,不是已经放在您那里三天,让您仔细地观看过了吗?您还有什么地方不满意的?” “唔~~”左右扭扭肩膀,她倾前,故意让他能够一览无遗地被迫欣赏系颈的低胸紧身小可爱中,那呼之欲出的浑圆双峰。“人家担心,你收了这纸合约后,就不会再打电话给我了,人家还不想和你这么快就断了关系嘛!” 必系?谁和你这个花痴女有什么关系啊?不过就是我帮你把一间屋子卖掉而已!为了摆月兑你的纠缠,“恁北”还是以破纪录的速度帮你找到了好客户,这样你还有什么不满的?都已经离婚三次了,还想再找下一个金主吗?我可不想成为蜘蛛女的下一个牺牲者! 当然,从事“服务业”多年的翟要,知道在这节骨眼上,小不忍则乱大谋。因此,他强迫自己微笑再微笑。 “唉,你没有反应,那表示我猜得没错喽?你之前那么勤快地打电话给我,原来全是为了要做我这笔生意而已啊!人家说得对,业务员舌灿莲花,讲什么都不能相信呢!” 有没有搞错?从头到尾都是你一个人在唱独脚戏!接电话接到快烦死的人,是我耶!业务员不跟你谈生意,难道还得和你谈床说性不成?我现在终于知道你会连着换三名业务员负责的理由了! 不。整件事要怪就得怪店经理,他总是喜欢把最难缠的客户丢给他来负责。 说好听点,是经理信任翟要的能力;说难听一点,就是他想看热闹。假使成功,众人都会认为这是做一名顶尖业务员所应该做的;假使不成功……“唉呀,你也有惨遭滑铁卢的时候啊!”之类的嘲讽,是绝对少不了的。 可是既然选择待在这种连锁房屋中介公司里工作,就不能不适应这种公司里外都存在的激烈竞争。 同侪之间互相角力竞逐业绩,公司才有赚钱的可能。什么“和气生财”是说给单纯、好骗的家伙听的门面话。每家分店经理,为了提升业绩好替自己的升迁铺路,个个都巴不得他们这些最底端的业务员能竞争到头破血流为止。 翟要不怕竞争,他喜欢有挑战的工作,这也是他会成为房屋中介的理由之一。可是……近来经理老是派些狗屁倒灶的客户给他,实在让翟要不得不萌生跳槽之心。 渴望他这个现成生力军能加入的中介公司,翟要随便数数都超过一只手,他不怕没地方去。问题是,到了其它环境,难保不会重演同样的场景。 吧脆……另起炉灶,开起单打独斗的一人中介公司好了!凭自己的人脉,要抢占眼前市场大饼的一席之地,应该不成问题。 “哎,你怎么都不讲话啦?” 回过神,翟要冲着她微微一笑。“您不想盖这个章,就算了。” “什……你这是什么意思?”女人的脸在一阵错愕后,扭曲了起来。 将契约书收回。“就是您所听到的意思。” “我可是你们公司的客户,你不能这样对我!”女人动手想抢回契约书。 闪过她的手,翟要收拾着公文包,站起来。“是您不想签的,我不能强迫您签。另外,您曾与本公司签下的中介契约中曾明订,您若毁约不想卖屋,得加倍归还买方的订金。这点,请您做好心理准备。” 似乎没预料到会遭受此等反击,女人气急败坏地一跺脚。“我要向你们公司投诉,派这是什么烂业务给我!” “请便。”已在心中作出决定的翟要,气定神闲地说:“顺便,不要忘记将您如何性骚扰我的过程,仔仔细细地说给他们听。我想他们一定会对你留在我手机留言中的那些嗯嗯啊啊的怪喘息声,非常有兴趣。” 脸一阵红、一阵白。“你这样羞辱老娘,老娘不会跟你善罢干休的!我认识很多『四x帮』的大哥,你小心哪天走在路上会被人盖布袋!” “多谢您的忠告。”翟要不痛不痒地一笑。“可是我所认识的『四x帮』大哥们,可没那么多空闲时间,大老远地跑来这种乡下地方,帮一头母猪出气。” “母……你竟敢骂我是……”女人握着拳头,扑上前。 冷笑着,翟要毫不费力地挡开。“没有自重,哪能赢得别人的尊重?免费再奉送你一个建议,下次不要再抹这款no.5了,抹得再浓也遮掩不住你的体臭,相反地,还浓得令人作呕。省点香水钱,拿去行善助人吧!” 女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翟要的鼻子。“你、你、你……” “谢谢您招待的淡而无味的『薄』茶,祝您有个美好的一天,我要在自己还没变成冰块前,先告辞了。” 神清气爽地,翟要转身离开。当他跨出大门之际,隐约还可以听见屋内女人不堪入耳的脏话,宛如连珠炮般地炸开来。 摇摇头,将不愉快的感觉拋诸脑后,他坐上自己的爱车,踩下油门,朝返回公司的道路前进。 “什么?!” “幸亿房屋中介”罗东分公司的经理,一声撼动整间办公室的大吼,让公司内所有同仁忙不迭地各自找寻掩体庇护,深怕一不小心会被流弹波及。 投下震撼弹的当事人,却一点闪躲的意思都没有,站在经理的面前说:“谢谢您长期以来的照顾。” “等一下!为什么你突然说要辞职?是公司哪里让你不满吗?你总有个理由吧!”经理在震惊之余,手足无措地问着。 “这有关我自己的人生生涯规划,与公司没有多大的关系。那就有劳经理尽快找人接手我的业务了,我想尽早交接完走人。”浅笑着,翟要再行个礼后,便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桌。 四周一片静悄无声,但翟要知道空气中飘着无数的问号。每双好奇的眼都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直瞧。大概没有一个人能理解,翟要怎么会突然说要辞职?而且他相信没有一个人能猜得到正确的答案──不为什么,就是一股不想干了的冲动罢了。 随便收拾了下桌面,翟要正想下班回家,总机小姐却将他叫住。“翟主任,有位陈先生在会客室等您好一会儿喽!” 皱起眉。“是哪个陈先生?” “陈建国先生。” 又是他?唉!翟要伤脑筋地揉揉太阳穴,这人还真是会挑时机。 也罢。自己可以趁此次辞职的机会,推掉这回的麻烦事。速战速决地去见他一面,把话跟他说白了吧! 旋踵,走向位于办公室旁边,设有独立玻璃隔间的会客室。远远地就可瞧见,陈建国在里头来回踱步,一副很焦急的模样。 打开门,翟要举起右手。“哟!”地打声招呼。 “大事不好了!翟要,昨天我们俩做的事已经被我姨婆知道了!” 抬抬眉,他笑笑地说:“这么快就曝光了?” “这可不是能说笑的!”陈建国苦恼地转着圈圈,开始从头述说经过。 听完一切后,翟要只能说陈建国的运气实在太差了。整件事怎么会如此凑巧地被侯育轩给撞见呢?以那家伙出了名的“鸡婆”──据本人说法是“行侠仗义”、“古道热肠”,他会直接找上邢老太太告状,是一点儿都不令人讶异的。 呵呵,那家伙也真够奇葩了,这年头谁还有空去管别人那么多闲事啊? 侯育轩执着邢家大宅的事,在消息流通的同业中,早不是新闻。本来翟要也想顺水推舟地把他介绍给陈建国,是陈建国坚持不肯由其它人接手,翟要才作罢的,怎么现在反而像是自己与陈建国“阴谋算计”邢老太太呢? 侯育轩,你也真傻。我要是你,才不会将整件事告诉邢老太太,而是凭着手中握有的“条件”,直接找上陈建国,和他谈交易,这样子不就顺理成章地获得“中介约”了? 只不过,以翟要从过去陆续听到的侯育轩“事迹”来判断,他若是懂得变通,就不会成为业界中传说的“怪胎”了。 “既然已经曝光了,你就好好地向你姨婆认错道歉。你可以告诉姨婆,还好这件事尚处于纸上谈兵的阶段,我们还没进行,随时可终止。这样她应该就不会太生你的气了。” “唉,姨婆现在在想什么,我也不知道。她叫我来找你,请你过去见她。” 实在不觉得有这个必要,也不想多惹事的翟要,想着要怎么推辞才不会伤了和气。 可是陈建国却握着他的手臂,拚命地拜托道:“你不能不帮我,翟要!现在你要是弃我而去,我姨婆说不定会真的拖着病体,又跑回那该死的老房子去住。你忍心看她一个孤单老人,待在那种烂地方,过着死了也没人会发现的日子吗?为了我姨婆,我拜托你,跟我去见她,帮我一起说服她卖房子,好不好?你口才那么好,一定能说得动她的!” 说到底,翟要也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姑且不论两人是不是“老”同学,陈建国那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打动了他的恻隐之心。 点点头。“我可以陪你去见她,但我不保证一定能劝她卖掉邢家大宅喔!” “谢谢你,你真是我的好朋友、好同学、好哥儿们!”感激涕零的他,忘情地上 抱着翟要,大力地拍着他的肩膀说。 “小事一桩,别客气。” 忍着痛,啊炳哈地笑着,翟要不得不承认,自己和全天下所有的男人一样,都有个死要面子的缺点。 “姨婆!” 坐在折叠铁椅上打盹的育轩,被这声呼唤惊醒过来。他揉揉眼,看着老气男奔到床边。 建国高兴地说:“姨婆,我带我朋友过来了!” 育轩一转头,就看到站在门边的翟要。 啧,这家伙还是和过去看过的几次一样,外型精心雕琢、穿著打扮时髦,处处讲究品味到碍眼的程度。白晰脸蛋和个娘儿们没两样,只差没有大作文章地抹胭脂水粉罢了。 “请用。”走到面前,翟要朝他递出一条手帕。 “要干么?!” “口水,你不擦一擦吗?” 育轩头顶冒烟,啧地将他的手拨开,用自己的手背在唇角擦了擦,还不忘记嘲讽他说:“是男人就不要用什么手帕,矫揉造作!谁像你那么娘!” 一笑。“我以为这叫作干净卫生。你是不是把邋遢、不修边幅,错以为是男人味了?像你这样是不会受到女性欢迎的,侯先生。” “哈啊?我受不受欢迎,干你屁事!” 耸肩。“只是好心。” “不必!” 病床上的邢老太太醒过来,在甥孙的搀扶下,坐起身。“建国,那位就是你的朋友吗?” “是。”陈建国介绍道:“他就是我那位从事中介的朋友,翟要。” “再过来一点,让我瞧清楚些。” 主动地走向床畔,翟要执起老太太瘦骨嶙峋的手,印上一吻道:“老夫人,我是翟要,请多指教。” 邢老太太蓦地张大眼,双唇颤抖地凝视着他,怯声说:“姊……姊夫?!你……是你……你回来啦!” 一屋二夫 2 姊夫?翟要幽默地想:我衰老得这么快吗?至少也让我当个“妹夫”吧?这位老太太。 “姨婆,不是的,您再看仔细点儿,他怎么可能是二姨公呢?”陈建国在一旁搭腔地道:“您是思念过度,产生幻觉了吧!” 老妇人再仔细一端详,失望之色立即溢于言表,喃喃地说:“原来不是呀……是啊,算算年纪……姊夫也该有七十好几了……我真是病胡涂了。” “姨婆,翟要从以前就是个很可靠的人,我们读书的时候,他作班长,每个老师都称赞他的表现。所以,把老宅交给他去卖,您大可放心,他不会卖给什么奇怪的人,一定会挑个好买家的。” “哼,小学时代的班长就了不起啊?我还在军中当过小队长呢!”坐在床边的侯育轩嘀咕道。 说得好,可惜他这么说也无法替他自己加分。翟要决定助他一臂之力,开口说:“其实邢家大宅是个好对象,不管交给谁卖,应该都可以卖得不错。” “看,姨婆,他是不是人很好?还帮『别人』说话呢!”陈建国意有所指地斜瞥侯育轩,接着说:“将房子交给那种喜欢告状、心眼又小的人去卖,你能放心吗?谁知道他图的是什么心。” 唉呀呀,适得其反,不讲没事、讲了多事。翟要一瞟侯育轩,不出所料,他正用非常愤怒的白眼,瞪着自己。 ……这真是个天大的曲解呀!我不是故意讲“反话”来跟你抢邢家大宅的“中介约,“侯育轩。 奇怪,明明过去自己很擅长处理这种棘手问题的,怎么今天事情会越弄越僵呢? “不必讲那么多,我还没有决定要卖!”老妇人冷冷地开口。 “姨婆……” 无视甥孙垂头丧气的模样,老妇人径自瞅着另外两人:“你们都有自信,能帮我把房子卖掉?” “邢老夫人,虽然我有这份自信,可是这件事就当我没提过。”侯育轩抢先回答道:“我很想替邢家大宅找到个识货的买主,但既然你的家人这么信赖翟要这个朋友,论交情、套关系,我没办法和他抢。与其让您们一家子为了一栋房子,搞得家庭失和,不如我主动退出好了。” 翟要皱起眉,这家伙讲得会不会有点过分了?好象他翟要除了靠关侏外,别的本事都没有。原本他是想拱手让给侯育轩的,但现在…… “讲得这么好听,我看不见得吧?”翟要礼尚往来地微笑说:“你是怕自己竞争不过我吧?以前不是有一回客户托你卖屋,你卖不掉,人家转而找上我们,我三天就卖掉的败战记录吗?毕竟我有的是全宜兰no.1中介的业绩,万一我们相互竞争,你再次输了……是说,这回你也可以逃避掉“能力不足”的臭名,找借口说是『关系不够』所导致。” 窘怒了脸。“哈啊?谁会输给你这种虚有其表的家伙!那一回我会卖不掉,也是因为──” 打断,嘲讽地回敬他。“事后讲再多的理由都是多余的。是不是虚有其表,要不要等你和我光明正大地角逐一番后,看看结果再说?你这个爱膨风的家伙。” “什么?!” 爆怒的黑瞳撞上冷冽的黑眸,战火炽烈地烧起来。 “你们两个,到底是怎样?有自信、没自信,想卖还是不想卖,都给我说清楚来!别把我老人家都弄迷糊了。”老妇人眯起眼道。 “翟先生都被话了,我若是掉头离开,就会被人当成没自信的懦夫,我侯育轩以后出去也会被人瞧不起的。”挺挺肩膀,扬起下颚。“只要老太太肯把房子交给我卖,我保证会找到最棒的买家,卖得比翟某人更棒的价钱!” “真巧,你说的也正是我想说的。”翟要朝向老妇人一笑道:“您要委托卖屋,我将会是您最好的选择。” “……”老妇人轮流瞧着他们,最后看向甥孙道:“建国,姨婆我是一点卖房子的意愿都没有。” “可是……” 老妇人阻止他地举起一手,继续说:“我知道其它晚辈们,根本不想理会我这个顽固、孤僻的老人,只有你会不时地来探望我的情况。你为的是什么,我心知肚明。假使你想要这栋屋子,我之前已经在律师那儿留下遗嘱要将它留给你,早晚它也会是你的。” “姨婆,您误会了,我不是要抢这破屋子,我希望你卖掉它是为了你好,我一毛不拿也无所谓的。您再继续守着它,是苦了自己而已。”上前握住老妇人的手。 “就算你是为了房子才对我这老人好,也没有什么不对,遗产这种东西,该拿的就拿,客气什么。” 老妇人不留情面地说:“你都大胆地背着老太婆我计划卖房子了,总该拿出点骨气,直截了当地跟我讲,说你不想老被我这困在过去的老人给绑住,手头上多了笔卖房子的钱后,日子可以过得轻松点。” “您是真的误会我了。”哭丧着脸,陈建国只差没跪下求她相信。 “不要废话了!”老妇人抬抬花白的眉毛,冷酷地说:“你不想要我继续待在那屋子里,要我现在就卖掉它,我是不可能答应的。除非……这两个年轻人,能证明他们的诚意给我看。” “姨婆,您别刁难人家了。” 挑剔的目光瞪着侯育轩与翟要。“什么叫刁难?讲漂亮话对我这老人家是不管用的,你们打的如意算盘,我心里自有数。” 哼声道:“口口声声都说它是栋破烂房子了,有谁会笨到买下来住?你们会怎样推销这房子,我用膝盖想也知道。八成是鼓吹买家,买下来后把屋子给拆了,盖栋全新的远比整修它来得划算多了。买房子不是重点,那些人想买的只有土地吧!” “如果您不希望房子被拆掉,我可以和您约束,找个保证不拆屋的屋主。”翟要无惧于她刺人的目光,浅笑着说。 “我的心愿就是不想要邢家大宅没落、消失啊,老夫人!我希望它能找回昔日的光彩,再次成为咱们镇上的骄傲!”侯育轩更是激动地说。 老妇人哼地冷笑。“我说了,只有『行动』能证明你们的话是真是假,如果你们经得起考验,我就相信你们,将屋子交给你们其中之一去卖。如果你们经不起考验,建国,我不许你再提要我搬离屋子的事,否则我就修改遗嘱,将它留给你的弟妹们!” 三番两次的表明,仍没有被姨婆采信的年轻人,早已沮丧地闭上嘴,默默将事情交给老妇人自己去决定,省得挨骂。 “您希望我们如何证明呢?”见状,翟要问。 “很简单,不会要了你们的小命。”老妇人脸色一沉地说:“你们谁能在那间屋子里住上一个月,我就把中介约给谁。那种熬不了几天就跑掉的业务员,说穿了全是耍嘴皮子的骗子罢了!” “一个月?”翟要惊讶地皱起眉。 “这是小case,我没问题。”得意地跨前一步,侯育轩拍着胸脯说。 老妇人点头说:“很好,年轻人就是要爽快。另外的那一个,你要是觉得自己办不到,早早退出,也没什么丢脸的,因为我可不是同你们闹着玩儿的,你们是不是真的住在儿,我会安排眼线时时去查看的。别以为我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便想蒙混过去。” 接触到陈建国放送sos讯号的目光,翟要进退两难地叹了口气。“老夫人的条件让我有些吃惊,虽然不至于办不到,但考虑到一个月都不在家里,总有些事得先处理好,也要准备行李、安排──” “一句话,要接受或是不接受?” 翟要骑虎难下,谁叫他先前和侯育轩赌气,将话说得那么满。“我愿意照老夫人的要求,接受这挑战。” 总算大松一口气,陈建国突然想到一件事。“姨婆,万一他们两人都熬过了一个月,又该怎么办啊?一屋不能二卖啊!” “这还不容易。” 这问是容易解进吗?不以为然的,翟要扬起一眉,等着老妇人的解答。假使她不能想出个公平的办法,他可不想白白浪费功夫。 大剌剌地,老妇人回道:“让他们自己想办法早点把另一个人赶跑,不就得了?我可不是要你们和和气气地共处一个屋檐下,合力度过难关。这是淘汰赛,谁先让谁受不了地离开,谁就是赢家!” 原来……如此。 至此翟要彻底明白,何以老妇人会变成一“孤单老人”了。 问题,恐怕是出在她的个性上吧?唉。 “对不起,我姨婆竟提出这么强人所难的条件。”陈建国向翟要低头道。 即使内心圈圈叉叉,翟要的外表仍维持着良好风度说:“是我自己答应下来的,这不是你的错。不过,怪不得你得背着她偷偷进行了,你姨婆的个性真烈啊!” “听说她年轻的时候脾气不好。我外婆──就是姨婆的大姊,形容她天生长了一张漂亮的脸蛋,却因为凶巴巴的,几乎没人敢追。据说,在她们三姊妹里,最温柔的是二姨婆,可惜她走得早。” 对别人家的往事没啥兴趣的翟要,切换题问:“接下来要怎么办?你姨婆有将房子的钥匙交给你吗?” 陈建国立刻掏出一副年代相当久远的钥匙。“不好意思,我这边只有一副。我跟公司请的事假也到期了,等会儿就得赶火车回台北。这钥匙就托给你保管吧!” 收下钥匙,翟要道:“我会负起责任,好好保管的。那我先走了,还得回去整理行李呢!” “好,今天真是谢谢你了!” 在医院大门口与陈建国挥别后,翟要走下斜坡道,等在大马路边的侯育轩向他走来。 “我不想多耽搁时间,我们就直接到邢家去吧!”连句客套话都没有,育轩趾高气昂地说。 翟要摇摇头:“何必那么急?我有东西要准备,你也不可能两手空空地住进邢家吧?” “不过是住一个月而已,小题大作什么?换洗衣物、日常用品,事后再回家去拿就行了。如果你不打算马上过去,那么钥匙先给我!”伸出手,育轩不耐地说道。 “你这人还真是急性子。”翟要摊开双手。“但,很抱歉,我必须拒绝你。这把钥匙是人家交给我保管的重要物品,丢了就糟糕了,我怎能随随便便地交给其它人呢?” 育轩眯起眼。“你这是在怀疑我的人品?” 咧嘴一笑。“可以确定的是,我得使出浑身解数,让你知难而退,不是吗?” 咋舌。“用这种三脚猫的步数,想笑掉人家大牙吗?即使得在院子里打地铺,我也绝对不会退让的!” “你想太多了,我没恶劣到那种程度。这样吧,我先回去整理东西,再到你家去接你。这是我的名片,上头有我的手机号码。你大可安心,我不会一个人偷跑的。” 嘟嚷着“真是个麻烦的家伙”,育轩收下他的名片,转头离开。 好歹也礼尚往来地交换一下名片嘛!翟要啼笑皆非地看着他怒气冲冲的背影渐渐远去。其实他并不讨厌个性耿直的家伙,但照这情况看来,他们大概是交不成朋友喽! “太慢了!” 当翟要将心爱的马自达停在育轩家楼下时,早已等候多时的他,单肩背着简单的行囊,走到他车窗旁抱怨道:“你是将整个家都搬上车了不成?整理那么久?” “抱歉,因为我哈妮听到我必须近一个月都不在家,缠着我不肯放。我只得好好地安抚、安抚他喽!” 闻言,育轩额冒青筋,毫无头绪地踹了他的车门一脚。 “嘿!”翟要紧张地打开车门。“你要是将她弄凹了个洞,看你怎么赔偿我!” “真是抱歉啊,因为等太久,我的脚抽筋,不自觉地想踹一下。”嬉皮笑脸挂在唇边,育轩凶恶地瞪着他说:“或许下回你会记得,不要拖拖拉拉地浪费其它人太多的时间。” 算了,算了,大人不计小人过!“上车吧。” 一到驾驶座旁,育轩就瞟到后座好几个皮箱的行李。“真不懂,一个大男人带这么多累赘的东西做什么?又不是女人家,『道具』一大堆!” “追求生活的舒适不是种罪恶。”将车开上道路。 “不用带这么多东西,照样可以过得舒适。随遇而安这句话你没听过啊?” “你可以不认同我的生活方式,但不必一副不屑的样子。至少我很努力地赚钱,好供自己享受生活,这是我给自己的犒赏。难道你不会在辛勤工作一天后,喝杯啤酒慰劳自己吗?” 