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合花(下)》 第10章(1) 两年后 夏季的北冥山风如活泼少年郎,爽朗且爱嬉闹,刚在林海里涌动,一下子已吹到年华刚满双十的姑娘脚下,作弄般翻动姑娘家浅色夏衫的衫摆。 “哪,拿去,阿实可端稳了,别洒出来。”管着鹿园子的祁老爹递来一只碗。 樊香实两手掌心在浅色夏衫上擦了擦,擦去手汗,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祁老爹手里那碗新鲜鹿血。 “瞧你,真不中用,脸纠成一团做啥?”祁老爹摇摇头叹气。“放心,咱抓着小鹿动刀放血,手段是利落得不得了,你方才不都瞧见了吗?那口子开在鹿只后腿,小小一道,放完血立即帮它们裹伤,不碍事,不痛的。” “老爹又不是鹿,怎知不痛?”她瘪着嘴嘟囔。 “咱说不痛就不痛,你这丫头还有话啊?!”祁老爹挑眉瞪人。 “老爹,我真不想喝……”瞅着那碗鲜稠鹿血,一向身强体壮的她开始反胃。 “唉,这事你跟公子说去,老爹作不了主,唯一能作主的就是请你喝酒。” 鲍子要她做什么,她都做的,但公子要她饮鹿血一事,她每个月都得刁难自己一次,这住事实在痛苦。 再有啊,她记得很清楚,两年前公子曾经说过,要她再饮鹿血两年,倘是她状况大好,便可终止这项折磨人的“差事”……她现下壮得像头牛,气血充足得很,不必再饮了吧? 唔……无论如何,都得跟公子谈个一清二楚啊! “实丫头,你就忍忍吧,公子要你饮鹿血,肯定有他的道理。嘿嘿嘿,说到底也是因为心疼你啊,若换作别人,且瞧公子愿不愿意去心疼?” 听这话,她心跳促了促,气息一浓,几要不敢去看祁老爹那双带笑的眼。 她想,这两年她和公子之间的那点变化,即便自觉藏得隐匿,可好像也瞒不过居落里的一些人,尤其是几位火眼金睛的“老臣们”。 她张口欲言,喉头如被堵了,啥都说不出。 幸好祁老爹没想为难她,话锋忽地一转,要她干脆当场把鹿血喝了,说是长痛不如短痛,咕噜咕噜一口气灌完了事。 ……她很想,但没办法。 这碗鹿血刚离生体,仍带微温,此时腥气犹浓,她……她再如何勉强自己都无法吞下一口。 离开鹿园子,她端着碗慢吞吞爬上石阶回到主屋,原打算先回“空山明月院”,慢慢饮过鹿血,再慢慢调息练气,当然,还得在榻上多铺两层棉布,今夜或明日一早,她的月事差不多该来了…… 午后日阳洒在她脸上,淡淡温柔淡淡凉,她脸皮却微微窜热。 行到议事厅前的回廊时,有人从里头走出,是一男一女。 樊香实一愣,因若依大管事符伯的安排,今儿个公子应是清闲一天,不会有客来访才是。 此时一双男女从议事厅内走出,她下意识扬睫,觑见厅里公子的身影……也就是说,公子刚与这双男女相谈过,他们是临时到访的客人。 既是来访“松涛居”的客人,她自然得让道,由对方先行。 捧着碗,她退到一边,背抵着廊柱站立,淡垂细颈等待那双男女通过。 突然间,那年轻女客脚步一顿,一双美眸朝她瞥来,直勾勾瞪着。 “流玉,怎么了?”搀扶着那少女的黝黑少年郎紧声一问,如电的目光循着少女的视线朝她射来。 樊香实竟呼息一紧,脚底陡然生寒。 发生何事? 她、她身上有什么不对劲吗? 这惑地瞪大双眸,她迎向那少女的注视,却听对方微颤嗓声道—— “师弟,她、她……她身上有血鹿气味!” 樊香实闻言愕然,忽又笑了,把碗端得高高的。“你是闻到这碗鹿血吧?” 名唤“流玉”的姑娘没回答她的话,甚至瞧也不瞧那碗鹿血一眼,一张小脸白得全无血色,只嚅着苍唇虚弱低喃。 “师弟……她、她身上有那股血味,我嗅得出,那人该是把那东西喂给她……原来竟用那种法子养她在身边……” 樊香实见对方快要晕倒的模样,心里原有些急,却又被那黝黑少年激迸锐光的眼神看得倒退一步,整个背紧紧黏着廊柱。 威肋感陡然涌上,很莫名其妙,她忽觉自己是块上等香肉,正被贪婪觊觎。 对方要出手了!对她出手! 她察觉得到,一颗心提到嗓眼,双眸圆瞠。 电光石火间,一道青影瞬间挪移般伫立在她面前,是公子! 鲍子拿修长身躯和宽阔肩背将她遮掩,让她避去对方那两道似要撕吞她的目光,只不过他这举止虽似随意,但剑拔弩张的氛围却不减反增。 无语。 对峙着,谁都未再多说一字。 樊香实听到那黝黑少年郎一声冷哼,眨眨眼,已见那人扶着病泵娘未掉,她偷偷从公子身后探出脸,恰见那少年回头,对方目光直勾勾逼压过来,就瞧她,只瞧她,尽避已隔开一段距离,仍教她胆颤心惊。 直到那双男女走出视线范畴,她才吁出口气,压下惊愕问:“……公子,出什么事?他、他们是谁?” 陆芳远转过身,嘴角淡抿,垂目看她,神情一如平常,仿佛方才任何事皆未发生。他目线往下移,停在那碗鹿血上,见她十指扣得紧紧,紧到指尖都泛白,不知她是否受了惊吓,抑或担心鹿血要溢出来? “给我。”他淡淡道,摊开一手,见她动也不动,只傻乎乎望着他的掌心,他忽地一指挲过她微翘的鼻头,再道:“把碗给我。” “啊?噢……”她回过神,脸红红,举案齐眉地交上那碗鹿血。 她还想说话,陆芳远一手持碗,另一手已探去握住她的柔荑,拉着便走。 “公子?!”樊香实再次变傻。 这两年,她与公子虽已这般要好,但便如夜合之花,白日拘谨收束,在夜晚时分才在彼此怀里绽开体香,甚少在大白天且又是大庭广众之下有亲匿举止,此时被他牵着手,走过长长回廊与蜿蜒的青石板适时,一路上已被七、八位居落内的人撞见,她双颊火热,与公子相黏的手心更是热到泛麻。 回到“空山明月院”,坐在花梨木雕凳上,那碗鹿血搁在她面前桌上,她心音仍促,好半晌方记起离去的那双男女。 唉,她明明要问的,怎傻傻跟着公子走,欲问之事全搁脑后了? “公子,那一男一女是上咱们『松涛居』求药吗?我见那姑娘脸色很差……” 她话音陡弱,因立在她身旁的男子轻手扳起她的润颚,拇指挲过她下唇。 她扬睫迎上他的眼,里边深沉如渊,落进她心里却成狂涛万丈。 她樊香实天不怕、地不怕,最怕她家公子显露出这种眼神,如沉静海面又似冲天烈焰,生生掐着她的心。 “乖乖把鹿血喝了。”陆芳远微勾嘴角。“阿实,你这『顾左右而言他』的拖延战术,使得也太老,该换招了。” 她有口难辩,脸红结巴道:“我、我才没有……什么拖延……” “那就快喝。”他替她把碗端起。 委委屈屈低“唔”一声,她接过碗,在他的注视下连连深吸好几口气,这才鼓足勇气灌下一大口。 屏住呼息,她将鹿血吞下,吐出一口带血味的气息,再次屏息,灌下第二口……她眉心纠结,灌下最后一口时,喉儿突然发燥,是靠着意志力才硬生生把那口血咽进肚里。 编完后,她双眸自又是浸在两泡泪里,每一次皆然。 伴下碗,泪珠顺着匀颊滑下,她真的没想哭,是强忍过头,眼泪自主地溢出来的。 她以为会等到公子的一杯清茶,以往常是如此,她在他面前灌完鹿血,他会安慰般为她送上清水或清茶漱口去味……然,这一次没有。 下颚再次被轻攫、扳起,她眼前一暗,犹沾血味的唇瓣被他的双唇密密吻住。 他的舌探进,轻敲她齿关,她情不自禁开启,欢喜迎入,于是爽冽气息席卷她的味觉与嗅觉,在她心房掀起一波波潋滟,暖意不断扩散……扩散…… 许久,她柔若无骨般靠在他怀里,藕替圈环他腰际。 口中腥味尽除,即便未除,她其实也感觉不出了,所剩的只余他的气味,霸道地占有她的五感。 他仍是伫立着,双袖轻轻搂着她,在这夏阳舒爽且温和的午后,他时不时要落下一、两吻,吻着她的头顶心,像似极珍惜般,舍不得放手。 樊香实忘记自己欲问些什么。 忘得结结实实又彻彻底底。 就连不想再饮鹿血之事,她都忘记同他提。 她贪恋地缩紧双替,仿佛想把自己融进他血肉内。 陆芳远瞳色一沉,蓦地弯身将她拦腰抱起,直直未向床榻所在的地方。 樊香实浑身热到如身在蒸笼当中,一是因刚饮过鹿血,一是因他灼烫的眼神。 “公子,现下还是白日……”房中明亮,光束大把、大把穿透窗纸,他的五官亦搂朗分明,她心尖颤动,不禁裹足不前。 “白日不行吗?”他抱她坐在榻上,扯松她衣带,手探进她衣下一拂,露出一边蜜色润肩,他俯头轻啃,舌尖在她锁骨细腻蜜肌上留连不未。 她气息短促,颤声道:“可是我、我刚饮过鹿血,要练气行血……” “恰好……我可助你。” 他话中带笑,他、他竟是在跟她调笑! 樊香实双手紧揪他衣衫,轻细吟哦一声,偏过脸去寻找他的唇,与他耳鬓厮磨……可,尚有一个难题未决啊…… “公子,要是做到一半……那个……姑娘家的那个……来了,怎么办……” 陆芳远一会儿后才听懂她的忧虑。 