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驯千金》 第一章 杂乱的蹬蹬脚步声由远而近,踏在木制回廊上形成隆隆的声响,敲打出令人紧张的气氛。高潮点终止在一扇红漆雕花门前。 “怎么回事?难道连叫醒小姐这种事,也需要我自己来?”年已过四十的梅骆冰说起话来依然文秀动听,只是此刻的心情让她摆不出好面色来,稍微破坏了大家闺秀书香门第所教养出的一流气质。 “不是的,夫人。”贴身女侍小春忙低头,“实在是我们没法可想了。我手刚一碰到门,里面小姐就说:“不许进来,我还要睡。”我不敢莽撞吵了小姐,所以奴才等了又等已经等到晌午,小姐还是说她要睡……奴才实在没法可想,只得请夫人过来处理。” 梅骆冰叹了口气,神色缓柔了几分,她转身对著花雕门说:“紫仙?紫仙?该醒来了,你没忘了晚上爹爹要你参加的宴会吧?紫仙,该起来梳妆准备了。” 里面半点动静都没有。 皱起了眉头,她抬手往门上推去……果然门内便传来一声,“不许进来,我还要睡。” “还睡?再睡就成小懒猪一只,娘不管你还像什么话!”语毕,梅骆冰坚决的推开了双扇雕花门,屋内窗户紧闭隔绝外界的阳光,整个房间都阴暗暗地不见天日。 “紫仙?” 她拉起绑在门上的一条红丝线,刚纳闷这东西的作用,就听见这句“不许进来,我还要睡”不断重复。这孩子又在玩什么把戏?梅骆冰也管不了那么多,直往女儿闺房走去。“紫仙,你给我起来,你这孩子未免太不听娘的话,我可要生气了。” 身为将军之女,闺房自然不是寻常人家的拮据模样,宽大方正的房内,四壁柱上飘著贵重香炉所烧出的紫薇花香,花雕格窗的挂帘是由七彩水晶珠串成,正透著幽幽亮光,最显眼的是正中央的红木大床吊隔著重重的罗帏,此刻紧紧拉上,隔开了不速之客的莽撞造访。 “紫仙,你再不起床——”梅骆冰才开口。 “不许进来,我还要睡。”里面又说。 摇著头,她按捺不了这把火,走上前去用力一掀蚊帐,“紫——啊!” 床里面哪里有半点人影,与梅骆冰将军夫人两两相对著大眼,不折不扣是一只笼中鸟——一只会讲人话的九官,那双黑碌碌的眼正无辜的仰望著夫人,一口还嘎嘎的说著:“不许进来,我还要睡。” 惊魂未定的梅骆冰气急败坏的取下那绑在鸟尾巴的红丝线,显然这就是紫仙为了溜出府中,拿来做为替身的把戏之一。只要一扯动鸟尾,受过训的鸟儿便会学嘴说话,障人耳目。 骆冰生气的跺了跺脚,“紫仙你这孩子!气死我了!”她掉头对身后的大小侍女们说:“不要光站在这儿发呆,快去府内上下找一找,顺便告诉将军大人——紫仙小姐又不见了!” *** 真是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平凡——现在该称为梅紫仙大小姐,她意懒神闲的躺在大片青草地上,数著天边的浮云朵朵,口中嚼著一根随手摘来的野山菜,甜女敕的滋味不输将军府内大厨师的杰作,而且更好的是,这滋味还透著自由自在的新鲜空气。 如果让小春看见好不容易亲手缝制的这一套,女敕绿织绵浪花背心,与鹅黄滚花绸裤,经过平凡翻墙、越池与奔跑的折腾,弄得这般不干不净灰尘污泥沾满身,肯定会让她念上大半天,搬出一大套的知书达礼大小姐守则,外加上一句:禀报大夫人。 平凡吐了吐舌头,丫头小春心里很清楚,平凡现下最怕的就是母亲大人押著她背上一篇妇德或是女史箴言,所以动不动的拿母亲出来吓唬她。 想起那些数都数不清的规矩与教条,平凡叹了口气,抛开手中的杂草,自怀中模出了一个小布包,里面包著一支不起眼朴素的小树萧。这是自幼抚养她并教会她一身武艺的爿婆婆送给她的,做为临别的礼物。 她只要一忆起在黑心村过的那段有欢笑有泪水的日子,吹吹树萧,心中郁闷的气就会舒散许多。熟练的萧声悠扬的穿过小树林,平凡闭上眼睛仿佛就能看见不奇姊与不怪姊在身旁笑著、闹著,她们一起玩躲猫猫,一起练武,一起作弄路人或是村中长者的情景,一幕幕流过心间……不知不觉泪水又滑落,平凡顿止了萧声,气愤的用手背抹去颊边的泪,一骨碌翻起身,走向林子内的一小畦池塘。往池内望去,一张与其说是美丽绝伦,倒不如说是可爱得教人忍不住不爱的小脸回视著她。蔷薇粉色的小脸颊边有脏脏的泪痕,眼睛水汪汪黑黝黝,直率天真,樱桃小嘴编贝齿,明媚讨喜。 “傻平凡,你这小水缸不许哭。你现在最是幸福不过,有爹有娘还有漂亮大屋子可以住,你还有什么好不满意的?”对著自己,平凡装起凶巴巴的模样说。 然后回以一个鬼脸,平凡伸手掬起水往脸上泼,“傻平凡,笨平凡。” 明明心里知道,那庞大的将军府邸她就是待不下去。 行走江湖对平凡来说,比留在将军府更合她的胃口。一个自幼被迫与权贵父母分离,生长在黑心村的姑娘家,对于怎么生存在教条规则繁多的大家庭中,一点概念也没有。因为她自幼练的功夫之中,并没有要平凡做一个尊贵的大小姐,过这种呼婢唤仆、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绰号江湖小魔女之一的她,最大的本领不像不奇姊拥有的百变脑筋,也不是不怪姊那手百家武术总汇,而是既能上天又能入地得白爿婆婆真传的一身飞天遁地之术。 今日溜出那重重警卫与束缚的梅大将军府,用牛刀小试易如反掌来形容,对平凡而言都不为过。 “现在溜出来了,可得怎么办才好?”平凡沾著水珠的脸庞似朝露锭放的鲜花,在艳阳下闪闪发光著,双眉难得锁住苦恼。 “再溜回去怎么样?” 一个嘲笑声中带著些许温暖的淳厚嗓音,横过小池塘迎向她。 平凡跳了起来,她瞪大眼睛,“搞什么,闷不出声的想吓死我吗?臭牧马人。” “我以为一个胆大无畏的小丫头,不会那么容易被吓死,原来我错了。”来者调侃味道更浓,被平凡怒骂的对象自隐身的林子后头走了出来,“可是这儿好像是皇家牧场的范围,你算是不速之客。” “哼,你们又没围栅栏画界限,谁晓得这是什么皇家牧场。说不定你随口编的,净骗三岁小孩。”平凡一颗心早已经因为见了他猛地蹦跳著,就像拴不住的一群小鸟儿扑翅在胸口。 他没有进一步移动,在离平凡有几臂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既然他没有开口回答她挑衅的话,平凡也就大胆的享受起近距离欣赏美男子的大好时光。 黝黑肤色一看就知道不是读书人,他体格壮硕却又没有满身吓人的鼓涨肌肉,力量含蓄的控制在他朴实装束下,两边匀称有型的宽肩撑开素色灰长衫,扎紧的黑腰带凸显平坦结实的小肮,长衫下摆一边撩起塞在腰间,露出底下两管包裹长腿的黑裤管收缩于一双旧短靴中。身长瘦削,一看就晓得此人惯于劳力锻练。 而他那张俊美方正的脸上,最好看是眉字间隐隐流露的不凡气魄,剑眉微挑,目中带星,鼻梁端正,唇形宽厚仁慈,墨黑的发一丝不苟的缚在脑后勺。 “你又来了,我上次不是说过最好别擅闯皇家牧场吗?”此刻,他唇角正微扬含笑,像是揶偷也像说笑。 “你真烦人。”平凡嘟起嘴,一双眼不客气的瞪回去。 这是第三次这林子里头碰见他。 头一回他骑著一匹高大骏马,有一下子平凡以为他是什么王公贵族,可是仔细一看那穿著打扮又不像;而他相反地只是远远的瞧著她;两个人谁也没动,就像井水不犯河水那样,照了一面。 再次见面,她因为被母亲大人关了好几天,闷得想找人泄愤,又闯到林子里面对著一颗树拳打脚踢,而他“正好”再度骑马路过,二话不说地拎著又吼又叫的平凡到池塘里头洗了个冷水浴。事后留下一件他的外衫,然后一声不吭的离去。 第三次,平凡特意挑上同一地点来闲荡。他没有回避她,直直走上前问说:“你是梅将军的什么人?” 这大约是从她身上绣有梅家祖传五瓣花案的短披肩,才有的疑问。 “要你管?”平凡冲著他大叫。 这人也绝得很,他挑起了眉头,硬是挡住了平凡的去路,不得到答案硬不肯让开。拗不过他坚决的态度,平凡才不情愿的说:“我是梅紫仙,他女儿。” “失踪很久的那一个?”他问。 平凡瞪著他说:“你听过我失踪的事?话说回来,你又是谁?” 他静静的盯著她看了很久,说:“这儿是皇家牧场,你不应该到这地方来的。 下次不要再闯进来,小心让人捉去关起来。” “原来你是在牧场上工作的?”平凡一点都没瞧不起人的意思,她笑了笑,满意的知道他是个靠自己能力而换口饭吃的普通人,比那些颐指气使的高官厚爵子弟要好上太多了。“我倒要看这世上有什么地方能关住我!”她很高兴的甩下这句话就走了。 没想到见他次数渐多,她心中小鸟也激动得越厉害。 “为什么又到这儿来?”他淡淡的问。 “喂,我警告你,姑娘我今天心情不好喔!小心你牧的马会遭殃,万一我偷走其中一匹,别说我没先提醒过你。”她插著腰,嘟嘴说。 “你看见这附近有马可偷吗?”他反问,脸上虽然没有笑容,但从声音听得出来他觉得好笑有趣,甚至荒谬。 平凡四下看了看,“怎么皇上这么穷,堂堂一个皇家牧场连匹可以偷的马都没有吗?” 他挑高了眉,“就算是个孩子,说了冒犯圣上的话,也还是会遭杀身灭门之祸。 难道你生气到连命都不要了?” “这儿只有你我,你想要我的命吗?”平凡不讲理的说:“你去大声嚷嚷好了,我不怕你。” “你很容易发怒?”他又说。 这话像一支隐形针刺破她的一肚子火气,平凡眨眨眼,然后又眨眨眼,晶莹的水珠就由眼角涌上来。“不,我才不爱发怒呢!”她以怨怪的语气说著,“我只是好生气又好无聊,好想找姊姊或是婆婆或是任何人发发牢骚……” 说著说著,平凡的泪水像断线的珍珠般,开始不受控制的流下来;在这陌生人面前流眼泪,是她想都没想过的事。以前她只在婆婆们和两位姊姊面前哭,因为她信任她们——可是她为什么也会在“他”的面前哭,平凡一点也不明白! 而更令她不明白的,他竟然走过来自然而然的用手环住她双肩,拉她往宽胸前搂去,淡淡的青草揉著马味与说不出的气息罩住她。 他用安慰低柔的嗓音说:“我知道,你可以尽情的哭出来,要重新适应一个地方不容易,我明白。” 一股暖暖温泉注入平凡疲累的心,她需要休息需要喘气,她想也不想的允许自己留在他的怀中,抛却母亲这一年来强硬灌输她的大小姐教养,在这一刻她要当爿婆婆教出来的平凡,那个自然又率直,简简单单的平凡。 所以她歇在那舒服的胸膛上足足大哭了好久,起码半个时辰都没停过。 终于哭累了,声哑了,平凡才抽噎的抹去眼泪。“谢谢你,对不起我哭脏了你的衣裳,我……我买件新的给你。” “只是衣服,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淡漠的说:“你气发完了,要不要说一说这是怎么回事?我可是第三次看见你出现在这牧场了。” “第四次。”平凡纠正他说:“这回是第四次了。” “好吧!”他退让的说:“告诉我,你是把琴给摔断了难过,还是不小心把椅子坐坏了难过?” 平凡瞪双大眼,目瞪口呆的看著他,“你……你怎么会……知道!” “你难道不知道京城内现在对你们三位小魔女都很好奇吗?”他反问。 皱起眉头,平凡不悦的说:“我才不是什么魔女,婆婆们也不是什么奇怪的婆婆!” “当然,你不是魔女,你是京城顶顶大名开国功臣梅将军的失踪十二年的爱女。 可是无法否认的,众人对于三位失而复归一身武功的特异郡主,或多或少都有点好奇之心。偏偏朱武亲王带著女儿媛郡主远去西域,司徒王爷又娶走那应国公爵之女回济南,现在京城内只剩你一个梅大将军的女儿可以当闲聊的话柄,怪不得你的流言特别多。” “想不到一个堂堂大男人也会听这些三姑六婆的小道消息。”平凡自他怀中退开,“你未免太无聊了。” “牧场上的日子单调枯燥,像我们这种人也只有偶而听听笑话解闷了。”他反将一军。 “你、你说我是笑话?” “不敢,将军的女儿怎么能说是笑话呢,不过……” “不过什么?” “你真的有办法坐坏一张雕花木椅吗?”他话一说完,便忍不住的大笑起来。 平凡一旁气得脸又红又白,却也忍不住的想笑,因为她想起自己坐坏那把椅子的由来,还有一旁礼仪师傅脸色发青的画面,的确很有意思。 最后她也呵呵加入他浑厚自然的笑声中。 “你想不到吧?这可是我自不奇姊——现在的济南王妃那儿学来的伎俩喔!不奇姊是天下最最聪明的人……好吧,司徒王爷也算一份。总之,我是故意那么做的!” “故意的?”他止住笑声好奇的问。 “对啊!”平凡点点头,“只想吓吓那些老批评我走路、穿衣、吃饭时候的无聊女子。你无法想像为什么有些女人家那么小气,明明我没招惹她们,一转身就听见她们在我背后嚼舌根。一屋子的女人麻烦真多,不懂我爹爹为什么要讨那么多老婆!” “坐断椅子吓她们?” “我说我内力高强只要坐上一张椅子不用使劲就能断了椅脚,谁要是惹毛我,小心下场和那张椅子一样。”平凡耸耸肩,“我怎么晓得那么简单的把戏,也能把她们吓得魂飞魄散。我只不过是事先把椅子脚锯了一半,换谁坐都会坐断的!” 他听完后一愣,接著又愉快的笑起来,“你真有趣,丫头。” “丫头?”平凡皱皱小鼻尖,“好难听的称呼,我有名有姓,你可以唤我紫仙,要不就叫我平凡。” “平凡?” “嗯,婆婆们都是这么叫我的。我们三人一个叫不奇,一个叫不怪,平凡就是我罗!” “不奇、不怪与平凡?”他黑眸闪闪,白齿微露,“我看一个比一个奇怪,你呀更是一点都不平凡!” 这句话,不知怎地让她由衷的喜悦起来,双颊透著浅浅粉红,一双大眼水波流动明媚可人,喜孜孜的笑容挂在她脸上,就连难得一见的小酒窝都隐隐若现。“你说真的?” 他的回答更让平凡瞪大双眼无法呼吸,因为突然间他顷身向前用双唇刷过她的唇,若有似无宛如徐徐和风拂过,他居然——亲了她一下。 “我不会对你撒谎。”他承诺。 平凡紧张的用手模模自己的双唇,“你……我……”她连话都忘了该怎么说。 “不用担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不规矩的事。这只是个无伤大雅的小小礼物,让我能更耐心一点。”他俊美的脸上飘过柔情,笑著说:“毕竟,时候未到呢!小丫头。” “又叫我丫头!”她抗议的瞪他。“什么时候未到,我不懂你说的话。” “现在不懂没关系,你就快要明白了。”他又说著哑谜似的话,“你该回家去了,不怕你爹娘担心?” 平凡不情愿的叹口气,觉得这艳阳天多了好大一朵乌云,“不是很想回去。” “你还在发闷?” 摇摇头,平凡拍拍沾身的青草屑自地上站起来,“一回家去,我娘八成又要强迫我梳妆打扮,说什么今日要见一见我的未婚夫婿,一个有钱有势足以买下半个天的家伙。” “听起来你不是很高兴。”他说。 “高兴?”平凡用鼻音一哼,“我高兴得都想搬家回黑心村了。不奇姊的心情我终于能够了解,为什么当初她一点也不高兴自己被逼婚。我现在才真正明白,长大一点都不好玩。” “梅将军和将军夫人好不容易找回你这亲生女儿,相信他们不会马虎的挑选一个不好的人给你才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天经地义。” 平凡越听心情越沉重,“我不要,我就是不想嫁给一个有权有势的人。” “有权有势不好吗?” “当然不好。”她转身对他说:“看看我就知道了,我根本不适合大户人家的生活。你能想像我成为一家子上百口人的女主人吗?更别说要我卑恭曲膝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好妻子,在家相夫教子。我喜欢过简单的生活,自由的生活,总有一天我会离开爹娘,找个小村子住。现在我只想尽可能的……安慰我娘这十几年担忧的苦楚,尽一个为人子女的孝心。可一旦爹娘逼我嫁人——我就要像不奇姊那样拒婚。 不,我会离家出走的。” 他保持缄默的坐在原处,眼眸转化为两颗黑色大理石,既看不出波动也读不出半点情绪。为什么他会瞬间变得难以接近呢?她不懂。 平凡后退了两步,“我……我是该回去了。” 他依然毫无动静。 难道有人在这一眨眼间把他的声音夺走了吗?平凡按捺住质问的冲动,“嗯……谢谢你的……一切,希望他日有机会再相见——”想起自己连他是谁都没问,“对了,我还没请教尊姓大名?” “你可以叫我鹰飞。” “好吧,再见了鹰飞大哥。”平凡挥挥手,轻巧的跃上树枝头使出上乘轻功离去。 名唤鹰飞的男子依然坐在树下,还在想著……这个有趣的小魔女。“你还要让我等多久呢?丫头。”他对著仅留下淡淡紫薇花香的空气,自忖问道。 第二章 肚子是全天下最不会撒谎的东西。 在两大声非常不淑女的咕噜声后,平凡放弃正经八百的大小姐坐姿,全身瘫软无力的趴在桌上,可怜兮兮的申吟著:“到底还要我等多久啊!” 小春紧张的扯著她衣袖说:“嘘,小声点,紫仙小姐。万一外面的人听到……可要笑话你不懂得含蓄,不像个姑娘家了。” 平凡勉强拾起头,用毫无起伏的音调说:“小春,我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紫仙小姐?” “我是母的还是公的?”平凡睁著大眼故作无知的笑问。 小春心想这怪异的大小姐八成是饿昏头了,“紫仙小姐当然是个……小姐。” “好极了。如果我是个母的,也就是说上天规定我是个母的,偏偏我不是个公的,那么我天生的模样一看便让人知道我是女的,为什么还要白费力气去伪装出什么姑娘家的样子?谁规定姑娘家非得是含蓄,无病申吟,没事傻笑或只会装装正经、绣绣花、东家长西家短的“样子”?你告诉我啊?” “这、这……”小春有口难言,直在心里嚷著:她不干了,怎么会有这么怪的主子,她是造什么孽才轮到她侍奉这个魔女! “算了,问也是白问。”平凡低声嘟嚷著,又趴到桌上去,全然不顾自己一身优雅美丽的扮相,极端粗鲁的揉著肚皮说:“我饿死了,到底那人是来或不来?该不是这家伙喜欢看见饿得扁扁的姑娘家,昏倒在他石榴裤脚下?不成,这样下去非饿死我不成。” 翻翻白眼,小春看著桌上被平凡一扫而空的点心碟子,从没见过食量这么大的姑娘家,现在居然还嚷著说她肚子饿,也不想想梅将军与夫人千方百计想将这“过期”存货推销出去的苦心,就算饿个半时辰,等著面会未婚夫,也算不上什么苦差事啊! 要知道,名门千金只要超过十七岁没人要,谁不视为天大的耻辱? 平凡根本不晓得小春嘀咕在心头的满月复牢骚,无奈的她正看著空空如也的点心盘子。唉,还不是一下午的激烈的“翘家”、“回家”、“挨骂”兼“跪训”运动,让她胃口大开。一碗香喷喷的蒜蓉烤鸭汤面,配上一、两碟精美“小”菜,怎么够填饱她肚皮呢?当然是没三两下就盘底精光,要不是小春眼明手快抢下来,连双筷子都让平凡误以为是面条,呼噜噜吞下肚去。 无奈娘亲坚持要等到伟大的“未婚夫”出现,才准开动吃饭,可怜现在她两眼发昏直冒金星,差点没把小春那双肥肥的小手臂,当成白女敕萝卜啃下去。说也奇怪,平凡心里叹口气,她又不能真的和“未婚夫”面对面的吃饭,干嘛为了“他”虐待自己肚皮? 后悔自己真的“溜”回家来,平凡反倒希望自己没那么做,起码现在还能躺在草地嚼些野菜。 “来了,来了。”突然帘后奔进来一位和小春一样穿著梅府丫鬟服装的小泵娘,满口嚷著,“姑爷……不、不……未来的姑爷来了。” 平凡立刻抬起头,“可以吃饭了吗?” 小春和新来的丫头两人都采取一致的转头动作,照看过来,“紫仙小姐!” “难道你一点都不关心姑爷长得是何模样吗?”新来的丫头名唤小雪,是负责前厅掌灯的丫头,平日也属于长舌一族,包打听的管家婆。 “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平凡打个大哈欠,伸个懒腰站起来说:“终于可以吃饭了,咱们今天上什么菜?” 两个丫头交换了一个“此女无药可救”的眼神。 她们三人现在身处的位置,用最简单的话来讲,就是偷窥专用的包厢。偷窥什么?当然不是会让人染上针眼的“坏”事,而是专门提供害羞、温柔守礼的千金小姐,一个能够光明正大透过珠帘“窥”看未来相公的地方。 珠帘不过是掩个耳目,以正“非礼勿视”的大道理。 旁边,才是真正的梅家花厅,招待来客们用餐与宴会之处。除了紫仙外,只要是家眷都可以光明正大的坐在桌旁吃饭,因为女主角是唯一不能见人的——这项自古的传统主因是女主角们常常“见不得人”,最好在“推销”出去前先遮遮掩掩一番。 现在明白刚刚小春紧张的说:外面的人会听到,道理何在吧?恐怕这会儿,梅府大大小小上上下下都听见平凡那超大“肚”量的发言了。 这世上怕也仅有她这一号奇怪的姑娘,对于食物的兴趣远大于未来自己所嫁的夫婿。 “紫仙小姐,那是未来姑爷喔!”小雪不放心的再说了一句。 平凡早已经游走到厢房旁边的窗口,“哈,我看见了,上菜的丫头们从厨房走过来了,那味道……嗯,第一道应该是女敕芹煲雪汤,不错不错。” 两个丫头的脸色,也差不多像那道汤——又青又白了。 *** 梅达领著贵客穿过门内,来到正厅后方。“……原来如此,这样也是不得已,既然是皇上之命,那恐怕要改期再见了?” “不,不用了。家主人已经言明,他会按照约定迎娶贵府千金,至于见面或不见面,差别不大。” “是吗?” 梅达锁著眉头,端详起眼前的男子,自称是雷家总管的他,是年过四十的粗壮大汉,有著身经百战历经无数次粹炼的感受,一双看似温和的眼睛,透开一扇窗户,底下是一个忠心与智慧结合的好汉。若是连下属都如此了得,那么号称西北无敌的雷聿鹏,就更不能轻易忽视。 “真可惜,”梅达等了一会儿才说:“我倒很想会会你们家主人。” 雷家总管董浩脸上透出意外,不半晌他才平静的说:“如果梅将军是担心我家主人配不上贵府千金——” “不。”梅达慎重的叹口气,“我有自知之明,高攀的说不定是我那教人无法不担心的女儿。我想……你们应该有听到一点风声……关于……关于紫仙的一点点小问题。” “我们家主人与我都在京城内住了个把月,是听到一些风言风语。”那张风霜满布的脸上现出明白的神情,“但少爷不是那种光听谣言便骤下判断的人。他既然已经许诺迎娶紫仙小姐,绝不会为了其它原因而打退堂鼓。” 迟疑的站在花厅入口,梅达苦笑了下,“董总管还是请进吧,等一会儿你或许就会比较明白我话中是什么意思了。” 董浩的确是在不到一刻钟内,见识到能令堂堂金城大将军梅达脸上露出苦恼神情的重要原因。 他坐在主桌,身旁伴著将军与夫人,以及将军的长公子与几位陪客。桌上精致美味的菜肴不输皇宫御膳,用的杯碗杓盘也全都是上等细瓷、金银铸成。怎么说都排场惊人,照理董浩一顿饭下来应该对将军府的气派留下深刻的印象,哪里知道……“呼……呼……噜……噜。” 珠帘后方传来不绝于耳的可怕响声,像是五只狗在狼吞虎咽外,加三只野猫抢食所造成;杯盘汤杓敲击的叮当声响成为偌大花厅内,众人嘱目的焦点。 将军的脸色只能用“土”来形容,夫人则比较像是在昏倒与捉狂之间徘徊,长公子已经折断第三双乌木筷子,而其余女眷都闷声不吭埋头看好戏,谁若是头一个开口,恐怕就会被将军捉去开刀。 主人既然食不下咽,身为客人也不应该放怀大吃。所以董浩面前的碗内虽然堆高著将军与夫人的盛情,但进肚子的少、喂空气的多。 突然间,珠帘后方静悄无声了。 将军再度展开笑颜,“董总管,不要客气,请用、请用。” “是啊,府上菜色不好,粗茶淡饭的,董总管多多见谅,来……多用点酒。” 夫人殷勤的举起白玉酒壶,为董浩添酒。 “娘,我觉得菜好得很,你为什么要说不好呢?”帘后一个甜美可爱的声音突然插进来,梅夫人一壶酒险些摔落地面,幸得董浩出手快速的捞起来。 “啊,该不会我吃的比你们的菜要好吧?那可真不应该。怎么给自家人的菜比给客人的菜不好?难怪他碗中的菜都堆满了,却碰也不碰一口。”那声音还继续的说:“喂,你就是想要娶我的人吗?” 喀啦,轮到将军折断他手中纯银双筷。“紫仙,你——” “老爷不要在众人面前……”梅夫人迅速的制住丈夫,安抚的说:“紫仙,你可以先退下了。小春,送小姐回房去。” “你就是想娶我的人吗?”里面不死心的又问。 将军再也忍不住的站起身,怒火通红的……眼看就要当场发生难堪场面,董浩以他见识无数风浪的急智说:“小姐就是要嫁出去的人吗?” 结果众人都对这句莽撞插入的话,报以讶异之情。将军也皱起了眉头,“董总管,这……”“请让我和小姐说几句话,冒昧了。”董浩给将军一个安抚的笑容。 “不,可是——”梅将军迟疑的原因不问也知道,怕自己女儿又说出什么更不得体的话,羞辱了全家。“小女在外多年,一言语之间不大懂得分寸,怕让董总管见笑。” “听说紫仙小姐个性独特,言行与众不同。”董浩搬出高帽子说,“今日一见果然像传言一样,是个不矫揉造作的新鲜女子,与现今时下的女子相较,紫仙姑娘真是股清流。” 这句话捧得将军与夫人有点飘飘然,要知道虽然紫仙的言行常常令他们出糗,但天下父母心,对于失散多年失而复得的女儿,总是带点偏心宠溺著她,即使是她做出一些较出人意表的举动,也不忍心多加责骂。 毕竟是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心头的一块肉啊! 现在,董浩不仅为紫仙的行径找了个台阶,还反而让紫仙的缺点成为一种难得一见的优点。到底是见过些世面,说话就是不同。 平凡在珠帘后,把眉毛高高掀起,“说句真的,你形容的似乎不是我。照目前外面传言的,他们更倾向认为我这股清流是怪胎与小笨蛋的结合,公子。” 董浩在外笑了笑,“紫仙小姐认为我应该附合那些传言罗?” “我可不笨,怎么会希望人家把我当成怪胎?”平凡直截的说:“你看起来好老,怎么还没娶妻呢?” “紫仙!”母亲在外一手掩胸,像要晕过去了。 董浩忍住笑,咳了咳说:“或许小姐眼中我的年岁已大,不过董某自认还不到退休的年纪,还想多为雷府服务几年。回紫仙小姐的话,幸好我十五年前就娶妻了。” “说来说去我只听懂一句,你有老婆了还来娶妻子干嘛?啊,该不是想续弦?” 平凡很抱歉的声音说:“贵夫人真是太早走了,你一定很难过吧?” “我受不了了!”平凡的娘靠向平凡的爹,闭眼不理。 “多谢小姐的关心,董某的另一半还好好的在家里照顾几个孩子,哪儿也没去过。” 咦?平凡心想自己父母再怎么狠心,再怎么不喜欢她这女儿,也没道理要她去做某人的小老婆吧? “紫仙小姐恐怕误会了,要迎娶紫仙小姐的是我家主人,并不是董某。董某怎么高攀得起堂堂将军府千金呢?今日董某代替主人前来赴约致歉,临时皇上有诏,所以我们雷大人不得不前往宫中,对将军与小姐爽约了。” 原来如此。平凡心想刚刚那场猛吃猛喝岂不白费一番功夫?本来想让这未婚夫打退堂鼓,看样子得从长计议。“好吧,既然你不是要娶我的人,那我就不和你多说,请回府告诉你家主人——我梅紫仙没福分嫁给他,请他早早另作打算。咱们后会“无”期,董……董……” “请喊我老董。” “老董,记得一定要转告他——我梅紫仙不嫁他,记得喔?” *** “不像话,真是太不像话了。”梅达一拍桌子,横眉竖目的指著跪在地上直著身子半声不吭的平凡说:“你这样子让我出去怎么做人?传出去我这金城将军教女无方,连婚姻之事你都自作主张,眼中还有没有我这父亲的存在?” “孩子的爹,你冷静一点,别气坏了身子。”梅骆冰一旁抚著丈夫的肩,一面对跪在地上的平凡说:“还不快向你爹爹认错,说下次不敢了。” 通常面对这种情节发展,平凡有两条路可以走,一个是认错,意味著乖乖嫁人; 二是死不认错,气死爹爹或是害死自己。她两条都不想要,只好两眼一眨,泪水缓慢的掉下来,“我……我也不是想气爹娘,可是……可是……难道爹娘真的这么讨厌紫仙,不要我,非把我嫁掉不可吗?” 平凡楚楚可怜的掉泪,虽然一千零一招的老式步数,还是打动了梅骆冰的心。 她走到女儿身旁,心疼的搂著,“说什么话,傻女儿。我们怎么会讨厌紫仙呢?娘找了你十几年,心里一直没把你忘记,好不容易找到了,疼都来不及,怎舍得不要你。” “那,紫仙永远都不嫁人,可以永远陪在爹娘身边不是挺好的?” “这……” “娘,您又中了这小魔女的奸计。”梅家长公子期平嚷起来。 “不许那么喊你自己亲生妹妹。”梅骆冰皱著眉抱紧怀中女儿说:“紫仙什么时候像个魔女来者?她正常的很,全都是外面那些风言风语害的。” “娘,我好不容易攀人说项,替她挤上这门亲事,现在才看她掉了这两滴眼泪,您就要把儿子这番心血全都付诸流水吗?您太过分了。”梅期平转向父亲,“爹,你自己说,能够有雷聿鹏这样的人做女婿,是不是打著灯笼都难得找的亲事?这任性的小表还敢当面说不嫁人,这……这还有天理吗?” 平凡抹去眼角的泪水,“你那么喜欢那个雷什么鹏的,你自己去嫁好了。” “还敢说嘴!”梅期平双手叉腰,喷火似的瞪她。 别看这个长公子年已近三十,个性依然不甚成熟,对于梅达来说也是个头疼份子。平常在官场上,好不容易为儿子觅得一份厅内侍卫的职差,不知能否闯出点局面来。 梅期平心也晓得父亲对他的失望,晓得自己能力无法抵达父亲期许的境地,所以他一听见雷聿鹏奉命娶妻,立刻就著手找人安排机会,希望能牵扯上西北最大势力,权威盖过无数王公贵族的强人,藉著一点裙带关系为自己拓展前程。 可惜,爹爹当初要是肯听他言,不要把这门亲事硬和紫仙凑一起,转而让二妹妹紫云顶替,可就稳稳当当,不会有今日这种糗事发生。 什么迂腐的观念,非得先由大的嫁出家门,才会搞得全家乌烟瘴气。 