育轩摆出臭脸,将视线调往车窗外。 棒了一会儿,翟要等他气消得差不多了,才开口说:“往后大家得同住一个月,我们别中了老太婆的计,好好地和睦相处吧!” “哼,我和奸佞之徒没什么话好说的!” 噗哧一笑。“凭你这么差劲的社交技巧,居然也能做业务员,真令人匪夷所思。” “真诚地待人,有什么不对?” “碰到讲理的客户,你这套或许行得通。可是一种米养百样人,遇到不同的人就得有不同的说话方式,不见得每个人都喜欢你这种赤果果、直来直往的接待方式。因时制宜地变通一下,你也没什么损失吧?太冥顽不灵,小心最后变成那个老太婆一样,惹人厌喔!” “左一句老太婆、右一句老太婆,你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老吗?给点尊敬吧!我不觉得邢老太太哪里讨人厌,反而很欣赏她到老都有所坚持的生活方式!像你诞种自以为很吃得开的家伙,看了才叫人倒弹!你大概连『坚持』两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吧!” 气呼呼地,育轩蹙着浓眉,继续道:“你交的朋友或许比老子多千百倍,可是我怀疑那些人在你不风光、不体面、年老色衰之后,还有多少人会将你放在心上?知交广阔?朋友满天下?哈,那些你用轻浮的方式来到的朋友,不过是同样轻浮的人罢了,这有什么好自夸的?至少我是一点儿都不羡慕!” 扬起唇角,一嘲。“你冷静点吧,只不过是聊聊而亡,有必要搞得如热血沸腾吗?你不喜欢我,ok,我不惹你就是了。” “啧”地咋舌,所以育轩才不喜欢这种别人一认真起来,马上顾左右而言他的人。先挑起话题的是他,一旦话题朝他自己不利的方向进行,就见风转舵,根本无法让人探测到他的真心。 沉默的气氛延续到他们抵达邢家的大门。 因为翟要耽搁了不少时间,本来就很冷清的街道,更是没有什么人影出没。月隐星稀的夜空下,黑漆漆、爬满藤蔓、杂草丛生的老宅仿佛是恐怖电影中的布景,有股说不出的诡谲,阴森气息。 “白天看还不觉得,晚上看就让人有点发毛了。”翟要吹了声口哨说:“感觉好象会有不一样的东西出没呢。” “咦?”地靓他一眼,翟要研究着他的表情,而后戏弄地扬起双眉。“莫非……你怕ㄍ……” “快住嘴!”冲上前去遮住他的嘴巴,育轩取张地左瞧右望。“没有人告诉过你,不随随便便把那个字挂在嘴巴上啊?小心真的招来了『什么』!” 在他手指底下,翟要漾开笑容,咿咿呜呜地说:“泥真胆小。” “你!谁胆小啊?”缩回手,握成拳头,育轩死瞪着他道:“我这叫谨慎!对于嗯,神要存有敬畏之心,你不懂啊!” “那也没必要避讳到这种程吧吧?”翟要咧嘴说:“或许这屋子是荒废了点儿,可是又没发生过什么命案,你怕什么?” 瞪大了眼,“你、你没听说过这老屋的『传说』吗?” “什么传说?” 育轩恍然大悟地点头。“原来你没听说过呀,所以你才会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翟要一头雾水。 嘿嘿地好心替也解开疑惑,育轩将两手环在胸前,故意用神经兮兮的声音说:“距离现在三十多年前,在我们两个都没出生前,据说有两个人在这屋子里面失踪了。大家遍寻不到他们的踪迹,所以……” “所以?”翟要吞下一口口水。 “哇”地大声吓他一跳后,育轩补上话。“我们本地人都说,那两人是被嗯、嗯给绑走了。你要小心,说不定下一个就是你。” “……就这样?”抚着胸口,还以为是什么可怕传说的翟要,笑笑地说:“我还以为有更精彩的故事呢,像是挖到被大卸八块的遗骨之类的。这一点都不可怕嘛!想吓我,就搬出更可怕的说法来吧,胆小表!” 呿!他居然不受恐吓。育轩悻悻然地说:“撇开被捉走的那段,我讲的可是千真万确的事。真的有两个人失踪了,而且他们失踪没多久,邢家就开始发生一大堆的意外事故,最后存活下来的只有邢老太太。因此,好一阵子都没有人想靠近这里,说这儿被下了诅咒,靠近的人都会倒霉。” “我看,那只是巧合吧!”挥挥手,不以为意的一笑置之。“有点历史的房子难免都有穿凿附会的谣言传出。事实上,哪间屋子里没死过人?只是早或晚的问题罢了!” “呸、呸”地吐吐口水,育轩赶紧求神拜菩萨地说:“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出言不逊的是那家伙不是我,你们要算帐可别找到我头上啊!” 翟要自顾自地提出自己的行李。“你一个人慢慢去拜神吧,我要先进去了。” “喂,等等我啊!” 忙不迭地跟上前去,他可不想一个人被丢在乌漆抹黑的地方。 ※※※ “喂,你不觉得有奇怪的声音吗?” 一盏昏黄的楼梯小灯根本无法提供足够的亮度,让他们看清四周的一切。翟要抱着逛“鬼屋”的心情,悠哉地打开房门,找寻合适自己住下来的房间。 除了邢老太太所使用的一楼空间外,她允许他们使用二、三楼的任何一间房。 “不觉得啊,大概是老鼠的声音吧。”闷着笑,翟要半转头,看着始终畏畏缩缩地跟在他后头的育轩说。 “是……老鼠吗?”仍在疑神疑鬼状态中的育轩,竖起耳朵,瞪着大眼。 “拜托你,你还得在这儿住上一个月,怕成这样,难道打算一直黏在我身边不放啊?”翟要不知道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鬼,不过他一向认为许多人都比鬼更可怕。只要没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门,不是吗? “我、我哪有!”跳离开翟要两步,育轩逞强地抬起下颚。 没有吗?翟要蓦地指向他身后说:“你后面的影子是什么东西?!” “我、我才不会上当呢!”育轩哼地一声。 “什么上当?你身后真的有东西的影子,我没骗你!” 脸色逐渐惨白,僵直着脖子,育轩想看又不敢看地用细小的声音说:“是、是什么形状的影子?” “唔……方方正正、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好象很悲——” 翟要的描述还没讲完,育轩已经双腿发抖地冲到他身旁,揪住他的脖子说: “不要讲了!快、快、快把它赶走!” 炳哈哈地大笑。“我怎么赶啊?那是幅肖像!” 一翻白眼,育轩差点口吐白沫地气厥过去。狠狠地扁了翟要两拳后,育轩好奇地走向那幅肖像画。 在缺乏相机的年代,人们唯一能仰赖的就是画家的笔,捕捉住岁月的一角、记忆的一方。看得出这不是出自什么知名大画家的秀笔,但画家中规中矩地勾绘出一名温文、端正、浓眉大眼的青年,他穿着西装,手中还刻意捧着本书,营造出书香门第传人的姿态。 不知怎地,画中的这双眼睛,育轩有似曾相识之感。 “吓!”翟要突然发出凄厉的抽气声,想发声又发不出来地猛拍着育轩的肩膀,指着楼梯口。 以为他故技重施,育轩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喂,玩笑开一次就够了,开第二次就很无聊——呜哇哇哇!” 看到了!他看到了! 一个披头散发的……看不到脸的……阴森的……飘飘地一靠过来…… “救……救、救命呀!” 连滚带爬地,育轩和翟要跌跌撞撞、慌慌张张地往另一头逃离。 一屋二夫 3 因为后方的脚步声始终没有停止追过来,情急之下,育轩索性推开旁边的房门,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闯了进去,并火速地将门反手关上。 “哇,你关门轻一点行不行?差点夹到我的手耶!”翟要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哇——喔,是你呀!你也跟进来啦?”圆睁大眼,育轩一心逃命,根本没注意到一旁的他。猛一看,还以为“那个”也跟来了。 “是的。哇,我也进来了。不然,你是要把我一个人关在门外,和那个女鬼四目相望不成?”白他一眼。 “嘘、嘘,你又说那个字!”育轩真想拿水泥堵住他的嘴。 翟要没好气地说:“不然你要我怎么称呼『它』?夏天夜晚出现在恐怖老屋里散步的『女神』吗?” “靠杯,谁管你那么多!只要别再让我听到那个字眼就行!”交代完,育轩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喂,现在外头一点声音都没有了,它……走了没?” “哈,你期待听见什么?『还我命来』吗?” 如果真的亲耳听到这句话,育轩发誓自己会从二楼跳到一楼,马上逃离这间老宅。 “喂,姓翟的,你不是自认胆子很大,现在干么躲在这儿?”以肩膀一顶,育轩道。 “……我是陪你躲。”黑黝的眼珠转了一圈,翟要贼贼地笑说。 育轩眯细了眼。“你知道吗?我真高兴这时候在身边的人是你。一来你是个男的,二来我们不是朋友,三来……我很讨厌你。” “嗯?抱歉,我听不太懂你的意思,你是为了什么而高兴?” 一手握在门把上做好准备动作,育轩无情地回道:“因为这样,我就不必因为你是女性而需要保护你;因为这样,我就不必跟你讲仁义而挺你到底;最重要的是,因为这样,我可以毫无愧疚、毫不迟疑地陷害你,一脚踹你出去了!!阿弥陀佛!” 电光石火间,他抬高左脚,一个大脚踹在翟要的腰间,硬是将他给踹出门外, 再将门甩上。 棒着门板,他喊着:“翟兄,你好好地加油,如果明天天亮时你还健在,我会恭贺你的!如果不幸有什么事发生,那我会多烧点纸钱给你的,保重喽!” “他麻麻的!侯、育、轩!混帐,你快开门!” 门板被敲得咚隆隆地晃动不已,几乎都快被敲破了。育轩决定暂时不去理会他,等他嚣张的气焰收敛一点儿,主动求自己将门打开再说。 趁这空档,育轩环顾了下这个房间。空空如也,什么家具也没有的房间中,四处都布满了蜘蛛网及厚厚的一层灰尘。 这种状况,怎么可能住人呢?势必得经过一番打扫、整顿。 继续走到没有任何窗帘遮挡的大扇旧式漆木框窗户前。想让空气流通点,因此他尝试地推动了下,但是这扇必须由下而上拉抬的窗户,已经完全卡死了。 “铁闩生锈成这样,这也难怪。” 看样子,这栋房子的老化状况,远比他所以为的还要严重。邢老太太大概没有费心去保养它,只是放任岁月侵蚀它的一切。有些东西,光看外表是无法了解它的内在,育轩开始庆幸自己有这机会亲身体验一下,在邢家大宅中居住是什么感受。 “有时间的话,再来修理你喽!” 拍拍窗框,育轩转过身。嗯……从方才就没听到翟要的鬼吼鬼叫了,他是不是累了?还是……呵呵,吓得哭了? “喂,姓翟的,你还在外头吗?” “……”静悄无声。 这家伙,该不是故意闷不吭声地想吓他吧?“嗳,你别像个小孩子行不行?在的话,就应我一声呀!” “……”没有回答。 不、废、吧?!一股寒颤爬上他的手臂,连鸡皮疙瘩都竖起来了。“翟、翟、翟要,你,你、你没事吧?快点跟我讲!我保证现在不会跟你生气的!” “……”死寂。 耳边传来自己血液逆流的嘶嘶作响声,育轩面色苍白地做个深呼吸后,大力地拉开门。 没人!他不在!他到哪里去了? “雪特!”不顾一切地,他往楼梯那头直奔过去,不断地呼喊着:“翟要!翟要!你、你不许给我搞失踪,快点出——” 当他到达楼梯底端时,清楚地听见了非常细微的女性笑声,从阴暗的大厅后方传来。那是令人头皮发麻的神经质笑声,育轩有股夺门而出的冲动,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丢下翟要不管。 育轩从行囊中掏出母亲送他的一串佛珠,硬着头皮,低咆道:“啧!避它是地狱还是地府,我来了!” 循着声,一路猛冲向黑漆漆的大厅。无心顾及前方的路况,自己好象撞倒了什么,在一阵砰咚啷当过后,他就被绊倒在地,还摔出了好大的声响。 “痛……”狼狈地坐起身。 啪!眼前的漆黑忽然被光明取代,育轩错愕地楞在原地。 “唉呀呀,你把花瓶都给弄破了!你在干什么啊?”从一扇门内探出头来的翟要,双手抱胸,瞅着他幸灾乐祸地微笑着。 我……在干什么?唇角抽搐,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的育轩喃喃地说:“你还……活着啊?” “喔?你这是在担心我吗?把我推出门外,良心不安啦?” “谁、谁会良心不安!”死鸭子嘴硬地回完话,育轩迟疑了片刻后,谨慎地再次确认说:“你……真的是翟要吧?” “哈!这是什么话?我不是我,那站在这边的是谁?穿着我的人皮的恶魔吗? 请不要随随便便就用你的幻想杀了我。对了,我给你介绍一下。”稍微让开身,翟要以手指着身后道:“她叫小茜。” 一头长长的、长长的及腰黑发,背朝向育轩,飘啊飘地飘到翟要身边。 眼睛怒张,育轩凄厉地尖叫着。“苟、苟、苟斯特!不要靠过来!” 育轩的黏在地上,大惊失色地划动四肢,频往后退。他夸张的表情与动作实在太滑稽了,因此翟要缺德地捧月复大笑,甚至笑到眼泪都流出来了。 “你……你是眼花啦……啊炳哈,真是太好笑了……她不是什么苟斯特,而是货真价实,活生生的人啦!” “你骗我!她、她没有脸!” “不是啦,她的衣服穿反了。喂,小茜,把你的头发拉起来,否则这个家伙都快被你吓得魂不附体了。” 听话的,女子抬起惨白的手,将垂在额前的发稍微拨开了点儿,接着以童稚、尖女敕的细嗓音说:“你们男人的胆子都这么小啊?” 你们男人的胆子都这么小啊? 你们男人的胆子都这么小啊? 你们男人的胆子都这么小啊? 侯育轩,惨遭无情水雷击中红心,沉没。 ※※※ “这个酥炸小卷真的很正,超好吃的哟!”翟要挟起一块,朝着背对着他们两人的侯育轩说:“你真的不吃啊?太可惜了。人家特地为我们准备的宵夜,你也太不给面子了吧?” 显然是刚刚的打击太大,男人说不理睬就是不理睬。 “翟先生,刚刚我是不是说的太过分了?侯先生好象很生气。” 蓬头散发的女孩,在翟要的建议下,简单地用橡皮筋将头发束起,并到浴室去将身上穿反的白色棉质连身裙穿回到正确的一面。明亮的灯光下,女孩平凡不起眼的长相,没有半点阴森感。 “我们别理这种伤了点面子就要自闭的家伙。”翟要大口扒饭,边吃边称赞道:“看不出你年纪轻轻的,手艺真好。你帮邢老太太煮饭,煮几年了?” “国中毕业到现在……五年或六年了吧!”小茜在翟要亲切的笑脸面前,腼腆地红了红脸。“以前都是我妈妈来帮佣的,后来我母亲的身体出了点毛病,就由我来上班。” “你一直住在这儿吗?” 摇摇头。“不,我家住在这附近。前几天老太太住院,我就没过来了。可是下午她打电话告诉我,说有两个年轻人要进屋子里来住,叫我有时间就过来看看……于是我就跑来这儿等。谁知道,等了好久,等到我都睡着了,也不见人来。正想回家去呢,就听到楼上的声响了。没料到,你们会一见到我拔腿就跑,我也没机会开口说我不是鬼。” 呵呵地绽开个迷人的笑。“失礼、失礼,竟把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家误当成是鬼。等会儿我送你回家,当作是耽误到你时间的赔罪。” “不、不,不用麻烦了,我骑脚踏车来的。这段路我很熟,没问题的。”女孩高兴又害羞地摇着手拒绝,道:“而且我阿爸很罗唆,看到是男人送我回家,他会抓狂的。” “真是遗憾,那我就不勉强你了。” 时时用眼尾偷窥着他们,并竖起耳朵捕捉他们闲话家常的内容,最后,忍不住好奇的煎熬,育轩放弃自闭,插进他们的对话中,问:“小茜小姐,你在这边工作,都没有遇到过什么古怪的事吗?” “古怪?”不解地望着他。 翟要大笑,两手比划了一下。“这家伙是想问你,你都没有遇到『那个』吗?” “噢,你说『鬼』呀!”小茜跟着笑说:“我是没有看过啦,不过我晚上没住这儿,所以也不知道。外头的人会称这儿是鬼屋,八成是因为这屋子老旧了,只要风吹得猛一点儿,门缝、窗缝都会喀喀作响所造成的误解吧!” “真的吗?你没听过什么可疑的声音,或看到什么可疑的影子吗?” 翟要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够了、够了,之前不是已经证明了,这全是我们自己疑心生暗鬼吗?你就安心地住下来吧,要不然你也可以放弃,中介约由我接下来就是。” 育轩立刻反嘴回道:“你休想,我才不会让你称心如意!”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被冷落的女孩,颇感无趣地起身说:“歹势……我要回去了。邢老太太有吩咐,要我时时过来看一下你们,所以你们要是不嫌弃我煮的都是些家常菜色的话,我再准备些菜,过来煮给你们吃。” “你真好心,我太感激了!这附近没什么可以外食的地方,剩我们两个罗汉脚,真不知道该如何解决吃饭的问题呢!” “不用跟我客气,那我走了。” 陪她走到大门外,再重返餐厅的翟要,说:“我想她就是老太太口中的『眼线”吧!这么可爱的眼线,真能发挥监视的作用吗?” 仍在闷闷不乐中的育轩,没好气地说:“你这人一点节操也没有吗?大小通吃,连不满二十岁的幼齿你也哈?” “讲话不要酸溜溜的。来,为了庆祝我们第一天搬进这里,喝杯小酒。”宛如在自家中,翟要不请自取地打开酒柜,取出一瓶红酒与两只酒杯。 “我为什么得和你这种人喝酒?” “你不想陪『人』喝,难道要陪『鬼』喝啊?” 笑嘻嘻地,以开瓶器将软木塞拔除,咕噜噜地在他和自己面前斟了两大杯。 “我们是『对手』,但没必要非做『敌人』不可吧?别中了老太婆的离间计,靠一个人在这间破屋里要撑一个月太寂寞了。有个伴,力量也大一倍啊!” 人家是杯酒释兵权,翟要则想杯酒泯恩仇,朝他递出酒杯。“喏,美酒无罪。 也许过去我有得罪过你的地方,我愿意赔个不是。大家既然能同住一个屋檐下,也是种难得的缘分。红汤下肚三分醉,握手言欢熟七分,喝一杯,大家和和气气地相处吧!” 轮流看着翟要和桌上的酒,育轩警戒的神情和缓了两分,不很情愿地握住酒杯,举高。“我是因为酒都倒了,不喝可惜,才跟你喝这一杯的!” 一笑。“管他什么理由,干杯!” “干杯。” 铿地清脆碰撞声,打破那道横亘于他们之间的隔阂,揭开了话匣子。 ※※※ “哇哈哈哈!”猛地拍打着桌子,半醺醉眼愉快地眯细,育轩爆笑不停地说: “绝!你这家伙够绝了!我要是那个女的,肯定会扛一把来福枪,把你扫射成蜂窝!” 耸耸肩。“她的香水真的很呛啊!不信下次我把她介绍给你认识。” “免了、免了!”握着酒瓶,直接大灌一口,抹抹嘴。“结果你现在真的成了无业游民啦?” “只是辞掉公司,我的房仲经纪人执照还在呀!” 聊起各自在业内碰到的怪咖客户,各自吐苦水,这才发现其实他们之间的差距并没有想象中的大。对工作的愿景、对工作的无奈……有些时候,不是同行的人根本无法理解个中的酸甜滋味。 打了个嗝,育轩心情一放松,嘴巴也松了。 “坦白讲,我啊,一直在死去的老头面前,抬不起头来。我爸是个耿直的笨蛋,做土地代书白手起家,成天灌输我做人得脚踏实地,不要妄想一步登天的观念。可是我初出茅庐的时候,心中很看不起我老爸的想法。总觉得我们家事业做不大,是因为他没野心。所以……我那时候拚命学人家炒地皮,专做投机客的生意,偶尔自己还参一脚。” 翟要放下酒杯,默默聆听。 “起初有一阵子的荣景,也赚了一票,我得意洋洋,拽得二五八万似的,毫不知道我老爸在背后操心得发都白了。接下来,很不幸的,隧道工程传出停工的消息,这个打击让地价一路狂跌,我一票客户抽手,我也被倒了不少钱。原本赚的赔掉不说,还欠了地下钱庄一债。” 育轩搔搔脑门,自责不已地说:“后来我老爸为了让我月兑离讨债苦海,四处筹钱、卖房、卖地,用他一辈子赚得的老本为我还债。而一心只惦着怎样还钱而焦头烂额的我,竟没注意到老爸的身体一天天病弱,直到有天他倒下了……我诅咒自己的愚蠢,但这于事无补,他在病床上躺了半个月后,便撒手人寰。” 仰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叹口气,育轩道:“现在我能为父亲做的,就是补完他的遗憾。临终前,他还和母亲回忆着过往在邢家大宅参加派对、舞会邂逅,许多他们曾有过的快乐时光。这座宅子在许多人心中,一定也有同样美好的回忆,所以不能继续让它这样荒废下去。如果邢老太太不想花时间整理它,不如将它月兑手,交给有能力、有心要爱这栋房子的人来照顾。” 翟要听完后,想了想,说:“这,就是你执着于它的原因吗?那你也是个和你父亲不相上下的笨蛋,侯育轩。” 育轩有些恼火地瞪着他。 “你父亲只要看到你快乐,我想他的心愿就达成了吧。过去的回忆只是用来思念,不是用来延续生命的。