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丹郎》 楔子 新盘王朝兴起于东方,占有着天不最辽阔的土地,物资丰饶、山河巍峨、人文苍萃。 历经百年的君王交替,由史上记录的开朝明君为首,到延续着明君千秋志业、继而发扬光大的圣主为止,其间不无表现乎平的庸君。但统治着新盘王朝的褒歆一族,维持过百年天下太平的功迹,明确地被记载于史书上。 可惜再光辉的记录,只需一位暴君的诞生,便可将它毁于一旦。 妖姬绯,便是一名在这项记录上标刻句点的女子。 她风情万种的笑靥迷醉了君主的神智,她巧掩毒心的舌粲莲花搅乱了君主的判断,她欲擒故纵的翻云覆雨手颠乱了君主的良心善志,令明君遗忘子民的期待、上天赐与的重责大任。他变成眼中只有她的愚君、蠢王、暴主。 诉不尽的悲剧因她而抹红川岳。 震天价响的刀戈互错、万千兵马奔腾,为的竟是一场以自相残杀为脚本、这叫人情何以堪?这叫人何能接受? 于是乎,历代的史学家为求个“道理”、为求个“合乎逻辑”、力求的就是区区一个除了狂人诞生外的“解释”,他们日以夜继地研究着:倘若新盘王朝末代君主不是得了失心疯,那么便是他所爱上的是名嗜血而疯狂的女了,才会无缘无故弄得天下苍生齐受难、哀鸿遍野、民不聊生,将大好锦绣河山变为活生生的人间炼狱。 那么,一名疯女子又怎能有此缜密的布局,漫长的策划与狠毒的实践手段呢?她是怎么炼出遗害百年后代子孙的幻妖丹毒?她怎能、怎么、怎样做得如此天衣无缝?她打一开始进入帝宫,就怀着要毁灭新盘王朝的野心吗? 成千上万的疑问接踵而至,终究,史学家们研究不出个合理的解释。 他们无法理解绯姬的所作所为,毕竟天下毁灭谁能得好处? 享尽荣华、君王宠爱于一身的小小女子,怎会生出那般歹毒心肠?她究竟能透过血腥得到什么好处?既非权、不谋位、亦不贪婪于情爱的她,到底是名怎么样的女子? 这个谜题,只怕是千千万万的史学家想破脑袋也解不开的。毕竟,尘封于她内心最深处的铸就妖姬一生的回忆,已随风飘化在历史的洪流中。 她,单名绯的弱女子并不是天生的恶妇。 或许在史学家的眼中,她是遗害千年、狐媚祸主的亡国妾,一代毒女。 然而,没有人是天生恶毒、天生嗜血的,至少在她尚未知道有关自己身世的秘密之前,她也不过是一介平凡无忧的小村女。 那时候虽然没没无闻,过着与锦衣华服、盛宴豪席无缘的日子,却也不觉有何不满,有何不足。 她所有的家当不过是一套粗布衣裳;她所有能获得的爱不过是来自一条她养大的土狗。至于权力与地位,对她来说更是听都没听过的字眼,她连决定晚餐的莱色、要捡多少柴火、要往东或往西走的权力都没有。 和身为新盘王朝的君主爱妾相较,那时候的她是一无所有,可是一无所有也有一无所有的快乐。 谁拥有了帝王的宠幸,在部分人眼中是求之不得的天赐好运,更别说是能独占帝王的爱了。这对多数人而言是想都不敢想的奢侈梦想,可她不但弄到手了,而且并不费什么功夫。 新盘王褒歆爵给她的爱之深、之切、之广,已经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他不仅对她言听计从、让她予取予求,甚至为了她不惜葬送江山。 绯却未曾因此而感动。 她不是不懂褒歆爵为她所做的付出与努力,她不是没有看到朝庭上下对她大肆抨击之际,是他为她挡去羞辱、除去威胁,她不是一个没有心肠,没有良心的冷血女,她只是没有办法去爱上“人”这种残酷的动物!她没有办法相信“人”这种动物的所作所为与一言一行,会是永恒不变,会是她地久天长的。 虽然她身为“人”,但她却打从心底憎恨着“人”。 举凡种种横行于天下的恶行,哪样不是与人相关?她宁愿天下人尽灭。这才是天下之福。 当然,绯知道自己永远不会被世人所原谅,她走上的是一条千古罪人的不归路。她山晓得自己不可能真的杀光天下人,即使毁灭一个王朝,仍会有另一个王朝兴起。但她想要的不过是一点——正义。 不能被谅解也无所谓。 不能被天下人接纳也无所谓。 她本就不想当个人,做“妖”姬正好。 所以…… 烧毁一切吧! 让这把在暗夜中燃起的火,烧尽天下皆成烬,烧遍所有尽成烟。 jjwxcjjwxcjjwxc “爱妾,你在想些什么?”一手搭上她的肩膀,身后的伟岸男子带着忧心忡忡的神色,凝视着她。 绯咬着指尖,脑海中正想着另一个男人。 那人举止看似万般轻浮,实则庄重自持;言语中总是损人,眼瞳中则闪烁着精明。他有什么与众不同?为什么过往自己总能操纵男人的心思,却操纵不了那人的行动? 金弥天…… 绯在口中咀嚼着这名字的同时,胸口是疼的,闷的,是绞着一团麻花卷似的乱拧着。 她该是厌恶他的,因为他不让自己顺心如意,处处破坏她的计划。 那又是为什么,自己每每想起那张玩世不恭不笑脸时,不会像见着别的男人般,肚子里有一股恶心的酸水在翻滚,也不会有一般男人靠近自己时,心里发冷,皮上起疙瘩的反应呢? 莫非——自己是被他异于常人的言行举止给迷惑了? “绯儿,你回句话,孤王很担心你呢!”温柔的话声再次落在耳畔,这回男子的双手环住她的肩膀,似想将她转过身来。 “别吵,人家正在观赏美景。” 懒懒地推开那双缠人的手,绯靠在窗栏边。起初的气愤已经消失,在狂怒过后,她冷静地想想,便又觉得即使失去了宝贵的炼丹房,即使再也无法炼制新的幻妖之毒,以手过的存量,也已够她轰轰烈烈的玩这一场。 “美景?但,孤王以为你很生气?” 嫣然一笑。“我是生气,但是您瞧那火光熊熊,将天空涂抹成一片赤赤橘光,是否美得令人屏息?” 男子叹口气。“你不要难过,孤王立刻命人为你打造另一座炼丹房。” 轻一摇头,绯继续眺望城后方乌烟窜升的模样。“谢谢王上好意,但妾身已经不需要另一座炼丹房了,我对炼丹一事已经厌了。” “你是说你不再继续炼仙丹了?”男子有些喜出望外。 “因为妾身找到了另一件更有趣的事可做。”绯咬着蔻丹小指,状似无邪的小脸上浮现嗜血的微笑。 男子凝视着她美得过火的侧脸,对她心狠毒辣的表情既是毛骨悚然,又带着死心塌地的迷醉。他早已对她的毒上了瘾,他戒不了她,只得与她共沉沦于地狱的炼火中。 回过脸,她给了他一抹魅惑的笑。“王上可允许妾身玩一玩这游戏呢?” “爱妃,你明知孤王不曾拒绝过你的任何要求。”一顿,男子半带犹豫地续问:“你想玩的是什么游戏呢?” 绯起身窝到他的怀抱中,仰起如花似玉的小脸,勾起菱唇轻吐莺声说:“我想带兵打仗,玩战争的游戏。” “什么?!”男子错愕震惊地摇头。“不、不成!你这要求朕无法准你!” “君无戏言,方才您明明就说不会拒绝妾身请求的。”她摇着身头抗议地落在他的胸口。 认真地扭住她的双手,男子严肃地说:“爱妃,你不晓得战争是什么,不懂得它的残酷。刀剑无情,在战场上敌我相见时,是不会看你的身分、地位与权势的,只要是敌人,下手也不会留情。孤王再怎么疼你、宠你,也不会眼睁睁地送你去那样危险的地方。这事没得商量!” “那么,妾身就从这楼上飞身跳下好了。”她无所谓地一笑。 “绯儿!” 她眨着无辜的眼,嘟起嘴说:“瞧,这也不许、那也不允的,您还说什么您疼我呢。唉,妾身晓得分寸,您是要妾身傲只囚笼内的黄莺鸟,只负责讨您好欢心,哪儿也不许去、啥事也不许做吧!” “孤王不是这意思。””那您就允了妾身的请求嘛!”她将小脸贴在他的胸口,以一贯的伤感小脸诉说着。“妾身的这点小小心愿,要是不能达成,妾身一定会无聊得疯了、说不准哪天会受不了这枯燥的日子,纵身跃下这囚笼……一了百了。” 牢牢地扣住她的肩膀,男子心中进行着一场天人交战,最后,他屈服了。 “好吧,孤王成全你的心愿,但我不许你再说什么要寻短见的话语,以后绝不许再提这样的字眼。” “真的?”她仰起光灿灿的小脸。 “不过你想上战场,也得是在孤王的身畔才行。”他爱怜地抚模着她如缎的黑发。“朕会亲自保护你,不让任何人伤害你半根毛发,你放心好了。” 绯勉强接受这点限制,她想要的已经到手了,能亲上战场,意味着她还有机会与金弥天交锋。这一回,她不会再输给他! “多谢王上盛宠。” 男子抬起她的小脸,在她樱红的唇畔烙下一吻。 绯没有反抗,任由他的唇在自己的脸颊、颈项上滑走,最后气息粗喘的男人终于按捺不住,大手拦腰一抱,将她抱上金碧辉煌的豪华床榻。 罗带宽解,丝袍绸衣坠地。 他的手在她小巧但丰盈的胸乳上的同时,绯的心却始终是冰冷的。 在他,这是爱的仪式。 在她,这就叫做“物物交换”。 她给他他想要的,好获得她想要的。 当男子的身叠上了她,当他的唇印上了她的;当他深深地掠夺她的秘径之际,她情愿而心甘,只是脑海中所惦念的是另一桩事、另一个男人。 绯愉快地蜷起唇角。很快地,她就能与“他”再次相见。 第一章 伫立于丘顶上,眺望着京城方向的男子悠悠地叹口气。 一身黑袍劲装的他,没有颀长挺拔的身高,亦非力拔山河的壮汉,甚至有着会让人误以为仍是青涩少年般的瘦弱身躯,一张面白唇红,犹如稀世美少女般的脸蛋。可是他从未表现出任何与“娘儿们”、“软弱”、“手无缚鸡之力”或“好欺负的”等字眼相关的举止言行。 此刻,笼罩在细弯柳眉、兼具阴与阳之美的绝色脸庞上的,是一抹怎样也挥不去的愁。 “终究还是避免不了这一仗吧!” 况贤看着皇城处处烧起的小烽烟,心境是五味杂陈。 长久以来的策划,为的可说是这一刻,然而一想到在这之前所牺牲的伙伴们,以及接下来可能将以生命为代偿,换取最终胜利的所有人,里头或许也包含着自己……他就怎么也无法产生抵达终点的喜悦。 不,实际上,终点还在前方,这儿顶多只能算是终场的开幕序而已。 目标起始至终向来都很明确,他知道自己是为了消灭妖姬及其一手制造出来的毒药、受毒药控制而成的鬼卒,并推翻对这一切明明都看在眼中,却放任鬼卒为乱天下的君主,所以才会加人金弥天的阵营。 期盼能一举解放天下、平定乱象的心意,到现在依然未变,只是亲眼目睹着无辜百姓受苦受难,被牵连到波波战火中,仍叫他痛心不已。 哪怕不断地告诉自己,这是必经之路、必付的代价,他还是难免要疑问:没有其他更好的法子吗?没有更快速又不必流血杀戮就能达成目的法子吗? 有。 如果当时金弥天暗杀了妖姬,那么…… 啧地弹了弹舌头,况贤觉察到自己正朝着卑鄙的方向在思考。 已经结束的事,再思考也没有用。当初有机会下手,但金弥天没有杀了妖姬是事实,他必须尊重金弥天的想法,杀害一名软弱无力的女子(即使是罪大恶极)亦是有违道德没错。责难金弥天改变不了事实,也无助于现况。 回想起来,如果金弥天不是这样的主子,自己也不会选择效力于他吧! 想起自己与金弥天初次见面的那一幕,况贤至今还记得一清二楚。 jjwxcjjwxcjjwxc 罢满十八岁的况贤,家乡受鬼卒之乱所害,身为一乡之长的父亲在和鬼卒作战中失去性命,过没两个月,母亲也在哀恸过度下追随父亲的脚步离去。成为天涯零丁甭单身的况贤,于是乎以消灭鬼卒为终生志业,弃笔从戎。 嘴上讲得好听,但出身穷酸书香门第的他,别说是杀鬼卒了,就连杀一只鸡都不会。手上没拿过比毛笔更重的东西,所以纵使一心想从军,也不会有不知该报效何方,也不知该从哪儿进行复仇大业的他,辗转听到有关金弥天的传言。大家都说金弥天治下的金华城是当今乱世中,少数繁华依昔、百姓生活安定的地方,且弥天大人对于防堵鬼卒危害不遗余力,已有不少有志之士聚集于城内等等。 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况贤决定去金华城瞧瞧。 见到金华城的第——印象,是如同传闻般繁华安定的大城。 街上熙来攘往的人潮,仿佛不知城墙外已经逐渐被四散狂增的鬼卒们给破坏,依旧过着平凡,和平的日子。 所以况贤也暗自在心中,勾勒出一副拥有庄严相貌,威风凛凛的城主模样,认定了“金弥天”该是位上了年纪,拥有沉稳风范,值得敬重的爷儿。 轻易地打听到城主大爷的府邸,决定要上门毛遂自荐的况贤,却发现府邸外头没什么守卫,敲了半天的门没人应睬,而且他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这城内的治安再怎么好,堂堂城主的府邸也不该这般没有规矩吧?况贤吃惊之下,不免怀疑自己是否投错门,上错地方了。 就在他犹豫着该不该擅闯府邸之际,他视线内出现了一名头戴斗笠,蹲在院内角落弯腰除草,应该是园丁的大叔。 “请问,这儿是金大人府邸吗?” 那人懒洋洋地抬起头,长相比况贤以为的“大叔”要来得年轻多了。约莫二三十岁出头,白细的脸皮不像园丁,倒像是哪家的富少。长长的丹凤眼黑白分明,眉宇俊秀,下鄂干干净净,连根胡须也没有。 况贤边打量边心想:就连园丁都生得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这儿肯定不是自己要找的地方。 “你不识字吗?” 未料对方开口就是句没礼貌又讨打的话。 况贤胀红了脸。“我能读能写!” “那门外悬挂的匾额上不是明摆着金府二字,你没看到吗?” 难道这城内姓金的人家,就一定是金弥天大人的府邸吗? 懒得和陌生人吵嘴的况贤,忿忿地说:“如果这儿是金大人的的府第,为何府内府外都没有人在看守呢?这儿的戒备未免也太随便了些!” “你是外地人吧?” “是又如何?” 男人拍拍手上的泥沙,挺身站起,足足比况贤高了两个头。“城内谁都知道金府大门是随时敞开的,这是贤能的大人为了做到‘有求必应’这四字,希望大家伙儿有什么问题,就直接上门来告诉他。因此金府没有守卫,也不需要应门的人。” “万一有人窜进府内意图对金大人不利呢?”况贤蹙起眉,觉得这位金大人若不是太过自信,便是太过天真。目前的局势,哪能预料敌人会由何处,何时冒出来? “不利?为什么有人要对大人不利?”丹风眼无辜地眨了眨。 同一位园丁讲道理也无用,一等自己面见大人,头件事便要刚强守卫的重要性。如果他真是位亲民爱民的好城主,那对天下百姓来说需 要好好保护的存在。 “那么只要我进去,就能见到金大人了吗?” 丹风眼在他身上绕了一圈,接着促狭一笑说:“你现在来的话,得做第二十了。” “二十?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见金大人一面,得先挂上号儿牌? 男人模着下巴,抬高眉头说:“我记得没错的话,上个月才娶的那位姨太太是十九姨太,你现在来,刚好是二十姨。不错不错,凑到了个整数,好记得很了。” 况贤恍然大悟,对方从头到尾都将他当成姑娘儿。 金弥天大人的妻妾人数之多,他也在传闻当中听说过。据说迷恋是金弥天唯一的缺憾,众多的姨太太几乎要媲美帝王的后宫。 对他人的艳闻没兴趣,也知道世界上有部分男子,以搜集美女当成彰显自己地位的方法。只要不是强娶民女、或以金银买下,况贤认为那也是人家的私事,没必要过问。 但……居然因此而当他是送上门想求亲的姑娘家?难道这种事经常发生在金大人府邸吗? 总之误会还是先澄清的好。 况贤伸伸小指,示意那颇没礼貌的家伙“靠过来”。男人好奇地凑近他,况贤微笑着扫住他的手腕,往自、己的胯下一模。 男人惊愕地睁睁眼,由两人交叠的手上看回况贤的脸。“带把儿的?” “很遗憾,我不是能做人家姨太太的身。”放开他的手,况贤眯起一眼说: “下次也别再让我听到,任何把本小爷当成姑娘家的话了。” 初犯可原谅。况贤自己知道,千错万错都是这张脸蛋,和这副不长肉的身子的错。因为误会经常发生,他都懒得气了。 男人轻薄地吹了声口哨。“倘若是生得你这般花容月貌,男人也未必不可做姨太。” 况贤挑起眉一瞪。 “说说而已!”男人立刻投降地举起双手说。 鼻息不屑地一哼,况贤转头要往大屋方向前进时,男人又叫住他。“那么你来找金大人有何要事啊?漂亮小伙子。” “这干你屁事?”已经懒得再和这家伙纠缠不去,况贤口气不耐地反咄道。 “口气好凶悍啊!”男人微笑地说:“我并无恶意,只是……金大人不在屋里。” 况贤失望地垂下双肩,忘了还有这个可能性。“他外出了吗?” “嗯……”暖昧地笑笑,男人拍着他的肩膀说:“看你这样子很急着要找他嘛!是有什么事?我能帮得上忙吗?” 和名园丁讲,又有什么意义?况贤决定改天再上门拜访。 “多谢你的好意,不过我的问题只有金大人能解决。告辞。” 第一天就出师未捷,况贤并未气馁。在金华城中找了间便宜的宿店落脚,然后接连三天,每天都上门去找金大人,可是也连着三天都碰上软钉子。 每回总在门口遇见那位园丁,对方总是以一句“金大人不在屋内”回答他。 到最后况贤不得不问:“金大人究竟何时才会在屋内?”再这样下去,自己早晚会坐吃山空的,身上盘缠已经所剩不多。 “该在屋内的时候就会在屋内。”男子打哑谜似地说。“那是什么时候?” 男子歪着脑袋,想了想。“……对啊,是什么时候呢?” 况贤肯定自己所问非人,这园丁压根儿不想告诉他答案。 “我知道了,我就在这边等到金大人回来为止!”一地盘脚坐在院内的草地上,况贤双手抱胸,赌气地说。 男人也不拦他,迳自在旁继续拔着草。 穷极无聊的况贤,看着他状甚吃力地拔着草,再看看四周尚有大片荒芜的草地,索性也蹲到他身边,默不吭声地动手帮忙。两个人的效率当然如过一个人,半个时辰、一个时辰过去,方圆牛尺处的庭院中,已看不到半根杂乱的草。 况贤挥汗如雨地喘口气,一回头却没看到先前的园丁人影。在专心拔草之际,一溜烟地跑了。 “啧,什么意思嘛!”况贤咕哝着,气喘吁吁地往地上一瘫。 “把我当成来做白工的啊?气死我了!不干、不干了!” 仰望着天空,况贤正考虑着要不要放弃投效金弥天的念头时,“园丁”捧着茶站在他身边说:“辛苦你了,小扮,喝杯茶吧!你肚子饿不?这儿有粉糕。” 一骨碌地翻身坐起,看到食物的况贤心情一下子转好,他伸手取饼茶杯边哼道:“我还以为你把这儿的活全丢给我做,自己跑去凉快了。” 很欠扁地呵呵笑着,男人点头说:“你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天知道我最是做不惯这些粗重的活儿,两天下来,我的手都长水泡了,疼得要命。唉,子乔那小子也太狠了点,竟对自己亲爹做出这么狠心的处罚。” “你不是这儿的园丁吗?” 三两下地解决一块粉糕;况贤舌忝着手指,拿起第二块粉糕。就说嘛,哪家的园丁会长得这样细皮女敕肉的! “我像吗?”大惊失色的男人,立刻嗅嗅自己左右。“糟糕,这两天曝晒烈日地拔草,泥巴味已经渗入我的皮肤,让我迷人的风采荡然无存啦。 况贤翻翻白眼。“你不是园丁,那你在金府是当什么差的?” “差?我什么差都没有当。”他随口道,抬起头凑向况贤说:“呐,呐,先别管那个,你告诉我,本爷儿哪一点让你觉得我像是园丁啊?” 男人一副好像况贤不把这生死攸关的大问题给解开,他就会寝食难安的模样。 况贤本想告诉他:谁叫他一开始就蹲在路边拔草,任谁都会把他当园丁看待,可继而——想,这不正是个逼问的大好机会吗? “如果你告诉我,金大人何时在屋内,我就告诉你理由。”狡猾地扬起唇角,况贤打蛇随棍上。 “唉,你这么想见他啊?”男人搔搔脑袋。 “你说不说?” 男人犹豫片刻后,开口道:“他现在不在屋内——” “这我听过好几次了。” “但在这儿。”语声飞快地窜过。 “哪儿?”可是况贤听得分明。什么“这儿”?这儿不就他和他两人而已?莫非金弥天会隐身之术? “这儿!”指着自己的鼻头,男人再次说。 况贤脑中有了须臾空白,接着便响起轰隆隆的怒雷。“你,你,你就是金弥天?!” “你,你戏弄了我三天!”暴跳起来,况贤压根儿忘记眼前的男子可是堂堂一城之主,气坏了地说:“戏弄人很好玩吧?看我在那边当傻子很好笑吧?当我是在耍猴戏,你看得很乐是吧?” “我,我没耍你啊!我只是很好心地告诉你,金弥天不在屋内,我也没说谎吧?你有必要这么生气吗?” “闭嘴!莫再狡辩!算我瞎了眼,居然会想投效你这种家伙!”卷起衣袖, 况贤嚷道:“我拼了这条命,也要教训你,不要把别人当成猴子耍!” “哇!救……救命啊!” 那之后,因为金弥天的大呼小叫,引来屋内所有人的围观。虽然没有人上前阻拦,因为谁都看得出来,况贤的粉拳杀不了人,不过况贤就是怎么也没办法揍到他,他逃得实在太快了。 出面终止这场闹剧的,是一名年纪和况贤差不多的男子,他扣住况贤的手腕。“到此为止吧,我为那臭老头所做的蠢事向你道歉。你这三天来持续上门的耐力,我们都看在眼里,你是为了加入斩妖客的行列而来的吧?” “斩妖客?” “就是除去妖姬与鬼卒为目标的人们。” “是的!”一丝曙光乍现,况贤立刻答道。 “你懂得任何武术吗?有过与鬼卒交手的经验吗?”男子年纪虽轻,但态度度却比金弥天老持稳重,看来应该是斩妖客中的头儿。 “家父是文人,他深信唯有苦读尚学、求取宝名才是男儿应为之事。所以我自幼习文练笔,对武术、功夫一窍不通,和鬼卒也没有直接对战的经验,但他们在我家乡中大肆破坏,害死许多无辜的人,其中包括我的爹娘。我非常痛恨鬼卒,不怕吃苦,也有觉悟,愿意为除去鬼卒而付出生命的代价,请让我加入你们。” 蹙起眉,男子一语不发地动手,在况贤的肩膀上、手肘上以上以及腰杆儿上掐来捏去的。 “子乔,放心吧,爹爹跟你保证,那小子是带把儿的!”金弥天笑嘻嘻地站在离两人有一小段距离的地方说。 “我是在看他是不是块料儿!别把我和你这色老头混为一谈!”吼回去后,男子放开况贤,说:“没问题,你的筋肉很有弹性,也很柔软,只要多加苦练,短日内便能有很大的进展。” “那么我可以…”喜形于色的况贤,张大眼。 男子点头说:“其实我们很缺乏人的,想要和鬼卒抗衡;需要聚集许多许多的人,你能找到这里真是不容易。欢迎你加入我们,伙伴,我叫商子乔,以后多多指教。” “哪里,我才是。我还没自我介绍,我叫况贤!”握住男子的大手,况贤中踏实不少。 “况贤呐?不错,好名字。我是金弥天,往后就是你的主子…”他又走上前。 “你闭嘴!”、“闭嘴,死老头!”两句话不约而同,分别由两名年轻人口中说出。况贤与商子乔相视一笑,肯定对方会是值得深交的弟兄。 jjwxcjjwxcjjwxc 七、八年过去,其间发生许多酸甜苦乐的事。 有些同伴在没有明天的战斗中,找到生死与共的另一半,好比子乔与水宁。 也有些同伴在血腥的战斗中牺牲……像是水宁的哥哥靖云,因为身中毒药而成鬼卒之一员,以自我了结性命作终。 亦不乏半途退出的同伴……爱上了敌人的韩五月,和曾经是妖姬、皇帝身边的大将军岑潮海一同离开。 可是不管人事如何变迁,岁月如何飞逝,况贤并未改变初衷。相反地,看过越多悲剧,他越是坚信自已所走的道路没有错,以那些人口中的“仙丹”掌控人心,毁灭人的意志力,将人兽化,变成没有理性,只有杀戮的怪物——鬼卒们,妖姬绯的种种恶行是不可原谅的。 趁着妖姬召唤金弥天到京城,企图执行除去眼中钉的计谋时,况贤与伙伴们以护送城主的名义,好不容易混到城内,且顺利地引燃第一把战火。如今烧掉了万恶渊薮的炼丹房,想必妖姬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 聚集在京城内的禁卫军已经在京城内展开搜索,不过况贤早把这点算进攻击计划的步骤中,也按照计划将己方的金弥天军队,全都分散在京城近郊的茂密森林中,以特殊的方法互相联络。 依照盘算,况贤不想于京城内开战,所以刻意挑选这片森林作为战场,如此不仅可以弥补敌我悬殊的人数比例所造成的实力差距,还可以施行声东击西,各个击破的战术。 但,令他讶异的是,王师禁卫军的败坏,远超过他所预想的。这几天观察下来,他发现那些军队行动紊乱,指挥没个章程,简直和一盘散沙没什么两样。 难道王上的身边,已经没有半名能担起指挥大任的将领了吗?还是所有的将领都受妖姬的毒物所控制,变成无用的人了。否则怎么会放任军队在京城内,借着寻找敌踪之名,行烧杀掳掠之恶举? 不想办法将禁卫军引出京城,到这森林中一战生死,迟早整座城都会变成都会变成活生生的地狱。 不能再继续做壁上观了,假使敌人迟迟不肯由巢穴中送上门,也只好由这边先释放一点诱饵了。 “阿贤,原来你在这儿啊!我找了半天。” 回眸,况贤不起劲地应了声。“找我做什么?” “做什么?”金弥天一脸受创地抚着胸口说:“好无情啊!有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可是片刻不见你踪影,如隔三年啊!” 想想自己居然听了七八年他的无聊笑话,况贤不得不佩服自己的耐性已臻化境。 “是吗?”勾起唇角,恶毒地还他一句。“怪不得爷儿老得比别人快呢!”“啥?!”金弥天不服地跺脚,“本大爷哪一点老了?不是我自夸,这把年纪还拥有这般小蛮腰,壮胳臂,脸皮上找不到半条皱纹的倜傥郎,你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第二个了!” “爷儿,你叫小的万分敬佩。” 嘿嘿地笑着。“怎么,今天吹的是什么风?小阿贤难得这般老实,好生了得。” 况贤挑起一眉说:“小的敬佩您那根不怕遭天打雷劈的舌头。什么倜傥郎、小蛮腰,您敢说出口,小的都要担心老天爷会听不不去,当场赏你一把天火。” 金弥天眨眨丹风眼,抬头望望天空。“老天爷,您听听这是什么话?像我这般正直诚实的人,当然说的是句句实言了,但跟随我七八年的下属,却怀疑我这诚实的品行,您说我该怎么罚他才好呢?” 接着金弥天故意装出聆听的表情,频频点头,应声说道: “是、是……原来如此……小的懂了……我会照这么做的…嗯嗯” “您演够了没?” 丹凤眼一瞟,明明是老大不小的年纪,却还是轻佻、不正经得很,能靠这一双媚眼迷倒不少姑娘家,不过况贤可不吃他这一套。 “您若还想继续演下去,恕小的没空奉陪。” 金弥天连忙把住他的手腕说:“阿贤,你别老是对我这么无情嘛!这说两句笑话,你转身便要走。” “那是因为最近的爷儿很奇怪。” “……我、我哪点怪了?”金弥天有些心虚地回道。 “您没有自知之明吗?那就没什么好谈了。”想跟他装傻?早得很! 金弥天看他~副没得商量的口吻,于是叹口气说:“阿贤,我记得你以前曾提过,自己的爹娘都过世了,对吧?” 