突然间,他抱着她低低笑出声,还越笑越响,丝毫不加掩饰。 “公子——”怎么笑话她嘛?她很认真的!若癸水突然来潮,那……那…… “唔,倘是那样啊……”他终忍住笑,整了整神色,似深思熟虑过了,凑在她耳边认真道:“那只好请阿实的小手和小口帮我行气过宫,你觉如何?” 他如愿地看到她那只女敕耳,瞬间爆红。 他亦如愿地让她忘记欲追问之事,让她眼里只有他,脑中只想着他。 * 入夜,今晚的月掩在乌云后,月黑夜沉,浓浓雾气笼罩整座居落。 樊香实刚将几叠干净衣物送至“夜合荡”的六角亭台放置,又到灶房提来一大壶热水,回到“空山明月院”时,院中无人,湿重的雾气几要遮了眼。 她低头一思,轻咬唇上笑意。想是白日时太过胡闹,公子耽搁了手边一些正事,此时仍在炼丹房那边忙着吧。 她进屋,将热水搁在小火炉上温热着,随即又踏出屋子,欲过去炼丹房那边瞧瞧,且看能否帮上忙。 走出院落,浓雾后忽现一抹身影,她不及看清已柔声唤出—— “公子……” 蓦然间,她身子陡紧,体内气息全被勒挤出来似的,待风扑打上身,她才意识到,有黑衣客瞬间制住她周身大穴,劫了她疾飞! 她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眸。 第一波惊这尚未稳下,竟还有更高、更强的第二波涌上——有人追来,生生阻了黑衣客奔窜之路,一声“留下!”将人困在“空山明月院”中,那声厉喝在她耳中爆开,嗓音有些熟悉,似曾听闻,一时之间却记不起来。 月光陡然现身,从云后露脸。 借着犀光,抢着短短一瞬,她瞧见追上来的那人一身暗色劲装,发绞得极短,深目高鼻,薄唇方颚,竟是……竟是封无涯! 斗到激酣之处,封无涯不知使了什么招,她一阵天旋地转,人竟是易了手,改而落进他怀里。 这会儿,换黑衣客不依不挠,死命抢将过来。 对方一近身,她一瞧,人又懵了,是白日偕那病泵娘上“松涛居”的那名黝黑少年郎! 她何时成了香悖悖,尽来抢她吗?! 那少年功夫了得,封无涯一手紧箍着她,处处爱制,一时间亦分不出高下。 当第三道身影介入这声武斗,樊香实心头终于稍定,眸中险些喷泪。 呜,她家公子终于驾到! 陆芳远陡一现身,由侧边切入,有意合封无涯之力先攻少年。几招之下,那少年便知大势尽失,遂长身一拔,瞬间没进沉沉浓雾中,不再恋战。 眨眼间去掉一名敌手,“空山明月院”中,两名男子静静对峙,气氛竟较先前的武斗更紧绷。 樊香实喉中滞涩,无法言语,四肢皆僵,只剩眼珠子还能溜转。 她被封无涯扣在身前,此时夜风渐渐显露,吹薄了院中雾气,公子的面庞和身影愈益清晰。 熟悉的淡青夏衫,一双阔袖轻垂。 他静静伫立,直顺发丝散在肩头和胸前,他神色寻常,面无表情,却是这种无表情的表情才更教人心惊。 “你带走她有何用?”陆芳远淡淡打破沉默,幽沉带冷的目光扫上她的脸,又缓缓移向她身后的封无涯。 好半晌,她才听到封无涯低嗄回答—— “想带走她的不是我。” 樊香实的眸珠不安分地转来转去,突然间被徽掷出去,待定神,竟已落在公子怀里!她一怔,随即记起封无涯适才多次绊住那黝黑少年,他若要劫她,合该追出“松涛居”再与那少年缠斗,而非硬将对方留下。 那……那性封的既是无意劫她,还来扮好人救她,又有何目的? 她努力转动眼珠,希望公子快替她解穴,心想,即便打不过封无涯,她一双快腿也还能跑去知会和叔,请居落内的好手前来助阵。 鲍子看我、看我! 快低头看我!帮我解穴啊! 但无论她如何动眸,陆芳远像未察觉似的,仅搂她在怀,甚至连个眼色也没给她。 然而,从她的眸线望去,能见他温玉下颚微微绷起,那神色状若沉吟。 “所以,你把菱歌送回来了。”他了然般低声道,不是问话,亦非叹息。 第10章(2) 樊香实心口重重一震,瞳心湛动。 小姐回来了吗? 在哪儿呢? 她思绪单纯,此时此际只觉能见故人,而故人安好,那便欢喜。 她知这居落内的人都念着小姐,总盼小姐有朝一日返回“松涛居”,却没料到当年带走小姐的坏蛋会将人带回来。 这一方,封无涯亦是震了震,阒黑双目一瞬也不瞬地直视陆芳远,过了好一会儿才不太情愿地开口。 “菱歌在她自个儿的院于是。”一顿。“我将她安置在那里,过来此剑寻你,恰见黑衣客劫你怀中那住玩意儿……你养那玩意儿养那么多年,那味药引应已养成,而当初你养怀中那个人,全为了替菱歌续命,不是吗?该知道的事,菱歌全跟我提过,要救治菱歌,非她不成。” 非谁不成? 谁呢? 樊香实感到莫名寒意,仿佛居落四面八方的风同时吹拂而上,她脚底生凉,那股恶感从下而上穿透全身。 鲍子、公子,你看我啊!看着阿实啊! 小姐怎么了?要救小姐,究竟非谁不可? 再有,你怀中是我,你告诉姓封的,我不是什么“玩意儿”,我是人,是阿实,我有名有姓,我是樊香实…… 终于,她的公子垂下长睫,深幽目光落在她面容上。 他承接她的注视,她睁圆双眸怔怔瞧他,有什么剖心而过,她呼息陡紧……这样的公子,此时此刻与她四目相接的男子,对她而言太过陌生,他眼底没有感情,如北冥冬临,冰雪层层厚叠,掩盖一切生机…… 他是谁? 而对他来说,她又是谁? ……抑或者,她仅是个“东西”? “那方『血鹿胎』尽入她月复中,你当初不就存着那样的心思吗?用『血鹿胎』养活她,保她性命,再把她当成『药器』,慢慢滋养她的心头血……” “菱歌提过她殷氏一族短寿之症,你对此事亦上了心,不是吗?如今我把菱歌带回『松涛居』,不正合你意?” “陆芳远,你欠殷家的一切该当还清,你现下所拥有的一切尽是你师父殷显人和菱歌给你的,你必得救菱歌!她是你师妹,唯一的师妹,是你师父托付于你的唯一一人,你必得救她!” 封无涯说到最后,语气陡狠。 樊香实怔怔然看到,看到他目中微潮,仿佛雾气入了眼,盘踞不去。 他在很害怕,怕公子不愿出手,因此急了,又是威逼又是利诱—— “陆芳远,你如肯救菱歌,要我姓封的做什么,我绝无二话!” “你要我跪下求你吗?那有何难?” * “小姐啊,没想到封无涯还挺有情有义,当年为了小姐叛教出逃,如今又为小姐重返北冥。还有小姐……他、他当真下跪了,而且不只跪下,还跟公子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血流满面呢!我本来看他不顺眼,但他这么又跪又拜的,呵,突然变得顺眼好多。” 沉寂了两年岁月的“烟笼翠微轩”,在前天夜是子人返家之后,终于添上一抹生气。 但,也仅是少少一抹,因被送回“松涛居”的殷菱歌已陷入昏迷,脸容苍白得寻不到一丝血色,唇瓣灰败,气息弱极。 樊香实用棉巾沾了水,小心翼翼润过小姐略干的唇,边服侍着,边低幽又道:“小姐,封无涯说,你和他原本就要有孩子了……” 原本。 而如今却没了。 她一手悄悄伸去覆在殷菱歌平坦的月复部,想像怀了孩子却又没了,究竟会有多痛?是否跟她的心一般疼痛? 这两天,她听懂一些事,弄明白了一些前因后果,从一开始的惊愕、迷惑、不敢置信,渐渐变成接受。 有时“不知”确实比“知”幸福。 当真相坦然在前,那像是无数根针慢慢、慢慢扎进血肉内,扎进心中最柔软而毫无防备的地方,让她想也痛,不想也痛,每一口呼息吐纳都要牵动血脉,痛到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摆月兑那种绝望之感…… 她顺了顺小姐的发丝,将被子拢好,忽而微微一笑。 “小姐,阿实终于明白了,当年你硬塞给我盘缠,连半骑都偷偷帮我备好,要我连夜离开『松涛居』,原来不是讨厌我想赶我走,而是护着我呢!”她真笑出声,面颊发白,双眸略红。“小姐难不成是见我留下,走不成了,只好来一招山不转路转,换你潇洒走?” 她定定望着枕上那张憔悴瘦削的脸,望了许久,轻声呢喃道:“小姐,不会有事的……该还的东西,阿实会老老实实还清……” 有人进了雅轩,撩开门帘走入。 来的人是在居落内做事的大娘。 “阿实啊,灶房那儿帮你留了几碟菜,还有一大碗你最爱的打卤面,快去吃,这儿有大娘照看着,不会有事的。” “嗯,谢谢大娘。”她眨眨眼,盯掉热气,咧出好大笑颜。 小姐返家,“松涛居”是的众人自是欣喜万分,却也为小姐的病担上心。 然而樊香实是知道的,居落里的人仅单纯以为封无涯之所以送小姐回来,是为了向公子求医,却不知公子若要下手医治,非用上她樊香实不可。 