回忆不能创造未来,就算邢家大宅恢复光彩,你父母也不可能重回过去,不是吗?” 翟要举杯。“敬你父亲,一个有所坚持的老好人。” “……”育轩缓缓地举起酒瓶。“敬我父亲,和……谢谢你听我说完这些醉话。” 一笑。“不客气。” 喝完剩余的几口酒,育轩终于不支地趴倒在餐桌上,他喃喃地说:“其实……你这家伙……没我想的……恶劣……但我还是不会让……给你……” “或许我们,”翟要走到他身边,为他关上餐厅的灯。“还是做不了朋友。晚安,我的对手。” 走到客厅,翟要对邢老太太说声抱歉,今夜他不敢一个人上楼睡觉,所以得借她客厅的沙发,睡上一晚喽! ※※※ 莫名的燥热来袭,翟要睡不安稳地想翻个身,却怎么也动不了身。他可以清楚地意识到一股力量箝制住自己的下半身,但睡意瘫痪了他的行动能力,四肢都被牢牢地压住。 这可能是白天太累了,所以自己产生了错觉,以为清醒了,其实他还在睡觉。 应付这种状况,最好的办法就是—— 继续睡。它就会自然消失了。 想是这么想,可是那股“格外”鲜明的热度,不但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高涨。仿佛有“人”故意在他的重要部位大作文章,企图唤醒他。 唔……是谁在模我…… 当“吱”地一声,长裤拉链被拉下的瞬间,翟要全身的细胞在刹那间都醒了。 他倏地张开眼,看到一道暗影俯身朝自己靠过来。 “侯、育轩?!你、你坐在我腿上干什么?” 俨然没将他的话听进耳中,男子以作梦般的眼神望着他,单手在他的脸颊上轻轻抚模着,另一手则握住了翟要敞开的裤缝间,那鼓起的。 “喂,醒一醒!你是不是在梦——” 剩下的话语全被吞进了男子的嘴中。湿热的舌,伸进翟要的双唇间,笨拙地探索着。 “……唔!”生涩的吻虽然不讨人厌,但翟要还是强硬地将他推开,边以手背拭着唇,边皱眉地说:“你不会是喝醉了,错把我当成谁了吧?” 男子并不死心地,开始在他的唇边啾吻。 “不……不要闹了……侯育轩!” 他含住翟要的下唇,啧啧地吸吮着,而后再次碾压到他的唇缝,以舌尖来回舌忝舐他的齿列。 翟要扭动着脑袋,却怎么也甩月兑不掉他饥渴的纠缠。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家伙难道一喝醉,就会做出这种事吗? “哈啊……” 安盖在翟要重要部位上的手,仿佛在临摹他的形状似的,缓缓地上下摩擦起来。温热的手,隔着丝质紧身三角裤温柔地按摩,擦出了快感火星,战栗的电流在血管中流窜。 “欵,你再不住手,我可要生气了!”翟要趁着他移开嘴的空档,威胁地低咆道。 置若罔闻的男子,动手解开翟要的衬衫,仿佛在请求他平息怒火,低头在他的胸膛上,一下又一下地亲吻着。 热热唇舌侵袭到他左胸口的上时,翟要知道不能再放任他“胡来”了。假使这是侯育轩在开他玩笑,那也开得太过火了! 握起拳头,朝着伏在胸前的脑袋瓜子挥了出去,但男子的反应却比他更快速,单手包住了他的拳头,并以令人错愕的强悍力道掐紧。 短短的几秒钟,翟要可以听见自己指骨被挤压得喀喀作响,痛得他冷汗直流。 若不是他将牙关紧咬住,搞不好已经痛得哭天喊地叫阿母了。 当男子放开手时,翟要的整个右手掌已痛到麻痹,几无知觉。 “x你x的!侯育轩,你想怎样呀!”眼角噙着生理反射的泪光,翟要甩着手,脏话连连地骂道。 我真是看走眼了,这家伙竟是暴力恐怖份子! 即使亲身经历,吃了大亏,翟要还是非常难以置信,自己会错得这么离谱。他本以为这家伙虽然爱管闲事、虽然固执、虽然直肠子,至少不是以武力屈服他人、以暴力手段争抢胜利的野蛮恶棍! “……不原谅你……竟……忘记了……” 听不分明男子梦呓的耳语,翟要眯眼盯着他微微蠕动的双唇。“你说什么?” 他没回答他,反倒是用一双漆黑的眼哀怨地瞅着他,然后说哭就哭的,豆大泪点儿突然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有……没有搞错啊? 彻底地目瞪口呆,翟要真怀疑他是哪里有毛病? “你哭什么?想哭的人是我吧!” 男子哽咽了一声,一挥手就赏了翟要两个清脆响的大耳刮子。“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翟要忙着抵挡那些伴随着迭声怒骂所降下的拳头,突然,声音戛然而止的瞬间,压坐在他身上的男子,像是断了线的傀儡女圭女圭般,往他的方向一倒,整个人的重量全迭在翟要身上,仿佛压豆腐的重石似的。 “现在又是怎么了?喂,你没事吧?”即使脸颊热辣辣地痛着,翟要也知道他是昏倒了,而且还昏倒得很突然,很不正常。该不是心脏病发作吧? 就在他挣扎地想从侯育轩的身体底下爬出来,探查他的状况时,翟要听见了他如雷贯耳的“鼾声”。 这该死的家伙竟又睡着了?! 一屋二夫 4 哼着歌,骑在高架梯的顶端,育轩心情愉快地刷着油漆。只剩最后一小块,这间房的油漆工程就大功告成了。 叩叩,门板边两声轻敲后。“午餐我买回来了,下来吃吧。” “喔。”育轩头也不回地说:“谢啦,等我刷完这块,马上就下去。” “……” 靶觉到背后沉默的视线,育轩停下手,转头。“干么?还有事吗?” 耸耸肩,翟要撇着唇说:“只是在想,你看起来心情很不错。你难道不会觉得有点累,或是想睡觉吗?” “一点儿也不会啊!” 他问这是什么怪问题?这几天住下来,育轩每天都睡得很好,连个大梦都没有,一觉到天亮,神清气也爽。反而翟要他自己,一双原本气焰嚣张、邪气吊高的单眼皮猫眼,眼尾却没精神地垂下,少了霸气不说,眼睛下方还有块暗色黑影。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育轩觉得翟要除了脸色有点糟之外,每天一早醒来看到他,他的脸上、身上似乎都会多一些前一天晚上睡觉前所没有的伤痕。不过因为伤痕还算轻微,所以过个一、两天就消退了。真不晓得这家伙是怎么弄伤的?半夜起来捉老鼠吗? “是吗?”翟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身离开。 有问题!这家伙脑子里一定藏着什么,不给他知道!育轩皱紧眉头。啧,卖什么关子?有话不会直接讲啊?以为这样比较有神秘感吗? 我也是,何必管他?他不讲拉倒,反正是他家的事,我有什么好不爽的? 我刷、我刷、我刷刷刷……慢着!育轩迟钝地瞪大眼,恍悟到自己一肚子的火气,是来自翟要不肯将烦恼说出而产生的不愉快。这,是否意味着,自己有点在乎起那家伙了?难道自己开始把那家伙当成朋友了? 不、不、不!他可是那个讨厌鬼翟要,是争抢合约的敌人,我们怎么可能交朋友?不、不、不,不可能! 顶多,育轩退让半步地想,他可以承认,自己起初对翟要的“认识”里面有些误解他的部分。 拽归拽,但他不会颐指气使地差遣他人做事,自己却啥也不动手。 他之所以会给人自以为是的印象,是因为他经常以嘲讽的口吻论事,态度又自大的缘故,但仔细钻研,会发现他说的话不是毫无根据,没有内容的。 况且,他满守信用的。因为擅自使用了一楼的空间睡觉,他竟主动到医院向邢老太太谢罪。当时育轩根本没想到应该这么做,而他光明磊落的做法,让育轩对他有所改观。 就连整理邢家大宅的事也是,育轩自己高兴做白工,也没想到要将他排进“帮手”的名单中,但没料到翟要竟也主动加入刷油漆、打扫的行列。每日育轩跑完业务回到邢家老宅,都会注意到屋子又有一部分变得干净,坏掉的灯、水管也陆续获得修缮。 糟糕,越想越觉得那家伙是好人。这样一来,自己要怎么将他视为万恶不赦的大坏蛋,自己永远的敌人呢? 育轩紧握手中的油漆刷,不行,不行,还是别想太多,快点把墙刷完吧!否则墙没刷完,那家伙在自己心中的“评价”反倒要一百八十度地咸鱼大翻身了! ※※※ 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便利商店买来的微波餐盒里的饭粒,翟要真的想不透,为什么一个每天晚上跑来骚扰他的家伙,精神能那么饱满?反观自己,因为每天晚上睡不好觉,白天总是呵欠连连不止。 第一天发生时,翟要以为是侯育轩喝醉了,误把他当成女友,所以没放在心上。但第二天他竟又出现在自己睡觉的房间,而且还硬把锁给撞开,当时翟要真想大喊救命。第三天之后……唉。 “这是什么奇怪的梦游症?真的有人会做了那些事后,白天起来却一点儿都不记得了吗?”翟要嘀咕着。 他不是没有很小人地猜测过,这会不会是侯育轩的赶人策略。目的,当然是藉着每夜的性骚扰使他知难而退,再也受不了地搬出邢家大宅。 可是几天的刺探下来,翟要得出的结论是——一、侯育轩不是演技出神入化,二、就是真的不记得了。哪边才是正确解答?天知道。 “又是微波便当啊?你还真吃不腻呢!”咚咚咚,终于下楼梯的侯育轩带着满身油漆味,走到餐桌旁。 “不然你要自己煮吗?”挑挑眉。“你忘记啦?小茜说她这两天要到台北去玩,没办法过来看我们,所以冰箱里的存粮早就吃光了。” “我自己煮的饭,不是我在说,那真不是人能吃的东西。叫我吃那个,我宁愿继续屈就便利商店的饭。”大剌剌地捉起饭盒,拆开卫生筷。“我开动了!” 他大口扒着饭。豪爽的吃相,实在难与昨夜在自己房中主动示爱的那家伙,连结在一块儿。 第一天、第二天仅止于亲吻与抚模的骚扰,第三天之后逐渐加温,越来越超越“骚扰”的界线,接近侵犯的程度。 要是告诉侯育轩,昨夜他用同一张吃饭的嘴街着……这家伙八成会喷饭吧? “你家族里是不是有罹患梦游症的患者?”听说梦游也是有遗传基因的,翟要旁敲侧击地问。 “没有。”停下筷子,狐疑地反瞪他。“你没头没脑地问这个做什么?” 翟要叹口气。“没什么。不过我想建议你到医院去检查一下,人家说检查脑波就可以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导致这种症状。” “啊?我脑子好得很,干么去检查?我看你比我还需要检查吧?照照镜子,你气色糟透了?” “起码我知道自己为什么气色不好,总比有的人连自己脑子不好都不知道。”气不过这罪魁祸首一副无辜样,翟要反唇相稽。 “你!”侯育轩大力拍桌地说:“好心关心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什么都不知道还敢说!”翟要哼地道。 “我不知道什么?刚刚你也是一副要讲不讲、怪里怪气的模样!男子汉大丈夫,爽快点!别在那边婆婆妈妈、犹豫不决的,有什么话你全吐出来呀!” 能讲吗?讲了你会相信吗?翟要嘲讽地扬起唇角,道:“好,等哪天我安装了针孔摄影机后,一定告诉你。现在我若没凭没据地说,你也不可能会相信我说的『天方夜谭』。” “你不说看看,怎么知道我不会相信你的话?”揪着眉,侯育轩不爽地说。 一笑,单手撑腮地望着他,翟要挪揄道:“如果我们是朋友,也许你会相信吧。但是,你会相信一个死对头所说的话吗?” “这……”皓亮黑瞳犹豫地盯着他。 继续逗弄老实的他,翟要笑嘻嘻地说:“还是,你现在肯当我是朋友了?” “我……” “打扰了!翟要,你在吗?” 意外的访客,成了救星,帮了不知所措的侯育轩一把。唇红齿白,明眸雪肤的弱冠美少年,一走入大厅便像道洒入阴暗角落的灿灿春光般,让眼界亮了起来。 “阿蓝,你怎么突然跑来了?”翟要吃惊地站起来。 “要哥!”少年一路扑到他的怀中。“谁叫你都不回家,我要是不来找你,都快给闷死了!” 整个人被扑倒在地(最近怎么常发生这种状况),骑在自己身上的美少年,气愤地嚷着:“我不管这是什么重不重要的鬼生意,我今天是来带你回家去的,你要是不回去,我也不走了!” 一个夜晚会“骚扰”人的侯育轩已经够让人吃不消了,再加上任性小炳妮——阿蓝来凑热闹,翟要就算有九条命都不够用啊! “我也很想念你啊,阿蓝。可是——” “没有可是!好久不见了,香一个先!”阿蓝双手捧着翟要的脸,嗯地凑上嘟起的女敕唇。 瞥见已经愣呆的侯育轩,他犹豫了下,继而一想,这或许是个好机会。如果侯育轩知道自己“名草有主”,受到潜意识的影响,会不会停止夜晚骚扰自己的“攻势”? 值得一试。 翟要扣住阿蓝的后脑勺,双唇温柔地拂掠过他的,待阿蓝急促的鼻息中透露出焦虑难耐的甜咛,再一举入侵小口,深深地吸吮着。 “嗯……唔……” 口沫相濡的水泽声,煽情地在大厅中放送着。 这一吻,吻了起码有三分钟以上,吻到阿蓝气喘吁吁,瘫在翟要的身上,仿佛是一摊软泥。 “满意了吗?”挑眉笑问。 “嗯,好象没什么感觉耶,再来一次!”少年顽皮地眨眼。 “你这个小骗子!”翟要示意阿蓝从自己身上移开,翻身站起来,并顺手拉他一把。 痹乖地拍拍起身。“ㄘヽㄟ,你很难骗到手捏!” 一顿,阿蓝注意到侯育轩,立刻兴奋地拍手说:“啊,就是这个人吧!你说和隔壁老阿伯养的那条杜宾狗长得很像,连脾气都差不多,又坏又暴躁,见到你永远吠个不停、想咬你一口的那个人!炳哈,真的长得好象喔!” 连给点阻止的机会都没有,翟要苦笑地看着侯育轩轰地怒红了脸,忿忿地瞪着他们。 “不过最后那条杜宾狗还是和你交了朋友。现在在你面前乖得跟猫儿似的。” 其实是翟要每天都带几根牛肉条当贿赂,久而久之,狗儿也不再将他当成敌人,而是会喂它点心的仆人。所谓的“乖”,充其量只是不再把翟要的腿,当成会走动的大餐罢了。 阿蓝蹦蹦跳跳地走向火冒三丈的侯育轩,毫不怕生地,大方伸出手说:“哈罗,mr.杜宾犬先生,我叫林蓝莳,很高兴认识你!” 无预警地被迫“欣赏”了男子vs少年的亲热画面,育轩看傻了眼,还真不知要说什么才对。 原来翟要是个gay啊! 饼度的惊讶,使得眼前画面的震撼威力相形之下逊色许多,不至于叫人晕倒厥过去。 饼去育轩光是想象两个男人亲热就觉得恶心、违反大自然异性相吸的法则,他相信自己要是亲眼目睹,肯定会全身起鸡皮疙瘩地作呕。 可是不知道是这两个人的开放态度很自然、不造作,抑或是人类总是容易被“好看”的东西给吸引了去,育轩竟没发生上述的“生理”反应,倒是很不好意思自己成了大灯泡。 纵使无法昧着良心,说这两人是天生一对(这种字眼,只能用在男人与女人身上。若用在男人与男人身上,成何体统?天罡人伦要放哪里去?),但育轩愿意承认他们的外型很匹配,都是不相上下的美型男。 可比古文中高大白皙的美男代表——潘安,与养尊处优的骄纵美少年——贾宝玉。 育轩好不容易平息了点错愕,心想:“gay也是人,翟要想和男人或女人恋爱也不干我的事,还是别太大惊小敝,免得伤了人家的自尊心——”之际,便听到那个“贾宝玉”一张狗嘴吐不出象牙的“连篇鬼话”! 谁是杜宾狗啊?! “你不高兴啦?” 笑嘻嘻地,自我介绍完毕的少年阿蓝,将伸出的手,改为上前拍着育轩的肩膀,说:“其实这是代表翟要他满欣赏你的。他那个人自己像只挑剔的猫,对不得他欢心的人,根本不会浪费时间去注意。顺道一提,以前他在夜店里,有人向他搭讪,缠着他要电话,你知道那家伙做了什么事吗?他竟然报了殡仪馆的电话给人家!” 育轩对那个倒霉的家伙并不寄予同情,千错万错只能怪他自己不长眼睛,没看到翟要的性格有多么的扭曲。育轩可是早早就看出来,翟要的脾气绝不像他欺人的笑容一样的和蔼可亲。 “阿蓝。”从后方搭上年少情人的肩膀,翟要微笑地说:“你不停地把我的秘密抖出来,是想干么?怕人家不够讨厌我啊?” “因为你超会勾引人,不打点预防针牵制一下怎么行?” 翟要宠溺地掐掐他的鼻子,念着“你这爱耍心机的小雪鼬”,再朝育轩扬扬下颚道:“放心吧,光是知道我是同性恋这点,人家就巴不得和我保持距离了。” “喔?原来mr.杜宾犬是个顽固的欧吉桑啊!” “我、我不叫杜宾犬,也不顽固!我如果是欧吉桑,你旁边那个是什么?欧巴桑吗?”不禁羞恼地反驳。 “嘻嘻,人家说你是欧巴桑耶,翟要!那,我们应该换一下,下次你做零号好了!” “你想反攻我也行,条件是你得改掉早泄的毛病。”翟要故意亲密地勾着他的脖子一勒。 “都是你不好,老是挑我最弱的地方下手!” 晾在一旁当隐形人的育轩,看他们卿卿我我、没完没了,忍不住咳了两声,道:“不好意思,你们要亲热可以移到房间里去吗?我身边没可鲁,看也知道我不是瞎子,你们闪得我眼睛很痛。” 讲完,双手抱胸,育轩再道:“还有,我要严正声明,虽然我觉得男人和男人搞在一起怪怪的,但我还分得清楚一个人的性向和一个人的人格是不同的,是gay不代表你是穷凶极恶的家伙。我也不会以一个人是不是gay,来判断这个人的价值。” 育轩瞄了一下翟要含带特殊意涵笑意的眼,再补充说:“我只是讨厌莫名其妙就被人误会,所以才特别说明的,不要以为我是在乎你的看法。” “我的笑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很高兴你不是『以偏盖全』的那种人。”翟要浅浅地微笑以对。 “哼,我不过是懒得管别人关起门来在干什么,因为碍不到我,爽也不会爽到我。”育轩将吃完的饭盒收拾收拾,准备回楼上继续油漆。 “要哥,mr.杜宾犬叫我们到房间去亲热,这意思是我可以住在这儿吗?” “这,你可以自己问他啊。” 育轩回头一瞪。“我又不是屋主,问我做什么?不过你们要是敢在邻房猫叫春,吵得我睡不着,小心我提冷水泼你们!” 阿蓝频频眨眼。“嘻嘻,好好玩喔!mr.杜宾犬想参观我们现场耶!我晚上可要努力地叫了,哈!” “阿蓝,别戏弄老实的杜宾犬了,他若咬你一口,你这只小白鼠肯定一命呜呼喔!”翟要调侃地说。 育轩真想翻桌怒吼:又是狗、又是猫、又是老鼠的,你们把这里当成动物园呀?!又不是在演猫狗一家亲! ※※※ “捏,外头有个鬼鬼祟祟的人站在那儿耶!”正在厨房帮忙切菜的阿蓝停下手,从通风专用的小窗户看出去,说道。 中午听侯育轩抱怨不想再吃便利商店的饭盒后,翟要决定发挥一下自己鲜少展露的做菜功夫——菜色是万年不变的什锦虾仁蛋炒饭。材料都陆续处理完了,就等着下锅快炒的一刻。 他停下火,跟着探头望了望。暗橘色的夕阳下,荒芜的院子里风吹草动,就是不见什么人影。 “是你看错了吧?我只看到外头的一堆杂草。” “没有,我发誓,我是真的看到了!欵,要不要出去看一下?说不定是小偷,想进来偷东西。” 以毛巾擦掉手上的水珠,翟要莞尔一笑说:“小偷?那八成是个笨贼。看也知道这破屋里,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 “也许是个走投无路的贼啊!” 接近黄昏时刻的院子里,躲藏着无数蚊子大军,翟要对于出去“捉贼”一事,实在兴趣缺缺。但是口口声声没看过贼长什么样子的阿蓝,硬拗着要他陪自己去外头一探。翟要敌不过他软硬兼施的撒娇,只得提着手电筒,舍命陪君子了。 两人在院子里逛了一圈,始终没看到什么人影。 “奇怪,我看得很清楚耶,一道瘦瘦小小的人影就在这边晃来晃去的呀!” “你是不是看见这棵小木瓜树,错当成是人了?”指着挂着颗青木瓜,远看时外型有几分像人的树儿道。 “才不是呢!”阿蓝不服地鼓起双颊,皱着眉东看看、西望望。“啊!翟要,你快看!那个!” 沭目惊心的红油漆泼洒在老屋斑驳的灰泥外墙上,斗大的“快点滚出去!不然会有不幸降临在你身上!”的字样,写得颤抖而歪斜,每个笔画与笔画间滴流下来的红痕,宛如腥红的血般。 字字间渗出的敌意与恶意,顿时使得翟要的心情沉重,说不出任何的话。 “这只是附近小表的恶作剧涂鸦而已。”几分钟后,被叫下楼来的育轩,看着墙上的杰作,伸手沾了沾油漆说:“瞧,他们用的是水性油漆,只要下场大雨就会冲掉了。如果真有警告意味,写字的人应该会用更不容易擦掉的水泥漆来涂写。我想可能是那些小表不知从哪儿听说了我们与邢老太太的约定,觉得好玩,所以想来吓跑我们吧!” 事情真有这么单纯吗?翟要远眺着外观依然阴森,内在却逐渐在侯育轩的巧手之下变得明亮许多的邢家大宅。 或许是翟要比较悲观,他总觉得犯人的动机不是“恶作剧”这么简单。多分未雨绸缪,就能杜绝意外发生的机会。剩下的这十几天,他得多点谨慎小心了。 ※※※ 吃完有点焦的什锦炒饭后,翟要与阿蓝占据大厅中的长沙发,育轩一个人坐在单人手扶椅上,三人一起围在电视机前看新闻。 “捏,你们不觉得我们很像在男生宿舍里吗?三个大男人一句话都不讲,光看电视,好无聊耶!” “我看是两个大男人,一个问题儿吧!”育轩嘲讽地瞥他一眼。 迸灵精怪的少年吐吐舌头,反击道:“原来mr.杜宾犬喜欢制造问题啊!真可怜,一定到哪里都不受欢迎吧!” “啧,人小表大!”不愧是和翟要“臭味相投”的伴侣,连耍嘴皮子的能力也如出一辙的高竿。 