哪壶不开提哪壶?“是啊,怎么忽然问我这个?” “那……你没有其他兄弟姐妹了吗?” “我是独子。”况贤觉得莫名其妙,金弥天为何忽然对他的身世起民好奇心? “你确定?” “世上会有人连有没有兄弟都不知道的吗?”况贤不耐地缩起眉头。“爷儿,您到底想问什么?” 金弥天露出困扰的表情,再次长叹地说:“不,没什么,你确定自己没有兄弟‘姐妹’就好。” 看他一脸内有隐情,却又迟疑不肯开口的模样,况贤也懒得再追问。天底下不是只有金弥天有困扰而已,自己可没那么多时间陪他蹉跎,眼前最重要的还是以大局为重。总之,只要他别老是用那种“若有所思”的目光,看得自己头皮都发麻就好。 坦白说,况贤宁愿他像过去一样疯疯癫癫,维持不时寻人开心似的作风。 近来的金弥天即使在开着玩笑,也让况贤觉得他脑中装着别的什么东西,而且态度上……有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 往回营的路上走时,况贤提出新的作战计划说:“既然禁卫军始终在京城内活动,我想有必要再给敌人一记痛击,让他们倾巢而出。” “说得也是,咱们一直藏在林子里,老是等着他们找上门也不是办法。存粮也有限度,但,痛击?你打算怎么做?” “我想找几名身手较俐落的伙伴,再到京城内,可能的话就进入王宫,大闹一番。” “王宫?!”金弥天脸色一变。“你不会是要自己去吧?” “提案的人是我,我怎么能不去?” “不行!我不许!” 难得严肃的,金弥天扣住他一边肩膀说:“谁都可以到王宫去,但你不能进去!这次的行动,你就别参与了!” “爷儿?”况贤抿唇。“您到底是怎么了?平常的您不会说这种话的!” “别管我是不是平常,反正我说了就算!”挥着大手,金弥天焦急的脸庞滴下一滴冷汗。 “抱歉,小的我无法接受您这种没道理的命令。”他把肩上的手挥开,冷淡地说:“有需要的话,龙潭虎穴我也会闯,这不光是为了一个人或两个人,而是关系天下百姓的事,即使是主子您也拦不了我。” “况贤!” 金弥天看着他大步离开的瘦细身影,懊恼地低啐一声。 是不是该把真相告诉他?但要说什么?怎么说? 说“你和妖姬长得万分神似!”,说“也许你和妖姬有什么血缘关系?”,还是说“一旦你和妖姬碰面,简直就是照着水中倒影一样,连你也会分不出哪个是你或她” 这件事他从王宫中回来后,便一直在考虑着该不该讲,可是他就是开不了口。深怕万一说了,况贤会不会陷入两难的状况中? 他很难相信,完全没有关系的人,会生出同样的脸蛋。 偏偏况贤的双亲已亡,想从他爹娘那边下手探听也没机会。 金弥天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能不让况贤困扰,又能得知真相的法子。……要不,就只好再去问问妖姬了? 但上回探她的口风,她也不像是知道有“况贤’’这号人物存在的样子啊…… 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得阻止况贤入宫。他那张脸只要出现在宫门前,就会引起大混乱的! 伫立于丘顶上,眺望着京城方向的男子悠悠地叹口气。 一身黑袍劲装的他,没有颀长挺拔的身高,亦非力拔山河的壮汉,甚至有着会让人误以为仍是青涩少年般的瘦弱身躯,一张面白唇红,犹如稀世美少女般的脸蛋。可是他从未表现出任何与“娘儿们”、“软弱”、“手无缚鸡之力”或“好欺负的”等字眼相关的举止言行。 此刻,笼罩在细弯柳眉、兼具阴与阳之美的绝色脸庞上的,是一抹怎样也挥不去的愁。 “终究还是避免不了这一仗吧!” 况贤看着皇城处处烧起的小烽烟,心境是五味杂陈。 长久以来的策划,为的可说是这一刻,然而一想到在这之前所牺牲的伙伴们,以及接下来可能将以生命为代偿,换取最终胜利的所有人,里头或许也包含着自己……他就怎么也无法产生抵达终点的喜悦。 不,实际上,终点还在前方,这儿顶多只能算是终场的开幕序而已。 目标起始至终向来都很明确,他知道自己是为了消灭妖姬及其一手制造出来的毒药、受毒药控制而成的鬼卒,并推翻对这一切明明都看在眼中,却放任鬼卒为乱天下的君主,所以才会加人金弥天的阵营。 期盼能一举解放天下、平定乱象的心意,到现在依然未变,只是亲眼目睹着无辜百姓受苦受难,被牵连到波波战火中,仍叫他痛心不已。 哪怕不断地告诉自己,这是必经之路、必付的代价,他还是难免要疑问:没有其他更好的法子吗?没有更快速又不必流血杀戮就能达成目的法子吗? 有。 如果当时金弥天暗杀了妖姬,那么…… 啧地弹了弹舌头,况贤觉察到自己正朝着卑鄙的方向在思考。 已经结束的事,再思考也没有用。当初有机会下手,但金弥天没有杀了妖姬是事实,他必须尊重金弥天的想法,杀害一名软弱无力的女子(即使是罪大恶极)亦是有违道德没错。责难金弥天改变不了事实,也无助于现况。 回想起来,如果金弥天不是这样的主子,自己也不会选择效力于他吧! 想起自己与金弥天初次见面的那一幕,况贤至今还记得一清二楚。 jjwxcjjwxcjjwxc 罢满十八岁的况贤,家乡受鬼卒之乱所害,身为一乡之长的父亲在和鬼卒作战中失去性命,过没两个月,母亲也在哀恸过度下追随父亲的脚步离去。成为天涯零丁甭单身的况贤,于是乎以消灭鬼卒为终生志业,弃笔从戎。 嘴上讲得好听,但出身穷酸书香门第的他,别说是杀鬼卒了,就连杀一只鸡都不会。手上没拿过比毛笔更重的东西,所以纵使一心想从军,也不会有不知该报效何方,也不知该从哪儿进行复仇大业的他,辗转听到有关金弥天的传言。大家都说金弥天治下的金华城是当今乱世中,少数繁华依昔、百姓生活安定的地方,且弥天大人对于防堵鬼卒危害不遗余力,已有不少有志之士聚集于城内等等。 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况贤决定去金华城瞧瞧。 见到金华城的第——印象,是如同传闻般繁华安定的大城。 街上熙来攘往的人潮,仿佛不知城墙外已经逐渐被四散狂增的鬼卒们给破坏,依旧过着平凡,和平的日子。 所以况贤也暗自在心中,勾勒出一副拥有庄严相貌,威风凛凛的城主模样,认定了“金弥天”该是位上了年纪,拥有沉稳风范,值得敬重的爷儿。 轻易地打听到城主大爷的府邸,决定要上门毛遂自荐的况贤,却发现府邸外头没什么守卫,敲了半天的门没人应睬,而且他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这城内的治安再怎么好,堂堂城主的府邸也不该这般没有规矩吧?况贤吃惊之下,不免怀疑自己是否投错门,上错地方了。 就在他犹豫着该不该擅闯府邸之际,他视线内出现了一名头戴斗笠,蹲在院内角落弯腰除草,应该是园丁的大叔。 “请问,这儿是金大人府邸吗?” 那人懒洋洋地抬起头,长相比况贤以为的“大叔”要来得年轻多了。约莫二三十岁出头,白细的脸皮不像园丁,倒像是哪家的富少。长长的丹凤眼黑白分明,眉宇俊秀,下鄂干干净净,连根胡须也没有。 况贤边打量边心想:就连园丁都生得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这儿肯定不是自己要找的地方。 “你不识字吗?” 未料对方开口就是句没礼貌又讨打的话。 况贤胀红了脸。“我能读能写!” “那门外悬挂的匾额上不是明摆着金府二字,你没看到吗?” 难道这城内姓金的人家,就一定是金弥天大人的府邸吗? 懒得和陌生人吵嘴的况贤,忿忿地说:“如果这儿是金大人的的府第,为何府内府外都没有人在看守呢?这儿的戒备未免也太随便了些!” “你是外地人吧?” “是又如何?” 男人拍拍手上的泥沙,挺身站起,足足比况贤高了两个头。“城内谁都知道金府大门是随时敞开的,这是贤能的大人为了做到‘有求必应’这四字,希望大家伙儿有什么问题,就直接上门来告诉他。因此金府没有守卫,也不需要应门的人。” “万一有人窜进府内意图对金大人不利呢?”况贤蹙起眉,觉得这位金大人若不是太过自信,便是太过天真。目前的局势,哪能预料敌人会由何处,何时冒出来? “不利?为什么有人要对大人不利?”丹风眼无辜地眨了眨。 同一位园丁讲道理也无用,一等自己面见大人,头件事便要刚强守卫的重要性。如果他真是位亲民爱民的好城主,那对天下百姓来说需 要好好保护的存在。 “那么只要我进去,就能见到金大人了吗?” 丹风眼在他身上绕了一圈,接着促狭一笑说:“你现在来的话,得做第二十了。” “二十?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见金大人一面,得先挂上号儿牌? 男人模着下巴,抬高眉头说:“我记得没错的话,上个月才娶的那位姨太太是十九姨太,你现在来,刚好是二十姨。不错不错,凑到了个整数,好记得很了。” 况贤恍然大悟,对方从头到尾都将他当成姑娘儿。 金弥天大人的妻妾人数之多,他也在传闻当中听说过。据说迷恋是金弥天唯一的缺憾,众多的姨太太几乎要媲美帝王的后宫。 对他人的艳闻没兴趣,也知道世界上有部分男子,以搜集美女当成彰显自己地位的方法。只要不是强娶民女、或以金银买下,况贤认为那也是人家的私事,没必要过问。 但……居然因此而当他是送上门想求亲的姑娘家?难道这种事经常发生在金大人府邸吗? 总之误会还是先澄清的好。 况贤伸伸小指,示意那颇没礼貌的家伙“靠过来”。男人好奇地凑近他,况贤微笑着扫住他的手腕,往自、己的胯下一模。 男人惊愕地睁睁眼,由两人交叠的手上看回况贤的脸。“带把儿的?” “很遗憾,我不是能做人家姨太太的身。”放开他的手,况贤眯起一眼说: “下次也别再让我听到,任何把本小爷当成姑娘家的话了。” 初犯可原谅。况贤自己知道,千错万错都是这张脸蛋,和这副不长肉的身子的错。因为误会经常发生,他都懒得气了。 男人轻薄地吹了声口哨。“倘若是生得你这般花容月貌,男人也未必不可做姨太。” 况贤挑起眉一瞪。 “说说而已!”男人立刻投降地举起双手说。 鼻息不屑地一哼,况贤转头要往大屋方向前进时,男人又叫住他。“那么你来找金大人有何要事啊?漂亮小伙子。” “这干你屁事?”已经懒得再和这家伙纠缠不去,况贤口气不耐地反咄道。 “口气好凶悍啊!”男人微笑地说:“我并无恶意,只是……金大人不在屋里。” 况贤失望地垂下双肩,忘了还有这个可能性。“他外出了吗?” “嗯……”暖昧地笑笑,男人拍着他的肩膀说:“看你这样子很急着要找他嘛!是有什么事?我能帮得上忙吗?” 和名园丁讲,又有什么意义?况贤决定改天再上门拜访。 “多谢你的好意,不过我的问题只有金大人能解决。告辞。” 第一天就出师未捷,况贤并未气馁。在金华城中找了间便宜的宿店落脚,然后接连三天,每天都上门去找金大人,可是也连着三天都碰上软钉子。 每回总在门口遇见那位园丁,对方总是以一句“金大人不在屋内”回答他。 到最后况贤不得不问:“金大人究竟何时才会在屋内?”再这样下去,自己早晚会坐吃山空的,身上盘缠已经所剩不多。 “该在屋内的时候就会在屋内。”男子打哑谜似地说。“那是什么时候?” 男子歪着脑袋,想了想。“……对啊,是什么时候呢?” 况贤肯定自己所问非人,这园丁压根儿不想告诉他答案。 “我知道了,我就在这边等到金大人回来为止!”一地盘脚坐在院内的草地上,况贤双手抱胸,赌气地说。 男人也不拦他,迳自在旁继续拔着草。 穷极无聊的况贤,看着他状甚吃力地拔着草,再看看四周尚有大片荒芜的草地,索性也蹲到他身边,默不吭声地动手帮忙。两个人的效率当然如过一个人,半个时辰、一个时辰过去,方圆牛尺处的庭院中,已看不到半根杂乱的草。 况贤挥汗如雨地喘口气,一回头却没看到先前的园丁人影。在专心拔草之际,一溜烟地跑了。 “啧,什么意思嘛!”况贤咕哝着,气喘吁吁地往地上一瘫。 “把我当成来做白工的啊?气死我了!不干、不干了!” 仰望着天空,况贤正考虑着要不要放弃投效金弥天的念头时,“园丁”捧着茶站在他身边说:“辛苦你了,小扮,喝杯茶吧!你肚子饿不?这儿有粉糕。” 一骨碌地翻身坐起,看到食物的况贤心情一下子转好,他伸手取饼茶杯边哼道:“我还以为你把这儿的活全丢给我做,自己跑去凉快了。” 很欠扁地呵呵笑着,男人点头说:“你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天知道我最是做不惯这些粗重的活儿,两天下来,我的手都长水泡了,疼得要命。唉,子乔那小子也太狠了点,竟对自己亲爹做出这么狠心的处罚。” “你不是这儿的园丁吗?” 三两下地解决一块粉糕;况贤舌忝着手指,拿起第二块粉糕。就说嘛,哪家的园丁会长得这样细皮女敕肉的! “我像吗?”大惊失色的男人,立刻嗅嗅自己左右。“糟糕,这两天曝晒烈日地拔草,泥巴味已经渗入我的皮肤,让我迷人的风采荡然无存啦。 况贤翻翻白眼。“你不是园丁,那你在金府是当什么差的?” “差?我什么差都没有当。”他随口道,抬起头凑向况贤说:“呐,呐,先别管那个,你告诉我,本爷儿哪一点让你觉得我像是园丁啊?” 男人一副好像况贤不把这生死攸关的大问题给解开,他就会寝食难安的模样。 况贤本想告诉他:谁叫他一开始就蹲在路边拔草,任谁都会把他当园丁看待,可继而——想,这不正是个逼问的大好机会吗? “如果你告诉我,金大人何时在屋内,我就告诉你理由。”狡猾地扬起唇角,况贤打蛇随棍上。 “唉,你这么想见他啊?”男人搔搔脑袋。 “你说不说?” 男人犹豫片刻后,开口道:“他现在不在屋内——” “这我听过好几次了。” “但在这儿。”语声飞快地窜过。 “哪儿?”可是况贤听得分明。什么“这儿”?这儿不就他和他两人而已?莫非金弥天会隐身之术? “这儿!”指着自己的鼻头,男人再次说。 况贤脑中有了须臾空白,接着便响起轰隆隆的怒雷。“你,你,你就是金弥天?!” “你,你戏弄了我三天!”暴跳起来,况贤压根儿忘记眼前的男子可是堂堂一城之主,气坏了地说:“戏弄人很好玩吧?看我在那边当傻子很好笑吧?当我是在耍猴戏,你看得很乐是吧?” “我,我没耍你啊!我只是很好心地告诉你,金弥天不在屋内,我也没说谎吧?你有必要这么生气吗?” “闭嘴!莫再狡辩!算我瞎了眼,居然会想投效你这种家伙!”卷起衣袖, 况贤嚷道:“我拼了这条命,也要教训你,不要把别人当成猴子耍!” “哇!救……救命啊!” 那之后,因为金弥天的大呼小叫,引来屋内所有人的围观。虽然没有人上前阻拦,因为谁都看得出来,况贤的粉拳杀不了人,不过况贤就是怎么也没办法揍到他,他逃得实在太快了。 出面终止这场闹剧的,是一名年纪和况贤差不多的男子,他扣住况贤的手腕。“到此为止吧,我为那臭老头所做的蠢事向你道歉。你这三天来持续上门的耐力,我们都看在眼里,你是为了加入斩妖客的行列而来的吧?” “斩妖客?” “就是除去妖姬与鬼卒为目标的人们。” “是的!”一丝曙光乍现,况贤立刻答道。 “你懂得任何武术吗?有过与鬼卒交手的经验吗?”男子年纪虽轻,但态度度却比金弥天老持稳重,看来应该是斩妖客中的头儿。 “家父是文人,他深信唯有苦读尚学、求取宝名才是男儿应为之事。所以我自幼习文练笔,对武术、功夫一窍不通,和鬼卒也没有直接对战的经验,但他们在我家乡中大肆破坏,害死许多无辜的人,其中包括我的爹娘。我非常痛恨鬼卒,不怕吃苦,也有觉悟,愿意为除去鬼卒而付出生命的代价,请让我加入你们。” 蹙起眉,男子一语不发地动手,在况贤的肩膀上、手肘上以上以及腰杆儿上掐来捏去的。 “子乔,放心吧,爹爹跟你保证,那小子是带把儿的!”金弥天笑嘻嘻地站在离两人有一小段距离的地方说。 “我是在看他是不是块料儿!别把我和你这色老头混为一谈!”吼回去后,男子放开况贤,说:“没问题,你的筋肉很有弹性,也很柔软,只要多加苦练,短日内便能有很大的进展。” “那么我可以…”喜形于色的况贤,张大眼。 男子点头说:“其实我们很缺乏人的,想要和鬼卒抗衡;需要聚集许多许多的人,你能找到这里真是不容易。欢迎你加入我们,伙伴,我叫商子乔,以后多多指教。” “哪里,我才是。我还没自我介绍,我叫况贤!”握住男子的大手,况贤中踏实不少。 “况贤呐?不错,好名字。我是金弥天,往后就是你的主子…”他又走上前。 “你闭嘴!”、“闭嘴,死老头!”两句话不约而同,分别由两名年轻人口中说出。况贤与商子乔相视一笑,肯定对方会是值得深交的弟兄。 jjwxcjjwxcjjwxc 七、八年过去,其间发生许多酸甜苦乐的事。 有些同伴在没有明天的战斗中,找到生死与共的另一半,好比子乔与水宁。 也有些同伴在血腥的战斗中牺牲……像是水宁的哥哥靖云,因为身中毒药而成鬼卒之一员,以自我了结性命作终。 亦不乏半途退出的同伴……爱上了敌人的韩五月,和曾经是妖姬、皇帝身边的大将军岑潮海一同离开。 可是不管人事如何变迁,岁月如何飞逝,况贤并未改变初衷。相反地,看过越多悲剧,他越是坚信自已所走的道路没有错,以那些人口中的“仙丹”掌控人心,毁灭人的意志力,将人兽化,变成没有理性,只有杀戮的怪物——鬼卒们,妖姬绯的种种恶行是不可原谅的。 趁着妖姬召唤金弥天到京城,企图执行除去眼中钉的计谋时,况贤与伙伴们以护送城主的名义,好不容易混到城内,且顺利地引燃第一把战火。如今烧掉了万恶渊薮的炼丹房,想必妖姬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 聚集在京城内的禁卫军已经在京城内展开搜索,不过况贤早把这点算进攻击计划的步骤中,也按照计划将己方的金弥天军队,全都分散在京城近郊的茂密森林中,以特殊的方法互相联络。 依照盘算,况贤不想于京城内开战,所以刻意挑选这片森林作为战场,如此不仅可以弥补敌我悬殊的人数比例所造成的实力差距,还可以施行声东击西,各个击破的战术。 但,令他讶异的是,王师禁卫军的败坏,远超过他所预想的。这几天观察下来,他发现那些军队行动紊乱,指挥没个章程,简直和一盘散沙没什么两样。 难道王上的身边,已经没有半名能担起指挥大任的将领了吗?还是所有的将领都受妖姬的毒物所控制,变成无用的人了。否则怎么会放任军队在京城内,借着寻找敌踪之名,行烧杀掳掠之恶举? 不想办法将禁卫军引出京城,到这森林中一战生死,迟早整座城都会变成都会变成活生生的地狱。 不能再继续做壁上观了,假使敌人迟迟不肯由巢穴中送上门,也只好由这边先释放一点诱饵了。 “阿贤,原来你在这儿啊!我找了半天。” 回眸,况贤不起劲地应了声。“找我做什么?” “做什么?”金弥天一脸受创地抚着胸口说:“好无情啊!有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可是片刻不见你踪影,如隔三年啊!” 想想自己居然听了七八年他的无聊笑话,况贤不得不佩服自己的耐性已臻化境。 “是吗?”勾起唇角,恶毒地还他一句。“怪不得爷儿老得比别人快呢!”“啥?!”金弥天不服地跺脚,“本大爷哪一点老了?不是我自夸,这把年纪还拥有这般小蛮腰,壮胳臂,脸皮上找不到半条皱纹的倜傥郎,你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第二个了!” “爷儿,你叫小的万分敬佩。” 嘿嘿地笑着。“怎么,今天吹的是什么风?小阿贤难得这般老实,好生了得。” 况贤挑起一眉说:“小的敬佩您那根不怕遭天打雷劈的舌头。什么倜傥郎、小蛮腰,您敢说出口,小的都要担心老天爷会听不不去,当场赏你一把天火。” 金弥天眨眨丹风眼,抬头望望天空。“老天爷,您听听这是什么话?像我这般正直诚实的人,当然说的是句句实言了,但跟随我七八年的下属,却怀疑我这诚实的品行,您说我该怎么罚他才好呢?” 接着金弥天故意装出聆听的表情,频频点头,应声说道: “是、是……原来如此……小的懂了……我会照这么做的…嗯嗯” “您演够了没?” 丹凤眼一瞟,明明是老大不小的年纪,却还是轻佻、不正经得很,能靠这一双媚眼迷倒不少姑娘家,不过况贤可不吃他这一套。 “您若还想继续演下去,恕小的没空奉陪。” 金弥天连忙把住他的手腕说:“阿贤,你别老是对我这么无情嘛!这说两句笑话,你转身便要走。” “那是因为最近的爷儿很奇怪。” “……我、我哪点怪了?”金弥天有些心虚地回道。 “您没有自知之明吗?那就没什么好谈了。”想跟他装傻?早得很! 金弥天看他~副没得商量的口吻,于是叹口气说:“阿贤,我记得你以前曾提过,自己的爹娘都过世了,对吧?” 哪壶不开提哪壶?“是啊,怎么忽然问我这个?” “那……你没有其他兄弟姐妹了吗?” “我是独子。”况贤觉得莫名其妙,金弥天为何忽然对他的身世起民好奇心? “你确定?” “世上会有人连有没有兄弟都不知道的吗?”况贤不耐地缩起眉头。“爷儿,您到底想问什么?” 金弥天露出困扰的表情,再次长叹地说:“不,没什么,你确定自己没有兄弟‘姐妹’就好。” 看他一脸内有隐情,却又迟疑不肯开口的模样,况贤也懒得再追问。天底下不是只有金弥天有困扰而已,自己可没那么多时间陪他蹉跎,眼前最重要的还是以大局为重。总之,只要他别老是用那种“若有所思”的目光,看得自己头皮都发麻就好。 坦白说,况贤宁愿他像过去一样疯疯癫癫,维持不时寻人开心似的作风。 近来的金弥天即使在开着玩笑,也让况贤觉得他脑中装着别的什么东西,而且态度上……有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 往回营的路上走时,况贤提出新的作战计划说:“既然禁卫军始终在京城内活动,我想有必要再给敌人一记痛击,让他们倾巢而出。” “说得也是,咱们一直藏在林子里,老是等着他们找上门也不是办法。存粮也有限度,但,痛击?你打算怎么做?” “我想找几名身手较俐落的伙伴,再到京城内,可能的话就进入王宫,大闹一番。” “王宫?!”金弥天脸色一变。“你不会是要自己去吧?” “提案的人是我,我怎么能不去?” “不行!我不许!” 难得严肃的,金弥天扣住他一边肩膀说:“谁都可以到王宫去,但你不能进去!这次的行动,你就别参与了!” “爷儿?”况贤抿唇。“您到底是怎么了?平常的您不会说这种话的!” “别管我是不是平常,反正我说了就算!”挥着大手,金弥天焦急的脸庞滴下一滴冷汗。 “抱歉,小的我无法接受您这种没道理的命令。”他把肩上的手挥开,冷淡地说:“有需要的话,龙潭虎穴我也会闯,这不光是为了一个人或两个人,而是关系天下百姓的事,即使是主子您也拦不了我。” “况贤!” 金弥天看着他大步离开的瘦细身影,懊恼地低啐一声。 是不是该把真相告诉他?但要说什么?怎么说? 说“你和妖姬长得万分神似!”,说“也许你和妖姬有什么血缘关系?”,还是说“一旦你和妖姬碰面,简直就是照着水中倒影一样,连你也会分不出哪个是你或她” 这件事他从王宫中回来后,便一直在考虑着该不该讲,可是他就是开不了口。深怕万一说了,况贤会不会陷入两难的状况中? 他很难相信,完全没有关系的人,会生出同样的脸蛋。 偏偏况贤的双亲已亡,想从他爹娘那边下手探听也没机会。 金弥天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能不让况贤困扰,又能得知真相的法子。……要不,就只好再去问问妖姬了? 但上回探她的口风,她也不像是知道有“况贤’’这号人物存在的样子啊…… 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得阻止况贤入宫。他那张脸只要出现在宫门前,就会引起大混乱的! 第二章 沏着茶的女圭女圭脸青年停下手,看向况贤。“你说要夜闯王宫?去做什么呢?” “既然都入了王宫了,还怕找不到事儿做吗?暗杀贼王或妖姬,哪一个都无所谓,主要目的就是瓦解敌军的组织。” 耸耸肩,况贤嗑着麻花酢回说:“表面上的理由是这样,但实际上咱们是碰运气的。运气说的话能一口气解决贼首,运气不好起码也能把那群躲在巢穴中,没胆出来决一生死的鼠辈们给引出来吧!” 田齐点头,把热茶冲入杯中,端给围桌而坐的几个人。“那就我们几个去吗?” “既然是秘密行动,带着大队人马也没有用吧?我计划挑选四五名敢死队菁英,以三个时辰行动。到时候万一没办法回来,被留下的成员也好展开作战计划。”啜口茶,况贤把计划说完。 “我,你,还有方哥,这样就三人了,其余再找两人就行了吧?”田齐代替向来沉默的刀疤男方说。 “不,田齐和方,你们两个留守在营区内。我另外带人去。” “为什么?论刀剑功夫,我们可是队上数一数二的!”田齐不满地嚷道。 “别忘记这趟行动并不是最后的决战。如果我有个万一,当然得有人坐镇指挥,也得有人保护着爷儿啊!”况贤蹙起眉。 田齐垮下肩。“对喔,我差点忘记,还有爷儿——咦?平常爷儿吃饭总会跑来凑热闹,怎么今天不见爷儿的人影?他知道你方才所提的计划吗?” “我约略跟他提了提,他也很赞成。” “爷儿真答应让你一人赴险?”田齐一双圆眼难以置信地大张。 “干么这么吃惊?”况贤没好气的顶回去。 田齐闭上嘴巴,和一旁的方交换个“眼神”。 谁都看得出,所有的伙伴当中,金弥天最信赖的人是况贤,试问他怎可能轻易就允许况贤只身赴险?唉,田齐不是指爷儿对其他人的死活不在乎,只知道爷儿很宝贝况贤,对待况贤很偏心之类的。 他所指的并非待遇。弥天大人很公平,对待下属与自己都一视同仁的,好比这回大家扎营在此,他也不会特别要求个什么单人帐、专人伺候之类,与大伙儿乎起子坐的,这种不拘小节的地方,。也正是爷儿受人爱戴的地方。 但,论起情感,爷儿对况贤的信赖可就非比寻常了。只要是况贤提的计谋,爷儿绝对言听计从,固然况贤是位称职的军师,这点大家都有目共睹。自他加入成为金华城的一员后,和子乔两人三脚地将斩妖客的组织拓展到今日的程度,也改善不少金华城防街上的缺失。靠着他足智多谋的聪明才智,众人躲过一次又一次的危机,因此金弥天仰重他,谁都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也都很服气。 