非她不可。 揉揉仍发热的眼,她一骨碌跃起,来深吸了口气打起精神。 “大娘,不成了,听到打卤面,我肚子要打响鼓喽!” “快去快去!能吃就是福啊!吃饱些,把自个儿养壮些才是道理。”一叹。“可别像小姐这样,唉唉,本来不都养得好好的,哪知离开两年多,回来就成这模样,不教人活活心疼死吗?” 她没接话,只淡淡勾唇。 此时撩开帘子正要走出,恰与踏进雅轩的封无涯打了照面,对方手里端着一碗冒热气的汤药,刚岭面庞冒出许多青青胡髭。 见到她,他双目微凛,樊香实倒坦然了,对着他淡淡又笑。 “我帮小姐擦过澡,换上干净衣物……对了,新的脸盆水也已换上。”低声交代后,她不等他回应,人已掠过他面前往外走。 谁知一踏出雅轩外的廊道,那人便等在那里。 淡青衫色一直是她眼中最悠然、最可心的一抹。 她从不知自己会如此依恋他,光想着往后不见他身影,她便五脏六腑俱痛,像生生往心魂上划下一刀。 他负手静伫,眼神又是那种湖山漠漠之色,淡然且深远,让人探不着底。 可,无所谓了。 那些当知与不当知的底细,她已然知晓。 鲍子默然无语,不妨由她开这个口。 他和她总得好好谈过,谈过后,她想,她当能释怀。 徐步走到陆芳远面前,她扬睫瞧他,略腼腆一笑。 他和她向来是极有默契的,即便她在他眼里仅是一个“玩竟儿”,她眉眼一动,他已知其意,遂缓缓跟上她的脚步,走出“烟笼翠微轩”,走上那百来阶的石梯,在这天际将暗未暗之时,穿过那片云杉林,来到“夜合荡”。 她走进那座六角亭台,此时六面细竹帘皆高高收束,登高临下,能望见远处的山峦与浮云,而另一边则是烟氲轻漫的温泉群。夜合未发,但不知是她想像得太深,抑或真有花开,爽冽的清风拂来,真也挟带那迷人馨香。 她转过身,静静面对他。 明明如此熟悉,此刻面对面相视,竟诡谲地生出陌路之感。 她一笑,晃了晃脑袋瓜,许多话梗在胸臆,是到了该问清的时候。 “怎么办好呢?公子这样瞧阿实,实在让人难以生恨。” 尾随她一路过来的陆芳远一张俊颜依旧不生波浪。 面无表情最是无情,可真要说,他的那双眼仁儿黑黝黝、深幽幽,似无情无绪,又似拢着太多东西,只是她已无力去分辨。 “公子跟阿实谈谈,好吗?”她语带请求。 他深深看她许久,薄唇终是一掀,嗓音幽沉。“想谈什么?” 她咧嘴一笑。“谈你我之间早该谈开的事。” 见他抿唇不语,她挠挠脸,不禁低下头,片刻才又重拾话语。 “公子,瞧小姐那模样,其实已到命悬一线的地步了,是吗?” 陆芳远微微颔首,抿抿唇终于出声。“殷氏一脉皆难活过而立之年,倘是怀上身孕,结果更糟,而菱歌还小产了,气血双亏,要活不易。” “公子会让她活着的。”她忽而道,肩稍轻动,却未抬头,软润的嘴角一直翘翘的,仿佛心里带喜,再难、再严酷的困局都成风花雪且。 没听到男人驳斥她的言语,这亦在她预料当中,要小姐活,唯樊香实死。 她会死吧?毕竟,他们要的是她的心头血。 喉儿微燥,她咽了咽,悄悄深吸口气,道:“公子,封无涯那晚说,阿实是个『药器』,拿来养药用的,他还说,那药就养在我心头……”略顿,她慢吞吞扬睫,有点小苦恼般瞅着,他苦笑。“公子……那几只小鹿是否受我拖累了?其实我身强体壮,根本不需鹿血补身,之所以饮那些鹿血,是为了滋养当年那方『血鹿胎』凝在我心头的那一点点宝血……” 陆芳远五官沉静,气息亦静。 樊香实知他默认了,晃晃脑袋瓜又是笑。 “你该早些告知我的,公子什么都不说,害阿实每个月喝那鹿血喝得两眼汪汪,心不甘情不愿。要是知心头养着那么宝贝的东西,我会练气练得更认真些,把心头血养得漂亮又饱满。” “你不怨我?”他忽问,语气持平。 她眸珠思索般溜转了圈,唇上的软弧淡淡。 “怨啊。怎不怨呢?既怨又恨,恨得牙痒痒,唔……按理说,似乎应该要有这样的感觉才是,可嘴上这么说,也这么告诉自己,真要身体力行,又有点儿不知该怎么怨、该如何恨……唉唉,怎么办?我连这事都做不好,真头疼。”说着,她举起小拳头敲了敲额角,仿佛极是苦随。 突然间,像似她手劲太重,她一声呼疼,揉着额头,眼泪便跟着涌出。 泪水越掉越多,擦都来不及擦。 她都拚命要自己别哭了,但依旧哭得像个丝毫不能忍痛的三岁小娃。 “我……呜呜……我没有怕……我才不是怕……心头血就心头血,小姐需要这味子救命药引,那就来取啊!我不怕,该还的我一定还清……那年那这雪崩……呜,反正早该命绝了,这条命到底是检回来的,我、我多活好些年呢,有啥好不甘心……可是……可是公子很坏啊……真的很坏、很坏、很坏……你怎么可以这样?大坏蛋……大坏蛋——呜呜……”下一瞬,她被拉进一个再熟悉不过的怀抱,微颤的身子被牢牢抱住。 她一直哭、一直哭、一直哭,揪紧青衫,一直往他胸前淌泪。 抱住她的人就如以往那样轻抚她的背、她的发,很疼很疼她似的。 他用下颚温柔地摩挲她发顶,好闻的气息包围她,然后有无数轻吻落下,怜爱般落在她湿漉漉的腮畔和红通通的耳际。 他俯下头,侧脸吮住她的小嘴。 她到底抵杭不了他的男色,呜呜咽咽,还是让他的舌钻了空,在她檀口中肆虐,将她彻彻底底吻了个遍。 咄! 蓦地一响,干净利落,微震耳鼓。 于是,她左胸剧痛! 那痛来得太突然,直直狠扎进去! 她惊骇瞠眸,齿关不禁一咬,死死咬着他下唇,口中立时尝到血气。 他的脸离她好近、好近,长目幽深,一瞬也不瞬地凝住她。 她搜寻他面庞五官,什么也看不出,只有墨羽般的长睫微微颤着,只有两丸千年古井般的眼仁映照出她苦笑模样。 她松了齿,放开他的唇,眸光缓缓往下挪移,就见左胸上刺入一根钢针。 她认得那根娃儿小指般粗细的钢针,那是他黏身藏于袖内的兵器,比刀利落,比剑灵动,那年在厚厚雪层底下,他曾用那根钢针救过他们俩。 所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吗? “这样很好……有始有终……挺好……”她极想笑,真的。自从前天夜里弄懂了一些事之后,她总想笑。 双膝一软,身躯如断线傀儡,她倒进他臂弯里。 他唇伤似乎颇严重,一丝鲜血淌至颚下,她颤颤抬手触模他的颊、他的颚,抹掉那缕血红……不知是否她触觉出了问题,竟觉他脸肤一下子变得好冰,方才还热烫不已,现下却发凉一片。 望着,她掀着唇,每个字都牵扯了那抹剧痛,却执意要问。 “公子……我……我想知道,你有没有喜欢过我?是真心的……不是骗我、蒙我,是真心的那种……有没有……有没有……”她眼神涣散,等不到她要的答覆,一股凶猛的力量抽走她的神魂,让她意识跌得非常之深。 她晕厥过去。 男人横抱她,朝炼丹房疾驰。 他神色平静,近乎无情,然而心长在他身上,疼了痛了,滞闷着、难受着,全是如人饮水,只有自己清楚。 第11章(1) 一股温热从胸中抽离,那里血与气,那里她的,却是人家借她心房养成的。 她下意识提气想挽留那注血气,但温热终失,她气泄神散。 到头来,还是虚空一场。 竟是虚空一声…… 她在虚空中找到自己,似梦境又非梦境,她不管,直朝前奋力而行。 “你走开,不要跟来!” 樊香实回头对那青衫男子扬声嚷嚷,雾太浓,湿气沉重,她的衫摆与鞋子仿佛湿透,每踏出一步都觉黏滞难行。 那男子身影渐渐行近,不理会她的阻遏,雾从他脸上散开,清美面庞曾是她最喜爱的……唔,即便现下,她仍是喜爱啦! “你还要什么?我把该还的还清,不欠你了,你别跟着我!”她生着气,却没学会如何这他大发脾气,只晓得自个儿气自个儿,顶多鼓着双腮瞪人。 “别走远了。”男人这么说,嗓音幽柔,望着她的眼神无比专注,像似只看着她,不论发生任何事,只愿这样看着她。 她有些承受不住他的目光,头一甩,转身再走。 面前依旧大雾茫茫,她不知身所何在,不知该走往哪里,但无所谓的,只要走得远远,把那抹青衫影狠狠甩开,那便好。 或者这是她的阴间路。 她嗅到夜合香气,有花香一路送,她亦颇为安慰。 她忽而回眸,身后已无人,雾气重重。 明明是她要的结果。心中却怅然若失。但既是阴间路。又怎能让他跟来? 攥着小拳头揉揉起雾的双眸,她深吸口气,一回身,陡地惊喘。 “你、你你……”瞪着那突然挡住她去路的男人,说不出话。 “我说,别走远了。我说的话,你不听了吗?”他低柔问。 曾经,他说什么,她都听,他要她做什么,她都做。但,毕竟是曾经。她依然瞠眸瞪着他,抿唇无语,很努力地想击退不断窜上鼻腔和眼眶的热潮。 “回去。”