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的桃花计》 楔子 “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以坚定的口吻,尚带少女青涩的面容,却有着一双灵活而很“女人”的黑白媚眼,玲珑的身段包裹在昂贵的丝绸中,暗喻着她的尊贵地位与习于优渥生活的背景。 或许正是过着不需在意他人想法的日子,才能让她如此有话直说,甚至毫不顾忌这是相亲的场合,无论再怎么不喜欢对方,于情于理都该等到相亲宴结束后,透过媒婆来拒绝,才不会教男方难堪。 不过男方也不是省油的灯,那号称“京城第一美公子”的俊脸上,不但没有一丝局促、困窘,反而自唇角浮现从容不迫的微笑,于俊秀外更添一分迫人的魅力。 “真巧。”男子以浑厚的嗓音回道。“我也是。” 少女拱起眉头。“那你为什么要来相亲?” “这句话,问妳不也一样?” 她翩然一笑,状甚无邪。“你这个人很坏喔。” “怎么会呢?多数的人都认为我是天下无敌的善良好人。”他满脸无辜。 “偏偏这种人的坏心眼特别多。我倒觉得咱们俩臭味相投,同样都是一肚子坏水。”她眨眨眼,戳戳他肩膀。 男子亲切地让步说:“就当妳说的没错好了。那么,现在两个另有心上人的男女,要怎么打发时间呢?外头的媒婆好象摩拳擦掌,迫不及待地要把咱们送作堆呢。” “你看来挺聪明的,难道不能想出一、两个点子,好打发他们吗?”无聊地打个呵欠,少女已经准备闭目养神。 “妳还真能替人找苦差事呢!”叹息一声,男子取饼酒壶替自己倒了一杯。 “我也要。”小手一伸,态度理直气壮。 男子扬扬眉。“不好吧?未出嫁的黄花大闺女,要是在男人面前喝醉了,万一我摇身一变成为狼人,把妳给吃了,妳说这该怎么办才好?” “呵呵,我可是干杯不醉的。再说……你的风流韵事我听多了,你并没有饥渴到要强迫一名醉醺醺的姑娘家就范,一逞兽欲吧?我想你反倒需要担心,我会不会借机诬赖你酒醉对我非礼,好逼你娶我为妻。”说着,她自己抢过酒壶,咕噜噜地斟了杯酒,又咕噜噜地一口饮尽,之后不忘擦擦唇角,赞声:“好酒!” “不愧是出身将门的女中豪杰。”他瞧得目瞪口呆。 “就是少了点女人家该有的矜持、腼腆?”摆摆手,她一吐舌说:“我知道、我知道。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一直到十岁前,我爹娘都把我当成儿子在养呢!直到八年前我爹、娘喜获鳞儿,总算为杨家留了后,我这才从『假男儿』作回了『真女儿』,可反过来竟被人叨念起什么『没个女孩子家的样子』。真是天地良心喔,他们也不想想这是谁的错。” “我倒觉得比起开口闭口都是『公子』、『奴家』的娇滴滴姑娘们,妳这样新鲜有趣的姑娘才称得上奇葩。无奈在下心有所属,否则我一定会想尽办法将妳从那个不知珍惜的臭小子身边抢走。”再次注视她,他说过不少场面话,但这回却是出自真心。 “这该不会是拐个弯说,我是天下奇珍,早一点把我关在家里,省得出来丢人现眼的好吧?”她以俏皮的口吻挖苦自己。 男子放声大笑。“作我的妹妹吧!我们一定能合得来。” “那我有什么好处啊?” 男子大方地点头说:“妳想要什么好处呢?” “嗯……”当真苦思了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说:“算了,我想要的东西,并不是他人能给予的,别人给也没有意思,所以我还是不作你的妹妹了,好处就留给别人去享吧。” 少女气馁的模样,教人不由得心生怜爱,想伸出援手助她一臂之力。“是有关妳喜欢的人吗?” 这句话触动了少女心中的怨怼之情,她嘟起嘴说:“这可不是我在说酸话,但那家伙真是……真是……真是我见过天底下最愣的二楞子!好吧,姑且不提他那熊一样的外表会吓跑一堆不认识他的人,以为他是个粗莽的野汉子,既然生成那副模样,就不要做那么多贴心的事,看得我心里都替他焦急,像他那样做了好事又没有人感激,经常被误以为是坏人的人,压根儿就是天生命不好!命中带衰!” 拍一下桌子,她说得激愤,忘我地站起来说:“谁知道每次我想替他出气时,他却说『没关系,小姐』。他没关系,我可有关系啊!因为气得半死的人是我,最后因为他而短命的也是我!那好吧,我就不让他知道,悄悄地替他解决那些敌人好了,结果他却反倒过来质问我为什么那么爱把小事化大,惹出这些麻烦!” 扣住了男子的衣襟,两眼冒火的少女,忿忿不平地说:“你说,替喜欢的人出口气,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天底下欺负他的人,有我一个就够了,我才不让别人来夺走我的乐趣!” 听了老半天,男子总算听懂一点。“我了解,我也一样,谁想欺负芝娘,都得先问我准不准。” “没错,就是这样。”拚命地点头,少女说。“天下人都懂,为啥秦五郎那呆头鹅却不懂呢?我不知有多少次想放弃那个笨蛋,偏偏……偏偏……我的心里就是放不下除了他以外的家伙。” “唉,我们还真是对难兄难妹。我对妳的每句话都深有同感,妳我皆是为情所困的天涯沦落人啊!”男子感动地擦擦眼角,哪怕没什么泪水也得做做样子。 “才不呢,我绝对比你凄惨,因为我和他之间的障碍,除了前面说的那一点外,还加上他又是我家的奴才,光是身分上的差距,我看就算花上一百年也不可能说动那根木头带我私奔的,他连一丁丁丁点的机会都不给我。”所以说,除了借酒浇愁发发牢骚外,她真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法子。 “……” 只见男子忽地沉默下来,莫非他是中了什么魂魄出窍的法术,怎么有人会睁着眼睛睡着了呢? “欸,你还好吧?邵哥哥。”她摇摇他。 男子突然一拳击在掌心上,爆出一句:“这是命运啊!” “嗄?”没头没脑的冒出的一句话,让少女蹙起两道柳眉。“啥命运?” “我说,这一定是天老爷的安排吧!真有所谓命运的邂逅,注定我们都能各取所需!”男子笑开了脸,灿烂得有如正午的太阳,亮得刺眼。 “你真把我搞胡涂了,邵哥哥。”前一刻见他还好好的,怎么这一刻他却显得有点疯癫呢? “听好了,杨妹妹,我有条好计谋,可以让妳嫁给妳喜欢的汉子,也可以让我娶我要的姑娘。妳要不要听一听呢?” 竖起耳朵,杨雩云扣住他的双手。“快说,我洗耳恭听。” 邵青耘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一抹得意的笑容浮在唇边,所谓“时也、运也、命也”,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 窗外头,夜渐渐深了。 棒着一道门,媒婆悄悄地打开一道小缝,望向里头,只见屋内一对男女,脑袋瓜凑得极近,正窃窃私语着。 迅速地再把门掩上,媒婆笑得合不拢嘴,看来这对新人的红包她是收定了。 杨府与邵府联姻,这将会是京城中多大的一桩喜事哟! 第一章 今天是他的大喜之日。 捧着杯水酒,秦武明脸上找不到半点身为新郎倌该有的喜气,反倒是紧拧的眉间又多了几道刻痕,使得天生缺乏亲和力的面容,又后天失调的多了教人敬畏三分的“鬼神勿近”气息。 “秦……秦总管……”努力地拉开唇角的肌肉,装出讨好的笑容,被众人推派前来敬酒的倒霉男丁,满头大汗地说:“……那个……祝……祝……” 秦武明微瞄了他一眼。 吓!男丁额上的汗水直流,好可怕的一双铜铃大眼,难不成自己做错了什么吗?他不过是要祝他一声“百年好合”,为什么会被秦总管瞪啊?内心哀嚎着,唇角抽搐着,男丁咽下唾沬,怯生生地一口气把话说完。“您早生贵子!小的先干为敬!” 唰地喝完一口酒,男丁脚底抹油就想“落跑”,一转身,颈后的衣服却被硬生生地拉住。哇! “慢着。” “是,总管大人。”男丁脸色苍白地转过头。 低沈的声音是天生的,并不是故意要吓人。秦武明无奈地扯扯唇角说:“我已经不是总管了,小子。还有,告诉大伙儿,难得有个能放松的日子,今天就开怀的暍,不必顾忌。” “是!” 大有死里逃生之势的男丁,这会儿才中气十足地应答,生龙活虎地回到同伴的身边去。在一旁泠眼旁观的年轻汉子,不禁呵呵地笑了。 “看来杨府里的人都很畏惧你呢,五郎。” “五郎”是多数人对他的惯称。以前家中兄弟众多,排行老五的他,很自然而然地在家中被人叫五郎,在军中也被人叫五郎,甚至连到了秦家也是左一声秦五郎、右一声秦五郎,似乎没人记得他的本名叫秦武明。 不管他们要叫他五郎也好,武明也好,秦xx秦oo都行,这都胜过他老爹替长兄取的名字——“秦寿”。所以从以前大哥就死也不让人叫他的名字,一定要人叫他秦大郎,久而久之,兄弟每个人也随之成为秦二郎。秦三郎、秦四郎以及秦五郎了。 “瞧,被你一瞪,连叫你早生贵子这种话都说出口来,我真不知道原来男人家也是能生孩子的。” 对于同袍的调侃,秦武明早已习惯,哪天要是从屠德生的口中听到什么安慰的好话,他才真会惊讶得眼珠落地。 “好吧,我就帮他换个词儿,祝您的小娘子早生贵子,让秦家有后,你们夫妻也甜甜蜜蜜、圆圆满满,夫妻白头偕老,永结同心。”拿起酒杯,戏谑地一眨眼,屠德生说。 “你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秦武明泼了他一盆冷水。“我酒照喝,但这些祝词就不需要了。” “怎么不可能?一来,娶进门就是你的人了,管它什么事前的约定,天底下有哪个笨蛋会放着美娇娘不碰,在结婚的隔天就兴冲冲的上战场去的?我说五郎,虽然认识多年,也知道你是个直肠子、大傻子,但你应当不至于傻到这种程度吧?听兄弟我的话,那种约束不必理它。上吧!” 以手肘顶顶好友奉劝他,屠德生还记得当五郎告诉他这件荒谬的事时,他真以为五郎是被人一棒敲昏了才会点头答应。 再说嘛……女方允婚在先,怎么可以说不许男方“假戏真作”,得在成婚后马上劳燕分飞两地相隔,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那么花费众人几天的功夫,辛苦地迎娶一名不能洞房的娘子做什么?管对方有无心上人,她既然嫁了人,就该遵守妇德,以夫为天,听从夫命才是。 纵然有再多苦衷,也不能欺负五郎这个老实人,硬要人家遵守这般无理的约束吧? 说来说去,就是五郎人好被人欺! 他与五郎结识,是在两人同遭县太爷强行征召入伍的那一年——那年兵源不足,就连不足十四岁的小伙子,只要体格够结实、高大,也被捉去滥竽充数。而只要人一进官府衙门,二话不说就被人在手臂上刻下“兵”字,以防止他们逃跑。 想想那段苦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多少人因为熬不住那种苦而故意折断自己的手指,弄瘸自己的腿,只求能月兑离地狱般的军旅生活。屠德生全靠着自己家人的救济,不时贿赂上头的人,才得以减少一点苦差,日子过得差强人意,可是五郎就不一样了。 据说是出身穷苦佃户的他,别说是贿赂上头的人这种狡猾的事他做不来,也没那余力去做。而因为他人老实又不多话,接到差事总是闷不吭声地独自扛下,又常见一些体弱同伴完成不了那些粗重的劳役,出手帮忙一次之后,连那些人的分也变成他的。 每天从早做到晚,也不见他喊声苦。结果他做的事分量永远比其它人多两、三倍,还全是些吃力不讨好的。幸亏五郎天生一副好体格,身子就像铁打的,要不早被折腾得不成人样,哪还有今天? 也不能说天公不疼傻人。 五郎这份傻干的劲儿,让他某一回在战场上救了一位落难的高官——杨都部署。在这位闻名天下的名将赏识下,五郎被拔擢入禁军,还任职都马使,管理数十名小兵。他屠德生则沾了他的一点荣光,作他的副都马使。 按照一般人的想法,八成以为五郎时来运转,将会一路晋升上去—— 唉,所以说“天有不测风云”,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是无法预知的!就在他们稳扎稳打地往指挥与副指挥之路迈进之际,杨都部署染上了罕见急症,看遍名医仍药石罔效,在他们护送他回府前,他已一命呜呼。 而且,他临终前还交代秦五郎说:“想老夫我长年在外征战,立下了不少汗马功劳,因此朝中眼红的人不少,恐我死后,家中一群老弱妇孺会遭政敌毒手,五郎……你应允我这不情之请,在我走后好好地保护我杨家上下,尤其是我那才满三足岁的小儿,他是杨家唯一的香火。无论如何……绝不能因我的死而害他们流离失所,饱尝颠沛流离之苦。” 换成是他屠德生,绝不会点下这个头,即使是恩人的临终遗言,但要接下这烫手山芋得有多大的勇气啊?况且只要继续留在军中,等着自己的是更光明的前途才对。 不过五郎就是五郎,他在杨都部署头七的当夜就收拾着包袱,带着恩人遗骨直奔京城杨家,然后担任杨家的总管,一当就是五年!这五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但已经足够让他屠德生升任堂堂指挥,掌管五百人左右的军队了。 也难怪屠德生感叹,要是五郎继续留在军中,他的成就肯定不只是“指挥”而已,论征战时的勇猛,那五郎绝对是无人能敌的。 “我说你现在该是苦尽笆来的时候了。杨家给你订了门亲,还帮你娶了房媳妇儿,愿意让你重回军旅,就算是这五年来替他们杨家作牛作马应得的酬劳,有什么好心虚,就正大光明地接下这份礼啊!” “不是这样的。”秦武明苦笑着。 “要不是怎么样呢?”屠德生扬起不解的眉。 陷入沈默的五郎,净是不说话光喝酒,看得屠德生这厢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这家伙的蚌壳嘴一旦合上,旁人再怎么追间,也问不出个什么。 “我说你该不会又被人骗了吧?”屠德生不得不往坏的方向想。 “又?” “以前你就是这样,只要人家装个可怜,就算对方打算拆了你的房子去当柴烧,你还会问他需不需要帮忙呢!” “屋舍、钱财不过是些身外之物。”笑笑地,秦武明从来只要自己有得吃穿,其余的就算都送给人也无所谓的。 “你晓不晓得,这已经不叫大而化之,而是漫不经心到了呆的程度?” “德生,喝酒、喝酒,你就是喝得不够多,才会对我如此啰唆。你放心好了,我既没被人骗,更没被人欺,我和我娘子的事你也不必操心,这是她要的也是我要的,我很满意。” 望着他硬塞到自己手中的酒杯,屠德生咕哝着。“好嘛、好嘛,这不要我操心,那不要我管,我看我也只有替你存着点棺材本,等哪天你不小心连自己的命都送给人家后,帮你打点后事的分。”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谢了。”用力地拍拍好友的肩膀,秦武明再次替他斟酒说:“回头我还得拜托你多关照、关照我,毕竟现在在军中,你可是我的长官呢!” “谈什么关照,你快点在战场上立他一、两个奇功,早一点赢得你该有的功名,出人头地之后回来罩我才是。” “哈哈哈,那我可真是责任重大。” 这场在杨府后院举行的婚宴,当然是没有同一日举行的杨府千金与邵家大少的婚宴来得排场盛大与奢华。数十位男丁与家眷们凑成五桌,招待的宾客也只有屠德生这样一位老朋友。女方没有亲人到场,至于男方……五郎的亲人远在南方乡下,两老年事已高,不忍他们长途跋涉,五郎只是简单修书一封,报告成亲一事,省却他们千里迢迢来一赵的奔波之苦。 虽然场子有点冷清,对秦武明来说是再好不过了。 越是没人知道这桩婚事,未来那位林芝娘姑娘也方便再嫁吧?与她仅有一面之缘,谈妥婚事后便没有再见过,单单凭第一印象,他也知道她并不是那么乐意与他成婚的,反而……像被邵家少爷的一句话所逼。 唉,别人的事他也不太想过问,纵使林姑娘真有什么苦衷,他明儿个就要入军营,问了又能帮她什么忙呢? 再说,他不也利用了她? 只要和林芝娘成亲,就能换得自己重回军营的机会,这是大小姐亲口答应的。想当初答应杨恩公替他照顾遗孤,他以为不过是短短一、两年就足够了,等杨家从失去支柱的伤痛中走出,他就可以辞别。万万没想到,一年过去、两年过去,当自己每回提出要辞总管之职时,杨家必定就会有“什么”发生,而让他走不成。 至于那个“什么”,多半都是大小姐闹出来的祸端。 脑海中,跃出一抹苗条的身影,缠绕着他的全副思绪。 晶莹的眸子胜过天上繁星点点,粉女敕的颊总是晕着淡红,不点自红的唇丰满可比最香甜的红李。那小脸上不虞匮乏的变化多端表情,或嗔或怒,或啼或笑,杨家的大小姐雩云,就像她名字中的“云”字一样,让人捉模不住。 没认识杨雩云之前,秦武明对女子的认知,顶多来自军营附近的农妇、村姑与烟花巷中的妓女,那些妇人、姑娘身上都带有一股历经风霜的味道,都是些早早吃够苦头而学会知足、顺从的妇道人家。 认识她之后,她几乎颠覆了所有他对女人家的看法……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令人束手无策的姑娘? 起初以为自己看到小仙女的他,到杨府才三日就已经彻底地对她印象改观,她绝非什么“仙女”,仙女该是更温柔、可人的,而她却是活生生的麻烦! 她不是任性,却很率性而为。 她不是骄纵,却太过放纵。 她不是蛮不讲理,却只讲她独有的一套让人听不懂的大道理。 坦白说,秦武明相信自己认识她这短短五年,已经足以让他对“女子”敬而远之,再也不敢领教这种他无法与之抗衡的奇特族类。 这婚宴与其说是庆祝他成婚,他倒真想为自己摆月兑了杨家总管的职位,再也不必伺候那位令他极端苦恼的杨家千金,而大喝它三杯。 那位邵公子看来是个聪明人,应该比他懂得如何应付小姐,只盼她到了夫家能改改脾气,千万不要再专门做些教人哭笑不得的奇事就好。秦武明默默地想着:唯一令人担心的是,那位邵公子有许多不好的传闻,有人说他风流成性,有人说他是专门玩弄姑娘的负心汉,不过既然娶了小姐,应该就会专心对小姐一人好吧? 要是小姐过得不快乐的话,那我…… 摇摇头,把这阴暗的念头甩到一边去,武明不愿深想,他能为杨家小姐做的都已经做了,其余的他想再多也不过是空想。 “太夫人好!” 场子里起了阵阵骚动,惊醒沉思中的武明,他连忙起身说:“太夫人,您怎么来了?” 拄着根银色龙头拐杖,在丫鬟的搀扶下,徐徐走入酒席间的白发老妇,行止间流露出不凡的威仪,她点头说:“大家不必多礼,坐吧!我只是来同前总管道声喜的。秦总管,恭喜你了,成婚是人生中最重要的大事,要好好地传宗接代,生养出能为家国贡献力量的好儿女。” “多谢太夫人,五郎会铭记在心。”拱起手,他毕恭毕敬的低头说。 “你也不必太紧张,我知道我这把老骨头来这儿,会让大家扫兴,所以也不会久留的。这五年来辛苦你了,我那不孝的傻儿子丢下老母,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要不是看在他还懂得替我们杨家找个像你这么可靠的人来守着,老身说什么也要下黄泉去把他拉回来。”充满智能精光的双眸淡淡地扫视过秦武明后,接着又说:“我和我儿子都欠你一笔。” “哪里,秦某人不敢当。有杨恩公提拔,秦某才有今日。我只不过是知恩图报,哪里承受得起您这声欠呢?请别折煞秦某了,太夫人。” “还是一样这么耿直。听说你明儿一早就要回军营了?这一回是在谁的麾下?”释然一笑,杨太夫人转问。 “是韩元帅的护军营,经由我这位朋友屠德生的保荐,暂任他的副指挥。” “这样啊……”杨太夫人把目光移到一旁的男人身上。“你是秦总管的好友,自然会好好照顾他,这老身就不啰唆了。不过你们跟的韩元帅,也和老身有几分交情,我会同他打声招呼,你们就好好地干吧!” “多谢杨太夫人!”屠德生喜出望外地说。 “太夫人,这怎么能麻烦到您呢……” “是男人就要有志气!” 老太婆声色俱厉的喝叱,全场静默下来,武明神色一凛。 “窝窝囊囊的,一辈子成就不了什么大事,你怎么对得起自己的妻子?未来你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要想着背后有位女子为了你受尽多少寂寞风霜,忍耐着漫漫长夜的煎熬,守着没有夫君的家,为你打理一切你所无法照料的。我不是叫你要学着狡猾耍手段,但能利用得到的,就好好地用它,将来成为名震天下的统帅来报答我和你的妻子,这才是你现在该做的事!” 以拐杖击地,铿锵有力的每一字句,都是出于对他的疼惜,秦武明想起这五年来自己经过多少次太夫人的责骂,每被她教训一次,他也就越能体会老人家的一番用心,正因为不把他当外人看,太夫人才会这般严厉地教训他。 他能回报太夫人这番心意的,也就是一句:“五郎受教了,多谢太夫人的教诲,我会尽力去做,盼能不让您失望。” “又错了,是『不许』让我失望,五郎。”老人家笑开满布皱纹的脸。“你可要好好地照顾我的宝贝孙女儿,知道吗?” 武明一愣。“可是小姐她……” ——不是已经嫁到邵府去了?忍下后半句话,武明心想太夫人年纪果然大了,怎么会不记得自己的孙女儿也在同一日成亲,哪轮得到他来照顾? “噢,我这个老糊涂!”太夫人打趣地拍拍自己脸颊说。“云儿根本不需要你担心的,她有我们杨家的血统,不管到哪里都会过得很好,我相信她够坚强。不过要是有人让她哭着回来,我这把老骨头绝对会跟那家伙算帐的,你可记好了,傻小子。” “是。”即使这番话听得武明有点莫名其妙,他还是乖乖地点头。 “那我走了,你们继续喝吧,我有秋丫头陪着,你们不必送我了。” 太夫人前脚走出后院,屠德生在后头紧接着说:“吓死我了,真不愧是一代大元帅之妻,杨部署的娘,我方才以为她会拿那根银龙头拐杖狠狠地敲你脑袋呢!好一个威风八面的老太婆。” 武明暗想道:能被那根拐杖打到的人,可都觉得万分荣幸,毕竟是钦赐的宝物呢! *** 酒过三巡,当大伙儿都喝到酒酣耳热之际,武明被众人拉往了拿来充当洞房的总管房门前,望着那讽刺似的大大张贴在门屝上的“囍”字,咽下喉中的苦涩,他敲敲门说:“娘……娘子……我要进去了。” 里面没声响。 “这一定是新娘子在害羞,你就快点入洞房吧!”七手八脚地,众人合力将他推入门内,还大声地朝里面叫着:“喂,里头的秦嫂子,我们就把这个呆头鹅交给妳了,以后万事拜托喽!” “行了,你们别闹了。” 骑虎难下的秦武明,也只好由屋内关起这道隔绝众人窥视的门,以防他们再说些什么更令新娘子难堪的蠢话。门外的人见状,也死了闹洞房的心,三三五五的嘈杂脚步声,逐渐远去。 房间内,静得令人尴尬。 硬着头皮,秦武明回过身,只见小桌上的烛台,两根大红蜡烛已经烧得剩下最后的一小截,苟延残喘的烛火飘忽不定地映出那始终规矩地端坐在喜床上的人儿。 扒着块红巾,一袭朴素到不能再朴素的红裳,与今晨远嫁的大小姐那套御赐的金缕嫁衣成为极端对比的素雅新娘子,是今后成为他名义上妻子的林姑娘。她紧绞着手,细白的指尖都因为用力过大而抖颤着了…… 是了,对她来说,这整件事绝对比我更难熬,说不定她正担心着我会不会不守诺言,我得好好地安抚她才是。 走向桌子,武明故意绕到另一边,不靠近她,好让她安心。他开口说道:“这蜡烛快熄了,我来换上新的。” 床上的人儿依然动也不动。 新添的烛光替屋里重新带来光明,也祛走了一些寒气,武明发现小桌上有几盘点心、一壶烧酒、两只小杯,似乎没有动过的痕迹,难道她就这么一路饿着肚子嫁过来?