比起这个中途归来的魔女妹妹,梅紫云琴棋书画色艺双全,哪一项不是更配得上雷聿鹏呢?“够了,谁也不许说谁。”梅达喝止,“全都给我回房去,紫仙你不许起来,就在这见面对祖先牌位好好的给我想一想。你回到梅家也一年多了,一年来闹了多少事,自己算一算、我们是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不是什么没规没矩的乡野小民,不能凡事都任由你妄意非为,知道吗?”“是,爹爹。”平凡也懂得适可而止,看样子今夜又是漫漫长夜了。 平凡揉揉膝盖头,皱著眉深思,原则这两个字换来的,究竟是一方胜利或是两头失败? *** “哈,哈,哈,”笑声不断的自牧场大屋内传来。“她真的那么说?” “是的,就当著梅家宾客面前,她果敢的说:“我不嫁给你家主人”,还要我一定要记得告诉你。”董浩规矩的站在桌前说。 “精采的画面,可惜我今日错过了。” 看著主人愉快的模样,董浩心中闪过些难解的情绪。他的主人虽然年才过三十,却成功的一手撑起整个庞大的雷家事业,并且达成几乎不可能完成的目标,与明祖建立互不侵犯、互相让步与让步中有协调的理想关系,让雷家过去与元朝的密切关系,不致成为未来雷家在大明朝发展的障碍。 了解明祖聪明盖世的脑袋与精明计算的心胸,必然领悟这中间——要牺牲的代价与花费的心力,只有用“不可思议”四字能形容。 而雷聿鹏办到了。 外面的人会说雷聿鹏是个极有决心,极有技巧也极其刁钻的人。在他和平与乐观的表皮下深藏著一个危险的男人。一个你最好与之为友,而非与之为敌的男人。 一个千万不能小看的男人。明祖也深深体会这一点,所以他笑脸迎人的对雷聿鹏说:虽然你是蒙汉混血平民的身分,我无法将公主或高贵的郡主下嫁给你,但是为了保留一点优良血统,表示我汉民族的大公无私开阔的心胸,不如你就在我挑的贤臣良将之间,择其中一人的千金迎娶,如何? 说好听是给雷聿鹏天大的恩惠,说难听却是为了安排宫廷影响力在他身边。如果雷家对朝廷有贰心,那一位嫁过来的大臣之女,正是最快速的消息来源。这就是皇帝惯用的伎俩,一石两鸟一举二得。 “怎么回事,你似乎有话没说完?”主人抬头,看向董浩问。 董浩自少爷她的父亲尚壮年时,就已经服侍雷家。向来对于雷氏父子,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话说不出口,这倒是头一回。“这……或许不关属下的事。” “得了,老董。有话就说,你不适合吞吞吐吐。” “是。”他正想著该怎么切入主题,“是关于少爷决定要娶梅紫仙小姐……” “你觉得我选得不好?” “梅千金不像一般的……名门闺秀,她很不同。当然,属下并没有对紫仙小姐不满,事实上她不但说话声甜美可爱,就连模样似乎也很讨人喜欢。我注意到梅家对于这位千金虽感头疼,但是将军与夫人言语之间,对于女儿还是很疼爱。可见得紫仙小姐的古怪,并不邪恶或是可怕到让人无法接受。相对地,属下自己都觉得她很有趣。她说话虽然直率,却很坦实。当时我说紫仙小姐像股小清流,虽然只是场面话,可是后来我离开梅家,心中却有意外——我真的说中了。她太独特,不能当寻常人看。” “可是——”雷聿鹏眉微抬说:“你心中一定有什么‘可是’?” “少爷你不能不为雷家想想,包括仰仗雷家牧场与雷家产业生活的上上下下数千口人,必需要有精明能干的贤内助为你打理一切。别的不说,光是我们几处分院,就有多少女眷需要打点?现在有筱娴小姐为你照料,一切是很稳当。可是筱娴小姐会有出嫁的一天,那么这担子不就落到未来雷夫人的头上?恕属下直言,梅紫仙小姐没有半点像……像……能干的样子。” “你要我选别人为妻?” “如果现在退婚,我想没有人会责怪少爷。毕竟,是对方先表示她并不想嫁给少爷。”董浩瞧了瞧主人脸色,还好,满平静的。 “是吗?”雷聿鹏淡淡的掉头看向窗外,“我问你一个问题,董浩。” “是,少爷。” “如果你被人遮住双目,只能选择一个人牵著你的手渡过独木桥,底下是无底深渊。在这些候选的千金小姐内?你会选择哪一位?是林府、王府、乔府或是……梅府?” 董浩低下头,仔细想著。 “真正为雷家著想,我应该娶什么样的妻子,答案应该很清楚了吧?我选择梅紫仙的原因,是因为她的不同。在乡村与江湖中长大的她,或许不懂得许多交际手腕,或许不会像一般能干的夫人成为最有力的贤内助,但有一样是她最得天无厚的宝藏——就是她那单纯与简朴,不耍心机的淡薄蚌性。”雷聿鹏双眼闪烁著愉快的回忆说:“我选择她,不是闭上眼睛挑的。” “少爷……我明白了,恕属下无知,没有想到这些情况。”与其挑选一个有能力的夫人,不如挑一个永远不是间谍的料——梅紫仙的确不像是双面人,有能力做出两面讨好的事。 “通知梅家,在我们月底回到西北老家前,完成这件‘皇命’的终身大事。” 雷聿鹏口气讽刺的说。 “是,遵命。” “还有。”雷聿鹏突然想起的说:“提醒梅家,将新娘子看守好,听说她常常都会溜出家门。我不希望婚礼当天发生弄丢新娘的糗事,那会招惹更多不必要的闲 言闲语,而我就会非常生气。” 董浩讶异的张大嘴,如果照这些话传给梅家,他们可能会大受羞辱。 “照我的话去做,”雷聿鹏相他一眼,“梅家会了解我的意思。” *** 想像一只鸟被关在笼中,不折不扣是平凡目前的写照。 为了防止她再度月兑逃离家,梅父订做了一个巨大的铁栏笼子,不论平凡如何掉眼泪,怎么博取众人同情,他下令严禁任何人动手打开铁门放平凡出来。 “你就乖乖给我留在家中,直到你出嫁的那日。”他说。 宠子就摆在平凡的闺房中她的床上,刚巧禁锢她只允许睡与吃。连食物与夜壶这些必需品都由小春与另一位婢女轮流处理,平凡连想骗个人逃出去都没办法。 要不是笼子由三层细钢密密制成,形成地网天罗,平凡早就挣月兑这可怕的监牢了。现在她唯一的希望,是娘亲会心软得放了她。 梅骆冰叹口气,望著在笼内用一双无辜小动物的黝黑灵秀大眼,凄楚凝视自己的女儿。“听话嘛,紫仙。爹爹也是为了你好,如果不替你找个丈夫,你迟早要进道观或是庙内做尼姑,你不可能待在家中一辈子。” 平凡双手捉紧铁栏,用更可怜的声音说:“为什么非嫁那个人不可?我说过了,只要不是有钱有势的人,我都可以考虑啊!” “这话题休莫再谈。”梅骆冰否定的说:“娘怎么舍得让你嫁给什么农夫,吃苦过日子?你已经有十几年过了苦日子,现在该是让你享享少女乃女乃的滋味。” “可我不要享受什么,我只想过简单自由的日子。” “没有钱没有势,你根本不是过日子,是日子在度你。傻孩子,娘会害你吗? 听娘的话,就快安排好了。雷家很快就来迎娶你,未来你就是西北第一大户的妻子,没有人敢欺负或是说你是魔女,知道吗?” “我不在乎那个,我想要的是——”平凡话没说完,梅骆冰已经往外走,“娘、娘?等一等。” “这次别怪娘狠心,要不是你学了一身武功会跑又会跳,爹也不会锁住你关起来。另一个选择,是废了你这身功夫,断了你脚筋。娘是舍不得伤你,才说服爹爹不要那么做,所以……娘要走了,等到你要出嫁那天我才会再来。” “娘!娘!”平凡伸出手去,梅骆冰只是抹抹眼泪离开了房门。 小春也跟著叹口气,“小姐你就死了这条心吧?老爷已经对夫人下了最后通牒,如果她敢放你离开这屋子,就再也不认你这个女儿。所以大夫人无论如何都不会回头的。” 平凡感到一阵绝望。难道她真的要这样嫁给那个什么西北无敌的?这两天每个来看她的人都在谈论此人。 有姊姊羡慕她,还说她身在福中不知福。说什么雷大爷是鼎鼎有名的俊伟男子,打自他二十岁刚成年就不断有贵户千金想攀亲,却都因为他忙碌于自身事业而无暇娶妻。还有人说雷大爷风流韵事不断,是京城顶牌红妓内最受欢迎的恩客,就连只卖艺不卖身的双樱姑娘,都愿意破例与他共度良宵,留宿至天明。 镑式各样的传闻全都涌上来,平凡都快被淹没了! 当然,说酸话的也不是没有——像三房的一位姊姊便说:哼,像你这样的没多少肉,又长得不怎么样的小丫头,雷聿鹏那等见多识广的男子根本不可能看上你,八成只是应付敷衍的娶你,拿你塞塞牙缝,过没两天就把你扔回他众多产业的其中一个,再也不去探你,让你独守空闺。男人啊!没一个好东西。 说来说去,说东说西,平凡就是想像不出雷聿鹏是什么样子,大多的形容反而让她无所适从,捉模不定。她只有一个小小的坚定决心,不论他是圆是方是扁是长,她绝对不嫁给一个拥有万里土地,金山银山数不尽的男人,她一定要想办法跳月兑这个婚姻。 怎么做呢?想得简单,做得……平凡望了望巨笼……难如登天。 “紫仙,紫仙,你睡著了吗?”梅紫云满面带笑的站在笼外,“我带了一笼厨房刚做的新鲜蟹黄小包子,要不要吃?” 救星出现!平凡突然高兴的笑开嘴,“当然要吃。” 第三章 “好吃吗?紫仙姊姊?”紫云淡淡微笑,让她那十六岁就出落得标致秀丽的脸上,浮现美丽光泽。 “嗯。”平凡满口包子,只能含糊应声。 现在房中只留下紫云与她姊妹两人,小春被紫云打发走,去端些热水好让平凡洗脸净身。 梅紫云是彻头彻尾的标准淑女,言行举止发于情止乎礼,从来不提高嗓音说半句重话,左手弹琴、右手著诗,静能绣花织锦、动能烧得一手好菜。是男人梦寐以求的贤妻良母与准妻子,年方十六,但已经为了“婚姻”这个市场做好准备功夫。 她承传了梅家优良的血统,人不但聪明而且伶俐,最重要的是她知所进退……明白女人的地位。这生中最大的目的是要寻觅一个不但匹配得过自己,还要搬得上抬面的丈夫。 京城之中到处都是精英,凭梅达将军在朝廷举足轻重,想找个良夫贤婿本该是轻而易举的,可是梅紫云的眼光不低。她想要的不是普普通通的秀才,或是榜眼、探花之流,就算不是个状元郎,也要是个有名有号背景光鲜,响当当的人物。而眼前她有这么一个机会,只是机会的前面,有那么一个小小的障碍。 “慢慢吃,别急。噎著了可不好,喝口水吧,姊姊?”她温柔的笑著,递了一杯茶给笼中的紫仙。 是的,障碍她的不是别人,正是突然间平空而降,抢去她当梅家大小姐的宝座,沦落为梅家二小姐,现在更抢走京城热门的老公人选——雷聿鹏的她,梅紫仙。 凭这在外流浪多年的野丫头,怎么能当亿万富豪,全西北最有威权的男人的妻子?紫云缓了缓神色,其实她对这个冒出来的姊姊也不是那么没情感,她也是为了这个小魔女著想,真要让这小魔女去做一个规规矩矩的雷夫人,不是等于逼这小魔女葬送后半辈子吗? 龙配龙、凤配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既然紫仙姊姊都习惯乡下人的日子,还是让她配一个乡下老公吧!紫云忍不住笑了起来,没错,这才是天理。 “你看起来好像偷吃腥的野猫。” 紫云听见紫仙的话,立刻收起笑容,“你措辞未免太低俗了些,姊姊。” “会吗?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脸上肌肉不断跳动,紫云费尽十六年的教养才没当场发作。“还要来个包子吗? 紫仙。” “不了。”平凡抹个嘴,“钥匙呢?” 紫云一凛,本来掩在心口的手绢儿落了地,“什么?” “明眼人不说暗话,我知道向来不喜欢和我打招呼的妹妹出现,绝对不是因为关怀可怜的魔女姊姊被责罚或是被关,况且,还拿来我最喜欢的蟹肉包子,讨好我肚皮。目的很明显啊,不需多说。”平凡神色自定的笑著:“对吗?” “你……” “不用担心,不管你是为了什么目的而放我离开,我都同样感激。更要祝福你,希望事情真能像你与大哥所想的,雷聿鹏愿意接受二妹妹梅紫云为妻,放弃那个令人头疼的梅家大小姐——梅紫仙。” 咬著牙,紫云终于甩开那故作镇定与早熟的面具,以十六岁的口气说:“你有什么自以为了不起,自以为高兴的地方?凭什么说得好像我们这种人很不齿似的? 就算你年岁比我大,排行在我之前,但是你半点都不像梅家人,真正的梅家人才不会像你这样没水准、低知识、成天像个野人在外面奔来跑去的!” 一口气说完之后,紫云掩著嘴,不敢相信自己像个粗野的村妇在吼叫,更可怕的是她竟对自己姊姊说了这么多恶毒的话。 “说得好,你大概闷一年,所以才会骂得这么痛快吧?”平凡搔搔头说:“爿婆婆以前就告诉我,有话要说,闷久了发酵可是会膨胀,小心最后真的变成‘食言而肥’那模样可不太好看。” 捏紧拳头,紫云放弃文明礼仪说:“你这笨蛋!‘食言而肥’才不是那个意思。 你到底有没有读过书,晓不晓得文字典故?” “我是没读太多的书,可是我也知道你不喜欢我。放轻松,我没有刺激你的意思,只是给你一点点小小的……意见吧?” “哼,谁稀罕一个在乡下长大的野丫头见解。”紫云没发现她说话声中带著浓浓酸味,“会一点武功有什么了不起,坐断椅子是野蛮人的行径,更别说每天衣服上都带著野草野花,像是个没有家教的小孩一样,跑进跑出的。” 平凡沉静的一会见。 “没错,你以为聪明是吗?看出我想嫁给雷聿鹏,以为顺手施舍我恩惠,就会让我心服口服。但这原本是我的机会,如果不是一年前你突然出现在家中,轮到被选的新娘应该是我,而不是你,一切就会皆大欢喜了,你为什么要回来这个家?!” 紫云忘形失态的大吼著。 定睛一瞧,她才注意到自己姊姊那诧异与受伤害表情。 胸口剧烈起伏,喘著气的梅紫云在四下无声中,又一遍回想了自己说出口的话,慌张而恐惧地说,“我……我……” 罪恶感与相对的气愤共同涌上,紫云带著几许恼怒摇摇头,站起来自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扔进笼中,“拿去,这是你渴望的钥匙,你盼望的自由。如果你还有自知之明,就——就别再回来破坏我的幸福!” 掉头奔走,紫云极力掩住她那狼狈流下的眼泪。 平凡默默的抬起钥匙,是到了该走的时候。 *** 小春捧回小姐们需要的一盆热水,刚踩进门内,她就不觉得惊声叫起!“啊——啊——不得了了,老爷、夫人不得了了,快来人啊!紫仙小姐不见了。”一盆热水翻覆在地上,但没有人去理会。奔进奔出的人陆续不断的翻找整间房内,笼子是关得好好的,怎么“人”会平空消失了呢? “说,最后一个见到紫仙的人是你,究竟发生什么事情?”梅达在大厅严辞怒问,“你有没有放走姊姊?” 不需演就已经哭出来的紫云,双眼红肿的说:“没有,我没有。刚刚我拿包子给姊姊时,她还乖乖在里面。我们聊了两句,姊姊就说好困想睡觉,女儿就离开了,怎么晓得姊姊本领那么好,还能够自那么严密的铁宠内消失。爹爹不要冤枉紫云,紫云当真没有。” “是啊,老爷。钥匙也还在我这儿,紫云哪有办法……”梅骆冰拿出铁笼钥匙说:“我看是紫仙那孩子在外面学的一些杂七杂八的方法,消失了。” “天下哪有什么功夫能让人没有理由的消失?连地洞都没有挖,我不相信。” 梅达怒火冲天的叫著,“去给我找,人没有找到就不要回来。” “等一下,父亲大人。”梅期平走向前对父亲说:“既然事情已经发生,我们应该商量个应变之道,以防紫仙妹妹真的找不回来,而雷家又来迎亲。不如,就让紫云妹妹替嫁,这是个万全之策。 “替嫁?”梅达耿直的个性听见这两个字差点没昏倒,“除非我死。”他挥著手,“去给我找,派出所有家丁与狼犬,把那死丫头给我带回来。我们梅家不做苟且偷换的事,既然我说要把紫仙嫁给雷家,就不会把紫云拿去顶替。” “爹,可是——”梅期平万万没想到父亲的竟在这节骨眼上坚持己见,那他千辛万苦费大把功夫把母亲身上的钥匙偷来打印了另一副,也全都付诸东流罗? 他已经和紫云商量好,未来紫云多少会带给娘家长兄一点好处,在丈夫雷聿鹏面前发挥点影响力,分他几滴油水。现在……“不许多说,如果明日午前还不能找回紫仙,我就亲自赴雷聿鹏那儿请罪,怪我自己看女不严,将这笔婚退了。”梅达沮丧的坐在大厅椅中,“谁都不许再给我提‘替婚’两字。” 梅家,陷人灰色的寂静中。 *** 不能多加耽误,平凡努力的越过大片的林地,终于抵达熟悉的牧场。 为什么又重回这个地方,平凡心中也有些忐忑不安。一来她没有把握鹰飞大哥会帮她的忙,二来她能不能在老地方看见鹰飞大哥,三若在皇家大牧场可否找到他这号人物,全都是大大地疑问。 可是全京城中,她绞尽脑子想著自己所认识的人之中,似乎也只有鹰飞最有可能帮得上忙。一个彻底解月兑的法子,一个断绝爹娘再逼她嫁给雷家的好法子,一个……不阻碍紫云幸福之路的大好法子。 先到老地点小池塘边,平凡转了两三圈,确定自己真的没看见半个人影,才放弃在此地五度“巧遇”鹰飞大哥的想法。 没办法,山不来就我——我只好去就山。平凡跃上最高的树头,打量这个皇家牧场,在夜色中占地宽广一望无边的大草原上,藉著星光只能勉强看见南方传来的一缕轻烟,表示有人家在彼端。 平凡取下腰间一条细长金鞭,鞭子长度比两个平凡加起来还多一小截,是爿婆婆传下的独门武功,咻地一声卷到三尺外的一座树头,轻轻利用前荡的原理,就这样三两下飘过了五里的距离,接近那缕轻烟。烟越近雾越浓,也逐渐看清那是一座纵横长排的木屋,朴实的木屋里面传来嘶嘶马呜声。 看样子,她的确是找到牧场主屋来了。 在离屋子还有几尺远的距离,平凡收回长鞭卷在手心,定睛观察动静。 从树这端望过去,正好将主屋的后院一览无遗,整排木屋里头有间最大的双层楼房,浓浓的炊烟也由那儿一阵阵飘向夜空,透光的窗口看得到一些移动的人影。 鹰飞大哥是不是在屋子里?远远听见说话的人声,平凡急忙一个倒挂金勾翻上大树暗荫之内。 “……我知道了,原来是这样,那匹吉儿才不肯与它同房。” “你很聪明,一下子就掌握要点。 匆忙的脚步声,“大人,有事情发生了——请你过来一下。” 脚步声又远去。只留下一个瘦小的身影慢慢朝平凡藏身之处接近,她心中突然想到一个主意,为什么不找个人来问一下呢? 等到瘦小蚌子的家伙来到树前,平凡才突然的叫著:“喂,请问一下这儿有没有一位叫鹰飞的人?” 小蚌子吓了一大跳,大叫:“谁,是谁在说话?” 平凡自树上跃下,“本姑娘在问你,知不知道牧场上一位叫鹰飞的人?” “你是怎么出现的?这儿不许闲杂人等……” 阻止废话的最有效的方式,平凡变出一把亮晃晃的小匕首,露齿不怀好意的笑说:“鹰飞,有没有听过这人?” 小蚌子一张脸变得比天上明月还白,“鹰……鹰……飞,好像……是有这么一号人物,你是谁要找他?” “这一点你甭管,”平凡将匕首更靠近他的鼻尖,“告诉我哪里找得到他,不然我就削下这鼻子配酒喝。” “呜……姑娘手下留‘鼻’,我带你过去就是了。”小蚌子语咽哽涩的回道。 *** 雷聿鹏猛力的一敲桌子,“我就知道。” “看样子梅家是不可能找出紫仙小姐,这桩婚事也要延退了。”雷家总管董浩摇著头说:“没想到梅将军特制了牢笼都还会让小姐溜掉,真是意外。” “她很聪明。” 董浩看了主人一眼,“既然少爷已经想到事情可能会发生,现在我们该采取什么行动?要通知梅家我们已经晓得这桩事情?或是假装我们一点都不晓得,看梅家要做何应对?” “我派去的人有没有跟踪到她的去向?” “这个……他们对于紫仙小姐一身的轻功非常佩服,简直是飞天入地般的消失不见,就连咱们几个手下也没有她厉害。” 他抬拾眉,“意思就是他们任务失败,没能发现她的行踪?” “不,几个精于跟踪术的还是找到一点蛛丝马迹,从脚印与树枝被攀折的方向,他们说很奇怪,紫仙小姐是往京城外东墙的大片树林消失了。” 骞然间他霍地站起,自大屋内往外走,“老董你留在这儿,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去。” “为什么突然——”董浩只是跟空气对话,雷家主子早已经飘出门外。 恼人的小丫头,他一面向外走,一面脸上挂著气恼的神情,若是婚后她还是这般待不住家,拼了命的往外跑,岂不是让人笑话他一天到晚追著妻子,绑著老婆到处走? 依他看最好的法子,就是快快让小丫头怀孕,只要她忙著应付肚子里和脚边数不完的小子,就算她未来再想怎么逃、怎么跑,也跑不了多远。 这个想法为他带来一丝笑意,走出大屋,“阿祥,为我备马?阿祥。” 随身小厮不见人影,让他皱紧眉头,不久前两人才刚谈过话,这么快阿祥就开小差去偷睡了吗? “阿祥!”他更大声的叫著,连几个正休息的手下也跑出来。 “大人有事吩咐吗?要找阿祥是吗?” 不耐的他正开口,就听见后方传来,“阿祥在这儿,大人,有……有个姑娘……说要见……” “鹰飞大哥!”一个甜美的声音喜悦的大叫。 在他还不及有所反应,宛如一只小青鸟扑翅奔入他怀中,芳香的紫薇气味与柔软的小身躯紧紧靠住了他,细细温柔的手臂环住他颈项,“我终于找到你了!” 雷聿鹏,字鹰飞。在这一瞬间他清楚的知道,自己绝不会放手让这只青鸟飞走,不论要花费他多大的力气,他永远都会把她留在身边。因为,这世上再也没有第二只独特的青鸟,能这么至情至性天真单纯,勇于表达自己的想法与心思,在这混乱动荡的世界里,获得一颗不经矫饰与重重繁规污染的心,实在太难得。 或许这只青鸟还无法了解爱情,但是他肯定不久的将来,她会爱上自己,并且心甘情愿的留下。 她是独属于他的。 “我吓到你了吗?”平凡满脸都是笑意,一双大眼笑得眯成两弯明月。 鹰飞,或者可以喊他雷聿鹏,微扬他俊气的眉,“或许你最好先睁开眼看看四周,不止我被吓到。” 的确,牧场大屋周遭不断有人探头出来看热闹,瞠目结舌的也不是没有。平凡吐吐粉舌说:“人家一时高兴忘了……我是把你当成大哥来看,所以也没顾及那许多。对不起罗!” “你家大哥常常受到你这种热情欢迎?”鹰飞的眉毛都快挤到额头顶去了。 她眨眨眼,敬谢不敏的摇头,“期平大哥?想都别想,要我抱他除非是我们都回到娘胎里,我会很乐意的抱一抱我娘亲的大肚皮。” “嗯。”鹰飞把眉头放平,笑说:“那我就是你很独特的大哥罗?” “噢当然,你放心,你绝对是最重要的人,我发誓!” 鹰飞三两下就看穿在平凡那张笑意迎人的俏皮模样下面,存的是什么心意。她话都藏不住,更别提是想在他这关公前耍大刀,瞒他一丁点主意。“我是最重要的人?这一定是和你夜半跑来劫持我的随身小弟有关,无事不登三宝殿,紫仙小姐究竟打什么主意?” “说打主意就很难听了,只是想跟你打个商量。” “喔?我洗耳恭听。” 平凡突然看看左右,“我们非得在大庭广众前,讨论这么令人尴尬的问题吗?” “你的问题令人尴尬?我发誓我越来越好奇了。”鹰飞模模下巴,“你打算做什么坏事吗?还是你打算要我帮你做一些坏事?” “都不是啦,我保证这是光明正大,嗯……自古以来都是最理所当然的事。” 平凡转头看看,带著不确定的声音说:“我想我们还是找个安静的地方讲话吧!” 温柔的攫住她一臂,鹰飞领著她进入左手边的一座马房之内,里面共有十几匹骏逸的马儿在休息或是低头吃草料。他拍拍里面的一张凳于,“请坐,紫仙小姐。” 平凡高兴的红了脸,坐在凳子上。而他却没有坐下的意思,他双手抱胸斜倚在马房内的闸栏门上,更突显出那身高大结实的体格,戏谑的黑眸闪烁野性的光芒,不论怎么看都是那么迷人有魄力。 突然间,平凡怀疑自己能不能把心中的主意说出口。或许那并不是个太好的主意,她是说……她并不真的那么认识鹰飞,不是吗?虽然他一直对她“满”温柔,可是万一他是罪犯或是……“我希望你不是睡著了,我头一次知道有人能睁著双眼睡觉的。”他幽默的笑说。 不,她下定决心了。相信自己的直觉,爿婆婆常说“人生不过是一场场的赌注”,可以把筹码放上去玩,或是永远都当个旁观者。平凡并不常常赌,偶而她也喜欢当个旁观者,但是今日……她决定要赌一赌。 “呃……这说起来有点复杂,”平凡红著脸吞吐的说:“你知道我是谁,对不?” “应该可以说是。” “那……那你还记得上次我提过一个有钱有势的未婚夫吗?”她瞄了他一眼,很好,没啥异状。这样等她道出下面的主题,或许他还颇能接受。 “你不喜欢那家伙?” “我根本没见过他,我怎么知道自己喜欢或不喜欢?”她急急的说。 “喔,我懂了。” 平凡猛地摇头,“不,你不懂。重点也不是那个。重点是……重点是我需要一个丈夫,而如果你觉得我还可以的话,可不可以考虑和我结婚?” 她一口气把话说完后,觉得心中半块大石落了地,当然还有大半块还吊在空中那最敏感脆弱的地方。平凡深怕他太快拒绝自己,决定再多花一点说服的功夫,所以她又接著说了。 “你瞧,我爹和我娘都觉得,一个将军的女儿到了十七岁,没有归宿是很可耻的。我娘亲又坚持非要我嫁给一个有名望的人不可,所以他们一听见这个姓雷的求婚,就高兴得不在乎我的意愿,硬要我嫁给这人。我想了想,最好的方式就是当面拒绝那个未婚夫,所以故意在双方会面的那天表现得很没教养,要让他知难而退,哪晓得来的根本不是想娶我的人,而是他家的总管! “你想想看,一个人忙到连自己妻子都没空见的人,怎么可能会是个好丈夫呢? 我更不愿意嫁给他了!我直接告诉那总管说我绝不会嫁给他们家主人。气得爹爹把我关起来,说除非到我结婚那日才准我出门!太不可理喻。所以我逃婚了!”她换了一大口气,“这样,你懂了吧?” “你想藉著嫁给我,好躲开父母的逼婚?”他懒洋洋的回答。 平凡咬咬唇,“如果说得比较直接——是的。” “为了逃避一桩婚姻而跳入另一桩婚姻?”他眉高举。 她知道了,鹰飞大哥一定是为了突然间多了个妻子的问题在伤脑筋,真是的,自己应该把话说得更清楚些! “大哥你误会了,我刚刚没把话说清楚,我请鹰飞大哥帮忙娶我,当然不会为你带来麻烦。我们可以把它当成是一种……私下约定,也就是说一等我家人不再逼婚,解决雷家的婚的之后,你大可以把我休了,要不就是我休夫也一样。这只是一桩权宜的婚姻,你懂吧?并不是真的。”“你是说要我们假结婚。” “对呀!”平凡猛点头高兴的笑说:“鹰飞大哥真是聪明人,一点就通。只要我俩结了婚,我爹娘也就无话可说,紫云妹妹更可以高兴的替我嫁给那个姓雷的家伙,风波过去后你我也可以恢复以前简单的日子,大家皆大欢喜。” “喔,是这样吗?”他淡漠的说:“你说你妹妹要嫁给姓雷的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你们本来打算两女共事一夫?” “怎么可能。”平凡挥挥手,“说来又是另一番话头长,总之,我不适合雷夫人这种身分,紫云比我要好多了,他们才会是天生一对。” “那么你适合什么身份?” “我现在的身份,我就是我,既不是有钱人的少女乃女乃,也不是什么将府千金。” 平凡真诚的说:“拜托,鹰飞大哥,帮我这个忙吧?” 鹰飞沉默的以炽热的黑眸回视她,将平凡锁进那深黝不明的世界中,自脚底涌起阵阵热浪,那是什么?为什么只要让他双眼一凝,她就不再像是自己,而成为他目光底下无可遁藏的猎物。凡人的眼中也会冒出火花吗? “为什么挑上我?”他低沉的说:“你有特别的理由,或者只是因为你无处可去、无人可找?” 平凡决定诚实回答,“两者都是。我在京城里面唯一想到能帮上忙的,就只有鹰飞大哥你,我信任你。我知道你是正人君子,你说过你不会欺骗我。” 他自闸栏站直身子,以男性优雅的脚步缓慢的走向平凡,“我是那么说过没错,所以……你相信我的为人?” 为什么他的口气隐约让平凡头皮发痒,像是她错过了什么。“那天你很有耐心的听完我哭,还安慰我。我相信有能力体谅他人心情的人绝不是坏人,你为人一定很光明正大。” “多么勇敢。”他在她的凳于前蹲子,占了体型高大的优势,依然能直视进她双眼中,“如果,我告诉你……我对娶一个‘假’妻子没有兴趣,你的答案会是什么?” 失望明显的摆在平凡倒垂的双眉,她低下头瞪著自己交握的十指,假想那手中握著某人的颈项,“我明白了。那么,”吸口气,平凡抬头说:“我还是要请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他轻声问,不疾不缓。 “借我一匹跑得很快的马。” “做何用?” 平凡实事求是的回答:“既然京城我不可能再找到下一个‘假丈夫’的人选,我只有快马加鞭的回去我自幼生长的黑心村。村子里的几个年轻人都是我的知交好友,他们应该会很乐意帮我这个忙。” 猛然地他握住她的双肩定著她,“等一下。” “好痛,你捉痛我了。”平凡皱起眉头,“如果你不借我马就算了,我——” 接下来平凡预备讲的话全都让他火热的双唇吞覆,平凡惊吓的瞪大她的双眼,感觉他烫热的唇紧紧压住她,那简直就像是火直接盖到她的双唇,吞噬占有著所有空气,没有灼伤……也令人无比兴奋,亲吻一股火焰怎能不让人兴奋? 这与上次他半逗弄的刷过自己双唇是完全不同的感受,上次她只觉得甜蜜温馨与好玩。这一次,同样甜蜜却不再有趣味,颠覆所有正常的思路,这是陌生的激情。 “张开你的嘴。”他移开半厘,气息不稳的低声命令。 平凡害羞又不知所措的推著他,说:“我——” 立刻紧捉住这难得机会,鹰飞舌尖顺利通过她柔软的红唇进入另一个处女之地; 他知道这对平凡是头一次的经验,她从未与男人亲近,更别说是亲吻这么私密的事情,专为丈夫所保留的特权,仅为他一人而保留,野蛮的得意在他胸口膨涨。 而她热情温暖的反应点燃他所有的渴望,生涩羞怯的舌尖以女性的柔软,轻轻交缠著他强硬索求的舌头,在他的口中恳求轻吟,娇躯微颤,双臂环绕在他的颈项间,种种动作都说明她的软化与他出其不意赢得的胜利。 