他道。 她不答话,选了另一方向想奔进雾中,哪知他似移形换位,她竟自投罗网撞进他怀里。 “跟我回去。” 回哪里去?哪里有她安身之到? 爹娘留给她的小屋早都没了,而他养她整整八年,她能还的都还上了,能给的全给了,他的地方又如何能待? 她拳打脚踢挣扎起来,边哭边骂,边骂边哭,胸房好痛好痛…… * “咦……阿实?阿实,醒了吗?!噢——娘啊,我的眼睛!没想到连作梦,你手劲都这么猛!樊香实,要是醒了,就给你小伍爷爷开个眼,别挥来打去——” 樊香实皱眉低“唔”一声,眼皮子终于掀开。 她仍昏沉沉,满额冷汗,但此时坐在榻边俯身望她的这张脸,她认得。 “小伍……你、你怎么跟我一块儿来?你也死了吗……” “少咒我!什么死不死的?!我活得好好!”的见她神识不清,他也懒得跟她计较,只急急道:“阿实,你是不是惹恼公子了?你被关在这炼丹房后的密室都十来天了,大伙儿问起你,公子只说你得了病,需要行气调养,所以抓你来闭关……唔,不过现下瞧你脸白得跟涂面粉似的,真得病了呀?还是中毒?” 当了多些年药僮,如今已升格管着新进药僮的小伍多少从陆芳远身上学了几手,他皱皱鼻子猛嗅,没闻到什么毒物气味,遂又把起樊香实的手脉,脉象极沉,不好断定。 “哎呀,你到底怎么了?我是偷溜进来的,这密室开关我还是偷觑公子许久才找着的,大伙儿全等着我带消息出去……樊香实!别又睡了,你跟我说说话啊!” 勉强撑起精神,扯唇一笑。“我没中毒……只是……可能得调养一段时候了……”在那片黑雾中走那么久、那么远,雾一散,怎又回到这世间? 小伍撇撇嘴道:“公子也真是的,要调养干么抓你闭关?而且他……他还……”脸泛红,他头一甩。“他还拒绝了大娘和婆婆的好意,说由他亲自顾着你便成,这、这哪成?公子根本把你当成他的了,这么大大咧咧、不遮不掩的,你到底是女孩儿家,很吃亏的你晓不晓得?” 樊香实虚弱又笑,除了笑,实在不知作何表情。 “小伍,谢谢你……我、我不会有事的……你快些出去,别被瞧见了,公子他、他原是不让人知道的……”所以才把她困在密室里吧? 能活,当然好。 阿爹教过她的,只要有一线生机,总得努力活下去。 她求活,若有机会,定是费劲挣一条生路。 只是她不懂……不懂他为何救她? 他要的是她的心头血,取出那宝血,在他眼中她就成无用之物,已废了的玩意儿,又何必花心思去救? 不懂啊不懂……她倦极般正欲闭眸,却听小伍一声颤呼。 她背脊亦随着发颤,循着小伍的视线望去,密室的暗门竟已开启。 阔袖宽衫,正是那抹淡青色泽。 她脑中沉甸甸,心头也沉甸甸,知道小伍要遭殃了,掀唇欲语,却什么都说不出。 隐约间,似听到那人低沉一声“出去”。 ……叫谁出去呢? 挨在她榻边的小伍不见了,她吸气再吸气,进入胸肺内的气却如此之少。 待她再次睁开双眸,映入眼帘的竟也是一张男性面庞,但已不是小伍,是他,那个她最最不愿见着、却又最最喜爱的男子。 “醒了?”陆芳远低嗄问,眉目微沉,似不确定她是否真醒。 她定定看他,一时间胸内风起云涌,无数、无数的情绪起伏交腾。 她身子颤抖抖,一颗心亦颤个不停,颤着,剧痛着,仿佛当日那刺入之痛重演,她疼到面色若纸,早无血色的脸更白三分,几是澄透。 “小伍他……你、你别为难他……”咬牙,她硬挤出话。“你不愿旁人知道我带伤的因由,我……我不会说的……你别为难小伍……” 他双目一卢浮爆,似发怒了,但怒气未发,仅沉声道:“放心,我只罚他在炼丹房守夜半月,不会杀他。” 闻言,她神态一松,合睫又想睡去。 忽而胸前一凉,她发颤,双眸陡又掀开。“你、你……不要……” 他揭开她的衣,外衫和里衣都掀开了。 她大惊,开始拳打脚踢,之前是在梦境中挥打,肉身不觉特别痛楚,此时动手动脚在他掌下没命般挣扎,一动,她咻咻喘气,五指连心,指动心也动,扯得她心脉痛到不行。 “别挣扎。再动,吃苦的是你自己。”他按住她果肩。 樊香实确实也无力再动,额上冷汗越冒越多,泛凉肌肤感觉到他透出热气的指温,让她身子一下子紧绷,一下子发软,月复内竟兴起暧昧的酸软,动欲的滋味从丹田漫开……都这模样,都落到这地步,她还是抵挡不住他的亲近,这身子太熟悉他的碰触,像被驯化的兽,嗅到他的气味、感觉到他,便收敛了爪子,由着他予取予求。 她的伤在左乳上方,他掌心虚贴着,往那小小深洞撒进药粉。 她感受到他的专注,感受到他的贴近和气息……牙一咬,她抿住几要出口的吟哦,小脸侧向一边,闭眸不愿去看。 实在该唾弃自己,怎么这么禁不起撩拨? 她、她真该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忍到眼角渗泪,她双颊白中透出虚红,好半晌,那折磨她心志的敷药之举终于结束,他在那伤上覆盖净布,再一层层替她将衣物拉上。 温柔的指抚上她的颊,沿着她侧颜姣好的弧度缓缓抚模,她呼息一颤,气他也气自己,藏在眼角的泪水气到渗流出来,被他轻柔一揩。 走开!快走开!别再招惹她! 她很弱、很无用,撑不住的! 好心点,别这么玩她! 上天没听从她的愿望,他就赖在那儿,一手还探去按她的手脉。 静谧谧且紧绷的氛围里,他突然启唇出声,徐慢道:“按我师父殷显人当年写下的疗法,取得『血鹿胎』后,必得再寻一名初潮将至而未至的少女,让她吃下『血鹿胎』,再助其行气,将胎血化开后,再重聚于少女心头,然后慢慢将养这抹血,可养上八到十年,养成后,少女心头血成为最纯、最佳的药引,无论混进任一味药中,皆能提出最强药效。” 樊香实真的、真的没想哭,但眼泪却违背她的意愿,流过一波又一波。 尽避她紧紧闭眸,那些湿润的叛徒仍旧不断渗出眼角,被他拭过又拭。 她不看他! 不要看他! “阿实……” 听到那声低唤,她突然呜呜哭出声,下一瞬又狠狠咬住唇瓣。 “你在那时闯了进来,在我终于拿到『血鹿胎』,急着想找一名小泵娘当『药器』的时候闯了进来。”他的手太过温柔,一遍又一遍抚弄她的湿颊,揩掉她翘睫上的露珠,然后拂开黏在她湿颊上的发丝。“于是我恶心一起,将那方『血鹿胎』尽数喂了你,你这一头深紫发,亦是食尽『血鹿胎』才成这模样……我保你性命,就为往后取你心头血,你现下气我、恨我,皆是该当……你好好养着,等身子大好了,留在『松涛居』里,想要什么尽避开口,我不会亏待你。”略顿。“就当作我对你的补偿。” 又有什么往心里扎进,樊香实呼息一浓。 她不懂他了,原来自始至终从未懂过……既要伤害她,又为何救她?还说什么补偿?她又哪里需要他偿还什么? 缓缓地,她转过脸,张眼瞧他。 他表情一如往常,就那双眼神深黝了些,仿佛掩住了点似有若无的东西。 “什么补偿……我、我不需要的……”她喘息,无奈苦笑,硬把一字字说得明白。“那里还债……说到底,还得感恩公子当时出手救我一命,如今还了该还的,了结这段缘,那、那也是该当……” 他眉峰一蹙,长目细眯了眯。 她也不怕他着恼,苍颜再次撇向一边,这会儿她未闭眸,那根头尖尾钝的钢针就搁在榻边矮几上,落进她眼里。 她怔怔盯着它,钢针不沾一滴血,流光迷人……好半晌她才问:“我的心头血是怎么取出?又……又如何活下来?” 周遭静极,她本以为他沉吟不答,却听他平静道—— “钢针中空,针中有针,直入你任脉左侧半寸之处,那里心经汇入心室之点,刺中后,再以缓劲弹针,引出三滴心头血。” “三滴……”她再次怔然。 宛若在鬼门关走过一遭,虚弱至此,竟只要她三滴血……她忽而惨惨一笑。“那确实是公子手下留情……我听了封无涯那些话,都觉自个儿小命必然不保……公子为救小姐,把阿实养了那么久,即便小姐后来离开,不知归期,你……你仍每月盯我饮鹿血,月复一月……” 他仍专注看她,那眼神便如她阴间路上那这大雾中,那青衫客注视她时的目光一模一样,专注到深不可测,让她难以承受。 她挪开眸线,润润略干的唇瓣,轻声问:“小姐那边怎么样了?是不是好些?” 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他的答覆。 她微敛的睫不安分地动了动,却见他从袖底掏出一个扁匣。 他打开匣盖,将匣子放在她枕侧。 “今天日阳方落,花就开了,我瞧着几朵生得很好,全摘来给你。” 匣内装着十来朵半开的夜合,花香如丝如缕漫开,樊香实眼眶陡又发热。 男人探袖轻抚她的颊,指端温柔勾卷她的发丝,徐雅嗓音欲将人融成一滩柔水般钻进她耳中—— “待阿实养好了,我陪阿实上『夜合荡』赏月、赏夜合可好?” 