那一定饿坏了吧? “那个……姑娘……林姑娘……”他小心翼翼地叫唤着,深恐惊吓到她。“妳这样一直戴着头巾,也不方便吃东西,一定饿了吧?妳要不要把头巾拿下来,到这边来吃点东西呢?妳不必害怕,我可以坐得远远的。” 床上的人儿歪了歪头。 “我知道,男女独处一室,一定让妳很紧张,我秦某虽不是什么柳下惠,但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们当日所订下的约定,我是一定会遵守的。不过今夜恐怕还是得委屈妳和我同房——啊,别误会,妳尽避睡床上,我会在门边打个地铺就行。妳要不放心的话,就拿布条捆住我的双手双脚,我绝对不会做出任何越轨之事。”这样子还不能让她心安的话,秦武明也只能举手投降了。 终于,床上的人儿有了动作,她缓缓地抬起一手,细白如玉葱的指头,朝他一勾。 这、这是什么意思啊?要他过去吗? 秦武明尚处于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之际,对方的指头再度朝他勾了两、三回,颇有不耐烦的感觉。好吧,就过去看看她想干什么…… 走到离她半臂远,他搔搔脑袋说:“还有什么事吗?林姑娘。” “人家脚麻动不了。”她声细如蚊地叫说。 “噢,那、那我拿东西过来给妳。妳想吃什么?桌上有梅花小饼、粉蒸猪蹄,还有煨羊肉、卤鸡翅。” “小饼。” “小饼是吗?好,我马上拿过来给妳。” 武明端了小碟子送到她面前,可是她还是动也不动。这会儿又怎么了?啊,他真傻,总不能要一名姑娘家用手拿东西吃吧?连忙再递上筷子。嗯?还是不动? “姑娘,您的饼来了。” 只见头巾摇了摇、晃了晃。“我的手酸动不了,请您喂我吃吧!” 这、这还要人喂啊?唉,他本以为全天不会刁难人的就他家小姐,想不到女人家都一样麻烦。可是好人作到底,在这个节骨眼上总不好拒绝吧?他笨拙地一手拿着碟子,一手用筷子挟起了小饼,送到她的头巾底下说:“请用。” 喀吱。喀吱、喀吱。被头巾遮住了,根本看不到她是吃了还是没吃,只听见颇不秀气的咀嚼声不绝于耳。武明最纳闷的是:她干么不把头巾拿下来?这样子吃东西不是很不方便吗? “请给我水。” 这下子吃完了饼,又换成水了。武明老实地倒来一杯水,照旧地送到她的头巾下。 “我现在又有点想吃卤鸡翅了。记得,我的鸡翅要剔骨去皮,剥成条状地送过来。”说话越来越大声,而且还渐渐露出不客气的原形。 武明张大了嘴,他记得很清楚,这种钜细靡遗的要求,也曾经出自某人的口中……不可能的!怎么会有这种怪事?一边狐疑地把鸡皮去掉,以筷子将女敕肉分解成鸡丝,拿到她面前。 “我要你用手拿起来喂我。”更无理的要求出现。 “这、这不太好吧?” “你要拒绝的话,我就饿上一整晚的肚子,吵得你睡不着。” 武明心想:这真是走了豺狼来了虎豹,为什么不讲理的姑娘总会在他面前出现呢?认命地,他以指尖掐起了肉丝,递到她的头巾底下。 喀!编贝般的牙不客气地咬下。 “哇!”她、她、她怎么咬人啊! “哇哈哈哈,五郎这个大傻瓜。”一掀开头巾,粉女敕刁钻的小美人,双手插腰,跳起来说:“你怎么这么傻,从刚刚到现在,居然都没有发现我是谁?气得我只好咬你的指头来泄愤了。” “小、小姐!?” 指着她,武明发誓这绝对是自己眼花了,他不可能看见杨雩云出现在这里!他揉揉眼,再揉揉眼,但怎么样都无法把眼前的人儿给揉掉。 “咱们都已经拜堂成亲了,你还叫我小姐啊?五郎。” 秦武明后退两、三步,跌坐在一张椅子上,谁来告诉他……这究竟是一场噩梦,或是他张着眼睛昏过去,一醒来整个天下都反了呢? 第二章 想起两人初相见是她十三岁的那一年。 当时杨府上上下下一片愁云惨雾,宫中传来消息说爹爹死了……在遥远的战场上……太婆说这是将门子弟的宿命,他们早该做好心理准备,迎接这一天,所以不许任何人哭哭啼啼。但娘躲在被窝里偷哭的事,雩云知道而没告诉任何人。娘从来就是个柔弱女子,以夫为天的她,当“天”已经塌下,又怎么能忍得住泪水呢? 太婆年纪大了,娘又只会掉眼泪,在襁褓中的弟弟才刚满三岁,还没完全断女乃呢!想要盼望他来保护这个家,起码也要再过个十年。因此,雩云当下就决定负起保护杨家的责任,她是杨家的长女,她要在弟弟长大之前一肩扛起这个家的重担! 想是这么想啦,但谁会把一个十三岁小丫头说的话,认真放在心上? 一些见风转舵的仆人预料杨家会因为失去主人而没落,于是纷纷求去。连总管也恶劣地在半夜卷走杨家的大半银两潜逃。那段日子,杨家像是随时都要分崩离析了似的,主人们提不起精神管事,奴才们也没劲儿做事。 不管雩云多努力想聚拢人心,她的一双小手根本无力挽回颓势。 直到一个男人出现在杨家门前,他改变了这一切。 雩云犹记得那天风雨交加、雷电不住地在天空撒野逞凶,轰隆隆地吵得人心神不宁。睡也睡不着的她,隐约听到有人在拍打着门……砰!砰砰砰! 谁啊?半夜三更的。 屋外传来仆人边抱怨边前往外头门边走去的脚步声,实在克制不住好奇,雩云悄悄地下了床,披上外袍,蹑手蹑脚地躲在厅院前的大柱子后,探头望去。 门咿呀地被打开—— 轰!闪电后紧接又打着骇人的巨雷,将不速之客的身影给暴露出来。 那是幅雩云想忘也忘不掉的景象。 泼洒而下的雨水,在男人刚毅如石的脸庞、宽阔的肩膀、黑色长披风上,汇成小溪流,奔向他强壮有如小树的腿边,那顶着强风的男人挺直着身子,就像一座处于激流而不会被撼动的巨石,高高在上的俯瞰一切。 仆人吓得腿软,咚一声跪在地上说:“你、你是谁?想干什么?” 这时,男人从肩膀上卸下一只沉重的包袱,双手恭敬地抱着说:“请通知杨家人,我送回杨恩公了。” 再一次的,白色闪光划过天际,映照着那个凄凉的灰石坛子。 “爹!” 雩云不顾风大雨大,也忘了自己赤着脚,披着薄衣,她踏过泥泞的石板地,一心只想快点、快点亲手抱住爹……纵然爹已化为灰骨,被封入那个小小的坛中,他还是爹! “爹!爹!我是雩云啊!您听得见我吗?爹!” 泣不成声的她抱住爹爹的遗骨,在门边声嘶力竭地唤着那再也不可能回答自己半句话的人。 之后的事,因为雩云后来得了风寒发高烧,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并不是记得很清楚,依稀只记得有一双温暖的大手,不停地安抚着她,拍着她的背,像在诉说着:哭吧,没关系的,妳有权利哭,尽情地哭吧。 然后,那名无惧狂风暴雨与艰辛路途,以最快的速度替他们把爹的骨灰送回家的男人,就这样留在他们杨家,成为杨家的总管——他就是秦五郎。 秦五郎是个奇妙的男人,大半的人一见到他都会被他的外貌所震慑—— 好个伟岸的汉子! 一双鹰扬的眉与炯炯有神的眼,粗挺的鼻梁,宽阔得像能容下一斗海水的嘴巴,不必说话就有镇压全场的气魄。 瞧瞧他那巨掌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扛动三十斤大鼎的臂力,要是让他掐住喉咙,大概不出半刻就会被他掐死!和他搏斗,简直和森林野熊搏斗没两样,是种玩命的行为呀! 拜此所赐,他到杨家不过七天,就已经能将府里的事务重新整顿。他以惊人的速度,替杨都部署办了场庄严隆重的丧事,也把卷款潜逃的前总管找到,讨回了钱财,并将那人押送官府,还重新找来一批相当吃苦耐劳的仆人,好取代那些迫不及待舍弃杨家的奴才们。 奇迹似的,娘不再成天以泪洗面,还说要好好地培育独子,将来继承爹爹的衣钵。 拨云见日的,太婆的脸上再次出现光彩,她又恢复为过去习于发号施令的太婆。整日积极地在朝廷奔走,替杨家争取懊有的抚恤,唤起皇帝对杨家的愧疚感,甚至还下诏册封雩云为公主,哪怕这只是名义上的,也足以让世人重拾对杨家的敬重。这一切,秦五郎不曾说过一声是“我的功劳”,可是杨家人都知道,要是他没有在最危难的时候出现在他们身边,谁知道现在的杨家会变成什么样子。 照理说,雩云欠他一份情。 这五年来他为杨家做的已经超出他身为总管的本分许多许多,不论他有何要求,自己都应该要答应才是。她也晓得他一直想回军中,他在杨家步上轨道后,不只一次想提出这请求,而三番两次阻挠他完成这心愿的,就是她。 因为…… 因为、因为—— 男人为什么明知战场是跟敌人拚个你死我活的地方,明知很可能会一去不复返,却还都那么想往这条不归路走去呢? 太公死于战场,爹爹也死于战场,接下来秦五郎也打算葬送自己在那根本不值得人去流血、流汗的地方,替成天只知在宫中寻欢作乐的皇帝卖命吗? 好傻!他们都好傻!这其中最大的傻子就是秦五郎! 他若一直留在杨家当总管,至少不需要担心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像他那种耿直的性子,依她看,说不定还会遭自己人暗算,身中冷箭而亡呢! 谁会让他去送死啊? 于是雩云赌气地,使尽所有方法,发誓绝不会让他回战场上去,他想回去,除非连同她一起带着! *** 再回到喜房内。 站在满脸惊愕的秦五郎身前,雩云的小脸浮上一抹微笑,她晓得只要自己一笑,没什么事是行不通的。 “吶,五郎哥,我们快点就寝吧!明日一早还得赶车上路呢!” 头摇得像博浪鼓似的,秦五郎说什么也不肯就范,抖声道:“妳、妳是在跟小的开玩笑吧?大小姐。和您拜堂成亲的应该是邵公子,怎么会是小的我?您走错地方了,快点,趁没人发现前,回邵府去吧!” 人前总是雄壮威武的他,和雩云相处没三个月,已经被她抓住了个性中最大的缺点——不离万物都有天敌存在的道理,生得比别人高大一倍也勇猛一倍的秦五郎,却是个心肠软得不能再软的男人,尤其对于“娇小”、“可爱”、“柔软”的东西一点辙都没有。 有一回,她亲眼瞧见了。这个宰杀一头野豪猪眼也不会眨一下的男人,莫名其妙的在院子里化为石头动也不动,理由是两、三只刚出生没多久的雏鸡,正在啄食他脚边的虫子,小鸡们误将他当成树根,叽叽喳喳的玩得不亦乐乎。 要不是有名仆人经过,惊动了那群雏鸡,帮他解围,真不知道秦五郎会呆站至何时。 后来她还故意捉了只兔子送到他面前说:“五郎哥,你帮我抱着牠,不许让牠跑了,不然我唯你是问!” 当场秦五郎脸色惨白,额头滴下豆大汗珠,小心谨慎地捧过那又软又小还活蹦乱跳的生物,说道:“呃……小姐……这不好吧?” “哪儿不好?”该不会被识破她是故意整他?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捉牠……我手劲大,说不定会弄死牠的。”他非常困扰地说。 “弄死就弄死了,有什么关系?死了刚好煮成一锅肉汤。”兔肉汤可是难得一尝的珍馊,满不在乎的雩云使坏地说。 “那太可怜了。”秦五郎望着手中的小东西,眼神放柔了说。“牠只会吃些草果,又不会猎杀其它生物,生得这么可爱,何苦杀了牠呢?” 雩云忘不掉他那时的神情…… 疼惜、怜爱、柔情。 要是能被这样的目光一辈子注视着,就算要她当只小兔子她也愿意。 嘿嘿,只是没人说这只兔子非得是“听话”而“乖巧”的,天底下什么样的新鲜事没有?成千上百的可爱小兔子之中,也总会有一、两只黑心小兔嘛,对不对? 如今这只黑心小兔儿,巴上了雄壮威武而软心肠的大黑熊,还准备巴他一辈子! “要我回邵府?那怎么成?邵哥哥此时此刻一定在享受『春宵一刻值千金』的甜美滋味,我要是闯进去,肯定会被他杀头的。”雩云强调地嘟嘴说。 “春宵?他跟谁春宵,他娶的娘子人在这儿!”五郎气喘不过来,就快要晕倒了。 “那还用问,当然是喜欢的人喽!” “难道说……”恍然大悟,五郎的下巴差点掉了下来。“林姑娘和妳……” “没错,我们两人对换了,这两场婚礼是我和邵哥哥的李代桃僵之计,他娶他要娶的林姑娘,我嫁我想嫁的五郎哥。”爽快地承认,雩云把自己如何同邵青耘阴谋算计两人的计谋全盘托出,毕竟目的已经达成一半,再隐瞒也没用。 这厢—— 武明听着、听着,一股寒意直逼他的脑门。 我只道杨家千金行事特异、喜欢下险棋求胜,可万万没想到她竟连人生最重要的婚姻都拿来当儿戏,要我拿她怎么办才好?我秦武明何德何能,哪配她杨家大小姐,堂堂护国公主下嫁于我? “荒唐!太荒唐了!”他不禁要骂道。 雩云小脸蒙上一层暗云,清澈的大眼带着汪汪水光。“呜……呜呜……五郎哥骂我……我真有那么坏吗?我不过是想帮人家成就一椿好姻缘,也帮自己赢得幸福,这样有什么不对?是我不知廉耻,死皮赖脸地想作你妻子,是我太马不知脸长,太可笑了是吧?好,我这就去投长江,还你一个自由之身、清白之名吧!” 武明慌了。“就算要寻小的开心,也千万别说伤害自己性命的话,大小姐。” “谁教你一副娶我很委屈、是天底下最可怕的一件事的表情。你要我不说寻短的话,那你就笑得开心点,表示你很欢喜我作你的妻子!”她鼻一吸,眼睛里的水光神奇的消失。 笑?呜呼哀哉,她不是明知道他最不会笑的吗?连要动用到脸上的哪个部位才能笑得不让人心生恐惧,他钻研了一辈子也还没参透呢!唔……咦……啊……这样总行了吧? “比哭还难看。” 他努力再三的结果,就是换得雩云一句老实不客气的批评。 “不过这样就算你也同意咱们的婚姻了吧?我可不许你说什么碍难从命之类的话。” “大小姐!”武明要不是天生不懂得哭与笑,现在已经轮到他哭给她看了。 “干么?”扁扁嘴,大眼失望地下垂。“我就那么惹人嫌,那么让你讨厌啊?我哪一点让你嫌弃,你说好了。” “小的岂敢。” 天地良心,他有资格嫌弃谁呢?他有自知之明,像他这样面孔的男人,走出去会把好人家的姑娘吓得逃跑,有人愿意嫁给他,他都还要怀疑对方是否瞎了眼睛。一介武夫,无财、无能,唯一的本事就是在战场上杀敌,这辈子就算打光棍过一生他也认了,根本没妄想拥有什么幸福美满的家庭,有妻有儿的。 “可你摆明了就是不接纳我啊!” 步步逼近他,仰起自己最可爱的小下巴,以最娇嗔的眸光,与最蛮横的口吻,用指尖戳戳他结实的胸口,她问道:“你说——这不是嫌弃我是什么?” 唔!被逼得后退一步。 武明抵挡不了她的撒娇攻势,天知道他对又软又小的东西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总是不忍心拒绝……所以在军中时他还养了只落难的小鸟,即使因此被别人讥讽他假好心,他也无所谓。 转开了视线,他长叹一口气说:“大小姐,奴才这是不忍害妳一辈子,毁了妳啊!” “你难道认为,乖乖任由别人安排我嫁给阿狗阿猫,嫁个连见都没见过的男人,就是为我一辈子好?万一那个男人酗酒呢?万一他妻妾成群呢?我也只能乖乖下嫁我根本不喜欢的男人吗?为什么我不能嫁给我想嫁的人呢?”雩云绕了个圈子,缠着他问。 武明还是不懂,为什么是他呢?他有什么值得她垂青的?像他这样的男人……不是随便哪个路上捡来的都胜过他这种乡野莽夫? “大小姐,小的足足长您一轮,您知道这代表什么吗?只要再大个两、三岁,我就算当妳的爹也不为过,像我这样其貌不扬又什么都没有的叔叔,妳嫁给我也只是吃苦、活受罪。” 雩云坚决不打退堂鼓,她扬着下巴说:“我就喜欢你这种老头子,那又怎么样?比起那些嘴上无毛,成天只知追着姑娘家裙襬跑的纨夸子弟,你胜过他们数百倍、数千倍!吶,五郎,你看着我,我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当年那个十三岁的女敕丫头,我已经到了可以嫁人的年纪,可以帮你生孩子了。” 生、生孩子?武明吞咽了一下口水。 一个和她如出一辙,但更娇小、更柔女敕、更可爱的小东西……诞生? 噢,不,天老爷,他在想什么?这万万使不得,绝对不可以! “大小姐,请妳高抬贵手,放过小的吧!我只想回边防去,现在杨家有皇上的保护,已经不需再担心会有人欺负你们。我已经完成当年杨恩公交代的事,未来我只想继续保家卫国,做我能做的事。”武明绞尽脑汁,也只能期盼这番话能动摇她的决心。 “你……无论如何都不要我?”她头一垂,肩一低。 千万不能心软,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不狠心拒绝她,往后的日子怎么过,他连想都不敢想。所以即使她沮丧的模样令自己心如刀割,武明还是咬着牙不吭声。 “好吧……我知道了。” 她一转身,突然朝衣柜走去。 “大小姐?” 只见她开始翻箱倒柜,不知在找什么。半晌,武明看到她举起一把他藏在衣物中专门用来剃胡的小匕首,他惊呼:“大小姐!妳想干什么,快放下!” 跨两大步,他伸手去抢夺她手上的刀。 旋踵一闪,雩云毫不迟疑地握住自己的发辫,刷刷割下。 武明哑口无言,愣愣地看着那散落在地面上的断发。 “反正现在你不要我,我注定只有身败名裂一途了。为了不给邵哥哥惹麻烦,我也不能赶走林姑娘回邵家去,除了这个法子,我没别条路可走。”她吸吸鼻子,眼眶再度泛红。 “那您……也犯不着出家啊。”大大一叹,武明惋惜地看着地上,缕缕发丝都是受之父母,岂可动辄损之? 雩云哼了一声。“出家?谁说我要出家?要我吃斋念佛过一辈子,是不可能的。” “那要不……”武明惶恐地瞪大眼睛。 “我要跟你到军营去,从军。” 轰地,武明心想一定是有雷打中自己脑门了,他怎么会听到这么奇异的怪事。从、从军?他的好主子想从军?他那个娇滴滴、柔女敕女敕的主子,要从军去?难不成是天要反了吗? “我要女扮男装混进军营里,自己去物色一个相公,就算找不到相公,起码可以赢得功名,以后也不必依靠男人。这样子你总不能反对我跟你走了吧?你不带我走,就是逼我上绝路,让你自己选吧!” 这分明是威胁,哪来的选择余地? “要我生或要我死,都看你一句话,五郎。”她晃晃手中的匕首说道。 他前辈子是造了什么孽? 武明面如土灰地看着她小脸上写着视死如归的决心,再三地问自己:我犯了什么错?老天爷,鹝何苦这样折腾我呢? “你会带我走吧?”她傲慢地扬眉问。 除了举双手投降外,他能有其它的选择吗? *** 清晨,蒙蒙亮的天色中。 屠德生揉了揉自己的双眼,再一次地确认秦五郎所带的行李,以及——那庞大行李上头坐着的一名少年。是他昨夜酒喝多了吗?怎么他左瞧右看,这位面生的少年生得颇像是…… “喂,五郎,那、那个是谁啊?”姑且不提五郎竟会带这么多家当(想当年他去杨府时,带的不过是一个破烂包袱),他也纳闷五郎去哪儿拐来了这么位玉兔少年。 秦五郎叹了叹气,摇了摇头。“别问我,你自己问他。” “我叫杨云。”少年倒是爽快,声音清脆地说。“我崇拜诸位爷儿从军的豪气,也想去见识、见识该怎么作一名好男儿,所以决定效法你们从军去,是我拜托五郎哥带我一起走的,以后就麻烦您多多照顾喽!” “你也是杨家人啊?”这就怪不得他觉得他哪儿挺面熟的,偏偏一时想不起来这张脸曾在哪里见过。 “是啊。爷儿,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呃,我姓屠,大家都叫我老屠或屠指挥,要不你就跟着大伙儿一起叫吧。” “屠指挥,那多生硬啊!”少年弯弯唇角,甜甜一笑说:“我喊你屠哥,行不行?” 这一笑,笑得屠德生骨头都酥了。“好、好,你就这么叫我吧!” 回头把秦五郎带到马车后头,屠德生用手肘顶了顶他说:“喂,五郎啊,你真要带那位小扮进营区啊?” 五郎又是一叹。 “可别说老朋友没先警告你,照我瞧……他这一入营,无异于小白兔进狼穴,肯定会被营中某些饥不择食的家伙,拖到阴暗角落去生吞活剥了。我看为了营内不起风波着想,你得牢牢把他带在身边,千万别让他落单了。”说来难堪,就连自己方才也不由得起了一丝歹念,幸亏他屠德生还没畜生到那种程度,不至于真有什么轻举妄动的意图就是。 “我会的。”五郎终于开口说。 “那就好。对了,你娘子呢?怎么不见嫂子人影,我还想起码能跟她打声招呼,你就这么不舍得让她出来送行见客啊?” 嘴角皮肉一跳,五郎抽搐地苦笑道:“上路吧,路途遥远,我们今天上午就得离开京城大门才行。” 由秦五郎驾着马车,屠德生骑着自己的爱马,与杨雩云化身的少年杨云,一行三人和大包、大包的行李(其实全是雩云的),就这样慢慢踏上远离家乡的旅途。 眼看着家门越来越远,渐渐被四周景物遮住,再也看不到,雩云也悄悄地擦着眼角的泪水。 这还是打从她出生后,第一次离家这么遥远,而且还不知何年何月何日才能返乡省亲。等到归宁的那一日,邵哥哥会依照约定,将她亲笔所写的家书,交给太婆和娘—— 太婆,您要原谅不肖的孙女儿,保重自己身子,活上百岁喔! 娘,您要原谅不孝女,虽然知道您是一定会操心的,不过我会好好地帮助我的夫君,让他早日出人头地,这样我们母女很快就会团聚了! 弟弟,我知道你还小,但杨家就交给你了,你要替杨家争口气,知道吗? 短时间内,家中必定会因她和五郎走了这件事,而掀起一场不小的风暴,不过雩云也相信,在自己回家谢罪前,大家应该都会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过着安宁的日子才是。 “现在要回头还来得及,大小姐。” 雩云吃惊地抬起头,确定他没回头看到自己脸上的两行泪,慌忙把泪水擦干,纠正道:“嘘!你叫错了。” “没关系,老屠离我们有段距离呢。”策着马儿,背对着她,武明语重心长地说:“我还是觉得您不该来,您根本不知道军营是个什么样的地方,那里形形色色的家伙都有,就是没有和京城的公子一般温文儒雅的家伙,个个都像我一样,粗莽又不识大体,您过不了半日,就会想逃离那里。” “哼,你是在暗指我没毅力吗?我偏要证明给你看,我杨雩云——不,我杨云走到哪里都能活下去,而且还活得精彩、活得快乐似神仙。”嘟嘟嘴,雩云从成包的行李里面爬到前座说:“缰绳拿来,我赶车给你看。” 五郎一叹。“那先拿手帕裹着您的手吧,要不待会儿会刮伤您的手心。” “不必!” 她逞强地抢过他手上的缰绳,喝叱着马儿往前快跑。 “驾!驾!” 放腿狂奔的两匹马儿,拉着车直往前冲,就像是雩云自身的写照,现在她也只能盲目地往前进,迎接这番新挑战了。 第三章 “这么说来你不但成亲还生了三个孩子啦,屠哥?” “我娘子就住在靠近营区的大城里,我们途中也会经过,到时就可以介绍给你认识了。她长得虽然称不上国色天香,对我来说却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特别是她的厨艺,不是我要自夸,那真是一等一的。你等着大饱口福吧!” “太好了,这一路上我早吃腻干粮了。” 一口塞着馒头,一手拿着肉干,“杨云”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模样,还真让人看不出“他”本是女儿身。但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武明以前就从太夫人口中听说过,大小姐年幼时有段日子是被当成儿子养大的,和普通规规矩矩文雅秀气的姑娘家不一样,扮起“男儿”简直再入戏不过。 现在她几乎不跟他说话,成天都跟在屠德生的后头,也不知道是在跟他示威,还是想借着无视他的存在,好证明她已经不寄望要他娶她,自个儿另寻出路了。 武明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尤其当他看到屠德生被她左一声“屠哥”右一句“屠哥”给唤得心花怒放,彻底被她收服,只差没当下要她烧三炷香,两人结拜成为“兄弟”了。 