阿蓝不理会他,转头向翟要提议道:“要哥,把电视机关掉,我们来做更好玩的事!” “你想做什么?” “提到宿舍,现在又是农历七月,当然只有一件事可做啊!”阿蓝甜甜一笑。“我们来讲鬼、故、事!配含这间老房子的气氛,要越恐怖的越好喔!” 闻言,育轩忙不迭地跳起来说:“真是无聊,我要去睡觉了。” “你害怕啊,mr.杜宾犬?” “神经病!区区鬼故事而已,有什么好怕的?”育轩将目光投向翟要,想拉拢次要敌人,说:“你也觉得这种三岁小孩子的把戏很无聊吧?” 翟要一笑。“偶尔当个三岁小孩子,也挺有趣的。” 靠北!自己果然太天真了,在这栋屋子里,他是势单力薄的一方。 “那么,赞成讲鬼故事的,请举手!” 诉诸多数决暴力的阿蓝,挑衅地举手。而翟要也在阿蓝的催促下,默默地伸起右手。态势一面倒,形单影只的育轩吞下一口窝囊气,一只手不得不跟着举起,以免真被人看扁,当成胆小表。 “好!那,鬼故事竞赛开始!如果有人途中皮皮锉,受不了地跑去躲起来,那个人就要负责当其他两个人的奴隶一天!” “什么?!讲鬼故事就讲鬼故事,你附加什么但书啊?”阿娘喂,早知道就不要答应他! “不这样做,就不好玩啦!” 阿蓝兴冲冲地自厨房找来几根蜡烛,点燃。“ok,关灯!先由我这个提案人开始说,我要说一个有关无头女的故事……” 育轩如坐针毡地,将发抖的双手藏在膝盖间,频频向神佛祈祷着,自己不会听到一半就吓晕过去。 一屋二夫 5 “……然后她就将那个负心汉拉入池水中,消失了。” 卖弄完说学逗唱的夸张演技,阿蓝以期待的眼光看着四周,但是两个大男人毫无反应的表现,让他嘟起嘴道:“不好玩!你们怎么都不害怕?” 翟要低笑道:“谁叫你的表情比故事还精彩,光顾着看你,我根本没时间害怕。” 阿蓝啐了一声,再看向坐在旁边,头一直压得低低的、动也不动的男人。“mr.杜宾犬?喂,你是晕过去了,还是睡着了啊?” 翟要好奇地挑起一眉,伸长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侯育轩?你没事吧?” 陡地一跳。男人抬起头,迟缓地看着左右。“已经……说完了吗?” “是啊!你真的睡着啦?”阿蓝讶异地说:“这样你也能睡着?天啊,阿蓝大受打击!我讲得有这么沉闷吗?呜呜呜~~” “闷是不闷啦,但刺激度不够。” “要哥,你这样哪算安慰人家啊!”噘嘴,哀怨地一瞟。 “这不是比赛吗?攸关胜负的事,我可不会偷偷放水的。”咧嘴笑着。“下一个轮到谁讲?侯育轩,你想先讲吗?” 男人点点头,不过却站起身说:“我先去泡茶,你们等我一下。” 望着他消失在厨房中的身影,阿蓝乘机挤到翟要身旁,咬耳朵说:“一定是刚刚mr.杜宾犬被我的故事给吓得口干舌燥,所以想喝茶。我可没有输得一塌糊涂,明天你不能叫我做奴隶喔!” 觑眼,取笑他道:“当初是自己开出来的条件,现在知道陷害到自己了,就想反悔啦?说你是贼老鼠,还真是一点儿都没说错呢!” “我以为自己不会输嘛!” 以手指点点他的鼻尖。“知道啦,我不会叫你当奴隶。不过在床上你若是主动要当我奴隶的话,我是不会反对的。” “大色鬼!” 翟要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认识阿蓝才短短几个月,但他是自己交往过的情人里,与自己最情投意合,心意最相通的一个。往往对方在打什么王意,他们两个互瞄对睇一眼即知,宛如一对拥有心电感应能力的双胞胎。 可是,他们彼此都很清楚,他们两个是发展不下去的。 他们太相似了。 都不爱包袱,都不想有所负担。执着于一个人、执着于一份爱,太过于沉重,不若一个人自由自在来得轻松。 翟要是在情场上吃过多次的苦头后,才渐渐体会到“爱”的重量难以负荷。可是阿蓝年纪轻轻的,却有同样的想法,就令人觉得不可思议了。起初翟要还以为他只是年轻、贪玩,后来才知道不是这么一回事。 原本住在台北,家庭富裕,过着看似无忧无虑幸福生活的阿蓝,因为一件事而改变了他。他将自己放逐到东部,放弃了人生,开始戴上嬉皮笑脸的面具,从不对人、事、物认真。没有人知道他心中有一道长长的伤口,至今尚未愈合。 若不是某些因缘,翟要从别的地方得知了原因,他可能也跟其它人一样,完全不知道阿蓝是以“笑容”来掩饰“伤痛”。 这样的他,令人心疼。 翟要一向对“特殊的人”没有抵抗力,所以他忍不住想提供阿蓝一个臂弯,想抚平他的伤口。 “要哥就是喜欢怪胎,像我这种『心』都不见了的笨蛋,或是隔壁阿伯养的性格杜宾犬,只要越怪、越不容易讨好的怪胎,你就越爱。呵呵!” 虽然阿蓝把自己说得像是慈善家,但其实翟要只是喜欢与伤痕累累的“同伴”互舌忝伤口、互享寂寞滋味罢了。 “可是你这种性格,真的太吃亏了,要哥。就算你把别人的伤治疗好了,那又怎样呢?你自己的伤口,要靠谁来治疗?怪不得你经常在与人分手。别人都以为是要哥花心,其实刚好相反,是大家都良心发现,不好意思再继续利用要哥,所以才离开你的吧!” 翟要不觉得自己有这么伟大。 阿蓝,你错了。我不过是一个走不出过去阴影的胆小表。 看着那些过往情人重新振作起来,离开自己身边,寻找下一段爱情的背影,起码能让翟要累积一点勇气。说不定,某天,他的勇气累积足了,他就会勇敢地跳进爱情里。 “你在想什么,想得那么入神,要哥?” “嗯……”暧昧地微笑着,回道:“不知道我们俩,谁能早一步走出阴影?” 阿蓝诧异地望着他,半晌过后,难得伤感地一笑道:“这不用猜,一定是要哥吧。我呀,并不需要谁来救赎,就这样过一辈子就好。在要哥身边轻松又没负担,让人想一直赖下去,可是……” 阿蓝忽然翻身坐在翟要的大腿上,歪着头叮咛道:“呐,要哥,你身边要是出现了能让你认真去爱的人,可不要因为我而放弃大好机会喔!对了,像mr.杜宾犬先生就不错,你们这么爱针锋相对,说不定会成为很棒的欢喜冤家呢!” “傻瓜,那家伙不是gay。再说,我们两个连做朋友都有困难了,哪可能会是『一对』?你乱点鸳鸯谱也该点得像话点吧?” 揉乱他一头羽毛剪刘海的时髦短发,翟要一边在嘴巴上否认,肚子里的肠子则已经笑到打结了。他和侯育轩?哈哈,小孩子的幻想力真丰富啊! “茶泡好了。” 侯育轩端着茶盘过来,一一在他们面前放下茶杯。“很烫,你们慢慢喝。” 阿蓝吐舌,从翟要身上移开。“又被逮到了。呵呵!” “那么,我要开始说故事了。” 仿佛没听到阿蓝调皮的话语,侯育轩坐回自己的沙发,盯着晃动的烛光,慢慢地述说了起来。 “那是一个电器还不普及的年代,这周遭还是大片的田地,汽车是昂贵的奢侈品,人们使用电视、冰箱的普及率不到百分之二十,电话更是找遍全镇只有少少的两、三户人家供应得起。交通不便,使得小镇民风纯朴、保守。大部分的人都是老老实实的庄稼汉,即使每年得缴地租给地主,却不会有所埋怨,反而还频频感谢地主肯将土地租给他们耕种,让他们有口饭吃。 “幸好,地主也不是个恶德苛刻之人,他造桥铺路,乐于助人行善,在地方上是人人称赞的大好人。他生了三个女儿,个个都美如天仙,老大是……” 喝着茶,阿蓝边听边无聊地打了个呵欠,俏声地对身旁的男子说:“这故事真的好恐怖喔,要哥,人家听到都快睡着了。” 翟要也很纳闷,侯育轩专注描述的表情,不像在说故事,倒像是老人家讲古,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 “……最小的女儿到了适婚年龄,上门提亲的媒婆络绎不绝,可是她并不想与那些人结婚,她其实早已芳心暗许给一名年轻男子。他就是地主好心领养、抚养长大的一名孤儿。 “男子的父母本来是地主的佃农,一场流行病带走了他的父母,只剩他孤苦伶仃的,地主将他召来家中,供他吃住、供他读书识字。男子感激地主的恩情,当他长大有工作的能力之后,便主动留在地主身边帮忙管帐、处理杂物,当作回报。 “男子并不知道三小姐对他日久生情,他视地主一家人为再造恩人,根本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然而,三小姐在家人的逼问下,说出了非他不嫁的这句话,这使得地主老爷无奈,却也只能接受三小姐的要求,答应她这桩婚姻。 “男子当然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他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为何获得三小姐的青睐,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尽力满足小姐的愿望,尽力给小姐幸福,因为这是他唯一能还地主老爷恩情的方式。” “那个男的,真混蛋!”阿蓝突然插嘴道。 侯育轩暂停描述。“你为什么这么说?” “听你说的故事,他分明一点儿也不爱那个三小姐啊!与其和她结婚,真为她好的话,就该拒绝她,让她有机会和真心爱她,她也爱的男人结婚啊!” “在那个年代,结婚不一定是为了爱。”侯育轩淡淡地回答。 “可是……” 翟要笑着对无法接受的阿蓝说:“不过是听个故事,你别太认真了。侯育轩,你继续说吧。” “或许,就像这位小扮的抗议,不久后,上天便惩罚了作下错误决定的男子。就在他们订婚后几个月,男子竟与其它人陷入了热恋,而且对方还是个已婚者。他们的爱,背叛了许多人,他们知道这段恋情绝不能曝光,否则他们在这世上将再无容身之处。 “他们瞒着众人的耳目,在一个只有他们俩知道的秘密场所幽会。可是渐渐地,纸包不住火,他们每隔一阵子就会不约而同失踪几小时的举止,已让家人各自起了疑心。某一回,三小姐企图跟踪,但是被男子先察觉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与对方藕断丝连下去,于是决定与对方摊牌提议分手。 “可是,纵使他们分手了,每天还是必须碰面。见得着却模不着,使得两人饱受爱的煎熬。最终,两人都忍受不了这苦,为求一劳永逸地自痛苦中解月兑,他们相约在秘密场所自焚殉情。” “不会吧?!”阿蓝又抗议地说:“这不是更糟糕吗?他们可以选择私奔啊!消失到没有人能找到他们的地方就好啦!” “就算私奔,难保不会被找到。也有可能是,他们没有信心能携手走一辈子,所以宁可在最爱的一刻,死在彼此的怀抱中。” “听来好狡猾喔!”阿蓝不满地翘起嘴。 “最后呢?他们成功了吗?”翟要好奇地问。 侯育轩摇摇头。“男子欲赴约前,在离开家门时,与未婚妻发生了争执,不慎自楼梯摔下去,送医不治。另一个人……就这样失踪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 笔事结束,没有令人头皮发麻的感觉,空气中反而弥漫着淡淡的哀愁。 “……好悲惨的结局哟!” 翟要非常同意阿蓝的这句话。为了排解大家胸口中的悲伤,他故意微笑着说: “我看我们把最恐怖的故事,改成最赚人热泪的故事好了。这样子,冠军毫无疑问的是侯育轩。” “随便喽……”哈啊地打了个大呵欠,阿蓝将头靠在翟要的肩膀上,边揉着眼睛、边以爱困的声音说:“我……已经想睡觉了耶……好困啊……” 不只他而已。 翟要打自刚刚就开始觉得眼皮有些沉重了。“嗯,我也是……今天还是到此为止吧,我想去睡了。抱歉,我的故事留到明天了,侯育轩。” 他们双双起身,跟侯育轩说了声晚安,便回房了。 “晚安。祝你们作场好梦。” 唯一一个毫无睡意的男子,看着他们上楼的身影,喃喃地说完后,慢慢地端起茶杯,啜了一口,唇角露出了诡谲的笑。 ※※※ 呛人的烟味窜进鼻腔中,干扰到他深沉的睡眠。蒙胧的意识知道情况不对,但却无法挣月兑缠绕于四肢上的睡意。 为什……么……? 几番地挣扎,等到肺部在吸进了过多的浓烟之后,他终于因为呛得难受而勉强地睁开双眼。 眼前熊熊燃烧的火光,令翟要恐慌地瞪大眼睛。有谁能告诉他,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你,不该醒来的。” 阴沉的声音,自火光中传来。 翟要吞咽下一口口水,望着手中拿着一根蜡烛的男子,慢慢地朝自己走来。 侯育轩双眼呆滞地凝视着他,但倒映在那火光荧荧的黑瞳中的,并不是自己的影子,而是过去的幽魂。 难受地遮掩住口鼻,翟要边咳边挥动着手,试图将黑烟驱离。“侯育轩,你在发什么神经?难道这把火是你放的?” “我已经不想再煎熬下去了,你不会再来找我的,你早已经移情别恋了,我早就知道了。” 不行,没时间和他在这儿穷搅和了!那把烧自老旧沙发的火,在吞噬了沙发后,逐渐廷烧开来,火势越来越旺了。翟要强忍着头晕脑胀的恶心感,移动发软的手指,攀住睡在身旁的阿蓝的肩膀,摇了摇。 “醒醒!阿蓝,快醒醒!” 呵呵呵地,男人歇斯底里的沙哑笑声,听得人不寒而栗。 “死心吧,今日你们都要陪我葬身于此!” 可恶!翟要摇晃着脑袋,想甩开控制着他脑子的不寻常睡意。“你……是不是在茶里面放了什么东西……” “是你对不起我在先的,我一直在等着你,你却带着他出现。”幽幽地,顶着侯育轩的脸庞,男子说着令人费解难猜的谜之语。 “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又梦游了吗?如果你还在作梦,就快点清醒过来,你想害死我们大家不成!” “对,我们要一块儿死!我们的殉情之约还没履行,我们说好要一块儿踏上黄泉路的!”嘻嘻嘻地,男子挥舞着手中的蜡烛,开始狂笑着。 不对!这绝对不是梦游! 翟要将男子的话语全部连结在一起后,一个超乎现实、难以理解、几近疯狂的荒谬答案跃上了心头—— “你,不是侯育轩。你……是谁?” 囚禁在他人身躯里的魂魄,闻言,森然一笑。 “你怎能如此问我?你知道我是谁的,我们不是相好过那么多次,你有了新欢便忘了旧爱吗?” 冷静沉着点,这攸关三个人的性命!翟要知道自己正面对着“不是人”的敌人,但他已经没有时间去恐慌、恐惧或大叫救命了。 “搞错的人是你!我不知道你把我错当成谁了,可是我不是你所以为的那个人。我叫翟要,上上周五,才第一次跨进到这个宅子里来,以前我从未来过这儿,你我更不可能『早就』认识了!” 与“他”讲话的过程当中,镇定剂的药效逐渐褪去,翟要一点一滴地找回了气力与清晰的思路。 现在首要之务,得想办法救出阿蓝、侯育轩和自己。他可以将阿蓝抱离开这间屋子,问题是——侯育轩呢? 都怪自己,想利用阿蓝反制侯育轩的梦游,结果竟弄巧成拙地刺激到不该刺激的“东西”,将灾难牵连到他们身上,这全是他一个人的责任。无论如何,就算得和眼前的“东西”同归于尽,他也绝不能让他们俩受到半点损伤。 “如果我猜得没错,你就是先前所说的『故事』里的那个家伙吧?你在过去犯下的错,难道至今还不知醒悟,要继续拖累别人吗?” “……”男子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不是那个负心抛弃你的女人,但如果我是女人的话,我也会抛弃你这种窝囊废的!对三小姐无情、负心偷吃也就算了,吃了不抹嘴就想溜,这种人值得和他一块儿殉情吗?她早就对你死心了,怎么可能会回来找你?你再等一百年也没有用,劝你还是早早放弃,让人为你超渡到另一个世界去吧!” 泪水决堤,这无名的爱哭鬼哽咽地说着:“我不过是想再见他一面而已,我只想再见他一面就好……” 就是现在! 翟要从床上一跃而起,冲向男子,一举挥了出去。男子闷哼了声,向后仰摔在地,趁他还没来得及起身之际,翟要扑过去,揪住他的衣襟道:“滚出去,将侯育轩还给我!虽然他是个耿直笨拙的家伙,粗枝大叶又鲁莽,而且太没防备才会被你这种东西乘虚而入,但是他有一样你绝对没有的优点!” 揪着男子前后摇晃着,越想越火大地说:“他懂得反省、懂得警惕,绝不会重蹈覆辙,和你这种到死都在逃避自己所犯下的错误、只知道躲在别人躯壳里为非作歹的胆小表截然不同!我管你要不要升天,但你不许带走他的身体,不许你断送他美好的生命!听见没?不然,我会他x的将你的坟挖出来,再将你碎尸万段一百遍!” 男子张着大眼,呆呆地瞪着他。 “还有你,侯育轩!”企图以激将法刺激“沉睡”在这身躯里的“主人”,道:“你要让这种废物鸠占鹊巢到什么时候?人好也该有个限度,你是白痴啊?像你这种白痴,不配当我的对手!” 翟要略微换气休息,正要继续开骂时,男子的双眼陡地一张。 “姓翟的!你在骂谁?” 那口吻,那语气……翟要瞅着怒目攒眉的脸,小心求证道:“你……是侯育轩吧?” “妈的!你干么在我睡觉的时候鬼吼鬼叫?吵得我不醒都不行!” “你还真是天下无敌的单纯笨蛋。”翟要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叫骂居然发挥了效果。该说他厉害,还是自己天才? “哈啊?你是想找我打架是吧?!” “不。”翟要瞅了他一眼,蓦地扣住他的后脑勺,飞快地亲吻了他一下。 侯育轩呆若木鸡地张大嘴巴。“你、你在干么?” “因为太高兴了,不知道要说什么。虽然想海扁你一顿,不过现在没时间,只好亲你来出气喽!”翟要没头没脑地回完话后,拍拍起身说:“来吧,帮我个忙,把阿蓝抬出去!动作快,我们没时间了!” 经他这一提,侯育轩才发现自己竟置身火场。“咦?失、失,失火了?!” “对,失火了!再不走,我们三人就要被烧成烤小鸟了!快走吧!”用床单包裹起阿蓝,翟要遮掩住口鼻,嚷道。 天大的事都得先搁下,侯育轩急急忙忙地上前帮忙扶着昏睡中的少年,与翟要两人三脚地逃离火窟。 数辆消防车在他们奔出邢家大宅的一楼大门时,也及时抵达现场。确认过他们三人的状况只有些许的呛伤后,十几名消防队员拉着长长的水管,迅速地冲入火场编水抢救。 翟要看见大半夜里,竟然已经有些人群在周遭围观(这附近邻居又不多,这些看热闹的人是打哪里来的?),研判应该是邻人发现了火光,帮忙报的警吧。 “对不起!”这时候,哭哭啼啼的小茜,突然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这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诅咒你们的!都是我的乌鸦嘴,房子才会失火的!” 翟要与侯育轩面面相觑,不解女孩为何会跳出来承揽这场火灾的责任。 ※※※ 火势在将近三十分钟的抢救之后,顺利地被扑灭了。 整个二楼有一半的房间都被毁了。站在被水淋得到处都湿答答的大厅中,往上一望,还有个一公尺大小的庞大窟窿,穿透了一、二楼的隔间木质地板。可以想见,当时火势之猛烈。 “唉,这房子绝对卖不掉了。”翟要站在窟窿底下,仰头兴叹。 “别说了。”没精打采地,侯育轩嘟囔着。 “你是后悔了吗?若是没与老太太赌这一个月的约定,也许今天这屋子就不会惨遭火噬了?”睇笑着问。 育轩闷闷不乐地说:“火灾是场意外,我难过的不是这个。” “那,是小茜的事?” 育轩叹了口气。他真的没注意到,自己执着地想卖掉邢家老宅这件事的背后,却有个成天担心自己会因而失去一份养家糊口工作的女孩,因此而想不开地做了些傻事。 方才小茜向他们俩道歉,育轩才知道,她为了赶走他们,暗中动了不少心思与手脚。不过她毕竟是个女孩子家,只有一个人,能玩的花样也不多。好比第一天的装神弄鬼也不是“误打误撞”,只是她正要月兑下扮鬼的衣服之际,却意外地被翟要撞见,只好赶紧找借口说是衣服穿反了。墙上的恶作剧涂鸦,也是她的杰作,希望能吓唬到他们。 这些事,对付两个大男人效果有限,看在育轩眼中,实在也算不了什么大错。 反而是她深深自责因为诅咒了他们而真的发生不幸一事,更教人心酸。 “总觉得应该道歉的人是我。”育轩心情低落地说。 翟要一笑。“不管有什么理由,存心害人是不对的。我觉得老天爷很善待小茜了,让她在犯错不深的时候,就能及时悔改,避免了将来她犯下更大的错。这不是一次很好的教训吗?你愧疚个什么劲儿?” “你这人,怎么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同情能当饭吃吗?我很乐意帮小茜找下一个工作,这比在嘴巴上说说同情要来得有用多了。” “……虽然你说的很有道理,可是听得人很火大。”不情愿地,育轩回道。 “我看是你自己火气太大吧?要不要叫消防队回来帮你也灭一下火?” 育轩恼火,气自己竟拿他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你一脸很想咬我一口的表情呢!”双眸含笑,揶揄着。 咬?育轩打量着翟要白白细细的脖子、光滑的脸颊、与包裹在t恤底下隆起的胸膛。