强迫自己暂时离开她诱人的新鲜红唇,鹰飞恋眷著结束长吻后,对著双眼迷蒙朱唇濡湿微肿的平凡说:“我是对假妻子没兴趣,小丫头。” “嗯?”尚未完全自云端归来的平凡,茫然的应了一声。 “但我没说我不会娶你。” 这句话让平凡完全醒了。“什么?” 鹰飞注视著她那张红晕未退,隐约现出女性柔媚的小脸蛋,“刚刚你向我求婚,而我的回答是:‘好’,现在……我们该结婚了。” “不,等一下!”平凡脑中警铃大作,“我不是——” 但鹰飞已经一把拦膝将她自凳上抱起,仿佛她不过是个轻如鸿毛的小东西;他抱著她大跨步的向外走去,“阿祥,万子?来人啊。” “是的,大人。”几名手下远远自大屋那方奔过来。 “去通知总管,今夜我要与这位姑娘成婚,立刻就准备。” 第四章 “不,你给我等一下!”平凡在他怀中挣扎著,双拳不停打在鹰飞的胸口,“放我下来!”他似乎完全没把这点小小抗争放在眼中,他向其中一名手下说“记得要准备好新房,确定一切都安排妥当。”“是,大人。”平凡开始横眉竖目的拉扯他的耳朵,“放我下去,你这该死的……你到底以为你在做什么?”耳朵究竟是脆弱的,鹰飞也不由得痛呼一声,“你在抱怨什么?我只是按照你的要求的。帮你这个大忙——娶你为妻。” 她立刻放下小手,“你要帮我的忙?按照我说的?” “你不是要我娶你吗?我现在正在做的,就是‘娶’你。”鹰飞咧著嘴春风满面的告诉她。“但,你自己说不要‘假妻子’,这和我说的……” “你不要担心,一切有我。”他打断平凡的思绪,抱著她进了大屋。 头一回见到大屋的人,都不免为这粗犷简朴的屋子吓了一大跳,因为正中央挂的居然不是常见的诗画山水,而是一头足足有一个半人那么高的灰色大熊皮,在两侧火把照耀下闪著光泽。 双边共有两张长桌,可以容纳数十人同时用餐,前方的供桌上侍奉著神佛像,还有一些常见的鲜花素果。整个屋子就这样简简单单没有任何装饰。给予人一种豪迈、男性的气味。牧场的屋子绝对与众不同。 平凡一时间被这屋子的状况给引去注意力,待她有机会回神过来,人已经被鹰飞摆到大屋子左首的房间内去,同样是简单的一张床,只有纯木桌椅与素色茶盘在桌上,其余什么都没有。没有梳妆镜、没有挂轴,唯一有的是满箱的竹简与书籍。 “这是谁的房间?”平凡左右张望著。 “我的。”鹰飞颇为得意的说:“既然你将成为我的妻子,当然要先留在我的房间内。等一会儿,就有人会送来新娘衣裳,你自己准备准备。” 就算再怎么单纯天真,平凡也嗅得出一点点不对劲,“鹰飞大哥,你究竟是什么人物?为什么在皇家牧场上大家都听你发号施令?还有他们喊你为‘大人’是何意思?我听见两三次不可能听错!” “你现在什么都不用管,只管作我的小娘子。”他往屋外走去,“你当然不会一声不吭的溜走吧?说要‘结婚’的人,可是你。” 然后他走了,把房间留给平凡。 说结婚的人是她,所以她没有理由再次逃走;可是为什么平凡心中有个声音直嚷著:快走、快走、不走就来不及了。 她知道问题所在,因为他的吻,他刚刚没有说明白就放下的疑问。她不是傻瓜,这里面一定有什么文章是她漏掉没有发现的。 平凡倏地站起身来,背剪双手绕著房间踱步想著:她不算非常认识鹰飞大哥,只知道他在牧场上工作。所有她得到的印象,只有他的耐心与善解人意,他会笑,他也很会接吻……显然是顶尖能手,那么……摇摇头,平凡安慰自己说:“只是假结婚而已,没有什么好怕的。”这和不奇姊姊犯下的草率婚姻错误,一点也不相同。因为不奇姊爱著司徒大哥,所以不奇姊才会那么痛苦;而她并没有打算和鹰飞大哥相处太久,等这段风波一结束,她就要回去黑心村找婆婆们。 事情就这么简单,她不该再杞人忧天。 *** “少爷我已经派人去梅家请将军与夫人过来了。”董浩走进临时被挑作新房的独栋小木屋,正好看见雷鹰飞换好了一身俊挺的新郎装束,身后有两个随从打点他的帽冠。 鹰飞抬起头,“外面打点得如何?” “差不多都准备妥当,只等新娘子准备好就可以开始了。” 新娘子三个字让鹰飞露出满意的神情,“很好,你办事效率真是越来越令人满意了,老董。” “我办事你放心。”董浩走上前为主人调整衣襟,一面说:“事情发展实在太出人意表,谁会想到紫仙小姐居然自己投上门,更别提主动向主人求婚,真是百年难得一闻的新鲜事。幸好紫仙小姐还未发现主人就是雷聿鹏,也是她原本定于三天后将嫁的未婚夫婿,此刻正高高兴兴的准备做新嫁娘呢!” 的确,连鹰飞自己也得对这突如其来的好运道赞声险。 一个人要懂得掌握时机,更要懂得如何将时机转为对自己有利。他不是光靠运气而重振雷家雄风,虽然他继承雷家赌徒式的好运,但他也聪明得知道运气是不能持久的,你只能乘势追击,一鼓作气的攻城掠地紧咬目标不放。然后,成功“或许” 就会来临。 握有你需要的运气搭配大胆的操作,两者合而为一,这就是鹰飞的策略。夺得先机占了便宜,让平凡自己投入了他怀中,现在他更要大胆小心的假设——一旦她认清楚自己没有后路可退,她铁定会成为雷聿鹏的妻子后,就会对逃避这段天定姻缘死心,进而向他与家族付出全心的爱。毕竟……她将是他这一生结发的娘子,反之他亦为平凡这一生能白首到老的夫婿。 当然,平凡一旦得知事情真相,定会勃然大怒,也会觉得自己受了伤害,但是她无法指控他有所欺骗。因为他没有,他只选择在身份这个议题上保持沉默,任由她自己假设出所有的状况与出路,并且一切按照她的心意去做,恰巧在某个程度上与他预定目标雷同,如此而已。 他会让平凡明白来胧去脉,讲理的等待她平静下来,并在她委屈饮泣的时候充当一下她的手绢,相信她不会抗拒太久,必然会成为他甜美直率的独特小娘子,心满意足的留在他身边。 想像她柔软的樱唇在他底下许诺的开启,鹰飞压下自己迫不急待的渴欲,耐心等待成熟时机的到来。一旦平凡成为他的妻子,他便拥有一辈子能了解,是什么因素让她对自己拥有这么独特的影响力,穿越其他女子所不能到达的地方,深深的植入他心中。 “差不多了,我想婚礼可以开始进行。” *** 牧场主屋从未有过这番热闹,也从未有过新人在此地拜堂完亲,并且首开先例在夜晚举行大礼。 今夜的云稀月明,繁华的星空更添喜气,众人都不在乎这不寻常的婚礼违背了一般礼俗,反正重要的是新人能顺利完成终身大事,其余的……姑且就睁一眼闭一眼吧! “一拜天地。”司仪大声喊著。 牵著相系的红丝带,在鹰飞大哥的带领下,平凡弯腰一拜,心中觉得既紧张又兴奋,只要一等礼成,她就月兑离了爹娘的逼婚,也可以自由自在的生活。 紧接著一连串的行礼,平凡都是心不在焉的潦草做做,司仪又说了许多场面话,恭祝他们“永浴爱河”“早生贵子”云云,她根本也没听进耳内,盼啊盼到最后是,“送入洞房”。 太好了,平凡在心内欢呼,终于完成了!她办到了。 “等、等一等。” 鹰飞停下脚步,而平凡也好奇的自红巾下试著看是谁出声,因为那声音好熟,好像是“我知道这么做不合礼俗,不过……”那温柔的女声又跨上前,“我能不能先和我女儿说一说话?” “娘!”平凡惊讶得不顾一切扯掉盖头红巾。怎么可能?! 但事实是如此,她睁大眼看著爹娘都坐在主位上,爹爹严肃紧绷的皱眉端坐,而娘走过来牵住平凡的小手,将红头巾一面盖回她霞冠上说:“傻孩子,怎么连头巾都弄掉了,快把它盖好。” 一阵晕眩袭来,她不可能,爹娘不可能愿意让她嫁给一个牧马人?为什么爹、娘会出现?发生了什么事? 鹰飞的大手越过红丝带的距离,牢牢稳住平凡晃了两下的身子,“梅夫人,这儿不方便说话,请稍等一下,我会安排时间的。” “当然,我太莽撞了,聿鹏贤婿。”梅夫人愉快的说:“我怕紫仙还没有做好为人妻应有的准备,所以……” 聿鹏贤婿!嗡嗡的响声在平凡的耳中回荡,娘喊他“聿鹏贤婿”! 当鹰飞再一次要领著平凡穿过后堂时,她定下脚步不走,怒气冲天的扯下红巾,转头向他,控诉的叫著:“你,你就是雷聿鹏!” 大厅寂静紧张的空气中充满一触即发的危险因子,所有的人都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只见雷聿鹏——鹰飞,缓缓的握住梅紫仙——平凡的细手腕,一寸寸的缩减他们俩之间的距离,直到他们四目紧紧黏牢,谁也不让步的互视彼此。 癌视她那气得冒火却艳丽三分的俏脸,鹰飞以自信的微笑道:“娘子说笑吗? 我如果不是雷聿鹏,你爹娘许下婚约的未婚夫婿,那么我又该是何人?” “你果然是他!”平凡震惊地倒退,让他一把拉住,“你骗我是鹰飞——” “非也,”以平静的语气,他又笑曰:“鹰飞也是我,在下雷聿鹏字鹰飞,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他的字!她傻得可以。平凡煞白著脸说:“放开我。” “娘子要去什么地方吗?”他礼貌的抬起眉头问。 “不许叫我,我不是你的娘子,放开我。”平凡抡拳就打,“我永远都不要再见到你,我恨你,讨厌你,你是天底下最卑鄙无耻的小人,你——你做什么!”平凡惊呼是因为鹰飞突然的出手横腰抱起她,就在众目睽睽中。 “我正要送你入洞房呢,娘子。不过如果你小嘴不肯安静的闭上,停止在众人眼前出丑闹笑话,或许我还会就地管教你这蛮不讲理的小妻子。”他低声在她耳边恶笑说。 “你胆敢威胁我!”平凡杏眼圆睁,倒抽一口气。 “我‘胆’敢做的事,比你想得还要多著。”他提醒她,“一切等我们入新房后再谈。” 酸楚涌上平凡的胸臆,她抿起双唇不得不暂时居留在他怀中。她平凡真是天下第一大傻瓜,竟误把贼人当恩人,自己羊入虎口的送进敌人的怀抱中。 一切有他!敝不得他笑得那么得意洋洋,还高傲的说不必担心,一切有他。没错,当然一切有他,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是他!她处心积虑要逃婚的对象,竟是她误加信赖的萍水知己,多么荒谬! 他们越过小段空地来到小木屋前,身后传来阵天价响的乐声鼓锣,喜宴开始,众人早已迫不及待的諠哗饮宴纵歌狂欢,扫去婚礼最后不愉快的场面,彻彻底底热热闹闹一番。 怀抱著平凡,鹰飞跨入门槛内,她立刻注意到圆桌上摆设的红烛与酒菜,等待著新婚夫妻甜甜蜜蜜分享,一颗心狠狠抽痛起来。 “让我下去。”她冷冷的叫。 他不言语,迳自将她抱到贴满喜字与红被衬鸳鸯枕的喜床上。 一碰到床枕,平凡迅速的翻身坐起,“不许碰我听到没有?” “你现在可是端架子给我看,紫仙娘子?对自己刚刚新婚的夫婿,用这种刺猬般的态度,难道是魔女们的特殊喜好?”他站在床前淡淡的说著。 凶狠的望著他可恶至极的潇洒模样,平凡咬牙切齿的指陈,“你故意让我陷入现在这种地步,还有什么话好说的。”她努力揪著棉被当墙挡,“如果想要用这种方法让我乖乖做你的老婆,那你算盘未免打得太早,我不会认输的。我不承认我嫁给你!我绝对不承认!” 鹰飞对她嘲讽一笑,“你真是个长不大的女圭女圭。” 这句侮辱的话引起平凡强烈的反弹,“你说谁长不大?” “你啊!难道你不服气?” “当然不服,立刻把话收回去,否则——”平凡拍著床垫站起来,由上而下瞪著站在床边的他,“否则——” “否则怎样?否则你不嫁给我吗?”他不在乎的转身走向木桌,“还是你打算要逃离我呢?” “对,没错。我绝不会乖乖待著做你的雷夫人。”平凡顾不得气话不气话,冲口而出。“你苦苦哀求我都不做!” “好啊,”他耸耸肩,往小木屋的门外走去,“你不需要我指点逃亡的方向吧? 你在这儿是完全自由的,你高兴去哪里就去哪里。” 被他的话一顶,平凡反而不知所措。吵架若失去对象,还有谁吵得起来?她犹兀自楞愣杵立在新房的大床上,新郎却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他怎敢?她话还没说完,气亦尚未发完,他怎么可以丢下她一个人走了! 平凡委屈的扁扁嘴,泪水又掉下来了。不过这是发怒的泪水,她才不要让那家伙以为她在伤心呢!所以她拼了命的抹去,只是氾滥的泪水频频涌上,不一会儿功夫她就哭湿了一大片,连枕头都湿答答的。 他怎么可以说走就走?凭什么是他走?真正有权利走、真正该生气而离开的人是她才对! 平凡想著想著,泪水像断线珍珠哗啦啦的往下直滴。 “如果我不回来,有天这儿是不是会变成汪洋一片?” 揶揄的低沉嗓音振动在平凡耳边,她又急又气又羞又恼的转回头,“你!”什么时候这人一声不吭又溜进房间内?她一点也没发现。 鹰飞大手温柔得捧起她的脸颊,“爱哭鬼,你真的不是普通的水分多,难不成你天天吃的都不是食物,全都喝水活下来吗?真让人讶异你的特异功能。” “不……不用你管。”她甩头不理。 执起一条素绢,他大手坚持的扶住她下颚,稳稳的拭干她小脸上每滴珠泪,“说你孩子气还不相信,瞧你现在和三、四岁的女圭女圭有什么两样?为了自己的失策而大哭特哭,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麻烦的小娘子。” “那你大可休妻,省却麻烦。”她哽咽的叫道。 鹰飞抬高她下巴,检视自己的成果,“还好,眼睛红了点,明天大概会有点肿。 不过没关系,还是很漂亮可爱。”他温柔的盯著地说:“勉强就把你这个麻烦留下,因为我想已经没人敢要你了。” “你少假惺惺,我才不希罕你要我。”平凡嘴硬的说:“你最好赶快把我给休了,那样我乐得自在逍遥,再也不用见你这骗死人不偿命的大坏蛋。” 他好整以暇的半靠在大床上,屈起一臂侧身卧著,“现在是谁在说谎?我从来都没有骗过你半句话,紫仙娘子。今日你也是高高兴兴自愿拜堂成婚,难道我有用刀剑或是威胁恐吓押你上阵吗?你自荐枕席,我只是顺手收下而已。” 平凡的双颊火热,对他毫不修饰的话无可反驳,“可是你从头至尾都晓得我不愿意嫁给雷聿鹏这个人,也知道我是为了……逃婚所以才……才要找人结婚,明知道我误会却不说明自己身份,太狡滑。” “你也没想过要问清楚我究竟是谁,不是吗?推托责任可是不好的行为。” “我问了,你没讲——” “或许你问得不够坚持,又或许……你非常想嫁给鹰飞这个人,所以选择‘得过且过’,自己欺骗自己,没有坚持的追问我是谁?”他剑眉高耸,神情自倍的说:“承认吧?你是被自己所害的,我只是利用整个情况,做出对我自己有利的结局。” 用力咬著下唇,眉心打了无数死结,平凡做著鱼儿上岸临死前的挣扎,“你说你会帮助我假结婚!那不算谎话吗?” “我只说我会帮助你。”他纠正,“而我是帮了你一忙,我与你结婚不是省却了梅家一场浩大的风波?你自认为聪明,能离家出走逃婚,却没想到你爹爹为人如此耿直,他怎么可能允许儿女败坏梅家品德,得过且过闹出‘替婚’丑事。你知道若是明日你爹爹找你不到,他预备到我面前请罪退婚,一旦这种事发生,皇上也可能会因此迁怒于他,撤销梅家官职。毕竟,指定我要娶亲的是皇上,赐婚却遭抗旨,罪可不小。” 平凡这才苍白了脸,她从未想过自己的逃婚可能会造成如此大的困扰。她从未替爹娘设身处地的想过,她太自私又不成熟。 “我……不……知道……事情会如此。” 鹰飞叹口气,起身搂她人怀,“你的确说对了一件事,你不适合京城与将府内,你自幼都不曾接触过险恶的官僚体系,与典章制度下被限制的人们,某些时候你无心的过错,会惹来滔天大祸诛连九族。” “那我也不适合你。”平凡在他宽阔的胸口,僵直的说道。 “不。”他斩截的回道,“我不需要你应付什么官僚,或是什么体系。我要你只是因为你。不用担心我雷家权势,我只是一介平民,恰巧拥有比较多的钱财与比较多的土地牧场。我既不常与京城的王孙公侯交际,我甚至也对官场的那套感觉厌倦,只要状况允许,这些官家的事我都交给底下的人去做,譬如董浩就能办好交涉事宜。所以,我还是你想要的鹰飞,你想嫁的鹰飞。”对他而言要那么想是很容易的,平凡不禁想道,毕竟他正是一手将雷家复兴的人,土地或牧场都不过是他手中一粟,财产的一项。他轻易就能征服的对象。而她呢?现在她嫁给此人,意味著她也成为他的……财产? “你不是我想要的或想嫁的人,我以为我嫁的只是一个单纯的牧马人,眷官家经营马场,愿意和我假婚避祸的大好人。”平凡自他怀中抬头说:“我不了解你,雷聿鹏。而我却必需和你共度一生,这让我觉得害怕。” “你不需害怕我,我会照顾并且保护你,你现在是我娘子了。”他蛮横口气中充斥的占有欲。 这却正是平凡所怕的。“你并不想让我走,从一开始就没有休妻的打算?” “紫仙娘子,”他低下头,“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对一个“假”妻子没有兴趣。 而且,”以甜美邪恶的微笑夺走平凡的呼吸后,他的唇刷过她的脸颊,徘徊在樱唇与玉颈问,“我正计划要让你成为我名正言顺、真真正正的小娘子,我的女人。” 他的热语让平凡四肢酥软,她不恐惧却止不住颤抖,她不想看却不得不注视那双具有幻力的黑眸在霭霭烛光中散发狂野的火焰,融入她的骨子,吸取她的灵魂。 “我不要。”她低语。 鹰飞笑了,笃定而且毫不迟疑,“我们走著瞧。” *** 重重罗帏下的世界,是独属于恋人的空间,所有的不满、偏见与战争都在这空间内自动的消失。 “嗯——啊——”惊叫自帐内传出。 鹰飞低下头在她珠汗密布的额上印下深情的吻,“忍耐一下,娘子。” 汗水自他宽肩滑落,在晦暗朦胧的光线中,平凡清晰的纳入他壮硕体格的每一寸,不论是那厚实的胸、结实的手臂,或是此刻因为极力自持静止而弓起的背线,她都完完全全感受到了,而且爱恋不已。 清了清喉咙,平凡缓缓吐出一口气,“感觉好怪……你……在……里面。” 鹰飞痛苦的申吟一声,“亲爱的娘子,你会杀了我。” “你快死了吗?”平凡紧张的绷直身子。 他的反应是更大声的低吼,两滴汗水滴落枕旁。“噢,天老爷。别……快躺回去,别动。”“但……我不晓得这样会害死你。”她闻言又躺回去,完全忘却先前他初次进入时的疼痛,一心挂念著他,“或许我们最好先停下来。” “这辈子休想。”他迅速的回答,“别提了,再这样下去我会沮丧得失去控制,害得你我失望一辈子。” 平凡想抗议她一点也不知道自己让人沮丧,可是她尚未将想法付诸言辞时,他突然缓慢移动起来,他的唇霸道的占据她喘息的叫喊,舌尖毫不温柔的索取她的回应,就在那瞬间她体内啧出滚烫宛如融岩的火花,呼啸过耳边。 他在她上面,火热专注掌握著原始的节奏,不知足的双手紧紧拥住她,强迫她一起飞奔在爆发融化的火山岩口,直到两人谁都无法再负荷那股激情的驱使,携著她的手,跃过无法想像的限界,他们直达星空璀灿的彼端,似梦亦真的极乐天堂。 良久良久,鹰飞才好不容易找到力气,自她的身上离开。怀疑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有过许多女子,却没有一位能像平凡这样令他激动的忘我而无法自持,甚至没有这般惊心动魄的高潮,让他希望能永远留在她体内,再也不分离。 他俯视著红晕未退、发丝紊乱,颊边有两朵微笑小涡的妻子,他的妻子,他的平凡姑娘。“还痛吗?” 她睁开眼,带著不好意思的笑容摇了摇头,“你呢?” “我?”鹰飞愣了一下。 “你不是快死了吗?”恶作剧的火花调皮的在她眼中晃动著,“依我看,需找个大夫来看看。” “好哇。”他唇边邪恶的蜷起,“刚刚成为女人,就知道取笑夫君了吗?瞧我不给你一点颜色,岂不让你翻了天。” 平凡警觉的想要翻身坐起,“原来你输不起,明明是你自己说——啊呜!” 敌不过鹰飞迅速的动作,他大手顽皮的在她敏感脆弱的脚丫和腰窝搔痒,“刚刚我说什么——你再说来听一听啊!娘子。” “呵……呵……不要闹了,好痒喔!不要啦!”平凡一面喘气一面求饶说:“算我失言,我向你陪礼道歉就是了,鹰飞大哥!不要啦!” “还喊我鹰飞大哥!”他大手紧揪住她腰窝,将她压往床上道:“我可是你的夫君,应该喊我相公才对。” “相公?多不习惯。”平凡对著他那张硬板出来的怒容撒娇一笑说:“我喜欢喊你鹰飞大哥,好不好嘛!” “不行。”他重施故技,专挑她最怕痒的地方下手,“我要听你喊我一声相公。 否则绝不罢手!” “哪有人那么霸道……哎哟……哈……呵呵,不要闹啦!”平凡在床上又滚又翻就是躲不开他无所不在的大手,“好嘛,相公你饶了我吧!求求你。” 他一个熊抱自身后抱住了她,不再玩闹的搂著她说:“承认我是你相公了?” “是,相公,老爷,夫君,随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平凡索性往他怀中更窝深进去,“反正你永远都是我的鹰飞大哥。” “丫头。”他疼爱的拧拧她的小鼻尖。 平凡握起他的大手亲了亲,“告诉我一些事,鹰飞哥。” “什么事?”鹰飞自床外端来了小酒壶,预备和平凡对酌浅饮。 “雷家……到底有多大?” 娘子迟疑的口气,让鹰飞最敏锐的直觉再度警醒,“你为什么想问?” “很多人都传说你有个名号叫“西北无敌”,也就是说雷家在西北是无人能敌的,自然雷家势大财粗威权过人,我想知道到底有多大?” 他亲手斟了一杯酒给平凡,语气竭力显露平淡说:“你只需要管照家中的事,事业牧场是我为人夫君的责任。” 接下酒杯,平凡自杯沿瞧了他一眼,“万一家事我一窍不通……” “家中有个能干的筱娴妹妹,她会教你一切需要的事。”他替自己也倒了一杯,举杯向她说:“你不用担心的,聪明如你一定很快就学会怎么做了。” 不无怀疑的平凡依然点点头,举著杯回向他说:“那,祝我们夫妻恩爱。” 鹰飞大笑起来,“傻丫头。” “傻什么呀?”她受伤的反诘问道。 哪有夫妻自己祝自己恩爱的?看见平凡那委屈的小脸,鹰飞决定把话收进脑袋中,“没事,恩爱就恩爱吧?只盼我这么努力的恩爱你,能早一天得到好消息,生个白胖的小子出来。”他坏坏的笑道。 平凡脸红的啐他一声,“哼,谁要为你生孩子?” “由不得你不生。”他挑高眉,并在她又开始发飙嗔怒前,忙灌下一口酒含在口中,嘴嘟上前与她一起同饮下,这才完成了婚礼中的最后一步骤,交杯。 夜,还长著。 *** 黎明晨雾未褪,远处一览无遗的漫漫绿原,缓缓的染上一屑金边,那是初生旭日刚露的小脸。平凡紧紧抱住大披风,双眼一瞬也不瞬的盯著自地平线升起的金球。 她无法入睡,照理说一夜缠绵过后,她十分疲累才对,但是躁动在内心的不安与对未来的没有把握,都让她辗转难安。 牧场上度过了无比浓烈的新婚三日,鹰飞无时无刻伴随在侧,如胶似漆在小木屋内度过难以想像的甜美时光,但是现实依然是现实,他们关上门不代表远离红尘。 她面对的现实,就是成为雷聿鹏夫人之后,要面临的挑战。 鹰飞已经结束了皇上指派的任务,他为皇家牧场引进塞北最优良的马种,并训练完成一切必要的驭马人才,对整个大明朝未来的军马品种改良,可说是居功顶要。 也因此皇上特赐雷鹰飞一族爵衔,虽然未具任何实权,却也大大提高了雷家的地位。 自平民士贩阶级一跃而成仅次于国公之侯爵贵族,不能不谓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最重要的,今日雷鹰飞将携带这份荣誉及他新迎娶的夫人,衣锦还乡。回归他雷家势力所在——黄河流域以北的边疆。 这几天她自鹰飞的口中,得知有关雷家的事并不多。他不愿意多谈有关家业大小的问题,只说雷府人口简单,要她不用担心。鹰飞大哥的爹娘在几年前因故身亡,现在家中长者只有一位叔公,下面他有兄弟姊妹十几人,不过有的嫁人,有的离家驻守各个雷家分店,仅有一个年幼小弟与未及笄的妹妹还在家中。 谈到家人,鹰飞大哥满是骄傲,他微笑的对她说:“你一定会喜欢聿虎与小鹦的,他们正是活泼可爱好玩的年纪。” “还有一个很能干的妹妹呢?你怎么没提到她?” 鹰飞大哥的脸突然间错愕了一下,“喔?你指的是筱娴?”他笑了,“她不是我亲生妹妹,筱娴妹妹是亲族遗孤托给我爹娘照顾,所以……”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紫仙不知为什么就是好奇。 “一个标致大美人,能干得很。”他失笑说:“你可别吃醋,娘子。她比你要像个姑娘家多了。” 紫仙嘟起嘴,不依的追著他,要他为失言道歉。什么叫做像个姑娘家?她最恨人家说她没有姑娘家的样子,她明明是个姑娘家!结果两人笑闹了一阵子,话题也就被抛到脑后去了。 此时偏又让她重忆起这段往事。 自己到底能成为雷大哥的好妻子吗?平凡大叹口气,她连自己能不能不惹是生非都管不了,怎么晓得如何去做好为人妻的责任?更别说一下子要她变成像紫云,或是那位筱娴姑娘之类精明能干的姑娘家了。 她晓得的就是,一堆武打与飞天钻地之术,再来的……不论是女子四德或是持家主事她样样不通。识字虽有,却都是最基本的程度,算术虽会,却不是能操心钱财来去的脑子,最糟的是她根本就没有下命令与指挥的本事,因为她最恨接受命令,所以也不发命令。这样的她怎么管得了一个家呢? 想一想,平凡能待在小木屋三天,没有偷偷跑路已是奇迹。 没有一时半刻,她不是在想著:自己该走?还是该留? 她不是个胆小表,但不奇姊常常对她们姊妹耳提面命:识时务者为俊杰,就算一时退缩也未必代表是输。只是证实人都有再三考虑现实的地步,该走就走,别撑什么英雄好女,顽固得不肯变通。 所以,为什么她不走呢? 自由不是她最向往的吗?为了过简单的日子,她不惜闹家庭革命,不惜找上鹰飞试图假婚月兑离这桩姻缘,怎么现在她却没有了逃的力气,像是无法离开?她的原则呢?当初地说怎么也不嫁给雷家的骨气呢? 如果雷聿鹏不是“雷鹰飞”就好了,问题一定简单得多。 “你起来有多久了?” 自床那头传来他的声音,平凡半侧身看到鹰飞单肘撑在床沿,紊乱的被单卷住他硕长的下半身,袒呈健康麦褐色的上半身,谁说男人就不是活色生香呢?她心头小鸟又猛然的展翅狂拍,呼吸不及,脸儿嫣红。 她忙转过视线,“你睡你的,我没事。” 后头传来低低的笑声,“怎么,到现在还会害羞吗?为夫恐怕有失职守,看样子还要多多让你习惯我这衣不蔽体的打扮。” 平凡按住心口,徒劳无功想制止她胡乱跳动的心儿,“我才不是害羞。” “不是害羞?”一双长臂自后方伸来,“那这可爱脸蛋儿红扑扑是为什么?” 他温柔的扳过平凡的身子,“难道天然生成的?” 与他四目相接,平凡差一点又要让小鸟飞出心口,“我……我……我热嘛!” “热?”他不怀好意的睨她一眼,“好啊,刚巧我冷得很,你就上床做我的暖炉吧?” “你在取笑我!”她掩住双颊,怒叫。 “我是说真心话喔。”他拥住她,低下头刷过她的唇,“我需要好心小娘子,为我驱开黎明的寒冷,愿不愿意?” 迎上他逗人的唇瓣,平凡受不住诱惑给了他甜甜一吻。“这样总行了吧?” “不行。”他不让她退开,“只有我的唇暖了,我的手脚身子还都冷得发抖呢? 我要你……”在她耳边不安分的,他边吻边说:“给我暖身子。” 平凡推开他蛮缠的大手,“不行啦,天已亮了。” “天亮?我没看见啊!”他喃喃说著一边自她颈边亲吻下去,“别管那么多了,我要你,现在。” 情不自禁的申吟著,当他执意进行下去时,平凡也未再抗拒。 连连二度高潮后,平凡已将充塞在脑中的问题,全都抛到脑后去了。此刻懒懒的在他怀里半睡半醒著,享受著他大手温存的轻抚,感觉像天下第一幸福的小女人,她好爱他,平凡挂著笑想著。 咦?等一下。她全身僵直起来,刚刚想的是什么……她……爱……雷鹰飞?! “你心里有事,对不对?”他淳厚的声音在胸瞠内回荡著。“丫头,告诉我你担心什么?”忙把那阵惊愕压到心头百宝箱内,她眨眨眼说:“我在想回家乡之后的事。” “回家乡?”他皱起眉,“你是指回……雷家的事吧?” 平凡瞪他一眼,“不然我说的是哪里?” 她不知道自己这声理所当然的答案,让雷聿鹏心中放下多大的一块石头。她要回雷家——她会留在他身边!他不用担心夜半起床发现自己妻子不见了,这三天来这个疑问经常挂在嘴边,就是无法问出口。 平凡的确把他视为结发丈夫,再也没有疑问。 他安心的一笑,“对,我问的问题很傻。你当然指的是雷家!” 她挑起眉锋,“啊,你还在担心我逃回黑心村或是娘家?这么舍不得我。” 对于她嚣张的得意笑容,鹰飞也不打算戳破自尊,“不,我只是担心你害我白花了一笔聘金,如此而已。” “什么!”她装出生气的面孔,对他逼近。 鹰飞继续愉快的笑著:“你知道聘金出门要回收就有点困难,到底我给了你爹娘好大一笔金银财宝,总不能就这样白白浪费……” “还敢讲!”她嚷著,双手拚了命的捶打他胸前,“原来你满脑子就只有钱钱钱,让金子银子淹死你好了,看谁管你死活。” 他双臂一张抱住她使劲抗议的小身子,有效制止她双拳,“好,我对不起娘子,我开错玩笑了,不要不管我死活。我怕你行吧?”他还在笑著。 平凡挣了两下无法月兑开,才不情愿的哼了一声说:“好吧,姑且先原谅你一次。 这是暂欠,下次再犯我要一并讨回。” “是,我明白。”他香香她脸颊说:“我也说过了,你真的不用担心,回家乡之后的事,大家都会非常乐意接受你这新嫂子进门,放心。” 她半信半疑的放下这颗心。 第五章 如果平凡没有先见识过将军府,并在那里待了一年。她此刻恐怕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了。 