假使到营区,她也这么“和蔼可亲”,仗着那张可爱脸蛋、香甜小嘴,不到半天,大概整营的士兵都会成为她的死忠兄弟。 到时候,他这个“五郎哥”也将落得英雄无用武之地,根本轮不到他来保护她……等等,我怎么……好象吃醋了?我这是吃哪门子的醋啊! 大小姐受人欢迎,不该是件好事吗?即便把屠德生排除在她的待嫁名单之外,但大小姐多交些好友,在军中会惹的麻烦就会越少,只要人人都喜欢她,他也不必担心她会遭人“非礼”,他应该感到高兴才是,起码为大小姐没把她那刁钻的一面显露给外人看而—— 一想到这儿,武明不由得皱起眉头。对啊,为什么大小姐就对他一个人使坏呢?他就不记得大小姐曾这么“亲切”地同他攀谈,在杨府大半的时间里,她都是在发号施令,专门找些棘手的问题要他解决。 原来她也可以不“难缠”、不“难以伺候”的?那些刁难全都是针对他一个人而来吗? “爷儿,我这就给您换盘馒头!”一旁的店小二脸色苍白、直冒冷汗地夺走了他正在享用的干馒头。 “咦?”武明一阵错愕,他为什么要换盘?那自己手中这啃了一半的馒头怎么办,要不要算钱啊? “哇哈哈哈——” 雩云不客气地捧月复大笑。 屠德生拍拍武明的肩膀说:“你老毛病又犯了!就叫你平常没事别皱眉头,只要你一皱眉头啊,天底下的人都会以为自己欠了你几千、几万两,恨不能躲得远远的,就怕被你给拆了骨头呢!” “就是说啊!” 雩云跟着帮腔,睨着武明笑说:“以前有一回五郎哥陪我们去打猎,我牵着弟弟的手在林子里闲逛时,不幸遇见一只饿昏头的笨狼,牠流着口水就要朝我们扑过来,结果你猜怎么着?那狼一见到我们身后凶巴巴地瞪着牠的五郎哥,居然吓得双腿发软还撒了泡尿呢!炳哈哈。” “哈哈,真的、假的?你也太猛了,五郎。” 这也无须两人联手笑他吧?武明闷闷地咬着馒头说:“长相是爹娘给的,我倒觉得自己生得挺慈眉善目的。” “哟,生气啦?”雩云窃笑着,窥看他问道。 “怎么可能?”摇摇头,抢先回答的屠德生说:“这家伙以前可是营内公认的老好人一个,我从没见他认真生气过。也幸好他没有认真生气,要不一定会变成杀人如麻的魔头一个。当然啦,要是杀的全都是咱们的敌人,我们全营的人可就要额手称庆了。” “为什么五郎哥生气就会变成杀人魔头?”“他”睁大眼,不解地问道。 贝起一边的唇角,屠德生故意招招手,要他附耳上来。“你还没见识过五郎的真本领,所以不知道,别看他平常呆呆的,一上战场可是骁勇善战,无人可敌。这还是他不动气的时候,要是动了气,杀红了眼,说不定会敌我不分,那不就是个彻底的魔头吗?” “喔,五郎哥有这么强啊?”雩云投去一抹怀疑的眼光。 “喂喂,老虎不发威,可别将他当病猫喔!” 武明瞪了他们两人一眼。“你们闲扯得够久了,快点把剩下的菜饭吃一吃,好上路。” 雩云瞄瞄他的脸色,转头跟屠德生咬耳朵。“吶,这叫不叫恼羞成怒啊?” “没办法,谁教五郎天生脸皮薄,害羞。” 一股白烟由武明头顶冒出,他霍地放下碗筷,掏出碎银子往桌上一摆,大喊一声:“小二,银两在这儿,不用找了。”便丢下那狼狈为奸、一鼻孔出气的两人,自顾自地上路。 反正你们两人这般要好,也用不着我秦武明的臭脸作伴,你们就快活地相偕同行吧!明知这种行为一点都不像是平常的自己,他还是放任盲目的怒火燃烧,火速跳上马车,鞭策着马儿前行,直到小镇外头才放缓了车速。 想归想,他总不能真把大小姐丢下,一个人上军营报到吧! 唉,他八成是上辈子欠她的,这辈子才会被她吃定哪!拍拍马儿的头,武明自言自语地说:“我倒宁可自己真是只病猫,没有比『虎落平阳被犬欺』更来得可悲了。” 一想到剩下的旅程还有个把月,武明的双肩下垂得更低。 “看吧!我就说安心吧,五郎哥才不会丢下我一个人先走呢!”姗姗来迟的雩云骑在马背上,而屠德生居然好心地徒步而行。 见状,武明确信屠德生这小子也和自己一样,被雩云给吃死了。 “喂,五郎,下次别开这种玩笑了,我们的银两金子都在你身上,你要是丢下我们一老一小自己先溜,我们可就要喝西北风,沿路乞讨才能回军营耶!”屠德生开口,毫不知自我反省地抱怨着。 “我们的?你们俩吃的、用的全是我的银两吧?”武明不禁要发出不平之鸣,大小姐就算了,为什么连屠德生也吃穿起他的? “呃……小事计较那么多干么?走吧!走吧!”一不小心失言的屠德生,马上转移目标说:“天黑前咱们还得爬过那座山头呢。” 没有比这种时候,更能让人体会何谓交友不慎了。 *** 三人行走到靠近军队驻扎的麟州州境边缘,最繁华的一个大城镇。 这儿和敌国“夏”距离得近,风土人情与京城相较,反而更接近夏国。城镇中有不少来自黑市的他国物品,游走边境的小贩们将来自西域的菜蔬与水果、香料、兽皮拿来交换购买中土的丝绸与茶、瓷,在两国边境平静之际,还能见到一些穿著胡服的家伙在街上行走。 “哗!”、“哇!”、“嗄!”不断发出小小惊呼的雩云,已经迷上这城内新鲜有趣的异域风情。 “眼珠子别睁那么大,小心掉出来。”屠德生嘲笑他说。 “嗳、嗳,屠哥,那个人手上拿的奇怪道具是什么?” “那叫旁牌。”武明瞄了一眼后,替“他”说明道:“这是用木藤编的,像那人所拿的不过是一般猎人在出外打猎时,防止被狼狗咬上手臂,所做的护腕旁牌。普通士兵在战场上扛的旁牌,还有青铜或铁铸成的,比这要重且厚上数倍,可抵挡敌人的刀枪,是很重要的兵器。” 雩云回头望着他说:“那种东西,我也能拿得动吗?” “哈哈哈,不可能、不可能,你这双细小手腕岂拿得动它?我看杨云你就乖乖地躲在五郎的旁牌底下,保佑自己别被刀枪戳中才是。” 屠德生的话让雩云脸色一白,突然失去了嘻笑的活力,低头沉默不语。 “……哎,我是同你开玩笑的,杨云,你别真生气了。”屠德生愧疚不忍地说。 摇摇头,雩云咬着唇。“我是不是太不瞻前顾后了呢?方才听你们这么一说,有种真要上战场的感觉,想我这辈子还没见过真枪实刀,却妄说要上战场去学习男子气概,像我这种人跟着你,也只是碍手碍脚的吧,五郎哥?” 武明眉头深锁地看着“他”,半晌后才开口对屠德生道:“老屠,你先回家去找你娘子,我待会见再带杨云过去。” 这两人之间的凝重气氛,除非屠德生瞎了眼才看不出来,他以为武明是要骂杨云没志气,所以先叮咛地说:“喂,你可别太苛责杨云小老弟喔!他还年轻,没经验,会怯场也是理所当然的。你要好好地安抚人家,知道吗?我就先走一步,摆桌好菜等你们了。” 屠德生走了之后,武明带着雩云来到街坊的一间小茶楼,坐了下来。 “大小姐,我们再过一天就要抵达黑风堡扎营之地,一旦踏进去,我也无法保证您是百分之百安全的,所以我就再问您一次,您当真不后悔吗?”武明严肃地望着她。 雩云挡不住他直率的目光,低垂下头。“五郎哥并不希望我入营,对吧?” “那是当然的。一个姑娘家闯进都是男人的天地,会有什么好事。”武明斩钉截铁地说。 嘟起嘴,雩云心想:这个呆头鹅,如果真不想让她去冒险,就说一声他愿意接纳她是他的妻子,承认他们俩成亲一事,不就好了? “可是,我也不得不顾及到一点,您离开杨府已经过了数十日,不可能没有人发现您失踪……假使就这么让您回去,姑娘家孤身在外多日,对您的清誉必定会有所损伤,这对任何一个姑娘家来说,无异是宣判她再也找不到什么好对象。”武明长叹一口气。“我也不乐见这种情况发生。” 雩云在心中吶喊着:那就快说你要我啊! “这件事全是我咎由自取,你犯不着叹气。”见他迟迟不肯道出自己想听的话,雩云不禁赌气地别开头。 “您真是……”握手成拳,要不是念在她是个姑娘家,遇上这般任性的家伙,他定会狠狠地打她,让她好好忏悔一番。 “难道我在五郎哥眼中,除了麻烦就只是麻烦,别的什么都不是?”她哽咽地反问。 呃……这……要他怎么说? 换成以前在杨府,他恐怕会毫不犹豫的点头说:是!——因为府中严谨的主仆关系,只允许他把她视为主子,一个脾气古怪又刁钻的主子,此外他根本不敢有多余的妄念。 但现在他们既不在杨府,且他所看到的也不再只是过去以“主子”一面示人的她。 起初他还以为她会像过去在府中一样,挑剔着非好床不睡、非珍馔不食、非好衣不穿,沿途替他找麻烦。可是一天、两天过去,“大小姐”的那一面非但没有出现,反而他却看到了“杨云”所展露的韧性与毅力。哪怕一天赶路十几里,有时得夜宿山头,三、五天没水可盥洗,她都不曾喊过一声苦。 同样一趟旅途,自己五年前也曾独自走过,当时只以一心一意要尽快抵达目的地的意念在前进,根本不曾欣赏过沿途风光或细细品味当地人情。 这一回,他知道了在某河边的小镇上,有家酒馆能作出天下一品的羊肉干;哪一个城里又热中于“双陆戏”,城里人为了看戏连店都不开;还有,在某座野山的溪谷中,长着前所未见的大片野山蕉,滋味香甜。 这些都是拜她所赐,是大小姐那一双无时无刻都能挖掘出新奇事物的眼眸,令他有这一段引人入胜的新鲜旅途,并永生难忘。 她是“麻烦”吗? 点头会是昧着良心的行为;不点头则会是自寻烦恼的开端。是或不是,他都无法作选择。 “算了,我懂你的意思,你不必为难,只要我从你面前消失,一切就都解决了。”按着桌面,雩云起身要走。 情急之下,武明拉住她的手腕,很自然地雩云的身子往后栽去,恰好倒在他的怀中。 “啊……” “小心!” 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下,武明揽住她的腰……扑鼻而来的是她清新的花香味,纤细的腰在他的双掌环绕下还有空隙,这般柔软的身子是他从未拥抱过的……当武明意识到自己竟对她起了欲念的同时,他赶忙松开手。 “哇!” 雩云失去依靠,往后跌坐在地上。 “抱歉!抱歉!” 笨手笨脚的武明才要上前去搀扶她,却有人抢在他之前,先伸手给雩云说:“来,我帮你。” 那是一名身着胡袍,戴着毡帽的陌生男子。浓眉大眼,鼻梁高挺,相貌堂堂的这名男子,看样子应该是来自西域的夏国,却说着满口字正腔圆的汉语,让武明直觉地起了戒心。 “谢谢。”雩云故意接受陌生男子的帮助,好气一气那个呆头鹅。 “哪里,你没有受伤吧?”对方朝她微笑。 咦?这家伙把我的手握得这么紧做什么?雩云皱着眉,暗暗使劲,但对方反而握得更紧了。 “真令人讶异,想不到一个少年的手腕会这么细,手掌女敕得有如豆腐。”陌生男人说道。 闻言,雩云胀红了脸。“我手女敕不女敕,关你啥事?放开!” “哈哈哈,有意思,以为你相貌跟个小泵娘似的,想不到脾气还挺大的?”男子以饶富兴味、接近无礼的目光打量着“他”。 “请你放开他!” 从震惊中回神的武明,迅速插入两人之中,并往对方的手腕上施压,当下那人放开了雩云的手,把注意力转到武明的身上。 “好强的力道。”陌生男人揉揉自己手腕,咧嘴一笑。“你是哪儿出身的?现在在干什么差?想不想找份能发挥你这蛮力的工?” “大爷,他可是中原人。”在陌生男人两侧的几名跟班之一,以西夏话说道。 “有什么关系,择才善用不是老头一天到晚挂在嘴边不放的吗?碰到人才,管他是哪里人,横竖是有钱好办事。”陌生男人无所谓地一耸肩。 武明过去长年驻扎在此,西夏话也懂一些,于是他开口说:“多谢你的抬举,但这儿是中原的土地,两位若不想引起纠纷,请尽速离开此城。” “你会说我们的话?”陌生男人更讶异了。 “一点点。还比不上你说汉语来得精通。”武明淡淡地回道。 男人的目光一转为犀利,可是迅速地又以吊儿郎当的态度掩饰说:“真可惜,难得让我看上一个人才呢!好吧,我会记住你的,大块头。改日如果不幸在什么地方遇见了,你就多少手下留情吧!” “只要你别擅闯我中原土地,我也没理由对你动粗。”武明听他的口气,大概猜得出对方恐怕是夏国的权贵。毕竟有法子通过边境,还大摇大摆的、毫不畏缩的,绝不可能是无名的贩夫走卒。 “哈哈哈,你的劝告我会放在心上的。”侧过头,地伸手模模雩云的脑袋说:“小扮,你也一样,要是厌倦了中原,不妨来我大夏逛逛,为了你,我身边将永远缺一名可爱的小厮来疼。” 啪地打开他的手,雩云躲到武明身后,吐舌说:“谁要你疼啊?臭夏人,快滚吧!” “哈哈哈,你生起气来红嘟嘟的脸更可爱了。你该庆幸现在身边有这个大个儿保护,要不我一定把你掳回家去,让你知道什么叫做被人疼到骨子里的滋味,哈哈哈。” 咿!做个大大的鬼脸,雩云觉得这男人真下流,自己明明身穿男装,他却一脸不想放过她似的,净用无礼的眼光盯着她。哼,这种禽兽果然只有夏国才会有!现在她真是等不及要上战场,杀他一、两个夏国兵出气了。 一等那群夏人走远,武明立刻回头握着雩云的肩膀说:“您不要紧吧?大小姐。” “我没事,不过被那个臭家伙握过了手,现在觉得一阵恶心,巴下得快快洗去夏国人的臭味。”雩云扭头说:“走吧,我们快去屠哥的家,我要借他的水一用。” “那么……您不打算打道回府?” 武明一则以忧,一则……不知自己到底喜从何来?但也不能否认他有几分高兴。或许是一想到要在此和她分别的话,这五年来被她折腾惯了,往后的日子必定会有些不知所措,不知怎么“没有她”而过下去。 雩云停下脚步,歪着头看他。“拜托,你真相信了?所以说你是笨牛。方才我只是试探你,看你会不会因为愧疚而说出愿意接纳我为妻的话。要是我自认为会妨碍你而打退堂鼓的话,那我根本不会跟你一路来到麟州!所以说你真是大笨牛,连我在探你的心意都不知道,唉。” 武明愕然地张大嘴。 “既然你心意不变,一点也没要我的意思,那我也只好继续找寻如意郎君喽。”扬扬眉,她翩然一笑,宛如戏耍了人类而无比高兴的贼猫。 这是武明第三百回不光荣的败北。 *** “来来来,坐!” 屠嫂子一如屠德生先前所形容的,是个亲和开朗的女子,胖胖的身子和笑口常开的圆脸蛋,一见到雩云就大嚷着:“好清秀的少年,哇,我这辈子还头一回见到这么细致的皮肤,简直像是玉雕的一般,够漂亮。” “嫂子好。”被她这番热情盛赞,就算平日自认为脸皮厚的雩云,都快招架不住地脸红了。 “哎哟!怎么连声音也这般好听,跟黄莺叫似的,我看这城内最美的姑娘家跟你一比也要逊色三分啊!”屠嫂子伸出大手一把抱住他说。“以后你就把我当自己姊姊,要是受不了营里头差劲的伙食,就天天跟我家那口子一样,溜过来我家吃饭,知道吗?” “谢谢嫂子。”这儿人的热情真是让她这个京城姑娘大开眼界了。 “瞧瞧你这身瘦骨头,姑娘家也就罢了,要当兵可不能一直这么瘦,你放一百二十个心,你们扎营在此的这段日子,我会负责把你养得白白胖胖,比我家那口子还结实强壮!”她又掐掐雩云的脸皮说。 “好了,妳想把人给吓死啊?”屠德生出面替他解围说。“别光顾着杨云,吶,这边这位可怕的大高个儿是我以前常跟妳提的,秦五郎。” “欢迎、欢迎,多谢你照顾我家那口子。” “不好意思,你们成亲时我人在京城,无法前来道喜。”武明低下头,歉意地一笑。 “哪儿的话,倒是我们这屋子窄小,让爷儿的头都快顶到天了,真不好意思。今晚你就委屈、委屈,要有什么需要的,尽避跟我开口没关系。”屠嫂子也以同样的热情接待他,丝毫不受他威猛的外表影响,还说:“哎,真是个身强力壮的好汉子,瞧瞧,这手握起拳来比碗还大呢!我要是早点见到你,哪里还会挑上我家那口子喔!” “臭婆娘,还不快点去准备吃的,别啰唆了。” “呵呵,别嫉妒嘛!反正我这辈子注定是你的人了,还替你生了三个小萝卜头,想嫁别人也没机会了。” “真敢说,改天我去讨房妾回来,气气妳。” “你去啊,凭你一个小小指挥的薪饷,能娶到哪个妹妹回来帮我料理家务,我等着看。” “呿,不跟妳扯。” “是扯不赢我吧!炳哈哈。”得意地大笑三声,气气屠德生,屠家嫂子一扭腰地回到厨房里去。 “不好意思,让你们见笑了,我那口子就是这样,没人治得了她。”屠德生模着头,羞赧地说道。 “怎庆会呢?我很喜欢嫂子,屠大哥真会挑娘子,挑到一个厉害的贤内助。”雩云是真心这么想,以前太婆常说“女子重美德”,像自己连女红都不会,更别说要会烧一手好菜了,如果她是男儿,也想要娶屠嫂子一样的娘子。 “嘿嘿,别说了,我会害臊的。”屠德生招呼他们进屋里说。“我家就两间房,今夜你们俩睡一间,我和我娘子、孩子们挤一张床。你们不会介意吧?” 一间房?雩云不动声色地瞟了五郎一眼。 “咳,我、我不必,我睡外头也行。我的睡相不好,鼾声大得吵死人,和杨云睡一间房,会令他彻夜不能眠。”武明赶紧说道。 “打鼾?有吗?这一路上我和你同房,怎么从没听你打鼾过?”屠德生不解地看看他。 “那是因为你睡相比我还差,当然不知道。”挤挤眉,武明希望他能听懂自己的暗示,别再追问。 上回和大小姐独处一室,他可是彻夜未眠,这一次他学聪明了,与其整夜不能睡,还不如露宿屋外。况且,今天下午自己竟然对大小姐起……不、不,他一定是太久末近才会这样,索性到哪间窑子去一趟……不过,扪心自问,武明觉得这也解决不了同题。 “没关系啊,同睡一间房也好,我好久没和五郎哥同房了。上次……”雩云恶作剧地一笑。“五郎哥还……” 武明冷汗直流,拚命祈祷她可千万别乱开玩笑啊!大小姐,妳现在讲的笑话,可是会被人当真的! “唷,快说来听听,五郎做了什么?”这厢,包打听屠德生已经好奇地竖起双耳。 “没什么!我什么也没做啊!” “做了,你明明就做了不要脸的事!害我哭得好惨,心好痛喔!”雩云眨眨眼,无辜地说。 我没有哇!天地良心,我连妳的一根指头都不敢碰,好不好?死命摇头的武明,心想这下自己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丙不其然,屠德生一脸震惊地说:“五郎,你、你居然对小兄弟下手啊?你、你们俩真的有——” “没有、没有、我没有!” 雩云微微一笑。“他是不好意思承认,那夜他和我下棋,结果居然赖我的棋。人家说起手无回大丈夫的,结果他不但回手,还把我打得落花流水,你说这人可恨不可恨?” 呼!什么啊?原来她在编这个?武明才松下一口气,屠德生的话却又令他冷汗直冒。 “嘻,杨云小弟你真顽皮,让屠大哥我吓了一跳,以为我认识多年的五郎真成了匹吃人不吐骨的恶狼呢!”摆摆手,屠德生说。“没事就好,那你们还是同睡一间房吧,我去帮你们准备棉被。五郎,别小看这儿的气候,你忘啦?现在已经快入冬了,冷得很,在外头睡一夜包管你冻成人肉冰块。”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了,两个大男人挤一间屋子有啥关系?”屠德生不让他有反对的机会,径自往内屋走去。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杨云”拍拍他的肩膀说:“五郎哥,今夜就委屈你,和我同床共枕喽。” 武明翻翻白眼,她绝对是不安好心的,今夜他是休想有个好眠了。 第四章 在男人幻想的场景中,这八成是美梦中的美梦,可是对秦武明来说,这恐怕是噩梦中的噩梦。 背后传来浙沥沥、哗啦啦的水声,还有愉快哼着小曲的清脆嗓音。 “叭啦叭啦过山喽,抬起小脚、伸起小手,一起郊游,天晴朗日高照……”也不知是哪儿听来的无名山歌,总之哼得不亦乐乎的雩云大小姐,似乎一点也不在乎屋里还有“他”在,快乐地泡在大木盆中,享受多日来难得的痛快沐浴。 他说了要出去的,可是她却不准,理由——很快就知道了。 “五郎哥,拿杯水给我,我渴了。” 来了。武明在心中拜托天老爷,让他意志坚定,千万不要化身为大野狼。认命地起身,倒了杯水,他小心翼翼地不左右张望,把目光盯住自己脚下,一步步慢慢后退到木盆边。“您的水,大小姐。” 哗啦,跟着扬起一阵水声,他觉得手中一轻,她已经把杯子接过去了。 武明像逃命似的,慌张地移动到门边。“现在我可以出去了吧?” “急什么?先坐着,万一等会儿我又想起要拿什么东西,总不好叫我光着身子在屋子中走动吧?”她轻声笑着说。“你别忘了,不好好地帮我看守着门,万一有人闯进来,发现我是女儿身,你就得负起责任要我了。” “我在门外,一样可以替妳守着啊!” “那多奇怪,明明我们都是『男人』,你却在我梳洗时跑到外头去,一定会让屠哥他们起疑的。” 说来说去,就是非要他受这活罪就是! “大、大小姐……您知道我也是个男人吧?这样让我跟妳关在屋内,妳又不着片缕,难道……难道您就不怕我……”没了下文,武明终究说不出什么威胁的话语,他很想吼她:不要瞧不起男人,小心吃苦头,可是他不敢想象当这“威胁”被她不屑地反丢回来时,他该如何是好? “怎么不说下去了?” 武明咬咬牙。“没,当小的什么也没说。” 她一笑,悠哉地开口说:“我当然知道你是男人,可是你不是口口声声说不会碰我、不会要我,甚至我自己送上门来你也不要我这娘子,宁可把我丢到狼群里去找郎君吗?那我有什么好担心的?还是说……你终于肯承认我也是有魅力的,可以吸引你,让你失去控制,让你心中小鹿乱撞?” 不能上这个当,万万不能说出实话。武明吞下一口口水说:“我是为小姐的清白着想,男女授受不亲,何况您在净身时,有我在旁一定很不方便……” “哈,很方便啊!还有人给我倒水呢!嗯……赶了几天的路,果然腿肚有点酸,五郎哥,帮我搥搥腿吧?” 搥腿?腿儿?大小姐那铁定白白女敕女敕的腿儿? ——脸红心跳,口干舌燥,“噗”地一声,五郎看到地上无故冒出两点刺眼的殷红,才知道自己喷出鼻血了。 “哇哈哈哈。”身后,雩云爆出狂笑。“羞羞脸,还说你根本就对我没意思,你在说谎喔,五郎哥。” 真想钻个地洞挖下去,五郎摀着鼻,闷声说:“不要再戏弄小人了!大小姐,恕小的告退!”再待下去,他肯定会短命。武明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夺门而出再说。 这回雩云倒是没再出声阻止他。 从变凉了的洗澡水中起身,拿起干净的布擦拭着身子,褪去笑容的小脸罩上一层暗云。连这法子也不成功,看来五郎哥是无论如何都不肯要她了。 亏她还这般牺牲色相,丢了自尊不要,无奈却胜不过他的道德良知…… 不过这也证明了,五郎哥真的是个好人。普通男人遇上了这种好事,早就二话不说先占了眼前的便宜再说,可他却连想都不曾这么想过。天底下还有这种傻瓜、呆子,真教人不敢相信。 其实雩云心中又何尝不矛盾呢? 我这么做,该不会弄巧成拙,反而把五郎哥越推越远了吧?他一定会觉得我是个不知廉耻的女子! (但要是什么都不做,那自己想要的东西,一辈子也不会有弄到手的可能啊!) 没有什么比不择手段、死缠烂打的女人,更让人为之却步的了。 (那么,要放弃吗?就这样打道回府,乖乖去跟娘认错,然后一辈子听从娘的安排,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我不要,都已经走到这里,现在说要放弃,我怎么能甘心…… “臭五郎哥!”她气愤地换上一套男装,擦着自己湿答答的长发。“我这么喜欢你,你却一点都不知道,等我真的爱上别人,你就等着后悔莫及吧!” *** 门外,五郎打了个喷嚏。 唉,漫漫长夜要在外头度过,没再多带一件厚袍子出来,果然是失策啊!抖抖抖,他蜷起身子窝在门边,仰望着星空,想起初次见到大小姐的那个夜晚…… “爹!爹爹!” 哭得柔肠寸断,也不顾大雨倾盆,死命地抱住自己爹爹的遗骨痛哭的少女。 自己笨拙的口,说不出任何足以安慰少女伤痛的话语,仅能提供他的手,拍抚着少女的背,在这哀伤的一刻,给她一点点温暖。 然后少女仰起涕泗纵横与雨水分不清的凄楚小脸,即使是那样一个闇黑的夜,风疾雨强地教人睁不开双眼,武明还是为少女的炫目美貌感到惊艳。年纪尚小的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就像是盏明灯般吸引人心。 “爹爹他走的时候,很痛苦吗?”她喑哑地问。 “不,杨恩公未受太大的折磨,临走时除了一心挂念着你们外,面容很安详。”看过战场上太多残忍的死亡景象,武明知道该如何安慰遗族,那就是不需要告诉他们太多实情。 “……是吗?……那……太好了。” 说完话,少女晕厥了过去,要不是武明眼明手快地抱住她也稳住她怀抱里的骨灰坛,一场悲剧中的悲剧又将发生。 起初以为她是个万般惹人怜爱的少女,然而武明事后却感到怀疑,自己的眼睛不知看到哪里去了…… 说她具有邪恶的本质,也许太过火,但她也绝非楚楚可怜的少女,十三岁时的她就已经充分知道该如何把他耍得团团转了。武明最感好奇的是,她竟打从一开始就不畏惧自己的外表,当多数杨家人都对他采取敬而远之的态度时,她大小姐已经毫不客气地向他发号施令,吆喝他做这、做那的。 整天跟前跟后的缠着他,鸡婆地说要帮他适应杨府的日子,武明是很感激她啦,多亏有她帮自己制造各种大大小小的风波,这五年一晃眼就过去了。他原以为自己过不惯京城的日子,然而却渐渐发现,京城也有京城的乐趣。 美中不足的是相处五年,他还是模不清她多变的心思。 以为她要往东,结果她却往西。 每每他心想:她应该不会这么做吧?她总是能与他的期待背道而驰,让他吃瘪不说,还常被她的惊人之举弄得哭笑不得。 武明也不只一次地想找出问题症结,到底自己是哪里得罪过她,为什么大小姐偏爱整他、戏弄他?不过他要是找得到答案的话,现在也不会这般苦恼了。 明天进入军营后,不知她又会惹出什么麻烦来,光是想象,武明的头就胀得有两倍大,唯今之计就是让她早早物色到一位好郎君,让大小姐心满意足地回京城去,他就可以真正摆月兑—— 我在五郎哥的眼中,除了麻烦就只是麻烦? “不是的。”武明凝视着浩瀚星空中,点点繁星里,最耀眼的一颗星子,喃喃自语地说:“妳对我而言当然不只是麻烦,可是我不过是个凡夫俗子,和妳这种理应高挂在天上的星子,别说匹配,就连并列的资格都没有。我要怎么说,妳才能明白呢?” 他是这么、这么地珍视着她。 他想将她捧得高高的,悬在天上,谁也都碰触不到的地方—— “我只是没资格去摘下这颗星,妳不懂吗?大小姐。摘下它,会是我这辈子最深、最重的罪业,我做不到,实在做不到啊!” 在他眼中,世界上有资格摘下这颗星的男人——绝不是我这种年纪又大、外表跟头黑熊没两样,既不懂风雅更别提诗歌,除了上战场杀敌外,别的事一概不会的莽夫。 呼!好冷。 搓着手臂,靠着门板,赏着星星,连五郎自己都不知道他何时受到周公的召唤,进入了梦乡。 *** 鸡鸣前,武明一睁开眼就紧张地左右张望。 呼,幸好,好象没有被人发现他在外头睡了一夜。咦?身上怎么会披了件棉袄?这是哪儿来的?会知道他人在外头的,就只有……但大小姐会这么好心地拿衣服给他盖吗?武明掩不住好奇,像偷儿一样消去脚步声,走到本该是他与雩云共享的房间前,拉开一道小缝。 里面的烛火早已经灭了,隐约可以看到床上裹着条棉被,像只蓑衣虫把自己包得密不透风的,正在睡梦中的人儿。 一定是他多心了,大小姐不可能半夜爬起来,怕他着凉给他盖衣。 叹口气,武明走进屋内,拿起一套更换的布衣,走到屋外的水井边,舞动着强健的手臂,三两下就打好了满满一大木盆的水,光着上身以冰冷的水净身。冻到骨子里的冰水,迅速地祛散睡意,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阳光缓慢地爬升到树梢,穿透绿荫透下点点碎金。 等他盥洗完,早起的屠家嫂子也正巧打着呵欠从屋里走出来。“早啊,秦兄弟,你怎么起得这么早,可以再多睡一会儿嘛,瞧我连早点都还没给你们准备呢!” “不忙,嫂子慢慢来。我方才已经帮妳把厨房里的水缸都加满水了。” “哎呀!那怎么可以,竟让客人做这种事。” “您真的别介意,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可做,接下来我顺道再帮妳劈劈柴好了。”武明一笑。 “呵呵,你真勤快,我家那口子要是有你一半勤快,我就不必这么辛苦了。”掩嘴笑着,屠嫂子摇头说:“像你这么好的人,怎么到现在还王老五一个?改天我托人帮你找个好人家的姑娘相亲。来、来,说说你中意哪一种的?听话乖巧的,或是精明能干的?” “不,我……”武明最怕人提这事儿了。 “你别跟我客气啊!” “屠嫂子,五郎哥不是在跟妳客气,妳还没有从屠大哥口中听说吗?他已经成亲了,娶的可是位国色天香的大美女喔!”后头传来略带讽刺的清脆铃音,穿过布帘子走出来的雩云,不怀好意地笑着说。“您与其帮他介绍姑娘,还不如帮我找找对象吧?” “咦?啊!杨云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我那口子是说过他要去京城喝喜酒,原来喝的就是你的喜酒啊?可是你既然成亲了,那怎么不见你的小娘子呢?” “就是不想带着娘子出门,好继续在外头花天酒地吧?”雩云气他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声明,他早巳名草有主?可见得,到现在他还是不认为她会是他的娘子! “呵呵,看不出来五郎兄弟这么坏呢!” 让这两人联手,纵然五郎有三张嘴,也说不赢她们。他尴尬地点了点头,找借口说:“我去外头劈柴。” 雩云嘟起嘴,怀恨的目光追随着他落荒而逃的身影。 “真有意思,杨云你方才瞪着秦兄弟看的眼神,好象吃醋的小娘子呢!” 屠嫂子有口无心的一句话,让雩云眼皮一跳,她拉扯着唇角勉强一笑说:“我当然吃醋啊,为什么嫂子只给五郎哥介绍相亲姑娘,我呢?” “傻孩子,你才几岁,就跟我讨媳妇儿。” “我已经十八,不小了。” “好、好,那我改天再帮你留意就是。” 怕是怕再怎么留意,屠嫂子也找不到第二个秦五郎给她。 享用一顿屠嫂子使出浑身解数所端出的丰盛早点后,大伙儿告别屠家,往最后的目的地出发。 “杨云,你知道越接近军营,四周的景物就越荒凉是什么道理吗?”骑在马背上,屠德生闲聊地问起。 “那当然是因为常常打仗的关系,民不胜其扰,所以就搬离了这儿。”仔细看看,这一带的废弃屋舍多得不寻常,看得出一些原本是耕种用的农地,如今也只剩一片杂草丛生。 “呵呵,那也是其中之一。” “难道还有什么别的理由?”见他话中有话,雩云抬起头来。 “是盗贼吗?”这话题也引起武明的兴趣,他离开军营已五年,许多景物都不复当年,以前印象中这一带没这般凄凉、萧条。 屠德生唇角一掀。“是啊,是盗贼,名为『官兵』的盗贼。” “什么?”武明一惊。 雩云头一歪,满是疑惑。“屠哥是说……原先住这儿的人都被官兵抢了吗?” “怎么会有这种荒唐事?以前咱们跟着杨恩公时,他头一条军令就是不准官兵扰民,务必让营区周遭的平民百姓过着安乐的日子。屠德生,你敢忘记杨恩公的军令吗?”出身农家的武明,比谁都了解农家人的辛苦,他们无时无刻不和大自然搏斗,求老天爷赏口饭吃。兵器就是用来保护这样善良的人民,如果反过来成为欺压百姓的工具,那么他投身军旅岂不等于助纣为虐!? “唉,先不要急着定我的罪。我麾下的人,还不敢做那种事,但……你有所不知,从杨恩公走后,朝廷又派了两个家伙来接掌这黑风堡。” “这我略有耳闻,听说是宫中的公公……”当时武明就觉得怪异,为什么不派有经验的老将,却派出理应掌管宫内事务的太监们来边疆。 “那个钦都监、钦公公,你想见大概也见不到,根本是个垂垂老矣的家伙。不知送来这儿是等死的还是干么的,从他到达军营的头一日就『据说』因为体力不支,成天关在他的都监房内,足不出户。另一个王副都监就棘手多了,他不是公公,却是那位钦都监收的养子,此人心眼狭小不说,成天饮酒作乐,把军营当成了他的王国似的,作威作福,成天号令底下的几名指挥使,去替他掳夺生得颇具姿色的民女,要不就是领着他那伙同党在外搜刮民脂民膏。”咬牙切齿地,屠德生说到气愤处,真巴不得能掐住那家伙的脖子,像掐这缰绳一样,狠狠地掐断。 “怎么会这样……”想不到他离开的这五年,竟有如此大的改变。 “拜他之赐,现在城中有些人一看到穿著甲冑的士兵,马上就大呼小叫地说:『官兵来了』,然后家家户户就门窗紧闭,宛如是大敌来袭。我军的形象已经是低落到不能再低,和盗贼无异了。”屠德生摇着头说。“和当年我们走到哪里,人人都会喊一声『军爷,喝茶!』的情况是截然不同啊。” “韩元帅呢?你为什么不把这事通报给韩元帅知道?” “元帅现在也是分身乏术,和大夏国签订和平协议后,黑风堡只剩零星战事,而相对吃紧的是东北方穷追猛打的辽寇,他当然以那边的战事为要。三、五个月能来这里一次就偷笑了。况且,他逗留的时间又短,那时候王副都监要是装出老实安分的样子,我们说的话人家也未必会信,还可能反咬我栽赃嫁祸,那么我别说是指挥干不下去,或许还会被砍头也不一定。”屠德生得承认,他毕竟是惜命之人,尤其是有妻有子之后,他更不想为无意义的逞勇行径而赔上性命。 “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他欺负百姓?”武明怒喝。 “所以这一带才会如此荒凉,能搬的就搬,不能搬的就逃往深山林里,大家都不想再和那凶神恶煞纠缠下去。” 雩云拍手说:“好,我干脆修书一封,回家拜托太婆想办法治治这贼厮。” “太婆?杨云,你太婆是何许人物,这么有办法吗?” “嘿,太婆可厉害了,就算是当今的皇上也得听我太婆的。”得意忘形的雩云,压根儿忘了自己该隐藏身分。 屠德生狐疑地蹙起眉头。“咦?你说你是杨家人,而你口中厉害的太婆,除了杨家的杨太夫人之外,谁在朝中有这地位?可我记得,杨家唯一的男孩现在还不满十……” “咳、咳咳咳!”雩云脸一红,嗫嚅说道:“是我一时嘴快没说清楚,我是杨家的远亲,寄住在杨府,因为杨太夫人待我像自己的孙子一样,所以我也叫她太婆、太婆,叫惯了一时改不过来。” “噢,是这么回事啊!” 呼,还好没有露出更大的马脚,雩云松口气,立刻改口说:“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们一到营里,屠哥,麻烦你派名送信小兵到杨府去。” “这有什么问题,不过你打算怎么跟杨太夫人说呢?”屠德生好奇地问。 “安心吧,我不会牵扯到其它人,就当是我在家书中不小心提及这位钦都监人老体衰,根本见不到他一面,我想太婆就会知道这在军中是个多么重大的漏洞,负责统帅军队的人连个脸都不露,还谈什么下令指挥呢?” “嗳,这法子好,杨云你真聪明。” 相对于喜上眉梢的屠德生,武明却一副愁眉深锁的样子,他怀疑大小姐是否想过,这家书一送回去,岂不告诉杨府众人她所在之处,这么一来,她和自己进入军营的事也一定会被他们知道啊! 难道她已经豁出去,不怕了? *** 黑风堡就像头盘据山头的雄狮般,矗立在荆棘满布的险恶小山丘顶端。多少年来不知经历过多少场激战,为疲惫的士兵们提供最安全的屏障与休憩之处。 “好大啊……”放眼望去,长长的城壕与泥土、石块堆栈起的石墙,绵延不绝。 “那一头是谯楼,用来瞭望敌人的动静,所以是全堡最高的城楼,然后这边的方楼则是让士兵们隐藏起来,可以在上头放箭的,还有一座炮塔,可以发射重达数百斤的石块,予以敌人重创。” 屠德生一边介绍着,当他们越接近黑风堡时,沿途上看到了不少土冢。 “这些都是战死沙场的弟兄的吗?” “不一定,有时候也许是敌人的。因为长年无人来认,所以只好草草掩埋。” “愿他们都能获得安息。”雩云闭上眼睛,诚心一拜。 “战争本就是残酷无情的。”武明拍拍她的小脑袋瓜说。“不需要我再叮咛一次,妳也该知道,进入营区后,就不是能让妳儿戏的地方了。军令如山,里面戒律森严,不论我或屠德生的交代,妳一定要听进耳中,知道吗?『杨云』。” 笔意用这名字唤她,也算是给她警告。 雩云一嘟嘴。“我知道,你别总拿我当孩子看行不行?” “呵呵,是啊,杨云可是来学习当个男子汉的呢!”屠德生不知两人间汹涌澎湃的暗潮,只道五郎又犯老毛病,就爱操心别人。“以后我们都会把你当大人来看的,放心吧,杨云。” “是,请你多多指教,屠指挥!”她宏亮地应道。 “那我们就进营区去吧。” 由率先策马的屠德生领头,他们三人陆续地进入……一到达营内,守营的人无不对娇小的雩云与高大的武明投以好奇的眼光,有些待得较久的人甚至能认出“秦五郎”。 “□,那不是秦五郎吗?他怎么又回来了?我听说他在京城过好日子去了,不是吗?”左边叽叽喳喳。 “那个小表头是谁啊?屠指挥带这么一个没断女乃的小表到军营来,嘿嘿,难道是要用来讨好都监大人的?”右边窸窸窣窣。 他是谁?来干么?许多揣测、疑问的目光,四面八方地拢靠过来。 说不紧张是骗人的。雩云的手心已经冒汗了,可是太婆曾说过“凡事都要靠气魄”,不能让人因为自己是“女人家”就被看扁了,要站得直、行得正,以磊落的态度来一决胜负。 其实她没让五郎哥知道,自己私底下曾经和太婆商量过“李代桃僵”之计。所谓的“商量”,也不是把全部的计谋都一五一十地告诉太婆,她只问太婆,换成是她要被迫嫁给自己不中意的人时,太婆会怎么做? 太婆笑了笑,说道:“妳果真是我杨金花的孙女儿。” “太婆,这话什么意思?” 太婆摇了摇头说:“我不会说的。妳想怎么做,就怎么去做吧!可是记得,不管妳到哪里,都要处变不惊,不要让人因为妳是女人家就看扁妳……” 也许太婆已经知道,她真正的意中人是五郎哥,并预料到自己会和五郎哥走,所以才会说出那番话来鼓舞自己吧?她答应太婆,不管走到哪里,绝不忘记自己是杨家人,也绝不辱没杨家的门面,现在就是她实践这句话的时候了。 “哟喝!大家好啊!我叫杨云,请多指教!” 从马车的行李堆上爬起来,站得高高的,雩云挥舞着双手,朝左右的人大声招呼道:“以后我就是营里的一份子了,请大家多多关照喔!你好,我是杨云!你好!” 武明看得目瞪口呆,屠德生则爆出大笑。 显然谁也没料到她会使出这一招“正面迎击”,原先那些躲在暗处窃窃私语的人,都不好意思的红了脸,尴尬地闭上嘴,要不就羞涩地回以一笑,她的举动可说是一下子就打破了人们光以主见与偏颇的观点在心中筑起的藩篱。 当马车停在营区中心时,三五成群聚过来的人,围着雩云开始攀谈说:“小子,你叫杨云啊?” “是的,请多多指教。我是个后生晚辈,什么都不懂,有什么得罪各位之处,还请多包涵。” “你是打哪儿来的呢?怎么会和屠指挥他们一起?”;“听你口音不像这一带的人?”;“你怎么会想来从军的?”……各式各样的问题,五花八门,不断地拋出。 雩云微笑着,一一回答。 多不可思议,武明望着她轻易打进人群当中,一双双好奇的眼眸中已不再存有敌意,这莫非是种与生俱来的魅力?想一想,杨恩公也是非常受下属爱戴的将帅,从不以自己的官位将自己与下属隔离。 现在他的女儿也承袭“乃父之风”,在这平静的黑风堡内掀起一阵小旋风了。 看着她灿烂的笑颜,武明希望以前自己所担忧的事,都可以因为雩云大小姐的开朗性格而化解。 只是……见她这样被人环绕着,武明多少有点寂寞的感觉,还以为她会害怕地躲在自己的羽翼下寻求保护,但她却早有振翅高飞的能力了。 “哟哟哟,我说,这边是怎么了?为啥如此热闹啊?”一个极端虚伪的嗓音,就像是故意把嗓子吊高了说话的男子,慢慢地分开人潮,大刺刺地在三、五名汉子的护卫下,走向他们。 男人明明有副矮壮如山羌的体格,却故意把脸涂抹得如白墙般吓人,穿著官袍而非军装,戴满不合宜的珠宝,强调出自己的尊贵地位——武明不必多想,也知道这就是屠德生口中的“王副都监”。 “嘻,我说是谁,原来是你回来了,屠指挥使。这个假放得可真久,我还以为你要弃官逃跑了呢!”王副都监嗲声挑眉说道。 皮笑肉不笑的,屠德生一拱手说:“属下多谢王副都监准假,让小的能与家人、好友一聚。” “不必客气,谁都知道你屠指挥辛苦得很。立下那么多战功,放个假哪需要谁准不准呢?呵呵呵。” 同样是笑声,此人的笑却给人阴深至极的不愉快感,武明很少有这种一见面就觉得对方面目可憎,产生如此厌恶的感受。 “这边这两人,又是谁呢?”王副都监毫不客气开始打量起武明与雩云。 “这位就是上回我跟您报备过的,将担任我副指挥的好友,这位则是我那位好友身边的见习小兵。” “喝,你好友这么大气派,一到营内还得带着专门伺候自己的小厮吗?” 他一双眼净往雩云身上飘,看得武明有股冲动,想将他的眼珠给挖出来。不许他用那种无耻的眼光,继续侮辱她。 “哪儿的话,杨云虽是见习小兵,专门打杂,但我对他的天分寄予厚望,他会是未来国家的栋梁之材。但,这也要看能不能遇上一双慧眼识英才了。”暗暗回一马枪,屠德生讽道。 王副都监脸皮抖了抖。“我都忘了,今夜就来场接风宴吧?招待你和你这位好友及这位见习小兵,一起到我帐内,好好吃喝一顿,大家熟悉熟悉。” “副都监的好意,属下心领,只是我们才刚回来,恐怕……” “噢,不、不,我可不接受人拒绝的。你们一定要来喔!”一扭腰,他率着自己的手下离开,毫不给人回绝的余地。 屠德生暗啐一口。“这假惺惺的。” 回头,他看看武明与雩云说:“抱歉,我看今晚咱们恐怕得委屈一晚上了。” “我是不要紧,但杨云他……”武明才不怕那王副都监找麻烦,问题是他好象想找大小姐的麻烦。 “我也不要紧,反正他再嚣张也没几日,我倒要看看他想要什么花招呢!”笑嘻嘻的,雩云的一双眼眸闪烁着“兵来将挡”的光芒。 唉!武明暗自叹了口气。他忘了,大小姐有个坏习惯——遇上她不喜欢的家伙,她要不就是甩都不甩对方,要不就会让对方死得很难看。 第五章 校练场、马房、兵器室等等朴素的营舍旁边,一顶奢华的营帐突兀地张设在其间,垂挂着流苏、大红绒毯盖成的帐蓬,其内部摆设比外头还要夸张数倍,当雩云和武明、屠德生三人走进帐蓬内时,端坐在主位上的王副都监一派据山为王的架势,又换上一套比下午的官袍还夸张的华服,呵呵地笑说:“请坐,诸位,不好意思,这帐内简陋,但我想比起他们原先派给我的副手营帐,应该要舒服许多才是。” 雩云在后头嘀咕着。“没见过山羌穿皮袍呢。” “噗哧——”屠德生忍不住笑出来。 “怎么?有什么好笑的事吗?我也想听一听呢。” “不是什么值得让王大人开怀一笑的事。您的帐蓬真是令属下大开眼界,不愧是王大人,能弄来这么多的奇珍异宝。”屠德生连忙带开话题。 讲到这个,王副都监的眼一亮。“喔,你还满识货的嘛!你看看这只绿釉净瓶,很别致吧?瓶口为九塔状,瓶身则带花鸟图纹,通体遍碧,这可是我花费了好大工夫才搜罗到的。” 不知是牺牲什么可怜人所换得的釉瓶,也许瓶子本身无罪,但这男人却令它显得丑恶。雩云遂指着一旁的银盘说:“这也不错,云纹的雕工细致,看得出是出自名家之手,好富丽。” “那可不,这可是我聘请京城第一铸银名师打造的,天下就三只,一为龙纹图案,这已呈献给皇帝陛下;一为花鸟图案,我送给恩师钦公;最后这只就由我自己保留了。当初为打造它所花费的金子,可不是一般平民能想象的,哈哈哈!” 雩云暗嘲:怪不得会如此俗气。想必是那位名师也知道订货的货主是什么德行,才会用如此俗不可耐的图纹讨好货主。 “不必拘礼,随意坐。”王副都监脸上红光满面,堆满了笑容,一拍手。“来人啊,上菜吧!” 也许是雩云与屠德生两人的一搭一唱,使得喜欢炫耀的王副都监开心,他一反方才在营区口蜜月复剑的模样,高兴地要他们喝酒吃菜,还说:“其实我早就很想找你喝酒了,屠指挥,可惜你每次总是不赏光。怎么,我的酒就这么不好喝吗?” “不好喝?怎么会,这一尝就知道,是来自西域的上等佳酿,你说对不对?屠哥。”举起金杯,雩云甜甜笑问。 屠德生也不含糊,马上就说:“没错,这酒真是太好喝了,我这辈子没喝过这么棒的酒!” “哈哈哈,你们要知道,这酒不是人人都能拿得到,因为是我才能弄到手啊!”得意忘形的,王副都监的心彻底被他们所笼络。“来、来,多喝一点、多喝一点。今夜真是开心,有屠指挥回到营中,我们又多了两位兄弟加入,未来就靠你们把大夏的笨蛋打得落花流水了。” 讲着、讲着,他才发现宴席上有个人滴酒不沾,甚至也没怎么动筷,王副都监的笑容僵了僵。“秦副指挥,你怎么不吃不喝呢?是这些菜和酒不合你的口味吗?” 只见秦五郎绷着一张脸,既不理会他的问话,也没有动筷的模样。 碰了个闷钉子,王副都监卸下笑脸。“我想这里似乎有人不太想吃我这顿饭啊?我可是好心表示善意,毕竟以后大家同在一营,要齐心协力奋勇抗敌,如果有人特别不合群,那就糟糕了。” 屠德生打哈哈说:“没这回事,我这兄弟打从过去就是这副模样,不笑、不说话的时候,常让人误会是谁欠了他几百两银子呢!但这绝不是对王大人有意见。” 王副都监勉为其难地点头说:“那我也不好强人所难。但至少秦副指挥也该跟我喝一杯酒,预祝咱们黑风堡以后屡战皆捷、旗开得胜吧?” 和人交际应酬,在宴会上喝个两杯,这是基本礼仪,武明也晓得。可是喝酒也要看对象,他实在没什么心情陪只小人得志的臭山羌喝酒。骂他不够圆滑、不懂得衡量情势也好,他办不到就是办不到。 抿着唇,摆明漠视他存在的武明,这会儿可真把王副都监惹火了。 “秦副指挥还真是好大的架子,难道要我这长官低声下气地请你,你才肯执起酒杯不成?” “欸,五郎,妳快把酒杯拿起来呀,哪有人睁着眼睛睡着了。”屠德生见气氛不妙,赶紧笑道。 武明冷冷地一哼。“我醒着,但我不——” “啊!五郎哥是觉得这酒杯小,不够气派是吧?”雩云笑嘻嘻地插口,从座席上起身。“那简单,我拿这绿釉瓶给您当酒杯喝吧!”在众人未及阻止前把瓶子随意地拿在手上,她东晃西荡地找着说:“奇怪,酒桶在哪儿呢?” 王副都监脸色一变。“你、你在干什么?快放下那瓶……” “唉呀,王大人有这么多奇珍异宝,岂会舍不得借瓶给我装一下酒?您看起来就是个慷慨又大方的人,这点东西根本不会放在眼里才是。”雩云装傻地捧着瓶子转起圈来。“奇怪,哪儿都看不到酒桶,啊!我知道,一定是在外头……” 脚下一颠簸,她故意做出快要跌倒摔瓶的模样。 王副都监急得大叫。“你小心点啊!” “好险、好险,瓶没破呢。”无邪地一笑,雩云吐吐舌说。“王大人您别叫得那么大声,万一吓到我,我不小心松开手,瓶破了要找谁赔啊?” “好、好,我知道了。秦副指挥这酒也不必喝了,你快把我的瓶放回……”一想到自己价值连城的宝瓶被他拿在手上玩弄,急得额冒冷汗的王副都监颤抖地说。 “什么?不必喝了?看啦,五郎哥,都怪你拖拖拉拉的,现在人家不给你酒喝了。”雩云索性甩着瓶子,嘟起了嘴来。 那模样看到的人十个有十个会说可爱,唯独王副都监可笑不出来。他的一颗心就跟着那瓶儿晃呀晃的,只差没跪地恳求他放下来。“吶,你、你可以把瓶放回原处了。” 武明蹙起了眉,他知道雩云是在帮他解围,但他不希望她把敌人的“目标”转移到她自己身上,于是开口说:“你就把瓶放下吧,杨云。” “你们干么这么紧张?这瓶儿又没怎样。”唉,大叹口气,雩云拿着那只绿釉瓶,慢慢踱步到王副都监的面前说:“喏,还你。小器巴拉的,明明有那么多宝物,还小器的不肯让我碰?算了,我不碰就是。接好啊!摔坏我可不管。” “哇!” 砰一声,庞大的肚子卡在桌子后头,使得王副都监伸长手也来不及,眼睁睁地看着那只花费他成千上万两银子弄来的宝瓶,掉在地上碎成片片,眨眼间就成了废物。 “我的……绿釉瓶……我的瓶……”他捡起其中一块碎片,难以置信地喃喃念着。 “你真的很笨手笨脚耶,王大人,我都好心警告你了嘛。”摊开手,雩云摇摇头,一派“不干我事”的无辜状。 “你、你竟敢摔坏我的瓶!”王副都监双眼冒火地抬起头来,凶狠的眼眸像要把雩云给生吞活剥了才甘心。 雩云一转身,走到另外一头,拿起一只三彩印花绘着大朵大朵芙蓉的长盘端详着说:“这盘也顶俊的,是出自唐代晚期的吧?可惜东西无法挑主人,要不它现在一定会哭泣,竟流落到不识货的人手中。” “你、你还想干么?”这一次王副都监可不再坐视,他像头怒火中烧的蛮牛,朝雩云扑了过去。“放下我的三彩盘!” “啷当!”毫不客气的,雩云也把它给摔了。她灵巧地一闪身,轻松地躲过王副都监行动迟缓的追击,接着也不再挑选东西,凡是让她看到能摔的、能丢的,她一律破坏,最后躲到五郎身后说:“捉不到、捉不到,笨山羌捉不到!来啊!来捉我啊!” “你——我非宰了你不可!臭兔崽子!” “住手——” 武明宏亮如雷鸣的喝叱,撼动了整座帐蓬。 这、这家伙……王副都监畏惧地往后退半步……怎么和方才截然不同,宛如从睡眠中被吵醒的狮子,这气势…… “你、你想干么?不要忘了我是你们的长官,你们的生死操之在我的手中!” “这种虚张声势的困兽之斗,对五郎来说是行不通的。”见情况一发不可收拾,屠德生也只得上前说:“王大人,劝你现在不要轻举妄动得好,我虽然没见过五郎真正生气的样子,但我可以肯定,你要再继续对杨云穷追猛打的话,他可以眼也不眨地将你杀了,丢到大漠里去,搞个失踪计。” 王副都监颜面尽失地狂怒道:“你们、你们别以为对我这么做,可以安然无恙——!” “谁怕你啊,不要以为仗着官名就可以作威作福,这儿可不是京城,天高皇帝远,在你下令污蔑我们,让皇帝陛下砍我们的头之前,先小心自己会不会半夜被人绑一绑,丢去喂秃鹰吧!在战场上,将官下落不明也是时有所闻的事,一点也不稀奇。”雩云从武明身后探出头来,朝他扮鬼脸。 “不要说了,杨云。” 武明严厉地制止她,一转头向王副都监说:“我为今日杨云损伤你的这些宝物致歉,但你应该也体会到了被别人破坏自己所有的痛苦,希望你铭记在心,下次不要再放任自己的部属掠夺他人财物,否则不论你再怎么位高权重,我秦武明头一个不会放过你。哪怕因此成为钦命要犯,我也不在乎。” 一口气说完,他握住雩云的手便往外走。 “你、你们给我记住,我绝对不会让你们好过的!”王副都监没勇气追上前去,但为了保全自己最后的面子,他胆怯地在后头咆哮着。 止住了脚步,缓慢地回头,武明冷眼一瞄。“你想怎么做,我不会也不能阻止你,不过……” 咽下一口口水,王副都监退后了两、三步。 “……你要是敢损伤杨云一根寒毛,你将会付出你绝对无法承担的代价,好比这东西一样。”武明为了强调自己不是说假的,顺手拿起离他最近的一只银盘,空手就将它捏成一团银块,咚地扔在地上。 领着杨云,武明头也不回地走出帐蓬,而殿后的屠德生笑笑地说:“谢谢你的接风宴,王大人。我喝得很愉快。” 等他们全不见了人影,王副都监腿软地瘫在地上。“畜生、混帐,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们三人的,秦五郎、屠德生,还有那个叫杨云的小表,我会让你们知道,和我作对,会有什么下场!” *** “哈哈哈哈”地大笑着,雩云眉飞色舞地说:“瞧见没有?那个王大人灰头土脸的模样,简直气炸了!方才我这一摔,起码摔掉了他上万两的银子,哈哈哈,真是大快人心。” “你还真敢做呢,杨云,换成我,一想到那东西的价值,就下不了手了。”屠德生叹息着,说不惋惜是骗人的,那些好东西……就这样香消玉殒,未免太可怜。 “是吗?我倒觉得是帮那些东西求得解月兑,天天跟着臭山羌住,迟早它们也会被他的毒气给逼得自杀。”雩云耸耸肩说。 “你是说花瓶自己能长脚,去上吊吗?”听他形容得好笑,屠德生也不忍多加苛责,毕竟杨云也不是有恶意。 “别追究那么多嘛,反正做都做了。”出了口怨气,脚步也跟着轻盈许多,雩云绕到五郎身边,拉着他的手腕说:“吶、吶,五郎哥一晚上没吃什么东西,肚子也饿了吧?你快去弄点东西给我吃吧!” “……”武明下颚一绷,严厉的目光跳过雩云的头顶,直接向跟在后头的屠德生说:“你先回去,我带他回我营房去。” “咦?”恍神,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蛮力给拖着走,雩云高声叫道:“好痛喔,你干么这么用力捉我,我自己会走啊!……放手啦……喂,死五郎,你想干嘛……屠哥,救我!” 当她发现情况下妙而朝他求救时,屠德生已经合掌对她默哀说:“杨云,我会保佑你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阿弥陀佛!” “臭屠哥,你对我见死不救呀!” 远远传来的这句话,有着无限的激愤……屠德生以怜悯的目光说:“孩子,非我不救,是我无能救你,现在的秦五郎谁敢挡他,又不是不要命了。唉!不过我想他应该是不会要你的命才是,你就学习着成为一个有担当的男子汉吧!” 当然,这些话也传不进入早被拖入营房内的杨云耳中就是。 一进门,还没来得及看清营房的模样,雩云便被大力地拋进里头,一步、两步、三步直冲向床铺,四脚朝天地趴在那儿。 “痛、痛死了,你就不能轻一点啊!笨五郎!”她又没做错什么,不是吗? 无言地关上门,站在门边双手抱胸的武明,正竭力压抑着心中的怒火继续燃烧,他之所以站在门边不动,是担心自己一旦失去控制,就会往她那欠扁的小扑过去,狠狠地打她一顿,直到她求饶认错为止。 可是…… 雩云抬起一张因愤怒而胀红的小脸,娇美可爱的脸蛋在同等的怒焰烘托下更形绝艳,黑白分明的星眸水光潋滥,简直是对男人的理智下最大的挑衅! 他真不懂,明明是这么柔弱的身子,一双小手的力气连杀鸡都没办法,可是哪儿生来这么大的脾气,是谁把她宠坏到这种无法无天的地步,使得她连拿捏自己斤两的能力都没有,净是不自量力地挑些她根本不能应付的人去下战帖? 一拍床铺,已经重振旗鼓的雩云跳起来,一手插腰一手指着他鼻子怒道:“你说,你这是什么态度,你要是不好好地交代方才为什么这么用力地扯我的手,害我的手腕都红肿了,我今夜就跟你没完没了!” 武明一咬牙,强迫自己别再累积愤怒,他带她来不是为了吵架,而是想跟她讲一番道理。 “你说话啊!这会儿你又变哑巴啦!” 仰起下巴,雩云一方面是气得发抖,但老实说也是吓得发抖。她也是头一次了解“男人的力量”是多么可怕的,亲身体验与远远地看着,竟会产生这么截然不同的感受,这是雩云想都没想过的。 看他大掌捏坏银盘时,她只觉得“干得好!”、“这才对,教他们都知道你的厉害,五郎哥!”——完全是坐看好戏的心态。 可是当他强拉着自己,那挣也挣不开,完全失去自由,彻底被他力量所压制、禁锢的感受,剎那间冲击了她所有的认知。她曾经很有自信,大胆断言自己掌握住了五郎哥的一切,他在想什么自己都了若指掌,他想做什么她都能预测得一清二楚,她敢打赌,世上没有比她还了解他的人—— 她好气——为那一瞬间感到恐惧的自己,以及让自己尝到这种恐惧滋味的他。她好气、好气。 一想到她过去也许只是“自以为”了解他,他还藏有自己未知的一面,她就无法轻易地原谅他。 “秦、五、郎,你倒是给我出个声,说句话啊!”抡起拳头,雩云搥着他结实得像石壁的胸膛。 霍地,他扣住她的手腕,令雩云张大了眼眸,怔忡间,脸颊上传来轻痛。 什么? 这是……他……打了我!? 雩云吃惊过度,脑海呈现一片空白,甚至也不太觉得痛,只是愕然并无法接受现实。 “我这是代杨恩公的手打您,希望您好好反省,大小姐。” 武明收回手,放开她,他知道这么做是不可能会获得她原谅的了,而他也抱着会被她恨上一辈子的决心说:“我说过好几次了,这儿不是您能呼风唤雨的京城,在这军营当中,您若再用以前当杨府大小姐的态度过日子,危害的将是您自身的安全,您懂不懂?” 雩云的眼眸浮上一层水气,她咬着下唇,下巴不住地抖动着,看得出在强忍着哭声。 “第一点,方才在王大人的帐蓬中,您根本不必强出头,使自己变成他怀恨的对象。” 武明从刚刚便一直在检讨,到底是谁把她宠坏的,答案很快就找到了……无疑的,他过去一直太顺着她。 若是在军营以外的地方,他可以让她千步、万步,甚至让她骑在自己头上称女皇都无所谓,但在这个满是男人、处处有危机的地方,他不能再任由她率性而为,那只会害了她。 “第二点,妳破坏一样东西也就够了,接着又破坏了好几样东西,所谓『得饶人处且饶人』,在战场上更是穷寇莫追,逼急了狗也是会反过来咬人的,这妳难道没学过吗?” 雩云松开抖颤的唇,从挨打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啪答”掉下一滴晶莹的泪。“什么嘛,你还不是……要不是我插口,现在得罪王副都监的人是你……你那时想破口大骂他,对不对?凭什么你可以招人怨恨,我就不行?你说!” “那当然是因为我有这能力应付他的任何明枪暗箭,可是妳却无法保护好妳自己。”武明蹙眉回道。 “你又知道对方有什么毒计?比力量你也许不怕任何人,但比阴险皎诈,你才比不过别人呢!妳这个大笨牛!”竟连她是为了谁才这么做他都不懂?她真气自己,干么还在这头笨牛身上浪费时间。 “我无所谓,反正我早已抱着战死沙场的准备回到这里,敌人是谁都没差。可是妳不一样,杨恩公把妳托付给我,我岂能让他的宝贝女儿有所损伤?”不解风情地,他顽固地说。 “好。是我多事、是我无聊、是我给你添麻烦了!”一甩头,雩云往门口走去。“我这就去外头昭告所有的人我的身分,征求一个看在我家财大气粗、是名门豪邸的分上,愿意接纳我为妻的人。管他是张三还是王六,我立刻同那人回京城去,再也不碍你的眼,这总行了吧?” 一瞬间,武明怀疑这该不会又是她在试探自己吧?可是当他看到她脸颊上的泪珠时,情感已经冲出了理智,他一个箭步上前拦下她,并且抱住她说:“没人要妳这么做啊!” “有。就是你逼我的!” 扁扁嘴,雩云自暴自弃地在他怀中挣扎着。“一到军营,就给我脸色看,我终于知道,以前你之所以对我百依百顺,全都是看在我是爹的女儿的分上,和我杨雩云根本无关。做女儿的还要和爹的亡魂计较你的忠心究竟放在谁身上,那我岂敢?我不需要你管了,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大小姐!”他急得吼叫,论口才,他实在辩不过她的。 雩云停止挣扎,忿忿地抬头瞪他。“干么?你又要给我来一巴掌吗?刚刚右脸不够你打,那我把左脸也给你打好了。瞧,两边一起红才叫好看!” 真是……输给了她…… 他忘记了,傲气的花儿是绝不会允许自己有垂下枝杆的一刻的。它宁可开在最艰险的山谷里,孤芳自赏,也不愿轻易让人攀折,就是为了保有自己的那份傲气。 她就像那冰心玉骨的花儿,要以世俗的礼法去束缚她,也只是会换来她的嗤之以鼻而已。 “别哭了。”他柔声地说,以指尖轻拭她颊上的泪。 “假如不是真心的,就别对我好。”她吸一吸鼻子,抽噎地说。 “五郎对大小姐从来没有假意。”他把自己的衣袖提供给她。 她老实不客气,用他的袖子擤擤鼻涕,抬起红通通的鼻头说:“那你要怎么跟我道歉?刚刚打了人家一巴掌。” “……让妳打回来?”反正是女子的拳头,他猜想力道也不会大到哪里去。 “嗯,那你闭上眼睛,屈子,脸朝我这边。” 是、是、是,谨遵圣命。 当他听到她哈地吐一口气时,心中立刻起了警戒,可是他牙还没咬紧,就听到“喀”的一声,一个小拳头已经陷入他的脸颊,将他整张脸打得歪了过去。 “痛!” 这一声不是他喊的,睁开眼,武明见她拚命地甩着手,大叫着:“痛死人了,你连脸皮都这么硬,莫非全身上下都是铁打的不成?” 唉,一舌忝自己舌上的血味,武明决定不说出自己也小看了她的手劲,想不到她还真知道怎么揍人。居然用拳头? “这样大小姐的气消了吗?” 揉着手,垂下肩,雩云抿抿唇。“我知道我也有不对,以后我会小心点的。” 微微一笑,武明觉得一脸愧疚的她实在可爱得令人想…… “喂,痛不痛啊?”雩云担忧地望着他的脸颊。 摇摇头,他睁眼说瞎话。“比不上小姐的手痛。就像您说的,我的脸皮硬得很。” “你哟,痛就老实说,还是你想多挨几下揍?”挥舞着她暴力的小拳头,雩云心想:脸都肿了,他不痛才怪。 “请您饶了我吧。”连忙点头,武明一脸畏惧。 雩云这才满意地放下拳头,吐出一口大气。“五郎,我饿了。” “我这就去帮妳弄些吃的来。” “慢着。”雩云拉住他的衣袖说。“顺便去打盆水回来。” “您要净身吗?那我去吩咐底下的人烧水。” “笨,不是啦!你的脸颊都肿了,不赶紧用热水敷一敷,明天哪有脸见人?我行囊里有些家传的膏药,顺便拿过来。” 她是在害臊吗?何必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表达歉意呢?呵呵地在心中偷笑,武明什么也没说的,接受了她的好意。 雩云一等他离开,马上用手掌覆住自己的双颊,好烫…… 这绝不是因为方才挨了五郎哥一巴掌所留下的红肿未消,这是因为五郎哥离去前看着她的黝黑眼眸里,有着前所未见的温柔! 这是代表他们之间的关系,多少有点改善吗? 饼去他看她的眼神,要不就是饱受困扰,要不就是像对待孩子似的,这还是自己头一次从他的眼眸里,找到一丁点的情意,恐怕那头大笨牛还没发现吧?要是自己再多加把劲,让他察觉到他对她的情思,搞不好…… 好,决定了,从明天起我让自己多一点女人味,听话一点,温柔一点,不要再像过去一样处处刁难他,让他陷入情网而不自知,到最后就被我手到擒来! 雩云想想,这一巴掌还算挨得有点代价喽。 第六章 “杨云?呿,杨云这小子又跑到哪里去了?每次要叫他搬东西,就不见他人影。”班头大声地吆喝着,隔着半里远都听得到。 “喂,你们谁看到他的人影?” 班兵们个个摇头。 “真是的,别的本事不会,翘头最行。”班头望着从马车上卸下的一捆捆干粮,认命地扛起一袋。 一道影子出现在他身后,一举手就是两袋,班头心想:这小子总算有点良心,乖乖现身啦?“杨云,你……”转回头,班头才知道自己想得太美。“秦副指挥,您在干什么?这些东西我来搬就好了,怎么好麻烦您?” “这些要搬到仓库里吧?”武明在肩上扛了两袋,手中还拎了一袋,彷佛那里头装的不是干粮而是羽毛。 “是,呃,不、不必麻烦您了,您还有其它事要做吧?” “这点空档我还有,你不是急着要把这些都搬进去吗?那就动手吧。”武明当然不好说自己是替大小姐赎罪,打一开始他就知道大小姐不可能安分地在军营中当苦力,为了不给众人添麻烦,她没做的他理应帮她做完。 “是。” 一见到副指挥亲自下来扛东西,一些原本在旁模鱼打混的家伙,突然都良心发现,一个个跑过来说:“这些交给我们来吧!”、“我也来搬!”。 因此,本来要花上半个时辰才能搬运得完的干粮,不到三炷香时间就被搬得一乾二净,并且整整齐齐地堆放在仓库当中。 “这些就是全部了吗?”武明连滴汗都没流,审视着仓库内的情景。 “是的,多谢副指挥。”班头感激地看着他说。“没想到会这么快就做完,真是不可思议,以前我这班兵怎么叫都叫不动,今天倒是挺勤快的,这一定是他们见到您以身作则的行为,也不好意思再偷懒了。” “举手之劳,没什么。”武明点点头,然后就往外走去。 “那个……”班头迟疑地叫住他。 “还有事吗?” 班头咽了咽口水,直到刚刚之前,他都没有勇气直接问,但今天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位秦副指挥,固然他不像屠指挥那样和蔼可亲,可是除去他望之令人畏怯的脸孔外,他似乎是个讲情理的人。至少……他还肯帮忙搬运东西啊! 所以还是直接问一下本人吧!必于这个已经在营内传扬许久的——“是……那个……杨云是秦副指挥的什么人吗?好象您经常会出手帮他呢!有、有人说您这么关照他,是因为他身分特殊的关系,要是您跟我说一声,以后我也可以派些较轻松的工作给他。” 见武明皱了皱眉,班头脸色一白,赶紧澄清地说:“我可没有暗指那小子和副指挥您有什么暧昧的意思。虽然他们都那么说,但我相信,就算那小子天天睡在您的营房内,也不是……啊,我是说只要您跟我说一声,我就会……” 丙然还是传出闲言闲语了。营里虽有成千上百的兵,但生活在紧张的战场与枯燥的营区内,使得人不知不觉中染上闲嗑牙的毛病,尤其是男人们最爱谈论的风月话题。 身为堂堂副指挥的他,不睡自己的营房,却让给一名小兵睡,自己宁可去挤大通铺,这种另眼相看的待遇,任谁都会注意到,会传出什么早在他预料中了。 “谢谢你,班头,你若愿意少派他一些出力的工作,我会感激在心的。你也看得出来,那小子不是块出力的料。虽说来到军营下锻炼是不行的,不过请你看在我的分上,慢慢来吧!我不想让他太过劳累。”也不作澄清,武明故意让自己的话遭到曲解。 “是吗?那我以后会注意一点的。” 拍拍班头的肩膀,武明走出了仓库。班头大叹一口气,想不到传言竟是真的,看样子自己对待杨云得小心一点,他可不想让杨云在副指挥面前抱怨他什么。只是看秦副指挥人还挺正派的,怎么会…… 他耸耸肩,心想养侍童这种事在营中也不算稀奇,算了,自己又何必管他人瓦上霜呢?他还是继续去忙他的吧! “喂,听到了没有,果然是这么回事,杨云那小子和秦副指挥……嘿嘿嘿。” 暗处隔墙的几双耳朵都听见了。 “我就说杨云那小子细皮女敕肉的,一点也不像从军的料,八成就是为了暖床才带进军营里的。” “秦五郎还真懂得享受,光看杨云那副俏生生的模样,要代替姑娘家也算绰绰有余了。唉,我们就没人家命好,还得花银子才能去城里找乐子。” “喂,你们难道就不好奇杨云那小子用什么伎俩来伺候秦副指挥,迷得他神魂颠倒?” “你这家伙在打什么鬼主意啊?该不是想要——” “□,你们俩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听说秦五郎还朝王大人放话呢,说谁敢碰杨云一根寒毛,就将他大卸八块。想想他那双吓人的胳臂,天生的神力,你们是不要命了才敢打杨云的主意。” “笨喔,只要不让秦副指挥知道就行了。你想,杨云吃了这种闷亏,也不敢去跟他说吧?因为这么一来秦副指挥一嫌弃他,他也只能卷铺盖走人了。咱们有三个人,要让杨云那小子安分听话,根本是件易如反掌的事。” “不让秦五郎发现,这可能吗?” “听说明天秦副指挥要去城里一趟,我们可以趁那时候……” “你想得美,秦五郎一定会带着杨云一起去的,这还用得着想。” “不、不,这趟去据说是椿重要的秘密任务,是王大人亲自指派的,他应该不能带着侍童一起去吧?所以是我们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怎么样?做或不做?” “被你这样一说……好象不做会对不起自己……” “做吧!” 三个色胆包天的小兵,已被自己种种的妄想冲昏了头,沉醉于犯罪前的刺激与兴奋之中。 *** 一回到自己的房里,武明就看到大小姐正在他的床上呼呼大睡。 原来是躲在这儿,怪不得整个营区内都找不着她的人影。看样子就算敌军来袭,她也不打算改变自己的午睡时间。没打算叫醒她,武明走到衣箱前,月兑下沾满汗水与灰尘的上袍,正要更衣—— “五郎哥,你身上那么多旧伤是怎么回事?” “吵醒妳了?不好意思。” “嗯嗯……”摇摇头,她揉着眼睛起来说:“我本想闭上眼睛休息一下下,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哈嗯……”伸个懒腰,继续说:“累死人了,想不到当小兵这么累,还是做元帅好,什么事一定都有人代劳。” “那妳就错了。”武明套上干净的袍子,转身。“至少杨恩公就不是那样的人。他总是身先士卒,事必躬亲,从不以自己的官位来欺压将士或摆架子,因此才获得那么多士兵愿意追随他、贡献一己之力。他最常挂在嘴边的就是在上位者须以身作则,承担最大责任。” “所以我爹才会早死啊。”雩云嘟嘴。“长命的永远就是那些仗着官势,作威作福、为非作歹的家伙。” “人一生的价值不在活得长久,而是活得有无尊严、有无价值。” “是、是,你说的都正确,所以你也想和我爹爹一样,为家国做牛做马做到老死,也不见得换来人一声感激吧?”旋腿跳下床,雩云朝门口走去。 “您要去哪里?” “去干活儿啊!要不又有人见我不在,自愿帮我去扛这、搬那的。你不怕自己做到死,我可不想成为害死你的罪魁祸首。一整天除了忙你校练场的活儿,训练那些士兵,应付上头交代的差之外,居然连我这小兵的活儿也抢着去做。说你傻,真是全天下没人比得上了。”埋怨地白了他一眼。 “小的并不觉得累。”她怎么会知道这事儿?武明诧异地扬起眉。 摊开双手,雩云摇头叹息。“我在一旁看得都累了,好不好?真不知你在鸡婆什么,我明明已经藏得好好的,包管他们找不到我,反正那种粗活儿谁干不都一样?可你却非要自告奋勇地替我去做,害我不得不欠你这份人情。” “抱歉,小的没想这么多。” “你再跟我道歉,我不是更像恶人了?”扭过头,胀红的脸颊有羞意也有嗔意。 这也不对、那也不对,武明不知所措地绕到她面前说:“那……那我该说什么好?” “大笨熊。”她啐道。 “是。”模模头,武明承认自己就是笨,实在捉模不到她的心思。 “噢,我真是会被你气死。”雩云急得跺脚。聪明一点的人,当然知道她不是真的在怪他,而是……而是不好意思说谢……因此只好怪罪他愚昧,但他连这点女儿心思都不懂。 可是武明只当她单纯地在气他嘴巴笨。“气死小姐,小的罪过就大了,您别气,我以后绝对不会再说就是了。” 为什么他人这么好?当然一开始她就知道他人好,经过了五年,她也以为自己早不会对他的“好”感到有啥奇怪,可是她就是奇怪……她在这儿早不是什么杨恩公的女儿,而且,要是他拿自己假扮成男儿身的事作要胁,她不但得事事听他的,就算他对她“态意妄为”,她都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不能言。 可是他一再地令她吃惊。自己离开了杨家,又打扮成这副丑模样,他居然还能拿她当大小姐看待,心中连一点诡计都没有地,连最起码想利用她升官的念头都没有,他人到底好到什么地步啊?该不会是没底限的吧! 总之,他再这么和善亲切完美无瑕下去,她都快要失去诱拐他的自信……怀疑像“她”这么坏心眼的女孩家,真配得起他吗? (不、不成,我杨雩云岂能失去自信,最重要的是这傻子需要我,他要是没有我在他身边,迟早有天会走上爹爹的后路,和爹爹一样卖命到断气为止。我绝不再眼睁睁看这种悲剧发生!) 雩云对他勾勾指头。 武明见状,头一个反射动作就是以双掌包住他自己的脸颊,惶恐地说:“小姐,您千万要三思,事后疼痛的是您,倒霉挨骂的是小的。” 她拧着眉,凶恶地再勾勾指头。 唔,看样子是躲不掉了,武明倒是不怕她的小拳头,就怕她会伤了手,看来自己以后得多用老树皮刷刷脸,让脸薄一点,好让小姐打起来手不再发疼红肿。低下头趋近雩云,献出脸颊,他主动闭上眼说:“请吧,小姐。” 只见大小姐哈、哈地朝他脸颊吐了两口气,然后以衣袖擦了擦。武明正狐疑她在干什么,他的脸皮又不是铜镜,这样擦也亮不起来时……“啾!” 猛地张大眼睛,愕然地看着她,武明可以肯定地说、虽然那只是剎那间的接触,可是方才小姐用她、她水女敕女敕的小嘴,在他颊上香了一口! 尴尬地一咳,雩云转转眼睛,双颊晕红地说:“喏,谢礼。” “谢……礼?” “就说是谢礼了,你还要我重复几次?”