泪滚落下来,完全擦招架不住,她不住地调息,一动气调息,左胸便痛,但这样的痛来得太好、太适时……她合该清醒,去了半条小命才爬上岸,她再不醒觉,连她都要瞧不起自己。 “公子不必如此……”她忍着一抽一抽的、有形的、无形的心痛,白着脸,一字字磨出双唇。“你既已替我留了命,我自会好好珍惜……”略顿,扯了扯唇角。“当年公子陪我躺在雪层里,我便说过……只要有一线活命的机会,就该努力活着……如今公子手下留情,阿实很承这个情,待我把伤养好,这些事……我谁都不告诉,也、也不会怪罪谁……”喘息,徐徐拉长呼息,想让胸口别纠得这么紧。“……我只求一事,求公子别再骗阿实,公子心好,我喜欢,公子心恶,我也喜欢的,但就是不愿公子骗阿实,所以……所以你别再说那些哄人的话,也别做那些能收买人心的事……别……别再让我以为公子真有情……”断了念想,断少,她的心也就不那么痛。 说完话,她觑向他,气息忽地一滞。 他双眉压得极沉,目光更是深沉难,测摆明是动了怒。 他动怒,无形怒涛翻涌而出,周遭之气骤绷。 他瞪着她,带看挟柔的双目忽而含霜伴雪。 她不惊无惧注视着他,心轻颤,却坦坦然。 他抿紧薄唇,明明发大火了,却未对她撒气。 长身沉静立起,那张俊庞上的怒色眨眼间已敛得干净,起身时,指间犹然勾着她的发,他挲了挲,略紧一握才放开。 “你的伤虽裹了药,外敷后还需内服,我去取汤药过来。倘是累了,再睡会儿,等会儿再唤你喝药。”叮嘱之语仍说得徐慢低柔。 樊香实将半张脸压进枕中,任发丝轻覆,她不哼声,感觉他仍在看她,片刻过去才听到密室壁门滑开之声。他终于离去了。 花很香。 她张开眸子,那匣子小白花无辜地躺在那儿。 想像他摘花的身影,内心不禁一荡,但如今的她是如梦初醒,会心动,无力回天的心动,却也明白事情底蕴,不再自困。 细想想,她软声指责公子骗她,其实,他从未欺她。那一年他便说了,他想将她带回“松涛居”,养得肥肥女敕女敕再宰杀,问她跟不跟?是她一迳赖着他、喜欢上他,他把话挑明了,她却半句不信。 想起小伍说的,这几日都是公子亲自照看她,那肯定什么丑态都被他瞧尽,在他面前真连一丁点儿尊严都没了……既是醒了,既是留了命,她就得快快养好自个儿,养好了,也才有力气去想将来该何去何从。 不愿再欠他,除了一条命,她什么也没了。 这一次,她真是孑然一身…… * 第11章(2) 炼丹房那张平时用来打坐行气的榻上犹印着血渍,他没让药僮换下。 那里樊香实的血。 那晚在“夜合荡”的六角亭台里,他对她下手,抱她疾驰来此时,将她锁在炼丹房中,那些血渍正是那时留下的。在他取完那三滴心头血,封她血脉将钢针拔出时,再如何利落小心,仍让她胸前溅了血。 下手时,他相当冷静,情绪冰封近乎无情。 那姑娘喜爱你、尊崇你,感情如此直接,你能背弃她吗? 菱歌的话不断在他脑中响起,他记得那个早烙在心上的答案—— 他能。 只是时机未到。 如今是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封无涯将殷菱歌送回,正中他下怀,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他要的这股“东风”早养在身边,有什么好迟疑? 他无丝毫迟疑,却不知事后心思会紊乱至此。 他养着她,原就存着宰杀她的念想,他行恶,恶人本该行恶,他没有半分愧疚,却在她半身淌血、面白若纸时恍了神思。 说穿了,不就是个姑娘而已,养在身边跟养条狗没两样,待她一点点好,她就掏心掏肺,想往他身上蹭些温情,仅是如此而已。 我见过阿实和你在一块儿的模样,她望着你时,眼睛总是水亮亮…… 经过“这一役”,应该再难见她望向他时水亮亮的眼神了。 惋惜吗? 他一时间竟答不出来,但见她清醒后避他的模样,无由地让他心头起火。 为她摘花,那是一时兴起,下意识想见她笑……她却已不信他。 这是必然的结果,他早该了然于,心何须发怒? 樊香实可弃,如今的她尚余什么价道? 他未取尽她心头血已是心慈手软,养着她的这几年,他把她想望的一切全堆到她面前,待她还不够好吗? 鲍子心好,我喜欢,公子心恶,我也喜欢的,但就是不愿公子骗阿实…… 他胸中陡窒,指力不禁一掐,“砰”地厉响,一只陶土药壶碎在他掌里。 “公子!”适才被赶出密室的小伍原本惴惴不安地躲在一旁模着手边事,见陆芳远从密室出来,一路晃到炼丹房隔屋的煎药小房,他仍是不敢上前,突见自家公子提爆烧烫烫的药壶,里头药汁尽泄,公子不觉烫,他都拧心了。 不只小伍,几个在声的药僮全吓了一大跳。 小伍寻思快些,立即端上脸盆水,急声道:“那药汁烫手,公子快浸浸!” 陆芳远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不碍事。” 碎片割伤手掌,幸好仅是细细两、三道,他浑不在意,只瞅了眼地上药渣,问:“这是煎给小姐的药?” “是。”答话的小药僮忙蹲下去收拾。 樊香实的三滴心头血,在当日已被他混入这些年来陆陆续续为菱歌搜罗到的奇珍药材中,熬制成浆,再凝浆成膏,而后揉制过筛,筛出共十粒药丸。 他每日让殷菱歌服一丸,再辅以汤药与行针过穴,在第七日上,殷菱歌终于清醒,第十日已能出声,但仍需要长期调养。 倘是在以往还看不清自己真面目之时,师妹虚弱到无法下榻,每日醒着的时候不出一个时辰,他一颗心肯定高悬不下,时时守在师妹身边事必躬亲。 然,此时此际,人事已非。 “再重新熬一碗送去。”他面无表情地交代。 “是,公子。” 他走近另一只正搁在小火炉上熬得滚沸的药壶,刚要揭盖,一旁小伍已道:“公子,那是阿实的汤药,差不多熬好了,您……呃?” 揭盖瞅了眼,陆芳远也不惧烫,徒手抓着壶柄将药汁倒进白盅里。 他看着汤色,确认药香,然后舀了一小匙亲尝。 蓦地,脑中闪过一道雷电—— 这些天,他心确实高悬不下,却不为菱歌;他也时时守在某人身侧,事必躬亲,那人更非菱歌。 他何须这么做? 自问时,答不出,内心一阵厌烦,继又想起密室里那姑娘闪避的眼神、说出的话,烦闷感便层层堆叠,嘴里尝的、鼻中嗅的,尽是恼恨滋味。 “将药端去密室。”他突然把那盅汤药递给愣在一旁的小伍。 垂着宽袖,他一脚都已跨出煎药小房,却头也没回又丢下一句。“记住,喊她起来,盯着她把药喝完。” “……是,公子。”小伍当然知道主子口中的“她”指的是谁,只是听主子这语气……也不晓得哪里不痛快? * 樊香实结束十多天的“闭关调养”醒来后的隔日,终于从炼丹房后的密室搬回“空山明月院”,而且是陆芳远亲自帮她搬,一路横抱她走回院内。 毕竟是主子的院落,居落内的人要想进来探望,总得趁主子不在,偷偷模模溜进来,又或是趁着帮她送水、送药、送饭菜时,停下来与她多聊几句。 樊香实很感激这些人,每每有人来探看,她总强撑精神笑得开怀,不想让他人挂心起疑,若问起她的病,只说是练功时严重岔气、呕了血,且心经带损,才需在密室静心调养。 不过,当婆婆和大娘问起公子和她之间的事时,她还真不知该如何应付。 “这事啊,阿实也不要不好意思,这样挺好。小姐当年是狠了点……唉,算了,反正都嫁人了,公子若喜爱着你,那也算圆满。” “阿实,咱瞧公子待你很上心啊,那日见他抱你回这院子,公子脸上可小心了,生怕碰疼你似的。” “那几日说是在密室内闭关调养,阿实的大小事全赖公子照料吧?”婆婆拍抚她的手,喜上眉梢。“公子老大不小,你也满双十了,是该在一起,可既是在一起,总得请居落内的大伙儿吃喜酒,是不是?阿实要不好意思提,婆婆去替你探口风?” 她简直有口难言,白苍苍的脸色竟也胀红,无法解释,只能拚命对婆婆又求又乞又拜,求她老人家别去对公子乱提一通。 她真吓坏了。 这“松涛居”虽好,却如何还能再待? 移回“空山明月院”后,她更努力养伤,早晚服用汤药,外敷内服,待能半起,又开始盘腿凝神地练气,愈练愈觉公子当时那一刺,刺得万分巧妙,竟能避开她的胸骨与肺脏,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直直刺入心头那指甲般大小之地。或者正因如此,她肺经未伤,行气练功时成效就好上许多。 到得夏末时节,她左胸的伤已淡淡收口,下地行走时也能一口气走上大半个时辰而不会气喘吁吁,面泛潮红。 