以气势磅礴形容雷家牧场,还不及于千万分之一。 “原来,这就是你一直不让我知道的雷家牧场大小。”平凡骑于一匹通体雪白的马儿——“樱雪”上,这匹马是新婚头天早上,雷鹰飞于皇家牧场送给她的千里神驹。据说是西域汗血马与波斯品种的骏马交配后,全中国仅有的几匹昂贵名马; 能一天行数百里路,也不会感到疲累。鹰飞策马与她并辔,“我没有不让你知道,只是觉得你根本不用担心。牧场的大小不代表什么。” “你称这个叫做‘不代表什么’?”平凡勒停马,环眺著自刚刚骑进雷家牧场后,所见的景物。牧场简直就像个自给自足的小柄度。 宽大的路边,并排矗立的木屋是供牧场堡作的牧人居住的地方,百来间屋子,绵延井然的形成一个中小型的市镇,可见到妇人与孩童在住屋四周活动,妇女们齐聚在水井边,聊天打水洗衣,孩子们游玩奔跑,或追逐或缠打。 平凡睁大的双眼赢来的也是好奇的注视。孩子们比大人缺少一份戒慎,他们一见马儿停蹄,已经好几个奔上前来,拉扯著马尾或数模著马儿,一边叫嚷著:“雷大爷,好俊的马儿。”、“雷大爷你回来了!”、“她是谁呀?雷大爷。”此起彼落的问话,根本不知教人从何答起。 熬人们忙著一个个拉开孩子说:“不许对大爷无礼,莫乱来。”,“雷大爷辛苦了。” 鹰飞和气的与众人笑笑,平凡却乘机递给鹰飞一个“你瞧”的眼神,然后迳自策马往前驰开去,将牧场小镇与鹰飞都遥遥抛到身后。 她不是生气,平凡静心而论,既然她已经嫁给了雷鹰飞这个人,对于他身为一个广达万亩的牧场主人,也只好一并接收下。 难道她真的能“休夫”?平凡对于这个想法露出了顽皮的笑容——想要休雷鹰飞这个夫君,那可不是容易的。 能一手建立这么广大牧场的人,更是不简单。平凡让“樱雪”自由自在的发力畅驰了好一会儿,才不觉地发声赞叹这片天地的辽阔与雄壮。 放眼望去,遍野绿意点缀成一片粗犷豪迈,原始又不受征服的大地。一溪流水清澈的徜徉于柳树拂青下,巧妙的化景成画写石成山,让这片牧场风光紧紧隽刻在你的心头。 对于这样一个美丽的地方,要教人如何不爱它呢? 平凡打自第一眼起就发自内心的爱上它了。她让马儿放慢了马蹄,忍住回头去看鹰飞是否追上前来的冲动,不能在这小小的举动上认输。她虽然不生气他隐瞒住实情,然而平凡要他自己发——“隐瞒”根本没有意义。 因为她既然已经嫁给他,那么不论他是贫是富、是高贵或是低贱,她都将与他同甘共苦的白首偕老。 对于其它事情平凡可以不去计较,但是女人的心眼,不容许她低头先告诉他:我这辈子都会是你的人。否则如此一来她岂不像是自动奉送的? 这一点鹰飞必需自己察觉。 又骑了大半里路,平凡也未见鹰飞的身影自后追来,她纳闷他究竟被什么事耽误了。她可不想自己一个人进雷家大门说:“诸位小叔、小泵们大家好,我是你们新来的大嫂,梅紫仙。” 就在她左思右想考虑要不要吞下傲气,回头去找她那可恶的夫君时,牧场左手处远远传来几声大叫,引去她的注意力。平凡的耳力可是一等一的高手级,别的不说,寻常一根针掉落地面,入得她耳中都格外敏锐清晰。 因为爿婆婆教过她如何听风辨音,好判断敌人使用的武器与方位,省得她们钻天入地时误进敌人陷阱。哎,这些是题外话,平凡忍不住好奇心,驱使“樱雪”跳过牧场栅栏,往那片绿油油的草地内奔去。 *** “啊!啊!” “不要放手,千万千万别放手啊,小鹦姊姊!”焦急的男孩在地上奔驰,却哪里赶得上四脚动物的快速,瞬间他已经被远远抛于脑后,只好放声大喊:“快来人啊,来人啊!” “救我,小虎。我好怕,小虎!”大马上的小身子显得又小又刍弱,紧揪的马颈的小臂,几乎要给甩月兑了开来。 “别怕我叫人来,我马上去叫。”男孩仍不死心的追在马儿后面大喊,“你千万别放手啊!” 突然间一团白影子飘过了男孩的身旁,他眼睛来不及眨,就看见白影子追上了那匹突然失性疯狂的大马,紧接著传来马儿两声嘶呜,一切危机就已被化解。 “好了,你不必怕了。”平凡低声安慰著大马上,那瑟瑟发抖惊魂未定的小泵娘,“瞧,马儿已经没有跑了,你很安全了。” 小泵娘抬起脸来,仿佛还不敢置信自己真的捡回一条命来。她还以为自己被摔下来了,她揉揉自己迷蒙泪眼,“我……我……没死?” “你当然没死,你安全得很。”平凡漾开一朵笑容说:“你想下马吗?” 小泵娘立刻点著头。 “小鹦!小鹦姊!” 呼唤声传来引开了小泵娘的注意力,“小虎!”她叫著,挣扎的想下马去。 平凡助了她一臂之力下了那匹大马,自己也从樱雪身上下来,她低声安抚一下急驰后仍在喘气的两匹马儿,一面看著两个孩子又叫又跳的抱在一块儿。 “你没事了!小鹦姊姊。” “我没事了,我没事了。”小泵娘叫著笑著说:“都是这位好心姊姊救了我,她功夫好厉害,一下子就把马儿拉住,还制服了它。这畜生回头我非教大哥好好训训不可,差点把我胆子都吓破了。” “你没事就好了。”男孩看向站于一旁的平凡,“她是谁呀?” 小泵娘也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男孩沉默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走向平凡说:“多谢姑娘救了我家姊姊,你这份大恩我雷家一定会想办法报答的,不知姑娘是……何方道上的人?怎么会在我雷家牧场上出现?” 平凡把小泵娘与小男孩再度打量了一遍,方才千钧一发间来不及注意,现在仔细一瞧,他们脸上都带著一点熟悉的高贵线条,尤其是那双眼睛神似得就像……“你们该不是聿虎与小鹦吧?雷鹰飞的幼弟与小妹?” “你认识我大哥?” 不知谁比较惊讶,平凡莞尔的想著,鹰飞与我岂止认识,我都嫁给那人了。 “你们与鹰飞哥长得真像,像同个模子铸出来的。” “你真知道我大哥——他是不是回来了?”聿虎雀跃的跳起来说:“那讨厌的皇帝终于肯放他回牧场上了吗?” 皱著鼻子,小鹦一脸嫌恶的说:“我知道了,大哥一定是娶了那个什么贵族千金,皇上才让他回来的。你忘记筱娴姊姊说的吗?皇上才不会那么简单的放大哥离开京城,他一定是答应皇上娶了那可怕贵族千金,一个小头锐面尖酸刻薄的女人,这下完了,我们这会儿全都要看她的脸色过日子了。” 聿虎一张脸也臭起来,“对喔,想到就令人胆战心惊,以后的日子要怎么办? 我看我们联手吓死那个臭千金,要不就把她赶跑,让大哥重获自由,也好娶筱娴姊姊为妻。” 这句话宛如大石猛然扔进平凡宁静的心湖内,泛起无边的涟漪。娶筱娴姊姊为妻?“你们说……鹰飞大哥有个未婚妻唤作‘可恶的贵族千金’吗?” 傍她一个奇怪的眼神,聿虎还是看在她是救姊恩人份上,很客气的回答:“不,鹰飞大哥的未婚妻应该是筱娴姊姊,你如果是大哥的朋友,怎么会不知道我大哥与筱娴姊是青梅竹马,大家都认定他们是天生的一对呢!” “那个可恶的千金是皇上硬推给我大哥的。为了我们雷家牧场的前途,我大哥除了委屈自己的迎娶她以外,没有别的选择了。或许,大哥打算让筱娴姊姊屈于姨太的地位吧,真可怜了筱娴姊姊。”小鹦还自顾自的说著:“自幼她就像我大哥的娘子一样替这个家打算,拖著她那虚弱的身子……” “哎呀,总而言之,我们绝不会接受那个贵族千金做我们雷家的当家主母,怎么说她都不配,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怎么能配得上我们大哥呢!”聿虎斩钉截铁的说。 平凡听得脸色苍白,这和鹰飞哥说的话完全背道而驰,更糟的,万一这两个孩子说的才是实情,鹰飞只不过是为了应付与敷衍皇上的请求而娶她。 除了这个理由外,平凡还有什么理由能相信,一个英伟如雷鹰飞这样男子,在家中已有红粉知己青梅竹马后,会看上既莽撞又不识大体的自己,坚持非娶她不可? 难怪当他提起筱娴姑娘时,口中满是骄傲与自满,还有浓浓的情意。 与筱娴姑娘比起来,她只不过是应付娶来的新娘子,在鹰飞的心中占据一片无足轻重的地盘罢了。 现在鹰飞已经回到雷家牧场,天高皇帝远,他可以与旧情人重拾旧爱,她这个“勉强”被他接受的新娘,要如何自处? “这位好心姊姊,我们要怎么称呼你呢?你与我大哥又是怎么认识的?”小鹦亲热的执起平凡的手心说:“你打哪儿来的?口音好奇怪。该不是我们本地人吧!” “我说她一定是大哥在外面认识的那些侠女之一。”聿虎用崇拜的目光羡慕的看著“樱雪”,“能拥有一匹骏马做为座骑,你一定是什么江湖高手罗?” 平凡还想不出话回答,自后方传来一阵急速蹄驰的跑马声。她抬目一望,迅速接近的人影赫然是雷鹰飞与几个手下。 两个孩子也发现了。“大哥!是大哥耶!” 不,她不想要现在面对他。平凡涌起一阵怒与惧,愤与哀,她不要现在看到他,她无法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笑著与他的家人寒喧。过去她不曾假装过半分,现在她也不愿意开始学习虚伪。 反身,她跳上樱雪的马背,在大家的诧异中反而加速的又驰奔开去。 “平凡!”身后,雷鹰飞夹带怒气的喝声,阻止不了她离去的决心与樱雪娇健迅速的步伐。“大哥!”弟妹的呼唤不得已让雷鹰飞低咒的停下马来。 “大哥!你真的回来了。”小鹦高兴的在他的马旁跳上跳下,叫著,“我们好想你喔,尤其是筱娴姊姊她天天都念著你呢!我们差点就要去京城找你了。” “对啊,我们已经计画好该怎么进行,没想到你就已经回来了。”聿虎也得意的添上。 鹰飞皱著眉头,心中还对平凡突然间加速离去的怪异举止而百思不解。他知道先前在小镇上地故意抛下他先走,是对他没有事先警告她牧场大小,加以示威抗议,发泄一点不满情绪。 幸好在这新婚的一周间,平凡直率的脾气,鹰飞自认已经模熟了七成,所以他不慌不忙的跟随在后,一边听著村内手下的报告。他相信平凡没有胆子一个人面对他那一大家子,必定会于前方等候他。 到时候,她的气也该消了吧? 鹰飞的如意算盘,在行了好大一圈找不到她的人后,全打翻了。若不是循著樱雪独特的蹄印,发现她已经进了围起的牧场内心,他还以为平凡闹脾气已经“逃” 出雷家牧场了。 而最令他想不到的,平凡竟与他那久未见面的幼弟与小妹在一块儿。“你们两个在这边做什么?又怎么会和你们大嫂在一块儿?” “大嫂?”两人异口同声的叫出来。 鹰飞眉头缩得更紧,几乎成了一直线,“平凡难道没告诉你们她的身份?” “难、难道——”小鹦结结巴巴的说:“那位武功高强的女子,就……就是……大哥你非娶不可的贵族千金吗?” “不可能吧!”聿虎急急叫了起来,“人家不都说那些千金小姐脚不能走,手不能挑,连写个字都要人搀著才动得了,怎么可能是她!” 挥挥手表示算了,鹰飞说:“你们先回屋子里去,我要去追你们大嫂。她对这儿人生地不熟,万一迷路就糟了。” “可是——”小鹦脸色苍白的说:“可是——” 聿虎顶了小鹦一肘子,使个眼色要她别开口,“大哥,你去吧。我会先回去把你们已经回来的事,告诉筱娴姊姊,让她为你们准备一下。” 鹰飞点个头,策马如弦上之箭直奔飞而去。 后头的聿虎这才放松一口气,小鹦已急忙的拉扯他衣袖说:“怎么办?我不知道救了我的大姑娘就是大嫂,万一她跑走是因为我们刚才说的话……你说怎么办啊! 大哥若知道是我们两个胡说八道,肯定会狠狠的罚我们一顿。” “我们又没说什么错事。”聿虎嘴硬的反驳,“我们是好心替大哥著想。谁会知道那个可恶的贵族千金就是她?会那样把话说出口,也是无心之错嘛!” “可、可是,大哥从没说过他要娶筱娴姊姊,我们刚刚——” “唉呀,说都说了,你还要我怎么样?话你也有说,别光推到我身上喔,姊。” 聿虎先小人后君子的说:“我们两个都有份,也都逃不掉的。” 小鹦跺了跺脚,“讨厌,我不管了。” “那我也不管。”聿虎吐吐舌头,一溜烟的跑开去。 *** 晓得鹰飞若是要追来,一定会循著地上的蹄印,所以平凡让樱雪跑了一阵子后,便下马把它放走,自己运了轻功奔出数里外,最后在一处最高的丘陵地上落脚。她知道自己还在雷家牧场内,只是太过宽广的空间内,几乎看不到什么人烟,让人以为自己都要迷路了。 丘陵上生著茂密的长草,平凡一坐下来,草就淹没了她;藏匿在这边,就算底下有人经过或是想往上爬,她都能清楚的看见,再适合不过。 平凡打算在这边等到天色暗下来,再想办法……看是该离开这儿,还是——往事历历翻腾上心,她与鹰飞初次相遇、他第一次亲吻她、他诈骗她拜堂成亲、他取笑她那流不止的泪水、两人热情温存了三天两夜、他贪心的饿狼模样,种种昔尘,平凡一想就泪眼朦胧。 她怎么傻得以为她可以和鹰飞长相厮守,他根本没有那个打算。他也会像她爹爹一样,三妻四妾,风流快活。 不,绝不。她不会像娘亲那样允许自己夫君对自己不忠不义,她才不管什么社会习俗,什么大丈夫当有三妻四妾,她平凡就是不准。反正她也不是“真正”的千金小姐。她是乡下没见识的姑娘家,不论人家说她没有妇德也罢,不是淑女也无所谓,如果雷鹰飞打算享齐人之福,那她只好——只好——与他恩断义绝! 平凡咬著牙,抹去泪水,仰躺在蔓长草地上,双手枕在头下,眼睛凝视著飘过的浮云发呆。不知道……让鹰飞念念不忘的那个筱娴姑娘,是什么模样? 她模模自己的脸,一定比她更漂亮吧?平凡皱起眉头,扫去这无聊的念头。虚荣!就算她长得绝尘出俗,雷鹰飞也不会对她动半点情意的。她只不过是“可恶的贵族千金”。 好嘛,他不爱惜她,平凡心想,那她就去找个真正爱她的人。她回黑心村去,告诉爿婆婆她要去找个爱她的男人,爿婆婆那么神通广大,一定有办法告诉她怎么找到那样的男人。 一个又高又俊挺,英气不输给雷鹰飞的男人。他要能笑,懂得逗她玩,懂得亲吻还有……想著,想著,平凡不知不觉睡著了。 “莫名其妙的丫头。” 鹰飞拍拍樱雪的马颈,鼓励的在它耳旁揉揉,并递给它一颗红糖果子,做为它找到女主人的犒赏。 谁会想到她居然安然无恙、光天化日、老神在在的睡著了。 他站在丘陵上,双手叉著腰不知该拿这丫头怎么办。一方面他想狠狠的摇醒她,责问她这样“半路失踪”难道是对躲猫猫情有独钟?另一方面一见到她可爱无邪的甜美睡相,他矛盾的渴望能与她并躺在草地上,享受她温暖柔软的身子,进入那只有她能完美契台的天堂。 或许他两者都可以做。 她仍旧是他的妻子,他对她具有至高无上的权利,平凡不能够抗议。他会先让她获得满足,然后他再进行询问的工作,让她弄清楚未来可不许她再这样随意的“失踪”。 她现在是他的了。该死的! 鹰飞将樱雪绑于丘陵下小树的枝头,并排著他自己的座骑。接著才重新回到丘陵上,独占意味浓厚的躺到平凡身旁,预备唤醒他爱睡的小娘子。 是不是阳光越来越强了,平凡突然间觉得好热。 她勉强闭著眼,不想去理会那阵恼人的骚动,她试著转身躲开那热力四射的阳光,四肢却像被钉在地上似的,无法动弹。 今天的阳光好奇怪,有种暖暖的像手在游动的感觉,可又很烫,烫得她的身子软绵绵,烫得她的血液沸滚,她几乎都快被融化了。 阳光晒到她脸上来了,她可以感觉到热意蔓延在她的颈间、颊边、唇上,炙热的来回的揉擦她双唇,平凡叹了口气,火热却转变成一团滚烫的熔浆,进入她唇瓣之间。不可能,阳光不是这样的! 就在鹰飞的舌头开启她双唇间,平凡醒来了。她眨眨眼,发现自己身上的衣衫已被他褪去大半,顾不得后果她马上剧烈的抵抗著他。“嗯……不……不要。”她抵著他的唇,模糊的说著。但等待她醒来已久的他,早已无法再忍耐一丝延宕,鹰飞霸道的握住她的双手越过她头顶,压到地面上。“你的身体可不是这么告诉我的,娘子。” 他粗鲁的大手抚过她敏感袒露的胸前,原来她的确感受到阳光,赤果果的照射在她的身上,但那热力却是来自于他。平凡愤怒的想挣开他,“你趁我睡著时非礼于我!” “而你趁我不注意时想溜走?”他反诘。手并不停止的在她身上梭巡,引起她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出于她自身的本能渴望。 “你又在乎什么!”平凡叫吼著,希望能藉此忘掉她身体狂野高涨的需求。 “我在乎我的娘子,不对吗?” 他狡猾的舌继著双手占领她白女敕柔软的丰胸,当他用力吸吮起来,平凡发出厉声的抽气,她踢著腿想甩开他,却只提供他更多攻城掠地的机会,他的坚硬紧紧抵住她的柔软,热潮涌现。 当他改而以温柔的舌忝拭,平凡的抵抗也薄如纸草,她主动的贴到他的身体上,申吟请求他的进入,渴望在他教导下她已熟悉的甜蜜。 他微笑的亲吻她的唇边,“我不再是非礼于你了?” 平凡捉住他的肩头,“不,不是了。”她急切的亲吻他,蓝天大地下,他是如此的不可抗拒。 于是他缓慢的,从容的进入她,两人都为接触的刹那快感急喘著,等到他完全占有她后,他封住了她的嘴,以一种超越心跳,超越大自然的互古节奏,全然的蛊惑住她,在她身上烙下专属的印记。 它是场激烈热情的占有,没有半分温存的和缓,而是急切的宣示,狂猛的夺走两人的理智,抛散于空中阳光下。 平凡呼吸慢慢缓和下来后,为时已晚的发现自己让他做了什么。她迅速的推开他,搜齐衣物。 “你在做什么!”他攫住她的手臂。 运用她自幼习会的反擒拿技巧,平凡三两下摆月兑了他的钳制,而鹰飞也没那么好打发,他迅速的以体能上的优势,摆平了她。“你怎么搞的?不久前还好好的? 现在突然像野猫似的,你以为你要去哪里?” “离开这里,我不想再见到你!”她叫著。 “什么?”鹰飞怒气冲冲的责问:“你中了什么邪?不许你说‘离开’二字。” “我中什么邪?我告诉你我中了什么邪!”怒火让她气愤得不屈一切,连珠炮的说出,“我不愿意看见你和你的旧情人在我面前卿卿我我,让你坐享齐人之福,或是左搂右抱的。你喜欢高兴就去娶那位什么大娴姑娘,我一点都不在乎。我要回我的黑心村去找我喜欢的男人,这辈子他只会爱我一人,不像你一点都不在乎我,你这个花心萝卜。” 他压在她身上好一阵子,哑口无言了半晌。 “起来呀,你重死人了。”她再次试著推开他,这次他让开了。不过他的样子有点奇怪,脸上的表情古哩古怪的,像是……“哈、哈、哈。”他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得连草地里的雀儿都惊吓得振翅飞走。平凡也莫名其妙的看著他。 难道他笑她很傻很笨让他给骗了吗?平凡红潮自颈子蔓延上升,气得连头顶都能冒烟,她三两下的扣好自己的衣衫,不去理会已经笑得东倒西歪的雷鹰飞,自顾自的站起来往山下走去。 可她脚才没出两步,又让雷鹰飞给拖了回来,他止住笑声脸上依然盈满笑容,“等一下,娘子。我们还没把事情解决,你走得太快了。” “哼,我和你无话可讲,没甚么好解决的。”平凡白他一眼,连开口都不想,“放开我。”“不可能。”他笑著拒绝,黑眼闪烁的得意与柔情,“你晓得你第一次对我身边的女人,露出吃醋的模样吗?” 吃醋!平凡使出全身的力气反抗这种想法,“你臭美。” “是这样吗?”他执起平凡的下巴,“你看你还敢说谎,明明你的额头上就写著,“我吃醋了”斗大的字,好清楚呢!” 平凡下意识的伸手去抹,“你胡说八道。” “是谁在自欺欺人了?”他捏捏平凡的鼻尖说:“什么左搂右抱,坐享齐人之福,方才那阵酸醋的味道,浓得连方圆十里内的人都被薰晕了。还说没有吃醋?承认吧,平凡娘子你分明就是吃醋了嘛!” “我没有、没有、没有!”平凡像摇波浪鼓似的,“我干嘛为你这种无心无情的人吃什么醋,闲著无聊我大可以喝乌豆油。”她猛踢他脚踝,“让我走!” 鹰飞痛弯了身子,平凡乘机会纵身飞起,两个大步就已经来到山脚下,她一见到樱雪立刻就高兴的跳上它,解开缰绳喝马离开。 这一气呵成的动作,迅如闪电。平凡相信雷鹰飞不可能有机会追得上她,可是她回头望的那一眼就证明她料错了。因为他居然连衣服也不穿,就骑著他自己的座骑追来,活像个野人。 “你疯了吗?快回去穿衣服。”万一让人瞧见了,她多不好意思?雷鹰飞可以不要面子,她可不想永远都被冠上“野人妻”的里子。 “你乖乖回来,我就乖乖回去穿衣服。”他回道。 哪有人用这种方式要胁的,平凡真想一狠心不管他死活,自己逃出去就算了。 但踌踟间他的骏马已经几乎与她齐头并进,他一个伸手拉向她的马鞭绳。 “啊噢!”下一刻她的人已在他的怀中,他的马上。樱雪只剩一副空鞍。 平凡伸手就给他的下巴一拳,要不是他闪躲得快,现在可能已经只剩半边下巴了。“哇,谋杀亲夫。”他攫住她的双拳,大笑著说。 “很快就不是。”平凡火爆的反抗著:“一等我把你解决之后,我看你就到阎罗王那儿去得意好了。” “你凶起来像个母夜叉!我的平凡娘子。不过是个很可爱的母夜叉。”他低声在她耳边细语说:“幸好我胆大过人,还肯要你这个可怕的江湖魔女,这么伟大的牺牲,你还要怀疑我的人格吗?” 既羞又怒,平凡气不过的说:“别以为你使蛮力我就会服气。只要我们一回到你家,我多的是机会可以走。你别忘了!我别的本事不会,‘逃’可是一流的。” “你又蛮不讲理了。”他抬起眉说:“把话说清楚,我到底哪里让你觉得不高兴?还在为牧场的大小生我的气?什么大娴姑娘是谁说的话?我都要听一听。你就算要休夫,也得具状论述理由吧?” “你不要脸!”她羞红脸打开他硬靠过来的脸。 鹰飞失笑的说:“这算哪门子理由,娘子?” “你衣冠不整,光天化日下赤……赤身露体,本来就不要脸。”总比说出她真心话,因为鹰飞哥不爱她,所以她也不能忍受他去爱别人,所以她要离婚要好多了吧? “你前几刻在我怀中不也赤身露体吗?如果我不要脸,你也不要脸,两个人都不要脸,正好天生一对。”他使坏的扬眉顶回去。 “胡说,我几时……那是你趁我睡著神智不清,给人家月兑下的!”平凡讲得脸都通红了,而他却还好意思笑出那口白牙。 “在我们‘如鱼得水’的时候,你也没有急著穿衣吧?”他更厚脸皮的说:“我没有说你勾引我,让我顿失清白之身,请你负责到底,就已经是厚道之至。你怎么反过来说我:‘不要脸’呢!” “你……你巧言令色鲜矣仁!” “那你是色令智昏坏女人。” “雷鹰飞!”她怒极。 他笑道:“是,小娘子。” 平凡一个泪涌,“我警告你,快让我下马,否则我就哭得你这牧场汪洋一片。” “唉。”他长叹一声,勒往了马儿,“我早料到了。” 平凡跳下马,对著草丛哭起来。 真不知该拿她怎么办才好?鹰飞心想,她难道还不晓得,她早就爱上他了?对一个竟连这么明显的事实,都无法体察的小娘子,他该怎么让她知道,自己等著她“领悟”等得有多辛苦? 趁她哭得专心一志,没空耍诡计,他回转到原来的丘陵上穿回衣裤。 再看回来时,她还蹲在那儿拚命以她的“碱”水滋养那片草地,一边还喃喃有辞,一手拔著草说:“大笨蛋、混蛋、傻瓜蛋、王八蛋、碱蛋、茶叶蛋、卤蛋、铁蛋、煎蛋、五香皮蛋、零鸭蛋……” 听得不觉令人喷饭。“娘子,别再拔了。你打算把我雷家牧场拔成一片‘望夫崖’吗?” “那是谁的过错?”她背对著他,对著草丛说:“它们是代主受过。” 雷鹰飞不用想也知道,平凡真正想要拔的是他的头发,“好吧,就算我真的犯了不可饶恕的过错,你难道打算用一辈子的时间在那儿拔草泄愤?” “没错。”她头也不回的叫。 “那就很可惜了。”他慢吞吞的回答:“本来我的确没有意思讨小老婆,可是既然我真正的老婆打算花一辈子打造望夫崖,那看样子……我还是趁早想好后路,再娶一房——” 他话没说完,中计的平凡已经自地上霍地扑向他,“你敢,你要是敢娶别人,我就先废了你的一对招子,再去废了那女人的脸蛋,看谁敢要你!” 搂住她,鹰飞封住她双唇温柔的吻去她的蛮劲与醋意,“小傻瓜,你这岂不自寻烦恼?瞧你这母老虎的模样,谁敢嫁给我当二房?吓都被你吓跑了。”他逗笑她说:“我真是个可怜人,娶了一只母老虎。” 平凡咬咬下唇,“你取笑我。” “对呀,反应真迟钝。”他挑衅的说。 平凡气不过遂与他追打了起来,两人笑闹了好一阵子,平凡心中那片阴霾才暂且退去,雨过天晴的与雷鹰飞并骑往雷家主屋行去。 *** 雷家主屋与平凡见过的一般的宅第有许多不同,它不似梅将军府邸那样的华丽,也缺少柔和的花草山水园林,但是气派却更加高雅朴华,全屋以上等的红桧木配搭花云石奠基建筑,共筑有三厅六院二十四厢房,每间厢房都有独立的花厅楼台与数间房,宽阔的占据于雷家牧场的轴心之地。 平凡越接近那座屋子,就越觉得它古朴沉著的模样非常讨人喜爱。它不像多数有钱人家的宅子,不知是盖来给人欣赏用的还是给人住的,往往累赘的妆点许多精雅细巧的花雕瓷瓶高柱等等,一个不留心就会摔破了东西。 比较起来,平凡对于这栋线条简单大方的屋子,可说是一见钟情。 “这栋屋子是我爹娘一砖一瓦,样样亲手挑选建成的,他们花了不少心血在上头,说要做为我雷家的百年祖屋留给后世子孙。”语带骄傲的,鹰飞缓缓说著:“不论如何他们这点心愿,我一定要为他们做到。” “这是栋很具古意很典雅,亲切的屋子。”平凡感动的看著他的侧面,“我相信你一定会做到的。” 鹰飞别有寓意的望她一眼,“这么说来,你是同意罗?” “同意?同意什么?” 他露齿而笑,“没有你为我生孩子,我要怎么把屋子交给下一代呢?” 平凡哼了一声,迳自骑马进大门去了。 鹰飞在后头爽声大笑。 大门内,成排的仆佣与家眷们,都略带点讶异的看著这一幕。雷鹰飞在家中原本是属于和蔼可亲的主人,他对于下属及奴仆都非常的恳切,就像对待自家人,给与照顾与依靠。他就像是大树一样蔽荫著底下的雷家与依附雷家的人,以理服人,以心治人。 他不常大笑,但他脸上永远都有著耐心的微笑。 可是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主人会对于一个“被迫”迎娶的妻子,如此的放怀大笑,两人的气氛简直接近“亲热”的地步? 而这一情景落在范筱娴的眼中,更是眼红的几乎要烧了起来,她紧紧握著回廊上的红柱,掐得十指几乎泛白发青。 不应该是这样的,鹰飞哥应该是对那位千金“娘子”不理不睬,心情低落的回到雷府。而她这青梅竹马的红粉知交,就能乘机会安慰大哥那饱受恶气的心肠,抚慰他甚切需要温柔的,进一步占有他心灵的主要地位,成为雷聿鹏表面上的二夫人,现实中唯一真正挚爱的妻子。 为什么大哥反而对那黄衣女子有说有笑,还分享了什么大笑话似的,心情愉快不说,连他那只的容貌都更加飞扬起来。 那女子,她由这边望去,一点也不怎么样啊! 不对,不对。筱娴目露凶光的想著:大哥一定是有苦在心口难开,他只是强颜欢笑而已。他真正需要人了解的痛楚,别人是看不出来的。只有她……她这自幼跟随他的表妹,才能够排解他的心头闷。 这样一想,筱娴立刻安下那纷乱的思绪,笃定多了。“小翠,我看起来还可以吗?”转身她甚至能对丫环微笑问道。 “筱娴小姐够美的了,你一定能把那讨人厌的千金比下去。管她是什么江南出美女,我们筱娴小姐才是真正倾国倾城的大美女,那个千金就算来自江南,迟早也会被雷主人赶回去的。”小翠马上忠心耿耿的说。 筱娴心头甜丝丝,表面上依然谦逊的笑著:“你真多嘴,我才问你一句话呢! 哪来这许多的啰哩罗唆?小心让人听见了,以为咱们雷家全是三姑六婆呢!” “小翠全是说实话呢!” “好了,好了。”筱娴吸口气理理云鬓,缓缓踩著莲步走下回廊,准备与她未来的情敌交手,她会给那位贵族千金一点颜色瞧瞧。当然,只要那千金够识相,别挡路,筱娴微笑挂于唇边想著:或许她偶尔会劝劝鹰飞哥,去拜访一下那千金寂寞的香闺,偶尔偶尔。 前头,平凡下马后便见到双排的仆佣列队在旁,欢迎著新夫人。鹰飞笑著揽著她的腰一面指著一面介绍著每个人。 虽然她努力的想跟上鹰飞的介绍,可是她不由得要拉拉鹰飞的袖子,低声在他耳边说:“你一次讲那么多人,我怎么记得起来嘛!” “小傻瓜,不用每一个都记的。你若是有事,只要找董浩……或是我就行了。” “不用记?那你干嘛一个个都介绍给我认识。把人家的姓名忘记是很不礼貌的行为,改天你用纸写下来,我自会背起来。”平凡用训话的口气说。 鹰飞无奈只得笑说:“遵命,娘子。” 看过两排左右,平凡终于看见两张熟面孔。应该说,两张有点熟又不会太熟,现在更是非常尴尬与不好意思的脸。 “雷聿虎,我幼弟,今年刚过十三。”鹰飞简洁的说:“这一位则是雷翠鹦,我最小的妹子,今年十月就要及笄了。平常我们都喊她为小鹦。” “见……见过大嫂。”小鹦先行礼,然后是聿虎。 平凡与他俩交换了有点尴尬的微笑后,她取出藏于腰带内多日的礼物,“这是我为你们准备的见面礼……是用翠玉雕成的迷你萧,可以吹出声音来,清脆好听,满好玩的。” 他们两人互看一眼后,才在鹰飞凌厉的注视下,伸手接下了那只约有巴掌长的玉萧。“谢谢大嫂。” “不客气,我希望你们喜欢就好。”平凡鼓励的笑说:“要不要吹看看?” 聿虎拿著玉萧,有点想却又不敢的盯著地上。 “那是什么东西啊?好像小孩子玩意儿?我们聿虎已经是个快行成年礼的男儿郎哟!”娇女敕的女人声音插入了他们之间,“这会不会太孩子气了些?” 聿虎本来软化的脸色立刻变得强硬起来,很不齿的盯著手中的玉萧。 平凡则带著几分醒悟,抬起头来。一位生得极其妩媚温柔,就像水捏出来似的晶莹美人儿,正对著鹰飞无比柔情蜜意的笑著。 “鹰飞哥哥,你回来了怎么不早通知我一声,让我都来不及准备。”