不知道张口咬下去会是什么滋味? ……舌尖滑腻地舌忝舐过锁骨的性感凹槽,齿列深陷在平滑有弹性的肌肤中。 被自己脑海中突然进出的画面吓了一跳,育轩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谁、谁要咬你的韧皮!我啃皮鞋都胜过啃你!” “说得好象你啃过一样。”翟要眨眨眼。“侯育轩,你该不是跟我装傻,嘴巴上说你不记得了,但其实你脑子里全记得那些夜晚你跑来骚扰我的细节吧?” “那个不是『我』!『我』没有骚扰你!” 拜托,要不是有“火灾”为证,育轩打死也不相信自己被“鬼魂”附身,还逼翟要跟自己殉情一事会是真的。 可是自己完全不记得泡茶的过程(还在他们茶中下药)是真的;对“说故事”一事毫无印象是真的;而当时自己手上拿着熄掉的蜡烛也是真的。种种迹象都显示,这不像是翟要编出来的连篇谎话。 最诡异的就是,在听阿蓝的鬼故事听到吓晕过去的时候,他人是坐在楼下的沙发,结果一醒来,自己却身在翟要他们的房间中、火场里。 除非是育轩有能力在睡梦中瞬间移动,否则他也解释不了自己是怎么样上楼,又是怎么样闯入翟要的房间里。 “嗯,但是明明就是你的牙齿、你的嘴巴、你的手在我身上偷吃豆腐啊!”紧迫盯人地戏弄着他,翟要步步进逼道:“虽说不知者无罪,但事实上你还是占尽了我的便宜,该怎么补偿我?你说。” “我、我……”频频后退地,育轩慌张地看着他越来越靠近的俊脸,以及唇畔那整死人不偿命的邪恶笑意,冷汗直流地道:“我道歉行不行?” “害得我好几个晚上睡不好,你一声道歉就想打发吗?”得理不饶人的一双猫眼,气焰嚣张地扬起。 “我也被你吻了啊!”被逼到角落,狗急跳墙地说。 “喔,我只吻你一次。就算扣掉那一次好了,你还欠我九千九百九十九次。” 那、么、多?育轩后悔莫及,他可还不起。“冤……有头、债有主!你有本事,就叫那个附身在我身上的家伙还你!” 见他逞强不肯就范,翟要玩上瘾,故意点头说:“说得好。那就这么办吧!苞我走,我们去找邢老太太,问出那家伙葬在哪里,然后我去找他谈判,要他再次附身在你身上。这回轮到我对『他』为所欲为,讨回被占的便宜。这样你就没意见了吧?” 育轩的唇角抽搐着。“我……可不可以昏倒?” “就算你昏倒,我也要把你拖过去!”翟要撂话道:“这千吻之仇,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育轩敢肯定地说,翟要一定有偷偷地灌水,他们绝对没有接吻一千次。 一屋二夫 6 到达医院后,翟要提议要先绕到普通病房去探望阿蓝。 “太过分了!为什么我会一个人在医院的床上醒来?”睁着明亮的黑瞳,阿蓝一看到他们两个,马上扔出枕头道:“我差点以为自己被送到疯人院了呢!” 翟要接下枕头,挑了挑眉。“原来你平常疯疯癫癫的,不是装的,而是真的需要看病啊!那你早点说嘛,我就早些带你来医院了。” 阿蓝哼地不多费唇舌,直接动手教训他。翟要被他使出的摔跤绝技给反压制在病床上,也不甘示弱地伸出五爪在他腋下一轮猛攻。于是乎,育轩被迫欣赏了一阵子两个大男人又喘、又笑地在病房内表演人肉麻花卷的特技秀。 “好,我投降,斗不过你这二十岁小伙子的体力。” 严格说起来,翟要可是折腾了一整夜,几乎没怎么睡。速战速决地,他给了阿蓝一个超级缩短版的“说明”。 “屋子因为不小心电线短路而失火了。我和侯育轩怎么也叫不起你这睡死的小懒猪,只好把你扛下楼。凑巧有辆救护车在旁边,我们就拜托他们,将你送进医院来继续『睡觉』了。怎样,我们很好心吧?” “我靠!你以为我这么好骗啊?”阿蓝瞪了瞪。 就是说啊!育轩频频点头。再怎么睡到不醒人事,都发生火灾了还醒不过来,普通人也知道有问题啊! “说什么电线短路,我看是你又在床上抽烟,烟蒂掉到床铺上,差点把我烧死了吧?早跟你说别做这种危险事了!”阿蓝嘟着嘴,扭着脖子企图看向身后。“你如果在我可爱的小臀部上留了焦痕,非要你负责我的整型费用不可。” 喂!小子,你挑一下鸡蛋里的骨头吧!育轩瞠眼,不敢相信阿蓝竟对这整件事中最不合理的地方,一点儿反应都没有!现在的小孩子,逻辑能力是零吗? “没有,我保证没有。”伸指勾下阿蓝的小裤裤,露出半截白皙的臀肉,轻轻一掐。“喏,看到没?和以前一样水女敕无瑕。” “算你好狗运!”阿蓝嘟起嘴。“亲一个,我就原谅你差点毁了我的罪。” 翟要悉听尊便地朝眼前的美景亲了下去。 “大色鬼!谁叫你亲我屁屁啦,要亲也亲我的小嘴儿!”不害臊地,阿蓝挑剔地说。 “人客,你注文很多喔!”攫住阿蓝的下颚,含着笑,翟要索性问道:“你是要清淡的、重口味的,长的、短的,湿的、干的,哪一种啊?” “越辣越好,这还用问。” 两颗脑袋瓜子亲热地凑在一块儿,四唇如胶似漆地纠缠,比三秒胶粘得还牢。 又来了!育轩尴尬到两耳通红,双颊发烫。他们俩是存心的吗?他可不是隐形人呐!转过身去不看是很容易,但他就是赌这口气!他们这么爱闪光,他这颗灯泡的威力也不会输给他们的! 不过……眯起眼来,育轩有些不爽快。 姓翟的,你都有个这么甜蜜可爱的小男友了,还怕没嘴亲吗?干么缠着我要讨吻债啊?大方点儿,一笔勾销,我会不吝称赞,夸你有度量的,行吧? ……还有,吻吻吻,这两人是想吻到什么时候啊?!上辈子是亲嘴鱼转世的呀? 嘴巴闲着没事干、想运动,去参加嚼口香糖大赛不就得了?!(翻桌ing) “嘻嘻嘻……”亲嘴状态中的少年,莫名地抖动着肩膀。“你……你看到了没啊,要哥?我快笑死了!” “唉,被人用一双死鱼眼瞪着,要不发现也难啊!”装作窃窃私语,但音量一点儿也没减低的翟要,在阿蓝耳边说:“没见过比他还硬ㄍーㄥ的家伙吧?爆血管的声音都传到我们这边来了,还打死不退地当电灯泡,真不知在ㄍーㄥ什么呢?” “你们——是故意的?!”气得跳脚。 “因为某人实在很好玩啊!” “就是说啊!” 不想中了他们的计谋,育轩知道自己发脾气就输了,只好咬牙切齿,吞下这口气道:“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可以走了吧?不是还要去探望邢老太太吗?” 点点头,正事儿要紧,翟要站起身。 阿蓝心中另有打算地扯扯翟要的手腕。“要哥,等一下,先帮我去问问,我可以出院了吧?没病没痛的,住医院实在很怪。” 当初送阿蓝来,主因是担心他昏睡不醒,不知是否和镇定剂过量有关。不过他既然醒了,代表没大问题,应该能出院了。但翟要不是医生,作不了主。“好,我到护士站帮你问一下。侯育轩,不好意思,麻烦你再陪陪他喽!” 等翟要人走出病房,阿蓝立刻朝育轩招了招手。 “叫我过来干么?” “别紧张,不会吞了你的。”阿蓝眯眼笑了笑,说:“mr.杜宾犬,你告诉我,事情的真相是什么啊?” 育轩警觉地瞄瞄他,他先前……全是装糊涂的?“就……像翟要说的啊!” “真是电线短路也太扯了吧?那整个房间我都看过了,只有一个灯泡而已啊! 怎么有办法制造出那么大的火灾,还把我送进医院里来……喂,你们两个人什么时候感情这么好啦?还联手起来对我隐瞒事情的真相。” “我、我才没和他感情好!” 事实的真相更扯,讲出来育轩的脸就丢大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很感激翟要的细心,晓得自己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难道你还是觉得要哥是个讨厌鬼?” 对,他讨厌他……总有办法让人活像个笨拙的大傻瓜。 没错,他非常讨厌他……有张很娘的俊脸,行事作风却比育轩自己更有男子气概。 一言以蔽之,他讨厌他到了极点……因为他竟有办法使自己对他的看法有了一百八十度的扭转;因为他竟让自己欣赏“对手”更胜于欣赏自己;因为他竟能使自己产生了“信赖感”,并且庆幸身边有他在,真好。 “姓翟的怎么不讨人厌?”自嘲地说着:“人都是有嫉妒心的,要我不讨厌他,除非他没有令我妒忌的地方。谁叫我是个心胸狭窄的家伙。” 阿蓝人小表大地说:“听来,你好象也掉进要哥的魅力漩涡里了。” 嗤鼻。“就一个男人的目光来看,我只是承认他有本事而已,这样也叫掉下去吗?” “有什么关系,你就掉进去,做要哥的好朋友嘛!”阿蓝甜甜地撒娇。 敝了,这小子干么帮翟要“拉”朋友?何况……“那家伙朋友多得是,我去凑这种热闹做什么?” “朋友多,不见得好。里面没几个人能像你一样,与要哥直来直往地讲真话。 你这种古道热肠、好管闲事的个性,正好与管他世态炎凉,一概冷眼以对的冷静要哥互补。他身边就是欠缺你这种人来点燃他的热血,我想你也可以从要哥身上获得些什么吧?” 阿蓝耸耸肩继续说:“我和要哥,像是两个相似的阴极体,并排时相处融洽、心意相通,但缺乏了能使我融入他或是让他改变我的动能。这点,你们俩就不一样了。虽然极端,但我觉得你们合在一起,将会彼此影响,改变各自的人生喔!” 最后阿蓝灿灿地一笑。“对了,要哥的唇,味道很棒吧?是不是让你回味无穷?” “放屁!谁会去记得那种人的嘴——”啊!育轩慢了一步地遮住嘴巴。 “嘿,你们真的接过吻喽?果然,昨夜还是有发生了些什么事,不出我所料。”随便刺探两下,就得到答案,阿蓝心满意足地点头道:“谢谢你给我答复,剩下的我会去找要哥算帐的。” 没想到,会栽在一个小自己十岁的年轻小子手上。所以,育轩才会这么讨厌这些一根肠子打了十弯九结的家伙! ※※※ 身高相仿的高大帅哥,并肩走在医院的走廊上,吸引了些许护士们青睐的目光。只不过一个是女性绝缘体的体质,一个是天生的迟钝木讷,可叹这些粉红光线一道也未能成功地穿透两人周遭的防护墙。 “刚刚阿蓝跟你聊些什么?瞧你一脸沮丧的模样。” “那小子是九尾狐狸转世不成?有够精的!”劈头抱怨着。 “难不成,你被他套出话来了?” 咋咋舌,翟要早知侯育轩不会是阿蓝的对手,可是自己不过是去一趟护士站问个话,很快就回来了呀!短短十分钟,他应该还挺得住吧?但……翟要暗笑在月复中。可以想见阿蓝是使了什么声东击西的高级技巧,打得他无力招架,怪不得他会如此臭着一张脸,闷闷不乐了。 “讲了就算了。阿蓝的嘴巴很紧,即使他得知了内幕,你也不必担心会外泄出去。”如果不是顾全古意郎侯育轩的颜面,翟要没有什么不能跟阿蓝说的。 “他说他会找你算帐。”一脸怃然。 一笑。“我不像某人,怕被人讨债。他敢跟我讨,我就陪他慢慢算喽!” 他们走到了邢老太太的病房前。 “你说得还真轻松。我就不懂,为什么你们能谈感情像谈天气一样简单。人心那么复杂,情感更是充满了许多不安定的因素,你们都不担心对方会为了你的一举一动而发生误解,吵架、生气吗?你如果在乎他,不是更应该在乎他的感受,更要提心吊胆、更忐忑些?” “真难得,你会问我的意见。” 侯育轩模模鼻子,不好意思地说:“看你经验似乎比我多,对爱情应该比我更了解吧?” “经验多不见得更懂爱,充其量是更懂得怎么而已。”揶揄地瞟他一眼。 “拜托你别说得那么露骨行不行?” “都是男人,何必假仙?啊炳,你是那种光练不说的闷骚吗?兄弟,听一声劝,过度压抑容易百病缠身。” “笑话,我反而听人家说,暗路走多了,小心中镖!” 育轩知道自己问错人了,跨前一步握住门把说:“等会儿交由我开口,我可不想你在邢老太太面前加油添醋地说些什么不该说的。” “譬如,我每天晚上都被苟斯特性骚扰吗?” “你不讲话,没人当你是号呆!”敢情姓翟的是打算一辈子都不把他做过的糗事放水流,是吧?到现在还哪壶不开、提这壶! 噗哧一笑。“好吧,那我乖乖地闭上嘴,当个最碍眼的花瓶号呆男。” 不理他,育轩伸手敲敲门,等着里面的人回应后,越过门扉。靠躺在床头,邢老太太戴着老花眼镜,阅读着一本书。看见他们,她缓缓地将眼镜摘下来,毫不讶异他们的出现。 “您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老太太。” “将人家的房子都给烧了,第一句话却是问候我的气色吗?” 育轩苦笑。“您是听谁说的?” “我是老了、身体不好了,但不是个废人,我耳聪、目也明。一早听广播的新闻报导,就已经知道了。” 邢老太太不谅解地轮流瞪着他们俩。“一个人待在那屋子里,不小心酿灾,没法子及时发现,老太婆我还能理解。为什么明明有两个人在,有两双眼睛、两个鼻子,还不能及早发现,及早救灾呢?” “对不起,全是我们的不注意。”再次深深地一鞠躬。“我们日后会负起责任,将房子整修完备,恢复原状。” 以为邢老太太会继续得理不饶人地痛骂,但是她却突然沉默下来,好一会儿都没有开口,皱纹密布的脸挂着寂寥。 “真的很对不起。”育轩深感抱歉地说。 “……新闻说,起火原因是烛火不慎引发的。你们作何解释?”邢老太太沉声问道。 吐实的时刻。育轩有些不知所措地与翟要交换了一眼,翟要主动挺身而出地说:“这件事,我是最清楚的人,就由我来说吧。希望您能平静地听我们说,不管听到什么,请别太激动,影响了您的病情。” “尽避说吧。我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 这次叙述的版本,当然不是给阿蓝的那种“速简”版。翟要将入住之后,每晚的事(删除限制级的部分),一路讲述到发生火灾当天晚上的情况。其间,老太太一直很专注地聆听,未曾打断过。 “……您可能会觉得这全是我们编出来的,但我愿意以人格担保,我所说的事,句句属实。” 老太太神情恍然地低语:“原来他回去了……我还以为他是被他带走了……” “那个……”迟疑地,育轩开口问道:“那位男士,真的是您三十几年前的婚约者吗?” “去把收在柜子里的轮椅推出来。” “咦?” “我要去一个地方。” 老太太是急着上厕所吗?育轩不敢耽搁,迅速地将折迭式的轮椅打开,并且搀扶着她坐上去。“我想这种事,还是得找个女护士陪您吧?您等一下,我马上按铃请——” “不用。你,去后面推轮椅。你,帮我把点滴架推着。我们走了。” 浩浩荡荡的三人阵仗,离开vip病房。在老太太的“向左”、“转弯”、“五楼”的指挥声中,搭乘上楼电梯的他们,来到“长期住院病患”的楼层。几名护士小姐看到邢老太太时,纷纷点头问候,宛如熟识多年的朋友。 “就是前面的503号病房,将门打开吧。” 门开启后,里面只有一张病床,靠在窗边。躺在病床上的是一名双眼紧闭,仿佛处于熟睡状态的男子。多年未接触阳光而灰白的面容,并未因岁月而老化多少,或许是有专人细心照料的关系,无论是他的发、他的指、他的下颚,都干干净净的,修剪整齐。 这位靠着呼吸器维持生命的男子,身分为何?育轩心想,身旁的翟要八成和自己一样,都猜到了。 没想到,那附身在自己体内的……是目前还躺在这儿、没有任何苏醒迹象的植物人。 这件事实在离奇到甚至是亲身经历过的人,都会怀疑它究竟是真的,抑或是一场梦?育轩真庆幸与自己共同经历这整件“怪谈”的人,是翟要。这样他才不必担心头一回,就赫然发现自己已经成为轰动全国、大家茶余饭后的八卦题材。 “他就是?”翟要先自一片混乱中找回镇定,他挑起眉,回望着老太太问。 邢老太太独力撑起荏弱的身体,走到床畔,深深地凝望着自己曾爱之入骨的男子。她探出一手细心地为他擦拭因插着一根软管,所以会不由自主地溢出口水的干瘪唇边,然后再爱怜地为男子梳了梳发。 “我爹爹带武男回来的第一天,我就好喜欢他的这一双眼。眨巴、眨巴的,大又亮,他人很安静,眼睛却像是会说话似的。黑黝黝的脸皮、腼觍的笑,和我身边那些个毛毛躁躁,吵吵闹闹的男孩们硬是不同,待在他的身边像是春天般,令人倍感温暖,安心。” 三、四十年以上的掠影浮扁,仍能使年过半百的老夫人,展露小女孩儿娇羞、喜悦的一面。 “我知道,在他眼里,我是小姐,他是下人。他对我的呵护、对我的关心、对我的体贴,都是出自于我的身分,而不是因为我这个人。我常常在想,要是我阿爸没有收养他,他会注意到我,会在乎我吗?……你说呢,武男?” 育轩从未看过邢老太太说话这么轻柔、表情这么谦卑胆小。她近乎低声下气地问着一个不可能回答她的男人。在面对心爱的男人时,再怎么强悍、不与人亲近的恶老太婆,也会有柔情万千的一面吧! “为了成为你的妻,为了与你结发一辈子,好让你永远都不离开我,我跟阿爸吵、跟阿爸闹、跟阿爸亮刀威胁要自杀,这些你都没讲给他们听,是怕我没面子吗?傻武男,我已经七老八十,早就不怕外头人讲我怎样又怎样了。” 邢老太太宝贝地握起了男子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你模模看,我皮都皱了,我没有骗你,我们都已经老了啊,武男。你就知道睡睡睡,你到底还想睡多久?” 育轩好奇地用自己父母的年纪,掐指算了算。这名叫武男的男子,起码躺了有三十五年以上了。 三十五年的岁月,有多么地漫长难熬,育轩难以想象。但邢老太太竟能数十年如一日地走过这条艰辛坎坷的人生路……女性的耐力,实在太伟大了。 “你愿意和这些小伙子见面讲话,为什么就不让我知道一声,你还在家里?我一步也没离开过那个家,每天晚上我都在等,等你回来找我。你却这么狠,对我不理又不睬,一直装聋作哑给我看。三十多年了,我还要等多久?你告诉我啊,武男……” 老太太放下了他的手,悠悠地叹口气。 “我知道,你还在气我,因为是我把你害到今天这么惨的地步。” 育轩与翟要面面相觑。“害”? “你可能会认为我在说谎,但我真的不是存心要那么做的。那时候不知是着了什么魔,居然会把你推下楼去。” 语声颤抖,老太太掩面掉泪说:“这几十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着,为什么要那么做。我可以发誓,我不是想杀了你,我只是气你转身离开,气你不肯再看我一眼。姊姊要我别把这件事跟任何人说,就当你们是失踪了、死了,可是我瞒了这么多年,我不想再隐瞒下去了!我要到警察局去,坦白这一切!” “即使您这么做,法律也不会裁定您的罪,老太太。”翟要上前一步说:“杀人罪的追溯期也才十五年,况且您这只是重伤害。我想这并不是『他』的本意吧?” 恍神状态中的老太太,像不听话的孩子般猛摇着头。“我不管法律怎么说!我要接受制裁,不然他一辈子也不会醒来,一辈子也不会原谅我的!” “您不是已经花了三十几年的时间,在为您的一时失手而偿罪吗?我想, 『他』会撑着这最后一口气,不肯走,想必也是不愿意您背上杀人罪嫌吧。” 这件事育轩插不上嘴,他不像翟要,与武男先生有所接触。片面听来的说法,育轩只觉得“他”是个自私、盲目与不负责任的家伙。 老太太仰起泪汪汪的眼。“真、真的吗?姊夫,你们真的能原谅我?” 顺其自然地,翟要温柔地握住老太太的手,毫不迟疑地说:“『我们』才要请你原谅,妹妹。我们伤害到你,对不起。你一点错都没有,错的是我和他,你就别再挂念我们的事,尽避去过你想过的日子吧!” 老太太抽噎地将头靠在翟要的身上,放声痛哭。 ※※※ “你是几时联想到,武男先生是和老太太的二姊夫发生婚外情的?”育轩很佩服地问。 “这不是很容易吗?不能见容于外界、不能曝光的爱,加上同住一个屋檐底下,天天要碰面……我也有想过是不是老夫人的姊姊,可是她亲口说出『姊姊要我别把这件事跟任何人说』的话,代表在婚姻中搞外遇的不是她姊姊。” 育轩的反应就是没他的机敏。“我后来查了下旧的地方新闻,在传出这两人失踪的消息前,离邢家大宅只有几分钟车程的地方,有一间旧农舍失火了,据说现场所有东西都被烧得一干二净,什么也没找到。我想那会不会就是夫人的二姊夫为了掩饰他没自杀一事,而放的火?” “你对这件事这么热心做什么?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在邢老太太眼中,它从未结束吧?”育轩不服气地回道:“也许,我们帮她找到失踪的二姊夫后,爱的力量能唤醒武男先生啊!这不是一举多得吗?可以让老太太走出伤痛,可以让武男先生摆月兑植物人的状态,也可以让失踪的男人不必再躲藏。” “万一她二姊夫早已经死了呢?你没考虑过这点吗?”翟要笑了下。侯育轩不管一下闲事,就不是侯育轩了。 “没有啦,我也知道希望渺茫,所以只是碰碰运气地找找新闻,看有无线索嘛。可能就像你说的,他早就死了也不一定。” “唉”地在充满焦味的沙发上伸伸懒腰。“结果昨天老太太过度激动,我们还没能商量出往后该怎么办呢?这个卖屋的事,是否还要进行下去呢?” “对啊,昨天也错过了跟某人讨债的机会。”意有所指地,翟要瞥他一眼。 