好几次,她会偷偷未到小姐的“烟笼翠微轩”觑看。 守着雅轩的是封无涯,如今他还真像“松涛居”的上门女婿,除服侍小姐起居琐事外,居落内的一些活儿他也得干。 至于小姐……樊香实看着,心里颇觉安慰,小姐状况一日较一日好转,每日清醒的时候渐渐变长,虽仍虚弱无比,但毕竟让在意她的人有了盼头。 她脸皮女敕薄,怕自个儿尴尬也怕对方尴尬,所以一直没正大光明探望小姐,如今知道她樊香实血没白流,心头这小窟窿没白挨,其实也就足够。 懊还的,真的都还了。 此时,有温热的指探来按住她手脉。她陡一震。 张开双眸,练气行功太过专注的她竟未察觉公子是何时到来,又何时上了她的榻,与她面对面盘坐。 她实不愿他如此靠近,总难管住那最最低俗又最最真实的欲念,每当对他动欲,她便攥拳、暗掐腿肉,甚至紧咬下唇,什么烂招都能使,偏偏掌不住心,心都已多个窟窿了,却还是鲜活乱跳。 手脉受制,左右两股丰沛热气陡地渗进血肉,顺着经脉游走她全身。如此一来,又是欠下人情,她有些紧张地挣了挣,却挣月兑不开,扬睫见他面色不豫,她心一跳,冲口便出—— “不劳公子费心,阿实自能行气。” 她语气微绷,但表情很没气势,只盼他好心一点别来撩拨。 哪知他脸色陡变,她不愿靠近,他却猛地一扯将她带进他臂弯里。 如此一动,她左胸尚未痊愈的伤又被扯疼了,秀眉不禁拧起。 她忍痛般闷哼一声,下一瞬,他倒是静止动作,仅静静维持搂抱她的姿势。 疼痛一过,樊香实试着推开那片男性胸膛,他却不动如山。 不仅推不开,他还得寸进尺将她整个人捞过来,让她背部紧贴他胸前坐着,然后可预料的,她双腕手脉再次被他精准按住,她不愿再承他的情,他偏偏一波又一波地将情、将恩往她身上推送。 她还不起的。 然而有他从旁相助,她体内气息果然充沛腾跃,在瞬间弥补了虚空,补足所欠缺的。 他的气在她体内引导她,让她能轻易循着途径,小周天又大周天地行气于奇经八脉当中。 “静心,随着我的气走。”他体热透出,再徐徐渗进她背肤。 她咬咬牙,好不甘心,对他的“好意”挡都挡不了,只能被迫接受。 当下凝神闭眸,宁定心志,让他的气充盈全身,再慢腾腾循着他的流动而流动,不噪进,稳扎稳打。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他敛气于丹田,她额面业已渗出温热薄汗,浑身轻飘飘,身躯热且柔软。 有好半晌,她完全不想动,觉得这样赖在他怀里好舒服,整个人仿佛浸婬在漫漫温潮中,随波起伏。 直到他忽而收拢双袖,热息拂上她脸肤,一个吻似有若无落在她颊面,她陡然一惊,倏地直起纤背从他怀中退开。 她一下子动得太急,不禁轻捂左胸伤处,本能地想按住那方带牵动的肌筋。 “公子……多、多谢公子……”道谢时,连他双目都不敢仰视,当然也就错过他骤然间一变再变的神色。 “当真谢我吗?”陆芳远轻哼了声。 他的怒气是外显的。她偷觑他一眼。尽避语气淡然,嘴角甚至还有一抹微微上翘的弧,但樊香实清楚知道面前的男人发怒了。 这样的公子对她而言甚是陌生。 心绪外露,且容易动怒的陆芳远,在她脑中似不曾存在,一时间她竟接不上话,只能怔怔杵在那儿。 幸好他没进一步为难她,他若对她出手,她只有挨宰的分,更怕的是她肯定把持不住。她说过,倘是他心恶,她也是喜欢的,何况他对她一直那样好,连在男女上头,他亦能拿自己满足她……只是如今的她,已搞不清他的意图,不愿他骗她,不愿他为安抚她而哄她、引诱她。 不是真心的,她便没办法蒙着眼假装一切无事,一切皆好。 两人在榻上对峙了会儿后,陆芳远先打破沉默—— “明日起,我随『武林盟』外诊一名退隐的江湖耆老,来去约莫十日,我不在之时,你药要继续喝,一日两回,外敷的药我已备妥在院内。另外,每日早晚都得练气,这功课不可落下。” 道完,他下了榻,立在榻边拂了拂衫。 樊香实仍有些发愣,他一下榻,她眸光不由得追上。 四目相接,她背脊轻轻一颤,心口促跳两下,又是那种温温漠漠的眼色,即使他眉宇间仍藏不豫,眼神却透着探不见底的柔软。 她连忙撒开脸不敢再看,只咽咽喉儿,略艰涩地低应一声,表示听到了。 他又静伫片刻,离去时阔袖微动,到底没再碰触她。 他离开时便如来时那样悄静,待她缓缓回过神,房中一切未变,被搅扰的只有破掉的心…… 第12章(1) 鲍子主子不在“松涛居”的这几日,风忽而带起秋凉。 今日,在“空山明月院”养了好些天的樊香实终于向鲁胖叔和鲁大叔“蹭”来一匹马,确实是“蹭”,她挨着两位大叔又说又乞又捧的,跟前跟后,大叔们见她脸色虽没以往红润,身子却似大好了,这才勉为其难拉出一匹温驯母马,让她出去跑跑马、透个气儿。 上了马,也没个确切目的,策马轻驰,自然回到当时旧家所在。 此夏末秋初时节,当年再加这些年累积下来的厚实冰雪层已消融了些。北冥十六峰一时有四季,以往这儿该是秋高气爽,却因地形改变,风向改变,也改了她脑中曾有的记忆,只剩白雪了。 有人在不远处烧东西,像似……烧着纸钱! 她微微吃惊,一夹马肚疾驰过去。 马匹尚未完全停下四蹄,她已因看清那人,惊喜显露,不管不顾翻身下马。 “小牛哥!” 二十出头岁的高大青年抬起黛(矛勿黑)黑面庞,冲着她咧嘴大笑。 “阿实,我给樊叔、樊婶捎完这篓子纸钱和纸元宝,才想上『松涛居』瞧你呢!炳哈哈,你倒自个儿跑来了,咱们俩整两年未见,默契可还是在啊!” 樊香实用力颔首,眼泪奔了出来,又哭又笑。 * 几日后,当“松涛居”的公子主子返回居落,听闻大管事符伯捎上来的消息后,一张波润难兴的俊庞僵得难看,像极力克制着。 许久、许久,那两片薄唇才磨出话,语气持平且徐慢。 “什么叫……出去后便不见回?” “就是……听鲁大、鲁胖说了,阿实讨了一匹马,骑马出去,之后就没回来。”符伯头很疼地叹气。“她没回来,倒托人把马送回『松涛居』,是牛大娘家的大牛子把马拉回来的,牛家那两兄弟大牛和小牛从小与实丫头就相识,这事公子也晓得的……” 符伯话尾一弱,瞄到主子的模样似有些恍惚,也不知有无听进他说的话。 周遭静谧谧,好半晌陆芳远才动了动,一双眼仁黑得深不见底,平静问:“知道她去了哪里吗?” “大牛子摇头说不知,可明摆着是谎话,因他一说谎,脸便似吞了大把朝天椒,红得透紫。”一顿。“后来咱遣人去探,才知那几日到中原两江一带学做生意的小牛回北冥老家,还给牛大娘添了不少江北、江南才有的好玩竟儿,阿实外出那日,恰好是牛家那只小的启程离开北冥的日子。” 符伯又等了好半晌仍听不到主子发话,遂抬起老眼再去瞧清,就见自家公子五官凝定不动,死死不知盯着何物看,一张嘴抿得平直。 踌躇了会儿后,符伯不禁一叹。“公子莫不是跟阿实闹不愉快了?那丫头连走都不知会一声,依她性情做出这等事,实让人无法理解。”深深再叹,慢吞吞道:“唉……是说两口子谈谈情、斗斗嘴、吵吵架,那也寻常得很,都成双成对了,还闹什么脾气?”他觑着那张俊庞,试探一问:“要不……咱们追上去?他们才走五、六日,咱们快马去追,日夜兼程,肯定追得回来,公子意下如何?” “让她走。”陆芳远声微冷,平静但冷淡。 符伯老脸一僵。“可是……” “她想走就走。” “但是公子跟阿实不是……” “符伯,我觉累了。” “是说那丫头身上不还带着伤吗?唉,成什么事了?不好好在居落里养着,跑那么远做啥?若真跟着小牛子走了,跋山涉水的,一趟路那么远,也不知能不能撑住?”符伯嘟嘟囔囔故意叨念着,可惜没啥成效,身为主子的男人眉目转淡,一脸事不关己了。 到得最后,符伯只得模模鼻子道:“呃……那、那咱吩咐人送晚膳过来,公子吃饱就歇着吧,有什么事明儿个一早再说。” 老管事退了出去,屋中一静,陆芳远又端坐许久,仿佛入了定。 底下人将热腾腾的饭菜送来,不敢多逗留,放下托盘、摆好碗筷就退出院子。 他瞥了那桌子热食一眼,桌上无茶,他极自然月兑口而出—— “阿实,我要热茶……”蓦地止声。 他面庞微微扭曲,似发怒了,修长手指忽地攥了攥。 他立起,长衫服贴,阔袖轻垂,杵在原到片刻才挪动脚步。他走进开在屋中右侧的那道小门,仿佛他头又泛疼,得去寻一名女子、寻一双巧手来替他揉散额角两团胀痛,那女子身子柔软,总带迷人身香,夜来时,枕在她腿上,那幽香如花绽开,比任何一味药更能宁神。 这是间再朴素不过的小寝房。 朴素的桌椅摆设,朴素的榻面和枕被,枕头旁随意搁着一小叠干净衣物,好似打算今晚浴洗后换上,所以没收进衣箱内。 