美人儿抚著胸口笑说:“差点没让人家的心病又发。” “筱娴,来,我要你见见这位——雷梅紫仙,又名‘平凡’,我的娘子,现在也是你的嫂子了。”鹰飞抚著美人儿的手,引向平凡说:“平凡,这位是我远房一位亲戚的妹子筱娴,双亲过世很早,所以自幼就在我雷家长大,就像我亲妹子似的,我也待她有如‘亲妹子’。” 鹰飞强调最后那几个字,不止是说给了平凡听,在场的好几位,包括筱娴自己也都听见了。“久仰大名,筱娴妹妹。”平凡原本就不属于小家子气的人,就算她了解对方并不带好意,仍然客气的招呼了一声。 “哪里。”她冷漠的应声,然后转向鹰飞说:“大哥你知道吗?为了你回来,我特别吩咐下头烧了几道你最爱吃的菜——” “平凡,你累不累?”鹰飞突然转向问道:“要不要先进去休息。” 对于他出乎意料的关心,平凡不觉得一阵诧异,“我……我还好……没什么。” 鹰飞握住她的手说:“你下午在外面‘累’了一天,我先吩咐人送你回房休息好了。” “可是——”平凡想抗说她一点也不累,更不想回房休息,因为她还想多逛逛这未来的新居。 就在她的话将要出口时,筱娴姑娘却突然嘤咛一声,软软的朝鹰飞的身上倒过去。当然,出于自然反应的,鹰飞也抱住了她。“筱娴?筱娴?怎么回事?” 平凡目瞪口呆。 第六章 平凡目瞪口呆的原因不是由于相公怀抱著别的姑娘家,而是她从未见过这么拙劣的“假戏”,范筱娴昏倒得一点技巧都没有,怎么能骗得过江湖上见多识广的平凡呢? 从不奇与不怪姊的身上,平凡多少习得一点骗拐诈诱的基本观念。她或许个性大而化之,那可不代表她的头脑同样简单,相反地,对于这些把戏她见得够多,足以出一本秘笈了。 “筱娴?”鹰飞还一个劲努力要叫醒怀中人。 “鹰飞大哥,我看你还是送她进屋里去,找大夫来看看好了。”平凡闷著笑,建议说。 鹰飞正要回答,筱娴已经微动了子,“我……我是……怎么了?” “筱娴姊姊你晕倒在我们大哥怀里了。”小鹦马上说。 筱娴一脸晕红,“什么?那……岂不……真是太羞人了,都怪我这弱不禁风的身子,连累大哥。” 鹰飞温柔的笑道:“说什么傻话,大哥照顾自家妹子有什么好连累的。”他抱著筱娴往内走去,“我送你到大厅坐著,顺便找大夫过来看。自己身子怎么能不多小心点呢?” “人家没想到嘛!”她低下头娇声的说。 走了两步,鹰飞突然停住脚,回头,“平凡娘子,怎么不过来,还站在那边发什么呆呢?”真是个呆头鹅,平凡猛眨的心眼想著:为什么男人一碰儿女人家的诡计,一点办法都没有呢?难道真的身为女人,才能明白女人的心思?唉,也罢。她嫁的相公如果真的不解风情,总比过度风流要好吧? “来了,来了。”她小跑步到他身后,“这样行吧?”她嘟嚷著。 鹰飞促狭的对她一眨眼,“勉强满意。”转回身仍然抱著筱娴穿过回廊步进大厅内,众人都跟著进屋里去。 片刻后。 大夫把完脉,坐回桌前说:“姑娘家身子虚,难免虚路缺顺一时晕倒,不用太大惊小敝。回头将我开的这几帖药方子,按时炖煮喝下,应无大碍。” “多谢大夫。”鹰飞一扬手说:“董总管替我送大夫出去,别忘记好好酬谢大夫的舟车辛劳。” “是,”董浩弯腰摆手说:“大夫请。” 大夫离去后,成为众人关心焦点的筱娴,脸上的笑容璀灿宛如盛开的花,“都是我不好,让大家虚惊一场。鹰哥不会怪我吧?” “你身子不好,自己要多多照顾关心,晓得吗?”鹰飞以兄长的口气说。 “知道了。”她害羞的垂下眼,“人家会突然昏倒也不是没有原因的,或许是太高兴鹰哥终于自京城内回来,所以一时间……” “你既然身子不舒服,就别再多说话,以免过度劳累。小翠,送你家小姐回房休息去吧。”鹰飞关怀的命令道。 “可是我还想为大哥接风洗尘,我特别命令厨房备了一桌你喜爱吃的菜——” 筱娴猛然抬起头,抗议的说道:“现在我觉得很好啊!” “不用了。”鹰飞伸手握住平凡的手腕,她一直坐在他身边半天不吭声,“我与你们嫂子这几天赶路风尘仆仆,也真有点累了。今日我们会早点歇下,洗尘的事改天再说吧!”他起身,连带也拖起平凡。 “可是大哥……”筱娴喊著。 鹰飞早已迫不及待的拖著平凡离开了大厅,将众人都抛在脑后。 “我自己不觉得累啊!”平凡很不平衡的在他半强迫式的拉扯下,往重重迷官似的宅第内走去,“我还想多认识一下环境。” “你多认识一下我就够了。”他自大的回道。 平凡张大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该不是想要——” 他坏坏的微笑著:“你知道吗?我终于把你掳到我的巢穴里了,娘子。” 原来他一直在打这主意。“哼,还说什么要休息!想得全是不正经的事。”平凡抽回手来,“我不要,我要参观你家屋子,不想要‘休息’,特别是这么累的休息方式。” “啊炳,你以为你逃得掉吗?” 顽皮的嬉闹之意跃上平凡的大眼,她闪闪白牙笑著说:“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说完她立刻纵身飞到厢阁旁,鹰飞大笑开怀的追了过去。 *** “小姐,你能相信吗?雷主子昨夜居然吩咐厨房,煮了一堆女人家爱喝的燕窝、糖水送到他房中去耶!”小翠在筱娴的屋内团团转著,“他拒绝了小姐的接风宴,却宁可和那可怕的女人在房内吃喝些点心。我真不敢相信!” 筱娴也不敢相信!她手中那条绣绢已经快被扯成四分五裂了,事实很明显,鹰飞大哥已经不是她的了! 从小到大,她都是那么全心全意的相信著,长大后鹰飞哥会娶她为妻。所以她努力学习一切——琴棋书画、绣织厨艺,为的就是有一天,能成为鹰飞哥的贤妻良母。现在却被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所破坏,她如何吞得下这口气! “……我看雷少爷一定是被她的妖术所迷,失去理智了。这样下去还得了?小姐你一定要想想办法啊!” 妖术?“小翠,你方才说了什么?” “我听外头人家的闲话说,那……那新夫人……根本不是什么千金,她以前在江湖上混过,更可怕的,她还会空手折断人颈,会突然消失不见,神出鬼没的好可怕。对了,还有个外号叫什么什么魔女的……筱娴姑娘,你说这些会不会是真的?” “如果那女人不是贵族千金,为什么大哥要娶她?”筱娴诧异的问。 “那还用问吗?一定是让那魔女用妖术迷住了。” 筱娴闻言如雷灌顶,没错,她的魅力与那些妖术比起来,当然会败阵。“这么说鹰飞大哥是鬼迷心窍,中了蛊罗?” “厉害,小姐果真是一点就通。”小翠大叹声气说:“除非那魔女死掉,否则我看雷少爷这场的蛊祸,要牵连他一辈子,可怜喔!” 绝对不可以,筱娴绝对不能见到这种事情发生! *** 就在平凡不知不觉当中,雷府的人因为听到种种谣言,逐渐对这新来的女主人产生一种揉和敌对与恐惧的态度,表面上奉从命令,私下却个个抗拒不愿意为平凡做半点事,连倒水洒扫,都要推拖再三。 总管董浩反而是旁观者中,看得最清楚的人。他第一个报告的对象,就是雷鹰飞。待鹰飞听完,霍凝重神情为难。 “为什么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或许是大家对新夫人,都还怀著恐惧。而且有大多谣言在传,我亲耳听见的就有两、三个。当然我立刻做了澄清,可是大家还是照样传著各式各样的话。”董浩也替平凡感到难过,他一路随著雷鹰飞与平凡回来,深深了解平凡坦率天真的可爱。 “你听见的谣言是什么?” “呃……有一个说夫人用妖术把少爷迷住了,所以你才会举止反常。”董浩带点不好意思说。“也有的提到夫人以前在江湖中的作为,只是大部分都经过加油添醋,和事实差距很大。夸张的说夫人杀人无数,武功高强等等。” “真是愚昧无知。”鹰飞忍不住斥道。 “是,少爷,可是唯今最重要的……是如何替夫人洗去这些声名,不让它再恶化下去了。否则我连安排人到你们住的七星阁服侍,都深感困难。”董浩献策说:“或许有个方式少爷可以试一试。” “什么法子?”鹰飞挑眉问。 董浩大胆的说:“与夫人分房而睡。” “什么?”鹰飞立刻皱起眉头。 “自古以来,夫妻间如果过于恩爱,是很容易招徕怨妒。夫人目前的处境,大家都怪罪于她吸引去少爷全副的注意力,如果让大家体会到并不是夫人……对您下了什么蛊,一切问题或许会较容易解决。这是最根本的方法。” 董浩说得头头是道,基于保护平凡的心,鹰飞发现自己不得不考虑——他必须对平凡保持点距离。 “难道没有别的法子?”他自问也是问董浩。 摇摇头,董浩说:“小的想不出别的法子了。” 他一千个一万个不愿与平凡分房,但他也不希望让平凡在雷家牧场有个坏的开始,“我认为筱娴应该会愿意帮助平凡。”他突然想到说:“她算起来是平凡的小泵,只要她多与平凡亲近,多说几句好话,起个带头作用,大家一定会乐于接受平凡。” 董浩怀疑的提高眉头,雷家上下除了鹰飞少爷没发觉,谁人不知筱娴姑娘处处与新夫人过不去,因为筱娴姑娘气愤新夫人独霸鹰飞的宠爱,让她没机会当上雷家二夫人。 怎么说筱娴姑娘的心胸都没有宽大到帮助情敌的程度。 “好了,我知道该怎么办。”鹰飞放心的笑说:“事情很快就会改善,你等著瞧,老董。”问题是往那个方向改善?更糟或是更好? *** 日头炽热,聿虎追著一只小免子往草丛探处越进越深,就在河边杨柳树下,兔子消失在小坑内,让他前功尽弃了。 “该死的。”咒骂著,他趴到溪边掬水泼脸,洗去一股热气。 此刻耳边隐约听见一阵阵似有似无的萧声,清脆的声音像是黄鹦儿的啼鸣,高高低低轻快无比。就在他听得入神之际,乐声突然一转而为低沉,幽幽神伤的曲子,如位如诉的鸣唱著哀思。是谁吹得如此感伤?让听者心中不由自主也被感动,被萧声中的浓浓思念所震摄。聿虎直起身子,寻著乐音开始走去,想看一看吹奏萧音的人。 行过树林子后,他看见坐在小丘陵,远眺他方的人影。是大嫂!他惊讶的停下脚步,安静的躲在树后听著她吹了一曲又一曲。 谁会想到嫂子的萧声吹得如此之棒?他发现此时看来,大嫂一点也不像个魔女或是妖女,专门杀人喝血或是蛊惑男子!这些都是他从筱娴姊与小鹦那儿听来的。 照他自己看,大嫂和一般女子不同的地方,就是她从来没有和三姑六婆一块儿聊天,也从没见她坐在家中嗑瓜子缝缝补补的。说真的,聿虎仔细想想,大嫂经常消失不见人影,神秘得很。 原来,这就是大嫂消失不见时,藏起来做的事——她来吹树萧。 乐音停了,聿虎觉得自己偷偷模模躲在树后是做什么坏事,大哥教导过他,雷家人做事要光明正大,不可遮遮掩掩做坏事。所以他鼓起勇气踏出一步,“大……大嫂!” 她转过头来,脸上挂著亲切的大大笑容,“是你啊,聿虎。我刚刚就在想,不知道是谁躲在后头,听我吹树萧呢!” “你发现了?好厉害。”他叫著。 红著脸,聿虎几乎不敢看向嫂子那双大又明亮清澈的眼睛,他突然发觉自己心跳加速,手足无措。他怎么从来都没发现,嫂子生得真是美丽可爱,不像筱娴姊姊那种沉静的美,而是活泼泼在阳光下发光的美丽。 “我……我远远听见……发现很好听……所以走了过来。不、不想打搅嫂子。” 他隔得远远的说著:“听嫂子吹萧,有一曲很悲伤很难过,是……为什么?” 她微微笑了笑,转过脸去看著蓝天。“我每次想起我姊姊们、师父与黑心村的大家,总是会特别的悲伤,或许就是人称的思念吧,你懂吗?” “我懂。”聿虎急急走上前,“我听到嫂子吹的萧声,就特别想念我爹娘,有次我大哥曾说……当你常常想起某个人就叫做思念,所以我懂。” “嗯,你大哥说的没错。”她将辫子甩过肩,自然地拔起草来嚼著,“思念是一种恼人却又温暖,令人既悲又喜的情绪。”她眨眼看著他说:“你一定很想你爹娘吧?” 聿虎搔搔头,也坐到她身边说:“爹娘过世时,我还只有七岁大,我什么都还不太知道,大哥几乎像是我的爹与娘亲,我不知道如果没有大哥,我该怎么办!” “真的。”她同意的点头说:“我也是四、五岁就被迫与爹娘分离,被我师父抱走,到黑心村去学习武术。虽然有人告诉我,师父是害我与爹娘骨肉离分的罪魁祸首,可是我师父待我宛如亲生,如果没有她……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结果,我感觉爹亲、娘亲、师父也一样亲。每一个人都对我很重要的。” 聿虎对于这些事感觉讶异,他从没想过嫂子也有一段过去,更重要的——这与谣言说的完全不同。 “嫂子的师父为什么要抱走你呢?是嫂子的爹娘要求的吗?” 平凡摇头,“我的师父见我与姊姊小时候娇俏可爱,说是武学的好料子,就硬抱走我们,当她们的弟子。害得整个京城乱成一团,因为我爹爹是金城将军,不奇姊的爹爹则是应国公,不怪姊的爹爹更了不起:——是朱武亲王。成为轰动一时好大的一个案子,大家都以为我们三个小家伙惨遭不幸了。” “最后你怎么和你爹娘团圆的?”聿虎真是越听越好奇了。 “大约一年多前,婆婆派我们三师姊妹较量,不小心挑战到一位济南王爷的头上,他正巧奉派前往京城找寻我们妹妹,总之一切好巧不巧,我们就这样发现自己的身世,与爹娘重逢了。”“那你当时一定非常高兴罗?”理所当然的聿虎羡慕的说:“哇噢!金城大将军之女,一下子成为贵族千金呢!” “找到爹娘自然值得高兴,可是做贵族千金就没什么好兴奋的。”她耸耸肩,打个哈欠说:“我还是喜欢做我的平凡。” “你不喜欢锦衣玉食,穿好的吃好的吗?京城那么大,一定有许多好玩的事。 我就很想到京城去玩呀!” 平凡一言不发的躺在草地上,聿虎得不到回答,转头去看才发现她居然已经睡著了。他对自己笑了笑,这时候嫂子一点都不像是贵族千金,的确是她那率性的平凡女子。 也不知为什么,聿虎并没有离开。他坐在那儿,把玩著平凡送给他的见面礼——玉萧,模索著上面的孔洞,想像吹出一段思念曲调会是什么心情。 *** “聿虎!聿虎!”小鹦摇著他的肩,“你最近都到哪里去了,七早八早就累得上床睡觉,喂!” 睁开惺忪的睡眼,“干啥事,姊?” “还问我咧,人家今天要找你一块儿去骑马,你跑到什么地方去了?说。”小鹦捂著嘴,“是不是偷偷去捕野兔,不让我知道。” “我才没做那种无聊事,我现在是男子汉大丈夫,不是什么小孩子了。” 小鹦瞪大铜铃眼,“哇!好大的口气。”她神秘的笑笑,坐到他床边,扯著他衣袖说:“男子汉,告诉我嘛!你这几天神秘失踪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聿虎哼了一声转身又趴过去睡。 “你不告诉我,好,我就去向大哥告状,说你都没有专心念书,私底下跑出去玩,看他怎么处罚你。”使出女孩家的诡计,小鹦软得不成用硬的。 “好烦哟!”聿虎气得坐起身,“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合起双掌作出祈求状说:“你告诉我嘛,我保证不告诉任何人,一定替你保守秘密的。”虽然知道这种“保证”多半不可靠,可是看来不说出来,今天小鹦姊是不会放过他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拖她下水,这样谁泄密就两人一起倒楣。聿虎心内得意的笑,口中还以很大的恩惠说:“真受不了你,好吧!明天用完早膳,你到枫林子那边等我,不许告诉别人。” “什么嘛!神秘兮兮的。”小鹦嘴巴这么说,心底还是很高兴,她最喜欢挖掘秘密了。 *** 当夜,七星阁内。 平凡挥动金黄鞭子扫向悬于高梁上的腊烛,轻轻一画整排烛火皆灭,而烛身却毫不受震动。恰巧当她收起鞭子,鹰飞也推开阁门走进来。“娘子,你在做什么?” “练一练武功,太久没有耍,感觉生疏许多了。”平凡眨眨眼,“我没看错吧? 你今儿个可真早回来。” 听到鹰飞耳朵中,汗毛敏感得直竖起,“今日事情少,我便提早回来了。”平凡开始抱怨他的工作过繁,无法分闲给她了吗?她开始觉得无聊了? “你用晚膳了没?我派人去替你……” “且慢,别忙。”鹰飞拉住她的手,“我好久没有抱抱你。晚膳可以等,我不行。” 想不到过了这么久,他的平凡娘子还会害羞,她眸光转为柔和吐露出自然的诱惑,含著笑嗔道:“什么好久,也才不过两、三天。” “两、三天而已?”鹰飞埋首在她清新的发香与颈间,“你一点都不想我?” “我哪有空想你?”她的手缓缓在他胸口逗人的游移。“我忙著陪小花小草解闷,忙著吹萧捉蝴蝶,忙著去探险。没空想你。” 他捉住她抱起,往内室跨步走去,“竟敢说没空想我,好啊,非好好罚你不可。 就……罚你今夜都不许下床半步。” 平凡的回答是悠长满足的轻叹。 *** “你为什么突然又练起武功了?”他自床上撑起胳臂,低望她晕红未退的脸蛋,粉唇因为他的眷恋而红肿著,“有人威胁到你吗?” 说实在,鹰飞并不乐意看见平凡又重新执起武器,她现在是他的女人,凡事有他可以替她做主,他会保护她,就算从此不再练武也没关系。 此外最主要的理由是:雷家上下的人因为平凡有武功而远离她,如果她真要成为雷家女主人,非要学会如何表现出一位女主人的模样,不再做打打杀杀的事,而武功绝不是此刻她应该练的。 平凡眨眨眼,“你怎么突然问这问题,没有,没有人威胁到我。” “把你的鞭子交给我。” 她皱眉,“你若是担心我会伤及无辜的话,我向你保证婆婆曾警告过我们,万非得已不可以对他人出手。” 低下头鹰飞吻吻她的唇角说:“听话,把鞭子交给我。这与你是否伤及无辜没有关系的。”有瞬间她是如此柔顺,回吻他的双唇是如此热情,鹰飞以为自己毫无疑问说服她了,下一刹那他只知道自己被猛力推开,她易客为主压在他身上,长发飞扬落到两人间,宛如飞瀑。 她眉扬色厉,低喝说:“休想我把鞭子交给你。那是婆婆传给我的师门利器,你要拿走它,就先拿走我的命。” “你不再是江湖中人了,你需要的不是那只鞭子,而是我。你打算违抗夫君的要求吗?”他怒道。 “这算哪门子要求?”平凡不服的回答:“那只鞭子自幼就在我身边,它与我形影不离,就像我的生命一般,如果今日换作是你,你会轻易的把它交给我吗?” “所以对于你而言,夫君尚且抵不过一条鞭子重要?”他一句简单的话,就堵死一切平凡的抗议。“如果你心中还视我为你夫君,你就会相信我,把鞭子交出来。” 她瞪他良久,“这不公平。” “把鞭子交给我。”他依旧不变的命令。 她咬著下唇,离开他的身上而坐,低声问:“为什么?起码告诉我一个理由。” 版诉她不许再练武?告诉她从今而后不能再使用轻功?鹰飞认为自己无法说出口,但他必需。 “你拿著鞭子练武,不像话。”鹰飞切齿说。 平凡像是挨了他一记重拳,“你以前从未说过不许我练武的话。” “这对你而言是个新的环境,你应该多花点时间去认识朋友,多花点时间在家里,别再天天往外跑了,你身份不同以往了。”每说一句,鹰飞自己也同样心痛。 他成了捆绑住平凡的凶手,他想。究竟与她在将军府的日子比起来,现在的平凡又好过多少? “所以我也不能有外出的自由?你下一步要我做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家刺绣闲闲的喝茶吗?” “那样也没什么不好。” “这是你的真心话?”平凡窒息般的问道。 不,不是。他也希望能给予平凡她所希望的自由,给予她一直渴望的“平凡简单”日子,让她保持这样自我纯真的生活方式。 但如果他想留下她,他就不能不折衷,牺牲一点她的自由。 “是。”鹰飞沉重的回答。 他们俩起初谁也没有移动,气氛凝结冻固,最后是平凡先移动,她抬高头,“你后悔娶我为妻,为什么不说出来?” “我没有后悔。”他眯起一眼,“你是我妻子,永远都是。” “但你要的妻子不是我。”平凡叫出来,“你要一个听你话的小猫,你要一个像筱娴那样能干的姑娘,你要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贤惠女人,那不是我。” “住口。”他扑住她的手臂,对于她既心愧又心怒。她为什么不懂?“我要你成为什么样子,你就会成为什么样子。” “不,我永远都不会的,绝对不会!”平凡拗执的高喊,“你还不如趁早休了我。” 鹰飞迅速的盖住她双唇,粗暴的狂吻著,她是如此地生气,使出全力与他反抗,两人都在彼此身上留下怒火的烙印,但是激情却一发不可收拾,暴雨狂风般的达到高潮,余波却无比冰寒。 他第一次离开平凡的怀抱,内心却是空虚的,平凡转过身背对著他入睡,冰冷的拒绝他的安慰。 他们婚后头一回吵架,鹰飞觉得自己输惨了,而平凡也不觉得她赢了。 *** 小鹦兴奋的等在枫林子内,“你真慢耶,拖拖拉拉的。” 聿虎慢吞吞的嚼著手中的馒头,一面往林子走过来,“你这么著急,全天下都知道你要去做什么坏事了。” “快说吧,究竟是啥事那么神秘?”她凑上前来问道。 他举高眉头笑笑,“跟我来吧!” 小鹦只好一肚子好奇的随著弟弟从枫林子的后门,溜出大宅外。 走了满长的距离,聿虎才停在牧场丘陵处,他圈起双手叫喊,“嫂师父,嫂师父?” 嫂师父是什么玩意儿?小鹦四周看著,什么人影也没看到啊! 聿虎放下双手,“奇怪,怎么会没来呢?明明约好的。” “约谁啊?你到底跑出来见什么人?谁是嫂师父?” 聿虎紧闭著嘴就是不说,他盘腿坐到丘陵上,合著眼,神秘兮兮不知做什么。 小鹦觉得无趣极了,该不是聿虎故意骗她,让她白高兴一场,以为有新鲜好玩的事可以做。过了约莫一盏茶间,小鹦已经集中丘陵四下开满的野花,编了两个大花圈挂往聿虎的头上,而他还是动也不动的,连话也不跟她说。“喂,聿虎。姊姊闷死了,你要是再不开口,那我就回宅子里去,告诉大哥你无聊,天天坐在大太阳底下发傻发愣,听见没有哇?” 他睁开眼,嘴巴刚打开,就突然眼睛一亮说:“她来了,来了。” “谁来了;啊!”小鹦大叫一声,躲到聿虎背后,小声的说著:“聿虎,你可得保护好姊姊,我不想让那魔女给吞了。” “嫂师父才不是什么魔女呢!”聿虎自地上跃起,冲向平凡嫂子说:“嫂师父你来得好慢!我等你等好久。” 小鹦扑了个空,顿失屏障,她张大嘴,看著弟弟与大嫂的那股亲热劲,咦?这小子什么时候和大嫂攀起交情来,还喊她做师父? “聿虎,别叫我师父。”嫂子先是温和的纠正他说:“我只是把我学会的一点鸡毛蒜皮教给你强身,练一点轻功,你没有正式拜师入门,知道吗?” “我想拜大嫂为师,是你不收我为徒的。”聿虎红著脸说。 “我还没有本事收徒弟。况且……你大哥允不允许你习武,我师父准不准我收徒孙,那可都还不知道。”平凡微叹说:“你还是叫我为平凡嫂子就好。” 小鹦听得奇峰四起,这里头是怎么个由来? “大嫂。”她也靠过去,怯怯的喊著。 “小鹦妹妹?”平凡自聿虎身上再到小鹦,又回到聿虎说:“我知道了,你想多拖姊姊下水,好少一份骂挨,是吧?”她笑著。 聿虎吐吐舌头。 “好吧,我这人是最公平的。”平凡看著小鹦说:“弟弟想和我学一些功夫,我教了他两三次,你如果想学可以和弟弟一起学。” “真的?”小鹦瞪大双眼,这辈子女乃娘与身边婢女都禁示止她做许多的事,每次都说男孩是男孩,女孩是女孩,怎么可以老和聿虎玩呢? “你要学吗?”平凡笑问。 “当然要。”小鹦几乎从地上跳起来,原本对嫂子有的怯意与恐惧也不觉得那么可怕了。“可是……”她低头看著身上的那套衣裙,羡慕的看著嫂子与弟弟的一身长裤装,“我穿这样……” “你今天先背口诀,明天再换上合适的衣裳,今日我先教弟弟练几招。” “好。” 他们二人就这样在热天里,练了一天武功,满头大汗的。小鹦虽然没有动作招术,可是背那段口诀也背诵得汗如雨下。别看嫂子亲切和蔼,对于口诀与动作的正确度,倒是要求挺高的。 “可以了,时辰差不多该回去了。”平凡收住手,“你们也都累了。” 聿虎抹抹汗说:“我不累。” “我也是。”小鹦逞强的叫道。 “那我累了。”平凡笑盈盈的说:“我们回宅子里,喝点冰镇梅子汤好吗?” “万岁,万岁,我最爱喝梅子汤了。”小鹦立刻又跳又叫说。 平凡与聿虎两人互看一眼,不觉大笑。还说不累呢?显然是累坏了。 *** 炎炎夏日,一碗解渴的酸梅汤最是甘甜美味。 坐在七星阁内的姊弟两人,都不断的追问著平凡过去行走江湖的趣事,每次听见她与两位姊姊如何整得坏人哇啦哇啦叫,格外兴奋。总是不停要求著说:再讲一个故事嘛! 平凡感觉自己好像突然多了两个很小的弟妹。其实,她自己今年也不过十七、八岁,与他们大不了几岁,只是心态上却已截然不同了。 “我说呢!今日七星阁里怎么这么热闹?”屋外传来一句冰冷的招呼,“原来是聿虎和小鹦都来了。”接著出现的是冷冰冰的面孔,筱娴缓缓走进来说:“嫂子你‘好’哇!” “筱娴妹妹好。”平凡淡淡的说:“真是稀客。” 以一个高挑的眉毛看向聿虎与小鹦,面上虽没动半点怒气,却明摆著对姊弟的倒戈非常不悦,“若不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也不愿意来这种地方。” “受人之托?”平凡微歪著头问。 虚假的她叹口气,“还不是鹰飞哥哥他……苦恼得来找我商量,要我多为你美言几句,让雷家上上下下的人接受你。又说,如果我能指点一下你的穿著打扮,多教教你怎么管理雷家,他才能专心一志为牧场打算。” 聿虎用不服的口气说:“鹰飞哥才不会这样说呢!他爱平凡嫂子,你根本在制造谣言。” 筱娴脸色一红一白,“你,你也受这妖女蛊惑不成?雷家兄弟都一个样!” “平凡嫂子不是妖女。”小鹦也细声的开口:“她人很好。” “她人好,那我就是坏人罗?”筱娴气得浑身打颤,“你们雷家全让她给迷去了,还不知好歹。说不定哪天她把你们全害惨。” 眼看著气氛僵化,平凡卡于敌人与护嫂心切的弟妹间,为免左右为难,只好说:“多谢你的好意,我是应该多学著点,不如……明日我们找时间,我去向筱娴妹妹请教,今日你请回吧!”冷哼一声,筱娴扭身离开了七星阁。 聿虎难过的低下头,“我从没见过筱娴姊姊这么刻薄的样子。以前她待我们很好,总是嘘寒问暖的。” “真的,怎么会前后差那么多?难道从前她只是摆样子给我们看吗?”小鹦也加上一句话说:“人说天下最毒妇人心,我终于明白了。” “你自己也是姑娘,别忘了这句话。”聿虎一旁刺激她说。 “我才不会那样做呢!”小鹦马上反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顶来顶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发觉平凡一言不发的坐著。 “平凡嫂子,你不是还为刚刚的那件事难过吧?”聿虎问。 “筱娴姊说的话一定不是真的,你不用担心。”小鹦凑道:“就是因为大哥太宠爱嫂子,所以她的心中更不是滋味,讲话才会如此难听。” “对,没错,以前我们说筱娴姊与大哥是天生一对,那是没看到嫂子前说的话。 现在完全不同了,大哥对于嫂子是一心一意的。” “我们还没为以前说的话向你道歉呢,嫂子。”小鹦低下头说:“你救了我小命的那天,我不知道你就是太嫂,还乱说了一堆话,你别把它放在心上。” “嫂子你说说话嘛,别难过了。” 平凡想笑一笑让他们放心,却觉得自己现在的笑脸,只怕比哭脸还难看。“谢谢你们的安慰,我不会难过的。” 骗人。平凡内心骂道,什么时候你也学会了虚伪,明明难过得很,嘴上还说不难过?她怎么了?已经不再是平凡了吗? 为什么事情竟越变越混乱了? 鹰飞哥与她之间,出了什么问题? 第七章 一脚踏进屋内,鹰飞的心便直往下沉。平凡背对著他,坐于花厅的桌前,摆于桌上的是她那随身不离的金色长软鞭。 自昨天两人口角争执后,鹰飞认为自己无法立即面对她悲伤的小脸,一大清早就离开熟睡的她,来到牧场上,马不停蹄的检视各个分处,鞭策自己与众人奋力工作累得半死。他原以为疲惫能提供他心灵上的平静,现在晓得那毫无用处。 她仍在生气吗? 心叹一口气,该来的总要来。鹰飞硬著头皮走进屋内。 “平凡。”他唤著。 她没有转过身来,只是把鞭子往外推。 鹰飞走到圆桌前方,盯著她一动也不动的僵硬表情,“你这是……” “你要鞭子,鞭子就在这儿,你拿吧。”她平板的说。 搜索著她小脸,平凡整个人就像被一层冰裹住,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底下,不欲人知。他的平凡娘子不是这样的,她应该对他高吼怒叫,哭泄出她内心的不满。而不是变得这样……冷冰冰!握紧双拳,鹰飞压抑自己别把手放到她身上,因为他或许会冲动得摇晃她,责问她,命令她,不许她摆出这副拒人于千里的脸色。那只能使事情变糟,目前他就够伤脑筋了! 他模了模金鞭子,低沉的说:“你说过它如同是你的命。” 平凡没吭声,只是撑著桌子站起来,“东西我给你了,我很累了,我先去休息。” “等等。”鹰飞绕过桌子,拦住她的去路,“我晓得你现在很生气。” 她毫无兴趣的望望他,“为什么?我有理由生气吗?” “你生气是因为你毫不了解,我之所以要你这么做,完全是为了你好——” “如果你没有其他事好讲,我要去睡了。”转扭开头,她不打算听。 鹰飞迫不得已出手握著她双肩,“听我把话说完。” 她反应强烈的推他,怒叫著:“不要碰我。” 愕然间,他松开双手,不敢置信平凡摆出深受侮辱的表情,他的碰触让她觉得被侮辱吗?“平凡!”他双眉紧皱。 “我……我照你说的,把鞭子交出来。”她撇开脸说:“但请你别再碰我,假如像昨夜,你打算强来……我承认自己打不过你,但我心里不会甘愿。” 鹰飞无力的垂下双手,他俩间的鸿沟怎么会变得这么深?咫尺天涯,他能横越这段吗?她坚定拒绝他的口气,就像要判他终身刑责,不再接受他。 “我可以不碰你。”心怀愧疚,鹰飞让步说:“但你也要留下来听我把话说完。 听完之后……”他看向她,“你可以随你心意自己做决定。我不会再强迫你做任何事。” 平凡咬著下唇,犹豫著。她总是心软,总是容易听信他好听的言辞,这一次她曾发誓不论他说什么,她绝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三两下就缴械投降。 可是浓浓罩在他疲惫容颜上的那抹求和的意图,平凡却没有办法忽视。她心底渴望能抚去鹰飞眉间的倦怠与忧愁,他太累了。照顾庞大的牧场,还要为一个不适合的妻子伤神,难怪他顿时间像老了两、三岁似的。 知道不应该,可是她忍不住退一步,坐回原处,沉默的表达她同意。 他似乎松了口气,坐到她身边,“事情该从何说起?”他低语著,研究著桌上的金鞭,“你生气我剥夺你练武的权利与自由,生气昨天那番话,这我晓得。但你没想到一身功夫让大家不敢接近你,对你这位新夫人的敌意也越来越深,甚至严重到我不能不想办法解决的程度。” 平凡的确不晓得这件事。她总是独来独往的走动,喜爱大自然胜过闷于屋内,况且自幼她就没在意过旁人的目光,人家怎么想,怎么看待她,只要她问心无愧就好了。 “我有两个选择,一是远离你搬到七星阁的另一端去,一是想办法改变你在大家眼中的模样。我选择后者,理由……”他自嘲地笑笑,“姑且说我意志不坚,受不了新婚娇妻的诱惑。”她闻言耳根一红,不高兴才有鬼。 “我去找筱娴妹妹帮忙,她告诉我你一天到晚都不在屋内,她无能为力。我知道这也是实情,所以昨夜见到你练武,累积总总因由,我决心要你做好雷家女主人的角色,命令你交鞭子出来,不许你再出外闲逛,学习……一切女人家的事。总而言之,都是希望能让大家接受你。” 他说完后一片沉默,平凡现在能了解他的理由,鹰飞哥所以找上筱娴,是为了她。平凡认为鹰飞哥做错了,她不在乎别人是否能接受她本来的面貌,重要的是身为她夫君,如果他不能接受自己与生俱来的性格,一切就毫无意义了。 毕竟,平凡认为自己永远也学不会矫尽脑汁与他人周旋的那一套。 “你想改变我?”平凡低语。 鹰飞拾起目光,炯亮的黑眼,迅速说道:“不。我想要你保持你原来的样子,那是我娶你的理由。” “你娶我的理由?”平凡第一次听见他如此直接的回答,她不觉迎向他双眼,心儿噗通。 “你说过你适合自然简单的日子,我娶你就是受你自然简单的气息所吸引。打自有记忆以来,我就过著复杂又艰困的生活,无时无刻都在策画与赌注间进行,为了雷家牧场与整个家族,我必须绞尽脑汁与心力,平衡于过去与未来间。可以说我的周遭从来没有任何单纯的事物。我想要你就是因为你的平凡。” 这是平凡听鹰飞口中,道出最接近“爱”的字眼。 “可你说的与你做的完全不同啊!”她不觉抛开冷漠,抗议的说。 他举手包住她的小脸,“这是为了在留下你以及让大家接受你之间,寻找一个妥协之道,平凡娘子。这就是我在做的事。” “你打算要求我改变,好让大家接受我?”她皱眉。 鹰飞笑著摇头,温柔的说:“暂时抛下你那些武学与功夫,让大家瞧瞧你的天性是多可爱多直率的人,有什么不好呢?我不要求你,像筱娴妹妹或是其他姑娘家一样,天天刺绣做些女红,只想要你多花点时间于屋子里,和大家相处。” “听起来好虚伪。”平凡皱起鼻尖。 “难道你天性不是个可爱的人?”鹰飞取笑的端睨她,“看来不像呀!我左看右看都觉得娘子很温柔,讨人喜欢。” “就会花言巧语。”她啐道。 他收起笑脸,拉著软化下来的平凡到怀中,头栖于她颈间亲吻著说:“我让你自己决定,今夜我搬到书阁去睡,如果你愿意……就过来找我。否则我们只好分房睡一阵子。” 显然他又在哄骗她了。平凡望著鹰飞站起身,收拾一些他随身的衣物,预备带到书阁去。挣扎著要不要叫他留下,只要她一开口,两人间的这阵风波暂时平息,她等于答应了鹰飞哥,此后牺牲一部分自由,多留于屋内。 ——以及面对筱娴与那群三姑六婆。 真令人沮丧,平凡不情愿的闷嘴不开口,认为这事情她要多琢磨一下。 鹰飞双手抱著东西,弯身在她颊上亲吻了一下,“你不要让我等太久。” 平凡委屈的反瞪他,就算他有十足的自信,也不用夜郎自大,仿佛他已经握有全部胜算,她一定会回头去找他! “小傻瓜。”他站直身子对著她的表情而笑,“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的。” 很想反驳,可是这谎话太明显。平凡改问:“何以见得?” “因为……你早就爱上你的夫君,区区在下我。”他轻挑的一眨眼笑言,在她不及反应前,转身离去。 *** “今天就练到此吧!”改而在后花园枫林子内练武的三人,照样起劲认真。 这已经成为平凡与小鹦、聿虎,嫂子与姑叔间,最佳的感情沟通方式。他们这段秘密练习的时间,经常都是笑声不断,妙语如珠的。 回手一抱,聿虎恭敬的对平凡说:“多谢嫂子教导。” “哎哟,累死我啦!”小鹦哇啦啦的坐倒于林亭小茶几旁,“今天很辛苦。” 平凡想起自己以前练武,和小鹦最像,总是经不起长时间的锻炼。幸好爿师父不像其他两位婆婆那么严厉,奇婆婆与怪婆婆,想起她们发怒的样子就吓人。说起来,她也是过来人呢! “嫂子,最近你和大哥之间,还好吧?”突然小鹦凑上前说:“为什么你会和大哥分房而睡?” 聿虎瞪了小鹦一眼,坐到位于上说:“你别多管闲事。” “人家是关心,什么叫做闲事!必心大哥与嫂子是天经地意的事。”小鹦随即顶回去。 平凡苦笑著:“我与你们大哥决定暂时这样做,会比较好。” “可是我听见筱娴姊姊与她的丫鬟随口聊说,大哥肯定厌倦嫂子了,现在正需要什么新欢,乘这机会正好——” “你又去偷挖人家墙角,小鹦姊。”聿虎翻翻白眼说:“小心让大哥知道,稳扒掉你一层皮。” 小鹦吐吐舌头,“喂,别把话题扯远。”她转头对平凡说:“嫂子你还是多留意吧?我看筱娴姊那边又有动作出来。” 聿虎极度不满的,大拍小茶几一下,“好不容易大家开始习惯平凡嫂子,为什么筱娴姊姊又要胡闹生事?她不明白大哥如果真想娶她,早八百年就会娶了,何必等到现在娶二房。” “以前你怎么不会这么想?”小鹦白他一眼,“当然是脑袋不清楚嘛!如果筱娴姊姊清醒得足以看破这点,咱们又何必过得如此辛苦。” 听他们左一言右一语的,平凡知道自己就算在雷府没有朋友,也有两个真心的小弟妹,“你们不用担心我与鹰飞哥,我们之间没有误会,分房而睡是我想给你们大哥一点点教训,好让他吃点苦头……” “谁打算让我吃苦头?”一个幽默的声音自枫林子传来,“从实招来。” “大哥!”小鹦忙站起身。 聿虎也立刻站到大嫂身边,“大哥,你听错了。” 只有平凡不慌不忙的抬高眉头,“别来无恙,亲爱的夫君。” “多谢娘子关心,你气色不错嘛!”他也微笑的走向他们,“八成是与秘密练武有关,别忘了偶尔也要休息休息,累坏身子可不好。” “彼此彼此。”平凡故意仔仔细细的上下打量他身子,“嗯……不错,保持良好状态,”她刻意慢条斯理的回到他脸上,“不像是吃苦头的样子。大概教训得不够多吧?” “你看得不够仔细。”鹰飞目光交缠住她的,连费神抬头都没有,“聿虎、小鹦你们该去听夫子讲课了。” “可是……”聿虎迟疑而没有移动。 “去上课吧,你们大哥不会伤害我的。”平凡甜甜笑说:“鹰郎,不是吗?” 鹰飞警告的回她一眼,改而看向弟妹们,“我与你们大嫂有话要说,你们快去上课。” “不,除非大哥保证不会伤大嫂半根汗毛。”聿虎挺身而出。 “我看不出有理由我会伤害自己的娘子,”鹰飞抬眉对平凡说:“你收服人心的速度满神速的。” “没办法,谁让你的娘子我……如此讨人喜爱。”平凡故意调笑。“好了,聿虎,你大哥是说笑玩著,他不可能会伤我。你快与小鹦去上课吧!” 小鹦也扯扯聿虎的袖子说:“走了啦,大笨鹅呆头鸭,看不出大哥想与大嫂‘独处’吗?”三两次催促后,聿虎才放弃护嫂的心意,跟著小鹦离开。 “那小子该不是爱上你这大嫂吧?”鹰飞皱著眉头问。 平凡淡淡的说:“他才多大?你操这个心。” “已经十三,过两年就行成年礼,可以算是半个大人了。”鹰飞扬眉告诉她,“我最好送他到二弟位于大漠的驯马场,让他接受点锻炼。” 平凡眨眨眼,“这么突然——”再看向鹰飞的脸色,她突然笑出声,“我懂了,你是吃自己亲弟弟的醋,是不是?” 猛然听见平凡的嘲笑,鹰飞黝黑的脸庞下涌起一阵红潮,“绝不是。” 才不信他那套,平凡还是笑声不歇的说:“原来……真是……还说我们女人家怎么怎么爱吃醋……我看……你们啊!” 为免他因为脸红至死,鹰飞干脆以唇盖住她恼人的笑意,以火热的亲吻驱走她的理智,让她安静下来。 这法子不管什么时候用,都一样有效。 “阴险,狡滑。” 鹰飞带著邪恶的笑容说:“你的口气得要凶一点,才像骂人的话。” “谁说我要骂人来著?”平凡手臂还挂在他颈子上,啄著他的唇说:“有多久了?咱们似乎生疏不少。” “你是埋怨我这一吻还不够。”他双手搂抱著她,横坐到自己大腿上,“还是抗议我技巧变拙劣?” 对于他如此胆大的行动,平凡不觉四下看看,“你同我这么亲热,小心让人见著了,又要说我蛊惑你。” “我告诉董浩,要他站在后花园前面,禁止任何人闯入。”鹰飞在她耳边低语,“你想我会如此不小心吗?” 平凡恍然大悟的瞪他一眼,“敢情你是计划好的。”平凡捉著他衣襟说:“怎么,不打算和我保持距离了吗?不是要洗清我的臭名吗?你又在这边缠著我这魔女做什么?想让人家多点骂我的材料?” 他大叹口气,“闹够了,平凡娘子。你知我知、天知地知,经过这几天大家和你多多相处,已经不再那么惧怕你,我的计谋已经生效,况且当初你我分房的理由,也不再存在。”鹰飞大手游移在她身上说:“你最近这么乖,都留在家中,不就说明娘子非常有‘贤妻’潜力?” “哼,你只是想要我回你床上,才这么说话。” “那也没错。”鹰飞老实笑说:“你可真把我等惨了。” 平凡心头窜过甜蜜的感受,口头还是不让步,“你大可以去找你的二老婆、三老婆、四老婆、五老婆,干嘛说得如此委屈。” “都替我算好了吗?”他挑挑眉,“也罢,那我就去找二老婆——” 平凡揪住他,“你敢,你敢我也敢,我也去找二老公、三老公、四老公……” “傻丫头,”他洋溢喜悦的俯视她说:“我别的老婆都不要,只要你总行了吧?” 不情愿的收起凶悍模样,平凡小心翼翼的帮他抚平胸口的衣襟,“你这句话我替你记下了,改日若你有变心的一刻,我绝对不会轻易饶了你。” 讲到此处他又亲吻住她,封缄那句誓言。良久良久。 他抬起她的下巴,“已经够久了,你到底要不要来找我?” “当初先离开的人不是我。” 这也没错。鹰飞踢到铁板了,“难道要为夫的自己回去?” “嗯……你就算不回来也没关系呀,反正我正乐得有张宽大的床,没人和我抢被子。多好。”她又逗起他说。 “冲著你这句话,我决定了。”他霸道的说:“换我把你关到书房内,睡上一礼拜好了。”“羞羞脸,居然同人家抢起床来。” “要我不抢也成。”他改以讨价还价,“你乖乖对我投怀送抱,就不用我们俩各自孤枕……难眠。” 这次换平凡堵住他的大嘴。 *** 纸鸢高高的飞于蓝天上,快乐的随风徜徉,唯一的羁绊是手中的那缕丝线。平凡想像她自己是风筝,丝线就像她这生都切不断的牵扯,紧紧的被雷鹰飞的一双手所握住。 他说的没错,自己是爱惨他了。 经过那阵子分隔后,两人间的默契又往上升,不论白天黑夜,只需要他一个微笑,平凡心中便充满了无数喜悦。甜蜜的日子过得令人心惊胆战,偶而她都要怀疑这会是真的吗? 每天她都会望著沉浸在晨光中他的脸,想著,她有多么地深爱著这个男人。 “哎呀,大嫂,你发什么呆呀!” 惊叫吓走了平凡的暇想,一个高八度的嗓音尖叫著:“你瞧瞧,你的和我的打架缠在一块了啦!” 小鹦说的没错,两只纸鸢于天空纠缠成一团,在小鹦强力拉扯之下,竟然双双断线,蹦地月兑离了人的控制,放纵大胆的与风私奔。 “哇!人家的黄鹦纸鸢!” 心怀不安的平凡走向小鹦,低声说:“对不起,是大嫂不好,害得你掉了纸鸢。 下次我再赔你一只一模一样的好吗?” 小鹦撇撇嘴,“也只好这样了。” “小鹦妹妹别玩了。”后头坐于大树荫底下,筱娴大声的喊说:“一个姑娘家天天晒太阳像话吗?你晒得都快黑得像野丫头似的。人家不在乎是她的自由,你也要学她一样吗?” 平凡心里笑笑,又来了。似乎筱娴永远都要找她身上的缺点,这回八成在说她皮肤黑吧?没想到她现在也习惯三姑六婆的挑剔,感觉上还满熟悉的。平凡幽默的想著:紫云与筱娴颇为相似呢! “我们回屋内去喝点凉水,小鹦。”平凡搭著小泵的肩说。 “嗯。”小鹦愉快的点头说:“真讨厌,从聿虎弟弟去大漠玩后,日子就无聊得像要睡著似的。幸好还有嫂子在,不然我就不知要找谁玩了。”她一面说,一面往回走。 筱娴与身后打著遮帘的丫头,此刻走上前来,“小鹦妹妹若是嫌无趣,可以来找姊姊我,看你想打蝴蝶或是捉蛐蛐,姊姊都乐意陪你玩儿。” 看了眼瘦不禁风的筱娴,小鹦好心的说:“不用了,万一让筱娴姊姊众多旧疾复发,我可罪过了。反正大嫂有空时,都会陪我的。” 筱娴脸色一白,显得格外虚弱不健康。小鹦却已掉头亲热的握著平凡的手,往屋内走去。不得已,为了不输给平凡,筱娴虽吞不下这口气,也得紧紧的跟上前,看平凡又打算玩什么花样来讨雷家人欢心。 自从她晓得雷大哥又回到七星阁,与这魔女重拾旧爱,她就一直找不到机会乘虚而入。相反的,全府上下对这魔女越来越喜爱,除了魔女会施妖术外,让众人不知不觉喜欢上她,筱娴也找不到合理借口,解释这反常的现象。 一开始,全府还有一半以上的人心是向著自己,现在只剩下她身边几个较亲近的丫头,仍旧忠心耿耿。其他的人——就连刁钻出名的厨房大娘都喜欢上那魔女了,还特别煮起魔女爱吃的乡村口味,什么简单清淡的青菜豆腐,野味鲜果。完全破坏了她辛苦建立的雷家品味。 她偏不信邪,倒要瞧瞧这魔女有啥魅力,她要一路跟到底去看仔细。 “哇,还是屋子里头凉爽些。” 平凡撩起长袖煽风,走进宅子最大的花厅内。 真是没教养,筱娴优雅的跨进门槛内,很不是滋味的看著平凡,她正以沾水手帕盖在脸上,一面喘著气说:“哇,好清凉。” 小鹦也有样学样的照做,咯咯笑著说:“好冰喔,这水。” 浑身都热得冒汗,可是为了坚持她的仕女作风,筱娴硬是端坐在她的椅子内,冷眼看著她们两人绞著水帕玩闹。 “夫人,小姐们,请用果子吧!”厨房大娘竟然肯迈出厨房,就为了替她们送来一盆鲜冻果子。那是刚自冰窖内取出的冻梅汁,淋于现摘的红莓果上头,香艳欲滴让人口水直流呢! 饼去筱娴从没受过这种待遇,她妒羡的瞪著平凡。 平凡正抬头对厨房大娘笑,“大娘,你的关节好多了吗?有没有再痛过。” “没有,没有。”咧开一口黄牙,大娘高兴得直摇头说:“都是夫人厉害,你告诉我的那法子好有效喔!真不愧是见过江湖世面的,什么都懂。” 平凡嫣然一笑,“真凑巧,我以前的师父也犯过关节毛病,她总是喜欢泡泡那些草药水,然后就好多了。” “夫人聪明,有办法记得这一堆草药,我现在都快头昏脑涨,还怕漏忘了什么。” 大娘一面盛起鲜红莓果置于白玉碗内,一面说:“年纪大就是不中用。” “这问题简单。”平凡说:“改日我替你把药草方子记下来,等到大娘要采的时候,叫个懂草药的丫头陪你去就好了。” 大娘感激得头都快点到地上去,“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你这样我反而不好意思,大娘。”平凡脸红说著:“小事一桩,举手之劳。 何必这么客气呢!” 一位丫环接过盛于小碗内的红莓,送往筱娴这边。 突然,“哎呀!死丫头你瞧你做了什么好事!” 所有的人都望向筱娴,这话是由她身边的丫头小翠叫骂的。犯错的丫环双脚发抖直摇头说:“对不起,表小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小翠踏上前去就是一巴掌,“你这新来的丫头,凡事也不会多小心。看你怎么搞得,端碗果子都摔落到表小姐的衣裳上,弄得这么脏,我看你分明是缺教训,皮痒了是不是?” 可怜挨骂的丫头站著都已站不住,这巴掌更将她打倒在地。“对不起,表小姐对不起!翠姊对不起!”她不断磕头说。 小翠又是举脚要踢,下一瞬间却被一个不明物给撞了膝盖一下,她尖叫一声,抱著膝头也跌下地。“见什么鬼!” “是我发的一只小杯。”平凡站起身,正气凛凛的说:“你未免过于大胆,谁给予你这么大的权利,对其他的丫头这样又打又骂的?” 小翠扁扁嘴,转头寻求筱娴的支持。 “怎么,一个丫环也不能教训吗?”筱娴不得不说话,“打狗也要看主人,小翠是我身边人,容不到他人来管束。她不过是教训底下一个手脚不灵俐的丫头而已,嫂子你是替谁出头呢?要知道,过去鹰飞大哥都任我管理家中事,一切由我作主。 这点小事情没什么了不起吧?” “已受了一巴掌,筱娴妹妹不觉得够重了吗?”平凡亲身扶起挨打的小丫环,并说:“这件弄脏的衣服,就交给她来洗干净,我相信……你是小青吧?”她低声问那丫头,丫头感动的点头。“我相信,小青必定会替你把衣裳恢复成原状,是不?” “是,是。”小青忙磕头说:“筱娴小姐我一定会的。” 筱娴冷冷哼一下,“小翠你还好吧?” 颜面完全被扫于地,过去有筱娴小姐撑腰,小翠自觉身份高于其他的丫环,也经常对她们颐指气使的,今日这一仇……小翠心中怒道,她非要报不可。“我的脚好痛,小姐。” 平凡开口淡淡的说:“我只用了一成力,不可能会伤到什么筋骨,你若是真的那么痛,也不会有力气站起来吧?” 小翠一愣,脸转红,她的确靠自己站起来了。筱娴也受到侮辱似的瞪了瞪小翠,低声说:“丢人现眼。”然后推开围成一圈的众人,“回房去替我换下这身衣服,走哇。” 她们主仆而人消失后,所有的人都松口气。 小鹦摇头说:“也该有人教训教训小翠那丫头,她一直都把自己当成高身份的仆人,常对其他人看不顺眼。我早知道这一点,就是碍于筱娴姊姊……” 对于这件事,平凡想都不愿多想,她对小青笑说:“去用冷水敷敷脸吧,赶明儿可能会肿起来喔!” 就是这样自然的关心,才使得嫂子的为人,逐渐为大家所了解。小鹦感慨的想著:大哥知道他替自己挑了一房多棒的好媳妇儿吗?当初大家不懂,认为大哥是被魔女所惑。现在证明,最有远见的,非大哥莫属。 *** “这批交出去后,就差不多了。” 鹰飞合上帐册,往椅背上靠去,十指平摊于桌面,“好,今日就这样,你可以休息去了。”“是。”董浩收拾帐册,起身笑说:“自从少爷与夫人和好以后,看起来精神愉快多了,什么时候我们会听到天大的喜讯,雷家有后呢?” 微微笑,“别催,别急,总会有等到好消息的一天。”鹰飞挑起眉头说:“最近家中没有什么麻烦吧?” “呃……少爷如果指的是夫人,最近她越来越受雷府上下的喜爱,虽然夫人还不太能够管家理事,不过底下的人都很勤快,抢著为夫人做事。家中比起以前更加的一尘不染,有条不紊。真不知是怎么回事!” “这倒挺有趣的。”鹰飞讶异的笑著:“令人无法相信。” “是真的。”董浩强调的点头说:“少爷你忙的时间太长。没注意到,最近全府上下几乎都围著夫人直转圈呢!她想玩纸鸢,马房小弟替她弄来纸鸢;渴了要喝凉水,大娘已经捧著鲜果等著;屋子轮不到她说一字半句,就全扫得干干净净的。” “喔?她怎么办到的?”鹰飞不觉好奇。 董浩模模下巴,“呵呵,说不定夫人真是魔女,对咱们下了什么符咒吧!” “老董你别开玩笑了。” “噫,这不是什么玩笑话。”董浩摇头说:“我没见过咱们全府这么喜爱过一个人。夫人的心地只要多接近接近,就会发现她真是好的没话说。一份关心出乎自然,一点都不造作,每位府里当差的人,名字模样她都记得。对下头的人也不会摆架子,常常称赞别人做事做得好,有吃有喝也不会忘了身边的人。这不是符咒是什么?我说这是最有效的符水,一喝见效!” 这样说来平凡终于适应了雷家牧场的生活?鹰飞决定要好好鼓励她一下。怎么做她最高兴呢?陪她游山玩水?对了,她不是常常念著姊姊们?或许他可以设法邀请平凡的两位姊姊,济南王府离此地不远,短短几日的行程……嗯,他是该给娘子一个惊喜才对。 易书阁外传来轻敲,董浩过去开了门,“筱娴小姐。” 抬起头,鹰飞瞧见筱娴哭得双眼红肿脸色苍白,不觉皱紧眉头,“发生什么事了,筱娴妹妹。” 她只是站在那儿不断的以丝巾沾著眼角,还有意无意的瞪瞪董总管。 董浩知情识趣的说:“属下告退。” 门才刚关上,筱娴已经迫不及待的扑到鹰飞的怀中,“鹰飞哥!”还夹带著啜泣声。 不落痕的,鹰飞扶她坐到椅上,自己站到一旁,柔声说:“有话好说,别这么哭哭啼啼,把一只大眼哭得这么红,何苦。” 筱娴紧握他袖口,哭喊著:“你要替我作主,鹰飞哥。从小到大你最疼我了,你就像筱娴的爹娘一样,你绝对不可以不理我抛下我,鹰飞哥!” “我知道,”鹰飞叹口气,筱娴还是像个小女圭女圭一样,她年幼丧母来到雷家后,就一直依赖他,比亲生妹妹还黏著他。“你放心,大哥会为你作主的。” “真的?你会主持公道?”她一面滴下眼泪一面说:“你不会不理我?” 拍拍她的头,鹰飞安慰她说:“怎么会呢?你是大哥的好妹子。” 筱娴却反而哭得更加厉害,连话都不说,净顾著哭泣。 同样是哭,鹰飞不觉在心中叹口气,平凡的哭法却不像筱娴这么讨人厌。或许是因为平凡向来哭给自己听,有些人却是为了哭给别人难过的。 鹰飞站起身,筱娴立刻也跳起来,满脸是泪的说:“你要去哪里?” “我倒杯水给你,妹子。”鹰飞苦笑说:“你哭这么久,嗓子不哑吗?” 可能听出他口气中的些不耐烦,她丝巾一抹,泪水就消失了。“我……我……我不喝水。”“好吧,那你把事情告诉大哥。” 深吸了两口气,筱娴才嗫嚅说了:“这事情可不是我多心,也不是我想说人家坏话,可是……” “你有话直说没关系。” 她眨了眨还带有泪珠的长睫毛说:“是大嫂。” “平凡?她怎么了?” 愁眉苦脸的筱娴摇头,低哑的说:“算了,我还是别说了。”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鹰飞猜测的问。 筱娴低下头,“不,我晓得……嫂子她……一直……妒嫉大哥和我。” “什么?” 她急切的抬头说:“是真的,嫂子因为看不过大哥与我是青梅竹马,大哥你又对我如此之好,所以她害怕我会引诱大哥,处处都刁难我,与我过不去。像今天下午——”她住口说:“大哥不相信我,我还是别说了。” 鹰飞的确不相信筱娴说平凡会刻意刁难人,不过有那么一两次,平凡的确表现出吃醋的模样。万一……“今天下午发生什么事了?” “下午大嫂莫名其妙的要对我出手,幸好小翠替我挡下来,否则——”筱娴一个耸肩泪水又要流下。 “平凡对你出手?”鹰飞再吃惊不过。 筱娴的泪哗地流出来,“人家敢对这么重要的事,胡言乱语吗?我有证人,大家都看见嫂子出手伤了人,虽然小翠的腿没什么大碍,可是太可怕了!” 惊讶间,鹰飞没有注意到筱娴又扑到他身上,她不停的叫著说:“大哥你说,你说我还能呆得下去吗?若是大嫂真的看我不顺眼,我去住尼姑庵,不,我去住在深山野岭也好,我绝不会赖在雷家不走。” 平凡不可能会那么做,但筱娴却又指证历历,哭得如此伤心。 “你冷静一点,你说你有人证?是谁?” 筱娴自他怀中拾起头来,“小翠就在门外,你若是不相信我说的话,可以叫小翠再说一遍。” 鹰飞为了公正,便点头让小翠进来说话。 “是的,少爷。”小翠也附合著筱娴的声明说:“自从夫人进门后,她就处处排挤我们主仆,有天我上厨房去要茶水给小姐喝,大娘却嘲笑我们说:寄人篱下的累赘。就连小姐的衣裳让一位粗心女婢弄脏,夫人还不许我们打骂她们。说什么小姐没有资格管。对我们小姐刻薄不说,还常常说些坏话。今天下午更是在众人面前,对小姐不利,无缘无故一只小茶杯平空飞来,要不是我先挡住,那杯子就要砸在小姐如花似玉的美貌上。” “小翠,你知道随意诬陷他人是很大的罪业,你保证自己句句实言?”鹰飞眉头紧皱,“没有半点假话。” 小翠指天咒地的说:“如果小翠就半句虚言,就让上天……罚翠儿生生世世为奴仆,永不得翻身。” 瞧她俩说得如此真挚,鹰飞心中也起一阵疑心,难道平凡真的气量如此狭小? 懊不是醋意令得她失去分寸? “鹰飞大哥,我晓得爹娘将我托给雷家是替你们添麻烦。我也不敢奢求你记得我们范家为雷家做过的事,也不要求你记得雷老爷以前在我爹娘坟前留下的誓言,我不要你照顾我一生一世,你就干脆……随便把我嫁给个马夫小弟,我不要留在雷家惹人嫌了!” 嘤泣一声说完,筱娴掩面飞奔而去。 小翠磕头两下说:“少爷我们家小姐就只能依靠你了,你可别忘记。”然后追著她家小姐而去。 鹰飞紧握拳头,愤然地一捶。他雷鹰飞岂是会忘义背信,将爹娘亲友的遗孤随意推出门外,做出这等丑事的人。 平凡怎么不喜欢筱娴,也得明白这一点。他一定要好好和她谈谈。 *** 门外,筱娴止住脚步,等著。 “小姐,你在哪里?”小翠走了过来。 “怎么样?我这戏演得可好?有没有用呢?”筱娴拉小翠到一旁低声说著:“你有没有看雷大哥,他现在是什么表情?生气还是……” “安心!小姐,”小翠得意的冷笑说:“现在少爷心里头一定很不满意夫人,以后只要我们再加把劲,常常这么与少爷抱怨,他一定会把疼惜的心转移到你的身上。然后少爷不就是‘姑爷’了吗?” “讨厌!说那什么话。”筱娴故作害羞的说:“你再这么多嘴,小心我教你——” “知道啦,知道。”小翠早看透她主子那一套,“我们回去吧!” 一路上,筱娴还与小翠讲著:“你好大胆,发那么重的毒誓,真的把鹰飞哥给吓住了。他完全相信你说的话呢!” “那有什么不敢发的?小姐你没发现吗?我改用“翠儿”的名号,我是小翠,‘翠儿’一生一世做奴仆,关我这小翠什么事,你说对吗?” “真有你的,这样的事也想得出来。” “也不想想我小翠什么人物……” 两人越说越得意,渐行渐远。 第八章 平凡夹好大一块鸡腿到鹰飞碗中,但他面色沉重,仿佛视而不见的扒饭入口。 她还是头回见到他如此心不在焉、心事重重的。 她皱著眉头放下碗筷,“我吃饱了。” “嗯?”鹰飞回过神来,朝她碗内一瞧,亦皱起眉头,“吃这么一点,连鸟儿的胃口都比你好。是菜不合你意吗?” “菜好得很,是人不对。”她悻悻的答道。 他的大手随即探到她额头上,另一面也模著他自己额头,“该不是病了吧?” 她不耐烦的拍开他的手,“有问题的人是你,不是我。” “我?”鹰飞诧异的说。 “打从你一进门,就心有旁骛。你吃的是饭又不是苦恼,干嘛愁眉苦脸的?有问题可以说出来,我替你想办法嘛!” 这下,鹰飞也放下碗筷。“既然你这么说,我确是心中有事。” “说吧。”平凡点点头,“我洗耳恭听。” 他沉吟片刻后,终于开口说:“娘子你……对筱娴妹妹是什么感觉?” 绝对没料到竟是这个问题,平凡张大嘴,“我?对她什么感觉?” “讨厌?或是喜欢?” 平凡皱起眉头,“不能说是喜欢,却也无法说讨厌吧?怎么突然间你会关心起这个问题呢?” 对于平凡模棱两可的答案,鹰飞决定再加以试探,“以前你不是因为筱娴妹妹自幼在我身边,大大地吃醋发怒?现在还会吗?” “都那么久以前的事了。”平凡嘟起嘴,“你究竟想问什么?”突然灵机一动,平凡拍手说:“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鹰飞挑高眉,难道平凡晓得他想谈的事? 以一个自满的笑容,平凡理所当然的说:“是不是筱娴妹妹向你提我对小翠出手的事?” “你真的向小翠出手?”一直在心中为平凡辩护的鹰飞,怎么也没想到平凡如此轻易的坦承罪状,而且半点罪恶感也没有,她脸上竟还挂著得意的笑容。“这事可是真的?” “是真的,没错。”平凡点头,耸个肩,“那不过是——啊!” 鹰飞捉住她的手腕,“跟我走。” “去哪里?你捉痛我的手了!”平凡硬生生被他由椅中拉起,翻倒的木椅发出砰地一声。 “去向筱娴妹妹与小翠道歉。”他断然的说。 平凡瞪大双眼,“我不去。” “你要去!”鹰飞从没想到平凡会如此无理取闹,他一直认为她没有心机,直来直往,行事自有分寸的姑娘家……他早该想到——偶而她也会有蛮牛似的举止,否则当初怎敢莽撞的向他求婚呢! “这是你欠筱娴妹妹的。”他捉住她双腕,不容反驳的说:“先动手者就是不对,更何况你学有武功,随随便便都可能会伤及无辜,我不能纵容你这样为非作歹兴风作浪。” “我为非作歹兴风作浪?”她深受伤害的叫道。 “没错,吃醋有吃醋的界限,你可以向我抱怨、向我发泄,但是为了妒嫉去伤害他人,太过分了。” “我吃醋?”她咬牙说:“你究竟有没有弄清事情真相,雷鹰飞。” 他也动怒生气了,“你自己亲口承认,我还会搞错吗?” “我承认什么?我只是承认我动手打了小翠,如果那称得上是‘打’的话!是,我是打了她,但我一点也不抱歉,更加地不会去向筱娴或是小翠去道歉,错的人不是我!” 她一口气叫出所有愤怒,鹰飞的怒火也到达顶点,他冰冷的说:“我问你这最后一次,你要不要去道歉?” “不去。” 