雩云正要发火,才想到自己前不久下定决心,要学着温柔一点、女人味一点的,因此接着改口说:“你不喜欢这个谢礼的话,那还我。” 武明立刻遮住自己的右脸颊,猛烈摇头说:“不、不,我很喜欢,谢谢。” 嘿……雩云扬起唇角,算他有进步,小小的进步。想想还真佩服自己,能把一头完全不解风情的大笨熊教到这种程度。若是在过去,他搞不好会老实地说出什么:“要我还?怎么还?”这种笨得让人想将他发配边疆的蠢话。 自己真是人太好了,怎么耐性这么强,没被这家伙的“迟钝”给磨去耐性,反而是越来越有“商量”的空间了呢?他要是能再识相一点,说出“这谢礼是我一生的宝贝”,该有多好! (不过油腔滑调的秦五郎,想来真是令人起鸡皮疙瘩,他还是原原本本这样就好。) 嘿嘿……雩云忍不住要称赞自己,实在是心胸宽大啊! 武明大叹口气。一会儿生气,一会儿亲他,一会儿又偷笑起来,这样看来,自己想跟上大小姐的思绪,简直是比登天还难。他虽然不喜欢半途而废的事,可是早早承认自己永远破不了小姐这一难关,或许还能省下一点功夫。 “对了,大小姐,妳明儿个最好没事就往屠德生那儿跑,我得出一趟远门,恐怕无法像最近这些日子一样,顾前顾后的替妳防范许多。” 雩云眨眨眼。“为什么?你要去哪里?我也要去。” “这……其实是王大人交代我去城里一趟,他说这份密函很重要,绝对不能给外人看到,甚至不许我带任何随从,得自己一个人去。我有点担心,他会不会趁我不在时对妳不利。所以妳明天忍耐一点,不管发生什么状况,记得不要和别人起冲突。还有,最好不要一个人落单。屠德生那边我已经交代过,妳跟着他不要紧。”关于密函的内容,王副都监死也不肯说,只说这信函一定得在日落前送达城内的州官手中。 “哼,那家伙想搞什么鬼花样吗?”雩云用力地点头说。“我知道了,我不会给他可乘之机的。我一整天都会乖乖地跟在屠哥身边,你无须担心我,尽避去送你的密函。可是要快去快回喔!” “我会的。” 此去来回少说得花上半天的功夫,还不包括见到州官前后可能耗去的时间,武明已经打算骑乘跑得最快的马儿,破晓就上路。 这阵子王副都监那儿看似平静,但一切还是小心为上,因为他胸口中有股挥之不去的骚动,似乎在警告着他将有什么事会发生! *** “唉,无聊、无聊,好无聊喔!” 困在屠德生的指挥房内,跷着二郎腿喝茶的雩云,边抱怨边瞪着埋首在自己手边成堆的地图中,研究着要在哪儿埋设陷阱,或挖壕沟的屠德生。 “喂,屠哥,都已经天黑了,你说为什么五郎哥还不回来啊?” 说什么要快去快回,结果去了这么久,也不见他回来。害她一整天只能闷在这间小小的四片木板搭成的破屋中,什么事也不能做,无聊死了。过去在军营中可做的事虽然不多(很多事都有五郎帮她做了),至少还能看看五郎哥在干么、想想五郎哥在干么、找找五郎哥在干么……对,五郎一不在,她整个人就没精打彩了。 “杨云,你也太黏五郎了,这样是不对的。你不是要来这里学怎么当男子汉吗?可我看你似乎变本加厉,比在旅途上还要黏着他不放、依赖着你五郎哥,这样到哪一天你才能作个男子汉大丈夫呢?”听他抱怨了一整天,屠德生耳朵都快长茧了。“你要是真那么无聊,就去外头透透气,顺便帮我拿晚膳来。” 雩云获得喘口气的机会,小脸一亮,但旋即她又想起——“啊,可是五郎哥要我乖乖跟在你身边的。” 屠德生失笑地说:“看不出来你这么听五郎的话,杨云。” 被他一嘲,雩云赌气地起身。“去就去,反正外头人还那么多,那个姓王的应该不至于明目张胆地对我不利。” “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讲归讲,屠德生怎么可能让好友交代给自己的重要兄弟去冒险呢?因此他按下杨云的肩膀,说道:“不过证明你有这志气就够了。我想一会儿你五郎哥就回来了,你就再忍忍,饭我去拿,你在这边等着吧。” “啊……”什么嘛!结果她还是只能留守。 站在门边,雩云目送着屠德生走到营区彼端,和三五个人打了招呼,最后消失在一群排队等着用餐的士兵之间。她想:干脆坐在门口等他好了,还可以看看外头的风景,不然她在屋里都快闷疯了。 “喂,你!”突然出现一名士兵挡在她面前。 谁啊?这么没礼貌,雩云懒得抬头理他,径自转头看向另一边。 “喂,你就是那个常常跟在秦副指挥身边的小子吧!”对方的口气更焦急了。 五郎哥?雩云狐疑地扬起一眉。“是又怎么样?” “不好了,秦副指挥受了重伤,他想要见你,快跟我来。”对方立刻大叫。 拜托!真是无聊透顶,雩云用膝盖想也知道,这种骗三岁小孩子的把戏骗得了谁?“你说我就信喔?我像是被人骗大的吗?哼。去、去,少在这边碍眼。” “秦副指挥知道你可能不会相信,要我带这个给你看……这是他的副指挥蓝头巾,这样你总可以相信我说的是真的吧?” 把染血的头巾扔到雩云膝盖上,陌生的士兵指着一栋屋子说:“就在那边,他正在那边接受大夫治疗,但伤得很重,说不定现在已经快不行了,你再不去见他,也许永远都见不着他了。” 雩云的神情有些动摇,她拿起头巾,见上头绣着“五”,是五郎哥的头巾没错,虽说头巾也不只一条,或许有哪条被偷了也不一定,再说……这绣字谁都能绣上去,想冒充的话,谁都可以冒充…… “算了,你不过去的话,我要先走了。” 五郎哥! 雩云霍地起身,心想假使这是场骗局,那被骗就被骗,总胜过万一它是事实,而自己却笨得怀疑,笨得错过最后——不,不会的,吉人天相,傻人有峃福,五郎哥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带我去!” 事有蹊跷。 武明不断鞭策着座下的马儿快跑,跑得再快一点。他直觉发现不对劲,从一进州官府中,州官看了那封信后,说什么他要给王大人写回信,请他喝茶稍坐,结果自己不疑有他地喝了那杯该死的茶。接着,当他醒来时天色都已经暗沉了! 州官瞎说什么是他自己太累睡着了,怎么叫都叫不醒,可是武明知道不是这样的,他一直都很清醒,直到喝了那杯茶,脑子才开始昏昏沉沉,等他发现自己中了圈套,早已不敌那杯茶的威力,就这样倒下去。 不管是谁、为了什么原因故意拖延他回营的时间,他都知道追究这点只会耗费更多宝贵的时间,现在他的第一要务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回营,并且确认雩云安然无恙。 拜托你了,屠德生,你可要好好地保护大小姐啊! “驾!”一鞭挥下,马儿腾空越过一枝横倒路头的老树,在暗淡的月色中,疾速狂奔。 彷佛过了一辈子那么久,当他好不容易再次看到黑风堡时,月儿已经高升到天空的一半,接近午夜。 跳下马,气喘吁吁的他直接走向自己的营房,“啪”地打开门。“大小姐!” 屋里只有一盏灯。 他眼皮一跳,转头就要朝外面冲去,可是此刻床上的棉被突然动了一下,接着像座小山缓缓地隆起。他立刻就说:“大小姐!是妳吗?” “……不要过来!”沙哑的,像是哭了许久、许久的喑哑嗓子,由棉被底下传来。 “大小组……”武明整个人像被丢入冰天雪地中,运身一震。 “……你……为什么这么晚……我叫了又叫……要你回来……可是你一直都不见人影……” 心像被万剑穿刺而过,但他不能不问。“发生了什么事?” “呜呜……”几声啜泣教人心碎。“他们骗我……说你受了伤……我本来不相信,后来他们还给我看一条染血的头巾,上头绣着你的字号,我……我就跟他们去了。” 咬紧的牙关间流出了血,握紧的拳头冒出青筋,武明感到前所未有的愤怒。“他们对妳做了什么?” 啜泣声不断,她断断续续地说:“里头有三个人,他们把我包围起来,说好多不堪入耳的话,说要怪就怪我自己愚蠢,竟上这种当,还说什么要我好好反省一下,以后别太嚣张。我以一敌三,当然抵抗不了,他们、他们、他们就把我的……把我的衣服月兑了……” 被了。这样就够了,那些人一个也别想活下去!“是哪三个?” “就在这时候,又来了三个。” 还有!? “后头的那三个,一进门就嚷说:喂,兄弟,我们今天守了一整天,一直等不到机会下来,怎么可以一下子就被你们抢走呢?要不也分一杯羹吧!然后就开始和对方讨价还价起来。我见机不可失,就……”棉被突然抖动了起来。 “就怎么样?妳成功逃跑了吗?”一线希望出现在武明的脸上。 迅雷不及掩耳的,从棉被后方丢出一块燃烧的布,把武明吓了一大跳。 “就这样,先把他们吓住,接着再用这个……”忽然间,雩云摆月兑了棉被,笑吟吟的拿着一只弹弓现身说:“把一颗颗石头发射出去,将他们六人打得满头是包,现在全交给屠哥去发落了。呵呵呵,怎么样,有没有对我刮目相看啊?我可不是那么容易就会被欺负的喔!” 先是被燃烧的布吓了一跳,接着看到她的笑脸,全身紧绷的力量忽地放松,武明跨两个大步上前,一把将她搂住。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幸好妳平安无事,要不然我……” “……五……郎哥……” 怎么办,这真令人害臊,他抱得她好紧好紧,紧得能感受到此刻他心跳得有多快速,而且他炙热的呼吸就在耳边,他的气息比她想象中还要有男人味,还让人心动。 “一想到妳可能发生什么事,我都快急疯了,一路上我不断地在祈祷上苍,希望妳没事,就算是拿走我的性命都没有关系,但妳绝对不能有任何差池,要不然我这一辈子绝对不会原谅我自己,竟把妳一个人留在这种地方!”五郎滔滔不绝地说出积在心口的话语,他从未有这样强烈的渴望,渴望去保护一个人,渴望去为她挡风遮雨,绝不让任何人、事、物伤害到她。 “我真的受够了,我再也不想要让妳继续冒险。不要再找什么郎君了,如果妳要一个丈夫的话,妳不嫌弃我的话,妳答应我离开这军营的话,我就是妳的,妳可以任意使唤我,就是别再教我为妳这样担心受怕了!” “五郎哥!”雩云喜悦地张大眼睛。 “我会向在九泉之下的杨恩公赔罪的,我知道我害了妳的一生,可是我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法子能让妳离开这里,到安全的地方去。”管他的,也许他是被感情冲昏了头,可是他已经管不了这许多了。 与其在她发生了什么万一,或者铸下无可弥补的大错之后再来后悔或弥补,他宁可选择这条回头路。 再一次地抱紧她,五郎默默地想着:我也不再欺骗自己了,以一个男人渴望一个女人的心,我的心早巳非妳莫属。 第七章 帐蓬内,睡得正舒服的王副都监被自己的手下给吵醒,他老大不高兴地披上外袍,打着呵欠说:“到底是什么事,非把我叫醒不可?” “大人,大事不好了,据说『那三人』在屠指挥严加拷问之下,已经供出是受您的指使,才去偷袭杨云那小子,现在他们一伙人正朝着您的营帐走来。请问大人,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什么?”从床榻上跳起来,王副都监咬牙切齿地说:“那些蠢东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就算被人拷问,也不该把我……” 早知道当初就不是花一百两要州官下药迷昏秦五郎而已,该花上一千两请他毒杀他,至少可以先除去一个心月复大患。说来说去,都是他没料到那三人会失手才会坏事! 看主子踱起步来,手下也紧张地说:“我看还是去请示钦公公……” “别傻了,那个老昏庸现在已经病得差不多了,我就是不想让人知道他早是废人一个,才千方百计地不许人靠近他,如此一来,这整个军营就我最大,谁都得听我的话。”他只是没想到那屠德生找来了姓秦的男人当副手后,突然间就天不怕地不怕了,压根儿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就像他们说的,这儿天高皇帝远,本来是他为非作歹的最佳处所,可是那也只能用在会畏惧他官衔的人身上,现在被他们看穿自己不过是只纸老虎,既叫不动军队,军营里的人也没有谁把他当一回事,他能使唤的就十几个自己以大量银子收买的手下。 况且,要是姓秦的发起狠来,那十几个人会不会舍命保护他这个副都监都还成问题呢!真要死在这草木不生、鸟兽不住的荒漠上,他才不干,他还打算留着条命回京城去享受他掠夺来的财宝,吃喝玩乐一辈子呢! 追根究底,全是三个饭桶的错,都已经替他们安排了那么好的计划,甚至调开秦五郎那家伙,谁知道他们居然会失手,反过来被杨云那小子打得落花流水,还让他乘机月兑逃,找来援兵。 连修理一个嘴上无毛、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小子都会失败,自己还花那大把银子收买他们做什么? “报!屠指挥与秦副指挥在帐外求见大人。”门外的守卫朗声禀道。 “大人,他们来了。” “我听见了,烦死了,去跟他们说,就说我人不舒服,今日不宜见客!”总之绝对不能承认,哪怕他们搬出再多的人证、物证,只要自己死不认帐,他们也拿他没办法。 “王大人的声音如此宏亮,实在不像是有病在身之人。”凉凉的声音,自营帐门口传来。 “你、你们……谁允许你们进来的?我不是说过不见客的吗?”望着大胆闯入的一伙人,王副都监步步退后。“来、来人啊!” “您喊的『来人』,若是指门外一群张牙舞爪,挥刀弄枪,不守军令意图造反的家伙的话,那么他们已经都被我的人马给扫押住了。”屠德生微笑地走近他说。 “王大人,您不介意的话,可以请您回答我的几个问题吗?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的。”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可恶,这些家伙连门口也堵住了,有秦五郎守在那边,自己想逃也没地方跑。 “噢,但我什么也都还没问啊?”笑容从脸上消失,屠德生一扬手,命令道:“来人啊,把那三人带过来!” 在两名士兵的押解下,三个被五花大绑捆在一起的男人,先后狼狈地被推进帐蓬内。他们一看到王副都监,马上跪地求情。“王大人,救救我们,我们全都是遵照您的意思办事,并不是我们自己想要对杨云非礼啊!大人!” “瞧,这三人所说的事,应该不需我再多加说明,大人您不会推说您毫不知情吧?” 额际流下一道冷汗,王副都监强自镇定地一笑:“哈哈,您真是考倒我了,这三人在说什么呀?军营里成千上百的士兵,我根本不记得这三人的脸孔。还有,这两天我也从没下过什么命令,他们一定是想月兑罪而说谎吧?” “王大人!”事到如今才知道自己是彻底被人利用,并且还被一脚踹开,三人都一脸错愕。 “您、您怎么可以这样说话不算话?”;“明明是您给我们银子,要我们这做的!”;“我们全都是听了您的命令才去做的!” 三人死命地控诉着,可是王副都监一律充耳不闻,还转过头去说:“总之,这三人我不认得,他们犯什么罪也和我无关,随你去发落吧!” 他冷冷一笑。只要与他们划清界限,把责任推得一乾二净,这么一来想必屠德生和秦五郎也拿他没辙。 “是吗?那也就是说,这几人要杀要剐全都任由我处置吗?” 三人闻言,无不吓得面无血色,浑身发抖,急忙说:“求您别杀小的,屠指挥,是我们错了,我们不该见钱眼开,跟错了主子。早知道会有今天这种下场,就算是拿再多的银子给我们,我们也绝不会干这种蠢事的。” 闻言,王副都监在心中骂道:这几个混帐,收钱的时候还不挺高兴的?我没怪你们反咬我一口,你们倒大放起厥词来了,看来老子没救你们是对的! “现在没我的事了吧?屠指挥,你快点把这几个人弄走,省得我看了就碍眼。” 屠德生笑了笑。“由我这个小小指挥来发落他们,可能还不是最妥当的,我看就把一切交给这儿权限最高,也是最有资格的人……五郎,公主殿下呢?” 站在帐门边冷眼旁观这一切的武明,点点头,掀开了帐蓬说:“公主,请。” 鲍主?朝廷何时派来了一名公主,为什么没通知他?王副都监惊愕地瞪大了眼,尤其是当他再定睛一瞧,那衣袂飘飘,婀娜的轻移莲步,走入屋内的人竟是…… “哇哈哈哈,你跟我开什么玩笑,这不是杨云那小子吗?你以为叫他换上女装,再称他为公主,我就会上当吗?哈哈哈,有没有搞错?” “搞不清楚状况的人是你!”轻声一叱,雩云从衣袖中掏出一块金色令牌说:“睁大眼睛瞧瞧,这是什么?” 闪闪发光的金牌上刻有“御赐”二字,背面则以篆体写着“护国”,就算王副都监再怎么不识货也知道这是皇上亲赐的护国令牌,那……难不成这扮成男装的白面女敕小子,打一开始就嚣张得不象话的臭小子,他真是……公主殿下? “我乃钦赐『护国』之号、蒙封公主之位,故杨元帅之女,杨雩云是也。见此令牌,还不速速下跪!” 我、我命休矣!杨云竟会是护国公主,他、他对公主做了……双膝一软,王副都监跪倒在地,惶恐地说:“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参见公主殿下。” “王渊,你在黑风堡内欺上瞒下、态意妄为,种种恶行罪证确凿。我将把你的条条罪状呈报朝廷,特别是你犯下恶行还不承认,企图将罪过全推给手下,这种无耻卑鄙的行为,足以让你丢掉官帽,打入大牢永不见天日。”雩云在帐外已把一切始末听进耳中,比起昨夜的那三个家伙,她更不能原谅这混帐。 “臣、臣没有,请公主殿下明察,这一切都是场误会……” “住口,还敢狡辩。来人啊,先将他关入柴房,饿他个三天三夜再说!” “是!” “公主!鲍主请您饶命!鲍主!”被人一路拖下去的王副都监,这会儿才知道,自己什么人不好惹,居然惹到一名自己作梦都惹不起的贵人,怕是说破了嘴磕破了头,也拯救不了他自己。 *** 一等王副都监被拖离帐蓬,屠德生马上捧月复大笑。“哇,那家伙在听见妳是公主时,那脸色实在太好笑了,这就叫做『夜路走多了,早晚碰见鬼』!” “屠哥,你骂我是鬼啊?”雩云一挑眉。 “不、不,我当然不敢。唉,不过殿下您实在是太乱来了,再怎么说,像您这种金枝玉叶,怎好混进军营中呢!” 一回头,把四周的闲杂人等都支开后,屠德生才敢放心继续说:“我和方才的王渊一样,要不是见到那块金牌,打死我也无法相信您竟是护国公主。而且——”指着秦五郎的鼻端,他更不可思议地说:“还嫁给这个二楞子!” 摇着头哇哇叫,屠德生悔不当初地说:“早知道,当年我该接替这家伙,去当杨府的总管才对,说不定今天我就会是堂堂的驸马爷了。” “嘻嘻,听见没有,五郎哥?”雩云双手插在腰际,得意地扬起下巴一说:“人家可不像你,笨得把这天大的思宠往外推,还害得我千辛万苦跋山涉水,追你追到这大荒漠来,你得好好反省、反省,检讨、检讨一下。” 从昨儿夜里自己说出“投降”的话以来,她已经提了不只十次,无非是要他反省自身的迟钝、了解自己的愚昧,以及她是多么宽大为怀地等待他觉醒等等……武明都一声不吭地照单全收。依他看来,只要能让她开开心心、心满意足地离开这军营,就算她同一件事要继续说上一辈子,他都不会抗议的。 “大小姐,您不是答应我,一等解决了王副都监就要启程回京?那我现在就去帮妳准备马车……” “干么那么急?”雩云白他一眼。“人家还想多待几天。” “大小姐,您要是不遵守约定,那么小的就要收回昨夜答应您的事……包括重新举行婚礼,正式地迎娶『您』为妻,这一切将一笔勾清。”上回那场婚礼,实在是场儿戏,什么李代桃僵,传了出去对她的名誉肯定有损。 雩云鼓起双颊。“秦五郎,你是威胁我不成?” “小的句句认真,绝无威胁意图。” “你……你就那么想快快把我送走?我连多待在你身边一天都不成?” “妻者,以夫为天。夫君的话,您不听吗?” 雩云脸一红,冲着他大叫。“什么夫!你连跟我圆房都没有,少给我摆出一副是我丈夫的脸孔,哼!” “大小姐,您要去哪……” 见她猛往外冲,武明一个箭步就要上前去拦阻,可是此时屠德生扣住他的肩膀说:“且慢。” “什么?”转头的瞬间,雩云早已冲出帐外。 屠德生吩咐门外的卫兵说:“你们立刻去保护公主,不可让她离开营门,遭到任何危险。” “是。” “为什么不让我去追?”武明焦急地看着雩云那越缩越小的身影。 “说你不懂女人心,你还真是一点都不懂。”屠德生拉着他回到帐内。“现在公主正生你的气,你越追她,她只会越生气而已。这种情况,一定要等到一方冷静下来后再说。我虽也赞同你的意见,认为公主不宜在此地久留,但你不认为自己说话的技巧实在太差了?你应该再多哄哄她、骗骗她嘛!” “德生,你认识我几年了?” “几年?呃……掐指算算也有十年以上了。” 武明大叹。“那你还不懂我吗?我要是能说出什么哄骗人的话,我早说了,也不会弄到今天……我真是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她总是在生我的气,可我又不知道她究竟在气些什么,我也不懂她中意我哪一点,我根本就配不上她啊!” 看样子这小俩口问题还真多。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依他看,是秦五郎这愣小子明明深陷情爱泥沼,却又放不分的芥蒂,才导致今日公主勃然大怒的局面。人家堂堂公主都已经不顾身分说要嫁他了,有哪个傻瓜还拚命地往外推呢? “行了,五郎,你也别再挣扎,等公主回营后,你就早早带她回房,关在里头一天一夜,等隔天她应该就会乖乖回京城了。”做下结论,屠德生判道。 “把她关起来?那不是让她更生气。”表情狐疑,武明不懂他的话中之意。 屠德生拍了自个儿的脑袋一下。“我真服了你,谁说要把她『一个人』关在里面?你当然也得要在里面啊!” “我?连我也得关!?” “笨喔!鲍主会不放心离开你是什么原因?当然就是怕你出尔反尔,一旦她离开了营区,你就会变心不要她了。她怕这是你为了哄骗她走而想出的权宜之计,所以只要你把生米煮成熟饭,她自然就会安心地离开军营。要不你以为公主真爱待在这儿吗?你一不在,她直喊无聊呢!”竟要他讲得这么明白,屠德生没见过比他还不懂得变通的男人。 生米……熟饭?武明红了双脸,像个初尝禁果的小子,羞到不行。 见他这副纯情样,屠德生抬高双眉。“喂、喂,别告诉我你连这事儿都不懂,你说句话让我安心,求你告诉我,你去过怡春院吧?” “去过。” “呼,那我就放心了。要是你连这都不会,我真不敢想象……” 人家说“临阵磨枪,不亮也光”。但这种事还是事前预备好,才不至于当场手忙脚乱。毕竟对象可是矫滴滴的公主殿下,做不好的话,被踢下床不打紧,要是严重一点被杀头可怎么办? “总之,你现在听懂了我的意思,那就去追公主吧!照我的意见去做准没错,包管她不会再嚷什么要多留几天。” 武明心中不免有些迟疑,这样真的好吗?一旦自己这么做,就铁定不能回头了。他知道自己渴望她,却不确定自己真的可以占有那么美丽又傲慢的小东西吗?像他这样笨手笨脚,又粗壮,会不会伤到她或是…… “去吧!驸马爷,你再不去追,等会儿又是一场腥风血雨了。” 由后头推他一把,屠德生觉得自己还真像是强推纯洁民女入火坑的恶贼啊! *** “公主殿下人在哪里?” 上气不接下气的,当武明好不容易追到了营门边,还是不见雩云的身影时,他随手抓住一名小兵,劈头就问。 “前边,我们很努力地拦下她了,可是公主毕竟是公主,所以我们也不敢太踰矩,她一命令我们打开营门,谁敢把门关上呢?”小兵发抖地回道。 “该死,那她身边有没有人跟着保护?” “有!当然有!陈班头带着他的班兵追过去了。不过,公主骑着马是朝西北方那座小山丘去的,陈班头他们徒步怕追不上呢!” 