两扇窗的窗板全半启着,风吹进,吹得两面床帷在朦胧微光里晃动,朴素无色中,就那轻纱栽成的床帷带出一点点姑娘家的软味。 只是轻纱床帷之后,没有那具苗条柔软的身躯。 鲍子头疼,那……那阿实帮公子揉揉…… 他瞪着随风飘动的纱帷,两脚生了根,像这么瞪着,那姑娘身影就会出现似的。 鲍子是恶人,那阿实也当恶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公子想怎么做都行…… 傻蛋! 傻透彻了! 所以物极必反,傻了透彻,反倒觉得绝顶聪明,出去便不回来了。趁他不在时溜走,仿佛兴之所至,因而为之,什么也没收拾,走得年潇洒自若。 踅身走出小寝房,离开那个漾着她身香的小所在,他步出屋子,踏上青石板道,在凄凄夜风中出了“空山明月院”,走上那条长且陡峭的石阶,穿过林子来到“夜合荡”。 跋了两天路,他风中仆仆,一眉秋霜,此时若是下温泉池浸洗一下亦是该当,所以此夜来到这是,再寻常不过,他什么也没想……没想…… 虽说没想,两只脚像有自个儿意识般,待他稍稍回神,人竟已入了夜合树丛。 花在日阳下山时便开了,一朵朵皎白,香气如此实在,勾引他脑中思绪、他深埋的情丝…… 夜合……夜合…… 夜来相合…… 他问过那样的话—— 阿实要我吗? 不离开北冥不离开我? 那姑娘答—— 我跟公子在一起…… 那一晚他和她在一起了两早湿热身躯以再亲匿不过的姿态彼此纠缠深入中还有深入缠绵是更早缠绵他将她握在堂中在那当下他已知,她那颗鲜红跳动的心亦在他掌握之中,牢牢被他掐着。 既是控住了她,养在身边,可现下呢? 我不走,没有要走,阿实留下来陪公子,不会走! 他耳中猛地轰来这么一句,从记忆深到翻腾开来,如狂风大浪扑头打面,淋得他浑身尽,湿狼狈不堪。 一股怒火腾腾窜起,是不甘,更是愤恨,刹那间那股不甘心与怨怼吞噬了意识,他阔袖疾挥,喉中陡地厉喝—— 啪啪啪—— 气劲从指而发,虽未真实碰触,周身的夜合树从却被扫得歪七扭八! 不解气,他还不住手,阔袖再挥、三挥、四挥,狂了般折腾那些树丛,只听“啪啪啪——”连声不断,一株株夜合全被疾发的气劲扫倒,严重些的都已拦着树腰从中折断。 ……痛快吗? 收手,垂袖,恍惚望着被他弄零碎的四周围。 痛快啊,怎不痛快? 但他鼻间钻进花香。 又是那样实实在在的馨味,要他不能忘、忘不了、了结不清、清不尽这些年来的点点滴滴。 一时之间,所有痛快全灭了,蚀心蚀魂一般,花虽死,香犹在,人已远,情长存……他怎会对她有情?!怎会?怎会? 莫不是太可笑? 他陆芳远早就深识己心,他明白自己,亦明白她,知已知彼方能百战百胜,他是最最无情之人,一直都是赢家,以无情表相披着多情皮囊,仅此而已,又怎可能有情? 说到底,就是不甘! 肯定只因为“不甘心”这三个字! 她既承诺陪他,就不该背着他逃走,尽避他欺负她、哄骗她,但……她不能就这么走掉!宁可他负天下人,不让天下人负他,他陆芳远就是个道貌岸然、坏到不能再坏的伪君子,他认了,怎样?偏不让她逃! 一想通,下定决心,他转回身,跃出散倒的夜合花丛,离开“夜合荡”,直直朝底下奔。 “……公子?!” “咦,出什么事了?” 奔至百来层石阶的底端,恰遇见正要上温泉群泡澡的符伯与和叔。 陆芳远神态凝静,仅是启唇说话时,语气略显紧促,他道:“我去找人,不知何时能回,居落内的事就麻烦二位。” 直到他奔远了,奔得瞧不见影,和叔扣着自个儿的脸盆子还有些发怔,一旁的符伯已率先回神,呵呵笑,朝着公子奔离的方位扬声大嚷—— “追去吧追去吧!咱们会守好『松涛居』,会天天给小姐熬补气汤药,也会应付好『武林盟』的。公子此时不追,更待何时?记住了,得把阿实那丫头带回来啊!她要是玩野了,押也得押回咱们北冥!” 随风挟带,那些话全传进陆芳远耳中。 往马厩方向疾驰间,他嘴角显笑,笑弧透出险恶,左胸紧绷难受,他不愿去理,只觉符伯说的当真不错。 这一出手,押也得把那姑娘押回北冥! 因为他,陆芳远,很不甘心!极不甘心! * 四个月后 中原地方,江北永宁大城内。 城西大街上地点最佳、占地最方正、采光最好的店铺上,挂着一面红底黑字的大招牌,上头刻有“捻花堂”三字。 这“捻花堂”专做女人家的生意,店头摆的是各色胭脂水粉、一疋又一疋的绮罗绸缎,当然还有姑娘家发上簪的、耳上别的、颈上戴的、腕上套的各式饰品,连女孩儿家房里摆着、玩着的小物件也相当齐全。 永宁城里这家“捻花堂”是江北总铺,零售之外也做大宗买卖,铺子后头连着仓库和一个偌大的院子,前头则除了原先的买卖,还隔出一块地方,摆了好几张精致桌椅,兼做茶馆生意,只是这开在“捻花堂”铺于是的小茶馆,卖的茶全是道逃细选、其中皆有一套进究的好茶,配的糕点茶果更不一般,不光是滋味,好模样也得小巧漂亮。 樊香实已在“捻花堂”附设的小茶馆里做了两个月跑常兼打杂。 当日她遇上小牛哥,知他一大清早祭拜完她爹娘、上“松涛居”探她后,即要启程离开北冥,当时她真没多想,只觉若跟他走,便什么烦心事也没了。她喜爱“松涛居”,但赖在那里,已不知该如何自处。 一下定决心,愈益觉得可行,于是跟着小牛哥回家,将马匹托给大牛哥,生婶还哭了,直问她这是怎么了,她还能笑着安慰对方—— “就跟着出去游逛游逛,我又没卖身给『松涛居』,想上哪儿都成的,婶别急啊,阿实会回来的,总要回来呀,我爹和我娘葬在这儿呢,我的根也在这儿,难道能一辈子不回北冥吗?” 她会回去,等到……心平静了,也攒点钱,有本事替自己在北冥置个小屋,到得那时,倘是巧遇了公子,她底气足,思绪清明,应该就能寻常笑对。 她当日便跟着小牛哥一起启程。 马车里不只载她,还载着另一名妙龄姑娘,那姑娘小名巧儿,性情活泼,模样俏丽,据闻是领着小牛哥做生意的远房叔叔妻族那边的女儿,因生意关系颇有往来,这两年跟小牛哥便越走越近,知他近乡,竟也不顾礼教跟了来,看来女方家的人倒挺看重小牛哥,默许自家女儿跟在他身畔。 一路上,她看着小牛哥与巧儿姑娘之间的相处,内心禁不住发软,心想小牛哥感情终有着落,一方面替他欢喜,纠结于心的其中一块石头终落了地,另一方面又觉自个儿有些多余,实在对不住人家小俩口。 今儿个是大晴日。 初冬的江北都还嗅得到暖阳气味,风尽避是冷的,若与北冥朔风一较,那寒意还差了点儿天上与地上的距离。 端着碗刚称好的药汁,樊香实来到位在“捻花堂”后面院子的某间厢房前,推门而入。 房内的人正轻咳着,见她走进,勉强忍下咳声,苍白若纸的脸容露出浅笑。 “实姊姊,怎是你端药来了?前头不忙吗?” “忙,你调出的那几味薰香粉让店里忙翻了,永宁城的姑娘们全挤到咱们柜上,哪有不忙之理?”樊香实半开玩笑,端药近榻。“江寒波被杨姑喊去搬货干粗活,没能帮你送药,我溜进灶房想喝口茶歇会儿,就被妥以重任了。”说着,她手里的药递将过去。 病卧榻上的姑娘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接过碗,对她道了声谢。 第12章(2) 病泵娘性李,名流玉,她有个武功高强的师弟,名叫江寒波,这一双师姊弟正是几个月前拜访“松涛居”,在议事厅前的回廊上与她打过照面之人。 那个江寒波还曾扮作黑衣客,夜闯“空山明月院”,只为劫她。 怎会和他们一双师姊弟牵扯上? 而且越牵扯,还越像朋友之间的相交? 必于这些疑点,樊香实这些日子想过又想,想不出个所以然,只道人和人之间的交往果然全靠一个“缘”字,缘来便聚,或者哪天缘散便也要散。 她当时随着小牛哥离开北冥,其实一开始就被江寒波盯上。 他劫她不成,并未放弃,一直在暗处窥伺,就等好机会来到。 她从“松涛居”出走,根本是帮了他一个大忙,才出北冥地界不到一日,他便也驾着一辆马车,大刺刺尾随于后,车内躺着李流玉。 停就跟着停,走就随着走,让江寒波如此跟了三日,樊香实渐感不安。若是仅有自己一个,那便罢了,但身边尚有小牛哥和巧儿姑娘,不能因她害了旁人。 被尾随的第三日夜里,他们两边的人皆野宿在临溪的背风面山坡,她主动找上他们师姊弟俩。 仔细回想,她记起当日李流玉头一回见到她时,曾提到她身上嗅得出血鹿气味,不是因她手中端着鹿血,而是“血鹿”二字。 那方“血鹿胎”在她身上,早化进她血肉中,精华凝于心头。 所以,他们要的人是她樊香实。 