鹰飞缓缓的扬起手,平凡骇然的瞪大双眼,但坚持不肯退缩,这动作在她双眼中看来无比清晰、无比缓慢,她大可躲过但她不愿意躲。她要瞧瞧他是否真的下得了手? “啪!” 一巴掌落于平凡的左颊,她转侧过了脸,仍然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整整过了好一会儿,热刺的刺痛感慢慢传来,她才有真实感——雷鹰飞竟打了她一巴掌! 平凡抚著脸颊,慢慢的回看向他。 他的脸上一片冷意,只有黑眸中些微闪烁的情意,显现他可能有后悔意,但他隐藏得太好,“这是为了你无故出手伤人的一巴掌。”他说。 静静地,她流下两行清泪,平凡没有半点出声,站挺身子,背腰打得直得不能再直。 “你……”他只说了这一字。 平凡接著也扬手还了他一巴掌,这一掌是她使劲全身的力气打的,“这,是为了你打去了我心中原有的爱,我恨你雷鹰飞。你怎能如此盲目的相信别人,而抹黑我。我永远都不要再看到你!” 不想再给他任何机会解释,平凡泪眼模糊纵身一跃自窗口飞身而出。 “平凡!”鹰飞的怒吼却只空对一室的冷清。 *** 全部雷府上下的人都出动了,在黑夜中点亮许多支火把,猎犬嗅著空气中飘渺的气味,骑士们来回奔跑于广大的牧场上,只为了要找寻平凡的踪迹。 “夫人你在哪里?出来呀!”手提灯笼的女侍们走遍花园各角落,不断呼唤喊著。“夫人?” 趴于屋檐上的平凡,把这一切都瞧在眼中,但她没有露面的打算,她要离开。 从这边可以看见底下,雷鹰飞指挥著所有人的行动,他看起来很忧心很生气,但还没有到失去理智的地步,每件事都在他的控制下有条不紊的进行著。他打算翻遍每一寸雷家牧场,但能将她找出来吗? 他不会找到她的,平凡心想,一等天亮她就要离开雷府,当然不可能回爹娘那儿,就连黑心村也不可能回去——因为无疑地雷鹰飞必会找去!她可以暂时躲在某个乡下地方,等过一阵子后再想法子。 只要有她的金鞭在……平凡往腰间一模,咦?她的金鞭子!对了,还在七星阁内,那日交给雷鹰飞后,他将金鞭高挂于墙头,象征平凡暂时“金盆洗手”;到现在她的金鞭还挂在那儿。 不行,那鞭子非取回来不可。平凡悄悄的往屋檐角落移动,她靓眼往下望,恰巧雷鹰飞挡在她正下方,若不将他引开她别想拿到金鞭。 她前半生的武学精华都靠那条鞭子,如果没有它平凡便等于失去右臂,如此生存于江湖未免太过冒险。 咬咬牙,平凡摘下髻发上一支翠玉钗子,咻地射中两尺外某处树稍,枝叶骚动,狗儿大声朝那儿吠叫,所有的人包括雷鹰飞也掉头往那方走去。 趁此机会她翻下屋檐窜回屋内,两个滚地后,她站起身。太好了,金鞭就在原处!她一眼瞧见,高兴的跳上圆桌探手欲取金鞭子——“不论鞭子或你,哪里都不能去。” 他的声音毫无预警的响起,平凡猛然转身怒目而不置信的,“你!” “我料到你会回来拿金鞭子,所以方才那明显的骚动声,我心中根本不多加理会,只是做个样子便折返,果然不出我所料。”鹰飞冷静的诉说著,“此刻外面重重围围都是人墙,你没有办法走得了。” 平凡仍然取下鞭子握于手中,“想阻挡我离开,先问过我手中的鞭子再说。” 他扬高一眉,“你想用鞭子对付我?” “我对付任何想阻止我的人,尤其是你雷鹰飞。”她抖开鞭子一甩动,它便宛如一条曼动的蛇。“我们没什么话好说的!” “你过于冲动了。”他皱眉,“我不会让你离开的。” 平凡不愿对他动手,不管他如何薄情寡意或是黑白不分,她就是无法对他狠心动手,但她总可以吓他一吓,“雷鹰飞,过去我打不过你是因为我没使出全力,我心软留了三分余地给你,所以我总是输。但如果你小看我手中的鞭子,你可别怪我下手心狠,使出杀招。” 他眯眼冷淡的跨前一步说:“就算你杀了我,我也还是你的夫君。” “不要过来,”她奋力一甩,“我不是在唬人的。” 雷鹰飞并没有因此而停步,相反地他一步步走近,“你可以现在就下手杀了我,否则你永远也走不得。” “你非要逼得我——”平凡向后一跳,“逼得我与你动手!” 他不作声,将她逼至角落。 “该死的你。”平凡瞪著他,他已经阻挡她所有的退路,如今只有杀了他才有可能离开——而那意味著“绝不可能”。 鹰飞自她手中夺走鞭子,“你知道你自己走不了。” “我会走的,一等你不注意时,我立刻就走。”她反驳。 他苦笑著,捉住她的手腕,往外走。 “放开我你这杀千刀的混帐,我真希望当初一刀杀了你,了结所有的麻烦!” 她怒吼著,抗拒著,却还是没有全力拚斗。她有顾忌在身。 “别说出违背自己心意的话,娘子。”他改扛起她,“我不想让你伤了自己。” “你打算做什么!”平凡慌张的拍打说:“我死也不去道歉,你听到没有。你大可以去盘问其他人,弄清楚谁是谁非,但我绝不会道歉的。” 鹰飞没有回她话,越过目瞪口呆的众人眼前,带她穿过七星阁,走向他们专门议事用的易经阁内,他毫不停歇的来到层层书架前,伸手在书隔上按了两三下,一道隐藏的密门打开来。 俨然一间内室藏在其中。 “这是过去我爹娘为设计给某些重要朋友,躲藏外面元军或明兵的捉拿,特造的隐密居室。唯一的出口就在这易经阁外,没有人替你开门就不可能离开。”他放下平凡说:“你可以在这边冷静几天。” “你要把我扔在这该死的地方?”平凡瞪著这空荡荡的内室,一屋子里只有四面墙,其他什么都没有! 他没有回答,迳自离去。 “雷鹰飞你给我回来!”她叫著,门在他身后迅速的关闭。“放我出去!我恨你,该死的,雷鹰飞!” *** “大哥,你一定要把嫂子放出来。”小鹦敲打著鹰飞的书桌,“你难道有听没有到?我告诉你,大嫂那天只不过是小小教训一下小翠那丫头,她根本没有下重手。 而且小翠不是好端端的?就够证明了。” “是啊,少爷,求你快放了夫人吧!”厨娘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说:“可怜喔,里面什么都没有,待在那里头一定黑得可怕。” 小青更是跪到鹰飞的面前,拚命磕头说:“都是小青不好,连累了夫人。全是小青的错,少爷你要罚就罚我吧!别惩罚夫人,该我关进去才对。” “大哥我们都这么求你,难道你真那么铁石心肠不放嫂子?” 鹰飞神色阴霾灰暗,自他把平凡关进密室后,他也没有睡过一时片刻。“你们全下去吧,我都知道了。” “那你要放嫂子出来了?”小鹦高兴的问。 鹰飞摇摇头,“平凡性子一旦爆发,就不是讲理能清的。她此时一心只想离开我,放了她就真的再也不能挽回,没有机会弥补错误。所以我不会放她出来……一时还不能。” “你疯了,嫂子一定会气死在里头的。”小鹦叫著。 “我会试著和她谈,只要她打消离开的念头,我自会放她出来。” “这样是不对的!” 鹰飞一扬手,“去吧,小鹦,别再多话了。” “可是……” 不再给她多话的机会,鹰飞掉开目光,与董浩低声交谈。眼看著说情无效,小鹦只好起身,正要离开大哥书桌前,她一个眼尖瞥到他压于纸镇下的信函,上头书写著斗大的字:济南王府司徒王爷、夫人大鉴。 咦?小鹦心想这不是平凡嫂子以前提过的师姊——济南王妃“不奇”?大哥把信压在这底下做什么?好奇心冒起,顾不得那么多,她以衣袖档住,趁大哥不注意,不声不响的取走。 鹰飞一点也没发现妹妹的动作,也没发现那封原本计划为平凡带来惊喜的邀请函已被她拿走,只道小鹦乖乖的离开了。 当夜。 不知平凡气消了没有?鹰飞斟酒仰头喝干,双眼不住的溜往书架那方,两人仅隔一墙,一道很容易就能够打开的墙,但他从没有如此手足无措过。不晓得自己该怎么做,才能让平凡了解他所犯的错是……无心之过? 那真的是无心之过吗?她曾指控他不分青红皂白,不问事情来龙去脉的抹黑她。 天,她是对的。他的确没有给她公平的机会,他只是听见一面之辞,加上平凡说得不够清楚的话,就判下她的刑责。 现在放了她,平凡是会留下或离开?她没有任何理由该留下,却有许多许多的理由让她走。可是用这样的方式留下她,又能留得了多久? 无解的答案,鹰飞纵容自己一杯接一杯,最后是一壶接一壶的喝酒。他打算让自己麻木于痛苦,忘怀于酒乡中。 “你喝得太多了,鹰飞哥。”一只柔软的手取走他的酒壶,柔声的说:“你难道不知道酒会伤身吗?” “不……要……管我。”他试著要抢回酒壶,但酒壶却越飞越远。 “来,喝茶吧!”女人的手递给他一杯热茶,“解解酒。” 他推开那杯荼水,“不要,拿走开。” “哎哟!” 鹰飞眯起眼来,瞪著那杯倒地的水,于地面渐渐扩散开来。“覆水难收?覆水难收?”他喃喃说道:“不,不会的,娘子和我绝不会——” “鹰飞大哥?”一只抚著他的肩,试图拉他起身。“你在做什么?地上都湿了,你别去碰它了。” 他大手拍向湿地,“我不允许你离开我!就算覆水我也要收起来!” “你醉了,大哥!” “走开,不要管我。” 筱娴直起身,“大哥怎会醉得这样?”她不信的说。 “小姐,我看少爷是一时醒不了,我叫人来扶他回去睡吧?”小翠一旁道。 看著依旧试著收回覆水的鹰飞,筱娴心底一阵难过,“你的心里头永远就只有她,为什么看都不看我一眼?过去鹰飞哥的眼中,都是我啊!” “小姐别伤心了。”小翠拥著筱娴,在她耳边说:“如果你想要……我有个好法子,让少爷变成你的。你要不要?” 筱娴拾起头,“什么法子?” “很简单,现在少爷喝得烂醉如泥,就算……他做了什么?隔天也全不记得了,反过来说……他没做什么他也不知道。你们一个孤男一个寡女,若是同处一室到天亮,少爷就算怎么说怎么做,都没有人会相信他没玷污了小姐你的清白。到时候,哼,那夫人天大的本领也丢不起这种面子,一定会与少爷分手。” 筱娴心惊胆跳的,缓缓的把目光由小翠移到坐倒于地的鹰飞身上,她揪住心口,感觉像立于悬崖边上,只要她往下一跳,所有的未来都万劫不复。若是她这么做之后,鹰飞哥不娶她……那她这辈子等于是毁了! 还有谁敢要一个不清不白的姑娘做妻子? 但另一方面——这样做如果真能换得鹰飞哥娶她呢? 小翠已替她下了决定,她走到少爷身边低声说:“少爷,该回房休息了。夫人正等著你呢!” 凝聚起他涣散的目光,鹰飞摇摇头试著清醒,“你说什么?” “少爷你喝多了,夫人很担心,来我扶你回房去。”小翠一边哄一边带鹰飞起身,“夫人一直在等你呢!” “夫人等我?”他双手扶著头,皱著眉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是吗?” “没错。”小翠得意的笑著:“平凡夫人一直在等你,她等你等了很久了。” “小翠……真要那么做?”筱娴迟疑的走上前,“可是……” “没有可是了,小姐。”小翠眯起冰冷的眼说:“要除掉那女人,只有用这种法子最快。”她的恨写于脸上。魔女胆敢除去她在这家中原有的权位,她也要让魔女尝一尝,失去面子与地位的羞耻。 这几日她受够全府丫头的嘲笑了,她非要看见魔女成为下堂妻不可! “但是我——”筱娴一思及事情的严重性,便不由得迟疑,“还是——” 小翠一意孤行,扶著少爷往书房外走,“走,少爷这边走。” 而她所指的方向是筱娴的闺阁。 “不,还是算了吧!”筱娴话刚说出口,阴暗的廊道上一个高壮的身影便闪出来,“啊!”吓得她一叫。 “筱娴小姐这么晚了,你还来探望少爷,真是辛苦了。”总管董浩的脸上看不出一丁点情绪。“怎么好让小翠这么累?由我接手照顾少爷就可以了。” “董总管你……你什么时候……”一想到有人听见小翠与她的阴谋,筱娴就冷汗直落。 “我会照顾好少爷的,你放心。”董浩轻松的架著半醉半醒的鹰飞说:“先告退了,表小姐。” 筱娴只觉眼前一片空白,耳边轰轰作响,小翠还来不及扶她,她便晕了过去,不省人事。“小姐!小姐!”小翠不断的喊著。 但董浩并没有费事去探视她,让她那“能干”的婢女去理会吧!他带著少爷回七星阁内,按少爷当初所计划的。 他一把鹰飞安置于床上,鹰飞便睁开眼睛,“给我一杯水。” “你醒了?少爷。” 鹰飞摇摇头,“还不是很清醒。”他叹口气,“明天你再把所有的事情告诉我。” “是。” *** 密室经过几天来的补给,比起第一夜已有很大的改善。但不论内部再怎么豪华气派,它本质终究不变,一个用以监禁与剥夺自由的地方。 “嫂子你多少也高兴一下,那个小翠已经被赶出咱们雷府,休想在这方圆百里找到半户人家收留她了。” 平凡勉强的看看小鹦,“我该感到高兴吗?” “怎么不该?当初若不是她教唆筱娴姊,怎么会惹来这阵风波?现在罪魁祸首已经被驱逐出境,这是大大的喜事。”小鹦扬高眉说:“况且还多亏了大哥的足智多谋,才能让小翠露出那条狐狸尾巴。” 原来鹰飞已料到筱娴主仆两人,既有一必有二,前次在他耳根边说过平凡的坏话,大胆的倒黑为白、颠倒是非过后,不可能简单就善罢干休。 特意于书阁内借酒浇愁,只是为她俩设下的圈套之一,他要赌一赌究竟是谁在背后惹是生非? 为了避免醉过头,真的发生什么他无力掌控的事,鹰飞也命董浩日夜藏于书阁外,时刻注意里面的动静,适时的解除危机。 没想到不到一夜工夫,小翠便迫不及待的想借此良机,一鼓作气的分离平凡与鹰飞两人。也因此让他们逮个正著,东窗事发了! 棒天董总管一五一十把小翠与筱娴说过的话,全都转述给鹰飞听。他当下逐走小翠,命筱娴回房自己思过。 “筱娴姊姊现在关于她自己房门内,半步都不敢跨出一步,”小鹦以几分同情说:“不过说来说去也是她自做自受,谁让她这么容易就听丫头的胡言乱语,以为真能取代平凡姊成为大哥的妻子呢?这回事闹大了,大哥要帮她找个婆家都不容易。” 平凡静静的听著,脸上表情不动不变,一副与她无关的样子。 “大嫂,你……还生大哥的气吗?”小鹦低声问道。 她扭开脸,“告诉‘那人’——快把我放了。” “大哥担心你会一走了之……” “只是时间早晚,难道他打算关我一辈子?”平凡掩不住气愤,“那是他唯一能留下我的方式。” “嫂子你这是何苦?”小鹦红著眼眶说:“咱们全家现在都心向著你,大家也都责怪大哥的不对,但我晓得心中最苦的人还是大哥。你在里头难过一分,他在外头便难过十倍,不知有多少日我看见他守于书房——他罚的人是他自己而不是你。” 平凡咬著唇,“他不在乎我。” “怎么可能呢?如果大哥真不在乎你,何必关住你!”小鹦嚷著,“睁开眼看看吧?大哥他不止在乎,根本是爱惨你了。” 平凡摇头,“他若是在乎我,便不会——” “便不会怎样?”内室门口突然传来。 雷鹰飞睽违已久的模样,依然能令平凡心痛,她掉头不语。 小鹦自动的离开后,只剩他两人于密室内。 “你的话只说了一半,平凡娘子。”他走进一步两步,“我若在乎你,应该如何呢?” 平凡开始在后退,“雷鹰飞你就不能离我远一点?让我清静些。” 鹰飞目光柔和灼灼的注视著她,“你看起来瘦了些,他们说你吃的不多?为什么?我不喜欢看见你瘦下去。” “我喜欢。”平凡咬牙说:“我还计划继续这么瘦下去,成为赵飞燕第二。” “那么你就能于我的掌上翩翩起舞了,你会跳舞吗?” “不会。”她恨声说:“我只是一个胡意非为恣意任性的莽撞女子,我还会什么!” 他黑眸一黯,“你要我道歉吗?” “岂敢。”平凡瞪他,不想融化于他的魅力下,“只请你高抬贵手,让我走。” “你是我的妻子。这儿就是你归属的地方,你要走去哪里?” 她深吸口气,“如果你真要表示你在乎我——让我走。” “不。”他想也不想。 平凡冷笑了,“还说在乎我呢!这是你证明的方式。”她咬牙说:“雷鹰飞,打从一开始我们就错了,强扭的瓜不甜,我们南辕北辙永远也无法融合的。如果今日你真的能接受我就是我,也不会产生那么巨大的误会,将我当成无理取闹的人。 那一巴掌,打醒了我的痴傻,我真以为我们可以在彼此的不同之间,寻找出一些共通处,寻找出情与爱。我现在全看清了,你我本来就不该在一起的。” “你今日这么说,全是气话。”鹰飞平静的答这:“我知道你仍然爱我的。” “你昏头了。” “或许我是吧!”他颌首,“为了你。” 他充满决心的凝视著她,平凡无法不回视他。 “我爱你,平凡。”他说:“原谅我,留在我身边。” 她无法不动容,毕竟这是她头次听他亲口说出“爱”来。 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将她推到他怀中,每件事、每个过去、每个片断,都仿佛要将她推往他的怀中,而更太也更重要的力量,来自她的体内,她身上归属于两人的某部分,他们俩共同缔造的结晶,正呼唤来自父亲的力量。 她也需要他,她也无法离开她真爱的人,是自尊阻止她的脚步,是未褪的气愤拉住她的心,是更深更久的顽固习性让她月兑口而出,“不,你说谎,你不爱我。” “我句句实言。”他站到她身前,触手可及。“我说过,我绝不会对你说谎话的。” 那个午后,他第一次亲吻她,他说过的话。她记得,他知道。 “不要碰我。”她低语。 他的手抚上她双颊,“我想念你,娘子。” “不要。”平凡摇著头,口气却虚软无力。 “要。”他说,而低下头。 双唇交接的那瞬间,过往的误会奇妙的褪去颜色,仿佛它眷于心中的伤痛不再鲜明,为什么抗拒;为什么生气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环紧她的双臂,坚定的双唇诉说的情意与爱恋。 虚情假意也会如此甜蜜美丽吗? 平凡逐渐软化在他怀中,若不是听见他低语说:“你仍然要我的,娘子。”她还会沉沦下去,但那句话令她有勇气推开他。 “不!”她叫,“这不是我要的。” 他握住她的纤腰,双眼饱受折腾的说:“你不觉得该停了吗?我道歉并且——” “不是真心真意又有什么用?”平凡推开他说:“我想要的你给得起吗?” “我愿意给你一切。” “那么,不要把我关在这边。”她直视他说:“给我自由,让我自己决定留下或离开,让我听从自己心意,让事情回到它该回到的原点。” “你明知我不可能——” “那就别说你爱我,因为你不爱我,你只想要占有我、霸住我,不是爱我。” 他缄默了,双手下垂。 她的绝望自眼底升起,他不明了只要有一天他无法信赖她,她便是满腔拥有再多的爱意,也会被他不断有的误会所抹煞。万一来了第二个小翠、第三个小翠,又该如何是好? 她月复中的孩子难道注定没有父亲?下意识的,平凡模了模肚皮,现在还没有人知道,但她隐约已感觉到生命在成长。这几天她不止是吃得少,多数的东西进了肠内也全呕出来了,只有一些较为酸涩的东西能合胃口。 掐指算算日子,她嫁给鹰飞也有两三月了,这期间她一直没有来潮,除了“有孕”在身,平凡也想不出别的原因。 若不是这次误会,她就会把这天大的好消息告诉他。可是现在……转过身,平凡低哑的说:“出去吧!你没法办到的事就不要许下承诺。” “如果我那么做……你就肯原谅我这次的错?”他沉声说:“相信我对你的……在乎?” “你真的要放我离开这儿?” 鹰飞捧住她的脸,温存的注视她,感慨念道:“泪湿栏干花著露,愁到眉峰碧聚,此恨平分取,更无言语空相觑。断雨残云无意绪,寂寞朝朝暮暮。令夜山深处,断魂分付潮回去。” “你……”平凡对于诗词造诣并不如不奇姊姊深,对于这阙词也仅能捉到意味,他是说他愿意放她自由,只是伤别离吗? “不管你打算怎么做,”他说:“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此刻平凡因为误会而受伤惨重的心,又再度复苏跳动,他愿意让她离开,这表示他终于打开心结,真正相信她了! “让我晓得你在何方,捎信或是传消息,只要让我知道你安全的……留在某处,好吗?” “你还是要控制我?”她不敢相信。 “我关心你。”他柔柔亲吻她说:“只是音讯,不是绳索,我不是要捆住你。” 平凡迟疑,但点头了,“好,我答应。” 鹰飞紧紧的抱住她,埋首在她颈项间,“让我最后再拥抱你一次,娘子。让我记得你的发、你的唇、你的香气……” “少爷!少爷不好了。” 不速之客闯入得如此突如其来,悍然打断这好不容易建起的温馨片刻,两人惊讶地分开来。“怎么回事?”他问。 “是……是……筱娴小姐她……”仆人脸色发白的说:“刚在房内试图自缢被发现了!” 第九章 筱娴的房间内挤满了人,当鹰飞匆匆赶到时,小鹦已趴在她的身上痛哭著:“筱娴姊姊,你怎么这么傻啊!呜……呜……” 难道!鹰飞急忙推开众人说:“筱娴——她——” “幸好救得早,还有气在。”董总管立刻说道:“我已派人去请高明的大夫,很快就会到。” 一口气才又缓下来,“怎么会发生的?” “没有人会想到她竟会寻短,还是送午膳来的丫环,叫门叫不开,教人来撞门才发现筱娴小姐已经悬梁,底下人救她下来时,尚存一口气在,气若游丝。” 鹰飞锁住浓眉,“这全是我的错。” 一双手抚住他的背,鹰飞掉回头去,望进平凡那张同样写满忧伤的脸。更强烈的罪恶感袭来,若是他早一些觉察到筱娴对他有超常的期待,事情还会到今日这地步吗?他会早于娶进平凡前,先为她找一门好亲事,就不会……此时再说什么都太迟了。 “鹰……鹰……”躺在床上的人儿,双唇微微颤动著,若不仔细听,还真无法听得真切。小鹦俯去,附耳上前听著:“是喊你来著,大哥。” 鹰飞将歉疚的视线扯离了平凡,走到筱娴的床边,生死关头顾不得避嫌,他握住她的小手说:“我在这儿,筱娴妹妹。” “鹰……飞……哥。”她脸色发育微睁开眼,虚弱的叫著。 “安心,你已经没事了,很快大夫就会来了。” 她勉强吞口口水说:“不……不是……” “多休息,不要勉强说话。”鹰飞柔声劝著。 筱娴流下一滴泪,“对……不起,大……哥。” “你安心休息,没事了。”他转头对总管问道:“大夫怎么还没到?去多久了? 多派几个人去请。” “是。”董浩刚要转身去办,门口外突然多了一位黑衣黑裤,顶戴竹笠,装柬特异的人物。那人跨进屋内微笑说:“找大夫吗?我就是大夫。谁要找大夫?” 平凡睁大眼睛,看著那张微笑的脸,“不奇姊姊!” 摘下竹笠,一张容貌秀晨雅致中带著高贵的脸蛋,面对著众人而笑。黑白分明的大眼盈满量秀之气。“平凡妹妹,好久不见。” 鹰飞站起身,“这位是……” “来,不奇姊妹。”平凡简短的说:“我的夫君雷聿鹏,又字鹰飞,这位是我的好姊姊也是济南王妃,司徒嫣鸿,又名不奇。”她正色说:“没空闲聊了,不奇姊姊。你懂得医术,替这位姑娘诊一诊好吗?” 当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不奇趋前握脉听心,“这位姑娘心脉微弱,先天就患有心疾,近来又为杂事乱神,以致于气虚攻心,脉象乱七八糟。瞧这颈际红痕,她发生什么事了?” “刚刚悬梁让人救了下来。”旁人回道。 不奇好奇的挑高一眉,不语。“嗯……需要好好的补一补,你们稍微离开一下,我替这位姑娘运气护脉,暂且不许任何人进来打搅。” 听了她的话,众人纷纷离去。 平凡拉住鹰飞的手,走到屋外说:“你放心好了,不奇姊医术高明,她定会让筱娴平安无事,不会有问题的。” 但此刻他的心中千头万绪,并不是筱娴平安就能化解的。打自他十二、三岁开始接下雷家庞大的家业,家中所有的问题与麻烦都是他解决,从来没有他自身的问题牵累到众人。可情字一关,却不是寻常人能度的。他认定自己的妻子仅有平凡一人,没把其他女子放在眼中,本来是天经地意之事,今日为情所困若换作其他陌生女子,鹰飞大可不负任何责任、不闻不问,可筱娴呢? 他对范家二老要如何交代? 他对筱娴应该怎么办? 他对平凡……又岂能负心? “鹰飞?” 看著娘子那张忧心仲仲的脸,他眉头更锁,“不,没事。我去……我去书阁内想些事情。”凝视他毅然离去的背影,平凡怔仲间隐然晓得,鹰飞的心思飘到她没办法安慰或是抚平的地方去了。 *** 筱娴转醒之后,发现自己身上衣衫单薄,而又有一位男子模样的人坐于旁侧,她不禁叫出声来,“啊!” “你醒了?”那人外表斯文秀气,连说话声音也特别好听迷人,“别担心,我不是坏人。”“你是谁?”筱娴掀起被子盖住自己。 那人睁眼愣了一会儿,笑出声说:“姑娘,不必为你的名节担忧,因为我也是女儿身啊!”筱娴不信的端睨著她,那人无奈的摆摆手,解开她系发的长巾,“我是为了旅途方便,改装男儿省却麻烦。”她眨眨眼起身转了一圈说:“现在你总该信我的话吧?” 没错,那妩媚柔态的确是女儿家,而且还是位非常标致的女儿家。筱娴过去必会固此而妒嫉不己,觉得世上怎能有姑娘兼具美丽具健康的身段,那太不公平了。 像自己就是红颜天妒,弱不禁风的。 可是现今……鬼门关前走一道,人不变才怪。 “对不起误会你了。”筱娴慢慢放下被子,“姑娘怎么称呼,你为何会在我的房中?” “称呼我“不奇”就好,我是为了医治姑娘,所以留于你的房中。”她有条不紊的说:“若是姑娘想起来……你自缢获救后的片段,就该知道我说得是真是假。” 一提起自缢,筱娴脸色暗下来,“原来如此,多谢姑娘。” “你现在感觉如何?”不奇走近,搭于她的腕上,“嗯,听起来好多了,你应该感觉舒坦多了吧?” 心里的结如何能打得开?筱娴抽回手,躺回枕上,“你们不应救我的。” 不奇扬起眉,“姑娘此话怎讲?难道你不想获救吗?” 筱娴将脸转向内侧,对著空墙说:“了无生趣,活著又有什么好?” “虽然我不晓得姑娘遭遇了什么,但是活著也没什么不好哇?” “与其让人指指点点,说我不知廉耻,连女子基本的美德都没有,我还有什么脸活得下去?” “你打算置爹娘于不顾?有言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损伤。” 筱娴一耸肩哽咽的说:“我爹娘早丢下我,双双过世了。” “那更是不能死得。”不奇摇头说:“你没有脸活在这世上,难道就有脸到地下黄泉去见亲生爹娘?让他们晓得你不但自寻短见,而且还是在阳世混不下去,才去阴间报到?” “这……”筱娴一个辞穷,“那我该怎么做才好呢?”她哭道。 “好死不如赖活著。”不奇断然的说:“苟且偷生的勾践都能复国,你不过是因为旁人眼中的闲言闲语,难道还不能看破吗?” “可是……”筱娴止住哭声,“女子的名节看得要比性命还重……” “呸。” 筱娴讶异的看著她。 “别怪我动作粗鲁了些。”不奇挥挥手说:“咱自小是在江湖中混大的,什么东西没见识过没模过——就是名节。我问你,那玩意儿是有多重?有多厚?有多少银两啊?不就是空气一样模不著看不见的吗?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才是真的。” “我……书上有说,女子要从一而终,不可对丈夫不忠,不可对公婆不孝——” “那是做人的基本道理,不忠不孝根本就不算是个人。不仁不义也不算个好汉,对吧?”不奇叉腰说:“可是呢?我说的女子名节——也就是你念念不忘的玩意儿,是那种无聊又没道理的事。譬如,一个女人家的脚踝要是曝了光,她就是不守妇道。 一个女人家要是让男人握住小手,就非嫁给那男人……管他是瘪三还是卒子都没得挑。你觉得这有道理吗?” 筱娴想了想,摇摇头。 “那不就得了。”不奇双手一摊,“该讲道理的,我们就听。不讲道理的,我们爱听不听。完全没道理的,我们连听都不必听。懂了吧?” 这对筱娴保守的思想来说,完全是大反叛。 “你说的话,好奇怪。”她最后干脆的告诉不奇。 不奇笑了,“谁让我有个很奇很怪的师父呢?你要是见了她,还有得吓呢!” “还有比你更奇更怪的人?” “否则我怎么叫不奇呢?”她反问。 对啊,筱娴心想,她还纳闷怎么有人替自己取这么怪的名字,就像“平凡”一样。她眉一皱,“不奇姑娘,你与平凡……嫂子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的师妹。”不奇眨眨眼,“呃……也不能那么说,我们的师父是不同人,但情同姊妹。总之情况复杂,一言难尽。” 筱娴翻坐起身,“你不知道我是谁,才救了我吧!” “我需要知道你是谁吗?”不奇好笑的说:“救人有分认识与不认识的吗?” “难道……平凡——嫂子愿意让你救我?”筱娴掐紧被子,紧张的问。 “当然,是平凡亲口要我救醒你的。”不奇拍拍她说:“你安静的歇歇,我还要去找妹子聊天,外头有丫头在,你有需要就叫一声。” “等等。”筱娴在她身后喊著。 不奇转过身,“还有事吗?” “告、告诉平凡嫂子,说我筱娴……谢谢她。” *** 无垠星空高悬头顶,能够枕著夏夜凉风,斟壶小茶配盘小菜,最是雅兴。 “原来如此。”不奇嚼著小花生米,边说:“难怪那位筱娴姑娘一听见我是你姊姊,脸色就变了两三次。幸好我医治她时,她是昏迷的,否则我看她死也不会让我动她半根寒毛,光怕我下毒就够了。” “不奇姊爱说笑。”平凡又为不奇添茶。 不奇摇摇头,一脸正经的说:“我说真的,若是你事先把她对你做过的种种恶事告诉我,我当真会在她的处方里开一点泻药。多少让她发泄出火气,别老是想著要抢人家老公嘛!” “好久没与不奇姊见面,真是……变多了。” “怎么我变丑了,还是变胖了?” “都没有。”平凡支肘想著,“好像是多了分活泼,少了分正经。” 不奇戳戳她的腰问,“好呀,取笑起姊姊我来了。太久没尝我这搔痒绝技,忘了我的厉害吗?” 平凡躲著,“救命呀!不怪姊,救命!” 两人都停下手来,平凡一愣不奇,“要命,少了不怪,咱们两人就像缺胳臂或少腿似的。”