可是……爷儿与况贤间,真的只有臣子与主子间的信赖关系吗?又好像不止于此。 某些时候,隐隐约约的,爷儿的态度与言谈不得不让人怀疑,他对况贤是不是有“那个”意思。 万一答案是“肯定”的,田齐心想自己也不会感到太意外。 谁叫况贤生得实在娇艳动人,没有倾国也能倾城,寻常姑娘家根本不能与之相提并论。 倘若要况贤不许开口,换上一套女装,坐在熙来攘往的金华城大街上,包管不到半个时辰,跪倒在他石榴裙边的狂蜂笨蝶肯定会多不可数。 不要说是爷儿了,连田齐自己偶尔被况贤那双黑澄澄、水汪汪的眼儿一盯,都会有心跳加速的感受,差点忘记对方是自己的生死之交、朝夕相处的哥儿们了。幸好田齐早有了相知相许的对象,要不然…… 喜欢上况贤虽然没有悲惨到生不如死的地步,但也相去不远了。他光靠一根毒舌,就可把对方奚落列巴不得能捉块豆腐撞死自己的程度,简直是太可怕丁。 田齐用两手都数不清,那些被况贤狠狠地拒绝过后,从此一蹶不振的家伙究竟有多少。 和拥有众多妻妾的爷儿相较,田齐认为况贤的罪孽还要更深重呢!毕竟,若爷儿的多情泛滥算是种不可饶恕的罪过,那么况贤的无情也是够伤人的残酷重罪。 ……可是这种话又不能当面告诉况贤。 不要看况贤平常说说笑笑、脾气不大,只要一提起有关他的长相,有关他容易引人遐思的外貌,特别是将他和姑娘家相提并论的时候,原先挂着微笑的菩萨一转脸就会变成冷酷的鬼夜叉。一旦让况贤动了真火发怒,想安抚他可是天下一大难事。 久而久之,这在伙伴问也变成一种默契——谁也不会拿况贤的脸蛋作文章(除非是不要命,或想故意惹恼他的人。 据田齐所知,爷儿就属那群“不要命”的家伙之一。 他是不懂爷儿在想什么,假使他真喜欢况贤,那么老爱戏弄人家,岂不跟七、八岁的小男孩故意戏弄邻家俏女孩,想要用这种方式好引起对方注意一样吗?照理说,都三十好几的爷儿,应该懂得更巧妙的追求法子吧? 抠抠脸颊,田齐在心中暗自吐舌。或许爷儿很懂得怎么和姑娘家打情骂俏、花言巧语,但显然却不懂得怎么追求男儿身的况贤……也是啦,普通男子怎么会懂得该如何追求同样带把儿的弟兄呢? 可惜这档事谁也帮不了爷儿的忙。 “那你打算带谁和你一起夜闯王宫呢?”总算把思绪拉回来,田齐正色问道。 “这就是我想同你们商量的。我预计了几个人,你们帮我斟酌斟酌。”况贤掏出写着几个人名的纸条,递绐他们观看。 田齐与方凑近灯火不,三人研究着谁合适、谁不合适的时候,帘门一掀,金弥天跨进营帐内。 “在谈什么?这么起劲。 田齐才要开口,况贤便抢先回道:“我们已经谈完了。” 金弥天扬高一眉。“是不能让我听的事?” “先前小的已经跟您禀报过,莫非您贵人多忘事?”况贤收起纸条,转头对其他两人说:“我这就去征询他们参与的意愿,谢谢你们中肯的意思。” “阿贤,你等等!”被况贤视若元睹的滋味并不好受,弥天刻意挺身阻在他身前:“那件事我不是说了?不许你去王宫。” “是吗?小的也记得您起初是赞成拈花惹草。”掀起长长的黑睫长,黑瞳不由往上地冷瞪着他的脸。 “起初是起初,后来是后来。我没想到你要亲自去。”弥天有些尴尬地说。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我的能力不足,爷儿认为小的会轻易被敌人给捉去了,是吗?”挑衅地反问。 “阿贤,你明知道不是这样。” “那小的就很好奇了,爷儿到底在顾忌些什么?您若信任小的,就该信任我会圆满地达成任务,毫发无伤地回来。” 顽固的主子与比他更顽固的臣子,两人在营帐中大眼瞪小眼,一点儿也没注意到田齐与方看情况不对,早已经悄悄地离开了。 先竖起白旗的是弥天,他叹口气说:“你坚持非去不可?” “这是原则。指挥的我没去的话,要如何见机行事?”况贤也仿效他叹口气。“我很感激爷儿的关心,可是我也请爷儿安心,我没打算做自投罗网的扑火飞蛾,途中有何不对劲,我会带着众人溜的。这并不像您所想的那么危险。” “……光是你的脸就构成危险了。” “爷儿,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况贤以为他又在取笑自己。 弥天苦笑在心、口难开。他哪有半点开玩笑的心情啊?“好吧,你无论如何都坚持要去的话……我就跟你去!” 况贤发出沮丧的申吟。“爷……儿!我没空陪您鬼扯。” “我是认真的!”自知没什么能力保护况贤,起码他可以在况贤做出什么危险的事之前,及时拦阻吧? “那就更要不得!” 像在教训不听话的孩子,况贤一手插腰,一手指着他的鼻头说:“您不了解自己的重要!或许您是个养尊处优,除了会逃跑以外,别的长处没有的好命人,在战场上连女斩妖客都不如,但对聚集在此的斩妖客而言,您还是我们的头儿,是大家寄予希望的支柱。您这根支柱若有了个什么万一,对拯救天下的大业会有多大影响,不必我再多说吧?” 弥天焦急地手一抄,握住他的指端。“这当下我要是连一个还管天下做什么!” “爷儿你……”况贤一愣,双颊染上薄红。 再一使劲,将他的身躯牢牢地抱在怀中,弥天半露真情地哑声说:“连我这般地求你了,你都不肯让步吗?阿贤。” 一瞬间,况贤真是被他给吓傻了。 他不懂自己怎会突然在他怀中,也不解自己为何没立刻推开他,更不知道自己这扑通扑通的心跳是紧张?是恐惧?还是…… 脑海中出现的最后一个答案,教况贤慌了手脚,在他怀中挣扎着。“您是被担心冲昏头了吧,爷儿。快,放开……” 他不喜欢这种感受,仿佛自己被当成了姑娘家,变得既脆弱又害羞。 爷儿的体温有这么高吗?(热得叫人受不了) 爷儿身上所携的焚香和以往所嗅到的不一样吗?(让人晕晕沉沉的) 爷儿的手腕也不像他所以为的,半点力气都没有。(这是当然的,爷儿也是演唱演唱男子,也有双能拥抱,抚慰,疼惜众多夫人的手腕) 忽然回想到留守于金华城内,爷儿的成群妻妾,况贤的心蓦地一抽痛。“您该不是把小的错认为哪位夫人了吧?小的可没兴趣做夫人们的替身呢!您快放手吧!” “你说的是什么话,我何曾把你和……” “那就请您放手。” 弥天一咬牙,松开桎梏着他的双臂,况贤忙不迭地拉开两人的距离,连瞧也不瞧他一眼地说:“要是爷儿没别的事,那容小的先告退了。” 他还能说什么呢?弥天晓得自己鲁莽的举止,已经成为两人的关系划上不可回头的转折点了。 这就是你的意思吧?阿贤。 不许越雷池的防线,连我也不例外,是吧? 我在你的心中,就止于主子的身分,没别的,也不会有别的。 可是我…… 弥天伫立在空无一人的营帐内,昔日不管面对什么困境总是一派轻松,轻浮的态度,已不复见。 他铁下心,就算这么做会让况贤气他一辈子,永远不原谅他这么做,他也不会在这点上退让。 这趟任务,他跟定他了。 jjwxcjjwxcjjwxc “我们都照您的吩咐去估季,绯姬娘娘,但搜遍城内也没找到叛党的踪迹。”跪在珠帘前方的男人,抹着额际的冷汗,颤抖着说。 “是你们找的不够仔细吧?”帘幕后方的银玲笑声带着冷意。 “臣下发誓,我们绝没有半点怠惰,日以继夜地盘问了所有可疑的人,但真的没有的找到看似叛乱者!”男人灰青的脸颊消瘦凹陷,眼珠泛着红丝,即使身着厚重军装,仍旧——副冷得快倒下的模样。 “所以呢?你两手空空地来禀报我这件事,有什么打算?” 男人低下头,咽下一口口水。“那个……请娘娘……看在小的努力寻找叛贼的分上……赐……赐点仙丹给我……小的已经多日没有仙丹可服……快要忍耐不住了。” “沈大人。” 轻柔的唤声,男人却像被针戳到般,倏地僵直身子。“是,臣在。” “我当初是为何要叫你们去找叛贼,难道我没告诉过你吗?” 歇口气,帘后的人满意地看着对方匍匐得更低。“您这么忘事,我就再说—遍也无妨。叛贼们不只烧光了我的炼丹房,还将我仅存的那些仙丹都搜刮光了。如果你们想要仙丹,头一件事就是擒拿贼子们,要他们把仙丹吐出来。” “小的知道,小的非常清楚!但是小的怕万——我……那个……没有仙丹……就会……就会……” “沈大人您有何好支支吾吾、难以敢齿的呢?但说无妨啊!您是怕自己没了仙丹之后,会像鬼卒们——样,变成狂乱没有人性的禽兽是吧?” 男人立刻抬起头来。“娘娘,请看在小的一片忠心的分上,赐点仙丹给我,我家中还有老小,如果我有了什么……我怕自己会残害到家人……” “这干我何事?”帘后女子轻笑着说:“当初是你们自己贪恋上仙丹给你们飘飘欲仙、气壮山河的错觉,有些人甚至还带回家供自己的妻儿服用,认为这能助兴强身。我说了这仙丹的量有限,要谨慎使用的,结果呢?你们却个个像贪婪的苍蝇粘着粪坑般不放,弄到最后成了没仙丹就活不下去,宁可拿一切换一颗仙丹,唉——” 虚假地长叹一口气后,女子刻薄奚落地说:“我可没强迫谁把嘴打开吞下。如今也不是我不给,是我没有,这样跑来跟我哭诉?是否太可笑了些!” 男子颤抖着,妖姬说的虽然句句属实,可是……可是如果她没炼制出可中怕的“仙丹”来;那么他们也不会受诱惑而难以自持……事情怎会演变到这种地步的? 起先是谁也没把仙丹当回事,因为绯姬是王上宠爱的新妾,王上说爱姬炼出宝贵的仙丹,能延年益寿,所以分给众爱臣们共享。部分的人谄媚逢迎地当场吃下仙丹,夸张地形容这仙丹的妙处,那些人无耻的行径还被多数人当成笑话看。 想不到大家都很会装,私下回府后,多忍不住好奇一试。 要如何形容才好呢?仙丹下肚后,原本他也不觉得有啥不同的,只觉得神清气爽、无所不能,有种天下地上唯我独尊般的宽阔感受,霎时间所有的烦让在眼中都变成不足挂齿的小事。 然后等仙丹的效果—过,呈现跟前的鲜艳风光登时变成灰朦朦、枯燥、乏味的存在,让人失望、落寞、无趣,觉得什么事都提不起劲去做,觉得连活不去都是件很累人的事,变得暴躁又易怒。 于是为了再尝尝那种天下在我掌握中的感受,不知不觉地吃了一颗又一颗的仙丹。转眼间,四周的人们都把服用仙丹,当成一天三餐不可少的食物似的,问候言谈间总是会带上一句“你吃了仙丹没?”仿佛没吃的人都是笨蛋。 那段日子的愚蠢,男人现在想来都会咬牙切齿。他们就像一群啃食着毒草还沾沾自喜的笨驴子,没有人察觉到妖姬的野心……不,该说是没有人能料到一名小小的王妾,说穿了不过就是王的暖床玩具儿,竟敢歹毒地对所有不屑吃仙丹,或是较为洁身自爱,不想与王妾有过密来往的人,在那将近半年的期间内,巧妙地被绯姬排挤出权力的中心,由朝廷放逐于乡野间。有位三朝元老甚至因为在王上面前批评绯姬制造仙丹别有用心,而当场被众人羞辱,驱赶出去,最后吐血而亡。 当服食仙丹成为众人口中再稀松不过的流行时,绯姬也逐渐露出她的真面目。她缩减手上的仙丹数量,利用大家争先恐后的求丹觐见,开始在京城内许多地方设下据点高价贩售。对于她认定有利用价值的人,则提出种种要求,命令让人服从她……不听从的就再也别想拿到免费仙丹.除非倾家荡产。从宫中的后妃到街上的卖菜贩子,都可能因为终止服用仙丹而失去人的意志,变成凶恶的猛兽般,獠牙怒长,指化为爪,肤裂唇破,通称为鬼卒。 凡是见过鬼卒的模样,再愚蚕的人都不敢轻易地终止服用仙丹。 京城中也渐趋被一股可怕的,恐惧的气氛所笼罩。没有服用仙丹的人日夜担心害怕会不会有捉狂的鬼卒,动不动就上门破坏,杀害自己与家人,服用仙丹的人更凄惨,深恐自己拿不到仙丹,总有一日会加入鬼卒们的行列…… 如今炼丹房已被叛党所焚毁,仙丹迟早会断绝,可是这意味着更多的人即将变成鬼卒的一员,那其中也可能包括自己。 一想到这里,男人不知道该不该提早结束自己的生命?与其要变成禽兽不如的怪物,那么…… “沈大人,您也不必如此悲观。照我说的,继续把京城翻过来找,一定会找到可疑人物的,您就等着从那些人手中抢到仙丹就是了。”柔声的劝慰,把男人拉回现实中。 闻言,男人晓得自己别想从她手中拿到半颗仙丹,死心地垂下肩,低下头说:“小的明白了,我会更努力去找的,恕小的告退。” 倘若时光能倒流……男人在退出殿外时,恍惚地想着,只要时光能倒流,他一定不会上绯姬的当。岂止于此,他还会派手下的士兵先把这可恨的婊子给杀了,看她还能如何秽乱宫廷、迷惑王上! 无奈现在的自己,已经没有反抗妖姬的能力了…… jjwxcjjwxcjjwxc 一等所有前来觐见的人都离开后,绯姬下令左右将珠帘掀开。 “看样子沈大人也撑不了多久了,得再找个人来调派禁军呢;王上?”褒歆爵身边,绯神色轻松,毫无担忧的模样。 “爱妃,你手边不是还有些仙丹,为什么不……”褒歆爵自始身旁,却未干预她的行动。 他已经允诺,让绯放手去做她想做的事,这个天下、这王座;这战争,都随她的意思进行。 “嗳,王上您有所不知,若我轻易地交出仙丹给他。他现在不会感激我,反而会说我先前故意藏匿,好驱使他们在外头做牛做马地找。私底下,他们的怨恨绝对是算在我头上的!但是我若坚持说手上没有,他们便会豁出一切地翻遍京城,不达目的不干休。 “这过程中即便折损了一位沈大人,其他将领们见状也将彻底信服于我的话,以为我是真的没有半颗仙丹,那么为了从贼子手中夺回仙丹,他们将会更卖力地歼灭敌人,且怨恨也会移转到窃走仙丹的人身上,而非王上与妾身呀!” 巧笑倩兮地说着,绯姬靠上他的臂膀。“莫非您不信赖我的判断?” “你知道那是不可的。” 执起她的柔荑,在上映下一吻,褒歆爵迟疑地说:“只是……这么做会不会太过火了些?城内现在乱成一团,虽然守护王宫的禁卫军还算正规,但我听说其余的就……” “这样正是我要的。”澄澈到令人心寒的黑瞳,染着无邪的毒意,她菱唇灿灿地微笑着。“金弥天那帮人可是打着要拯救天不苍生的旗帜,起兵谋反呢!他们以为烧了炼丹房,就会激怒我们,率兵出去追逐吗?我有那么傻吗?明知人家布阵以待,还老实地去送死?” 上次会成功地让金弥天一伙人的诡计得逞,全是自己低估了他们。 金弥天远比自己所想的还要狡猾、难以捉模,动之以色、谋之以情都无法撼动那男人丝毫。过去绯轻易地就能让成群的男人拜倒在她脚下,因此造成她错以为凡是男人都抗拒不了她,想一想自己也是太草率自信了点。 天底下难免有一、两个不长跟、不按牌理出牌的家伙存在。 蓦地,绯脑海晃过金弥天曾说过的话。他说他认识一名和她极为相似的人,该不会就是因为这样,所以自己的美貌他早已看惯,见怪不怪了? 当时局面混乱,自己也无心追究这种戏言,但如果他所说的是真的…… 世上还有另一张和她相似的脸?这可能吗? 绯一出生便被父母给遗弃在冰冷的河水中,在竹篮内随波逐流的她,能活到现在可说是奇迹。 发生在她襁褓时期的这些事,她当然记不得了,她印象中只有不断对她打骂的养父母。他们从不隐瞒,当初捡她回来养,并不是出于什么善心好意,不过是想多个人手,帮忙家中的粗活儿。 大多数的孩子仍受着父母的呵护,仍处于被人宠溺的年纪时,她已经在不算穷困但也谈不上富裕的家家中,做着长工们所做的事。养父母待她和对待自己所养的牛马没什么两样。 但当年幼小的她,及中连憎恨是什么都不懂。成天听着养父母的“你要感激我们,要不是我们捡你回来,你早就死了!” “给我一口饭吃,是要你好好工作,你要是不听话,就把你赶出去,让你饿死!”等等的言语,并在威胁与鞭子中长大的她,对人开始充满了愤恨感。 可是将愤恨转化为杀戮,想像着总有一天要将天下毁灭,这对在当时渺小无力到连养父母都反抗不了的她来说,简直是攀天之难的野心萌生的时刻,她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我恨天下人! 人是天底下最野蛮、无耻、连活着的资格都没有的物种! 币着虚假的脸皮,说着仁义道德,却做着种种蹂躏其他物种,歧视其他生物,自以为是万物之灵的人,才是最该下地狱的一群! 就像她自己一样。 绯从来不认为活着有什么好处。如果说她到现在为止还活着的理由,其实只是为了毁灭天下,那也不为过。她清楚人人在背后称她为妖姬,但做妖做鬼正合她意,她宁可是牛鬼蛇神也不想做人! 上天必定是抱着和她同样的想法,所以才会让她诞生在这丑陋,恶贯满盈的世界中吧? 那么她也不过就是遵照天的旨意去做而已,有何不对? 她一点儿都不愧疚、一点儿都不觉得这是罪恶。瞧这一个个上门求取仙丹的人,那无耻的嘴脸、那些心口不——的行径、那明明厌恶她却又巴结她的行为,有什么理由让这样的人活在这世上?那不过是他们咎由自取的下场。 “王上,您想想,只要京城越乱,那些自认为正义的人,会不跑出来吗?如果让京城中的子民都死光了,他们还能解放哪个天下?解放哪些死人啊? 嘲讽地扬起唇角,绯抚模着褒歆爵的脸颊说:“您等着瞧好!那些人再忍耐也没几日了,我想他们一定会有所行动的。而我们只需坐着等待就好,等他们发现自己走进了我们设下的陷阱,想逃便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绯,难道就不能正大光明地与他们宣战吗?这样子下去,城内迟早会被咱们自己人给毁了。” “王上……” 娇声—扬,绯整个人贴上褒歆爵的身。“您好过分啊!不是说天下也没妾身来得重要吗?现在您脑中还在想着天下、天下,如果您那么爱天下,那还要绯做什么?您把妾身交给叛军,让他们把我吊死好了。” “胡说!甭王怎舍得?” 他—叱,绯旋即笑吟吟地说:“您疼绯吗?您爱绯吗?” “你是要逼孤王把心掏出来给你看,你才会相信我吗?” 褒歆爵叹息着搂着她,在她滑腻如玉脂的颈项上烙下点点细碎的小吻。 “相信我,绯,天底下再找不到第二个比孤王还要疼你、爱你的人了,你就是孤王的全部,我的全部也是你的。” 她暗自地扬起冷笑。 她才不要这个男人的全部呢! 褒歆爵是待她挺不错的,她也知道没有他便没有今日的自己,可是……他迷恋的是哪个自己呢? 是她的脸蛋、她的身子或是她那被无数男人教出来的高超床笫之术? 其实哪一点都无妨,男人只要能利用的,便利用。给他们一点甜头,他们便会为你做牛做马,有何不好? “听王上这么说,妾身实在好感动……” 微笑着,绯轻声地在他耳边说:“今夜绯想一直一直和王上在一起,好吗?” 褒歆爵双跟绽放出欣喜的光芒。 “你愿意陪孤王到天亮?” “只要王上不嫌弃的话……”通常绯都不让褒歆爵在她专属的寝宫中留着过夜,她总能想出千百个拒绝他的理由,但今天她的心情还不错,况且偶尔也得让王上享点好梦,否则要是太过冷淡而使他厌倦自己,那可就糟了。 在天下还未被她毁灭之前,他对她而言也还是最重要的…… “绯……” 未曾察觉到怀中女子若有所思的谋算表情,褒歆爵一心以为自己终于也博得些许绯的真心了——她不再排拒自己于千里之外,便是最好的明证。 今夜他一定会好好地疼爱在怀中的她,让她尝到无比的欢愉与被爱的滋味。 他深信终有一日,绯会彻彻底底地成为他的爱人。 第三章 况贤把遮面的头罩拉下,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瞳,注视着伙伴说:“那么爷儿和营区的大伙儿,就拜托你们了,田齐、方。” 女圭女圭脸的青年仍旧不太放心地说:“这么做真的好吗?不等爷儿醒了,他一定会生气的。” “在他生气以前,任务已圆满达成,我也就回来了。到时候随他怎么罚我都不成问题,这也是为了确保爷儿的安全,不让他为不必要的烦恼担忧。”况贤轻描淡写地说着。 “唉,不管我或方都可以代你执行这次任务,为什么你这么坚持非自己去不可呢?”已经不知说了几次,但田齐还是不死心地说。 “难道你们也和爷儿—样,觉得我不够可靠?”况贤在面罩下的唇,嘲讽地扬起。 “才不是呢!爷儿也不是这意思!” 田齐烦躁地搔搔脑袋瓜子,恨自己的口才不及人,怎么讲都讲不赢况贤,偏偏方的口才比他更糟糕。如果商子乔在场就好了,但子乔负责留守金华城,也顺便照顾已经怀胎三个月的妻子,目前分身乏术,不可能在此现身。 方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别再自寻烦恼”。 一旦况贤下定决心,谁也别想劝动他。坚持自己是执行这任务的指挥官,亦是不二人选的况贤,不会接受他人强行替他出任务的。而在况贤一心要打破目前与王师对阵的僵局时,更遑论要他放弃这任务,继续等待敌方采取行动了。 “万一这正是敌军的企图呢?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可能就在等咱们上勾而已?你不怕进城后,受他们大军伺候?”田齐转念一想。 “这我当然想过了。”况贤一眨眼说:“战场上尔虞我诈是常有的事,要知道对方想什么,最简单的做法就是推测在同样的情况下,我方会如何行动。换成我是妖姬,如果料到我们的行动是在守株待冤,那么他们按兵不动等待我们引蛇出洞的可能,当然很高喽!” “那你还去?” “故意这么做,自然有我的道理。对方守城而战的本钱,比我方充足,他们能呆上三个月,但我我们能吗?” 况贤的反问,让田齐无话可说。 和由金华城跋涉至此的他们相比,原本就属于妖姬,王上地盘的京城,可说是物资充沛,要什么有什么。 假设今日他们握有大队兵马,对方的守城之势要瓦解并不难。可惜和京城内上万禁军相较,这边不满一千的少数精锐,要施行以量制量的战法是不太可能的。 “不想中了敌人之计,又想为战事打开新局面,不冒点危险怎么做得到?这次行动我会缩减人数,还将计划分两路进行,为的便是要降低失败的风险。即使要牺牲,牺牲我们这五人也就够了。” 语气一缓,况贤笑道:“话说回来,就是因为不想死,所以我更要亲自去啊!假使敌人在等着我们行动,我们便打蛇随棍上,利用这机会去愚弄他们,让他们瞧瞧我们如何突破他们布下的天罗地网。只要让他们颜面扫地,他们就算想窝在巢穴中也窝不住了,这可不只是面子问 题,连军心也可一并崩坏。凡是懂点兵法的人,都晓昨军心涣散是最要不得的大忌。” 田齐点点头,他已经充分理解况贤周虑的思维,要是再拦阻,便真的是不信赖伙伴的手腕与脑袋了。 “话是你说的,阿贤,你一定要毫发无伤地回来!一切就看你的了!” 况贤拉过缰绳,俐落地翻身上马。“喂,虽然哈哈你们留守,但我可尚可你们睡觉不做事。好好地看守爷儿,不要让他醒来后闹事。如果敌人真被我们引出洞外,后续的支援也别疏忽,随时做好对战的准备,别让我们几个像被断尾的四脚蛇,无家可归啦!” “这还用得着你说吗?我会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等着你放出约定好的信号,到时我会用免征胜利的凯歌来迎接你们的。” 况贤对田齐比了个保证成功的手势后,随即转头对其他几锅样身着黑衣劲装的同伴们道:“我们出发吧!” 营区的伙伴们对他们五人抛出阵阵的加油声,宛如为一去不复返的壮士们喝彩般,鼓掌声此起彼落,“英雄,英雄”的叫喊声。 田齐落落寡欢地凝视着这一幕,想起许多一起奋斗的同伴们一个个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他真的祈祷不要再有更多人牺牲了。 “阿贤不会有事的。”方难得地开口,一手放在他的肩膀处说。 “吉人自有天相吗?”田齐愁眉舒展开来。“最好这句话是真的,要不然等爷儿醒来,就换我们两个得提头去见了。方,你再去营帐内确认一下,看爷儿是否还好好地在里面睡着觉?” “嗯。” 提议要给爷儿下药的,是况贤。 他算准爷儿这两日来不再阻扰自己的计划,是别有用心,所以暗中要田齐与方配合,不但在爷儿面前故意说任务是明天晚上才进行,还在今夜的晚膳中放了些许助眠的药物,服下后会让人昏昏欲睡大半天。 不疑有它的爷儿,在吃过晚膳后,就频频打瞌睡,最后早早上床睡觉去了,连况贤要出发了,都还不知道呢! 对爷儿很抱歉,可在保护爷儿为前提下,田齐是赞成况贤的做法接下来……田齐摊开地图,研究着况贤所交代的布阵图。 要在敌军来袭前做好万全安排,绝不能让此趟任务功亏一篑! jjwxcjjwxcjjwxc 抵达京城城门前.况贤与伙伴遭遇几名零星落单的鬼卒攻击。 手握长刀的况贤俐落地从鬼卒腋下的死穴刺人,拔出,顾不得污黑的血液喷溅到身上,弯腰闪躲另一名鬼卒在背后的偷袭,然后以另一手所扫的匕首,狠很地刺入那名鬼卒的胸口。 “贤哥!低头!”伙伴匆忙赶到,大刀一劈砍落仍在挣扎中的卒头颅。 看着滚落到草丛内,已经不能再危害他人的鬼卒,况贤喘口气,抹去脸上所沾的血迹说:“真是的,时间已经够紧迫了,还得为这些流窜的鬼卒浪费时间。” “贤哥,你不觉得奇怪吗?”青年问。 “你也注意到了?”况贤看着林子里四散的鬼卒尸块,低啐道:“和我们过去交手的家伙相较,这些……小了一号。” 青年脸色一变。“这么说,这果然不是我一个人的错觉!这些鬼卒该不会还是些孩子吧?” “依我看,年纪不满十五吧!”况贤咬牙切齿地说:“想不到妖姬连这些孩子也不放过。该死!” “妖姬到底在想什么呢?她真要毁了天下才甘心吗?”青年也同仇敌忾地说。 很早以前况贤便在质疑这问题了。妖姬的目的若在篡夺天不,那么只要拿仙丹控制住王上和朝廷的重臣即可,没有必要将“仙丹”散播开来啊!况贤所不能原谅她的,不仅是她一手制造出仙丹,也因她有意地将这些仙丹传到天下各地,导致许多无辜的人在不知情中成为鬼卒、或被鬼卒杀害。 这是不见刀光剑影的战争,妖姬自己手上鲜血不沾,却杀害了无数的人。 “我们不就是为了阻止她,才来的吗?”况贤看着其余的同伙说:“我虽然没期待在今日的行动中,能一举歼灭所有痛恨的敌人,但只要我们能暗杀得了妖姬,那至少也会替不少枉死的人报仇了!” “说得没错,贤哥!让我们立刻去杀了妖姬吧!” 几人脸上满是志在必得的决心,况贤也和他们有一样的心情。如果妖姬站在他们面前,他一定要好好地拜见一下这名心狠手辣的女子,到底是生得什么鬼模样,相信那一定是和她的蛇蝎心肠有得相比的毒妇面孔! 和同伴们重新上路,况贤依照预定计划抵达京城南向的城门墙边。这儿的城墙最高,但守卫却最是稀少,由这儿攀墙进入,应该不太容易被敌人发现。 他们将马儿身上的缰绳解开,放它们自由。