当下武明回头从马厩中牵了匹马出来。“为以防万一,你去告诉屠指挥,就说公主闯到我国与大夏国的边境,要他多带点人马来支持,知道吗?” “是!” 现在只能希望她不要冲得太快,因为过了那座小山丘,就完全进入大夏的领域了。武明双腿夹住马月复,策马飞快地往西北方前进。 另一头。 雩云纵马随意奔驰了好一阵子后,才放慢了马速。她心想:五郎哥那个笨蛋,怎么没追过来啊?回头看看空荡荡的路上,连个人影都不见。该不会他终于厌倦她要脾气,所以放弃了她? 这么一想,她脸色苍白,掉转马头自言自语地说:“我还是回去吧。” 好不容易五郎哥才答应要娶她为妻的,万一她的任性使得他悔婚,那岂不枉费她这些日子所有的辛苦……况且,她又不是今天才知道五郎哥的鲁钝,他一心一思要送她回京城,也是出于一片保护她的心意。再怎说,当他抱住自己,激动地说着他是如何为她担心受怕的时候,自己就尝到被他疼惜的滋味了。 我也该学着长大点,不要继续刁难五郎哥才对! “好,回去跟五郎哥认错,然后要求他在送我回京城前,先陪我在这附近的城里游山玩水几天,再使出我从太婆那儿听来的擒夫妙招,泡个百花浴,弄得香喷喷的,就不信他不被我手到擒来。”满意地一笑,雩云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她踢踢马月复,让牠往回程的路上前进。 达达达,远远传来不属于自己马儿的马蹄声。 “咦?是五郎哥吗?”高兴地拉住马儿,雩云抬起头张望着。 轰隆隆隆,不只一匹马儿的蹄声,由反方向传来。 “不,不对,那边应该不是军营的方向,那到底是……”直觉危险,雩云立刻加快身下马儿的脚步,企图远离那逐渐接近她的大队人马。 “口*#口**” 听见陌生的叱喝,和完全听不懂的语言,雩云不由得暗叫一声“糟糕”。她假装没听到,俯低了身子,促马儿跑得更快。 “站住!” 这会儿对方用汉语说话了,可是只有笨蛋才会真的站住。雩云已经知道她身后的追兵是大夏人,难道她在不知不觉中误闯入他们的领土!? “立刻站住,否则我们要放箭了。” 开玩笑,在这儿被逮到,她岂不是会给五郎哥他们带来极大的麻烦? 咻!咻咻咻!箭矢无情地朝她射来,雩云拚命地低头躲过,可是就在她以为自己能侥幸逃月兑之际,身下的马儿突然发出哀鸣,接着步履不稳、东倒西歪,没过三两下就不支倒地,连带地使得她也摔下马来。 雩云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可是敌人的动作比她更快,只见前方已经被数匹马儿挡住,还有三、四根长枪正对着她。 “汉人女子,妳知道这是我大夏国的土地吗?” 雩云微笑着摇头说:“抱歉,我不知道,我是不小心迷了路走到这边,你们能不能放过我,让我回去?我发誓我不是什么可疑的人,只是不小心逛到这边而已。” “胡说,妳的马是营马!妳是汉营的奸细,到我大夏的边境想做什么?” 雩云吐了吐舌,扮张鬼脸给他看说:“我想做什么,说了你们也不会信。嘿!吃我一弹弓!” “哇啊啊!” “快捉住她,别让她跑了!” 天杀的,为什么偏偏今天她换上了女装,要是仍然穿著男装,起码跑起来不会这样碍手碍脚的。这边到底有多少棵树啊? 呼、呼呼,后头的追兵干么死追着不放,看也知道,单凭她一名弱女子,能对他们夏国产生什么威胁?呼呼呼,喘死了,可是不能停,一停下来,她就一辈子也见不到她的五郎哥了。 “大小姐!” 这声音……该不是她跑得太累,才会出现不该有的幻觉,她怎么好象听见了五郎的声音? “……大小姐?妳在哪里?回答我!” “五郎!五郎!我在这儿!快过来!我在这儿啊!”这不是假的,五郎哥真的来找她了,她就知道她的五郎哥是不会拋下她不管的。 “看到了,快把她围起来!” 转眼间,四周已经都是敌人了。 “放开我,你们干什么!?” 雩云朝着冲过来捉她的两名夏国士兵,使出泼猫的伎俩,又踢又打又踹的。可是对方终究是受过训练的士兵,他们一人扑上前去扣住雩云的双臂,一人则拿刀架在她脖子上,就算她再怎么挣扎也敌不过他们的蛮力。 “放开她!” 雷霆怒吼一声,武明骑着马朝他们冲过来。 “又来一个男的,该怎么办?”士兵转头问身后的主将。 “先把女的牢牢捉住当人质,其它人去对付那个男的,记住要活捉他们回去审问,问出他们想在本国的边境做什么。” “是!” “放开大小姐!”武明挥舞着手中的刀,“唰、唰”地砍下两根挡在他面前的长枪,接着又解决一名企图由后方偷袭他的士兵。 五郎哥……雩云忧心仲仲地看着他。太卑鄙了,居然那么多人对付他一个,就算五郎哥有三头六臂也难以招架。“啊!小心!” 敌人的长枪刺中了五郎的肩膀,立刻喷出一道鲜血,可是他迅速地挥刀砍断那柄长枪,拔出来后,又继续与敌人交战。 好恨,要是她也有一把刀的话,就可以帮五郎的忙了。 “三将,这男人太难缠了,要活捉他可能很困难。” “你们暂且先让开,由我来。” 武明见敌人停止了打斗,他也得以稍作喘息,看清眼前的情势——不妙,对方起码有二十人,而他身后的援兵恐怕还得等上一阵子才能赶到。刚才在途中他看到陈班头等人,还要他们慢慢来,他以为自己能顺利追上雩云的。万万没想到,雩云那么快就碰上了对方守边的士兵, 大夏国的防御能力,远远超过了他们。 “这位汉人勇士,你一人想对付我们这里所有的人是不可能的,劝你速速弃械投降,否则这位女子的性命难保。” 见穿戴着敌人将服的家伙开口,武明瞇起一眼说:“即使我放下兵器,也没有任何人能保证我大小姐的性命无忧。” “你要是乖乖跟我回到营内,我可以保证这位姑娘完好无缺。至于你我就不知道了,像你这样的人在汉营,对我们大夏国来说会是个威胁。我不知道我们的大将会如何处置你。” “重要的是我家大小姐的性命。” “那你放心吧,我们夏人不杀孩童与妇人。而且,在极度缺乏女子的夏国来说,女子是项财宝,不可杀。” 懊怎么做?继续拖延下去,等到援兵来…… “五郎哥,你别听他的,你不用管我!”光看他的脸色,也知道他们在谈条件,夏人一定是拿她当人质,雩云才不要让自己成为绊脚石呢! 不行。武明知道对方也不笨,当他一看出自己在拖延时,很可能就会对大小姐不利。他自己是无所谓,但攸关大小姐的性命,他绝不冒险。 一看到武明缓缓地放下手上的刀,对方立刻策马上前说:“来人啊,把这个男人绑住,一起押回营内。” 不过,至少也要留下一点蛛丝马迹给屠德生,好让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才能够应变。这一想,武明便把自己手上的刀往草丛里一扔,相信那把带血的刀,足以给屠德生暗示了。 “五郎哥!”不了解他为何弃械投降,雩云泪眼汪汪的。 “不要紧的,不会有事的,大小姐。相信我!” 望着他坚定的眼眸,雩云虽然挥不去恐惧与不安,但她强迫自己相信……五郎哥一定会想办法,让他们自夏国月兑身,一定! 第八章 押解他们的人,首先为五郎肩膀上的伤绑上布条,替他止血。接着两人都被缚住双手与蒙住双眼,只能盲目地任由敌人带路。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不让他们看到沿途夏国所设置的种种陷阱与军备。 武明凭借着长年军旅生活培养出来的经验,判断他们此刻所处的位置,是离两国边境约莫五里远的地方。接着他便听到这样的一段对话: “三将,您回来了,这两人是?” “由边境捉到的两名奸细,大将人呢?” “城里召见,已经去了半天,应该就快回来了。” “是吗?”停顿了一下。“那先将这两人的眼罩去掉,将他们关在囚房中,等大将回来再行处置。” “是!” 他们被带到一间骯脏阴湿的囚房,士兵们先是在牢房的木栏挂上坚固的大锁,留下双手双脚都被捆绑起来、插翅也难飞的他们,便相继离开。 等他们一走,雩云马上扭动着身子,靠近武明说:“你的肩伤不要紧吧,五郎哥?” “这不算什么,过去我受过比这更严重的伤,还不是活到现在。”只是有点头晕,敌人刺中的部位虽然不是什么致命处,但刀伤处流了许多血,使得他失去不少力量。 “都是我不好……我不知道自己是何时越过边境的,那时候只是放任马儿随意地跑,我对这一带又不熟,等我听到夏国兵马的声音时……”望着手背上的泪水,雩云才知道自己哭了,她在五郎面前不知假哭过多少次,可是这一回的泪水却没有半点伪装。 因为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无法替她拭泪,武明只好把脸靠近她,以自己的舌尖舌忝着她泛红的眼角,宽慰道:“好、好,不哭、不哭,这不是妳的错,我知道。是我不好,没有保护好大小姐,没能把妳从敌人的手中救出来。” 雩云哽咽着,更缩向他的肩膀,寻求他的温暖。“……不要叫我大小姐……我不要当你的大小姐……” “咦……啊……可是我叫惯了……” 抬起沾着泪珠的长睫毛,她黑黝黝湿润的眸子凝视着他说:“那么从现在开始,改掉你的习惯,叫我的名字嘛!” 怦,心窝猛然受到撞击,这真教他为难。对武明来说,直呼她的名字实在太僭越了,在他心中,她一直都是他的“大小姐”,更何况她又贵为公主…… “你不肯叫我的名字,就表示你到现在还是把我当成主子,没把我当成妻子来看。”她语带哽咽,眼看着泪珠又要滑落。 “雩……雩云……别哭嘛……”耗费他生平最大的勇气,跨越过自己内心所划出的界限,武明努力地挤出她的名字。 她的小脸顿时如拨云见日般,整个一亮。“嗯,我不哭。” 唉,也罢,一声“雩云”能换得她这样璀璨的笑容,那他以后得努力设法破除自己顽固的想法了。 “虽然这间牢房又臭又脏,可是这样和五郎哥倚偎在一起,让我觉得就像在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一样。”雩云叹息,娇小的头颅在他胸口磨蹭着说:“我们一定可以平安无事地回黑风堡去的,我知道。” 听她乐观地说着,武明有点愧咎地暗下脸,他当然想尽一切办法也要让雩云平平安安,可是——“我们”,意味着要两人一起平安地从大夏国的领土月兑逃,这恐怕不是件简单的事。 “吶,五郎哥,等一回到黑风堡,我就乖乖听你的话,回京城去等你。”雩云眨眨娇媚的大眼,无邪地笑着说。“可你不许让我等太久喔,我不想象娘一样,经年累月守着活寡。要是你不回来找我,我可是会又跑来找你的。” 武明被她这可爱的威胁逗得苦笑一声,几乎忘了两人身处绝境,他温柔回道: “妳这么说,不是让我一辈子都得操心妳的安危吗?” “那你就常回来看我嘛!”她耍赖地说。“我可是片刻都想守在五郎哥!难道五郎哥不想?” 面对她直率的问题,武明老实地红了红脸。“人在营中,身不由己,我无法跟妳保证太多,不过有空我一定会回去。” “好,那就这么约定了。啊!手被绑住,不能打勾勾了,那我要你在人家嘴上亲一下,当作保证。”她闭上眼睛,把小嘴嘟起来。 拗不过她,武明蜻蜓点水的碰了碰她的殷唇。 “再久一点。”她不满地央求。 武明叹息着说:“万一有人进来……” “那又怎么样?难道囚犯就不能亲嘴?我不管,人家还要……五郎哥亲我的时候,好象天底下没有什么事可怕,还可以让我忘记现在身在何处,管他明天会怎么样……所以,亲我嘛,就当是你奖励我的听话。”她像个要糖吃的孩子,不讲道理。邪恶又无知地诱惑着。 妳是团火,总是这样迷惑着我,让我像只不可救药的飞蛾,往妳飞奔。 燃烧所有,化为灰烬。 满身罪恶的人啊…… 妳是我此生永远的致命伤。 就算没有明天,此时此刻他也无法克制自己不去爱她、惜她、渴望她。 在五郎哥的唇封住她的瞬间,雩云就晓得这和过去的亲亲截然不同,起初她被他火热的唇吓了一跳,但旋即掉入他饱含热情与激情的波涛中。 武明失去控制地贪求着她香滑的唇瓣,那甜美的滋味令他欲罢不能,他索性以舌尖挑开她颤抖的小口,滑入她温热如丝绒般的口腔内,态意夺取着她的蜜津。 “唔……嗯……”从未有过这般惊心动魄的亲密接触,雩云任由他予取予求的夺走她的舌,鼻腔发出甜腻的喘息。 他吸着、舌忝着,还嫌不足,霸道的舌在她的口中肆虐着。 “啊……”怎么办?浑身一股燥热,她的脑子晕陶陶的,好象、好象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般,从她的身子里要破壳而出! 他纠缠住她的舌,轻轻一咬。 “啊!”拼裂开来的点点金光在眼底闪烁,雩云失去浑身的力道,软软地瘫靠在他的身上。 回过神来,武明分开了两人的舌。“大小姐……大小姐妳没事吧?” 真要命,偏偏自己的手动弹不得!他努力以自己的身体支撑着她,不让她滑倒在地。 “……雩云……”低不可闻的,她虚弱地回道。 “嗄?”武明没听清楚。 “……你该喊我的名字吧?这个大笨牛……”多少恢复了点神智,雩云粉颊上飘起两朵红云,羞涩地说:“你去哪儿学来这种坏事儿,还以为你傻得像头大笨牛,想不到……” “抱歉,我一时失去控制……”武明也尴尬地红了脸。 见状,雩云浅浅一笑说:“那以后不许再对我以外的姑娘家,做这种坏事儿喔!你只许对我做。” 唉,她真是多虑了,对别的女子他又怎么会亲到忘我呢?当然答案也只有一个 “是。” 雩云这才心满意足地,靠着他说:“五郎哥,我们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早点回去吧!我想早点回大伙儿的身边去。” “嗯。” 然而武明心中很清楚,事情不是他们怎么想就能达成如愿的。一切还得等夏国的大将回来后……仰望着监牢内漆黑而且滴着水的屋顶,他现在才知道,过去的自己浪费多少宝贵的时间,没有珍惜与大小姐在一起的光阴,怕只怕老天爷已经不再眷恋他,而将把一切都要回去了。 *** “喂!起来吧!我们的大将要见你们。” 不知过了多久,当武明听到士兵叫唤的声音时,才晓得自己想着、想着就睡着了。而枕着他的膝盖,同样睡着了的雩云也揉着眼睛,爬起来,并且打了个大呵欠。 士兵解开了牢门锁,并且把两人腿上的绳子给解开。他们不忘拿刀架在两人的脖子上,暗示他们别想轻举妄动,之后就带他们朝牢房外走去,这时外头的天色都已经黑了。 本噜……走没两步,雩云的肚子便老实不客气地叫了起来。 “唉,他们该不会想干脆把我们俩饿死,好省麻烦吧?”她讨厌这种死法,如果要死,还不如……死在五郎哥的怀中?嘿嘿。 武明摇头。“我想不会。大夏人性格豪迈,做事干脆俐落,也没听说过他们凌虐战俘。如果他们要我们死,或许会用吊刑或直接斩首示众。” “斩首?”雩云脸色一白。“噢,那我现在一点都不觉得饿了。” “喂,不要聊天,快往前走!” 昂责押解两人的士兵凶悍地推他们一把,只见四周都是一顶顶帐蓬,这种帐蓬和中原的不一样,是经过特殊设计的,不论搭建或是拆下来都很快速,使得夏人移防的速度,经常略胜汉人一筹。 营区中央是以数十根木头所搭起的篝火,点燃了一切景物,也使得负责看守的士兵即使在夜色中依然能捕捉到四周的动静,不让人有机会闯入或逃出……观察一番之后,武明益发觉得大夏这个弹丸小柄能与中原抗衡,并非毫无道理,他们不只是军容整齐,而且戒备森严。 “禀报大将,俘虏带过来了。” 他们来到一个只搭上蓬顶,地上铺着长毯的开放式帐蓬前—— “啊!是那家伙。”雩云吃惊地大叫。 那家伙?武明随着雩云所指的方向看去,盘腿端坐在中央高台上,一身将袍的男子的确有点面熟,好象在哪里见过…… “就是在市集上调戏我的那个厚脸皮啊!”雩云扬声说。“喂,厚脸皮的,你在这儿干什么?” “大胆,不得对我大将无礼!”铿锵一声,两柄长枪交叉架在雩云的脖子上。 “大将?不会吧?你们的大将就是这个厚脸皮男啊?哈哈,那我想你们的军队一定不怎么样,一个只知玩乐的家伙,能带出什么样的好士兵,我才不信。”雩云一脸不屑地说。 “住口!” 士兵扬手想给雩云一巴掌,武明立刻用自己的身体把雩云挤到后方,想替她挡下这一掌,可是巴掌还没落下,站在远处的“那家伙”却开口了。 “不可对姑娘家如此粗暴。”男人露出了微笑,改说汉语道:“原来是你啊?你怎么换上女装了?削短的发穿上这身女装真怪异,害我一时认不出来是谁呢!呵呵,看来我们真有缘分,小可爱。” “我本来就是女的,还有,别这么恶心的叫我,我现在肚子虽然饿得直叫,但还是一阵恶心想吐。”雩云翻翻白眼,压根儿不给他半点好脸色。 “肚子饿?那真是招待不周。”男人一弹指,命道:“来人啊,把他们的手解开。” “大将,他们是俘虏,岂有解开束缚的道理。”站在男人身旁的副将,不赞成地说。 “这里里外外都是我们的人马,谅他们再蠢也不敢轻举妄动。再说,一名弱女子和身上负伤的人,你们难道没有把握能制住他们?不要让我看笑话,去解开他们,并且准备些食物过来。”男人才使了个不耐烦的眼色,底下的人便噤声不再抗议。 半晌后,雩云和武明像是受邀的贵宾般,坐在夏人的营帐内,面前摆着一盘盘香喷喷的食物,还附上一壶佳酿。 “请用。”男人说道。 雩云狐疑地看着食物。“你干么对我们这么好?” 武明深有同感,换作在汉营内,绝对不可能对俘虏或奸细这么友善。 “因为……我高兴。”男人扬眉一笑。 雩云先是瞪大眼睛,接着鼓起双颊怒道:“你、你在耍我们不成?” “呵呵呵,人生本是一场游戏,又何必如此认真。倒是……你们不用餐吗?还是怕菜里有毒?放心吧,我可没兴趣在无用的人身上下毒,那是种浪费。” 生平还真没见过这么不按牌理出牌的人,雩云赌气地拿起一块羊肉,塞进嘴巴中说:“有本事你就毒死我好了,谁怕谁!” 吃过一块肉,饥肠辘辘的肚子就开始食髓知味地吵闹起来,雩云干脆放开胸怀,不顾一切地大快朵颐起来。但武明什么也没碰,只是拿起酒壶喝了一口,润润早 “勇士对这些食物不满意吗?”男人好奇说。 武明敛眉,神情严肃地说:“无功不受禄,况且身在敌人的阵营中,我不想受敌人恩惠。” “而且还不想让她知道你说些什么,故意用我夏语说?” “大小……雩云姑娘她是个女人家,并非军人,没有必要遵守什么敌我的规矩,我代她谢谢你的这一餐。”改口称雩云为姑娘,也是担心让对方看出雩云不凡的身价,再招惹更多风波。 “听三将说,你们是在边境被捉的。为何要擅闯我边境?”男人一改嘻笑的脸色,冷冷地问。 “那只是场意外。”不愿多提,武明简单带过。 “你总不会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好心地放你们回去吧?”男人玩着翡翠玉扳指,悠哉地问。 “……我会怎么样都无所谓,请你们放雩云姑娘回去,我想只要你送信到黑风堡,他们会很乐意付赎金,赎回雩云姑娘的。” 男人打量了他一下,沉默不语。 “不论多少,只要你提出的话……” 男人眼底燃起兴致盎然的火花。“不论多少?” “当然,在可能的范围内。”要是太过强调雩云的身价,这个男人也许会察觉到什么。武明那日初见时就已觉得,现在更能确定,这个男人玩世不恭的外表底下,有更危险的一面。 男人哈哈一笑,突然转向雩云说:“小可爱,妳身边这头忠犬真不错,可不可以让给我啊?” 停下吃吃喝喝的手,雩云嗤鼻地说:“你休想!五郎哥不是狗,他是我的男人,我才不会把自己的夫君让人呢!” “哦?你们是夫妻啊?”男人瞥了瞥武明说。“我差点就被你骗过去了呢。” 武明低啐一声,糟!中了对方的圈套,他没想到他会转从雩云身上下手。 “骗?”雩云愕然地摀住自己嘴巴。“五郎哥,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没事。妳继续吃吧。”拍拍她的肩膀,好让她安下心来,武明再以夏语说:“我并没有欺骗你什么,虽说是夫妻,但那也只是雩云姑娘单方面的认定,空有虚假的名分而已。在我而言,她是我高不可攀的人,我现在只求她能平安地回去。” “你以为这么说,就能瞒过我的眼睛?她不是个普通姑娘家吧?说吧,她到底是什么人?” 武明考虑着最后的逃月兑机会,该不该现出王牌呢?底线在哪里?他一咬牙,回答说:“是你无法想象的人物,要是你对她做了什么,也许会引起更大的争端。更甚者,一场战争将无可避免。” “因此我最好的选择,就是拿她换取庞大的赎金?” “没错。” 男人扯开唇角,微笑地说:“太有趣了,我还没碰过如此具挑战性的女人,只要我碰了她,就有战争在等着我吗?那正好,我也需要动动筋骨了,这种无聊的和平约定,干脆打破算了。” 武明仿佛听到希望粉碎在地所发出的声音,他迅速地扣住雩云的手,吩咐道: “大小姐,紧跟着我!” “咦?” “来人啊!把这儿围起来!”男人愉快的说。“让我看看你在受伤又带着一个包袱的情况下,要怎么从这层层人墙中月兑困?哈哈哈。” “五郎哥?” 完全模不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只知道五郎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那写着“奋战到底”的脸,让雩云不由得胆战心惊,接下来……到底会如何呢? *** 明知到不可能,但还是奋勇与敌人作战的五郎哥,倒下了。 看到他们七手八脚地将五郎哥抬走,而自己却什么也不能做,只能无助地大叫着:“放开我!五郎哥,你们要把他带到哪里去?放开我!” 雩云被士兵左右挟持着送到一座帐蓬内,在里面等着她的,正是那名下令攻击的男人。一见到他,雩云布满血丝、愤怒发红的眼,像要刺穿他似的,狠狠地瞪着他,咆哮着:“把我的五郎哥还我!” “假使那个男人还活着的话。”轻描淡写地,男人笑说。“妳不也看到了,是他不顾一切的要与我的手下作战,假使他乖乖听话,安分地不抵抗,现在也许还能留下一条命。本来肩膀就受了伤,还那样顽强、莽撞,简直就像不要命似的。真可惜,我原以为他会聪明一点的。” “住口,你没有资格说五郎哥的坏话。你又懂什么?五郎哥的好,五郎哥的真,五郎哥的直,都不是你这种胆小表能理解的!躲在帐蓬里,看手下的人为你作战,算什么男人!”跺跺脚,雩云遮住双耳怒叫。 他挑挑眉。“妳太天真了,小可爱,在战场上主将本来就不需要下场打仗的,我们只需要指挥,自然就会有人替我们卖命。” “我真同情那些为你卖命的人,他们真不值!”咬牙切齿的,雩云心头挂念着五郎,根本不想多留在这帐蓬中一刻。“叫你的人滚开,我要去五郎哥身边。” “去做什么?替他收尸?”男人从榻上起身说。“忘了那家伙吧,一个死了的男人对妳没有用处,眼前妳有更好的选择。” 雩云后退一步。“你、你想干么?” “我没有强迫姑娘就范的嗜好,可是妳第一眼就让我感到兴趣。如何?投入我的怀抱,对妳而言并不是件坏事。我既是这军营的大将,还是大夏国的三王子,有钱有势更懂得如何疼爱女人,很快就可以让妳忘记那个自寻死路的笨男人,进而爱上我。”他步步进逼。 “我不稀罕!”原来他是王子,怪不得身上有股和她不相上下的傲气,那是崇高的地位所造就出来的。 他拱起眉。“这么直接就拒绝我的女人,妳还是头一个。为什么?那个熊男有这么好吗?我长得既比他俊俏,身分地位又绝对远高于他,妳有什么理由非坚持要那个男人不可?” “你连五郎哥的脚趾头都比不上。” 悍然而无须考虑地,雩云说:“我就偏爱五郎哥那副熊样,他不需要长得俊俏,在我眼中就是最棒的男人了。身分和地位算什么,那不过是炫耀给别人看的东西,并不等同于你这个人的价值。省省你的口水吧,我过一百年也不可能看上你这种卑鄙、无耻又厚脸皮的家伙。” “哈哈哈哈。”