讲到这个,育轩已经有了因应对策,他得意洋洋地笑说:“当事人不就躺在那儿,你爱怎么亲就怎么亲,无须再透过我这个媒介啦!” “……”翟要没料到他会出这一招。 育轩顶顶他的腰。“怎样?快去讨啊!” “我……放弃。”又不是变态,谁能对一个老叩叩的植物人下手啊?翟要一手搁在额头上,光是想象那画面自己就快抓狂了。 “哈哈哈!”捧月复大笑。“你也有这天啊,翟要!” 啧地一咋舌,翟要悻悻地说:“小心笑死你!” “笑死我也甘愿!” 育轩笑声渐歇。意外看见翟要出糗的一面,竟意外地让两人之间的藩篱缩小,变得不再那么壁垒分明。 这家伙其实真的挺有意思的,大家做做朋友……也无妨。 翟要的手机响了。他接起后,道:“陈建国?你来罗东看姨婆吗?……嗯……是这样啊?……好、好。那,等会儿见。” 电话收线后,翟要不等育轩开口问,便主动告知道:“邢老太太希望我们两个去医院一趟。听陈建国的说法,她终于首肯将房子月兑手一事,预备让建国接她到台北去住了。” “那么,我们在这儿的『同居』生活也要告一段落了。” 靶慨地看看这借住了两个礼拜的环境。“我本来以为你会是个很糟糕的同居人,我们一定会相处得水火不容,但是……我收回过去对你的坏评语,翟要。真正认识一个人,真是不能光听别人的评语就下判断,要自己接触过才会了解。以前我说的话,太过武断了。” “干么搞得这么感伤?那个老是动不动就挑剔我很娘的家伙,到哪里去了?” 依然一抹平淡的笑,只不过猫眼中的熠熠光芒已透露了翟要“很高兴”的讯息。 “哈,你还是很娘啊!没见过比你更讲究穿着打扮的家伙了,就连火灾要逃跑时,你还不忘记在门口边顺头发。当时看见你那个动作,我就在想,你就算死了,也不会改变娘的一面。” “死了就没机会打扮了。让自己看来顺眼,总比碍眼要好。我倒是劝你,多洗洗澡,以免走过别人身旁时,会散发出一股烤咸鱼味咧!” 一瞪眼。“那叫男人味,不懂的人少插嘴!” “彼此彼此,你有你的男人味,我有我的男人香,谁也不必说谁!” 转眼,两人你瞪瞪我、我瞪瞪你,火花迸射,似乎又要杠上,可是育轩想想,以后要这么吵嘴的机会也不多了,蓦地一笑说:“真受不了,你到最后还是这么讨人厌。” “你也是,到最后还像条顽固的笨狗般汪汪叫,真不讨人喜欢。”翟要掏出车钥道:“走吧,别让邢老太太久等了。” 没有异议地,育轩跟随在他身后,离开大宅。临要出门前,他再看一眼这栋载满爱、恨、情,愁的老屋的动人风采。 “……再见了。” 可惜没有机会帮你找个好的买主。 可惜你无法重展过去的辉煌。 可是我依然心仪你的美丽,而且得知美丽故事背后躲藏的哀伤故事后,更教人愁怅。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但愿将来,你不需再见证这样凄惨的故事结局,能够迎接一个更美好的happyending! 育轩替老屋上锁,带着终曲人散的眷恋,依依不舍地离开。 三妻四妾 1 有支仅限于罗东镇某有线电视播放系统才能看到的广告,近一个月内频频强打,引起镇民的注目与讨论。 便告一开始,是一名高大黝黑,全身牛仔行头的男子甩出绳索后,将另一名俊美高挑的白净西装绅士男捆住,拉到镜头中间。 “您被套牢了吗?”牛仔露出洁白美牙道。 绅士在一阵魔术师爱用的干冰烟雾喷出后,巧妙地月兑绳而出,说:“别担心,我们有最周全的计划,能让您从困境中解月兑。” “我是侯育轩。”牛仔男微笑。 “我是翟要。”绅士男眨眼。 “我们是『侯翟犀利房屋中介公司』的业务专员。” 牛仔男一手勾住绅士男的肩膀,哥俩好地齐声说道:“好宅(ㄏvㄡㄞˊㄓ),要犀利!犀利地买、犀利地卖!好犀利、好宅,请找『侯翟犀利房屋中介』。包管您买到好宅、卖到犀利好价钱!我们将以最大的热诚与最专业的态度,为您服务。请来电:03-954xxxx!” 便告中那些耸搁有力加无厘头谐音的台词,够令人爆笑之外,两位截然不同典型的帅哥也是话题焦点之一。豪迈、爽朗的牛仔,博得男性的认同与好感;温柔、软派的绅士男,则深受女性青睐。 敖带的,还有小孩子们。 爱追流行、爱耍次文化的小孩们,马上捉住这台词发挥点子。于是乎“好宅要犀利”变身成许多有趣的流行语,在校园中广泛流传,走到哪里都可以听到“◎◎要犀利”、“你很不犀利”、“你今天犀利了吗?”之类的话语。 事情都有正反两面,也有些不乐见此一风潮的人,那就是——深受这支广告打击的同业。 特别是镇上最大的连锁房仲业者(翟要曾待的那间),甚至在开正式会议时,由经理点头批判,眼红又妒忌地嘲笑说:“简直像是男公关在卖房子,卖笑还是卖屋都搞不清楚了!”、“那两个人根本不该当什么中介业务,直接开牛郎店算了!”等等。 不管是酸的、甜的、苦的,辣的批评,翟要与侯育轩都乐于照单全收。因为这只证明了一件事——他们俩合伙的“侯翟犀利”,毫无疑问地靠着这支广告,大大地打响了知名度。 “喔呵呵呵~~” 斑八度的笑声,从新近装潢好的二楼会客室中传出,连坐镇在楼下的女助理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女助理连忙将桌上的杯子稳住,以免受到强力音波的攻击而破裂。 “那就这么说定了,你要帮我找到合适的房子唷!” 笑声出自会客室内珠光宝气打扮的贵妇人,她十根指头就有十根戴着各色宝石戒指,其中最大的一枚还是闪到人眼睛都会刺痛的十克拉大钻戒。 “其实我老早就对原本的那位女业务员不满了。那个狐狸精,动不动就打电话给我家那口子!拜托喔,我家那口子懂什么?他投资的东西没一样可靠,全是我这老婆帮忙打点的!真不知她安的是什么心!” 微笑、颔首、再微笑。“您放心,我绝不会勾引您老公的。” “呵呵呵,你讲话真幽默呢!澳天我们再一块儿出去喝茶吧!”贵妇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模了他的胸口一把,然后起身递出名片,说:“我等你的电话。” “好。我一定到。” 同时间,另一间会客室内,气氛也是一片“融洽”。 “哈哈哈,就是说啊!女人家动不动就怀疑东、怀疑西的,我和人家讲个电话,她也要追根究底地问问问,烦都快给烦死了!算了、算了,我干脆自己再找个业务员,做我自己的投资,这样那婆子总没话说了吧!” 豪迈笑声、声如洪钟的中广身材男子,从头到脚的阔老板派头,直眩得人头昏眼花。数百万价值的纯金劳力士、数十万的翡翠绿扳指,彰显出他大户的地位。 “非常感谢您给我的机会,我会尽全力为您服务的。” “不用那么客气。我很欣赏你的广告,年轻人,这年头想赚钱就是得有创意。 我也是白手起家的人,知道创业不容易,但是看你这么有冲劲、有点子,让人忍不住要给你一次机会。好好干,你会有前途的!”阔老板拎起他的腋下小包,起身,朝他伸出手。 “谢谢。”育轩与对方握完手,道:“我送您到车上。” 双双步出会客室的两组人马,在宽敞的奢华造型手扶梯上不期而遇。阔老板与贵妇人打照面的同时,不约而同地惊呼—— “查某!你那a来遮?” “死鬼!这句话是我要问的!” 翟要与育轩互瞄一眼后,极有默契地将两人隔开来,各自安抚。好不容易在十分钟后,他们终于将怒火冲天的一对夫妻劝到恩恩爱爱地各自开车离开。 “真是的!差点被你的客户害得我少掉一个大户,姓翟的!” 育轩先声夺人地抱怨着,边以手扇风,边转头吩咐坐在接待柜后方的青梅竹马女助理道:“橘橘,我要喝麦茶,要冰的!” “想大呼受不了的人,是我。”冷冷地瞥他一眼,翟要点起一根烟,大吸一口,吐出来,说:“我整整在那间会客室中,和她磨了三小时,结果差点就毁在那短短的几秒钟内。下次你要注意一点儿,别再发生这种强碰的意外了。” “这跟先来后到有什么关系?养家活口的是男人,当然是我的客户重要,他才是那个家里的大金库、大财神!” “哈!你没听过吗?听某嘴、大富贵。他们会发达可是老婆的功劳,丈夫是金库,老婆就是那把唯一能开启金库的钥匙,所以要拍当然得拍老婆的马屁。” “才怪,老公的钱包比较重要!” “笑话,老婆讲话比较有分量。” “好了啦!你们别斗嘴鼓了!有时间,不会拿来赚钱啊?你们以为自己是名嘴,斗斗嘴,钱就会滚滚而来吗?” 被育轩昵称为橘橘的吴橘芳,小育轩两岁,但却很有大姊头的架势。她一叱,马上让两个大男人乖乖住嘴。 “真不知道你们两个怎会凑在一起合伙!每天至少三大吵、五小吵,外头炒一盘赚四九(块钱),我看你们吵一盘还欠人家骂一句三八!”橘橘端来冰凉的麦茶,边骂边摆在翟要面前。 见状,育轩马上哀怨地说:“啊,我的茶咧?” “喏,不就在这儿呀!”橘橘慢吞吞地放在他面前。 “为什么先给他?明明是我先——” “唉,大男人小气巴拉什么?我先给他,当然是因为今天他的业绩比较好。人家已经成功卖出一栋房子,佣金也赚到手了。你今天还没开红盘,有茶给你喝,就很偷笑了好不好?再罗唆,自己掏腰包去买!” 她完全将育轩压落底,看得一旁的翟要忍不住抖动着肩膀偷笑。等橘橘跑回柜台去接电话后,翟要立即毫不客气地大笑给育轩看,并说:“你这助理真不得了,我觉得国税局应该聘请她做顾问,包管没有人敢欠税不还。” “我被她吃得死死的,你乐个什么劲儿?无聊!” “没什么,只是想到一句古早话——『在外一条龙,在家一条虫』。怪不得你在外头,口口声声都是男子汉大丈夫,原来是因为身边早有个虎霸母,在家耍不了威风,所以只好出外逞英雄。” 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翟要勾着育轩的脖子,咬耳朵说:“你要想吃点外头的荤菜,最好在婚前就吃一吃,别到了婚后才偷吃,我怕你可能会在街头被一路追杀喔!” “呿!”拍掉他的手,育轩啐他一句:“至少我还有结婚的可能!哪像你,已经注定要绝子绝孙了!” 一语刺中要害,翟要虽不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话,可是杀伤力还是很强。体质无法接受女性,但他仍希望有自己的子嗣,那是一种无法抹煞的本能。不过只要人类无法无性繁殖,这个愿望永远也没法实现。 “你说得没错。”面无表情地回答。 “……欵,我是跟你说笑的!”育轩有些慌张地补充。 “我知道。” 问题不在侯育轩,而是他自己太在乎了。侯育轩只是陈述出事实罢了,是他无法将它当成笑话看的。翟要将杯中的茶一口喝干,再拿着水杯到厨房中冲洗,然后归回原位。 休息时间结束了。 “橘橘,我要出去拜访一个客户。有什么事,请直接call我手机。” “ok,你慢走。” 在柜台内挥挥手,吴橘芳等翟要开着车离开前院的停车场后,脸上训练有素的亲切笑容面具,立刻换为杀气腾腾的夜叉脸孔。 一路冲到育轩面前,手下不留情地往他脑门上一拍,怒道:“你是猪啊!讲话要经过大脑,要我讲多少次?能够结婚生子,你就很了不起吗?告诉你,你再继续当一头猪下去,保证天底下没有一个女人会笨到嫁给你!信不信? “亏你当初还主动将翟要是gay的事告知我,要我有心理准备,但是我看,真正没神经、需要再教育的是你自己!” 被骂是活该。育轩看到翟要变了脸色时,想将话收回也来不及了。不过…… “隔那么远你也听得见喔?真是好耳力!” 橘芳先是一微笑,接着伸出两指一夹,扭住育轩的耳朵,痛得他哀哀叫。 “你干么这么凶啦?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嘛!” 可恶!要不是好男不与女斗,他早就和橘橘上演全、武、行了! 因为自小家训就是男人不可对女人动粗,所以他们俩向来只有橘橘踹他、踢他、海扁他的分,根本没有让育轩还以颜色的余地。他们的关系没有“公平”,只有一出生就倒向橘橘的天秤。 “谁叫你嘴贱欠教训!你知不知道,你在外面如果表现得没教养,会使我很没面子耶!” “啊?为什么?” 橘芳一瞪眼。“你不懂?” 无辜地摇摇头。他如果没教养,人家要骂也是骂他家的长辈没教好,怎么会牵拖到橘橘的身上? “你、你……你去死啦!猪脑袋!”随手捉起桌上的公事夹,往育轩的头顶上重重地敲下去。 我……是招谁惹谁了呀?育轩模着头顶,望着橘橘气呼呼地奔回柜台内。唉,他迟迟不敢跟橘橘提起婚事,个中理由就是他根本无法模清楚女人的脾气。不知道什么时机提出婚事,橘橘才不会生气? 本来想多修练个几年,等自己更成熟一点、更了解女人心一点再提的。可是……看今天橘橘气成那样子,而他只有一头雾水的感受,他不禁长长地叹了口气。 或许,自己还得再等八百年,才能谈婚事了。 ※※※ 棒天怒火还未消的橘芳,漠视育轩漠视了一整个早上,以为他起码会过来向她道个歉之类的,这样她还可以有台阶下,勉强原谅他。不料那个胆小表竟夹着尾巴,借口说要去客户那儿,一溜烟地就出门了。 厚!就算你现在跟我道歉,我也绝对不会原谅你了!笨育轩! 拿起x洁,因为没客户上门,办公室除了自己也没别人,穷极无聊的她只好一边擦窗泄愤,一边碎碎念。 连那么简单的问题都想不通,橘芳怀疑那家伙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是不是他其实根本不爱她,只是因为一种习惯成自然的默契,觉得他们俩应该在一起,所以才和她交往? 原本,他们的交往过程就和其它情侣不一样。 双方家庭的家长们是死忠兼换帖的哥儿们,使得他们还在母亲肚子里时,似乎就注定了一辈子月兑离不了关系,再加上父母亲也有意无意地要将他们送做堆,因此在到了一定的年龄后,他们俩就自然而然地走上交往之路了。 不像外面的情侣,曾经历过脸红心跳、猜心、甜甜蜜蜜的阶段,橘芳和育轩一开始的相处模式,说是情侣,倒不如说是夫妻。她知道育轩不是不在乎她,可是偶尔她会怀疑他的在乎是“亲人”间的在乎,而非“爱人”间的在意。 擦擦、擦擦……橘芳嘀咕道:“如果我喜欢的人,在外面表现得没教养,我就会很没面子啊!因为人家会说我没眼光嘛!真笨,笨死了!这也想不出来,还要我教你,那我是否还得教你怎么追我?” 啊、啊,真不该和青梅竹马交往的!一点刺激都没有,只有一肚子的怨气。 她呀,早就看破了育轩。那个不懂浪漫的家伙,是不可能带给她如梦似幻、心跳加速、快要晕倒般的美丽热恋的! “那个……小姐,请问一下,有个叫翟要的家伙,是在这儿工作吧?” 橘芳听到背后有人以清亮悦耳的声音问话,马上挂起招牌的亲切微笑,边回头边说:“是的,他——” 噢,我的天啊! 橘芳愣住,捧着自己扑通扑通地激动跳跃的胸口。好、好可爱的美少年唷!他让她想起了以前最着迷的少女漫画中,那种有点冷、有点酷、有点坏和俊到心坎儿里的漫画男主角! “他在吗?我可以进去找他吧?”美少年歪着头,似乎对她双眼发直的反应颇感有趣地问。 堡作中的职业道德,令橘芳迅速回过神来。“翟专员现在外出办事,他有交代会在用过午餐后返回公司,所以他应该快回来了。你要不要进去里面,吹冷气等他?” “我可以吗?”少年美丽的大眼眨巴眨巴的。 哎呀,怎么会有这样如天使般养眼的男孩子呢?桥芳不自觉地以陶醉的双眼,笑看着说:“当然可以!我泡茶给你喝,还有蛋糕当点心。” “谢谢。”给她一抹最上乘的顶级微笑,然后,少年不知死活地说:“你真是亲切的欧、巴、桑!” 橘芳的笑容,僵在脸上。 ※※※ 翟要一脚跨进办公室里,少年旋即飞身上前拥抱。“哈妮,你回来啦!人家好想你喔!” “阿蓝?”任由少年在自己脸颊上左亲右吻,翟要松松地揽着他的细腰,眯眼笑说:“你不是抛弃我,和别的男人跑了,一个月都不见人影,现在还来找我干么?” “因为我要出院的时候,遇到一个帅哥医生,说要带我去日本泡温泉。我想也没啥不可以,就跟他去啦!”耸耸肩,阿蓝挥挥手说:“虽然温泉不错泡,可是那家伙的技巧不及你的十分之一,又喜欢管东管西的,我受不了,所以就回来啦!” “泡温泉泡一个月?” “对啊,从日本最北端的北海道一路泡到冲绳。你知道冲绳也有温泉吗?”阿蓝勾着他的脖子,胸口贴胸口、腿贴腿地扭动身子,撒娇。 “现在知道了。”将他的手拉扯下来,翟要板起脸说:“如今这儿可不是像以前一样,只有你、我和侯育轩在。这边已经成为办公场所了,你要是想亲热,等我们回到楼上我的房间里,再说。” 讲到这个,阿蓝像个好奇宝宝般,睁大眼,猛点头说:“对啊、对啊,我站在 门口的时候,看到什么『侯翟犀利』的招牌,还吓了一大跳呢!为什么这间老鬼屋会变成你们的办公室呢?这是怎么一回事呀?” “说来话长,你先让我休息一下再说。”翟要走回办公桌,朝橘芳打了个招呼,然后转头指着阿蓝道:“这小子没给你惹麻烦吧?如果他在这边碍事,下次不要客气,赶他上楼或撵他出去都行。” 橘芳挤出抽搐的笑容。“没有,他什么麻烦都没有惹。” 翟要放心了点。“他是阿蓝。阿蓝,你有没有好好地跟人家打招呼?” “有啊!我有谢谢她端茶、端蛋糕给我吃。她起初是很亲切,后来就一直摆脸色给我看,眼神好凶呐!”阿蓝缩在翟要身后,探头探脑地看着橘芳,小声说: “你们请这么凶的欧巴桑顾门,客人不是会被吓跑吗?” 翟要苦笑,对橘芳致歉地一点头。“他喊你欧巴桑是在闹你的。这小子一天不惹人生气,是不会甘心的。别理他,橘橘。” 哼地,橘芳回道:“我早已修正了对他的第一印象。这小表是货真价实的恶魔,我和一个恶魔生什么气?” “欧巴桑,一直皱眉,小心脸上的皱纹变多喔!”贼兮兮地笑着,逗她。 橘芳吓得用手一模脸颊,旋即眯起眼,缓缓地从柜台后方站起来。“给你三分颜色,你倒开起染坊,太嚣张了!你祖妈我不好好地教训你一下,就有愧我吴铁砂掌的绰号!饼来,我要打得你开花!” “哇!要哥,快救我!” “别跑!” 看他们玩着猫捉老鼠、老鼠戏猫的幼稚游戏,翟要心想:这间老宅真是一天比一天更热闹啊!不知道哪天屋顶会因此而被掀了呢! ※※※ 当晚,老宅的餐厅内,飘散着阵阵泡菜与臭豆腐的独特气味。 肥女敕女敕的大肠,黑亮亮的猪血、脆脆的金针,和虾子、臭豆腐、韭菜、大白菜全都在陶锅中相聚,咕噜噜地在赤色的泡菜辣汤底中,完美和谐地共鸣着。管他外头气温几度,冷气给它开下去,就可以太快朵颐着又香、又辣、又够劲的大肠泡菜臭臭锅了。 呼呼地吹着碗中的臭豆腐,阿蓝咬下一口。“好烫!……啊,吼吼吃……” “为什么这家伙也跟我们一起吃『员工餐』啊?”育轩不满地瞄他一眼,问着身旁的橘橘。 与翟要合伙,从两人公司变成了三人公司后,橘芳便提议午、晚都由“公司”供餐。反正公司的经费也是他们三个人的经费,她又不放心两个大男人天天吃外头的便当,觉得这样不营养,久了也会吃腻,于是自告奋勇地担当起大家的助理兼厨娘,由她来张罗他们每天的饭菜。 两个大老板们当然欣然同意,橘芳的手艺可不输外头的大厨师。 “我是家属咩!”阿蓝指指一旁的翟要,道。 “这是哪门子的家属?”翻翻白眼,育轩手快口快地嗑掉一碗,马上再舀第二碗。“我以为你们分手了。” “要哥这么棒,我干么跟他分手?啊!那是我的猪血!” 育轩抢先将它捞到碗里。“错!这是猪的血,不是你的血。你的血如果是猪血,那你就是猪喽!” 撅撅嘴,阿蓝泪眼汪汪地含着筷子,不舍地盯着育轩嚼动的嘴巴说:“人家的猪血被吃掉掉了……” “真是的,要猪血,冰箱里还有一大盘,你们不必抢啦!”橘芳见状,主动将自己碗里还没动筷的猪血分到阿蓝的碗里,说:“这给你,别哭了。” “靠!橘橘,你对这小子太好了吧?” “人家我可爱咩!而且……”阿蓝朝橘芳甜笑着。“橘橘姊姊说,只要我不再喊她欧『哔』桑,她会好心地原谅我捏!” 育轩以抖动的筷子指着橘芳的鼻尖。“你!就为了姊姊两字,出卖自己的灵魂给恶魔啊!” 橘芳红了红脸,哼地撇开脸不看他。 真不知道谁才是她的“老公”,这吃里扒外的女人!育轩忿忿地将目标对准身旁的翟要,道:“你咧?他都红杏出墙一个月了,你为什么不教训他?把他赶出去啊!” “我家的墙比较矮,他想爬出去就爬出去,有什么关系?” 他与阿蓝之间本来就不是约束彼此要天长地久的关系,况且翟要自己也曾对阿蓝以外的人三心二意、心猿意马过。虽然翟要很快就放弃了,但他觉得自己一样没资格怪阿蓝劈腿。 “你们这些人!”育轩大甩筷子,霍地起身。“老子不吃了,我气都气饱了!”说走就走,他头也不回地冲门而出。 “育轩!”橘芳真不懂他何必耍小孩子脾气。 “我去看看他吧。”翟要主动说。 “可是……” 阿蓝一手搭在橘芳的肩膀上,阻止她道:“让要哥去吧!有些时候,男人的闷气,只有男人才解得开。” 是……这样吗?橘芳默默地看着手中的碗,长叹一口气。即使相处再久,自己也无法突破育轩心中的某些地方吧? 三妻四妾 2 在出去找寻育轩之前,翟要顺手从冰箱取了两罐啤酒。