任务成功的话,他们会有前来迎接的伙伴;任务不成功的话,便得成仁。上述两种情况下,都不再需要这些马儿效劳了。 “你们知道营区在哪儿,就先回去吧。”抚模着自己的爱马,况贤亲亲它的鼻头说:“要躲开危险的鬼卒喔!” 马儿仿佛呼懂了他的话,仰头嘶鸣一声,领着其他马儿往回途的路上奔去。 “好,从这儿开始,就要照计划走了。记住,约定的时间一到,不管人有没有到齐,都不要再耽搁,迅速和营区派出的人碰头,能走几个是几个!” 不顾伙伴的生死,听起来很残酷。 力气最大的一人将绑着铁爪的绳子抛过了墙头,五人身手矫健地攀越到城墙上,恰巧一名巡逻的士兵经过,正要发出叫声,况贤迅速地抛出手中的匕首封住对方的喉咙。 这儿可是弱肉强食的战场,手脚慢一步的下场,就是身首异处,就像眼前的这名倒楣小兵一样。 从断气的敌人脖子上拔出小刀,况贤擦拭掉血迹,重新塞回鞘子内。“我们分头进行吧,祝你们好运。” “贤哥,你一个人夜闯王宫,可得小心!” 况贤挥挥手,要他们不必为自己担心后,便跃下高墙,沿着小巷子飞步奔驰。再过不久,他们四人会在城东、南、西、北的要地,包含宰相府,军务处等地放置雷弹,引起禁卫军的注意。那时候况贤得穿越王宫的层层守卫,潜入妖姬的寝宫。 最顺利的情况,便是取下妖姬的首级! 可是妖姬身边想必有众多护卫包围着,所以他也不会乐观地以为整件事会易如反掌,全按自己的脚本走。他最低的目标,便是要惊动宫中的人,让妖姬知道躲在王宫中也不能保证她的安全,那就够了。 其实先前那句吩咐大伙儿千万别耽搁时辰的约定,针对的是自己,他不要其余伙伴因为他的关系面受牵连被捕。实际是单独行动的他,能否在约定的时辰抵达聚首的地点。况贤并没有多大的把握。 如果我回不去,起码你们四人要平安地回营去! 要是况贤这么说,那四人绝不会弃他而先走的,到时候落得五人敌军之手,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一等远离了城门守军的视线范围,趁着黑夜掩蔽,况贤身轻如燕地跳上某户人家的屋檐,施展健步如飞的脚上功夫,在屋顶与屋顶上快速移动,转瞬间便越过几里路程。 但,王宫还在数十里外。 jjwxcjjwxcjjwxc 梦境中,绯经常看到一男、一女,见不着脸孔的,或许是她父母 他们隔着一段距离,开着口不知在说些什么。 我听不到! 你们当初为什么要抛弃我? 版诉我!既然要抛下,何必要让我诞生在这世上还是你们看到自己生出了怪物,所以不要我了? 回答我啊!版诉我啊!不要再沉默下去了,我想听到你们的回答! 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你们的! 通常这个梦总是莫名地开始,然后莫名地结束。但今日的梦却有着些许的不同,她看到在那对形影模糊的男女身旁,又多了一人…… 谁?你是谁? 就在她想对方的面孔看清之际,阵阵突兀的爆炸声,将她由梦中叫醒,绯揉着惺忪的眼,缓缓地张开。 “醒了么?” 点着头,她睡意浓浓地问:“那是什么声音啊?王上。” 躺在她身畔的男人起身,将睡袍披上,“爱妃,你不要起来,继续睡,孤王去瞧瞧发生了什么事。” 炳地打了个呵欠,绯半坐起身说:“让那些护卫来跟您禀报就是,您不需要亲自去问吧?” “看外头吵成这样还没有人来向孤王禀报,可见得事态紧急。或许是刺客吧!”褒歆爵亲吻了一下绯姬的脸颊后说:“这寝宫四周都布下了重兵,普通人是闯不进来的,想必对方派出不少身手了得的人,是危险人物。爱妃,你可千万别走出这房门外,我去去就回。” 刺客?绯唇角一扬,金弥天的手下终于耐不住以身殉职子,出手了?可是竟不是率兵打上门,这倒是叫人挺失望的。他以为派两三名小小的刺客就能对付得了这宫内外不下数千名的守卫么? 哼,那些刺客即使能闯得进宫,怕也是没命能活着回去了。 旋下一双玉足落地,绯在赤果的身上披了件丝袍,悠哉地坐到铜镜前方,执起木梳,打理着外貌。 刺客们十之八九是冲着她上门的,要是人家真的在这儿现身,自己却蓬头垢面的,未免太失礼。 哼着小曲儿,她神色笃定地束起长发,揽镜观赏着那倒映着一张绝世美貌的铜影。她唯一感谢那狠心双亲的,只有他们赐给自己的无双美貌。靠着这张脸,她才能征服天下之主的心,这是她最大的武器。 “娘娘,不好了,大事不好了!王上他……” 门外惊慌的呼声,让绯放下手上的铜镜,边蹙着眉边走向门口说:“王上怎么了?” 才将门开启一道小缝,银光立即射过眼前,绯发出小声惊呼的同时,脸颊上已经被划出了道细痕,要不是她闪得快,那匕首可能刺中她的眼了。 对方不等她将门关上,迅速地以脚踹开,将她逼到屋内说: “妖姬,你纳命来吧!” “啊——”脚一颠,绯重重地跌倒在地,幸亏这一跌让她躲过了第二刀,“你、你是怎么闯进来的?” “这些等你先死了,我再告诉你!” 绯睁大眼,看着对方手持的另一把长剑朝自己挥了过来,当下心中只窜过一个小小的念头:原来我也是会对死亡感到恐惧的!我还以为自己丝毫不眷恋“活着”呢!真是可笑! 剑尖直刺向她的胸口,她都可以感觉到生铁的冷硬,戳破了丝绸与柔软的肌肤,然而,剑势却在千钧一发的瞬间,停顿。 她听到了对方轻轻地倒抽口气,并喃喃地说:“怎……不可能……你是谁?” 虽然那只是一眨眼的“瞬间”,但这已经足够让情势改变,绯由鬼门关前捡回了一条小命。 jjwxcjjwxcjjwxc 爷儿! 喝地由床上惊坐而起,金弥天一抹额头上的冷汗。他好像听见了阿贤的叫声?是他在作梦吗?压着隐隐作痛的脑袋,弥天用力地甩头,希望能让笼罩着自己脑海中的薄雾散去,他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 对了,昨晚他用完晚膳后,似乎觉得很累,就这样直接上床睡觉了。 不对劲!自己平常并不是那么容易入睡的人,昨夜怎么会……莫非?! “阿贤!”一定是他!是他在自己的饭食中加了料!立刻推开棉被,匆匆套上衣裤、鞋子,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出营帐外头,捉到头一个出现在眼前的人,劈头便怒吼道:“况贤呢?去叫他过来!” “这、这个……”那人结结巴巴地摇头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放开那人的衣襟,他刘着站在四周的人咆哮着。“况贤人在哪里?” “爷儿!”掀开营帐,田齐与方双双露脸说:“您醒来了?正好,我本想请人去把你叫醒的事情可能不太妙。” 一股恶寒从脚底冲上他的脑门。“是,是阿贤出事了?” “不瞒您说,昨夜趁着您还在熟睡之际,阿贤和他挑的数名伙伴夜闯京城了。”田齐愧疚地低头说。 “任务……失败了?”喑哑地说着,弥天的心仿佛在刹那间由白昼变为永夜。 田齐摇了摇头。“起初我们以为是成功的,因为伙伴们陆续回来,可是……我们一直等到现在,都不见阿贤的人影。” “你是说……你们竟然放着他一人身陷城内而不知道他的生死,现在连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没有人能告诉我吗?”弥天咽下一口难以置信的喘息。 “都是我们的错,爷儿。”一名青年红着双眼走上前说:“当初贤哥坚持最危险的事他要单独进行时,我们就该跟着他的。我们一进城后,就和贤哥分头去执行任务,明知贤哥只身一个去行刺妖姬,我们还……” “不,这责任在我身上。”田齐摇头,把年轻人推到一旁,说:“爷儿,现在就断定阿贤已经遭遇不幸太早了,或许他只是被困住,不方便出城,我们不能放弃希望。我打算趁入夜后,再带些人进城内去探控。” 弥天一手掩面,一手举起说:“不要轻举妄动,现在先让我把全部的状况都弄清楚再说。你们几个跟着况贤进城的,过来,我要听你们描述所有的经过。还有,田齐,你和方把昨夜我睡着后发生了什么事都告诉我。” “是,爷儿。” 要保持冷静,绝不能惊慌失措。 弥天劝戒自己,假使此刻自己不能平心静气,只知一味的慌乱,那么他就会真正地失去阿贤了。 哪怕生机微渺,不到最后他绝不能放弃! 你一定要活着!我不许你有个万一,听到没?阿贤! jjwxcjjwxcjjwxc 懊说是天意,或是神明的差劲玩笑? 况贤在成为阶下囚的同时,仍然无法相信自己的双眼,无法理解自己所看到的“事实”。 他躲过了守卫的双眼,顺利地抢夺到一套宫服,也成功地乔装混入绯姬的寝宫,甚至还解决了好几名难缠的护卫……只差那一剑!连自已都难以解释的好运道(只能说有上天之助)。他在骗得妖姬开启门扉的时侯,并未想太多,念头很简单:杀了妖姬、解救苍生!他下手毫无迟疑,也没有犹豫的空间,如果那时候自己没有多余地瞪了她一眼就好了。 那一眼所受的震撼,使他停下了施力的手,使他露出了空隙,使他未及防范身后持着花瓶朝他猛力砸下的侍女。 花瓶砸伤了他的后脑勺,滴下的鲜血从他蒙脸的头罩,渗到身下的妖姬脸上,她冷笑着说:“……看来上天是站在我这边的。” 剩下的记忆就是一片空白了。 啧,这时候他还真羡慕那些鬼卒,只要没被打中死穴要害,就不会昏过去或倒下,普通的人肉之身就是这么不堪一击。 况贤很好奇,为什么妖姬没有当场下令把他杀了?不仅如此……模着头上被治疗过的伤口,她还让人为他疗伤? 应该是因为“这张脸”的关系吧! 即使他再怎么异想天开,也没料到天底下竟有另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而且那张脸还是属于妖姬绯的。 拉扯着手上的铁链与脚铐,况贤怀疑妖姬把自己囚禁起来,是否虽有用心?她又是怎么想的呢?在除下他的面罩后,妖姬也看到了他容貌吧?她也和自己一样困惑吗? 从没听爹娘提过自己还有流落在外的“姐妹”啊!妖姬若和他没有血缘关系,又怎么会和他长得像同个模子印出来的? 他不懂,也完全不能想像…… 如果她和他也有着同样的……“秘密”,那么他们之间绝对是有关系的。 “爷儿现在想必很担心吧苦笑着,他几乎可以听见金弥天的怒吼。如果能够把自己还活着的消息,传给他们的话…… 不,千脆让他们当他已死,也许对爷儿他们会更方便行事? 反正妖姬不见得会留他活口。等她问完话、或是没有理由留他活命之后,他也是生死由人了。 爷儿,您就把阿贤给忘了吧! 虽然我一直没告诉您,但是我……一直一直都……爱着您,打从什么时候起呢? 是爷儿装成园丁在戏弄他时?还是他着凉躺在床上,病得爬不起来,爷儿却整夜在床头守着,照顾他的时候?大概是爷儿总是阿贤前,阿贤后地叫着,害他想不理睬他都难吧? 他晓得自己脾气坏,嘴巴毒,可是爷儿从不嫌他性子恶劣。三番两次的恶言相向,顶撞,拒人于千里之外,爷儿也总是笑脸以对。那张欺人的装傻笑脸,曾几何时成了况贤最大的依靠? 您以为我没发现么? 您不是真那么没骨气,没智慧,没手腕的人,您总是装的太成功,想让大家以为是您离不开我,其实是我离不开您。 他知道世上没有第二个像爷儿这般包容,宠溺着他,也没有比在爷儿身边更叫人安心的了。 不只他,甚至是金华城的百姓,斩妖客的大伙儿,大家都是一样的。因为金弥天那天塌焉也不怕的轻松笑容,拯救了多少人心。在这没有明天的乱世中,金弥天的游刃有余是最强的安抚力量,让所有人信服他,跟随他,愿意为他打拼。 想到往后再不能见到金弥天,况贤才不得不承认…… 无论身边有多少伙伴在,他的双眼始终都放在金弥天的身上,不管何时,不管何地,他总是一心一意地! 也许爷儿隐隐约约也发现了吧?自己那羞于见人的可耻眼神。 因此爷儿才会不时地开那些玩笑,逗弄着死不肯承认的自己。 被爷儿抱在怀中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晕过去……不过是那么一点点的接触,但他却手脚发软,不听使唤。幸亏自己是及时抽身,倘若再继续那么留在爷儿的怀中,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克制到几时。 爷儿,请把阿贤忘了,连您的心中都不要有我这号人物在,因为我没有勇气告诉您关于我的秘密,如果您知道了,一定会……况贤将脸埋在膝盖中,紧紧地缩起自己的身躯。 “娘娘,您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 听到外头的说话声,他猛地扬起头。 “我来看一下刺客,你们都到外头守着,不许让任何人闯进来打扰。” 喀喀的脚步声远去,不多久妖姬绯就站在大牢前方,与保持缄默的况贤四日相对,两人揣测着对方的心思,谁也不愿主动泄出一丝疑惑的表情。况贤在摇晃的火光中,再次确认着绯的脸蛋、模样。第二次见,那种震撼减少了,但不可思议的感受还是存在着。 绯,似乎也是一样。 她高高在上地垂下傲慢的视线,开启樱唇说:“你叫什么名字?” “……况贤。” 在口中咀嚼着他的名字,绯一手扶上大牢的木门,一边压低声音说;“你是我的什么人?为什么和我有同一张脸孔?” 况贤冷哼地说:“很抱歉,这问题你问我,我也不知道。” “你!” “用不着生气,娘娘,人家不是说天下这么大,总有一两个和自己长得像的人吗?也许是巧合而已。” 绯摇了摇头。“我一出生就被父母抛弃在河中,我不知道自己的双亲,而你如果真是我的兄弟姐妹,那么……” “那又如何呢?即使我们真的有关系,我还是要杀了你,你这个妖姬”贤斩钉截铁地告诉她。 “妖?如果我是妖,那你也和我一样是个怪物!” 绯冷笑地接着说:“况贤,我已经派太医检查过你的身子了,你和我拥有同样的身子,我们都是不男不女的怪物!” 唰地,他仿佛听到自己的血液冻结的声音。 第四章 阿贤,记着,以后不管是什么样的情况,你都不能让别人看光你的身子,绝对不可以在外人面前月兑光衣裤,懂吗? 小时候,并不懂得娘何以如此严肃地告诫自己;长大之后,他才晓得原来自己和多数人并不相同。 如果大家是正常的,那么他就是琦形的。有些人的畸形是显露在外、看得见的,鼻子歪了、嘴巴裂了、缺了胳臂、少了条腿,但他的畸形只有最亲密的五、六岁的时候,和邻家的小表头们一起去河边玩耍时,头一次被取笑而哭着回家,他扑在娘亲的怀抱中,难过地问道: “娘,阿贤是不是很奇怪?那些小孩子说阿贤的鸟鸟很奇怪,没有蛋蛋却长了奇怪的东西。” 娘惊讶地张大嘴,旋即拉着他回到房间,关起房门训斥关。“娘不是要你不许把衣服月兑下的吗?” “可是大家说穿着衣服下水会淹死啊!” 向来温柔和蔼的娘,从不打骂他的娘,异常愤怒地扣住他的小肩膀说: “住口!以后不许你再和那些坏小孩一起去玩了!不许去玩水,也绝不可以再把衣服月兑下!和娘打勾勾,答应我!” 吓得小脸苍白的他,从娘亲的表情隐约地知道——那些玩伴说的没错,自己真的有与众不同的地方,而且还是个让娘觉得很难堪、很丢脸的“不同”。 十二、三岁的时候,周遭的男玩伴们有的开始声音变哑、骨骼变壮、过没两天就拔高得像根竹竿,但自己身上却一点儿变化也没有。问娘,娘也总是说,有些孩子就是长得慢,要他不要急。 他信了娘亲的话,以为那也没什么,想不到有天早上起来,自己的肚子却疼得像是肠子都绞在一起似的,躺在床上直打滚,干呕个不停,然后从自己的腿间流出了鲜红的血。娘见状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苍白着脸,替他烧了盆热主水擦身。 那天夜里,娘和爹坐在他的床畔,开始告诉他有关男人与女人的不同,以他与大家的不同。 非男,亦非女。(还是该说我既是男也是女?) 况贤听着从妖姬口中说出的“怪物”两字,蓦地恍然大悟到爹娘是多么小心翼翼地,不想让他心中留下任何的创伤,因此他们从未用过半个“异于常人”、“怪物”、“畸形”的字眼来描述,也很谨慎地安抚着况贤说:“你可以做你想做的,想做男儿就继续做男儿吧!要是现在你想做个姑娘家也还不迟,爹娘可以搬到别的地方去,咱们一家三口重新开始。” 爹,娘这么说的时候,脸上满是坚定的爱,是对孩子无私的爱,也是绝对会以况贤为耻的爱。他们以言行告诉了他,无论况贤的身子和普通孩子有多不一样,他都会是他们的孩子,也会永远地保护着他。 他们让况贤觉得,只要不让人晓得自己的秘密,那么他可以一直是“况贤”,一直做自己想做的“自己”。有爹娘的保护,自己的秘密将很安全到他死为止。 最叫人遗憾的,是这辈子他永远不能成亲、与人携手白头共度此生。 毕竟连自己的身子都不能给娘子(或相公)碰触,还谈什么圆房、生子?况贤的娘亲虽然曾经说过,倘若娶位好人家、足不出户的乖巧姑娘,或许况贤能瞒混得过去(反正对方不解人事)。 然而,想到因为自己的缺憾,要赔上一位姑娘的清白,连累她的一生,况实在不能也不愿那么做。 几相权衡后(并不需多大挣扎),况贤便决定要维持男儿身活下去。纵使一辈子不成婚(大不了出家当和尚),至少还可为自己的家业奋斗(虽然后来连家也被毁了),而不像姑娘家还得担心没出嫁惹人闲话(当尼姑可比和尚不自由多了)。 还以为天下就自己这么一个怪胎了,况贤心忖:既然妖姬用“一样”的字眼也就是说“她”和我一样,是雌雄莫辨的身子? 上天真是好生讽刺,一个我也就罢了,还有另一个她。 我选择了当个男人,而她却选择做个女子。 是这一点造就了今日的我与她吗? “很抱歉,我从不认为自己是个怪物,你怎么看你自己我是无所谓,但不要扯到别人头上好吗?” 况贤扬扬眉,说:“顶多就是和常人有些许不同罢了,但我是个人,不是妖怪!”这都得感谢爹爹与阿娘,他们遗留给他的最大财产,就是要他相信“天生我材必有用”,走到哪里都不需为自己感到自卑。活在这世上一天,就要为自己是个“人”而感到骄傲。 绯倒抽了口气。 难以置信,他竟敢用这种态度?!什么叫做“不是妖怪?和自己有着同样的脸、同样的畸形身子,凭什么他能如此平心静气?为何他不像她一样憎恨这个世界、憎恨天下人?为什么他还愿意做“人”? 为了这张脸、这身子,自己吃尽了多少苦头? “你说自己是个人?做人很愉快是吗?对你而言做人一点儿都不辛苦?那想必你的日子过得太舒服了!”她愤恨地瞪着他。 因为这身子,自己被生身父母抛弃,被养父母捡回去当奴才般使唤,连个名字都没有。养父母向来喊她“阿欠”、“阿欠”,好提醒她,她欠了他们一辈子的养育之债。 镇日不停地做牛做马、吃着猪狗不如的少少粮食,使她长到七、八岁了还像是三、四岁孩子般的矮小瘦弱,能活到十岁都像是奇迹。 “舒服?我想再舒服也比不上王宫才是。娘娘有什么好不满的?您获得新盘王的宠爱,王供给你的是天下许多女子都享受不到的荣华富贵,但您却一副宛如自己是天下最不幸的人似的。我不知道您的过去如何,但我奉劝您一句,人要知福惜福,不要自作孽不可活。 “你好大的胆子!”绯脸色一变,怒“人都落到您的手里了,小的自知是来日不多,干脆就有话直说,不然带到黄泉去说给谁听呢?” 连这份无畏的勇气也叫人痛恨! 绯想起过去的自己总是忍气吞声地活着,日日饮泣地幻想着,总有一天日子会更好,总有一天自己会有一对像天仙般的爹娘现身,跟她忏悔说:“对不起,吾儿,爹娘不是故意抛弃你的,现在我们知道自己错了,所以来接你回去。”结果呢?她没等到爹娘,却等到一场又一场的羞辱! “你懂什么?你不懂我从小到大为了这副身躯,尝过什么辛酸!你哪里知道什么叫做不幸’?” 没错。 “人”是多么可恨的生物啊! 十岁那年,他见到田中倒了个落魄的男人,于是好心地捧着茶,偷偷地带着点干粮给男人吃。结果养父母发现后,她被打个半死,那男人不仅没有拦阻劝止,还自顾自地跑了。 两天后,男人一身华服,带着一堆贵重的人参、补品上门,向养父母说自己是个卖药郎中,路上遇到劫匪,被打个半死流落乡间,那天因身无分文无以为谢所以现在才上门来跟他们道谢。 养父母本就是爱贪小便宜的人,欢天喜地地收下后,还主动地跟他说不是见死不救,只是因为家中的奴才不吭一声地把食物偷出去。才会生气。接着又谈起他们如何大方地收留了弃儿的绯,如何辛苦地抚养她以证明自己的良善高尚。 绯在门外亲耳听见,养父母形容自己是个没人要的畸形儿,是个不男不女的怪物,讲得口沫横飞而引起男人的好奇。男人于是提议要出重金把她带回研究研究,于是,绯就被人以十两的银子给卖了。 什么卖药郎中! 男人真正的身分其实是专门买卖人口的贩子!他那天倒下也是因为手上的小女娃儿跑了,被人口贩子的头儿给修理的。 绯被男人带到了一座她见都没见过的大城,男人那时还在她面前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所以叔叔要把你从虐待你的养父母身边带出来。在这里你吃好的、住好的,只要你乖乖听话。 闻言,绯还感动地哭了,心想自己终于时来运转,哪知道男人的面貌尚未露出原形。 有段日子,绯是过得养尊处优的。她睡着从未睡过的柔软床,过着大鱼大肉,再也不必下田干什么粗活儿。岂料,这只是男人的计谋,他把她养的白胖胖,等她出落得娇俏可爱时,那狰狞的面孔便显露出来了。 他先以她生病为由,说要为她疗病,把她身上的衣服全扒光后以各种道具凌辱了她,还对哭泣求饶的她嘲笑说: “你真以为我是为了要报恩才把你买下的吗?要不是听你养父母说你很奇特,是难得一见的货色,我才没那么蠢,要买你这种干瘪瘦小的货,你跟着我的运气真好,这下子可是捡到宝了,你就认命地当我的摇钱树,我会好好待你的!” 绯到死也不会忘记那家伙丑恶的嘴脸!(后来绯辗转到新盘并派人去杀了那家伙,可惜那家伙早一步染上可耻的病,死了。) “物稀为贵”,以绯那亦有男性又具女体的身子,凑上她少有的容貌许多期待尝鲜的寻欢客,络绎不绝地上门。 饼了半年生不如死的日子,绯无时无刻都想逃,只是苦无机会。毕竟她已经是艳号中最热门的红牌儿,鸨娘与龟夫守得是密不透风的,让她连跨出拦院大门都难。 那时,称得上绯心中依靠的,是一条她在街上捡到的黄狗儿。 狈儿没有名,她也总是唤它狗儿。 它被人撞伤遗弃在勾栏院的后街,不断地发出哀鸣,原本差点被院内的长工给杀了,是绯从棍棒下将它救起。也许是狗儿的遭遇,让她想起一样不被命运垂青的自己,也许是自己的不幸与狗儿的不幸有得比,总之出于一丝怜悯,绯收留了它、照料它,而狗儿仿佛也知道绯的寂寞,总是拖着半瘸的后腿,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那是第一次,绯觉得被爱。望着狗儿黑愣愣的眼瞳,里面只有纯然的信赖与感激,被爱与被信赖的感受,许解救了她。 但鸨娘与龟夫却很讨厌狗儿,因为狗儿见着他们总是没好气地狂吠,就像要代替绯把欺负她的人全都赶跑似的。 幸好碍于绯死心场地地守着狗儿,他们还不敢动狗儿一根寒毛。 可就在某天,绯病得极为厉害的那日,狗儿睡在她的榻边,而鸨娘想强逼发烧的绯去接一名位高权重的贵客,冲突就这样发生了。本来只对鸨娘吠叫的狗儿,忽然像发狂似的,咬住了鸨娘的大腿,阻止她把绯拖离病榻。 鸨娘疼得哇哇大叫,赶来的龟夫与长工持着棍棒,当着绯的面活活把狗儿打死了。 她唯一的伴儿,唯一曾全心爱她、信赖她的伙伴,她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人分残杀了它!绯叫哑了喉咙求情,和那些人死命对抗,但是没有人把她的话听进去,更别说是她软弱无力的抵抗了! 她哭到昏厥过去,醒来之后还听到另一件更叫她心神俱碎的恨事一一那些人杀了狗儿不够,还将它烹煮来吃! 她好恨,好恨,她好怨、好怨!怨这一点儿都没有温暖的世界,恨这些没有心、没有肺的冷血人! “娘忍娘所说的,好像全天下就您一个人在受罪似的。”突然,打破沉默,他又开口道。 挑衅地同瞪一眼。 他叹口气说:“可是即便您今日昌好手好脚和普通人一模一样,那您就能避开所谓的“不幸”吗?您就有了幸福吗?不,我所看到的只是娘娘的自怨自艾和憎恨。事实上,您用您的不幸为借口,想要全天下人都和您一同不幸。” “没错!”绯握着拳头,咬牙切齿地说:“我便是要毁灭这天下,又如何?人是天下最该被灭亡的族类!自私、自利、眼中只有自己,为了满足自己的,再卑鄙的事都做得出来!天下没有无辜者,只有袖手旁观的人与以无知当成月兑罪理由的人!没看到就不是罪恶,我没做就与我无关!就是因为这样,所以这天下才会越来越乱、有越来越多恶人横行!” 为什么人要欺负人?为什么人要对比自己弱小、无力的生物残忍?为什么人有权力杀害没有力量的人? 就因为人伟大?了不起?哪一点伟大?她眼中所看到的人,根本和恶鬼没什么两样,被贪婪、色欲、自以为是等种种妄念所支配的丑陋恶鬼! 我宁可是条狗,也不想做人! 总有一天她要让人了解,人不是那么伟大、没那么高尚、也没有资格活在这天下的道理! 绯从狗儿死后就封闭自己的心,她眼中所看到的都是人性中丑陋的一面,她不信任何人的言语,也不再为任何人的行为所伤。她冷眼看着那利用自己身子取乐的人,也学会利用那些人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有人咒骂她婬妇,也有妒忌的女人想毒害她,可是她都不痛不痒。看得越多,她对自己的想法也越坚定一一这个天下太丑陋了,是“人”让天下变得如此丑陋的,所以如果人全都被消灭了,那么天下也可恢复平静,那才叫真正的太平! “那么,假设您真的杀尽天下人好了,然后呢?这天下是什么样的天下?一片焦土、满目疮痍、城空楼塌、没有人但也没有任何东西留存下来了。爱也好、恨也好,全都是虚无。那景象和地狱有什么两样?”他淡淡地问道。 绯一愣,继而胀红着脸说:“我现在活着的天下早就是地狱了!” “您真是个可悲的人。” 她无法原谅。 他的同情,叫人无法忍受。 倘使眼前这名有着和自己一样脸孔、一样身子的人,竟一点儿都不以为“苦”,不曾受过和自己同样的罪,也未曾受过半点他人的歧视对待,那么她不会原谅他的! 哪怕他们是有着同样血缘的“亲”人,她也无法原谅! “我可悲吗?”