男人不怒反笑。 “你这个人真有毛病,我骂你你在笑什么?”该不会让她遇上个疯子了吧? “要是我说,妳跟了我,我就派人去救那个熊男,并放他一条生路,妳会为他作出牺牲吗?” 雩云考虑了一会儿。“不会。” “啧啧,那男人若知道这事儿,肯定伤心死了。妳不是口口声声说爱他,怎么连这点牺牲都做不到?妳要对他见死不救吗?” “不是做不到,而是没有必要那么做。”雩云斩钉截铁地说。“我相信五郎哥也会赞成我的决定。死就一起死,那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我把自己卖给你,换得苟且偷生地活下去。那又如何?我还是不能和我的五郎哥在一起。” “也就是说,妳把『两人长相聚』这件事看得比他的命还重?”男人不无吃惊,他显然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种答案来。 雩云笑了笑。“五郎哥是我的,我是五郎哥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就是我爱一个人的方式。你等着看,要是五郎哥死了,我也不会独活。” “哼,好个刚烈女子,真可惜了。” 随他爱怎么说就怎么说,雩云不在乎别人觉得她怎么样,只要五郎哥接纳她就够了。 “妳不问我,为什么我说可惜了吗?”男人再说。 “我问不问根本不重要,你想说就会说。你不是下个命令,全部的人就得听你的吗?像你这种人,根本不在乎他人的意见吧?”而不久前自己也是如此。想一想自己会如此讨厌这男人,说不定是在他身上,看到了几许自己的身影。 我让五郎哥受了多少委屈? ——现在忏悔,老天爷会不会原谅我,把我的五郎哥还我? “妳说的没错,我的确是这样。”男人突然握住她的手腕,不管雩云怎么挣扎,他不放就是不放。“让我告诉妳,可惜在哪里吧。我所谓的『可惜』,是妳爱错了对象。妳的男人曾提议,要我把妳送回汉营换取赎金,他便可以留在这儿为我卖命。” “你胡扯。”她连想都不必想,直接驳斥道。 瞇起一眼,男人笑说:“对,我胡扯,但提赎金一事是真,而且他也有死在这里的觉悟。妳还不懂吗?那男人和妳截然不同,妳这般高傲,那样卑屈的男人根本压制不住妳,妳得到的将不是一个男人,而是一个仆人,使他顺从妳的理由,不是爱而是奴性!” 不能听他的,这只是他的片面之词,他企图用这些话来动摇她! “妳不说话了?默认我所说的一切吗?”男人邪恶的眼眸内闪烁恶戏的光芒。“妳同样也在怀疑吧?怀疑着他到底是爱妳,或者只是因为妳地位比他高,所以不得不说爱妳?” 这男人太诡异了。雩云心生恐惧,他为什么能像看穿她一样地说话,为什么要将她内心的恐惧揭露出来?他这样打击她,到底有什么目的? “要不要让我们来试验一下?” 不能上他的当,这一定是他的诡计。“什么试验都不必,我相信五郎哥。” “妳的声音在发抖,证明妳在说谎。呵呵。”男人一耸肩。“多遗憾啊,我本想说,你们若能让我见识到这世上有所谓的真爱,我就大发慈悲地放你们一条生路,想不到我难得的菩萨心肠,却没人领情。” 雩云咬着唇。“你想怎么样?” “妳有被爱的自信吗?” “当然。” “那……就来赌赌看吧!”夏国三王子神秘地一眨眼。 雩云心想:这个人到底是邪是正,她完全看不出来,可是眼前除了和他赌一赌,自己也没其它的好法子能求得一线生机了。 第九章 这里是哪里?我是死了还是活着? 一个人也没有,放眼望去皆无…… 我死了吗? 低头往下望,啊,果然我的双脚也逐渐被虚无吞没,那么我…… 就这样,让虚无漫漫,将我掩盖……闭上眼,不可思议,为何我的心还会痛呢?明明都要告别这副躯壳了,为何心痛如绞?彷佛有一部分的我,还被紧紧地揪住,被什么给握着……我忘了什么? 五郎哥! 谁在呼唤着我,这声音好熟悉…… 五郎哥,不要丢下我! 是谁?是谁在那边叫我?出来啊,让我看到你! 五郎哥,你不是答应我,要带我一起回去的吗?你不要把我丢下嘛! 大小姐——大小姐,原谅我,我也很想带妳一起回去的,可是现在我已经身不由己,我无法…… 那个男人已经死了,妳再喊也没有用,他是不会回到妳身边的! 住手,你在干什么?不要对我的大小姐这样粗暴,放开她,你不可以碰她,大小姐是……大小姐是我的! 你就安分地躺在那儿,等待着黄泉引路人来带你去度奈何桥吧!我会接收她,以后就由我来照顾她了。 你这混帐,谁会允许你放肆地占有我的大小姐,你想干什么?令大小姐哭得这么伤心,你对她做了什么?放开她,我叫你放开她! “哈!” 猛地睁开双眼,五郎汗流浃背地呆望着陌生的帐蓬。这儿是……对了,大小姐!大小姐人在哪儿? “你醒了?喂,劝你最好不要随便乱动,不然你身上的伤口又会开始流血了。”秉着烛光,陌生的男人靠近他说。“我可不想再一次帮你缝合那些伤口,累死人了。” “大……大小姐人在……哪里?”一开口,嘴巴便干涩得紧,浑身也酸软无力,但武明仍尽力挣扎着爬起。 “你连着发烧了四天,好不容易才把你从鬼门关前救回来,好歹你也先感谢一下我这高明的大夫,而不是一开口就向我要人吧?”陌生男人端来一碗浓黄的药汤说。“你先把这碗药喝完,我就告诉你你要找的人的下落。” 举起发抖的手,捧着碗,武明大口大口地将那苦涩难闻的鬼东西喝进喉咙中,一心只想快点知道大小姐的下落。四天,他昏迷了四天,这当中大小姐可安然无恙?那个夏国的大将,该不会对小姐…… “拿去。”把空碗还给男人,他扣住对方的手腕说。“快,我要见大小姐!” 男人皱皱眉头。“你这哪像大病初醒的人?明明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还能死捉住我不放。莫非那位姑娘对你来说真的那么重要?” 武明点点头。“请告诉我,大小姐人在哪里?” “唉,真拗不过你,也罢。”男人甩月兑了武明的手,起身,朝帐蓬外头的守卫说:“去请三王子过来一趟,就说病人醒了。” “遵命。” 男人又踱回武明的床畔说:“以身为救你一命的大夫的立场,我警告你,不管等会儿听到什么事,都不许给我激动。你身上一共受了十五处刀伤与枪伤,其中有两处伤到要害,你的内脏现在很脆弱,容不得你逞强,要是你再妄动,下回我可懒得再救你了。” 武明置若罔闻,他会活回来,是因为这颗放不下大小姐的心,是大小姐将他留在这儿的,这口气当然也是为了大小姐而留着。就算死,他也会拚到最后一刻,来保护大小姐。 “听说他醒了?”帐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来人一进门就这么问道。 “有什么好吃惊的,有我出马,还会有救不活的人吗?”冷冷的,男人离开了床畔说:“不过他现在只能算半个活人,你不要太过刺激他。” “呵呵,好可怕的脸,大老远把你请来,真是抱歉啊。” “光是宫中的事务就够烦人的,我可没办法天天帮你救这些奇奇怪怪的俘虏,假如不想要他死,当初就别叫你的手下痛下杀手。” “我也不想啊,可是他不是普通的难缠,我的手下也伤了好几人,没让他倒下,麻烦的可会是我。难道你希望今天躺在这儿让你医治的人,是我吗?王兄。” “那我就不会来了,随你去死在路边。” 哼的一声,男人离开了帐蓬内,只留下后到的夏国大将……也是武明到死都不会忘记的家伙。 “你的命还真硬,汉人。”三王子微笑着说。“我还以为你绝对不会再次睁开眼呢。” “把……大小姐还我……”武明抚着满是布条包扎的胸口,勉强坐起。“我的大小姐,人在哪里?” “你说雩云吗?她很好啊,不必你担心。” “我要见她。”除非亲眼看到大小姐,否则他才下相信男人说什么“很好”。 “嗯……这可能有点不方便。” 无视于每牵动一次身体,剧烈的疼痛便无情地袭来,几令他昏厥,武明强撑着意志说:“那就证明你在说谎,大小姐若真的平安无事的话,为什么不让我见她?我要见她!” “不是我不让你见,是她不想见你。”三王子由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他说。“但她让我转交这封信给你。” 信?武明抖着手,把纸摊开…… 五郎哥,再见。 我不回漠营去了,我要留在这儿,做三王子的女人。 短短两行字,其余的什么也没写。当场武明便把信撕得粉碎。 “唉呀,真是的,就算生气也犯不着拿这封信出气吧?”替他把碎屑捡起来,三王子耸肩说。“我了解,要你接受这事实很难,不过她可是以救你为条件,自愿做我的女人的,你应该感激她才是,没有她的牺牲,哪能换回你的性命?” “我撕碎它,是因为我知道这是假的。”武明再冷静不过地说。 “假的?这可是千真万确她所写的。”三王子好奇地抬抬眉。 “不论大小姐为何写下这么荒谬的东西,但这里面没有一点真心,所以是假的。我了解她,知道大小姐的为人,她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我所认识的杨雩云,是个宁愿看着我死,再陪我一起死的女人,而不是软弱地接受你的威胁,把自己献出去的女人。”武明遥望着远方,微笑地说。“要委屈她来换我的命,这样无用的男人只会遭到她舍弃而已。” “你想嘴硬也无所谓,总之她已是我的女人,你们汉人不都是最重贞节,如今已成残花败柳的她,除了跟着我,还有别条路可走吗?所以,听我的话,你乖乖回汉营去,不必再思念一个被别的男人要过的女人了。” 武明脸色一变。“你使强侵犯了大小姐吗?” “我说她是自愿的。” 武明从床上奋力起身扑向他,双手掐住他的喉咙说:“我不管小姐是自愿或被迫,总之你侵犯了她,我唯有杀了你才能令小姐活命。” 三王子放声大笑。“有没有搞错?凭你这样软弱无力的手,想杀了我?说得好听是为了她,其实是你的颜面上挂不住吧?自己的女人被别人先下手为强。不过即使你这么做,又能得到什么?她的清白也唤不回来。” “我的面子算什么,你夺走大小姐的清白也污蔑不了她,我要杀你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让你带着不该拥有的回忆,下地狱去赎罪。只要你这元凶不存在这世上,大小姐就可以坚强的活下去!”武明加强了手劲,身上的布条逐渐渗出血来。 “你打算和我同归于尽?”有些喘不过气来了,三王子愕然地睁大眼。“你不会忘了自己身上的伤吧?在你杀了我之前,可能自己也断气了。” “就算断了气,我也不会松手,我要把你一起带走!” “……嘿,这就是爱吗?”似自言自语,三王子呢喃着。 “是你永远不会懂得的一种情感。”武明把所有的力量都灌注于双手间,越过生死之境,他再也无所畏惧了。 对他而言,雩云就是一切。既是他的主子,也是他的命;在他的眼中,无论这将掀起多大的战争,都不及替雩云出这一口气来得重要。 “看样子我是完全赌输了呢。”三王子突然间反把住武明的手腕,唤道:“喂,妳还不出来啊?我被掐死妳或许觉得无所谓,但妳的五郎哥也会跟着丧命喔!” “五郎哥!” 从帐蓬后方窜出一条小小身影,转眼间就抱住了他说:“可以了,你不必杀他了,这一切都是王子与我的赌注,我们现在已经赢了,可以获得自由了!” “大……小姐?”赢了?自由?这是怎么回事?松开双手,武明宛如断了线的人偶般,整个人摇摇晃晃的。 雩云急忙将他扶住,送他回床上说:“是三王子提议的,说只要你始终对我坚信不移,不曾说出一句放弃我、离开我的话,那么就是我赢了,我就可以带你一起回汉营去。” 这么莫名其妙的事,武明听都没听过。他抬起头,看着从地上爬起,正拍着衣袍的男人说:“你为什么要提出这种赌注?这对你并无任何好处啊。” “好处?我哪需要什庆好处?我只是想见识、见识这世上可能会有两个傻子,真的不为名誉、地位、美色所诱,也真的下在乎所谓的名节、道德、礼教的束缚,眼中只有彼此,只为彼此着想而已。”三王子哈哈一笑。“还真让我开了眼界,天下间居然有这等傻子。” 雩云吐吐舌,对武明说:“别理他,五郎哥,我觉得这个人是疯子。” “小可爱,妳的舌头真毒。难道妳希望我收回成命吗?” “你堂堂一个夏国三王子,不能说话不算话喔,我告诉你!”雩云焦急了,这四天来她一直担心着五郎哥能不能救回来,现在五郎哥真的活下来了,那她绝对要带五郎哥一起回去! 直到现在,她都还半信半疑,不太相信这个人称三王子的痞子,真会放他们两人走,一点条件都没有? “不想我收回成命,那就对我好一点,给我一点亲切的脸色,不要每回一看到我就疯子、疯子的喊,我这人再好脾气,也是会生气的。”夏国三王子边往外头走去边说。“你们就慢慢去浓倩蜜意,我不想再帮敌人养一个病人和一个麻烦,所以等那家伙能走动了,你们就给我滚回汉营去吧。” “耶!”拉着眼睑,大大地吐舌,雩云在他背后说:“谁用滚的,我们是正大光明地走回去,哼!” 帐蓬里,剩他们两人单独相处。 武明虚弱握住了她的小手说:“大小姐……我不是在作梦吧?我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妳了……” “哼,还敢说呢!竟想丢下我,一个人死了去逍遥啊?可没那么便宜你,你这辈子休想摆月兑我。我警告你,下次……呜呜……你下次要是再让我这么……呜呜呜……担心的话,我就一刀砍了你……哇呜呜呜!” 说到最后,雩云索性趴在他的胸膛上大哭了起来。 “对不起,大小姐……对不起、对不起……真是苦了妳了……”这几天来自己徘徊于鬼门关前,对她想必是种痛苦万分的煎熬,他往后怕是耳根再也不得清净了。 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颊,武明仍感谢上苍,感谢弛没真的勾走自己的魂魄,否则他就算死也无法瞑目,将会化为天地间的游魂,苦苦地在阴阳相隔间,守着她生生世世。 如今能活着,能抱着她、亲着她,他才知道过去自己的奢侈与愚昧,不知耽误了多少他们俩的幸福。 帐蓬外,双手抱胸靠在支柱上的男人,嘲讽地说:“你何时成了这样的大好人,难不成要改行去做媒婆?” 三王子回头,微微一笑。“不过是打发无聊而已。难道我就不能做点好事,积点阴德?” “现在想在阎罗王面前装好宝宝也太迟了。”直起身子,男人一脸厌倦地说。“不过麻烦你下次别找我,我懒得陪你玩这种死里逃生的游戏。” “真是无情啊,王兄。方才我差点就被人掐死,你也不会派个人进来救我?” “想找死的人,救也没用,这是我的原则。” “你这样就要走了?” “你以为我和你一样空闲吗?不管哪个家伙都是我行我素,一点也不知道别人的辛苦。真受不了你们这些任性的人!”翻身上马,男人挥动着鞭子说。“偶尔也不必让人召见,自己主动回王宫如何?你的屋里都开始挂蜘蛛丝了。” 呼喝一声,男人驾着马,扬起片片尘土,转眼间就消失在营区外。 大大地伸个懒腰,三王子若有所思地说:“呿,我才不要回王宫去听大王兄啰唆,反正他身边有你,哪需要我啊?不过……看到里面小俩口的恩爱模样,我也该认真一点,好好地把握真爱才行,唉。” 太阳真大啊,看来今日又是晴朗的一天。 *** 十天后,让人难以置信的,夏国三王子果然派了辆马车给他们,命人蒙住他们的双眼,带他们到了边境后,释放他们回去。 “果然是个怪人。”坐在马车上,握着武明的手,雩云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恐怕以后在战场上遇到这个人会很棘手。”即便否认也改变不了他们欠了他一次人情债的事实。武明最怕的就是在战场上讲恩情,敌人就是敌人,为了各自的立场奋战,根本没有空间考虑“情义”两字。 “那……等我们回去后,送他一马车的礼物,当作回报总行了吧?”雩云天真地说。“这样谁也不欠谁,多好。” 然而生命无价,岂是小小礼物能回报得了的?武明不想戳破雩云的天真想法,只是笑着说:“走吧,黑风堡就在前面不远了。” “嗯!” 夏国的医术真发达,雩云以前只当那是个野蛮又不文明的国度,想不到那里竟有如此高人,让五郎哥在短时间内就恢复了元气。虽然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只花十天的功夫就能下床走动,还是得归功于那大夫调配的汤药太高明了。 一想到他们平安回汉营去,不知屠哥他们会有什么反应,雩云就不由得笑了开来。一定把他们当成死而复生的人吧? 屠德生听见小兵回报说秦副指挥带着公主回来了,他吃惊得连鞋都没套,赤着脚跑出了营区大门,远远地便瞧见坐着辆马车,还不断朝他们挥着手的雩云。 “五郎!鲍主殿下!”高兴得止不住泪水,屠德生大喊着。“你们到哪里去了?叫我急死了。” “嗨,屠哥,好久不见。”马车一到,雩云率先跳下车,招呼着说。 “什么好久不见。”屠德生一瞧五郎的脸色,高兴得笑容顿失。“五郎,你、你受伤了?来,我来扶你。” “谢谢,不好意思,让你操心了。” “唉,岂止是操心而已。这几天我过得生不如死……我们在西北方的林子里找到你染血的刀之后,以为你被夏人捉走,不知送了几次信到他们的营中,要求谈判归还人质。可是对方老是推说没见到这两个人,急得我像热锅上的蚂蚁,天天在边境找人。我正想着是否该派人到夏营去查探你们的下落呢!”屠德生劈头就说出他这十几天的经过。 原来这就是三王子的用心。他故意不让自己看见夏营的所在地,也对屠德生否认他们的存在。打一开始他就打算当他们两人是失踪,好不引发两国之间的纠纷。好一个心机深沉的家伙。 “抱歉,因为我在边境受了伤,所以和公主找了个山洞休养。”他使个眼色,要雩云配合他的说法,接着又说:“我没敢让公主一个人回来,怕遇上贼人或夏兵,一直等到我能动了,这才……” “原来是这样。”屠德生也晓得武明在敷衍自己,因为这其中最大的疑点就是:这辆马车是打哪儿来的?只是武明既然不说,肯定有他的苦衷。“总之,人平安回来就好。你们快入营区吧!有个人已经等你们等了两天,我也没法子再应付下去了。” “人?是谁啊?”雩云好奇地眨眨眼问道。 屠德生苦笑着,说:“你们看到便知道。” *** “太……太婆?您怎么来了?” 威严的老妇人由都监房内走出来,她拄着银拐杖,一双眼睛锐利地从雩云满身脏乱的衣裳一路看到五郎身上所绑的布条,缓缓开口说:“你们两个弄得真狼狈,快去梳洗一下,等会儿我们再谈。” “可是太婆……” “去!不许再给我顶嘴。” 一声令下,雩云马上跳了起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她,唯独对太婆的话唯命是从。于是她乖乖地跑回副指挥的房中,而跟在后头的五郎则先跟老夫人请安说:“太夫人,您远道而来,小的却没有来迎接您,非常抱歉。” “你要跟我道歉的事似乎很多呢,秦五郎。”杨太婆轻哼地说。“你是怎么伤成这样的?” “是小的能力不足。”武明恭敬地答道。 “好,没有任何推诿的话,这算是你的可取之处。还记得在你离开杨府之前,我告诉过你的话吗?我说谁要是让我宝贝孙女儿伤心的话,我是绝不会饶过那个人的,你说你是不是做了让我孙女儿伤心的事?” 武明默默地点头。“小的知道,我不该把小姐带离杨府,这全是小的的责任,请太夫人责罚我,这事和小姐一点关系都没有。” “谁在问你这件事儿?”“登——”以拐杖重重地敲击地面,杨太夫人大声一喝。“你这傻小子,真以为瞒得了我这双眼吗?我打一开始就没被那丫头的伎俩给骗过去,我早知道她玩的把戏,要不是有我默许,你以为你能带得走她?” 这一点,在他们来营区的半路上武明就已经领悟出来了。从雩云一点都不介意地说要写信回去跟太婆告状,举发钦都监和王大人的种种恶行时,他就已经起了疑心。一旦发现问题的症结,要找出答案便不是件难事。 “小的认错,是为了……我没有及时更正这个错误,响应太夫人的这片心意。我应该马上回头,正式请求您,请您把大小姐嫁给小的。”说着,单膝一屈,跪在太夫人面前,武明再无犹豫地说:“虽然为时已晚,但小的请太夫人不计前嫌,把大小姐的终身交给小的。” 杨太婆唇角露出一抹微笑。“怎么?现在不跟我提什么僭越、什么斗胆了吗?” 武明摇头说:“小的也许高攀了小姐,可是小的也领悟到,我不能没有小姐。为了小姐,我会竭尽所能地力求上进,绝不让小姐吃一分苦,受一分罪。我会努力做一个能守护小姐终身的人!” 眼神放柔,杨太婆呵呵笑道:“傻小子,这些话你怎么对我说呢?你应该去告诉我的孙女儿才是。是她选了你,不是我选了你。” 这么说……获得太夫人的默许,武明立刻磕头说:“谢太夫人恩宠!” “唉,没事太婆跑来干么?”把自己泡在木桶里,洗去这十多天的疲累,雩云嘟喽地说。“这会儿太婆一定在骂五郎哥了,可是我现在去帮忙说话,只会越帮越忙,希望五郎哥别被太婆一骂又悔婚了。应该不会吧?” 哗啦啦,她掬起一把水顺着自己白女敕的胸脯滑下。“管他的,就算他悔婚,大不了我从头再来一次。” “再来什么?” “哇!”吓得沈入水中,雩云只把一双眼露出水面,双手紧抱着胸前说:“五、五郎哥,你怎么进来了?人家在洗澡耶!” 武明把门掩上,严肃地说:“我知道。” “那、那你还不出去?”羞死人了,她还是头一回在他面前赤身露体,感觉好尴尬,她梦想了十几次,当他们要……那一定得是在有着烛光的夜里,他温柔地帮她卸下衣带……总之这种大白天的,他到底在想什么? “雩云,我爱妳。” 咦?她、她的耳朵进水了吗?她吃惊地抬起脸来,忘我地自水中起身。“你再说一次!” 武明爱怜地望着她光滑完美的身段,再缓缓地看回她呆滞的小脸,伸出手将她抱在怀里说:“要我说十次、二十次、三十次都可以。我爱妳,雩云,我不顾一切的爱着妳,妳愿意成为我真正的娘子吗?” 她没有在作梦……这一切都是真的! “愿意、愿意、愿意!”连说了好几声的愿意后,雩云也紧紧地抱住他说:“你这傻瓜、笨熊,让我等这么久才等到这句话。你终于知道我是天底下最适合你的人了,对不对?” 武明亲吻着她,低声地说:“不,我终于知道自己是个多么幸运的男人了。我一直不敢相信这会是事实,但……我决定不再抗拒命运的安排,我要妳,我要妳永远都是属于我的。” 她一直在等的就是这句话。 雩云抬起了下巴,双眼凝视着他说:“那……你还在蹉跎什么?” 将她由水中打横抱起,武明拥着今生最大的宝贝,一步步往身后的那张大床走去。 绕了好远的路。 将她放在床铺上,武明抚模着她的脸颊说:“我好傻,怎么以为自己能抗拒得了妳。” 他们绕了好远、好远的路。 雩云微笑地,双手揽着他的颈项说:“你好傻,但没有关系,因为我就爱你的峃。” 低下头,他火热地覆上她的唇。 他们绕了好远好远好远的路,而终点就在彼此的怀抱中,此后他们再不分开。 *** 在杨太夫人的安排下,钦都监奉命回京城养老休息。 一年过后,屠德生因为防卫有功,正式升为营区都统,而秦武明则请调回京城,带着小妻子,光荣上任京城禁卫军指挥一职。 一年半后,杨府内响起哇哇的婴儿哭声,秦武明之妻,即是护国公主杨雩云,平安产下一子,名为:“秦夏安”。 编注: 同系列的其它两本书,也请各位多多支持喔!请看: 总管难为之一——花蝶591《主子的家务事》。 总管难为之二——花蝶606《主子的风流帐》。 同系列小说阅读: 总管难为1:主子的家务事 总管难为2:主子的风流账 总管难为3:主子的桃花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