想他应该不会走太远,果然,在宅子前那经过一番整修,已不见杂草丛生的乱象,只有花木扶疏的雅致开放式庭园中,找到了他。 伸手,以冰镇的啤酒贴上育轩的脸颊。 育轩一震,犹豫了片刻后,接过啤酒。 翟要默默无语地坐在长椅上没被占据的另一端,陪他一起仰望着夏夜虫鸣伴奏下的夜空。 烁烁繁星,点点装饰着浩瀚天际。与它们相较,人类的烦恼,不过是小小沧海(以下由花园录入组?莫幽?录入)之一粟。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对不起,我知道你们要以什么方式交往是你与阿蓝的事,轮不到我这个局外人插嘴。方才发那顿脾气,也许只是我自己在借题发挥罢了。” “你和橘橘遇上什么问题了吗?”呷口啤酒,翟要淡淡地问。 育轩咬了咬唇,一摇头说:“不。也不是最近的事了,只是我真的弄不懂她的想法。我们从孩提时期就相处到现在,她的脾气我再清楚不过,可是这样又似乎不够。我可以感觉到,她希望我再做点什么,问题是,我不知道那个『什么』是什么?” “亲吻她、她,多对她甜言蜜语些。女人要的,其实与我们男人没差多少,大家都是希望备受宠爱的。”以平抑的声音,翟要唇边漾著无奈,语气温和地回答。 “那么肉麻兮兮的事,我哪里做得出来!” “练习啊。” “什么?”瞪圆了眼,育轩耿直地摇头。“不行、不行、不行,我去找别的女人练习,岂下是背叛了橘橘?况且,这对於被我拿来当练习对象的人来讲,也不够尊重。” “如果那个人是自愿当你的练习对象,就没问题了吧?与女人练习你会觉得是背叛,那要不要和我练?” 育轩一怔。“你讲真的啊?” 猫眼眯细,俊美的脸蛋引诱地靠向他,翟要一手抬起育轩的下颚,道:“需要我示范给你看,该怎么做,女人才会感到喜悦吗?女人喜欢听什么样的甜言蜜语,喜欢什么样的亲吻方式……” 要命,育轩竟然发现自己心跳加速了。“有、有本事你就做啊!我就不信你这个gay会比我更了解女人。” 一笑。“你错了,正因为我是gay,所以有机会以不同的角度观察女性,甚至以女性的角色受到宠爱,我绝对会比你更了解她们。” 不给育轩退缩的机会,翟要先以指尖在育轩的唇上来回勾勒。 被那双漆黑、深暗的眼锁住,育轩无法移开视线。他们之间那股平常哥儿们笑闹互斗的气氛,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语的紧迫张力,似要一触即发。 育轩的心承受不了压力,瑟缩颤抖。 理智说著:这不过是翟要惯用的把戏,他是在玩你,你何必紧张?笑一笑就过去了。你越认真,越会像个笨蛋! 潜意识却直言:这不是个笑话,那双眼里泛滥著不该有的炽热情感,滚烫得似要灼伤了人! 育轩不知道他该信哪一边的判断,他不能草率地作下断言,他怕自己猜测错误的话,会让他们逐步建立起来的友情,如海市蜃楼般消失在后悔莫及的误判浪潮下。 曾几何时,翟要的存在,已经是凌驾育轩曾结交过的众多朋友。 不只是值得信赖的合夥人,不仅是值得自己挑战的好对手,他在育轩心目中亦师、亦友、亦是哥儿们的多重角色,让他大大地占据了育轩生命中的某个角落,无可动摇。 他喜欢和他针锋相对。喜欢他与自己不相上下的斗嘴本领。喜欢他藏在“冷漠疏远”的态度下,一颗热血关怀的心,以及用著批判现实的目光看世间,却也以柔软开放的思想,包容并爱著这世界。 至今,育轩脑海里,还留著翟要握著邢老太太的手,伪装成他人安慰地抱著她,直到她在他怀中哭干了泪为止都不曾喊累、排拒或推开的温柔表情。 还有,当初邢老太太说要将邢家大宅以一块钱卖给翟要,一方面是为了答谢他抒解了她多年无法释怀的罪恶感,二方面她认为翟要是住那间屋子的不二人选,她相信武男先生也会接纳翟要住进去的。 可是,翟要对这笔意外财富却毫不贪婪,委婉地拒绝了。一块钱就能坐拥大片土地与房产,对许多人而言都是梦寐以求的好事,他却能抗拒诱惑,坚持不占老妇人这便宜——这也是育轩脑子里渐渐形成了“侯翟犀利”这字眼的一刻。 当翟要与邢老太太在那边为了收下收下这份“大礼”而推来推去时,育轩提议由自己以合理的租金承租下大宅当成自家仲介公司的新据点,并力邀翟要与他合夥。他们可以用一楼当作办公空间,二楼当成接待室,而三楼则做为两人各自的住家。 如此一来,老宅将以众人皆想像不到的姿态,重获新生。邢老太太可达成还人情债的愿望(租金,老太太若不肯收,可以她的名义捐赠给慈善机关)。翟要也不必为了占了下该占的便宜而耿耿於怀。然后,育轩不仅是替公司赚到一名好合夥对象,也一举多得地重振公司、圆了父母的梦等等。 每个人在最后都将是赢家——事实也果真是如此。 贝勒的指尖探入唇缝。 “你无须胆怯,将一切都交给我就好了。”诱哄的口吻,彷佛在抚平紧张竖起的警戒线。 这是在示范吗?育轩恍惚地想著。 “你的唇看来好软,我还记得它们火烫的感触。你愿意让我一亲芳泽吗?”沙嗄性感的嗓音,湿润的黑眸,近在咫尺地发动魅惑电波。 育轩可以感受到翟要的视线停驻在自己双唇上的压力,迫得他不知不觉地将紧咬的唇,松开。 “我看到了。你殷红的小舌,湿湿热热的,让人好想吸吮它。我一定会像个冰块般地融解在你甜美的舌尖上,汁溢横流。” 还在等什么?快来掠夺…… 不,不对!这么做是不对的!翟要的唇碰触到他的瞬间,育轩的理智刹那间清醒,他奋力一推。 什么?竟推不开?! 蜻蜓点水的吻在育轩施展抵抗的瞬间,转眼变成狂肆强悍的激吻。男人的手扣住了育轩的后脑勺,不由分说地以舌尖挑开,并在捕捉到育轩抗拒的舌头时,火热地缠绕住。 “嗯……唔……”呼吸困窘的鼻腔,费劲地吸著气,肺部缺乏补给而发出晕眩的警讯。 可是男人的舌一点儿也不放松,在吞噬他反抗意志的同时,也一并吞噬掉他的意识,逼他沦陷、逼他就范。 不要!我绝不服输! 搜集所有残存的力气,育轩朝著男人的舌叶咬下,涩铁血味迅速地在两人的唇间渗透开来。翟要默不吭声地将怀抱放松,育轩立刻推开他,站起来。 擦拭自己的唇,不期然地看到手上头沾染的红稠液体,育轩咬咬牙,道:“我是不会跟你道歉的!” 翟要没有回答。 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清楚,育轩说:“我还是认为这么做不对,不管你是男是女,是不是自愿做我的练习对手,当我们这么做的时候,我已经对不起橘橘了。我想要诚实地面对她,对一份情感有始有终地负起责任。” “那不是爱情。” “什么?” 翟要静静地望著他。“婚姻是承诺,你必须守护这个诺言没错。但爱情却不是你能操纵的,当你只是出於责任地认为自己『要』爱她的时候,那就已经不是爱情了。真正的爱是……你不用有任何理由……爱上了……就无法回头。” 育轩心口一揪。他不愿细想翟要所说的话,不愿深思翟要深沈近乎完全黑暗的眼中,究竟藏著什么秘密。 “那是你自以为是的爱而已。我不一样,我……觉得像你们这样见一个爱一个、不尊重爱情的行径,是下流的爱。” “那么,你要教教我,何谓上流的爱吗?” 男人穿透力十足的视线,直接刺向育轩的心脏。 “你……自己去想!我要回去了!” 落荒而逃,是育轩离开花园时的最佳写照。 另一头,被留在屋内的橘芳与阿蓝。 “是我太贪心吗?”失去了食欲,橘芳也开了啤酒喝。 阿蓝喝著乌笼茶,对她没来由的一句问话,挑挑眉。“贪心什么?” “育轩虽然木讷、虽然不解风情、虽然少了那么点心动的感觉,可是我知道和他在一起是可以安心的。我知道他会是个好老公、好爸爸,我也不用担心他会有背叛我的一天。他太正直了,不可能会背叛婚姻的誓言。” 年轻但敏锐的眼,睨著她问:“但是?” 橘芳郁郁寡欢地将喝空的啤酒罐捏扁。“我希望他能机灵点、浪漫点,不要那么死板。我们不是已经在交往了吗?可是即使我们独处在一个屋檐下、孤男寡女的,他也绝不会做出任何不轨的举动。好,就算我暗示了他,他可以做点什么,他也会适时地踩煞车,绝不会跨越最后一道防线。他说这是不愿意伤害我。” “这不是很体贴吗?” 橘芳大力地拍了下桌子。“女人也是有的好吗!我不是装饰品、不是玻璃女圭女圭,我不会一碰就碎!” “嗯,那么你怎么下直接告诉他呢?” “我还要怎么讲?非得要我月兑光光,在脖子上打个蝴蝶结,躺在床上,告诉他说:『上我吧』!这样吗?”借酒壮胆,橘芳口无遮拦地说个痛快。 “那,甩掉他,再找一个能充分满足你的。” “说得容易。”橘芳嘟嘟嘴,白他一眼。“我虽然想『要』,但我不是什么酷爱一夜的豪放女。我和普通女孩儿一样,都希望以爱为前提,献身给我爱的男人。我想要心动、我想要欢愉,我不想蹉跎自己的青春岁月,这样子有错吗?可是育轩那呆头鹅一日不开窍,我看我是一辈子别想有高潮了。” 阿蓝忽然凑到她耳边说:“我喜欢你,橘橘。” “咦?!”惊讶到酒意全消。 “嘻嘻,有没有心动了一下?”阿蓝点点她的鼻尖。“心动不是很难的事吧?何必这么委屈呢?这样子吧,假使你心情不好,想有点心动的感觉,又不敢玩火的话,来找我。” “找、找、找你做什么?”难、难道自己被搭讪了? “当然不能讲。不过我包管你会有心跳不停的浪漫感受。免费的喔!”阿蓝甜笑著在她的脸颊上一亲,说。 橘橘的脸蛋晕红了,迷惘地望著少年那张比自己还要娇俏的脸庞。少年回以她一抹毫无心机的灿烂微笑,继续暍他的乌龙茶,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若即若离的态度,叫人捉模下定,橘橘的心房第一次被介於酸甜问的暧昧滋味给涨满了。 皎洁月光撒在老宅的顶端,铺下银色的地毯。夜枭在暗林里,呜呜地鸣叫,呼唤著有情人。 外表看似一切平静的这一夜,老宅里的四个人却各自陷入了迷宫,浑然末觉一场捣乱他们命运的风暴,正在酝酿中。 自从那日以来,侯育轩一直躲避著他。非公事上必要的商讨,他不会主动找他讲话,甚至连正眼都不瞧他一下。 这不是早就料想得到的事,我还能期待什么呢?期待他忽然转变,期待他能接受一个gay,甚或爱上一个男人? 他总是学不够教训。一次的失败,他痛苦了十年,这第二次的失败,翟要不知道自己能否走得出来…… “喂,你都没有在听我讲厚!” 阿蓝摇著他的肩膀说:“你一个人在那边想什么啦?啊,你是不是有了喜欢的人?像你们这种有恋爱体质的人,真是麻烦,谈起爱情来,平常冷静的人也会变得一点儿都不冷静了。” “恋爱体质?那是什么?”懒洋洋地扬起眉。 “就是指你这种人啊!谈起恋爱,仿佛连命都可以不要。一旦燃烧起来,不瞻前顾后,只知道一味地猛冲,直到这把火烧尽为止。”阿蓝抖抖肩膀。“好险我没有这种体质。” 自嘲地一笑。“听来似乎是很严重的绝症。” “对啊!你病得可不轻呢!” “有法子医得好吗?” 阿蓝促狭地觎著他,双手缠绕到他的肩膀上。“最快的法子,就是和我鬼混一下喽!” “和你鬼混就是仙丹妙药?” “保管你尝一次,快乐如神仙,无须百忧解。”阿蓝主动地递上双唇。 翟要的脑海中突然掠过了侯育轩曾说过的话——像你们这样见一个爱一个、不尊重爱情的行径,足下流的爱。 “还是算了。”将阿蓝稍微推开。 “为什么?你很过分耶,这一个礼拜都不碰我,害我只能吃自助餐!” “不为什么。可能是想知道作作上流人士,是什么感觉。”翟要耸肩苦笑。 阿蓝懊恼地眯细眼。“啧,满脑子装著爱情的男人,真是无趣!好吧,我去找我的新玩具逗逗,她的反应比你可爱多了。没想到年纪大的女孩子,也能这么好玩。” 竖起耳朵。“女孩?你指谁?” “橘橘呀!”阿蓝将双臂盘到脑后,呵呵地笑说:“我不过逗了她一下而已,她的反应比试纸还快,脸蛋马上就转成红通通的颜色了。如果糗她,又会像只小乌龟一样,娇羞地躲起来,不让我看。她单纯的程度不输给mr.杜宾犬,我看以后干脆叫她mis吉女圭女圭好了!” 气急败坏的。“橘橘是侯育轩的女人,你知不知道!” “安啦,我又没对她出手。只是她嫌mr.杜宾犬太没情趣了,所以我才帮个忙,让她尝尝心跳如擂鼓,神魂颠倒的滋味罢了。”还不知自己闯了什么大祸,阿蓝轻佻地说。 人家说,不是不报,而是时机未到。翟要突然怀疑这是不是老天爷给他的“报应”?他过去纵容阿蓝的轻佻,以为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只是玩点小火,不可能会有人受害的。但如今…… 谁不好招惹,阿蓝这笨蛋,竞去惹橘橘!我的天啊,如果这件事被侯育轩知道,他不可能不受伤害的。 ……想要将伤害降到最低,只有一个法子。 “不好意思,阿蓝。你不要再继续住我这儿,你搬出去吧。”翟要庆幸今天是假日,侯育轩带著橘橘去看电影,不在家。他可以不必去想任何藉口,直接使出铁手腕,清理门户。 “要哥,你这也太小题大作了吧!我都说了,我没和她怎样,难道你不信我的话吗?这点分寸我还有!”双手插腰,阿蓝气愤不已地说。 “不。”翟要悲伤地看著他道:“是我的错,我以为你早熟,但是忘记你毕竟年轻,判断能力有限。你只能以自己的经验去判断事情,而没发现世界上存在著与你、我的价值观不一样的人们。” 阿蓝忿忿不平地缩起眉头,显然无法接受他的说词。 “橘橘和侯育轩都是认真、老实的个性,他们不像我们以嬉笑怒骂来掩饰自己的真面目,他们不像我们这么胆小,因为怕自己受伤而逃避自己的情感。你的一点戏弄,会让橘橘分不清真假,万一她真的掉进去,怎么办?你将是拆散那两人的第三者,他们不可能不受伤害!” “拜托,你太夸张了吧?现在的女人有这么单纯吗?一点点调情就会爱上我,抛弃交往多年的青梅竹马?” “人们不也容易被蛋糕上装饰的草莓、鲜女乃油所吸引,而忘记里面还有实在的海绵蛋糕吗?对一个从头到尾只吃过海绵蛋糕的人来说,她不见得能抗拒得了车莓、鲜女乃油的诱惑。” 阿蓝低头沈思。 “你应该有其他地方可以去吧?”翟要再问一次。 一撇嘴。“你当我是谁啊?我要去住,多得是举高两手欢迎我的人。” “那,你去把行李收拾一下,我送你过去。” “不用了。”阿蓝仰起倔强的下颚,莹亮的眼中似有液光闪烁。“要哥,你把我赶走后,我是不会再来了。我说过了,你有了喜欢的人,不必跟我客气,而今天我想就是我们分手的时刻了。你心里将mr.杜宾犬看得比我还重,不是吗?你说怕我伤了他们,这根本不是实话,你是怕我伤了侯育轩。” 翟要不否认。 阿蓝也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他转回三楼的房间,将自己带来的大皮箱从床底下拉出来,从衣柜中抱出自己的换洗衣物。十几分钟内,他就打点完了。 拖著行李,一步步走下楼。翟要站在楼梯的底端,等著他。阿蓝望著他,本想说声“再见”的,声音却梗在喉咙里。结果,是翟要先主动地上前抱了抱他,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 “对不起,阿蓝。” 阿蓝摇了摇头。“我走了。” 现在的他,还不足以成熟地微笑道别。但是当他有能力再微笑的时候,他一定会拨电话给翟要,重拾两人的友情。 “阿蓝!” 命运女神却挑这时刻,出来搅局。 橘橘站在大门口边,困惑不已地问道:“你拉著行李做什么?” 他记住了翟要的“教诲”,於是微笑地回答说:“这边都没有人陪我玩,所以我要走了。掰啦!” “等、等一下!你要去哪里?”橘橘一脸错愕地揪住他的手腕。 “我去哪里,都不重要吧?” 将自己的手,从橘橘的手中抽出,阿蓝收敛起笑容。眼前这一幕,得小心地处理。否则让站在橘橘身后的侯育轩发觉不对,不仅辜负了要哥一心保护那家伙的心意,连自己的离开、与要哥分手,这些事也会变得一点意义都没有了。 “不行,你一定要告诉我!”再捉住他的衣角,橘橘的泪水在眼角打转。“你要离开,是下是和翟要吵架了?就算你们吵架,你还是可以住在这儿啊!三楼还有空房,况且还有我会保护你,我不会让翟要欺负你的!” “保护”两宇,触动了阿蓝的敏感神经,勾起他不想再去回想的从前记忆。 他振臂一推,将橘橘推倒在地,怒道:“谁拜托你做这种事来著?我有吗?你这女人很莫名其妙耶!我去哪里,为什么要你管?我们连朋友都不是,你问那么多要做什么!” 橘橘瞠大眼,难以置信地望著他。 “你再碰我,我就扁你!离我远一点儿,母——” 啪!翟要当著几双错愕的眼,轻轻甩了阿蓝一巴掌。阿蓝从失控的状态中回过神,模了模自己的脸颊。还好,有要哥在,自己才没说出更伤人的话。 他抿抿嘴,以坚定清澈的眼神望著橘橘说:“我要是做了什么让你误会的事,很抱歉,那并不是我的原意。我对你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把你当成侯育轩的女友看待。” 橘橘整个人呆住,连动都不能动了。 阿蓝提著行李,走向大门,在经过侯育轩身畔时,低声地说:“多花点心思在她身上吧!一个女人一旦感受不到男人的爱,是很容易迷失的。” 育轩皱紧眉头,目送著他离开,再回头看了看橘橘。从方才到现在,她连动都没有动,依然像只被抽离了魂的女圭女圭般站在那儿。 “橘橘?你还好吧?”他来到她身边,关心地碰碰她的肩膀。 登时,像是咒语被解了禁。~ 她以伤心欲绝的表情望著育轩,但什么也没说出口地,跟著阿蓝的足迹,冲了出去。 空荡的柜台,已经连续三天没有人坐在那后面,笑脸迎人地接待每位上门的贵宾了。 翟要看了下腕表,夜晚十点,到了该关门的时刻。不过,和过去的几天一样,侯育轩还没回到公司。 他不知道育轩是真的出去跑业务,或是出去闲逛而已,也可能他一直都在吴家劝橘橘回来上班。他唯一知道的是,这几日,无论是这儿或是楼上,都不再有热闹的笑骂声,安静得令人心情不沈重也难。 四个人聚在一块儿高高兴兴(?)地吃火锅,明明是不久前的事,却给人无限遥远、久得像是上辈子所发生的事了的感觉。 再叹了一声,翟要将挂在外头的招牌灯熄灭,关掉大厅与二楼会客室的照明,只留下前廊的一盏小黄灯,好指引返家的人归途后,便准备要上楼洗个澡,吃顿迟来的晚餐。 嘟噜噜噜~~柜台上的电话响了。 翟要模黑捉起电话。“『侯翟房屋仲介』。” 『……』 是打错的电话吗?怎么一点声音也没有?翟要再重复了一次公司的招呼语后,这才听到电话彼端有抽抽噎噎的声响。 “你是……橘橘吗?” 『我、我刚刚跟……育轩说了……』 翟要紧握著话筒,蓦地一阵心神不宁,他的直觉抢先橘芳一步,预告了她接下来要说的内容。 “我还是不想放弃阿蓝。我知道这么做很傻,我也以为听到他只是在逗著我玩,寻我开心时,我会非常的愤怒。但……我很失落。没有看到他、不知道他在哪里、没有他的音讯,我完全无法入睡。我好想、好想他。』 单纯的人,一旦付出了真心,往往无法自拔。 『我不能对育轩撒谎。当我已经知道真爱是什么的时候,我回头去看,才发现我和育轩从没有过来电的感觉。我还是很喜欢他,可是现在我有了更喜欢的人了。』 “你……跟育轩说了之后,他怎么说?”忧心地蹙起眉。 『他什么话也没有讲,就走了。』 翟要叹了口气。“你打电话,就是为了要告诉我这个吗?应该还有别的事吧?” 『我……我知道自己提出的请求很无理,可是我只有你能问了。除了你,我不认识阿蓝身边的人,你是我唯一能掌握的线索。能否请你告诉我,我要去哪里,才能见到他?』 “……”要搜索阿蓝的去处不难,只要联络几个朋友就可以。翟要迟疑的是,橘芳想见他的理由。 『我知道,我没希望,他不会爱我的。不光是因为我是个女人,而且我还大他六岁,他不会对我这个老女人有兴趣的。不过,我一定要告诉他我的心意,就算被他拒绝也没关系。起码我能彻底地死了心,不需要像现在这样牵肠挂肚。』 翟要的唇畔扬起温柔的微笑,奈何电话没有影像,传达不到对方眼里。 “你愿意跟我保证,自己一定站得起来吗?不会因为……而自暴自弃?” 橘芳以充满信心的口吻说:『我保证!』 “好吧,那,我得知他的去处后,会联络你的。” 『谢谢你,翟要!』喜悦的电波透过话筒放送出来。 “还有一件事,我需要先告诉你。以后别再对阿蓝说,要保护他的这种话。” 『咦?』 “那字眼会引起他的恐慌。” 翟要从没想过,要对第三者说出自己知道的、关於阿蓝的秘密。可是橘橘或许会是另一股拯救阿蓝的力量。她正直、乐观,总是向前看的态度,对放逐自己的阿蓝而言,有可能会成为阿蓝可信赖的重锚。 “阿蓝从小就是个走到哪儿都受人瞩目的孩子。人见人爱的长相,以及在还未经历这事件前,聪慧善良的乖巧性格,让他毫无疑问的像个天使。然而,美好的事物不是只对良善的人具有吸引力,对於心怀不轨的人也是极具魅力。在升上初中后,某次上学的途中,他被绑架了。” 电话另一头,橘芳倒抽一口气。 翟要没有停顿地,继续往下说道:“想当然耳,他的家人焦急如热锅上的蚂蚁,他们报警、上电视新闻求歹徒放人,但都没有回应,而且也没有接到什么勒索电话。