绯灿灿地笑了开来,哈哈哈地得意笑着,笑声在阴暗的地牢中显得阴森面狠毒,而况贤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她。 “那就发挥你的爱心吧!你过去活得那么幸福,而我那么不幸,现在,把你的幸福都给我吧!” 打开大牢的门,绯欺身靠近他,抚模着那张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脸说:“我倒想看看,你的日子有多幸福!”况贤蹙起眉,他大概猜到绯想做什么了。 “我要把你的一切夺过来,而你就代替我一一去死吧!”掐住况贤的脖子,绯舌忝着他的脸颊说:“放心,我不是现在要杀了你,我会让你用妖姬的身分,死在断头台上,而我则将成为你活不去!炳哈哈哈哈……”闭上眼睛,况贤有时希望自己不是那么料事如神,特别是这种可笑的计谋,竟也被他料到了。 jjwxcjjwxcjjwxc 弥天召集所有的心月复,在营帐中商讨着该如何救出况贤的计划。“爷儿,去京城中打探的人回报,似乎王宫并未对外宣扬遭到刺客攻声的事,到现在为止只有关于宰相、军务处等地被炸的消息。”田齐乐观地推测说:“会不会贤哥早巳月兑离王宫,只是受困于某处,不便马上回营?” “如果是这样,只要多派点人巡逻,迟早会收到贤哥送出的暗号。”另一人立刻接口说。 摇摇头,弥天和众人想的不一样,他担忧的是,万一况贤的面孔曝了光,恐怕……“再等待下去,也没完没了。已经一天一夜了,除非阿贤身受重伤,要不然早有消息了。” “那我们就再派出刺客到王宫中去一一”弥天再次摇头。“这回与上次不同,不可能再趁其不备,想进宫中是难如登天了。或许我们只有强行突破敌方的阵地,才有办法直捣黄龙。” “爷儿的意思,是要率领所有人马攻入京城门”田齐讶异地张大嘴。“这是下下之策,逼不得已才能使用的法子。”也是况贤不会允许他使用的战法。当初况贤就是为了减少牺牲,才会故意单独赴死的,如今自己却要为了救他一人而让其他的伙伴们也一并…… “爷儿,只要是您吩咐一声,兄弟们也都有心理准备了。” 田齐方和其他人都以相同的坚定目光,告诉弥天他们愿意为他赴汤蹈火。有着众人无条件的信赖,弥天又怎能草率地要大家去打一场没有胜算的战役呢? 弥天叹口气,摇了第三次头,说:“再让我想想吧,今天就这样了,你们行下去吧。” 他真懊恼自己当初没学点功夫,至少要有亲手保护心爱的人的力量,才不会像此刻这般深感无力! 营帐内的人陆续离开的时候,一名传令少年冲进帐内喊着。“不、不好了、不是!懊说是太好了!爷儿!贤哥回来了!他回来了!” 什么?弥天霍地起身,三两步地往外奔去。 远远只见那身影被众人所淹没,大家将况贤团团地包围住,欢欢迎着他的归来。 “阿贤!”田齐抢先上前说:“你害我们担心死了!你怎么有办法从城中逃月兑的?真有你的!” 但笑不语的况贤,目光流转停在弥天身上,轻轻地说了声。“爷儿!” 弥天迅速拉短两人的距离,顾不得众目睽睽,双臂一展地将他拉入自己的怀抱中,紧紧地拥着,深怕一松开手,会发现这是一场梦。 “爷儿,我回来了。”他柔顺地让他抱着,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说。 他暗哑地说:“回来就好、你回来就好!” “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弥天摇头说:“只要你回来,这都不算什么。” 他仰起脸,朝弥天绽开少见的微笑说:“我好开心,听到爷儿这么说。” 模模他的头,弥天也回以一笑说:“先别说这些,你累了吧?先去盥洗一下,把这身脏衣月兑下,我吩咐人为你准备一顿大餐。然后你再慢慢地把这一天一夜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事,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好。” 松开抱着他的双臂,弥天目送着大伙儿簇拥着况贤回他的营帐去,脸上的笑缓缓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迷惘且若有所思的神采。 第五章 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臂看着简陋的营帐,绯翻动着衣箱,里面净是些男人的粗布衣裳,穿哪套好像都是一样,她随便拿起一套青色袍子,解开衣带。 她想起当王上听到她要求他杀了自己时,那模样真是好笑极了。 “你、你说什么?爱妃,孤王怎么可能杀了你!‘’褒歆爵瞪大眼睛,再三摇头地说。 “啊呵,您只要杀了我,民心就会重回您的身上,而那些叛贼也没理由继续谋反了,不是吗?” “孤王做不到!要我亲手将你送上断头台,这种事……” 斩钉截铁地说。 “嗳,真正上断头台的,不会是我,王上。” 褒歆爵望着她半晌,哑然的脸转为醒悟。“你是要找个替身吗?” “王上真是绝顶聪明,一点就通。” “但是要怎么样瞒过众人的眼睛呢?你的模样虽然只有朝臣与宫人晓得,可是孤王不可能一一命令那些人别拆穿啊!” 他困惑地看着她。 “您无须担心,登上断头台的人,在所有人的眼中,都将是我这位绯姬。” “爱妃你别再打哑谜了,你说的孤王怎么都听不懂?” “用说的您不明白,用看的您便知道了。过来这儿,我过您瞧瞧。” 揭开床上的薄纱,她让换上后妃服装的况贤与王上面对面,好一会儿。褒歆爵都说不出话来,再三端详过后,他才惊叹、“孤王以为天底下不会有第二个像爱妃一样美丽的人儿了,但……这真是太叫人意外了。你是怎么把这人的脸弄得和你一模一样的,爱妃?” “此人名唤况贤,是金弥天的心月复,也是昨夜里想暗杀我的刺客。他的脸是天生的,如同我的脸一样,一切只能说是上天的戏弄吧!”褒歆爵伸手去模双手、双脚皆被捆绑,连嘴巴上也绑着布条不能言语的况贤,好奇地说:“这人是男、是女?” “他同我一样,非男也非女。” 再次瞪大了眼,褒歆爵犹豫地说:“那他该不会是爱妃的…“也许他是我的孪生手足吧?我是被人弃养的,根本不知自己的爹娘是谁。但即使是我的手足,我对他也无半点亲情,他也是一样恨我入骨,欲杀之而后快。”绯攀着褒歆爵的肩膀说:“王上,您不觉得这是上天赐给我们的最好机会吗?” “机会?” 绯笑了笑,说出自己盘算好的计谋。“您对外宣称要杀了我以平息众怒,而我则假扮此人混人金弥天的阵营,夺取他的倌,然后,借机也杀了他。这样一来,您的敌人被消灭,我也可除去;这名冒牌货。”指着况贤,她冷笑道:“天底下只容得下我一张脸,容不下有两张同样的脸,我可不想看着这人顶着我的脸皮在外走动。” 褒歆爵点点头,揽着绯说:“我懂了,孤王会照你的意思去做的。要孤王砍下和你有同张脸孔的美人儿的脑袋,虽有点心生不舍,但孤王爱的是你,只要是你的要求,孤王不会不准的。” “多谢王上。”她意思意思地亲亲褒歆爵的脸颊。 他扣住她的小脸,严肃地皱眉说:“但你要快去快回,孤王不许你待在其他男人身旁太久,我可会吃醋的。” “王上……” 当着况贤的面,两人也不避讳地亲热起来。 绯是故意想让他瞧瞧,身为王上宠妾的自己,所需要忍受的……或者该说,这就是她生存下来的法子。她要他好好地看着,明白自己憎恨他的原因。 不过,绯倒挺佩服况贤的,他脸色没什么改变地目睹全程,她只好断定那家伙已经认命,知道他是躲不过代她受死了。 把脏污的黑袍丢到一旁,套上干净的青布衣后,绯晓得接下来的难关是该如何取信于众人,继续相信自己便是况贤。 在这儿,她不认识半个人,方才虽能勉强蒙混过去,但未来可没那么容易了。 可是我一定要成功地取代况贤! 绯扬起唇角。这些人把她当成况贤一样地信赖着、喜爱着,和以往那“妖姬”身边的人不同。况贤在这群人当中显然深受众人的疼爱,从她回来的那一幕幕就知道,况贤在这儿过着“幸福”的日子。 如今这些幸福全部都要属于我的,连金弥天也不例外。才经那小小的拥抱,绯已经看出金弥天对待况贤的态度非比寻常,那不止于主子与心月复。深知男人的目光意味着什么,她敢打赌金弥天是爱着况贤的,而且,他还没把况贤弄到手! 以况贤的身体来逗弄全弥天,一定很有趣!他当初在我面前一副道貌岸然,装得好像圣人一样,如今我倒要看看他在面对况贤时,会是什么德行? 满意地转身瞧着自己的装扮,绯觉得眼前犹如开启了一道新的门靡,一切都豁然开朗,上天总算给她一次时来运转的好运道了。 在天下尽毁前,就让她好好地玩一场吧! 女圭女圭脸的年轻人掀开帐帘,一愣。“有什么好事吗?你怎么会笑得这么开心!” “能回到大家身边,当然开心啊!”她嫣然地眨眨眼说:“人生真是太美好了。” “阿贤,你没发烧吧?”年轻人探探她的额头。 绯慌张地收拾起笑脸,以免被人看出什么端倪。“走吧、走吧,我肚子好饿,让咱们用膳去!” “哦……” 田齐还是掩不住心上的一缕狐疑。怎么况贤回来后,像是变了个性子?他的毒舌与冷眼怎么都不见了? jjwxcjjwxcjjwxcjjwxc 想来,爷儿千方百计阻拦自己到王宫来,为的就是要避免妖姬与自己碰头吧?况贤穷极无聊地瞪着金碧辉煌的寝宫,像只待宰的小猪般,被五花大绑地丢置在这里,唯一能动的就剩不这脑袋了。 傻爷儿,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告诉他呢?但,不是亲眼看到的话,之前的他即使听了,大概也是一笑置之、左耳进右耳出吧。讲或不讲,自己八成都会坚持要来暗杀妖姬吧! 再说,爷儿的性子他也很清楚,平常一副没在用脑袋的样子,其实想得可多、可广了。爷迟迟没把绯的事说出口,也是担心这件事会影响他的心情,怕会让他难过吧? 任谁想到自己和杀人如麻的妖姬,竟可能是有“血缘”的脸你当具与爱妃已生得是一模一样呢!”不要碰我!”况贤死命地用眼睛瞪他,但新盘王自顾自地撩起况贤的一缁黑发,嗅着他的气味,搞得况贤老毛病又犯,周身开始泛起奇痒无比的小红疹。 “爱妃现在已经抵达金弥天的阵地了吧?孤王实在很担心,她说会快去快回,可是如果金弥天看穿了她的伪装,那爱妃岂不是羊入虎口,万分危险?我也是太宠她了,真不该答应让她去做那么危险的事。”一点儿也没察觉况贤正死命在扭动着身子且神色怪异,褒歆爵念念不忘他的爱妃。 “骂!”就在况贤忍无可忍的同时,新盘王低呼一声,将他抱在怀中。况贤奋力地扭头一撞,以额头撞上对方的鼻头,闷哼与痛叫并传。模着鼻子,新盘王低吧一声。 “孤王知道,你不是绯,但是看着你的脸,不知不觉就会忘记这点。唉,你不必担心,我不会拿你来替代绯的,绯是谁也取代不了的。””你知道就好!以无言的眼神回道,况贤在心中暗道:谁要当那妖姬的替身?别开玩笑了!新盘王接着便替况贤解开嘴上的布条,事前不忘警告说:“你大呼小叫的话,我马上会把布条绑回去的。” 嘴巴一获得自由,况贤头一件事就是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然后啐道:“王上不必担心,小的没那么蠢。就算我在这儿喊破喉咙说我不是妖姬,人家也只会当我是疯子。这张脸是害得我永无翻身的余地了。” “如此听你开口讲话,更能分出你和绯的不同。”有丝遗憾的新盘王俯望着他说道。 “那小的愿做只聒噪的乌鸦,说个不停,省得王上又一时失了神,错把我这冒牌当正牌!” “你还真是得理不饶人。” “好说。小的生就一根毒舌杀遍天下、通吃五湖,如果王上想听,小的还有更恶毒的话可源源不绝地说上三天三夜。”一顿,况贤挑眉说:“好比小的怎么也不明白,为了妖姬,您还要眼睁睁地看天下乱到几时?连您最忠心的臣子都已经弃您远走,您还不能醒悟吗?莫非是要天下人都死光了,您才会清醒了。” 新盘王一转身,走到圆桌边,说:“这儿有烧鸭、炖汤与压饼,你想吃哪一种?” “岑瀚海可是非常替您担心,您要辜负那样的忠臣、放弃天下吗?”不让新盘王把话题移开,况贤抱着迟早都得死的想法,索性有话就直说了。 “你怎么会认识瀚海的?”提起自己的哥儿们,新盘王诧异地回问。 “说来话长,您真想听,我就说。但是即便知道他的下落,您有什么打算?”继续让他受您,爱妃的气?让他做您‘爱妃’的狗吗?” “……他走的时候,什么也没跟孤王说,我只想知道他现在去了何方?人可安好?”带着些许落寞的,新盘王喟道。 “您还真忙啊!不仅要忙着应付妖姬的种种请求,还有空替臣子担心。想来也不兔疮瀚海为您忠心卖命一场了。” 忍不住要嘲讽,况贤就是气不过。瞧这新盘王,也不是真的那般昏庸,但为何不阻止妖姬以仙丹毒害天下人呢? “瀚海与我情同手足,我们有着患难与共的拜把交情。” “也就是说,不是您拜把儿的,死活都与您无关喽?王上,您可是万民所寄托的天下之主,却不把万民安危列为首要,尽只管些自己人的福祸,您这样对得起苍生、百姓与其余追随您的人吗?”君王也是人,也会有私情,这况贤懂,但不意味着他能原谅今日褒歆爵的所作所为,否则也不会揭竿谋反。 新盘王沉默片刻后,才以伤痛的口气说:“只因孤王生于帝王之家,就没有做凡人的权利了?做了整整二十五年的王,前十五年孤王始终以心悬百性为要,镇日战战兢兢、日理万机,为的便是改善治令不彰的前朝恶规,拯救万民于苦难中。孤王努力过了,呕心沥血地为这天下、为端正这朝廷、为人民的幸福努力再努力!可有谁管过孤王的幸福?” 一手拍在桌上,褒歆爵痛苦地嚷着。“孤王不过是想满足我所爱的女子的一切愿望!在孤王为国事操烦、为国事弄得心力交瘁之际,是绯给了孤王能喘口气的地方,是她救了孤王,让孤王晓得什么是喜、什么是乐、什么是爱!要不是爱上了她,那孤王这一生不过是颗只知为天下盖印的王玺,其余的什么也不是!” 况贤深刻地体认到这真是个命运不由人的乱世。 上从君王,下到平民百姓,也许所有的人都是被命运所操纵的傀儡,但…… 一旦接受了命运的摆布,听天由命,那么一辈子也只能傻傻地随波逐流了,不是吗?他宁愿是自己命运的掌舵人,也不想做命运的棋子。“您真那么深爱绯姬的话,何不宣布退位掸让,带着绯远离朝廷纷争,隐世独居呢?”弃江山而就美人,褒歆爵不会是天下第一人。 摇了摇头,新盘王又道:“孤王很明白,绯所爱的,是孤王这能满足她所有愿望的权力与地位,孤王若是抛弃王位,那么她也会背弃孤王。” “这样子是爱吗?” 况贤耸耸肩说:“在我看来,她要的是你能供给她的无边权力,而你要不到她的心,于是屈就她的人。这根本是互栩利用吧!” “不,我是在等着她能明白我的爱,能爱上我的那一日!”新盘王激动地驳斥着。 “如果您以为这样就会让绯爱上您,那就错了。并不是您能给她越多看得见的东西,她便越能满足,进而爱上您。她现在眼中一心只想破坏这天一下,根本不会有王上的影子。”况贤以冷酷的口吻说:“您只是在自欺欺人而已。” 褒歆爵张口想反驳,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没错。自己也很清楚,他为绯所做的一切,绯都将它当成是宠幸后的赏赐、事实上,每一回她向自己要求了什么,那夜她必定会更加积极地服侍他,仿佛他是恩客,而她依然是卖身的妓女。 要多久,他才能打开绯的心? 要做到什么程度,绯才会了解他要的不是她的“服侍”,而是“爱”?是出于爱而让他拥抱,而不是像妓女一样,只要给银子就敞开身子! 他是在欺骗自己,而且他希望能一路欺骗下去,直到自己分不清哪儿是真、哪儿是假。至少,他可以骗自己绯是爱他的。 然而…… 望着这张和绯相似的“脸”,每一言、每一句由他说出的话语,都这么地刺伤自己的心。他所说的,就像是山绯所说出口的一样。 我永远都不会爱上您的! 他的跟、他的唇、他伤人的言辞在在都刺耳、夺目,伤透了褒歆爵的心。 一步又一步,褒歆爵的笑脸抽搐着,表情像在哭泣般,走到他面前。“那你说,我要怎么做呢?怎么做才能让绯完全成为我的?怎么做绯才会爱上我?你告诉孤王啊!”况贤蹙起眉头,嗅到一点诡谲的气息。新盘王脸上的神情震慑住他,他州古了新曩一低估了新盘王对绯的爱与独占欲,他似乎刺激他太过了。 “孤王已经束手无策了!你教教我啊!版诉我要怎样才能让绯的心中只州置、只想爸有我、只想着孤王?你怎么不说了?你方才不是还滔滔不绝的吗?”把住况贤的肩膀,新盘王边咆哮,边使劲摇晃着。 “您就算杀了我。小的也无法回答您什么!”况贤被晃得受不了,只得嚷着说:“我不是绯姬,我怎可能知道!” 新盘王一愣,接着将况贤甩开,吼道:“那就不许再置喙我与爱妃这间的事!甭王会证明给你看,绯必定会爱上我的!” 捡回一条小命,况贤躺在床上喘息着。依他看,新盘王再这样下去,得了失心疯也是早晚的事。 “明日,按照计划,孤王会发布命令,将恶贯满盈的‘爱妃’关入大牢,与叛军展开和谈,平定这场乱事。”收拾起疯狂的嘴脸,斩盘王重拾平静地说。 也就是说,他将代绯入狱,代绯接受审列,代绯成为断头台上的魂,而这是要他做好心理准备就是了? “等绯除去金弥天,孤王与绯的最大威胁消失后,绯又将可重回孤王身边。到那时,我相信爱妃的心就会是我的了。” 况贤忽然发出轻笑声,引起褒歆爵的注意。 “有什么可笑的?” “小的只是很好奇,绯姬那时真会回到您的身边吗?”他岂有不做点挣扎就乖乖赴死的道理?况贤毫不迟疑地在褒歆爵的心中埋下怀疑的种子。 “这是当然的!爱妃有何道理不回孤王身边?” “道理很多。一则众人皆以为排姬已死,她若以我‘况贤’的身分继续活着,要怎么回宫中?您要纳男妾吗?再说她当真暗杀得了金弥天?而您不担心她在暗杀后,反而会被金弥天的同伙给杀死吗?这种种可能,您不能不算啊!” 新盘王脸色不变。 况贤最后再一冷笑说:“且,没了仙丹,绯姬能再呼风唤雨多久?她不如逃离新盘,另起炉灶,再掀风云。下回,搞不好可鼓吹他朝王君为她攻打新盘呢!” “住口!绯才不会!” 连连摇头、急急后退,新盘王指着他的鼻子说:“你休想离间我与爱妃! 我不会听信于你的馋言!甭王相信爱妃!” 信心没有动摇,便不会急着离去了。 看着寝宫的门再次被关上,况贤有点后悔,没先要新盘王把自已的手松绑,好歹也能拿点东西吃啊!现在饥肠辘嬷,他却只能望“桌”兴叹! jjwxcjjjwxcjjwxcjjwxc 田齐高兴地替“况贤”挟了块鸡肉在他的碗中说:“阿贤,你快点告诉大家,到底是怎么由王宫中离开的?” “呃……没什么,我发现要暗杀妖姬很困难,所以就随便杀了两个家伙然后溜出王宫。但外头太乱,我耽搁了点时间,让大家为我担心,真是抱歉。” 绯随便扒了些饭到口中,遮掩住慌乱的神情。 “田齐,你让他好好地吃顿饭吧。”弥天启口替她开月兑。“他一天一夜都在王宫内,想必是饿坏了。” “是、是啊……”绯扯扯唇角。“爷儿真了解我。田兄,你就饶了我吧!” “田兄?什么时候你叫我叫得这般客气了?”一拍绯的肩膀,田齐哈哈笑说:“才一天一夜没见,你变得怪恶心的。怎么回事? 你被王宫的毒气薰陶,过了一天就换了个脑袋不成?” 绯暗自一惊,佯装发怒地说:“我哪儿恶心了?你这家伙是欠揍吧!” “对对,这样才像咱们所认识的阿贤嘛!你说对不对,方?” 一转头,田齐问着一旁脸上带着刀疤的男子。 男子沉默地盯着绯,看得她浑身不自在,以为对方看出了什么么端倪,但名叫“方”的男子,只是默默地把一块肥肉挟放在她的碗中。 “谢谢你,方。”奉上有点谄媚心虚的笑,绯立刻咬了口。“哎,阿贤你怎生偏心?方才我也替你挟了菜,你谢都没谢我!”田齐鼓着双颊,嘟嘴道。 “谢谢,我现在谢你总成了吧?田齐。”这次她记牢了,不能再喊什么田兄,以免露出破绽。 忽然,刀疤男开口。“你不吃肥肉的。”霎里,四周的气氛冻结,众人纷纷注视着她,绯咬在口中的肉汁本是美味无比的,却在这一刻变得难以下咽。 结果田齐的笑声拯救了她。田齐使劲拍着方的肩膀说:“你这家伙!明知阿贤不爱吃肥肉,还挟给他干什么?人家是不好意思,只好勉为其难地吃了。是吧?没关系,你就吐出来吧,阿贤。”把肉咽下去,绯抽搐着脸颊,挤出笑意说:“没关系,这是方的一片好意思。”“就、就是说啊!”这会儿连田齐也觉得撑不下声子,尴尬地点头。“吐出来也有点难看嘛!” 绯祈祷着大家快把目光移开,她已经不知该说什么才对了。 “大家快点吃吧,菜都要冷了。” 弥天的一句话,马上让所有的人动起筷子,大家也不再追着绯问问题,出奇“专心”地吃饭。 勉强熬过丁晚膳,弥天率先起身说:“阿贤,等会儿到我营帐内来一下,我有事要和你商量。” “噢,好。”绯看他步出帐外,悄悄地放松肩膀。看这样子,他好家还没察觉到自己不是况贤。 “你这回真让爷儿操心死了。”田齐搭着她的肩膀,在她身旁说:“你没回来,爷儿可是担心得眼都没合,一直想着要怎么救…你呢!阿贤,不是我爱说你,但有时候就老实点,不要让爷儿太难过。” 丙然,金弥天之所以不受自己诱惑,纯粹是因为他身边有个“况贤”。 她还以为是自己的魅力对他不管用呢! 这么说,现在以“况贤”的身分去逗逗他,金弥天必定会像饥不择食的鱼儿,迅速地上钩喽? “爷儿的事就交给我,你不用担心。”绯妩媚地笑着说。她会让金弥天在死前享尽美梦,然后再狠狠地让他摔落地面! jjwxcjjwxcjjwxc 金弥天坐在帐内的床榻上,地上铺着防寒的毛毯,两角各放着盆柴火燃点出光明,而唯一拿来充当桌子的是由两只木箱堆起的。 当绯掀起帐帘止进去时,还被那朴素到极点的摆设吓了一跳。她以为金弥天这人会喜好派头,奢华地享受呢!这帐内的简单陈设简直和况贤有得比! 传言中他给人惯于逸乐的大爷印象,尤其是娶了数十位的妆,之名远播,万万想不到他会甘于这种克难的营帐。 “爷儿,您找我要商量什么事呢?” 弥天从案上摊呈的地图抬起头,口气平淡地说:“我想过了,这场战咱们是没胜算的,你同意的话,我预备叫大伙儿拔营离开京城。” “什么?”绯瞪人了眼。 “爷儿您怎么会做出这种决定?” “你不赞成?” “那、那是当然的!”绯绞着手,眼神飘移。“您耗了多少年,就是为了与妖姬一决死战,好不容易咱们已经做到这程度,怎能说放弃就放弃?那您怎么对得起相信您的百姓?妖姬都还没被杀死呢,您要坚持不去啊!”要是在这儿,让金弥天跑了,那自己处心积虑的计划…… “可是我累了,阿贤。”伸出一手,他示意他过去。绯立刻走到他面前。 “爷儿,您再撑撑,咱们的目标不远了。您想一想,咱们都把炼丹房给炸了,京城乱成一团,王上……我是说新盘王的气数已尽,到时您便可夺得天下啊!” “天下?和你的安危相较,算什么?”弥天手一揽,将他的腰拉向自己,他头靠着他的月复部说:“经过这一天一夜,我总算明白了,我不要失去你,阿贤,你是天下也换不回的宝物。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带着你远走高飞,我们远离城,远离所有的人,好吗?” 曾经,新盘王也对她说过近似的话。我爱你,爱妃,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天下也一样!那时候她只觉得可笑,觉得新盘王是傻瓜,觉得新盘王愚蠢得可以。新盘王爱的是她的身子,他只是迷恋上她的腧与婬乱的床技罢了!可为什么现在,她却心跳得如此厉害?明知金弥天是对“况贤”求爱,明知金弥天口中的“爱”是属于别人的,为什么自己反而心动了?她以为自己不可能被任何男人的甜言蜜语打动,可是他的这番话却让自己有殷冲动,想要点头答应。我在想什么?金弥天是我痛恨的敌人! 难道,你忘记这人是如何地羞辱你吗?绯!…可是,金弥天愿意为了“况贤”而变得一无所有。不像新盘王,口口声声可以为她舍弃天下,但却连舍弃王位都做不到。他的诺言和跟前男人诚心的话相较,显得多空洞啊!为什么种种好处都是“况贤”得了去?他活在骄阳下,她便是活在阴暗的地洞里;他有着双亲,她却只有一对奴役她的假爹娘;他有热爱他的伙伴,她四周却总足环绕着无数眼线、敌人、或不得不看她脸色吃饭的人!同样的脸孔与同样的残缺,为何他和她的命如此不同? 绯掩住了嘴。 我……在妒忌着他? 我妒忌什么?妒忌他能获得金弥天的爱?难道我对金弥天不!绯凝视着金弥天思索着。她不是爱上了金弥天,而是想要金弥天给况贤的爱。况贤连身子都没给,男人却对他说“愿意为你什么都不要”,这是从未发生在绯身上的奇迹。 从来都是如此,男人们先掠夺她的身子,不管她意愿地占有她,然后说他们爱她。 那是爱吗?不,那只是低下的而已。 她从不相信那些男人,因为他们眼中只看得到她的美色,只是贪图她身子带给他们的快乐。 可是金弥天不一样,他为什么能别无所求地爱着况贤?一定是因为他不知道况贤的秘密!只要拆穿况贤的伪装,那这男人也会像其他人一样,不是把他当成畸形的怪物,便是把他当成新奇的玩意儿,只想要他的身子,却不把他当人看!金弥天一定不可能会爱上一个怪物的! 绯在心中得意地扬起唇角,没错,一定会是这样的。 “爷儿……您说您爱我,是因为您不知道我……真正的我。” 绯稍微推开了他,动手解着衣带,期待着等一下金弥天脸上将会现出她很熟悉的两种表情:一是“厌恶”,一是。兴趣”。无论是哪一种,此刻他深情款款的目光绝对会消失无踪的! “我没有资格让您爱,虽然我很高兴您这么说,可是我其实是……”让双肩上的衣料滑落,绯动作和缓地、熟练地让袍子缓缓落地,她将自己的全部果裎在他面前说:“您看好了,我是这般畸形的身子,根本不值得您爱。” 弥天的目光,一寸寸地由他的脸蛋,拉到他的小巧胸脯、他平坦的下月复处,接着闭上了双眼。 瞧吧!看啊!这就是你爱的况贤!你这样还能爱他?我不信!” 棒着一层薄纱般,绯享受着揭穿的快感,她迫不及待地想看见男人翻脸无情的模样,想看他如何懊恼自己竟对一名畸形人求爱。她嘲笑着脑海中的况贤,认为自己总算报复了他。 她将他所获得的爱给毁灭了! “……那不是你的错。” 怔了怔,绯发现弥天已经重新睁开黝黑的双眼,细长的丹凤眼内尽是疼惜。他再次摇头,肯定地说:“天生的模样,不是谁的错,更不是罪恶。