平凡颇有同感,点点头,“真的,好久没听见不怪姊的消息。她到了关外之后,就像失踪似的。为什么不怪姊的爹娘要送她到关外呢?” “还不简单。”不奇大叹口气,“怕让人知道自己养了个‘魔女’女儿。有时候我真不明白叔父与阿姨是怎么想的,难道非得要正经八百的当个不动菩萨,才是真的好女儿吗?” 平凡感触很深的说:“我真怀念黑心村的日子。” “傻瓜。”不奇敲她一记说:“嫁人了还说这种长不大的话,我替婆婆教训你。” 委屈的模模头,平凡眼眶一红。 “傻平凡怎么好端端地又哭起来了。”不奇揽著她,逗著:“久久不见还是个爱哭鬼啊!都已经是别人家的娘子,孩子的妈了!” 平凡抹去泪水,瞪大双眼,“不奇姊,你怎么会知道!” “我这双眼睛不是白生白长摆好看的。”不奇捏捏她鼻头说:“我方才一模你腰间就晓得,怕不有两、三个月,想骗我你还是多学几年吧!” “我怎么敢骗你呢?不奇姊。” “你相公应该高兴得很,像你姊夫一听见我有孕在身,差点没高兴地晕过去。” 不奇抬拾眉揶揄道。 平凡垂头丧气的说:“我没告诉他。” “没告诉他?为什么?”不奇张大嘴,“再过个把月你肚子就会挺出来,你想瞒他做什么?这种事瞒也没用的。” 平凡转过头去,嘟著嘴不说话。 “噢,我晓得了。”轻轻的不奇说。 稍一个瞥眼,怀疑不奇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平凡没吭声。 不奇一边品茗一面闭目吟词歌赋起来。 心头的怀疑逐渐啃蚀她,平凡最后推推不奇姊,“别唱了,好姊姊。你就把话说清楚,你晓得什么、什么时候你又晓得了?” 不奇促狭的笑著:“我何时说过我晓得了?我什么都不晓得。” “你别玩我了。”平凡嗔道。 不奇叹口气,拉过平凡的小手说:“你长大不少了,平凡妹妹,可是还不够成熟呢!” “不够成熟?” 不奇点头说:“你是现在心底下最痛苦的人,是吗?” “姊姊的意思是?” “想想看,你喜欢自己的夫君做一个薄情寡意、不重诺言的人吗?他对于别人的托咐若是随随便便地敷衍,还算是个男子汉大丈夫吗?”不奇语重心长的说:“没错,看见自己夫君与其他女子纠缠不清是很难过,但是你要睁大眼睛去瞧去看,别永远先下判断,别下莽撞的结论。你不是怪他没给你解释机会,就误解了你的举止,难道你现在对他就有许多许多的信心吗?”她温柔地再说:“不经一番风霜哪得梅花满枝头?这正是考验你与他的最好时机。你要靠心也要听从理智来下决定。 知道吗?” 深深思量不奇姊的一番话,点破平凡心中所有的盲点。当人们处于自身苦楚时,无法去在乎别人的苦楚,当她沉溺于自己的悲伤时,她有没有为鹰飞设身处地的想过? 这时候,鹰飞真正需要的,是她。 “我好高兴不奇姊你来看我。”平凡撒娇的赖在不奇身上说:“你干脆就留下来当我的师爷好了,替我拿主意定法子。” 不奇扮个鬼脸,“恐怕我就算想留下也不成,这回我没告诉你司徒大哥,匆匆忙忙跑来,他回去人成要和我大大训话一番。” “这么一讲,对了,不奇姊,你怎么晓得我需要你来呢?” “可不是我的神机妙算。”不奇自怀中搜出一封纸书,“我接到这封信,立刻动身赶来。”信上写的简单,意旨是平凡非常想念不奇,希望能邀请她到府上住蚌两三天,让姊妹们好好的聊聊。 “这是鹰飞写的信。”平凡瞪大双眼,“为什么?” “为了给大嫂一个惊喜啊!”突然间树稍倒挂金钩现出一张小脸,“可是信是我替大哥派人发出去的。” “小鹦!”平凡试著皱眉缓和她的笑脸,“你又在偷听了。” “这回可不是。”小鹦转个身子自树上翻身下来,自从与嫂子学艺之后,她身手越来越灵巧,“我先上树睡觉,你们后头才到林子小亭来喝茶聊天,所谓先来后到,我怎么算偷听呢?”“好吧,算你有理。”平凡执起信说:“你说这是个惊喜?” “大哥与董总管说的,董总管再告诉我的。那阵子大哥为了关起大嫂的事而烦心,把这惊喜忘得一干二净,后来我想找人来替你们两人说项谈和也不错,就自作主张替大哥发出信了。” “小鹦,小心让你大哥知道。”平凡温和的训斥著小泵,“虽然大嫂很感激你的帮助,可是下次别再——” “平凡妹妹,”不奇双手抱胸,面色铁青的问:“方才这位小泵娘说起什么关禁之事,究竟怎么回事?” *** “那真的是误会。你听我说嘛,不奇姊。”平凡一面追在后头,一面急急说。 不奇手持她擅长的飞刀暗器走于前头,气愤的说:“不管是谁我都不许他欺负我的妹妹,更何况他是你的夫君,怎么能够关住你呢!” “当年司徒姊夫不也——” “没错,就是这样我更要给他一点教训。”不奇说:“当年没人替我讨公道,我得自己去找你姊夫算帐。今日你有姊姊替你出头,不用担心,我绝对会让他不能再关住你半步。什么嘛!要知道我们女儿家不是好欺负的!” “他有他的理由——” “不许你替他说半句好话。”不奇警告的瞪她,“错就是错,没有借口。” “我也不要见你伤害他!”平凡叫著:“我可以自己和他解决。” 不奇冷哼一声,“有一必有二,假使我该死的纵容他,让他以为我们姊妹可以坐视你被欺负而不管,他未免太过天真。不,我已经下定决心,你让开,平凡妹子,我保证他那条命我不会碰,就算我打他个半死,我也会负责让他活回来。” 平凡横臂挡于书房门口,“除非你先打倒我,否则我不会让你进去找他的,不奇姊姊。” “我是在替你出气,凡儿。”不奇叉腰有气发不得。 她咬咬牙还是没放下手,“我可以自己解决。” “你我还不了解吗?你心肠那么软,他只要一声好言好语你就忘了自己的委屈,万一还有下次、或是下下次?不,我要一劳永逸的解决这个争端。” 就在平凡还打算继续劝说,书房的门却由内打开了,“平凡,你与司徒王妃在这儿做什么?” 平凡忙把鹰飞往内推,“不关你的事,进去。” “雷鹰飞,你给我站在那边。如果你打算躲在平凡的背后,我发誓会让你从‘西北无敌’变成‘西北不敌’。”不奇已经大声挑战。 “噢,我的好老天。”平凡以手遮眼,“抱歉,不奇姊姊说的话不是真的,你可以不用管。” 但雷鹰飞已把平凡推到身后,“司徒王妃为什么事如此生气?” “问你自己做的好事。” “我做的好事?”鹰飞皱起眉头,莫非与筱娴的牵扯有关?“司徒王妃我能了解你为平凡气愤的心情,不过范姑娘是我雷家的问题,我雷某自会解决的。” “我才不管你与那位筱娴该怎么办,现在我讲的是你——竟把我们平凡给拘禁起来,你是何居心?她做了什么事让你有权利关住她?” 原来是讲这件事,鹰飞认罪的点头。“我的确是做错了。” “你倒挺爽快承认的。”不奇降低一点敌意,“好,那么我问你,你有诚意认错吗?发誓没有下次?” “平凡娘子绝不会再受到关禁的命运,除非把我自己与她一起关起来。”他说。 不奇松开胸前的手臂,开始沉吟的绕著圈子,“你不错,我喜欢你这人干脆利落。若是让我再听见你关住平凡妹妹,我前来府上讨人,你该无话可说。” 看见不奇姊已没那股滔天怒火,平凡也不觉松口气,“可以了,不奇姊姊,我会自己与鹰飞哥谈谈。” 但不奇好整以暇的等著。 鹰飞嘴角一扭,返身走入书房中,过不多久带著一只昂贵的青玉瓷瓶回到不奇面前,“我雷鹰飞如有违心之论,就让我下场与这瓶一样。”语毕,他竟用力以十指掐碎那只青瓷瓶,霎时破碎的瓶身混著他掌心流出的血滴溅到地板上。 “你!”平凡又急又气,捉住他流血的右掌,“傻、笨、呆、蠢!” 鹰飞还能对她微笑,“别又哭了,这次你要我用哪只手来替你擦泪呢?” 但她的眼中只有他掌上流出鲜红的血,而且不断扩散中,“我的天,来人啊,快来人送一盆热水与干净的布过来。”平凡已经七手八脚的扯著自己的衣袖,“该死,来不及了。” 但他却拍拍她的肩膀,“等一等。” 平凡瞪他,“你说笑!” 鹰飞没有费事回答这句话,他迎视不奇的目光,不卑不亢,“这样的证明就够了?或者你还需要更多?” “更多?”平凡已经嚷叫著。 不奇低哑的笑著:“假如我试著要伤你,恐怕有人会先找我拚命吧?” “他做得己太多了。”平凡告诉不奇,“难道不奇姊想要他的命?” “我的确是没这意思。”不奇懒懒地说:“万一你成了寡妇,那我还得操心怎么拆掉你的贞节牌坊,岂不累死我了。” 平凡红著脸,紧捉著鹰飞的大手,“不奇姊!” “是。”她应声笑道:“我还是替你看看该怎么医医他的手吧!省得你急得如同热锅蚂蚁,白白让人家笑话去。” “这还比较像句话。” 有不奇的金创药与妙手回春,不多久鹰飞的手掌已包裹完毕,保证于三日内化大伤为小伤,小伤为无伤。 安排好不奇姊的客房后,平凡握著鹰飞的手,回到他俩许久未归的七星阁内。 “唉。”她满足的叹口气坐上喜爱的太师椅,“还是这里最习惯。” 鹰飞小心的捧著她的脸,“抱歉娘子,将你关于密室那么多天。” 她拉下他的大手,亲亲裹著白布的掌心,“你不必这么做,我自己也稍做反省,如果我不要那么冲动,不要一开始就和你杠上,不要让怒气掌握我,或许事情就不会发生到这种程度。” 他拉她入怀,“是我的错。” “不,是我的错。” “我的错。”他轻轻在她唇上一吻。 平凡还是努力的摇头,“不,我的错。” “好。”他突然笑了。 什么好?平凡瞪著他俊挺的笑颜,“好啊!你耍我!” “没法子,娘子既然坚持要把错归到自己头上,为夫的除了体贴的顺从你,怎敢做其他的论断呢?” 平凡猛推他,“该死的,雷鹰飞,我才不是认什么错!” “别不好意思。”鹰飞攫住她双臂,浓浓情意荡漾,“你这么处心积虑要说服我,让我不产生愧疚之心,正足以说明了你有多爱我。”不允许她掉开头,鹰飞直视她说:“而我也同样的需要你,想要你,爱你。” 无形的结哽咽在她喉中,她缓缓的触模他的脸,他的唇与他的眉宇间,“你把我宠坏了,夫君。” “乐意之极。”他边说,唇也温柔的覆上她。 噢,平凡先是发出微叹,有多久了?待在密室内她最后悔的,就是必需抛弃他俩之间亲密的温存。失去他温暖坚硬的怀抱,她觉得自己身体心底都怅然若失,他已经占有了她的一部分,再也没有还给她过。 起初他的舌尖无比温柔的轻触、试探,转而为饥渴吸吮的同时,平凡也迎向他攀住他索求著遗落已久的甜蜜。 “太久了。”他低喃著,双手艰困著试图抚触她。 她亦有同感,但不好意思把这种话说出口,“鹰飞……可以吗?你的手?” 他举起自己裹得如同顽石的右掌,“的确是个障碍。”他微笑地看著她失望的大眼,他眨眨邪恶的眼,“不过没关系。” “没关系?”她皱眉。 “由你负责做,我负责指导。” 这个念头如此的令人困窘,她几乎差点自椅上跌下去,可是天生旺盛的好奇心不觉又起,“你……这样……没关系?” “你会喜欢的。”他握住她的手,承诺道。 她的确喜欢那种感觉,当她为暂时行动不便的鹰飞解开衣带,她耳中听见他传来的抽气声,感觉到他庞大身躯在她手下微微颤动,想到他的激动与热情是来自于她,一股自得与满意就盈满了她。 他直立于温暖烛光下的身躯是那么地充满的力与美,与她截然不同的线条藏著优雅,长期辛勤工作而锻炼的男性体魄,令她充满安全感。“你好美。” 他以左手触触她的衣襟,“我也想看著你,吾爱,月兑下你的衣服。” 羞红著双颊,平凡第一次在他面前宽衣解带,但他热火洋溢的眼神鼓励著她,让她为自己的模样感到骄傲,他注视她就像注视著天下最重要璀灿美丽的奇珍异宝。 他展开双臂,她投入他怀中,完美的契合著。 在不触动伤手的情况下,鹰飞抱她到床上,在她的唇间撒下无数的蜜吻,低语赞颂,温柔爱语,源源不断的燃起两人间炽情烈焰。在他的引导下,平凡伸手抚模他回吻他,当她的吻落到他胸膛上,他叹息;当她的唇覆上他平坦的,他申吟; 当她的小手大胆的掳获他,他快乐的喊叫著。 她发现了两人嬉戏的乐趣远大于单人取悦的方式,过去她以为只有鹰飞才能主动,现在她了解爱的艺术里面,两人的默契与体贴才是最重要的。 “你这小妖妇。”他埋怨中带著溺爱,“你打算让为夫因为饥渴至死吗?” 趴在他的身上,平凡逗乐的轻舌忝他的唇,一次一边,无比诱惑的咬进又放开,“我不晓得,你说呢?” 鹰飞攫住她的腿,在她来不及抗议前,向上挺进他渴望已久的归属。“啊!” 毫无心准备突然的结合让平凡深吸口气,怒目瞪著他:“你不公平!” 他微笑著,“我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反驳,紧接著申吟,因为平凡试图移动离开而产生的快感。“我的天啊!” 相同的火热也让平凡晕眩,她放弃无谓的抵抗,倾前吻住他的双唇,并以他希望的方式爱他。 当高潮爆炸于两人的狂野激情中,平凡不觉地喊出:“我爱你。” 恍惚中他听见并紧拥著她的身躯,无比缠绵的吻了她。 静谧的,昏暗的烛光为情人燃起一室的浪漫。 平凡身心皆获满足,她别无所求,只要能一直待在他怀中,不要让现实的烦恼干扰她这份快乐。 同样该感到疲倦的鹰飞,却一直若有所思的仰望著天花板。 “鹰飞哥,你睡了吗?”平凡突然想要她该讲的重要事。 “没有。”他低下头亲吻她额际,“你该睡了。” “我要告诉你……”话已经到嘴边,但是她一看见他温柔放松的表情,“没什么,你也一样该睡了。” 明天,明天再让他知道。一大早有精神的时候,鹰飞若知道他雷家继承有后,她就要生他的宝宝,一定会更加高兴雀跃的。 “晚安。” 他吹熄了烛火,“晚安。” 明天。平凡带著决心进入梦乡。明天她就会告诉他。 第十章 平凡翻身往旁边模去,没有碰到她预期中温暖的身体,挣扎张开她那睡意浓重的双眼。 刺眼的阳光让她频频眨动眼睛。 饼了足足半盏茶后,她好不容易真正弄清楚,鹰飞不在床上。他不见了! 直起身子气愤的想下床去找人,却偏一阵晕眩弄得她头昏眼花,让平凡只好再躺回床上不敢动,打从她胃口不开后,常常晕头晕脑的,八成也是怀孕的连带症兆,真气人。 看样子,只好等她头不晕了,再去找鹰飞。 *** 清晨的枫林内。 “一大早就找大哥出来,不好意思。”筱娴低垂著头,走在前方。“为了避免让嫂子误会,所以……” 鹰飞一身朴素的灰衣白裤,走在她身后约隔半丈遥。“平凡娘子不是心器狭小的人,筱娴妹妹不需多虑。” 她点点头,突然弯身拾起地上一枝细枫,低吟念道:“前事销凝久,十年景匆匆,梦云轩,回首空。” 直起身,她带著细枫,笑看鹰飞说:“大哥还记得我刚到雷府的模样吗?绑著两条丫头辫子,跟著你后面团团转,你往东来我往东,你去西来我去西。简直像大哥的小影子。” “记得,你小时候生得很可爱,不用讨糖就有得吃,大家都疼你。” 伤感的回忆令她眼眶发红,“那阵子是筱娴觉得最幸福的日子。从小家里就我一个独生女,爹娘又常常忙于外头的事,整日不回家。偌大的屋子只有我与女乃娘、老仆三人在,冷冷清清。一直到爹娘突然撒手人寰,我还不懂究竟日子有什么不同。 后来到了雷家,大哥你对我一直很照顾,我就这么理所当然的赖著你、依靠你,从来就没替大哥著想过一丁半点。只知道给大哥添麻烦与累赘。” “大哥从未觉得麻烦过。” 筱娴幽幽的凝他,“大哥是为了对我爹娘的交代所以这么说的。” “不,你是个乖巧又伶俐、聪明又能干的姑娘家。如果这几年不是你帮忙料理家务,我怎么能放全心在牧场发展上头呢?” “我没把这个家管好,”筱娴自责的说:“我让自己身边的丫头管底下的人,让小翠自以为高人一等,拿著鸡毛当令箭,就连最基本的道理,我都没有好好管教,大家怎么可能会服气我呢?没有比较过,就不会觉得好与坏。与平凡嫂子比起来,我差得远了。” “你为这个家尽饼心力,不要说得自己一无是处。” 她又摇摇头,“自鬼门关前我转一圈回来后,我深深的思考过。不奇姑娘说得没错,我的确没脸到黄泉去见爹娘,这等耻辱我也不好意思带给他们。我已经打消自寻短见的念头了。” “很高兴你能想开。”鹰飞深吸口气,“其实大哥也想了许多,我犯的错不比筱娴妹妹少,幸好你平安无事,我们还有办法可以弥补。” “不,我不要大哥弥补我了。”筱娴下决心的说:“我已经添了够多麻烦给你们,我希望未来别再继续欠大哥的债。” “这不是欠债,我答应范家伯父母要照顾你,大哥绝对会做到。” “不,不必了。”筱娴叹口气,“大哥对我的照顾已经够多够好也够久了。筱娴决定从今以后要长大一点,别再那么孩子气小心眼。就连面见阎罗王都不怕,我还怕什么闲言闲语呢?我会没事的。” “可是——” “我喜欢你,鹰飞大哥。”筱娴突然大声地说:“我晓得这一点让你很困扰,过去我从来没有说……可是女儿家有女儿家的矜持,实在没有勇气敢说出口,一心编织著你会顺理成章娶我为妻的美梦,成为我唯一能盼望的。” “我一直把你当成妹妹,就像小鹦一样。” “筱娴已经晓得了。”她垂下头说:“其实早该在看见嫂子与大哥,就应认命的放弃。你们之间的情意……除非傻子才看不出来。我是如此羡慕又妒忌,所以没法子接受——接受大哥已经有了嫂子,也没意思再讨一房媳妇儿的想法。小翠她也知道,所以为了她自己不想失去现在有的地位,故意扇风点火让我以为自己还有点希望。” 走到枫树下,筱娴仰头望著葱翠的绿荫,“我太盲目,竟没看出她是别有野心,别有居心在利用我。” 鹰飞保持沉默,他静静地听著。 “把错推到小翠身上很容易,可是我晓得我自己也有错。”筱娴猛然转身说:“对不起,大哥。为了我过去说的与做的事,对不起。” 鹰飞安慰的替她抚去一片落叶,“我也欠你一声道歉,我竟然一直没看出——” “不”,她激动的捉住他的大手,筱娴说:“千万别说你对我不起,筱娴怎么担受得起。”“如果我早一点知道。” 筱娴红了脸,略带著希望,她低头说:“大哥也可能会喜欢我吗?” “你是个难得的女孩儿,有容有德,男子梦寐以求的对象。”鹰飞小心的说:“可是大哥心中永远都会把你当成好妹妹看。你明白吗?” 斑悬的希望重重摔落了地,筱娴不会说自己不失望,她伤在心中在自尊上,但她承诺自己要改变的。“永远都是妹妹?” “永远都是妹妹。”他重复并说:“这辈子大哥所有的爱都给了一个人,我从没想过要另娶他人或是再纳一房。平凡是我唯一的妻子。”鹰飞目光眺至远方,“我原本仔细考虑过,是否要在你名誉受损的情况下……负起责任,娶你。” 筱娴心中一跳。 “但我想了想,就算平凡没有异议,你也同意。这却不是解决之道,你不会因此而幸福,没有人会。”他回首看著她说:“如果我娶了你,只会成为一种形式,我无法对亲如妹妹的你产生……像平凡那样的爱意,你终究会伤心难过。我不愿意让你后半辈子因此而断送。所以,我想到另一个方式。” “另一个方式?去尼姑庵。”筱娴低语,她不想要别的方式,只想要一辈子留在鹰飞哥身边,可是天不从人愿,她不得不低头。 “不。”鹰飞摇头笑了,因为筱娴脸上写满著不情愿,其实尼姑庵也非来者不拒,只怕筱娴也没做尼姑的本事。“到江南去,如何?” “江南”筱娴突然睁大了眼,人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美丽如诗风景如画的西湖畔苏州堤,她去江南? “三弟聿鹤在那儿,现在把雷家商号经营得有声有色。” “聿鹤?”筱娴想起那个讨厌鬼,每次她一转身,他就会偷偷放些蚱蜢虫子到她身上去,十七岁后他就离开家,为雷家拓展事业。“去他那儿?” “我会为你安排一间清静的小筑,离三弟的宅第不远。必要时你与他可以互相照应,偶而帮他料理一些家事,听董浩说三弟的大宅快被他弄得像废屋了,你这么能干聪明,一定会解决这个问题。”鹰飞说:“我当然是问问你的意见,如果不喜欢江南,也还有许多地方可挑选。” 当然,雷家事业由兄弟掌握,早已遍及中原各地。总之,她不能再待在雷家牧场上就是了。筱娴心中苦笑,但脸色平静的说:“不,江南很好。多谢鹰飞哥替我安排。” “你确定要去?”他恳切的再问。 “经过这番风波,大哥还愿意把我当妹子看,筱娴心中已经感激不已,岂有挑三捡四的道理。”她握住鹰飞的双手,包括那只受伤包裹的手,“倒是大哥你要多多保重。” “妹子也一样。” 突然筱娴扑到他怀中,“在我走前,请大哥抱一抱我。就像小孩子时,你抱住我,叫我别哭一样。” 晓得这么做不合礼不合宜,但鹰飞不忍心拒绝这样一个小小要求,他站在那儿让筱娴的双手环著他,在他的怀中饮泣。 *** 躺了好一会儿,平凡的晕眩终于退了,由于迫不及待想与鹰飞分享令人喜悦的消息,她不等它完全消失,便下床梳洗著装。 “夫人,你的心情好像很好?”丫环小青帮她取来热水。 完全确定鹰飞爱著她,现在的平凡散发著自信的美丽,她手脚迅速的将长发盘起,摘下鲜女敕的萱草妆点其中,插上一只琉璃发簪,抿抿胭脂,她看起来容光焕发精神奕奕。 “嗯,今日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少爷。” “不能先告诉小青吗?” 平凡摇头,“不可以,少爷要头一个知道才行。”母,如果不把不奇姊先算进去的话。 “夫人好漂亮。”小青赞道。 “谢谢。”平凡转回头说:“少爷人呢?去哪里了?” 小青忽然脸色微变,“这……主人一大清早就出去……出去……” “去牧场上巡察吗?” 小青咬咬唇,左右为难著,“不是,夫人。” “那是去什么地方?” 平凡看小青似乎欲言又止,心知有问题,也不再多问,起身便往外走去。 “夫人,夫人你要去哪里?” “找少爷去。宅子虽大,总也找得到他吧!” 为怕夫人东找西找,还是找上什么不该看的……小青便说:“夫人,那你去东边找,小青替你去西边找好了。” 平凡脑筋一动,吊她说:“我喜欢找西边。 “啊!”小青发慌了,“不,不,东边比较好,日头小些。” “无妨。西边有什么地方呢?”平凡迳自往西边走去,一边念道:“秦月楼、楚阔轩、还有……枫树林子。” 不得已只好跟著夫人往西边走去,小青一颗心扑通跳得厉害。她早就耳闻筱娴小姐一大早把主人找去,说要在枫树林子谈谈。全府上下都晓得,也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唯一清楚的……就是这件事绝不能让平凡夫人知道,否则——说不得又是一阵大风波。 可现在她似乎挡不了夫人。 “夫人,枫林里现在很冷,不如我们先找找秦月楼吧?” 平凡一个挑眉,话也不说就往林子里去。惨了,她真该掌自己嘴巴,小青哭丧著脸跟在后头。 说真的,平凡心知有所不对,但为何偏要一意孤行去找鹰飞呢?或许这就是女人的直觉作祟吧! 林子内空旷的视野,很轻易就能看见一个高大与娇小的身影,亲密的交叠……抱在一起。 平凡只觉脑中一片空白。 身后是小青传来的大叫:“夫人!夫人你别昏倒啊!” 鹰飞与筱娴听到喊叫声传来时,一致的回头,迅速的分开彼此。但这些平凡都没有注意到,霎那间天黑地暗的晕眩,已经带走她的意识。 “平——凡!”一声惊天动地的狂吼,震憾了大地。 *** “我说过嘛!她很快就会醒来的。” “别担心,这不是谁的错,怀孕一定是这样的。” “她为什么还是一副苍白的模样,你确定她没有事?真的没事?” “都是我不好,如果我没害大哥——” “老天,省省这几句口头禅吧!怎么每个人老爱说‘都是我不好’,真正不好的是他,没有他,平凡妹子怎么会因为怀孕而昏倒。” “可是哥哥也担心得很啊!” “那就不用担心,她好得很咧!” 嗡嗡的说话声在平凡周遭形成一个巨大的笼,罩著她。逐渐恢复力气的她,好不容易睁开了眼。 不奇姊、小鹦妹妹、总管、筱娴姑娘,就连厨房大娘都在床边看著她,平凡最后看到的是一瞬间似乎忧心得苍老的他——鹰飞。 “平凡——”他才说了两个字,便让平凡的手止住了。 “我没有误会你们。”她温柔的说:“真的,我没有误会你与筱娴妹妹发生的事。只是一时走得又急又快,害得我头晕起来而昏倒,所以我不要听你道一句歉,也不需要你解释半句。” “娘子。” 就在众人面前,他不避讳的俯身吻住她的双唇。 识趣的,大家一个个悄声自动的隐形消失。就让这份甜蜜,留给需要隐私的情人,独自细细品尝吧! *** 门外。筱娴对著丛丛花草掉泪。 “你还好吧?”不奇发声问。 “我认输了。”她哽咽的说。 不奇挑起一眉,“早该那么做了。” 这样也好,她可以了无遗憾的前往江南,并且不再眷恋。筱娴心想。 *** 门内。 温柔的、多情的、缠绵的、激情的过后——“你为什么把孩子的事瞒著不让我知道?” “谁瞒你来著?你现在不是知道了。” “那不一样,要不是你晕倒,要不是大夫说……到现在我还被蒙于鼓中,不知道自己马上升格要当爹爹。” “你以为爹爹那么好当的吗?我自然要好好的鉴识一下,瞧你有没有当爹爹的本领。” “什么鉴识?你好好说清楚。” “当人家爹爹的,第一要有责任感,第二要有耐性,第三要有道义。最后……可是最重要的——我要确定孩子的爹是真的爱著孩子的妈,我才可以断定你有没有做爹爹的本领。” “大胆小娘子,如何?我有没有资格做你肚里孩子的父亲?” “胆小的大相公,你说呢?” 忙于亲吻无空回答。 “我要做爹爹了,我真是太高兴了。” “快放我下来,小心我的肚子,你真是……小心点!你的手。” “我要当爹爹了!” “还要过好几个月。” “几个月?”笑声不断,“那一下子就过去了。” “你说得倒简单,孩子换你来生。” “哈、哈、哈。” *** 一年后。 杂还的脚步声隆隆穿过廊道而来,制造出紧张的气氛。同样终止于一扇红漆雕花门前。“怎么回事?难道连这点小事都要我亲自出马吗?” “不是的,夫人。”贴身侍女……不,该说是贴身女乃娘小春——如今她也结婚生子,升格为女乃娘了。“实在是我们没法可想了,所以。” 梅骆冰叹了口气,走到门前说:“紫仙,紫仙?女乃娘与我要进去了,你把门打开来吧。“门内没有声音,正当梅骆冰打算自己推开,后头却传来一声,“我的天啊!这算是什么?我的天啊!我该怎么办!” 梅紫云从隔房里跑出来,“娘,娘,你瞧瞧……紫仙把……紫仙把……” 梅骆冰一看见女儿那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二话不说直接到紫云房内去瞧,那吓得她花容失色的,既不是什么怪物,更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而是裹于层层绫罗绸缎,仅露出一张天真无邪、圆润可爱小脸蛋的雷仙凡,她正因为找不到母亲与食物而嚎啕大哭著,躺于紫云的床上手舞足蹈抗议著。 这小外孙女,多可爱呀! “噢,别哭、别哭、外婆疼。”梅骆冰心整个都酥软了,当初她一眼看见这小东西,就疼得不得了。她越瞧这外孙女越可爱。 幸好她坚持让平凡回娘家坐月子,否则就没办法和这么可爱的外孙女相处了。 下次要叫儿子赶紧让媳妇儿生个宝宝,抱孙子实在太有趣。 “娘,紫仙姊姊太过分,半夜三更的时候把她女儿塞到我房中,连知会都不知会我一声。害我起床差点没吓晕了过去。” 骆冰一边抱著外孙女,逗她开心,一面瞟了紫云一眼,“你到现在还没起床? 懊起来了,别让人说我梅家又养出一只小懒猪。” 紫云饱受侮辱的回视母亲,“还不是紫仙姊害的,现在你就只会骂我!昨夜里要不是她与这小表吵得我不得安眠,我也不会这么晚才起床。” “好极了,你该多见习如何做个好母亲!”骆冰亲著小外孙女的颊,逗得她呵呵大笑开心得不得了。“毕竟过两个月,谈家就要把你娶过门,很快你就会有自己的儿女。” 紫云脸色一暗,把母亲往门外送,“少吵我,你到紫仙房里去,她屋里现在没人,因为姊姊与姊夫说要出去什么……重温旧梦了。” “好,过去就过去。”骆冰抱著小雷仙凡,一面往外走说:“凡凡乖,女乃女乃带你到隔壁去等妈妈,一会儿妈妈就回来了。” 门刚关上,紫云就满脸苦瓜。母亲说得没错,她再过两个月也要嫁人出去。本来她一直雀跃得等待这天的到来,可是……紫云往镜内一望,她变胖好多,怎么办? 两个月足够她减肥吗? *** 自她丈夫的怀中,平凡抬起头迎向晨曦。 “嗯……天亮了?”他带著她翻过身,唇角带著慵懒的笑。 拉下他的头,她以吻展开这美丽的早晨,“早,我心爱的夫君。” “早,娘子。”他仍坚持不用过于甜蜜的称谓,仍旧喜欢用傻丫头叫她。因为亲切,也较不那么肉麻兮兮,除了偶而平凡坚持她喜欢他肉麻一下,否则……“是不是该回去了?”平凡拂开脸上的乱发,总觉得自这栋蜜月小屋望出去,晨光永远是最美丽的。她记得一年前,她在这儿,把自己交给了他。“小仙凡会哭著找妈妈。” “在女儿之前,你要先照顾好我的需要。”他低头在她胸脯前说:“她已经霸占你十个月,我要好好一尝相思苦。” 当他火热的含住她的蓓蕾,平凡只能笑说:“羞羞脸,与自己的女儿抢饭吃。” “谁让你……如此甜美。”他亲吻著她的双唇,移动自己覆上她。 顺从地她分开双腿迎向他的占有,当他轻柔的进入时,她攀住他的颈项并在他的耳边说:“结婚一周年快乐,夫君。” “祝我们……”他专注的驻留在她体内最温暖最真挚的爱意中。“祝我们……恩恩爱爱直到永远。” 平凡满心同意,她多有先见之明,新婚夜预先祝自己夫妻恩爱是对的!毕竟,夫妻恩爱是婚姻中最重要的。你说呢? (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魔女2:新鲜郡主 魔女3:难驯千金 魔女系列1:惊爱奇魔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