过了一周,他们家人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时,阿蓝自己逃离了绑架犯,回到家中。” 『他、他有没有受到伤害?』 “身体上的伤害,大致上是没有。不过他的心灵再也无法相信人、相信爱情了。他一直觉得那是洪水猛兽,是会让人变成没有理智的怪物的毒素。因为,绑架他的人,竟是他小学时代就读了六年、很熟的安亲班女老师。她的口头禅就是『保护』两字,阿蓝因此对这种说法深恶痛绝。 “据说,那名女子在囚禁他的期间总是喃喃说著:『我要保护你』、『你需要保护,否则会被恶魔给带走』、『你不适合在外面污秽的世界生活,你就在我的羽翼下安心地过日子吧,我会保护你』之类的话语,反覆地对阿蓝洗脑。 “对方是熟人一事,彻底地破坏了他对人的信赖感。对方将爱挂在嘴巴上一事,更让阿蓝不再相信什么爱。你想让阿蓝有所改变,没有抱著赤脚过炭的觉悟,恐伯办不到。” 『……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我会好好地思考。』橘芳带点鼻音地挂上电话。 橘芳气愤却不失冷静的反应,让翟要更确信自己告诉她是对的。希望这对他们俩都是种契机。 翟要也将电话挂上。 咚、咚、咚!大门外突然传来如雷的敲门声,以及醉醺醺的叫门声。 “开门,翟要!老子回来了!快开门!”按压著太阳穴,翟要知道下一场硬仗,正要开始。 三妻四妾 3 门一打开,冲天酒气扑鼻而来。翟要反射性地伸出双手,接住了那个朝自己倒下的男子。 “呵呵,我肥来了,世界上最笨的家伙肥来了!”口齿不清的,育轩歪歪倒倒地缠著他嚷道:“来,快点拍拍手,笑我是个大笨蛋!” “你喝醉了。” “我不能喝醉吗?” 要跟喝醉酒的人讲什么道理?翟要撑起他一边的肩膀。“上床睡觉去吧。睡醒了,脑袋才会清楚些,看事情也比较不悲观。” 育轩摇头晃脑地拒绝他的援手。“放开……我还不想睡,我还要继续喝!” 实在看不下去了。翟要故意松开手,任由他摔倒在地。 “你这样还能喝的话,就去喝吧。” 育轩赌气地想爬起来,到厨房去取酒,但手脚却怎样也不听使唤。他抬起醉意深浓,红丝密布的眼,道:“你,是你唆使的对不对?你故意叫阿蓝去引诱橘橘,害得我被橘橘抛弃,是不是?” 摇了摇头,翟要的胸口怒火狂炽。自己该怎么做?打侯育轩一拳,好让他清醒一点儿?或是干脆拂袖而去,丢他一个人喝到爆肝,酒精中毒算了? 育轩的胡言乱语尚未结束,翟要的不作回答,反过来添了他的酒胆。 大笑三声后,歪歪斜斜的视线,绕著翟要打转,说:“你喜欢我,对吧?你是下是想上我啊,你这个gay!那怎么还不过来?你扑过来啊!你用尽那些肮脏手段,不就是要我接受你那下流的爱,还在那边假仙什么?” “信不信,我真的会挥拳揍到你醒?” 育轩嚷著“才不会伯你”,然后在地上翻滚著身体,故意将翘得高高的,左右摇摆著说:“看,这是你最爱的小屁屁喔!很想要吧?我偏不给你!” 彻底的语无伦次,完全的自暴自弃。翟要痛心疾首地说:“你现在在侮辱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我喜欢的人,不是蹲在地上下肯起来的这个窝囊废,而是笑著告诉我说,『我今天终於赢过你了』的那个永不服输的家伙;是亲口说,即使我是个gay,那也与我的人格无关的家伙;是心直口快、笨拙、老爱管人闲事,满身都是缺点,但却还有一个最大优点足以盖过这一切的家伙。” “我的……优点?” 翟要瞪著他道:“现在这优点也快被你自己毁了。那个绝不逃避现实的家伙,到哪里去了?” 育轩瑟缩了下,缩起自己的手脚,蜷曲著身体。“面对现实,有什么难的?反正,连一个不到二十岁的臭小子都能强过我,将我交往了二十多年的女人给拐跑了,这就是现实!” “没有错,你是输了。”见他平静了些,翟要蹲下来,与他平视道:“但你是因为失去她而心痛,还是因为输给了阿蓝而心痛?你模著自己的胸口,你是感觉到怅然所失、心里空了个洞,还是气愤难消,认为自己的所有物被抢走了而不满?” 傻傻地,育轩照他的话,模了模自己的胸口。 “你知道吗?”翟要握住了他的手,将它贴在自己的心口上。“这儿是会说话的,它不会骗人。我明知你有了橘橘,眼里不会有我,和你合夥开公司的话,我就得看著你和橘橘每天同进同出、双双对对,心每天都会喊痛,但我最后还是点头同意的理由是什么?” 奸烫、好热的视线。育轩吞咽了一口气。 “因为看著你只是痛,可是不能在你身边,这颗心就死了。”翟要紧紧掐著他的手。“要不是我怎么也甩不开你的影子,我干么自找麻烦陪在你身边?我何必压抑自己,克制自己不能去伤害到你?” 育轩垂下眼,他掌心底下的心脏,确实跳动得非常的强悍、激烈、快速。急切地以另一种语言,述说著同样的一份感情。 “不过,一切也到此为止了。” 翟要深吸一口气,续道:“明天一早,不管你记不记得我所讲过的这些话,我都已经打破了自己的誓言,犯了和过去求学时代一样的错误——爱上了不属於我们这个圈子的你,还让你发现了……早知道,在先前你对我鄙夷、对我排斥、对我开始闪躲之际,我就该离开的。现在,我更是非走不可了。” 又是……离开?育轩睁大眼睛。 阿蓝定了、橘橘走了,连他——翟要,都不要他了吗?每个人都要离他远去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非走不可?” 似乎没想到育轩会开口这么问,翟要先是一愣,接著苦笑。“以前我有过同样的经验,而那经验教会我一件事——该走的时候不走,事后一定缓筢悔。” 放开育轩的手,翟要缓缓地站起来。“现在我离开的话,至少我们之间还有个东西留了下来——这几个月的生活真的很有趣,我会好好珍惜这些回忆的。” 他要走了! 看著他的背影,育轩被酒精泡烂的脑袋,一时间想不出什么好点子挽留。慌慌张张中,他捉住脑中唯一浮现的一根救命绳索。 “慢著!”绝望地开口。 翟要停下脚步。 “你……不是说要做我的练习对手?” 转过头来,翟要蹙起两道姣好的剑眉,不懂他在说些什么。 育轩攀著一旁的办公桌,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说:“我的女人,被你的『女人』给拐跑了,现在你得负责做我的练习对象,好让我知道下一回该怎么和女人相处,该怎么哄她们,她们才不会甩了我。” 冷峻的脸庞进射怒火。“你是要我……教你怎么追女人?” 好……像不该这么说。育轩手足无措地找寻更好的说法。“追、追男人也可以!” “什么?!” 哎哟!育轩捉乱了发,自己只是要他留下来,可是好像弄巧成拙,反而在翟要的怒火上浇了油,让他更生气了。 “总之,你对我还有责任未完,你不能一走了之!” “……你,现在是在挽留我吗?” 育轩低垂著脑袋,不敢接触他的眼。“『侯翟犀利』,难不成又得变回『侯犀利』吗?好不容易,我们才将名声打出来的……” “我没在问你公司的事,我是问,你要我『翟要』这个人留在你身边吗?我不但是个gay,还是个『觊觎』你的gay,你无所谓吗?” 有所谓。他还不想绝子绝孙,如果和翟要在一起就意味著得绝子绝孙的话,育轩不得不慎重考虑。 “可是,你觊觎你的,我又不一定会被你吃掉。” 翟要跨两个大步,来到他面前。“你不在乎自己的贞操面临危机吗?” “贞操”这个赤果果的字眼,让育轩的背上泛起一阵鸡皮疙瘩。“我们打个商量,我觉得我的男子气概比较重,你能不能放弃勾引我的『后面』,改为引诱我的『前面』?这样我会比较自在一点。也就是说,我把你当成女的,你把我当成男的,这样也许行得通。” “你是要我作零号?” 育轩满怀希望地点点头。 翟要想了想,竟然颔首同意了。“你比较喜欢当壹号,就让给你。” “咦?真的吗?” 翟要揪住他的手,微笑地说:“你如果不相信,我们现在就来试试看。” 现在?会不会太快了?“改天吧,我今天喝得有些醉,怕自己力不从心,这样对你不好意思。” “好事不宜迟。在你明天早上否认这一切发生过之前,我当然不能让自己的好运溜走。” 有这么严重吗?不过,既然自己保住了后面……育轩吞了口口水,道:“那,你不会再说你要离开了吧?直到我很熟练之前,直到我同意你走之前,你都不可以离开这儿喔!” 男人没有回答,他动手将育轩的t恤拉高过头,甩到地上。手掌迅速地探索到育轩的肌肤上,双唇则在他的肩胛留下一道道灼热的吻径。育轩不知道这么做是对的,还是错的,不过至少翟要不会离开了。 “唔……” 头痛欲裂地醒过来,育轩觉得全身上下无处不疼,就连腰杆儿都因为前一天晚上激烈的“情交”而酸疼不已。 x的,他总觉得昨晚自己被拐了! “哈啊……啊……等一下,你不是说我是壹号?你、你的手指为什么在我里面搅动……快抽出来!” “即使定壹号也得先放松。” “唔……唔……真的吗?” “是你有经验,还是我有经验?” “……” “把脚打开一点。” “……我、我不是应该要在上面吗?” “你是第一次做壹号,所以由我主动会比较容易进行。” “……啊啊啊!好痛啊!” 呼、呼、呼。 “……哈啊……哈啊……哈啊……这一定弄错了!……你骗我!” 呼呼、呼呼、呼呼。 “……不,你做得很好,第一次做壹号就能让我……如此欲仙欲死……真有你的。” “但是……啊啊……做壹号好痛!”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不要紧。等你习惯了,就会觉得……很舒服了。因为你很柔软,适应力很强……你天衣无缝地包容住我的一切……嗯啊!” 呼呼呼呼呼呼。 “啊……啊啊……啊啊啊——” 怎么回想,育轩都觉得怪。 翟要那家伙,该不会欺他什么都不懂,加上自己喝醉酒,判断力又差,所以一路哄诱他坐上了贼船,被他傻傻地吃掉了吧? 臭翟要!他人在哪里?我非拿刀子砍了他不可! 左看右看都不见人影,也没听到声响,育轩只好捧著快要一分为二的脑袋瓜子,颤巍巍地伸腿下床。可是双脚才一碰到地面,由於腰杆儿使不上劲,双膝一软地,他整个人瘫倒在地上。 “可恶……” 狼狈地爬起来,再度小心翼翼地攀著床起身。幸好自己这丢脸的模样没有人会看得到,要不自己的一世英名才真的放水流了! 花了比平常多三倍的时间下床、盥洗,育轩在折腾了将近一小时后,力气渐渐地回复。他换好衣服,慢吞吞地“蛇”到楼下。 “翟要,你躲到哪里去了?” 喊了一遍,没人回应。再喊一遍,安静无声。 育轩急了起来,他像无头苍蝇般四处找寻,最后终於在翟要的办公桌上,发现了一张纸条—— 对不起。 昨夜知道你希望我留下,一时高兴地冲昏头,竟做出了占你便宜的错事。 我正深刻地反省著。 假使,你不想再见到我,我能理解,也不会再上门找你。你就把昨晚的事当成梦,忘掉它。 又假使,在经过一番冷静的思考之后,你真的不愿意我离开,我在错误的起点等著你来骂我。 翟要笔 看完,育轩气得将它揉捏成团,丢进垃圾桶。结果自己不但换来一阵痛,还被翟要“始乱终弃”了! 白痴才要去接你!说好了不离开,结果呢?你这不守信用的家伙! 育轩走进厨房想动手弄杯咖啡来喝,却看到了翟要在离开前,不忘替他准备的早餐,不禁停下脚步。 “你这个大混帐!你要得我团团转不够,还非得让我满脑子都是你,你、你吗?” 冲动地捉起餐盘,想仿效纸条一样,将盘中的食物全倒进垃圾桶内。就在这时,外头的门铃却响了。 是谁呀?育轩放下盘子,越过餐厅,走到大门前开启外头的门锁。只见一名年纪颇长的绅士,头戴了顶棕色圆顶绒毛帽,手握著拐杖,在外头等待著。 “您好,您是要来商谈case的吗?不好意思,今日公休,可否请您改日再来呢?”维持著毕恭毕敬的口吻,道。 “你误会了,这位小扮。” 绅士摘下了帽子,垂垂老矣的面容,依稀可自他深刻的轮廓中看出,年轻时他也是个容貌出众的帅哥。 “冒昧地请教一下,可不可以让我入内参观呢?以前我曾在这儿住饼一段日子,后来栘住海外多年,但一直很想念这个地方、这栋宅子。这趟回国,也是很快就得回美国去。我想再来看看,这可能是『最后』的一眼。你能成全一个老人家的心愿吗?” 育轩张大了眼。“您莫非是邢老夫人的二姊夫?!” 瞻小表依然还是胆小表,不敢面对挑战,只好夹著尾巴逃跑。 “喔,现在加装了铁丝网?以前没有这东西的。该不是因为我摔下去之后,学校才加装的?”翟要站在四层楼高的校舍顶端,喃喃自语著。 暑假期间,这座高中的校园内少了嘈杂鼎沸的人声,有的只是校树上的蝉鸣不停地宣告著夏日即将结束。 他俯瞰著下方的花圃,和当年自己就读时不同,如今花圃已被一座铺著绿色水泥漆的硬地网球场傍取代了。如果当年,这下头是座网球场,或许自己也没办法站在这儿回味了。 紧扣著铁网,翟要将记忆中的景物与现在一一比对,赫然发现自己以为记得很清楚的每件事,其实或多或少都有被扭曲或模糊掉的部分。人的记忆是这般不可靠,究竟自己当年所受的冲击是否被自己夸大了?翟要也不能肯定。 他知道,在这儿等,侯育轩也不可能会出现。 昨夜只是一点运气、一点儿误打误撞、一点儿的乘人之危,才会堆积出那短暂的美梦。 可是他为什么还继续待在这校舍中等待著呢?翟要嘲笑著自己,“不到黄河心下死”的傻劲儿,完全不输给侯育轩的死心眼儿。 也罢。就让这段等待时间一点一滴地杀死他的“希望”,这样慢性凌迟的死法,或许能快点让他对侯育轩死了这条心。 几个钟头过去了。 翟要头顶的太阳从东升到高挂,而他依然不变地站在铁丝网前,默默地等待著。汗水被烈日逼催出来、再被烈日晒乾,皮肤滚烫、灼热,双眼前的景象因为蒸发的热气折射而呈现波浪状。 要继续等?或是干脆放弃? 脑子中的这场拔河每分每秒都有不同的结局,直到—— 轰地一声,安全门被推开。 “下次要叫人家来接你回去,麻烦先写一下地点好吗?什么犯错的起点啊?照这样写我就知道是哪里的话,我他x的都可以去算命了!” 上气不接下气地,出现在顶楼上的男子,本来黝黑健康的肤色,在跑完百米之俊,显得苍白发青。 “幸好我还记得昨天你说的“求学时代”。害我找遍了你小学、国中母校的校园,结果你却在高中校园里头!差点喘死了!”连珠炮地放完后,育轩擦著额边的汗水,气喘如牛地抬眼瞪他。 翟要眨眨眼,眼前所看到的,不是幻想出来的产物吧? “喂!你没话可说啊?问候一下我要不要紧,不为过吧?” 强忍激动,反而使他的表情变得木然。压抑著颤抖,翟要冷静地说:“国中时期,我就注意到自己对女性没有兴趣了。那时我有个极为要好的同班同学,我们敞什么事都在一起,连考试也约好了要考同一所高中。我那时候甚至想著,为什么全世界不是只剩下我和他?这样我们就能永远不受打扰地在一起了。” 育轩脸色一变,严肃而沈默地听著。 “国中毕业时,我下了个决定——假使我们真的考上同一间学校,我就将自己的心意向他表白。我晓得他喜欢女生,但我不在意,我以为我们俩的感情这么坚定,他或许会接受我。结果,我们竟真的双双考上了。 “新生入学的第一天,我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的心意告诉了他。他很大方地对我说,我们依然是朋友。可是……隔天开始,我受到班上所有人的排挤。他们给我贴上变态的标签,说碰触我所碰过的东西就会染病,还恶意地将点名簿上我的名字划掉,让老师点名时漏了我。 “我忍受了几个月,再也受不了,冲动地直接叫那位朋友出来,进行谈判。我不懂他为什么要如此残酷地待我?我只是告诉他,我喜欢他而已。他不肯听我说,我动手去拉扯,下一刻,我所知道的是,自己摔了下去,从这四层楼上摔到了下面的花圃。我想或许我是自己不慎跌下去的,与他无关。我伤心的是,自己躺在病床上时,竟没有一位同学来探望过我。 “后来,我休学了一年,并且小心翼翼地不让『正常人』知道我的性向。我学会掩饰、学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不是我所信任的人,我只会跟他们虚与委蛇,想不到大部分的人都很满意我的假面具。於是,我又重回人群,戴著我的假面。” 育轩眯起了眼,哼地说:“我就说嘛,第一次见面时,就觉得你很假!” 一笑。木然的表情顿时被温柔取代,猫眼里是一片平和,不再有过去的阴影。 “真可惜,你如果在我就读的高中读书,我们是同学的话,我想我的高中生活一定不会是那样的。” “废话,我最讨厌一夥人联合起来欺负另一个人了!如果借得到小叮当的时光机,我就回到你高中时代,帮你痛扁他们一顿!” 翟要笑了笑,扬起眉。“我可以很自以为是地假设,你来找我,是代表你……可以试著接受我吗?” 冷不防的一箭,让育轩尴尬地红了脸。“岂有简单原谅你的道理?昨晚你根本是唬烂我的!” “嘻嘻,被你察觉啦?” “废话!你这家伙真把恁北当成白痴看啊!”育轩走上前,二话不说地拉了他的手臂就走。 “要去哪里?” “少罗唆,跟我来就对了!” 原本,育轩是死也不肯来找他的。不,应该说,他打算让翟要耗个两天,反省、反省后再来找他。 可是,一名意外出现的人物,让育轩有所顿悟。有些事可以等,有些事却是不能蹉跎的。错过了一次的机会,或许会让人后悔一辈子。 一下车,翟要发现他们到了医院的大门口。育轩急吼吼地拉著他,直接冲到503号病房。站在病房门前,育轩竖起指尖,要他一句话都别说,然后悄悄地将病房门开了道缝。 窥看著里面,一名男子背对著他们,紧握著躺在床上的武男先生的手,动也不动。 翟要有些不解,有人来探视武男先生,那又如何呢?可是就在他想转头问身后的育轩,这有何奇怪的时候,他清楚地看到了,床上原本处於沈睡植物人状态的邢武男,眼皮稍微地动了动,仿佛要张开来似的! “啊!”地,翟要惊叹。 育轩立即掩住他的嘴,将门关上。 “那个,就是与武男先生相约殉情的『二姊夫』。当年他等不到人,以为武男先生终究是离不开邢家,所以放火将秘密幽会的房舍烧了,然后一直在各地流浪,想忘掉武男先生。大约一年之后,他才知道武男先生也失踪了。他懊恼自己没有去确认武男先生没来赴约的原因,结果因为再也无法得知情人的行踪,便下定决心要离开台湾这块伤心地,买了本假护照偷渡到美国去了。” “那,他怎么会……” “上上个月,邢家老宅发生火灾的事,他最近才知道。也因此,他才会动了念头,想重回旧地、重温旧梦。今天早上,他出现在我们公司门前,我当下就猜到他是谁了,并且马上就带他过来这边。” 育轩形容他们重逢的场面,只用了“老泪纵横”四个字。. “我现在才晓得,植物人也是有可能掉泪的。虽然医生说,这不代表他一定能从植物人的状态苏醒过来,但至少是有进步了。” 翟要注意到育轩的眼眶红红的,可能是想到当时的情景,又忍不住靶动起来。 “这真是奇迹。” 育轩张大眼。 “我说错了什么吗?” 摇了摇头。“我那时候也是马上就想到这句话,然后转头想跟你分享它,却发现你这混帐不在身边。” 轮到翟要诧异地望著他。 “你……第一个想到要告诉的人,是我?” 育轩哼地说:“是上帝啦!要感谢它的奇迹。” “我排在上帝之后?那也不错。” “你现在很得意厚?” “普通。”翟要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紧扣地说:“我最得意的时候,是你昨天晚上叫得声嘶力——” “闭嘴!”育轩白了他一眼。“不要以为这样子就代表我已经认命了!我顶多是把你当成比朋友重要一点点,但不可能承认你是我恋人的地位。” 趁著左右没有人注意他们,翟要亲了亲他的脸颊,道:“我不要什么地位,只要在你一想到高兴的事,就想到要与我分享;一有难过的事,就会找我诉苦;一到夜晚寂寞难耐,就来找我暖床——” “喂!最后一项是多余的!”他插嘴。 笑笑,不理会他的抗议,翟要最后说:“……有什么奇迹发生的时候,会希望我陪你一块儿见证,那么,我就会『暂时』满足了。” “暂时是什么意思?” “就是暂时啊!”翟要一眨眼。“因为我们才刚要开始嘛,谁知道日后我们的情感会不会突飞猛进,甚至发展到你不可一日没有我翟要的地步呢?到时候我的满足程度,自然得相对地调涨喽!” 育轩抬腿一踹。“作你的春秋大梦!” “哈哈哈哈……” 翟要的笑,一路从医院笑回了“侯翟犀利仲介公司”的大门内。 不知得花多久的时间,奇迹才会再次出现。 侯育轩站在招牌底下仰望著夏日午后的晴空,希望下一个奇迹是他们四人都找到了使自己更幸福的方式,然后,重聚在这花园中,举办一场媲美当年的欢乐舞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