别说什么畸形,你就是你,和我所想像的一样,是那般的美丽。” “美丽?这样不男、不女的我……”自幼被人当成怪物般看待,绯脑海中可以听到千百句过往曾经被许多人嘲笑、辱骂的肮脏语句,但这瞬间却都被他的一句美丽所取代。 “你是独一无二的,阿贤。”他起身,捡拾起掉落在地上的袍子,罩回他的肩膀上,接着轻轻地给他一个不带任何的拥抱说:“我所爱的你,就是你,和你是男或女都没有关系。即使你少了胳臂,多了只手,我还是爱你。你在我跟中绝不是什么畸形,我只看到美得叫人屏息的你。” 不可能……不该是这样的……为什么自己的眼前忽然模糊成一片? “想哭就哭吧,阿贤。” 他柔声地在他耳畔说着。“一直要保守住这秘密,你一定觉得非常痛苦吧?以后我会和你一起分享这份痛苦,你不必再自己一个人难过了,我随时都会在你身边的。” 绯的胸口涨满了痛苦的喘息与挣扎,她挣扎着不掉泪,偏偏眼睛就是控制不住往不掉的泪珠,一滴又一滴地由心中泛滥而出。 她哭泣,是因为她恨、她怨。 为什么遇到金弥天的人不是她? 为什么自己身边没有一个人,能像他那般说出她最想听到的话语? 为什么他的爱是属于况贤,而不是她的? “抱我!爷儿,我求你,让我做您的人!” 如果金弥天不能是她的,那她偷也要从况贤身边偷过来! 他的一根发也好、他的一滴水也好,她想知道爱着况贤的金弥天,以爱拥抱“况贤”时,会是用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方式来拥抱? 我想知道爱是什么滋味? “阿贤……” 金弥天迷惘地张开嘴,但在他说出任何拒绝的言语前,绯以自己的热唇封堵他一切的迟疑,全心全意地亲吻他。 第六章 她在他的怀中颤抖得像是未经人事的处子。 哀触所及之处,都能令她的身躯泛起波波敏感的热潮。 从未有过这般深刻的、火热的、温柔的、心醉的怀抱。在他坚实的双臂下,她宛如被他的爱所洗涤…… “爷儿…” 他的舌滑过她平坦的下月复,深深地吸吮着。 “啊,爷儿……” 她啜泣着,喘息着,在他的唇舌底不扭动着婀娜的纤细身子,亟欲他的灼热填满自己的空虚。 “求你……快些……” jjwxcjjwxcjjwxc 占有这副不曾知道什么是爱、不曾被点燃而始终冰冷的身子!可是金弥天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只是含着她那未完全发育,仿佛婴儿才有花茎,让她在中翻腾,载浮载沉,最后发出吟喘地达到欲仙欲死的境地之后,轻轻地为她拂开汗湿的发,然后印下一吻。 “为何您不占有我呢?”嫣红着脸颊,绯抚模着他连衣杉也未解开的胸口说:“果然您还是会觉得我的身子很恶心吧?” “你在说什么傻话,阿贤!”他揽过他的头,让他靠在自己怀中。“我不想以这样杀风景的地方,做为我们的初夜啊!等我们回金华城后,我会尽情地与你欢爱,直到你叫喊求饶为止。” 绯黯淡下小脸。“可是我现在就……”他以一指横在她的唇畔上,微笑地说:“不必着急,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我是你的,而你也属于我,现在能在这样将你抱在怀巾,我已经非常心满意足了,你难道不是吗?” “……那,再给我一吻!” 弥天笑了笑,不疑有它地亲吻了绯,绯在他那蜻蜒点水的吻要要结束前,主动张开了唇,诱惑地勾住他的舌根,企图让他回心转意。起初有些讶异的很快地也沉醉在这一吻之中,难以自拔。 什么天长地久,那是不可能的!绯晓得这只是自己从况贤那儿偷来的一刻,如果让金弥天发现她不是况贤那么自己将会被他狠狠地推开。 如果况贤能马上死了该有多好?假使他死了,那么她就可以取代他,一直一直地以他的身分活下去。忘记过去、忘记自己曾受过的痛苦、忘记对人的憎恨,把自己当作况贤活下去,然后从这男人的身上获得幸福,获得过去的她从未享有过的爱。褒歆爵的宠爱和这种真爱根本无法相提并沦,她想要的是金弥天给况贤的无私的爱! 微微抽离开粘合的双唇,金弥天苦笑着说:“阿贤,你这…吻也太过火了,小心玩火自焚啊!” “爷儿?”装作无知的黑瞳,水润着的光泽,绯知道不能做得太露骨,否则一定会让他起疑心。 “睡吧,很晚了。”金弥天再次将他搂抱在怀中说:“等明天醒来,我就告诉大伙,有关打道回府的决定。” “嗯。”绯闭上双眼,听着男人的心跳。 倘若是现在要一刀杀了金弥天,并不难吧?人在睡着的时候,向来是最脆弱而毫无防备的。按照原计划,杀了金弥天、杀了况贤,那么天下就再没有威胁她的人,她可以要王上为她杀尽天下人,为所欲为。…然后呢?这天下是什么样的天下?爱也好、恨也好,全都是虚无。况贤曾说过的话。再次浮现脑海。虚无、死亡、毁灭、皆无……过去对她而言并无太大分别的子跟,如今却异常地冰冷。 悄悄地张开双眸,绯凝视着火光中熟睡的男人脸庞,忍不住伸手去抚模他的脸颊。温热的血液让皮肤温暖,而徐徐的鼻息则让生命持续。上回暗杀他的时候,自己心惊肉跳的理由是出于未知的恐惧,没经验过亲手谋杀人命的恐惧,可是这回却截然不同。 我真能下手杀了他吗? 一思及他那一句句爱语,到今天她才有种自己诞生在这世上可被宽恕的感觉。不因这副身子的缺憾而感到羞耻、被歧视或被侮辱,不是所有的人都会拿她当成畸形的怪物或新奇玩具对待。 我知道他不是对我说的,可是我多希望他爱上的是我! “怎么了?睡不着吗?”闭着眼的金弥天,忽然开口。 她吓了一跳,把手收回来说:“对不起,我吵到你了?” 金弥天揽过她,在她额上印下一吻。“我不是嫌你吵,是怕你累。好好睡吧,否则应付不了明天。” 就连这种体贴与呵护,都能叫她心荡神驰。暂且就忘记自已的真实身分,让她以“况贤”的身分,度过这一夜吧! jjwxcjjwxcjjwxc 王宫中,况贤度过了辗转难眠的一夜。 他只要一闭上眼,就会看到绯把刀子戳进金弥天的胸口,而爷儿浑身浴血地倒在血泊中的景象。 虽然他不断地告诉自己,爷儿一定能分辨得出自己与绯的不同,但……连自己都觉得绯犹如另一个自己般那么的神似,普通人又哪里分得出他们的不同呢?如果绯冒充得很成功,没有破绽,那么爷儿也难分真假吧? 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在于绯和自己的生长背景不同、说话口气不一样、就连个性也差别极大,短时间内虽然分不出谁是谁,可是久了一定会有一许让人起疑的地方,他祈祷金弥天能注意到这些细节。 我得对爷儿有信心才行。 况贤了解要是自己想获救,靠着煽动新盘王其实也没什么效,毕竟新盘王是爱惨了绯,根本已经到了目中无“他”人的地步,一点点的小怀疑,岂有可能转变新盘王死心塌地的爱,大发慈悲地释放他呢? 他除了等待,还是只能等待一一看是阎罗王的刀先挥下,或是老天爷让奇迹出现,绐他一线生机。 咿呀…寝宫的门在曙光乍现之际,再度被推开。 新盘王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好觉,泛着红丝的眼,浑身酒臭地进入宫内。“孤王想了又想,总算想到了个法子,能让爱妃永远只留在我身边。” 摇摇晃晃的,褒歆爵坐到床畔,伸出手揪住他一绺发丝。“你不问我是什么法子吗?” 况贤叹口气说:“小的洗耳恭听。” “很好。孤王告诉你,孤王只说给你一个人听喔!你好好听着一一只要孤王把天下所有的男人都杀光了,那么爱妃就是属于我的了!呵呵呵,这是个好法子吧?”醉醺醺地笑着,新盘王眯起眼说:“你同不同意?” “王上,您喝醉了。”要不就是疯了!后者还是别说的好。“我好寂寞啊!爱妃不在身边,孤王除了喝酒还能做什么?对了,你来代替爱妃陪孤王喝,我们一起喝,大家一起醉!炳哈哈!”颠颠倒倒地起身,新盘王走到寝宫门前,唤人送上美酒,接着把酒壶拎到况贤的面前说:“你喝,你给我喝下去!” “多谢王上美意,但小的不谙酒性一一”“我不听!我要你喝你就得喝!”新盘王硬把酒壶塞到况贤的唇边,见他不把嘴张开,便使劲地掐住他的下颚,强迫他张嘴。 本噜噜、咕噜噜,酒泼洒了况贤满头满脸都是,呛得他连连咳嗽,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以为再倒楣也不过如此,未料,新盘王见他那张被呛红的脸颊,也不知是着魔或眼花了,竟搂着他直说:“对不起!绯,孤王不是故意要强灌你的,你原谅孤王!原谅我!” “住一一”况贤的“手”字都还来不及讲,新盘王便整个人压在他身上说:“绯,你不要生气,你不要不理我!甭王发誓我会疼你、爱你,给你任何你想要的,你不要离开我啊!” “快住手!您弄错了,我不是绯姬!”看着新盘王拼命要剥开他的衣裳,况贤急得大叫。 “你为什么要反抗我,绯?你讨厌孤王了不成?你想离开我了是吗?我不允、我不许!甭王绝不会让你离开的!”他越是反抗,新盘王施加在他身上的力气便越大,况贤开始感到不妙。 “您醒醒,王上!我真的不是绯姬,您要看清楚啊!然而,醉得连天南地北似乎都弄不清楚的新盘王,压根儿没把况贤的话给听进耳中。一味地在他的颈项上又啃又咬,粗暴地在他的胸口上揉搓着。好恶心……况贤想过这种情况发生的可能,但他没想过会这么恶心!那简直就是数十万只蚂蚁一起要从皮肤底下钻出来似的,恶心极了! 要是绯当初所受的就是这种非人的待遇,那么他或许可以了解一点她愤世嫉俗、极度憎恨人的理由了。这种身不由己、被人强行压在身下、被迫接受对方抚模的感受,活像自己变成了一条待宰的鱼儿。 ……而鱼儿还只在刀下死一次,绯姬却不知忍受多少次了? 要是今日日易地而处,自己会不会像她一样变得如此恨世、怨人,希望全天下的人都死光算了? 况贤有点没自信了。 “绯、绯……”喃喃地念着,新盘王剥不了他的衣襟,在他胸口上狠狠地吸吮着。 不要、不要!这种事不是两情相悦,他绝对不要! 爷儿! 眼角进出了热泪,况贤暗哑地叫喊着。“住手一一” jjwxcjjwxcjjwxc 绯霍地睁开双眼,她探手,身旁已经空无一人。 金弥天什么时候醒了?他人呢? 她卷着毛毯白床上坐起,四周静悄得吓人,她忽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事不太对劲。] “你醒了?” 营帐掀起,金弥天的身后跟着两名心月复,见他们走人营帐内后,绯咽下一口唾沫“怎么了?爷儿,为什么大家都在?” “你可以不用装了,绯姬。”金弥天淡淡地说:“我已经确认你是谁,以及况贤在你手上的事实了。” 唰地,血色顿时由她脸上褪去,她抽搐着唇角说:“你在胡说什么,爷儿?我是况贤啊!怎么会是妖姬一一” “你不承认吗?那就没法子了。把那家伙带过来!”金弥天一下令,田齐与方立刻从帐外揪进一名身着宫中内侍宫服的人。 绯倒抽了口气。为什么她的贴身内侍小银子会在这儿? “昨日你冒充况贤回来后,我便已经心存怀疑了。论时机、论情况,你以况贤之姿回来的理由太牵强、也太过于凑巧了些。再者,你的一言一行和阿贤实在相差太多,其他人或许会被你骗过,但你骗不过我。” 昨夜的柔情蜜意巳不复见,金弥天换上冷酷的眼神说:“我之所以没有当场揭穿,只是不想打草惊蛇。我想你大概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吧?” “你……你是说……你自始至终都在跟我作戏?你好不要脸!”绯扬高声音,反正再装不去也没有意义了!“娘娘,您忘记是您作戏在先吗?我只是同你演一场戏而已。为了况贤的安危,别说只是一场戏,十场戏我也会跟你唱下去。”金弥天蹙眉,转头指着被押进来的人说:“详情我已经由这位内侍官口,得知一二,你竟想让阿贤代你受死,光是这点就让我有充分的理由当场杀死你。” “小银子,你!”内侍宫脸色一白,哆嗦地说:“娘娘,您不能怪小的,小的也是被他们拿刀子架在脖子上,所以不得不说啊!” “连你也不晓得吗?王上上派他沿路跟在你的身后,看样子王上也不是挺相信你的,否则也不必派人跟监了,妖姬!”田齐啐道。 昨日深夜他才被金弥天告知,晓得了“况贤”是绯冒充的。吃惊归吃惊,但也解释了许多“况贤”的不正常。田齐还向方抱怨,既然方早就觉得不对劲,干么不先告诉自己?结果方只说:“爷儿没说,我也不能说。”也是啦!田齐自己知道,他要是晓得坐在身旁的是妖姬绯,八成连吃下去的饭都会吐出来。 “不是这样的,娘娘!王上是命我在后头保护您的安全,他不放心您一个人过林子。还有,您要是发生危险,小的便可迅速回宫禀报王上,让王上来救您!王上不是不信任娘娘的!” “闭嘴!”绯既气小银子坏事,也气褒歆爵暗中给她耍这招。事实再一次证明了,天下没有可信的人,没有一个是讲真心话的,全是些满口谎言的骗子!褒歆爵、金弥天,全都是一样的! “好啊,既然已经被你拆,我也无话可说,你想杀便杀吧!不过杀了我,你也永远要不回况贤了。可是他算什么?也不过就是和我一样的畸形怪物罢了,你八成也不会为了救他而舍弃杀我的大好机会吧?你杀啊,横竖就是一刀!”绯心想,死了未必不是解月兑,起码一了百了。 “我不会杀你的。”金弥天跨前一步,拿出两条丝带说:“昨夜有一段话我并未在作戏一一在我心中,况贤比谁都重要,也比什么都重要。我要以你为人质,跟新盘工作交易,将阿贤要回来。” 绯瞪大了眼。“你要放我回去?” “在新盘王眼中,你是很有交易价值的人质。” 绯才不想知道这个,她讶异的是一一“你们齐聚那么多断人,为的不就是要我的一条命?如今我都已经落在你手中了,你却要为了况贤面放弃杀我?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么做你们不全都白费了工夫——” “不为什么。救回自己最爱的人,不需要理由。” “我不相信你!这一定又是什么诡计,你不会真的拿我去交换况贤的,你只是想借机把王上骗出来,想一并杀了我们两个!” 把绯的双手绑起,双脚也绑起,金弥天不再理睬她,而是转头对小银子说:“你回王宫去,带着我的手札去见新盘王。记住,我们的人只等一日,一日内没有消息,就当况贤已经被杀,那么我也会杀了绯姬的。” 小银子惶恐地点点头,迅速接下手札,放人怀中,应允会亲手把东西交到新盘王手上。 田齐与方则负责押他回王宫。 弥天语重心长地交代。“万事拜托了。” “不必担心,爷儿,我们一定会亲跟看着这家伙进宫去,也会确认阿贤的安全无虞才会回来的。” 看着他们离开营区,弥天祈祷着,希望还为时不晚。 jjwxcjjwxcjjwxc 当况贤决定宁死不屈,假使要他逍受新盘王的凌辱,那他宁可先自断舌根的时候一一“王上、王上!我是小银子!不好了!小的有大事要禀报啊!” 门外传来一阵大呼小叫。 新盘王顿住了身子,停下手。“小……银子?” “王上!您听到没有?是有关绯姬娘娘的事,请允许小的入内禀报!” 绯姬的名一报上,醉得连站都站不稳的新盘王突然一震。 他先是低头望了望况贤,接着低语道:“……这是怎么回事?你……绯……不,你不是绯……” 况贤已经连回话的力气都没了。老天保佑,这算是死里逃生吗? “进来吧!”随手拿起被子将况贤遮盖住,新盘王打理一下敞开的衣襟,喝口水清醒脑袋,看着跌跌撞撞地冲人屋内的内侍官说:“你说有关绯,是什么事?”上气不接不气的小银子,结结巴巴地开口。 “娘、娘娘的身分,被金弥天等人发现,他们现在要求王上拿人质与他们交换娘娘!” “被发现?!”新盘王猛一拍桌。“他们是怎么看出绯不是——该不会是你说出去的吧?”小银子死命摇头。 “当、当然不是!呃……是娘娘自己…我是说,可能是金弥天与娘娘是旧识……娘娘昨晚和那家伙耳鬓厮磨的时候,露了马脚也不一定。”褒歆爵脸色由红转为铁青。 “你说什么?那家伙和徘……”察觉自己失言,小银子连忙掩饰说:“王上,小的没亲眼看到什么啦!我只是看到娘娘全身只裹着一条毛毯,躺在金弥天的帐内。” 越描越黑的形容让新盘王几乎要气炸了,小银子见王上脸色不对,慌张地取出怀中的手札说:“这赴金弥天要小的送给王上看的,请您过目。”摊开纸卷,三两下地浏览过后,新盘王将它撕个粉碎。“好胆大包天的逆贼竟敢以爱妃的命来要胁我!我倒要看看,他的胆子有多大,敢向孤王挑战到何时!” “王上,上头有写,关于一日内的期限……”小银子真怕一不小心误捋虎须,自己的脑袋瓜子就要和身体分家了。 “不需一日!你现在就让他派的人到孤王面前,我会当面告诉他们答案的!” jjwxcjjwxcjjwxc 一前一后,田齐与方在小银子的带领下,穿越过深宫的道道大门,抵达以石榴色红宝石妆点得富丽堂皇的寝宫门前。“王上,这两位就是金弥天的使者。”初次见到新盘主,田齐只觉对方有着别于常人的凌厉目光,心想反正在王上的眼中,自已都是逆贼了,所以也没必要不跪行什么大礼了。 “喂,快点叩见王上啊!”小银子在一旁催促。 “小的是乡莽粗人,不懂什么宫廷规炬,也不会行什么叩礼。我们只是爷儿来听个答案的,不知王上是否有了回覆?” 田齐扬扬眉头,双手一拱,问道。 新盘王冷哼一声。“你们的人就在那儿,自己去看,他一根头发也没少!” 田齐顺着新盘王所指之处,看到厚重床幔后方似有人影,立刻和方奔到床铺前方,掀开一一“阿贤!你没事吧?” 躺在床上手脚被绑的况贤先是缓缓地点头,接着红着眼眶说:“抱歉,是我累了大伙儿。” “你没事最重要,爷儿和大家都是一条心的!”多想就这样替阿贤解开束缚,可是光凭他们三人,想走出有成千上万王军守护的王宫,终究是难如登天。 “你再忍忍,爷儿很快便会把你救出来的!” 况贤摇头,并说:“我死不足惜,请爷儿以大局为重,不要为我一人而牺牲了其他人。” “你再说这种话,我可不当你是伙伴了!”田齐摇晃着他的肩说:“振作点!来口方长,留得青山在,又何须急于一时?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把你从这儿弄出去!相信我与爷儿,我们一定会把你救回来的!” 有热热的东西梗住喉咙,况贤再三摇头,强忍着泪水。田齐说得没错,他不能一心想死,他要活下去才能继续与妖姬、新盘王对抗! “你们说得够多了吧?” 新盘王冶冶地开口说:“去告诉金弥天,就照他信上所言,明日午时,城东外我等着他把绯带过来,我也会把这家伙带过去,互换人质。可是换完人质之后,孤王可不保证你们都能活着!凡是企图要胁孤王的人,孤王从没让他们活着看到隔天的旭日!” 意思也就是……到时候城东将会有满坑满谷的王师,严阵以待。 jjwxcjjwxcjjwxc 听完田齐所转述的话语,金弥天…点头。“传令下去,要所有的人今晚好好的休息,明日可能会是咱们的最后一战” “当然是咱们会赢!”田齐不改乐观,补允地带上。 “低估敌人的力量,可足最大的败因。”弥天双手抱胸地说:“不过一开始就悬殊的人数,反而会让我们的人更加放手一搏才是。” “那我就先去知会众人一声。” “等等,田齐,你看到阿贤了吗?他平安吗?” “有些憔悴,这两天也够他折腾了。不过就我眼见所及,似乎是没受到什么伤害……除了被迫套上妖姬的衣裳之外。”弥天先是一瞠目,接着失笑地说:“真遗憾,没能见着况贤的‘妖姬’打扮。” “爷儿,您这话要让他听见,他肯定又会跟您闹个没完没了。” “他回来我当然就不说了。”弥天顿了顿,扬起眉头小声地问:“那,想必很亮吧?” “您那么好奇,改天日叫他穿给您看啊!”田齐学他耳语回道。皱起眉,佯装失望地大叹口气,弥天一手抚在颚下说:“我还不想找死。阿贤最痛恨人家拿他当姑娘家看了。” “那倒是。不过爷儿,您竟能一眼就看穿绯姬与阿贤的不同。老实说,妖姬闭上嘴不讲话的时候,真和阿贤像极了。”弥天神秘一笑。他不会告诉田齐,最大的关键是当初绯姬一回来时,自己上前拥抱她,她竟没立刻推开。以况贤害羞的性子,在大庭广众下、众目睽睽中,他不只会推开他,搞不好还会送上两记铁拳呢!无论外表多么近似,但人与人的性格是不可能相像的。兄贤是况贤。绯是绯。弥天相信不管在何时、何地、何处,自己都能一眼分辨出来。这七、八年来的默契、情分,可不是简简单单就会被薄薄的一张相仿脸皮所取代的。我也许手无缚鸡之力,可是我要为了你而战斗……明天,弥天心想着:一切该是结束的时候了。 第七章 新盘王朝当初择选这座旧名为紫京的城池为王都所在,设立王宫、五院六府的理由,便是在其天然防卫的屏障险峻、易守难攻。 城南的天然防风林可阻大军;城北沿流到城西的清松河则有如婉蜒水线,将敌人隔在数十丈外,而唯一能渡河的几座城桥则随时可拉起,以挡进攻。至于城东则是临着峻崖的险地,城墙与悬崖之间距离不过半里,根本没有容纳大军的空间。 刻意选城东作为交换人质的地点,是因为弥天想起当初两人研究城里外的情势时,况贤无意间曾提起,假如要挑一个主动向京城进攻的门,在这四个城门之中,他会选择此处作为己方的阵地。 那时弥天非常不解地提问:“从这儿布阵根本没有回转的余地,要是被敌人一逼,咱们全得往悬崖下跳啊!” “没错,我们正是要背水一战。这是以少打多时,必备的先决条件。” 况贤指着悬崖左右方说:“从这里到这里,埋伏着第二批、第三批的我军,看似受敌进逼,实则展开双翼,行三方包夹之实。敌人唯一的退路只剩躲入城门之内,这时咱们潜入敌营后,安置几颗雷弹引爆,必能一举溃击对方的军心,让他们以为四方受敌……” “原来如此。” 况贤再点着城门端处。“第二个挑选这儿的理由,是这儿的城门最薄。 历任新盘王都认定有悬崖为屏障,不会有敌人从此地大举进攻,只需应付少数的偷袭即可,所以在这边可说是有点偷土减料了。” “的确,城东门上是唯一没有建构二层楼塔的,只有几个了望口,和其他架有火炮台的城门相较,是小了点。” “没架设也有没架设的道理,将城门到崖边的距离算进去,这石弹、火炮还没打到敌人,就可能掉进峭壁鸿沟里了。” 谈论完战略后,弥天还记得况贤很遗憾地说,没有一个好借口能把王师诱到此处开战,敌人不上当,这战术再好也是一点儿都没有用的。无法打破敌人驻守于城内的僵局,便无法将敌人拉到战场上…仗着数万的人马,王师又何需和他们这一千不到的叛贼认真对战呢?阿贤,你当初的计划,还是可以派上用场的。 凝视着手上的布阵图,弥天遗憾的是,亲手策划的人,如今却不在身边,而且更讽刺的是,这次的决战契机,是拿况贤的生命作为抵押才换得的。再过几个时辰,就可以把阿贤抢回来了。这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一战。无论要牺牲掉什么,哪怕是自己的性命…… 一名负责看守妖姬营帐的伙伴,打断弥天的思绪说:“爷儿!我实在应付不了那妖姬了!她不断地用脑袋去撞地,只要我们一没注意,就会听到里面传来咚咚咚的声响。我问她到底想干什么,她只说要我们请您过去,您说该怎么办呢?” 弥天蹙眉,起身。“她没受伤吧?”若是让重要的人质受了伤,可就不妙了。 “没有大伤,额头倒是红了一块。”匆匆越过营区,进入原本是属于自己的营帐内,一眼瞧见气呼呼的绯姬似无大凝,暂且松口气的弥天,命令部属去弄些水过来,然后移到她面前。 “明日正午你就可以同到新盘王身边了,劝你不要做什么傻事。”她隔着蒙口的布条,咿咿唔唔的,弥天不得已只好帮她解开。 “你还想说什么?” “你怕我死了,你的宝贝况贤就回不来了是吗?”一得到自由,她便忿忿地说:“我偏就不想让你得到那家伙!我现在就咬舌自尽!”弥天迅速扣住她的下颚。 “对你而言,死或许事小,但是我可不想况贤为你陪葬。你不肯安分,我就继续捆住你的嘴巴。”绯扭动着头,怎么也挣不开他的手。 “你再闹也没用,事情已经没有你能转回的余地了。如果你真那么痛恨我,痛恨得要死,那等明日回到新盘王身边去后,你大可要新盘王对我们赶尽杀绝,无妨。可是在那之前,我绝不会让你阻扰到阿贤的生路。 “阿贤、阿贤!口口声声都是阿贤!”绯以怨怼的目光牢牢地瞅着他不放。她晓得,打一开始就晓得金弥天的眼中没有她,他只知况贤、只爱况贤、只想要况贤! 可是这不公来,为什么况贤有这么多人的爱,而她却只有被人当玩物的分?为什么他就天生好命,她却注定是条烂命? “看你这样子,似乎是不愿听话了?那就恕我失礼。” 再次拿起要塞住她嘴巴的布巾,金弥天的手稍微移开的瞬间,绯索性用牙齿咬上他的手——使尽所有力气。 弥天也不抽手,任她狂咬,咬得皮破血流。“这样能让你泄愤的话,你就咬个痛快好了。” 绯闻言,抬起头,呸地把口中的血水吐出。“愤?你懂什么愤?你能明白打从出生起就不曾被爱过的我的心情吗?我活着就是恨!我恨你、恨况贤恨天下所有的人!我巴不得你们全死光算了!” “也许你有你恨天下人的原因,可是恨并不能给你什么解月兑,至少我看不到你走出自己的仇恨,我只看到你像作茧自缚的桑蚕,把自己越捆越紧,活在你自己的恨意当中。”望着自己手背上深深的咬痕,弥天轻一叹问:“你这样便能快乐吗?” “快乐?那是什么?” 回想这一生,她可曾有过半点近似快乐的感受? 有,那一夜睡在金弥天身旁,幻想着自己是况贤时,她仿佛伸出手便可碰触到喜悦。喜悦从未如此接近过她,可是很快地,这男人又亲手粉碎了她短暂的喜悦,而以更强大的恨意取代。 “一个十岁就被人出卖到妓院的孩子,一个因为生得这副与众不同的身子,所以天天被恩客们当成什么珍禽稀兽玩弄的孩子,她要从哪儿感觉到快乐两字?你告诉我啊!” 绯滔滔不绝地说着,将这些年来深藏在心中的委屈、恨意,那些一次又一次被人背叛的事,全都一口气说出。她倒要看看这男人听完这些后,还有什么脸装出清高的模样,要她宽恕天下人! “……这样你还认为我该原谅他们,原谅这些以折磨、虐待、欺侮弱小无力者为理所当然的人吗?既然大家都说弱肉强食,那么现在我这么做又有什么不对?我创造出仙丹,让那些原本就像恶鬼一样的人,恢复他们原有的面貌,做个鬼卒,又有什么不对?那些被鬼卒杀害的人,不也就是因为他们太弱了,所以本该被杀、本该被毁灭吗?我没有错!” 激动地说完后,绯等着,等着看他还有何话说?她知道,不外又是那什么“你是个很可怜的人、很可悲的人”,但这些狗屁倒灶的话也影响不了她。 她老早就晓得人们的同情背后,根本是潜藏着自以为是了不起的怜悯心,借着怜悯别人来满足自己的贫乏,以“别人过得比我更悲惨”,好让自己体会自己过得还不错。最大的证明就是这些人光会嘴上说可怜,结果还不是袖手旁观!有谁拯救过她?一个也没有!臂在的我,也不稀罕谁的帮助,我可以靠自己获得一切!同情是放屁!“那么,你就这样自怨自艾一辈子吧!”沉默片刻后,金弥天冷淡地说: “摘不到天上星星的三岁孩子般,在地上又吵又闹,到头来,连自己手中握着的是什么宝贝都不知道地死去。”…他在说什么?我渴望爱?这个我?绯颤抖着双唇。 她在看到况贤之后,最生气的是老天爷的不公。同样的脸蛋、同样的缺陷,但两人却有不同的人生。况哪拥有的是那么多,而自己却一无所有。她最不平的是……爱。爹娘的爱、伙伴的爱、以及情人的爱,况贤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而自己却什么都得不到——就连唯一曾给她爱的狗也被人杀了!她这一生中,一直是孤孤单单的,从没有像金弥天与况贤这般生死愿相共的人陪伴在身边。……他说我握有宝贝而不自知?我拥“有”了什么?绯唯一能想到的,是自己的宠妃身分与君王的宠爱,可就连这个也是薄弱、肤浅得可笑。 “你是想告诉我,王上爱我吗?”扬起下颚,绯嘲讽地说:“是啊,他爱我的脸蛋、我的身子、我给他的快乐!要是没了这些,你以为他还会爱我?” “你先假定了没有人会爱你,所以当然也感受不到任何人的爱了。你知道为何我愿意为况贤付出一切吗?因为我知道他也会为我付出一切。我相信我给他的爱,他也一定能感受得到。自己不相信爱,却想要别人的爱,那你永远都得不到爱。即使有人再怎么爱你,你也会视而不见。”……我的一切都是你的,绯。 低下头,褒歆爵的影了晃过了她的脑海。他总是不厌其烦地说着爱啊、疼啊,可是她从来都不把它当真,总以为这不过是他为了要她的身子才随口说说的话语。他什么都答应她,她也总认为是自己的媚功奏效。 她从不去深思褒歆爵给自己的是爱或欲,因为那些都比不上她渴望毁灭天下的野心。在新盘王宫中的日子,她整日挂在心头上的,就是怎样才能让天下更乱、陷入更纷扰的局面。 蓦地,她想起那名老和尚来了。 待在妓院中饱受凌虐而开始对天下人怀着恨意的她,一日和鸨娘去庙中上香时,一名老和尚叫住了她。 “孩子,看来你仍旧是踏上灾星之路了。” 绯莫名地瞪他一眼,心想这和尚是脑子有毛病不成?又没见过,却一副熟悉她的样子。 “老衲一眼就看出来了,我曾在黑江旁救起一名随河漂流的娃儿,我对你那双眼睛印象可深了。” 接着和尚叹息地说:“几年下来,我始终后悔当时没将你带回寺内,如此或可避免一场灾厄,但当年老衲道行太浅,参不透这层道理。天命难违,你此生中注定要受尽苦难,可是你若有心问善,为时仍不晚。跟老衲走吧!我会送你入庵修行,修去你那一身的暴戾之气。” 鸨娘听到哪可能让和尚带走她?当下就要将绯拉走! 被拉走的那时,她听到和尚喊道:“娃儿,要引‘绯’为戒!切切不可沾染上血腥杀戮之事,切记、切记!” 当年还不识字的自己,听见老和尚所说的“绯”字,好奇地找人问这字是什么意思,才晓得那是指红绸的意思。 喜欢上这字的她,也将自己的艳名以“绯”为号。 老和尚当初想警告的,便是往后自己将步上一条血腥的道路?难道这一切都是命运? ……为什么是我呢? 绯咬了咬牙。“总之是我倒楣,被命运挑上做祭品!” “没有人是不能改变自己命运的,只看你怎么想而已。”弥天把手上的布条摊开,重新绑住她的嘴,说:“我会一直守在这边,你就安分地等时辰到吧。” 心中的激愤就像潮水一样退去了。 绯望着坐在床榻边合眼小憩的金弥天,也死心地闭上双眼。 澳变命运?她做得到吗?该怎么做? 在双手沾满血腥之后,她想回头也没有能靠岸的地方了。 她除了继续这条道路外,还有别的选择吗? jjwxcjjwxcjjwxc 带头率领着第一阵,押着双手被反绑在后的绯姬,弥天换上仅有的军战袍,腰间系着自己不曾使过的长剑,骑上爱马。 “爷儿今天真是难得威风凛凛呐!”田齐也骑在自己的战马背上,取笑地说。 方沉默地一点头,同意。 “即使是草包子,穿上军袍看来也有三分样。”自我解嘲地耸耸肩,弥天知道自己一点儿都不适合这副打扮。他生性厌恶杀戮,更不爱耍刀舞枪,没想到会有不得不战的一日。 “那么我率第二阵出发了。” 吆喝一声,田齐上路后,方也向弥天行了个礼,领着第三阵先行。预计等两阵人马就位后,殿后的弥天将据于城东正前方,与褒歆爵的王师相对。 “爷儿,差不多了。” 颔首,弥天对着跟在一己身边的几百人马,高声宣道:“诸位。今日一战将是敌亡或我存的关键,也是大家等待已久的一日,我们多年来所做的准备,为的就是这一刻,让我们去把鬼卒们打得落花流水,消灭可恨的敌人吧!” 应和着他的话语,众人欢呼沸腾,士气高昂。 弥天对着心中的况贤说:你老爱说我是没责任的主子,这回我可是照你会希望我说的,老实地照本宣科了,阿贤。 可惜现在阿贤看不到…… jjwxcjjwxcjjwxc 况贤遥望着远方的旗帜由远而近。 “王上,看到敌人的形迹了,他们来了!”了望台上的士兵也通报着。 褒歆爵旋即从观战台的王座上起身说:“下令大军做好开战准备,孤王要移驾到城门。把人质一并带上。” 因为怕交换人质时,会弄错绯与况贤,褒歆爵特地让况贤头戴黑面巾遮住相貌,也让他穿回男儿的衣袍。几名大将所听到的,仅是王上的爱妃被金弥天劫走,而他们这边也捉到了一名刺客,要互换人质而已。 “王上,换人质的时候,由下臣来即可,您还是留在观战台上——”新任禁卫军统跨步上前,说道。 “不!不亲自接爱妃回来,孤王心不能安。” “但是一军之统站在阵前,万一王上被敌人暗袭……臣难保王上龙体安危。” 褒歆爵手扬起,示意他退下,说:“孤王这几年虽少上战场,但对战场并不陌生。孤王知道怎么保护自己,你可以不必担心这个,魏军统。” 魏军统虽然还想再劝。可是褒歆爵已经转过身去,不再理睬。况贤看着那名将军握了握拳头,最后摇头离去的时候,颇能体会那位将军的感慨。 新盘王已经无可救药,眼中除了绯姬,别无他人,也再听不进其他人的劝诫。 被押解到城门边,况贤的心是笃定的。 他很清楚此战的艰辛。即使自己成功地回到了金弥天身边,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离开京城,但是这些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人要死得其所,而他宁可是和金弥天死在一块儿,也不愿意死在没有他的地方。他不晓得未来会如何,但他知道在这一刻,自己就快能见到爷儿了。光是这么想,他的心就无比雀跃——纵使打死他也说不出口,我爱你这三字。 “王上,他们到了。” 骑乘着骏马,一如往昔飒爽的金弥天领头现身之际,况贤笑了。 平日只知嬉笑怒骂、没个正经的爷儿,硬套上那一点儿也不合他风采的硬邦邦的军袍,还真是难为他了。 缓慢聚集的金弥天旗下,延伸出一字形的阵仗,见状,况贤顿悟爷儿牢记着他俩当初的闲谈。 真是的,净做些讨人喜欢的事。他红了红眼眶,多希望能快点解开身上的绳索,奔回爷儿的身边。 在半里的短距离内,两军壁垒分明地各据一方。 依照约束,解开人质的束缚后,由两名人质各自徒步走回己方阵营。真要开战,也是越过了中线后…… “把人质脚上的绳索解开。” 褒歆爵亲眼确认了绯跟在金弥天身边后,马上要人把况贤推到城门外头,站在最显眼的大军之前。 在他下令释放况贤前,他扫住了况贤的手臂。告诉金弥天,他若不想让所有的人在这里送死,就自行了断,只要他死了,孤王可以下令撤兵。”况贤一愕,可是不需思考地摇头就说: “我不说。” “你是要眼睁睁看着众人死?”褒歆爵眯起一眼,恐吓地低咆。 “王上,您把眼睛揉一揉,好好地看清楚!站在那儿的,可有半个贪生怕死之辈”况贤俊美的脸庞正气凛然地仰起,长指一点前方。 “倘若当初害怕触怒王上,谁还揭竿谋反?我们站在这儿是为了要讨回个公道,向妖姬、向您!这是光明正大的决一死战,没有以谁的死换取活路的必要!”褒歆爵凝望着那张毫无惧色的脸,虽然身后有着数万大军,可他竟有种“战败”的预感……会输吗?他会输给金弥天?会输掉这天下? “绯姬已经朝这边走过来了,我可以离开了吗?”默默地放开况贤的手臂,新盘王在心中一摇头,甩开毫无根据的迷惘。自已是不会输的!这不满一千的叛贼不管如何狡猾,都不可能打赢他手下的正规王师,而他也会亲手砍下金弥天的脑袋!不为别的理由,光是他曾染指绯姬这点,就罪无可赦! jjwxcjjwxcjjwxc 绯在路途上始终保持着缄默,打从昨晚到现在也没说过什么话,小脸绷得死紧,宛如结上冰霜。她能安分是件好事,弥天当然求之不得。直到他们抵达城东的阵地,看到新盘王早已经率着大军严阵以待后,弥天小声地吹了个口哨。 “看样子新盘王真打算痛宰我们。这么多士兵,密密麻麻的,连站的地方都快没有了。也不必这么夸张吧!我还以为王上的手下已经走了不少人了呢,真叫人失望。” “那些将军们跟我要了大量仙丹,好供给自己的手下,临上战场前三日才终止。”忽然,许久没开口的绯,静静地说:“平日大量服食仙丹,再突然中断,很容易出现断绝症状的士兵,极易在作战途中转化为鬼卒。等战事结束,还活着的,就再给他们仙丹,让他们能不断地为自己卖命效劳。” 弥天瞥视一眼“你这是在婉转地告诉我,我没胜算?”绯嫣然冷笑,“难道以这几百人的乌合之众,你一直以为自己会打得赢正规军吗?” “喷,你不要学阿贤讲话那般毒辣行不行?” 她转过头正视着他说:“最后,我只想问一件事。” 弥天扬起眉。 “当年要是在河流中被捡起的人是他,被卖到妓院的是他,被新盘王纳为妾的也是他,那么今日陪伴在你身边,你所爱的可能是我吗?”绯神情脆弱,脸色透白地问着。 “你问了个很难的问题。” 弥天把视线由她的脸上移开,转向此刻站在遥远彼端的另一张同样的脸蛋上。为什么同样的长相却又这般的“截然不同”呢?看着绯从不会引起他的心动,然而只要看着阿贤,他就会…… “我想,也许最后的结果并不会有什么不同。我会爱上的依然是他,而现在的战争也依然是我要为抢回阿贤而战。” “为什么?难道你要说命运注定你是爱他的?” 弥天自嘲地笑了笑。“没那么伟大的羁绊,我只是单纯地有这种感觉罢了。” 绯的黑眸定在他的脸上片刻,接着也掉开头说:“再会,金弥天,我想此生此世我都不想再看到你这个人了。” “说得也是,也许你的愿望并不难,不久就会实现了。” 弯腰把她腿上的绳子解开,弥天在确认新盘王也放开况贤后,下令众人退开,让绯姬单独往前走去。 她每走一步便是强忍着一滴泪。 她不会哭!她已经下定决心不回头,也不改变自己的心意。 她要顺着自己的命运,走到终点,瞧瞧贯彻始终地做个满手血腥的妖姬会落得什么下场? 长路漫漫,绯沉重的步伐呼应着另一人轻快的步伐。 jjwxcjjwxcjjwxc 况贤看到了绯姬,但他更看到了绯姬身后的金弥天。他的眼睛、他的心思,全都放在金弥天的身上,以至于当绯姬与他擦身而过时,一声“我和金弥天睡过了”,让他吓了一跳。 脚步不由地顿止,而绯也站定在他身侧,继续说:“那男人很愚蠢,将我当成你,说了一堆的情话,抱了我。”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况贤虽想装作不在乎,但令他红列耳根的护火,是藏也藏不住的。 “你妒忌我吗?”绯故意瞄他一眼,勾起唇角。“吃醋了?” 况贤咬着唇,扭开头,继续往前走,绯对着他背影说:“你拥有这么多让我羡慕的东西,至少我也有一件能让你护忌的事,才叫公平,不是吗?”就为了这理由,所以她故意勾引金弥天?况贤赌气不回头,绯发出了阵阵银铃笑声。 “他说他不在乎这畸形的身子。”第二度停下脚,况贤受不了这挑衅,猛地转过身。 “你再怎么羞辱我都没用的!我不会上你的——”一看到绯的表情,况贤的话就消失在空气中。平静、透彻、宛如是一湖不生波澜的止水,她前所未有的安详表情让况贤吃了一惊,而且她开口所说的最后几句话,更是出乎他的意料。 “你是个幸福的人,况贤。有金弥天这样的男人爱着你,愿意包容你,并且不嫌弃我俩共有的缺陷,你要是再不知珍惜,可会遭天谴的。”一愣,况贤蹙起眉。 “你想讲的就是这些?”摇摇头,楚楚动人的脸庞浮现一抹遗憾说:“万一我们真的是双生手足,那命运还真是弄人,让我们在此时此地相遇。我如果能早一点遇到你,也许……”任语尾悬在未知中,绯话锋一转,换上先前的恶戏笑容。 “刚刚的事,我还没讲完。其实金弥天并未占有我,我们只是躺在一起睡了一夜而已。你所吃的醋,是白吃了。”这回,她讲完想讲的后,毫不迟疑地离开。爷儿和她之间发生了什么吗?步履变得缓慢,况贤朝金弥天走去时,脑中不断地想着她方才所说的那话,是什么让妖姬有了那样的转变?才这短短的几日,妖姬竟会说出近似要他把握幸福的话? “阿贤!”离金弥天还有好几步远,等不及的金弥天便已经迫不及待地冲上前来,拥抱住他,况贤先是害羞地红了红脸,不一会儿发现四周的伙伴都在看着他们,他立刻推开金弥天,还外加一记、铁拳说:“谁让你抱的?少恶心了,放手啦!” 呵呵地笑开,金弥天一边模着自己的下巴,一边点头说: “这才是我的真阿贤!没错、没错!” “什么真的假的?你讨打啊!” 抡起拳头,想再好好教训他一下的况贤,被左右的伙伴们拉住,大家争相地又拍又搂,说着“欢迎你回来”、“回来得好”、“大家都好想你喔。”一下子就被大伙儿所淹没的况贤,还来不及感谢完同伴,就听到第一声战鼓响起! 金弥天立刻把他拉到自己的马背上说:“快点备阵,敌人马上就会攻打过来了!大家要好好地听从阿贤的指挥!” “爷儿,既然你在场,当然由你——” 一指压住他的唇,弥天一眨眼说:“你指挥或我指挥有差吗?重要的是谁指挥能获得胜利!我相信你会带大家打赢这场战,难道你要让我失望?” “爷儿…”怎么近来自己的泪腺越来越脆弱了? 他乘机偷亲况贤的额头说:“你只管指挥,我会坐在你身后,替你挥刀舞剑,把你守得密不透风的。” 况贤破涕为笑地说:“那我岂不闷死了?” “那,改为滴水不漏?” “听你在耍宝!” 白他一眼,况贤直起身子,正色说道:“第一阵听令,弓箭手就位,第二骑射手准备!” 再和金弥天互换默契十足的一眼。 他们手握手地扬起,一划而下说:“射箭!” 战幕正式掀启。 第八章 金弥天这方起初势如破竹的声势,在敌军中渐出鬼卒后,逐渐陷入胶着的局。在鬼卒眼中是没有什么后退的道路的,他们见人就杀、握剑就砍,虽然斩妖客们多半已经习惯与鬼卒交手,但混杂在普通士兵之间,往往能攻之措手不及。 新盘王坐于高台上,静观着战局消长。他一手握着绯的手,说:“你放心,爱妃,孤王一定会为你歼灭金弥天一伙人,让他们知道想谋反夺得这天下要寸出多大的代价。” 得不到爱妃的回话,新盘王这才将目光由战场上移回身旁沉默不语的人儿“爱妃?怎么了?你有什么心事?” “报,陈将军阵亡!” 新盘王瞧也不瞧地一挥手说:“知道了,把他麾下的人交给瑰军统指挥。” “是!” “爱妃,你怎么一脸不太高兴的样子?是不是战场上很闷? 那孤王陪你回王宫去好吗?”把她的柔荑拉到自己唇边,褒歆爵忧心忡仲地问着。 绯仍是一语不发,低垂着颈项,似在皱眉深思着什么。 “你别不说话啊,绯,你这样让孤王不知如何是好?” 此刻褒饮爵一心只悬在他心爱的人儿身上,压根儿就忘记自己身在战场,所以当魏军统紧急上前求见,要跟他禀报军情的时候,他也只是不耐烦地说:“孤王现在没空,要他等一下再来!” 魏军统气得拂袖而去。 而不想再受干扰的褒歆函则下令,要所有人退下高台,只留他与绯在观战台上。 “唉,爱妃、你再不说说话,孤王可要急死了。”褒歆爵索性拉过她的人,让地坐在自己大腿上说:“你讲,你在想什么?要孤王为你做什么?”好不容易绯才抬起头来,她不似以往娇声莺语,美艳容貌不带任何表情,淡淡地启口说:“王上,您有多爱绯?” “这……要孤王怎么说呢?”多爱?他只能说.自己是天下第一爱她、没人比他更爱她了,可是……有“多”爱? 倩然一笑,绯微侧着小脸说:“您说不出来?” “孤王不是说了吗?孤王的一切都是你的,我愿意为你做一切事。”褒歆爵一叹,抚模着她的脸颊说。 “那,伴我下地狱也愿意!” “愿意。”毫无迟疑的,他说。 “那,要是绯在地狱受着酷刑,您也愿意陪我?” “愿意。”天下间没有酷刑是能胜过他对她的爱。 “那,我要是说现在您就陪我去地狱走一遭呢?您会答应我吗?” “当——”本来要点头的褒歆爵,错愕地停下。“现在?!爱妃,你说现在是什么意思?” 绯微笑着,绝美而凄楚,勾魂而摄魄,她贴近了褒歆爵的耳朵,轻声地说:“就是‘现在’啊!” “唔!” 肮肋傅来剧烈的痛楚,褒歆爵瞪大难以置信的双眸,他颤抖地措着那柄深入自己体内的匕首,模着匕首上那仍不断地施力想把刀子戳得更进去的冰冷小手,那是属于绯的小手! “为……什么?”他不解、不懂、不明白! 绯一直握着匕首,她可以感觉到渗出的湿热温血让匕首变得又滑又难握,可是她坚持不让褒歆爵将它抽出,手一直压在上头。 “……为什……么?……绯?”盈眶的热泪并非出于恐惧死亡,而是出于无法谅解绯的背叛。他是这么地爱她,如今却被她所杀?! “因为我想相信你的爱。” 褒歆爵不解地以眼神反问她。 “你说你爱我,连天下都可以不要,可是都只是说说而已,我总不把那当成真的。让我炼仙丹、让我残害朝中大臣,但你依然是你的王,我也依然是你的宠妃。什么都是假的,什么都不过是场交易。”淡漠地说着,绯早在昨夜听完金弥天的一席话之后,便决定了要这么做。 “如果你真的爱我,那就不要怨我,反正我很快地也会和你走上同样的黄泉路。”绯凝视着他痛苦的脸说:“再告诉我一次,你爱我吗?褒歆爵。” 不喊他王上,因为这已经不是王上与爱妃间的交易。 她是绯,他是褒歆爵,他是否是以“人”与“人”的方式来爱地?又或者他现在已经后悔了呢?她想知道,活在这世上,一个也好,有没有人是真心地“爱”她的?为了知道这答案,哪怕自己会死于褒歆爵愤怒的臣子手中,也无所谓。 “回答我,褒歆爵,你爱我吗?”意识逐渐模糊了,血液渗出了袍子,从体内滴到地上。褒歆爵知道自己离殡命的时刻已经不远,可是……他拾起沾满自己鲜血的手掌,抚上绯的脸颊,低语着。 “你现在的表情,好家个孩子喔,绯”她一震颤。 “孤王……不……我……在第一眼看到你的,你是十六还十五?真的好美……好美……”断断续续地说着,跟前的脸庞也越来越模糊,褒歆爵叹息地说:“我知道自己不该……但仍忍不住……要强摘下你这朵花儿……我想呵护你脆弱的美……你总是在人前笑着,但我……却看到你笑容下的……旁徨孤单。我不断地告诉你,有我在……我爱你,可是你……总是不相信,我知道。”热热的水滴到了褒酞爵的脸上,他睁着眼神逐渐空洞的双眼说:“我爱你绯…到死都爱你,你……相信我吧……… “王上!”终于忍不住地哭出来,绯扑在他的怀中。“我相信、我相信!我相信你!我现在真的相信你了!” “…快逃……我……已经……保……不了你……”头一歪,新盘王闭上了双眼,微渺的最后气息也消失了。 绯恸哭着,她擦着泪,把染着血的匕首高高举起说:“你等找,我不会让你一人人走黄泉路的,歆爵。”再会了,永别了,这个她曾经憎恨无比的天下。可是在死前,我终于是幸福的,我终于知道自己的愚昧。我亲手杀死了天下间唯一爱过我的人,我果然是个不值得活在这人世的妖孽,那就让我以自己的血来偿还我所造的重重罪孽吧!毫不犹豫的匕首冰冷无情地划过纤细的颈项,她颓然倒卧在褒歆爵的身子上,两人的血泊婉蜒漫布开来……直到滴溅到下方的守卫,他们才惊觉大事发生。新盘十二代王与其宠妃,已双双断气。 jjwxcjjwxcjjwxc “阿贤,小心!”骑乘在况贤后方的金弥天,挥剑将某个鬼卒的手砍下后,连忙警告前方的人儿注意右侧的敌袭。这一声呼唤让况贤及时闪躲开来,并且抛出一把小刀刺中那名鬼卒的眉心,对方应声倒下。“你观察死穴的眼力越来越准了,阿贤。”佩服之至的金弥天,甩甩刀上的血,笑道。 “不长进点儿,就会被鬼卒给杀了。”边讲着,况贤边掏出另一把小刀,解决下一个鬼卒。 “这些家伙真是多得可怕!” 操纵着马缰,弥天环顾四方的伙伴,说道:“差不多可以让左右两方的田齐与方过来包夹了。” “嗯,趁现在对方阵前薄弱。把箭给我,我来射。” 绑着红丝带的箭一射出,收到讯号的伙伴们,便知道该如何行动了。总算进行到这一地步了。战局中的演变太快,况贤还以为自己人会撑不下去呢!但幸亏鬼卒的增长也意味着敌阵的指挥将越来越混乱,因为杀得不分青红皂白的鬼卒,可是不分敌我的! 拜此紊乱所赐,况贤灵活调派人马的手腕也派上用场。 巧妙地削减敌方的防线。只要包夹能成功,也许……胜利就不远了! 他架好长箭,只待拉弓放出时,身后的金弥天忽然一声闷呼,马儿也突然乱了蹄。 “爷儿?你怎么了?”没办法回头的况贤,用嘴巴问着。 “没什么,只是被人撞了一下,你快射吧!” 真的没事吗?况贤有些担心,可是眼前没有给他迫问的时间。重新把弓拉开,他奋力地一射——咚!咚咚咚!的战鼓声突然呜响整座战场,况贤讶异地放下手说:“爷儿,这不是止战的战鼓吗?” “嗯,的确是宣告撤军的战鼓,但为什么会是现在?新盘王莫非是发现我们要占上风了,所以准备挟着尾巴逃跑?” 况贤翻翻白眼。“这哪可能啊!” “你说该怎么办呢?阿贤,要召回我方的人马吗?”看着陆续往后撤的敌军,金弥天扬起眉头说:“趁敌方撤退,我们攻进城内如何?” “穷寇莫追,况且京城内可能也会有陷阱在。暂时先撤退吧!”考虑片刻后,摇着头,否决了金弥天的提案。 “是吗?那真是太遗憾了。” 结果召集而来的田齐与方所率的第二阵与第三阵,尚未发挥真功夫,就接到打道回营的讯息。不能攻打已经退回京城内的王师,便协助第一阵的伙伴们将残余的鬼卒解决,之后便分批回到营区内。 jjwxcjjwxcjjwxc “我们损失了多少伙伴?”况贤回营后也没时间和大伙儿“闲话家常”,因为不知新盘王几时又要攻打过来,得为下一波拟新的作战计划,而且也得想法子安置伤者,或者想办法把他们先送回金华城去。 “第一阵的受伤的约有五十人左右,至于没回来的……算算大概三十。”田齐拿着名册回道。 “八十人啊,唉……”无法逐一为大家哀悼,但况贤真是心痛。本该趁此役一举攻人京城,可是不但没有,如今绯与褒歆爵仍在京城中,这意味着战事一时还平息不了。再继续这样耗损不去,也只有做打带跑,像山贼般偷袭的策略了。 “阿贤你要不要去休息一下?你的脸色有些苍白。在王宫中,你也没办法好好休息吧?没关系,剩下的事我来处理就好了,你回营帐内去吧。” “不,我还可以——”方抢过况贤手中的布阵图,而田齐则推着他往外走说:“去、去,你去睡一下,这是我们代爷儿发的命令。”讲到爷儿,况贤才猛地想起。 “爷儿人呢?”田齐挑起一眉,和方互瞄了眼,那神秘兮兮的样子,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似的。莫非……他想起爷儿那时发出的闷呼……“爷儿是不是受伤了?我就知道他那时候的叫声挺怪的,可是后来他并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样子啊!我知道了,一定是他故意在我面前装作没事!田齐,快说,爷儿伤得重不重?他伤在哪儿?”摇了摇头,田齐垂不双肩,就是不开口。况贤心凉了一截,把眼睛移向方。 “该不会是……没得救了?”连方也跟着摇头。 “爷儿!”登时拔腿飞奔,况贤冲出帐外。田齐搔搔头,吐舌说:“方,我们这么做会不会太过分了点?好像玩他玩得太过火了耶!你瞧见没?况贤那惨绿的小脸,他真的以为爷儿快死了呢!”方微微一笑。 “不下重药,怎有效?” “也对!”田齐双手抱胸,点头说:“反正这一切都是为了爷儿和阿贤好,就算事后会挨阿贤一顿打,我也认了。” “我会帮你上药。”方补道。 “唼!” jjwxcjjwxcjjwxc 况贤霍地掀开金弥天的营帐,把他吓了一跳,回头说:“原来是你。怎么了?阿贤你的脸包发白呢!” “不是我怎么了,是你怎么了!”踏着重重的脚步越过大半帐棚,他一走到金弥天面前就剥着他的衣襟说:“伤在哪儿?你怎么不躺在床上?快点让我看看,到底是伤到哪里了!” “咦?哇、哇……”被况贤施力一推,弥天跌坐到床铺上,手一扯还顺道把况贤也捞在怀中,两人跌成一堆。 “你快点让我看啊!”况贤顾不得姿势暧昧,惨白着脸紧张地模着他的胸膛。 “看?看什么啊?什么伤?我一点儿都听不懂。” “田齐说你伤得很重,我、我、我……竟一点儿都没发现!” 说着说着,况贤自责地红了眼眶。“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伤?在哪儿?” 况贤摇头说:“你不用瞒我了,我——” 捂着他的口,弥天摇头说:“我没骗你,我是真的没事。” “你骗我!”隔着他的掌心,况贤哽咽地说:“你是不想让我担心,我知道。那时候我就该要你下马让我看看的。我真是粗心,要是你有个什么万一,那我……” 弥天弓高两道眉毛。“那时候?噢,是我发出闷哼的时候吗?” 况贤皱着鼻子,吸了吸,点点头。 “那真的没什么啊!是我自己不小心被刀子划到了。平常拿不惯刀剑就是这样,连收刀回鞘都会伤到自己。”摊开手掌给他看,弥天说道:“这么点小伤,怎么会说什么我伤得很重呢?” “你没骗我?就这里受伤而已?”况贤还是半信半疑。 “要不然月兑光我的衣服检查检查?”弥天露出个色迷迷的笑脸。 张大嘴,况贤继而一想方才那两人诡异的神情。“该死的田齐和方!竟联手整我!我非得去找他们算帐不可!” “慢着!”大手一拉,把况贤拉同自己怀抱中,弥天一个翻身将他压在身下说:“你想逃啊?” “我为什么要逃?”气呼呼的况贤推着他说:“滚开啦!” “你就老实认了如何?” “认什么?”他跟他装傻。 弥天扣着他的双腕越过他的头顶说:“你还要继续吊我的胃口下去吗?方才是谁急吼吼地将我扑倒在床上?又是谁一副万一我死了,他也活不下去的模样?还有,你要是真的那么讨厌我靠近,为什么脸蛋这么红,心还扑通扑通地乱窜呢?” 被他堵得无路可逃,况贤结巴地说:“你又知道我心怎么窜了?” 弥天贼笑着。“你是在邀我剥光你的衣服,探探你的心口吗?” “你敢!”舞动着双腿企图踹他,可惜弥天学得很精,早就已经先行算好他抬腿的时机,把自己的身子卡进了他的双腿问,让他动弹不得。 “被你踹了七、八年,我可都是让你的。我只是没拿出真本领,否则你是踹不到我的。”哼哼地笑道,弥天继续迫向他说:“快点认栽吧!阿贤。你弭装也没用,谁都瞧得出来你心里头就我一个人,是吧!”羞红了脸,不甘愿的况贤嘴硬地说:“谁说我心中就你一个?我心中的人可多了!田齐、方、子乔,还有水宁,要我继续数完全营的人,我数给你听就是!” “我心里就你一个。”转换战术,弥天索性先坦承。他凑近他的脸,鼻对鼻、眼对眼,口儿就着唇畔低诉着。“那天看到绯冒充你回来时,我害怕死了,怕你已经遭遇不测,我恨得想直接勒死绯。我生平第一次有了杀人的冲动,要不是事后确信你还活着,我想我一定会杀了她,因为她杀死了我最爱的人。”况贤再也挣扎不了了。 他怎么能这么过分,用这种方式来瓦解自己的抵抗?“想到有失去你的可能,我知道我再也等不下去了。以前我总想着要等到你愿意承认、愿意接受为止,可是再拖拖拉拉下去,我真怕哪天我会在没有让你知道我有多爱你之前,就失去了你。” 低下头,弥天在他的耳畔说:“我不等了,你可以咬我、踹我、抗拒我,把我扁个半死,只要你讨厌我这么对你做,你尽避毒打我一顿后离开。我会死了这条心,不再强迫你什么。”伸舌在况贤的耳后一舌忝。 “阿贤,我要你做我的人。”不……不行!弥天不知道他的秘密,如果让他看到自己的身子,万一他露出任何一点点嫌恶的表情,那么他会受不了的!可是他也推不开他。并不是推不动,而是他的双手拒绝奉命。他的双腿在弥天吸吮着他的耳朵时,已经软得像两滩烂泥,根本动也不动,还要怎么踹开他?唯一剩下的嘴,现下忙着喘息,也没空咬人啊! “阿贤……”哑声低唤着,他的唇缓缓地覆住了他的。好烫……是他的舌烫,还是自己在发烫?况贤晕眩地迎接着他的舌挑开了自己的双唇,生女敕而被动地接受着他舌尖的碰触,不一会儿,他的舌在自己嘴中翻搅出波波醉人的快感与喜悦。“晤嗯……” 天啊,这是什么丢人的声音啊?是自己发出来的吗? “啊炳……” 弥天的唇一_抽离,况贤立刻大口大口地吸着气,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烧起来了,从身子里面一路烧到身子外。 “允我一件事,你此刻的模样绝不可让任何人看到。”弥天的指头在他湿润的唇畔上来回地滑动着。“这双唇是我的,谁都不给。” 况贤一抖,终于忍不住眼眶中的泪了。他挣开他的手,掩着脸说:“我怎么可能让其他人看呢!就连你,我也不想让你看到啊!都是你。害得我像个娘儿们似的哭哭啼啼,都是你害的!” “阿贤……”弥天企图安抚他地抚模着他的头发。 遮着脸,他摇头再摇头,暗哑地说:“你不知道我,我不能被爱,也不能爱谁。我这辈子都打算一个人过的,为什么你要逼我!” “你是说有关你身子的事!” 况贤倒抽了口气,他真的知道了? “我不在乎你是男或女,我也不在乎你哪里与别人不同。” 温柔但坚定地,他拨开了他遮掩住脸的双手,注视着他泛红的眼角与水漉漉的黑瞳,说:“我要的是况贤这个‘人’,不是你我都不要。这辈子我娶了许多女子为妻为妾,可都不是出于爱,我只是想给她们一个能保护的家而已可是你不同,我不是要你给我生子,也不是要你像妻妾一样地服侍或照料我我愿你是我这生的伴侣,是永远伴在我身边的人。你愿意吗?” 他晓得自己的秘密,而且不在乎。 况贤咀嚼着这话中的涵义,仍有点不敢相信,他轻轻摇头。“你、你不是说真的……” “等我们回金华城后,我就把都府的位子交给子乔,然后和你一起云游四海、游山玩水。” “你的那些夫人们……” “愿意住着的,就像以往般继续住在都府内,不愿意住的,也可以离开,我会给她们一笔足够生活的金银。但是,我不会再回金华城了。我的住所就是你的住所,而你在哪儿,我也在哪儿。” 另一波泪水又泛出,他一定是哪儿不对劲了,净是掉泪,可是现在的热泪却是满心的喜悦。“我真的‘可以’?你不后悔?” “小傻子!”他亲着他的泪,吻着他咸咸的脸颊说:“我盘算了八年,也等了八年,要是你不答应,我还会继续盘算十年、二十年。能这么快地就把你盘算到,我高兴都来不及了,怎么会后悔呢?” 况贤笑了,他将双手圈上他的脖子,低语着:“万一你看了我的身子,觉得很丑陋的话,怎么办?我没有姑娘家的丰腴,又多了点不该有的。” “嘘!不许说我心上人的坏话。” 啄着他的唇,弥天缓缓地解开他的衣带说:“要比丑的话,我也不输你,你可别被我给吓坏了。” 榜格笑着,况贤也解开他的衣带。“那我们就扯平了。” jjwxcjjwxcjjwxc 赤果相拥。 肌肤相亲。 这些况贤过往以为自己永远也无法体会的字眼,如今却让‘他尝到了。可是在那之前,更重要的是,他知道何谓“两情相悦”的喜悦……及疼痛。 “弥天山…”破碎地申吟着,指尖狠狠地扫住男人的肩膀。他痛苦地缩起眉头,那初次被占有的禁地是如此顽固地防守着,当灼热的象征要越过处子的门槛时被撕裂的疼楚叫他不由得弓起纤腰抵抗。 “不要……不要再……”原以为这该是美好的,想不到竟是这么疼的事!那些婆婆妈妈们是怎么忍受过来的?真是好可怕!忍不住开始挝打起男人的肩膀,抗议着。 “好疼、好疼……弥天……”男人把住他的手,表情也同他一样。似乎非常痛苦。 “你不要使劲……该死的!你太紧了……”那是什么意思?是他的错吗?不依地摇着头,开始想把男人推开,可是平常力量总是不敌自己的男人。此刻竟意外的“强而有力”,无论他怎么推、怎么打,男人就是不肯退开。 “你再忍忍,一会儿就好……”“啊……”男人猛力地一顶、让他发出痛苦的叫喊,可是男人未再继续动作,舒缓了他的痛楚,并教他逐渐适应着那奇怪的感触。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男人喘息着,眉头也解开。点点头,他咬着唇,抗拒着由体内泛滥开来的热度。那是男人在他深处的热男人火热地在他身子里脉动…好怪、好奇怪……他不自觉地扭动了一下,而男人旋即发出闷喘。 “别乱动!阿贤……我不想伤了你……” 他也不想动啊!可是、可是他受不了了!好像有种什么在催促着他去做,他双手攀上男人的肩膀,吟泣地说:“快、快点……我……好怪……怎么办……我不知道……弥天……” 男人低吼一声,封住他的唇,然后快速地在他的体内律动起来。 “啊……晤唔……” 陌生的情潮开始在堆积,腾高了他的意识。 一次又一次池,他被涌涨的浪潮冲达彼端,又被摔下。他伸出手想捉住那份感觉,却一再地被溜走,当他以为自己再也受不了那种疯狂渴望的感受时,男人的抚触与冲撞总是再一次地逼疯了他。 “啊……啊啊……弥天、弥天……” 牢牢地把着男人的肩膀,他在眩目而璀璨的冲击中,飞上了天。 第九章 朦朦的白雾,阻绝了去路。 彷徨着,因为不知方向,只好模索前进。脚下一个颠跛,整个人便跌进了层层云海之内,不住下坠着。伸出手,想要捉住一点支撑,手一捞竟又空了。 霍地,眼前忽然进现强光。挥别京华一浮梦,帘掀来生再世魂,双生双予不同命,单飞弧星盼永恒……是谁在那儿吟诗?……绯?等等,你怎么会在这儿?你要去哪儿?等等我啊—— “阿贤?阿贤?”被人一阵摇晃,他缓缓地眨着眼,醒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盛满柔情蜜意的丹凤眼。 “爷……儿……”点了点头,弥天替他拭着眼角的水痕说:“你睡梦中忽然说起了奇怪的梦语,还掉下泪来,我想你是作恶梦了,所以把你叫!醒。还好吗?”况贤困惑地一摇头。 “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是恶梦?” “要不要说来听听?”移着肩膀,让况贤的头枕在自己臂上,弥天紧握着他的手,促道。 “是绯姬,我梦见地吟唱着一首宛如道别的诗。”把依稀记得的诗词念给弥天听,之后换上一抹苦笑,况贤微皱着眉说:“我很纳闷,不晓得怎么会作这样的一场梦?可是当我想上前追问的时候,她便已经消失了,让我很怀疑……”弥天等了等,见他迟迟没把怀疑的事说口,所以主动问道:“你是在想她出事了?” “也许只是我多疑,也许根本没有什么意义。”他轻轻地抚模着眼前的胸瞠说:“爷儿,你说……倘若我真与绯是孪生子,我该怎么面对世人才好?自己的手足竟残害了这么多人。我又该怎么去面对已死去的双亲?是绯害死了他们。我到底该怎么向大家赎罪才是?大家会原谅我吗?” “阿贤,不许你这么想。” 弥天将他的手扣在自己的心口上。“我不敢说绯和你绝对没有关系,可是无论她犯了多重的罪业,她都得自己去面对。从小到大都不曾与她共度过一日、共吃过一锅饭的你,要怎么为完全陌生的‘手足’担负任何罪过呢?别傻。” “但……我和她若是流着同样的血……” “绯认你这手足、认你这兄弟吗?她甚至还想将你当成自己的替代品,送上断头台呢!”弥天捧着他的小脸说:“听着,别管什么血缘、别管什么同样或不同样,你就是你,你继续做你的况贤就是。不会有人把绯的罪算到你头上,你也不要白作多“责”了。” 欲言又止的况贤,最后将这些犹豫都吞了下去。 而弥天就像是要将他的犹豫全都抹去般,一吻又一吻地流连在他的耳畔,印上昨夜曾吸吮出朵朵殷红爱痕的地方,再次地以舌尖着。 况贤开始在他的怀中发出低喘,那抑遏着、却又压不住的艳声,传入耳中形成最动听的美妙乐音。 “……不……不行……现在都天亮了……” 些许的抗拒着,可是就连那娇羞的模样也叫人心旌动荡。 弥天的手在毛毯底下不安分地游走着,当也正要分开那温暖的双腿时,帘外却传来杀风景的叫喊——“爷儿,大事不好啦!” 这耳熟的一叫,原本已经半降服的人儿,立刻双手奋力一推,将他推到毛毯外头去,然后用毛毯将自己整个人都裹起,宛如一条毛毛虫般地说:“有人在喊你了,仰快出去吧!” “有什么好遮掩?迟早他们都是要知道的。”从毛毯中掀开小角,红着眼睛愤怒的况贤哑声说:“金、弥、天!” 看样子,一时之间要让况贤习惯两人的新关系,恐怕没那么容易了。真可惜,弥天还真想向大家炫耀炫耀,说他终于“把”到了他呢!众人也看了他七、八年的笑话了,大家都在赌到底是他会道高一尺地得逞,或是况贤会魔高一丈地躲过呢? 其实弥天不是在乎谁是赢家,而是想在况贤身上挂着“他已经属于我”我牌子,要大家都别靠近。 “我知道了,我去去就回。”套上袍子,转身拍拍况贤拱起的腰身说:“你要是爬不起来,今天就躺在床上休息一天吧!我会帮你向大伙儿解释的。” “你可别胡说八道!”弥天往门外退去,笑吟吟地说:“我不会胡说,只会老实说,说我的小阿贤昨晚上‘操劳’过度,现在还瘫在床上动不了呢!”“爷儿!”连忙把帐门放下,弥天哈哈笑着,一溜烟地逃跑。 jjwxcjjwxcjjwxc 妖姬与褒歆爵已死的消息,弥天随后从田齐的口中得知。“这……是真的吗?” 田齐表情严肃地说:“禁卫军都统的魏大人亲口说的。他带着几名贴身侍卫,要求与爷儿见面会谈,商讨日后的国家大计。” “他人在哪儿?” “就在咱们营区外不远处。现在由咱们的人在旁‘保护’着。”田齐跨前一眇,低语说:“爷儿,要不要我先派一些人到京城去探探?” “不急。即便这是什么诡计,也可先把魏军统的说词听完,再行商议。” “那,要不要叫阿贤陪爷儿一块去拿个主意?”弥天思考片刻后,弭摇头说:“暂时还是先别告诉他吧。我昨夜儿累坏了他,况且事关妖姬生死,阿贤不可能不在意。” 结果那场梦,是绯来跟况贤道别的?弥天虽然还不知道那两人是怎么死的,但却可以肯定况贤心中的滋味绝对是既复杂又不好受。至于弥天自己的感想……他只希望无论恨、怨、或动乱,都能随着绯的死而落幕,那就是万民之幸了。 营区外等待的魏军统,见到弥天的身影便拱起双手说:“金大人,很感谢你愿意见我。” “不必客气,军统大人,关于王上与绯姬一事,可是真的?王上真的驾崩了?”不当面再问一次,弥天总觉得不似真的。 颔首,魏军统将昨日何‘以忽然停战撤兵的经过讲述一遍并补述:“我们发现时两人都已断气多时,也不知是王上杀了绯姬再自尽,或是绯姬先下的手总之,王上已驾鹤西归,而绯姬也香消玉殒了。王上膝下虽有子嗣,但未曾立太子,一旦掀起夺位之争,恐怕京城会乱上加乱,所以我才想找金大人商量。” 弥天多少能料到对方想谈的,于是淡笑地说:“魏大人是位优秀的大将,找弥天这等只知治理小地方的小小都府商量什么呢?” “金大人忒谦了。目前的局势您也晓得,城内鬼卒四窜,而眼看仙丹又随着绯姬的死而无人能再取得,未来这一、两个月中,想要防范外敌、内乱、光靠我一名军统也是分身乏术。我想仰仗金大人的才智、受万民景仰的声名,请金大人出面来巩固江山吧!” 这可棘手了。 弥天并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他对战争的兴趣、对权位的兴趣都不高,当初会和绯姬唱反调,纯粹是厌恶仙丹罢了。因势而为,因势而起,现在要因势而 谋朝篡位?这也太随波逐流了吧! 自嘲一笑,弥天摇了摇头。“魏军统高估了我,我没那么大本事。光是管理金华…小城,我已经是应付不来,哪有办法治理什么国家?这些事您还是同朝中大臣商量去才是。” “无论如何您都不肯?” “并非不肯,而是我不能。我知道自己不是做君王的那块料,也知道王袍不合我穿。” “但您是领军对抗绯姬的人,要是天下由您掌权,万民也会信眼。 “对抗妖姬的不是我,是对鬼卒为祸,导致心生不满的众人。这不是我一人能办到的事,也非我一人所做的事。” 魏军统大叹一口气。“我本以为金大人是最佳人选,要是您不首肯,恐怕天下要一统还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大家都要继续受苦受难好一阵子了。” “未必见得。”弥天拍拍男人的肩膀说:“召集朝中大臣一起商议,众志成城,没有不能枚平的动乱,只看有心无心,若魏军统有心,相信你一定能办得到。”声声苦口婆心都劝不动金弥天,魏军统也不得不放弃,点头说:“我不知道自己能做多少,但我会尽力而为。京城这边的动乱还会持续上好一阵子,假如金大人能助我一臂之力,消灭鬼卒,我就感激不尽了。” “这我得先和大伙儿商量,等决定了再通知魏大人。” 魏军作下个揖。“那么京城里还有许多事有待我处理,我先告辞了。”目送他离开后,弥天一行人也回到营区中。 jjwxcjjwxcjjwxc “发生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让我知道?”况贤焦急地在营区内来回踱着步。 “爷儿去多久了?我去看看!”拦下况贤,田齐叹道:“你别慌,是爷儿说先不要告诉你的。爷儿又不是三岁孩子了,不会有事的,况且身旁也有方跟着啊!” “为什么不告诉我?!”一耸肩,田齐翻翻白跟。“我哪知道?我有问爷儿,是爷儿要我别说的。而且你又一直在爷儿的帐内蘑菇,我怕我闯进去会惹你生气。 白皙的脸颊飘上两朵红云,况贤横跟,青了田齐一下。 田齐咽了口口水。真不是他要说,但今天早上的况贤实在很媚,以往总被他粗鲁、毒辣的舌头给夺去注意,即使他生得美如天仙,田齐也少有这般怦然心动的感受。 不必说,他昨晚上想必是和爷儿…… 田齐一方面高兴他们终于“送作堆”,一方面也很担忧,往后自己该继续把况贤当“哥儿们”,还是把他当成爷儿的“娘子”? “你、你脸红个什么劲儿啊?!”况贤气得跺脚。 “因为你的脸也很红啊!”田齐忍不住要窃笑。 可恶!这些人全拿他寻起开心了! 况贤绕到营帐门外,左右张望着,还是不见金弥天的身影。关于绯已死的消息,弥天不想让他知道,是情有可原。他一定又认为他会难过,所以暂时不想告诉他。可是况贤真正担忧的,是那名军统找上门来,想和弥天商量的事。 依这情势判断,可能要谈的事就一件了。 谁能接替新盘王死后的天下? 如果弥天成为天下之主,那…… 我就得离开弥天。君主的身旁不能留着我这样的人,我无法给他半个子嗣,我也做不了什么宠妃。况且,光是我这张脸,就会引起诸多麻烦了。大家都会以为我是妖姬转世,也会害得弥天被人联想到色令智昏的新盘王。 总之,况贤咬咬牙,他不会让自己与弥天步上绯与褒歆爵的后尘。 在为时未晚之前——“爷儿回来了!” 这声,让他的心陡升了好几尺。况贤把发抖的手藏在身后,抬起头,恰巧和金弥天四目相交。 “把大伙儿集结过来,我有件事要宣布。” 来了!况贤心想:如果等会儿弥天告诉众人他要接掌天下的话,自己一定得装作若无其事地恭贺他,不能让他发觉自己决定要离开的事。 “……新盘王与绯姬死了。”等到营区里里外外都被自己人挤满后,弥天朗声地宣告出这消息,当下的议论立刻被雷动的欢声所取代。为了讨伐妖姬从不远千里来到京城,现在知道她已死,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庆贺的事?” 况贤没有加入这些欢声,他只是静静地等着弥天接不来的宣言。 “虽然他们死了,可是鬼卒还没有被消灭,由京城到各镇各村都还有在外流窜的鬼卒,以及可能快要变成鬼卒的……因此我在这儿宣布,即日起解散各位,你们可以选择跟我回金华城,或是留在京城,或是回家乡。想留在城继续斩妖的,我会请魏军统替大家安插军职或分配军宿,要回家乡的也可以分得盘缠与这些年的薪饷,一切都看大伙儿自己的决定。” 底下群起哗然。 “爷儿,我们要跟随你到底!爷儿你做我们的新王吧!”有人隔空高喊。 应和、赞同的声音此起彼落。 弥天摇了摇头。“我不做王。我没本事做王,也宁可继续做我的小都府大人。大家跟随我多年,晓得你们的爷儿是什么料,就别逼我了。” 这句话让骚动稍微平息。 “爷儿,您又要临阵月兑逃啦?每次都脚底抹油,溜得真快!” 不一会儿又有人取笑道。 全场发出哄堂大笑。 弥天也跟着他们笑着,眼睛则盯着况贤的脸说:“我现在不必逃了,因为我已经找到愿意罩我一辈子的人,现在我打算去找个清静的地方,惬意懒散地过一辈子。” “爷儿,您几时当起小白脸啦?”底下继续哄闹着。 弥天再一笑,挥挥手说:“连这也要管,你们这群人实在太多事。散了、散了,大家都去为拔营做准备吧!” 况贤抢先他一步,回到营帐内。 他怕自己会当场就揪住弥天的脖子,狠狠地盘问他到底在想什么!别人不都争先恐后地要当王吗?他却蠢得不握紧这时机! “原来你躲回来了,我还在外头找了你半天呢,阿贤。”旋过腿,况贤扑上去揪住他的衣襟说:“你在想什么?你差王位就那么点儿距离了,为什么你却……” “当然是在想着你。”嘴甜死人不偿命,丹风眼绽着勾引的光芒说:“我一直都在想着快点回来,继续我们那还没做完的事。 “我没在和你开玩笑!” “我也没有。”况贤气愤地推开他,背过身不想面对他。 “快被你气得浑身无力了,你怎么会这么傻?”弥天绕到他前方,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执起他不断反抗的上颚,好让他的眼正况着自己,才开口说:“我并不觉得自己傻。王位是什么?也不过就是管着比以前多出千百倍的烦事罢了。我连做都府都做得随随便便了,你认为我是那种可以做什么高高在上、受人跪拜的王上的人吗?” “你这是强词夺理!天子、天子,做了就是天之骄子,也自然就会习惯高高在上,受人景仰。” “我不这么想。”弥天摇了摇头。“看看褒歆爵、看看绯,你怎么还认为掌握天下是件重要的事?掌权就一定是件好事?”竟搬出况贤最无法反驳的人来当譬喻。 “昨晚上的话,你要是忘了,我再提醒你一次。我只要‘你’,不要王位、不要都府大人的名,也不要什么家。我要和你一起云游四海,谁都别想阻拦我这心愿。看在我这七、八年辛苦地陪你们东征西讨,躲鬼卒,还从妖姬手下死里逃生的分上,现在好不容易一切结束了,你总该让我喘口气,休息休息吧?” 他耍赖地以头枕在况贤肩上,手环在他腰上说:“你不肯收我这小白脸,我就四处去宣扬,说你占了我便宜,还不愿负起责任。” “什么?”这、这分明是恶人先告状!昨晚上是谁占谁、谁欺谁啊?也不管他痛得又哭、又叫,硬是……况贤胀红了脸,一踢他的脚胫骨。 “哎哟哟”金弥天吃疼地弯下腰,眼中含着委屈的泪水说:“你怎么又踢我?” “不只踢你,我还想扁你呢!”握起拳。 “昨夜儿的事我还没找你算帐,你倒跟我跄起来了。你这么想当闲闲没事干的大老爷,我就偏不成全你!” “你想干什么?”弥天胆怯地一缩脖子。 揪住他的衣襟,况贤恶狠狠地说:“不干什么,只是打算从早到晚地驱策你、鞭打你!你不是很想被养吗?那我就养你好了!可是别想我会让你有好日子过!是你自己放着王上不去干,偏要做我的奴才的!” 弥天把他的话绕了两圈,接着兜回原处说:“阿贤,你真不老实。” “怎样?” 把他的小脸圈在手心里,弥天啄着他的唇说:“你就实话地说,你喜欢骑在我的身上嘛!那没问题,我让你骑一辈子,你永远都是我的王上!” “你、去、死!” 轰地——众人惊恐地看着金家爷儿的营帐,缓缓地倒下。 一旁纳凉看笑话的田齐,则和方说:“我们来赌赌,爷儿这辈学乖的一日?” “不会。” 两手一摊,田齐耸肩道:“那就没得赌了,我也猜不会。” 很快地,东风吹起,暖刚驱走寒冬,又是新一年的春日要到来 jjwxcjjwxcjjwxc 数年后。 京城郊外的无碑青冢前,一男与一女,手上携着一名三、四岁的男娃儿, 在坟前奉上鲜花、拔除些许杂草,拈上馨香。 “爹爹,我们在祭拜的是谁啊?”五岁男娃儿好奇地问着爹爹。 英挺的男子唇角露出淡淡缅怀的微笑说:“曾经是这天下的主子,以及他爱得连命都不要的情人。” “天下的主子?那就很伟大喽?” 摇了摇头,男子叹息地说:“不,一点儿也不伟大,他是和我们一样的人,也会犯错、也会迷失。” “他迷路了吗?”听不太懂爹爹的话语,小男孩清秀的脸蛋浮现困惑。 “是啊,他悸离了自己应该行走的道路,忘记了自己的责任。只是爹爹也无法苛责他,因为是人就会犯错,只是有些人犯的错是自己受罪,而他儿子的错却让这天下都乱了。” “小天不懂!”男孩嘟起嘴,怎么爹爹的话说得越来越难了? “你不必急着懂,往后你会听到许许多多有关他,以及他所爱的人的故事,而且那多半不会是什么好听的话。爹爹只希望你记住一件事:不要用别人的眼睛去看,也不要以别人的耳朵去听,更不要说别人所说的话,一切都要有自己的主张、自己的意见。” 男孩厌倦了和爹爹的哑谜,转过头去说:“娘,我可以去那儿捉蝶蝶吗?” “可以,但要小心,别跌倒了。” “我不会的。”望着儿子在草原上奔跑的模样,男子一笑转头对妻子说:“似乎我是太急着让他知晓人生的大道理了。” “你能要五岁的孩子懂什么呢?”妻子眼眸含笑地回道。“是啊,他又怎能了解什么是爱、什么是恨,什么是天下大乱这些字眼”男子感叹地望着青冢说:“再高的权位,终究比不上一洼能与情人共枕的黄土坑。他最终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该是无怨无悔了吧!” “这些年过去,大家也逐渐忘记那段战乱。如今天下太平,鬼卒不再出没,会想到妖姬与新盘王的人也少了。”他看着妻子蹲在青冢前,将一包丹药放在冢上。 妻子双手合十地说:“绯、王上,这是我花费这些年功夫,才炼出的解仙丹。原以为仙丹没有解,可是有瀚海、子乔他们的齐心努力,我终于还是把它给炼出来了。往后再也不会有受仙丹之苦的人,你们的罪业多少也能抵清吧!“ 一手放在妻子肩上,男子说道:“可惜仙丹有解,仇恨之心却永远没有断绝的一日。人总是记不住教训的,不是吗?” “不要紧的,我相信有比仇恨更大的力量,能让大地生生不息,也让天下能繁荣安泰。”扬起唇角一笑,妻子扣住他的手,说:“我们不就找到了吗?”找到了比“仇恨”更有价值,值得人们花上一辈子去守候、去保护的宝物——毕生的挚“爱”。 上天还赐给了他们一个小小的奇迹。当月复中孕育着另一条小生命的时候,他们都不敢相信这会是真的。以为绝不可能会有的奇迹,居然降临了。如今那“奇迹”不但正在眼前活蹦乱眺,还健康、正常,没有半点近似母亲的缺陷,是个完完整整的小“男”孩!他忍不住亲亲他的唇,低语着。“我感谢老天爷让我遇见了你,阿贤。” “……是让‘我们’相遇才对,弥天。”他也踮起脚尖亲了回去。“啊,又和娘在玩亲亲,小天也要!” 小男孩放开捕捉到的蝴蝶儿,一路奔回爹娘的身边,丝毫没察觉到爹爹那一脸沮丧的神情。 “阿贤,我是很爱咱们的宝贝儿子啦!”男子在儿子跑回来前,说。 “嗯?” 男子摇头地埋怨着。“可是有时候,真的只有一下下,有时候,我很后悔生了个儿子来跟我抢妻子!呐,我们快点把他养大,给他讨房媳妇儿,不然我永远都没办法和我的娘子悠哉地亲热了。” 妻子脸一红,踹他一脚。“讲话正经点!” “我哪点不正经了?这是很严肃的问题耶!唉,娘子你别不理我啊!你要去哪儿啊?别丢下我啊!” 交换奇迹,总是要给点儿代价的,不是吗?那段曾经与鬼卒作战的日子,仿佛都化为风中尘埃,逐渐消失了…… 妖姬与新盘王双双死后,天下太平的日子维持了百年之久,直到另一场战役掀启,另一段血泪交织的故事诞生…… 同系列小说阅读: 幻妖3:炼丹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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