当时,马车内的李流玉病得几是月兑了形,见到她后,瘦脸上显得特别乌圆的眸子上上下下瞧她,最终却叹—— “姊姊,你的血味淡些了,那人养了许久,倒也下得了手。” 听得这话,樊香实背脊窜麻,左胸房那个圆圆小小、初初愈合的伤口瞬间又觉疼痛。她问—— “你如何得知?” “我鼻子好使,自然推敲得出。” 后来确实证明,这个李流玉果然嗅觉灵敏,能耐超出寻常人不知千百倍。 那晚野地山坡的马车内,李流玉对她道明,他们为寻那方千年“血鹿胎”一路往西,去到了域外的血鹿牧族,多方打探,才知几年前“血鹿胎”已流进北冥“松涛居”,这才又追上“松涛居”,哪知一切都迟了。 “我这病,需要的是“血鹿胎”,而非它养出的心头血。再说了姊姊,你自个儿都伤成这模样,哪禁得起再次释血?那晚师弟夜闯“松涛居”劫你,我不允,他一向听我的话,那一次却瞒着我去做,我已骂过他了,姊姊别对他生气,他……唉……他总怕我活不成。” 那夜过后,江寒波仍驾着马车一路跟随,让她总有虎视眈眈之感。 樊香实不禁思忖,或者“血鹿胎”养出的心头血对流玉的病仍多少见效,但那病泵娘对她实在开不了这个口,流玉不让师弟下手,但江寒波听话归听话,不动她,却仍旧一路跟随,仿佛这么“黏”着,总有一日“黏”到事情开花结果。 结果,便形成如此诡谲的局势—— 他们师姊弟二人从北冥跟了来,跟着小牛哥、巧儿姑娘和她,先到川东与小牛哥那位远房叔叔会合,接着弃马行船,到巧儿位在两湖一带的本家拜访,待一行人来到江北永宁谈生意时,前后都过了快两个月。 她在城中游逛时见“捻花堂”张贴请人的告示,还供食、供宿,每个月除薪酬外亦能分红,当下就决定试试。 她留在永宁,江寒波自然是想留下就近盯住她,但“捻花堂”请人有个条件,只要女子,不要男人。 后来是因“捻花堂”一干女人们见李流玉病得严重,见不得姑娘家颠沛流离,才勉为其难在“捻花堂”大后院也拨了间房给江寒波栖身,而既是住下,就不能吃白食,江寒波一个被当成三个来用,堂是堂外有什么粗重活儿,绝对叫上他,有什么好吃的,肯定他最后吃到。 “捻花堂”是那些女人们各有各的故事,待熟稔些,她们笑着对她透露—— “咱们这儿的『捻花堂』尽避大,也只是江北总铺,真正的本铺设在江南,但『捻花堂』背后尚有个大靠山,说白了,咱们全是江南『飞霞楼』出来的。『飞霞楼』向来以女为尊,『捻花堂』当然跟随……” “……『飞霞楼』常是收容一些被休离,或遭遇其他不幸而无立身之处的可怜女子,楼子姓花,花家共有姊妹四人。近些年,『飞霞楼』在道上的名气越来越响亮,底下生意越拓越宽,这『捻花堂』正是其中一支。” “唔……不过楼主不常来江北就是,倒是花三姑娘走货走得很勤,十天半个月便能瞧她上门。阿实,往后得空,也带你过江回『飞霞楼』玩玩,楼内『好风景』难得一见,你见了,绝对受益匪浅。” 之后不久,她便见到花三花咏夜了。 三姑娘年纪与她相若,模样娇媚却不失英气,当时花三身边还跟着一位名叫余皂秋的年轻汉子,那人高大阴沉,性子很怪,安静到教人发毛,但似乎跟三姑娘是一对儿的。 再有,她在那当下不懂“捻花堂”是的姊姊、姑姑、大娘们提起“飞霞楼”,为何说到最后要笑得那般暧昧,后来才知,江南“飞霞楼”之所以声名大噪,是因靠着所谓的“玉房秘术”大发利市,攒了钱之后再开货行、开茶馆、饭馆等等铺子,替众女们谋了好几条出路。 然而等到她再问明白什么是“玉房秘术”后,“捻花堂”里的女人们笑得更是前俯后仰,边笑边说,她则听得面红耳赤,头顶心都要冒烟。 “阿实妹妹尝过那销魂滋味吗?” 她被问得僵口不能言语。 一怔神,神魂飞掠,仿佛鼻间又是那熟悉花香,在沁凉的北冥月夜下,她紧紧拥抱那个男人,也紧紧被他所抱。 她尝过那神迷魂销的滋味,血肉渴欲,曾以为当中有情,到头却如幻影。 此时,望着李流玉捧着碗,喉头艰涩滑动,努力吞下每口汤药的模样,她内心一紧,不由得问:“真好吗?” “什么?”李流玉抿掉唇上药汁,嗓音微弱。 “吃下『血鹿胎』,你的病真能大好?” 病容略怔,随即淡笑。“说实话,我也不十分确定。但已经没关系了,血鹿牧族已拿不出第二块千年『血鹿胎』,对我到底有无效用,答案不重要。” 樊香实静默半晌,慢吞吞道:“这些日子你天天灌汤药,那些仅是滋补药材,可你身子太弱,虚不受补,养了近两个月仍一日较一日苍白虚弱……” 李流玉也默然片刻,再启唇时,神态甚是平静。 “实姊姊……其实寿长或寿短,我原已看开,就是……独独放不下师弟,而他也够狠,纠纠缠缠不肯罢休,我几度在鬼门关前徘徊,心想就放开算了,最后还是狠不下心,还是要为他回来……我若走了,留他一个太可怜,所以总舍不得走,每往阴黑地方踏出一步,总要回头瞧他……为了他,我很想活下去,想让命再长一点,能陪他久一些。实姊姊,我就只是这样想而已。” 说话的人没哭,樊香实倒是潮了双眸。 她内心羡慕。 她看到的男女感情是真实的,有人能相爱如斯,只不过她没能遇上,而这“捻花堂”里许多女子也都没能遇上。 深吸一口气,她抿抿唇,又抿抿唇,仿佛一件事必须经过再三思索方能出口。 最后,她扬睫,双手不自觉攥紧,声音低却清晰。“若是我愿意一试呢?” “实姊姊……”李流玉眉心微拢,双眸湛动,似瞧出了点什么。 “就试用我的心头血,或者……或者可行?” 李流玉没答话,仅怔怔瞅着她,似一时之间也不知能说什么。 踏出那间厢房时,两人最后所谈之事尚无一个结果。 李流玉是极愿意去试的,然樊香实血中之气已不似以往,她怕莽撞尝试,失败便算了,最终是要害了别人。 至于樊香实,说到“愿意一试”时,她心房突突腾跳,真有种豁出去的感觉。 走在大后院通往前头铺子的石砖廊道上,她下意识抚着左袖袖底,那里她缝了一个狭长暗袋,随身带着当时刺入她心头的那根中空钢针。 当时被隔于密室养伤,她醒来时见到这根钢针,两日后,它犹然搁在同个地方。她不知那男人为何没取走它,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藏了它,似乎将它偷偷占为已有,莫名解了一点点怨气。 离开北冥“松涛居”时,除当时身上衣物和这根钢针外,她真什么也没带走了。 想想是有些凄情啊,却也自觉潇洒,而今这根钢针又要派上用场吗? 她……她对自己下得了手吗? 就朝左胸留下的那个小圆疤直直刺入,应该可行的,只是……怕自个儿临了胆气不足啊!倘是她退缩手软,又能请谁相助? 事情横在眼前一时难解,她叹了口气,两手拍拍双颊,再深吸口气振作精神,跟着撩开厚重的门帘子来到前头店铺。 她方才歇息了快半个时辰,一进茶馆这边的店头,忙接过一位中年妇人手中的托盘,托盘上干干净净摆着一杯刚冲好的玉銙香茶,她脆声道:“茹姨,我来我来,换您到后头歇会儿吧!这茶是哪桌客倌点的?我送去。” “阿实阿实,是一位很俊、很斯文的公子呢!”茹姨掩着嘴,细嗓压得仅余气音。 樊香实闻言一笑,把托盘递回去。“那还是茹姨去招呼吧。”相处虽才两个月,但她深知这些“姨”字辈、“婶”字辈,甚至是“婆”字辈的前辈们,对于欣赏英俊鲍子、斯文相公也是兴致勃勃得很。 “我去做啥?要开花也是年轻姑娘去开。快去,茶都要凉喽!”挥帕子赶人。 樊香实忍笑,整了整表情。 苞着,她眸光朝茹姨指的那张临窗的雕花方桌挪去。 这一瞧,她胸口狠狠一颤,肚月复似挨了一记重拳,打得她五脏六腑几要移位! 好、好痛…… 她本能咬紧牙关。 懊是离了十万八千里远的人,该是与她八百根竿子都打不着了,此时此刻,怎又出现眼前? 离得这么近,近到她能分辨他的五官模样,近到她又跌进那双不见底的深幽长目……而他呢? 男子淡淡定定临窗而坐,长发简单地缚于身后,俊庞迎风,几缕跳月兑绑束的青丝晃荡,如江南的风中飘柳,既柔且软。 好痛…… 但至少她意识到痛,她仍有掌控心魂的能耐,不教自己出丑。 她渐渐缩短与他之间的距离,手中托盘端得稳稳,“捻花堂”里热闹吵杂,她两耳皆聋一般,什么也听不见,只余心跳,从胸房冲上她耳鼓,擂出一片山响。 而他的目光一直在她脸上、身上,直勾勾凝注,看得深极。 “客倌,这是您点的『玉銙香』。”敛下眉眸,她将茶搁上桌面。 她真想给自个儿赞声好!好啊!当真太好!她声音不疾不徐,中规中矩,竟无半字纠结,全顺顺地弹出舌尖、溜出双唇。 所以,撑着点,她能撑过去的! “您慢用。” 话落。微微福身。她合睫悄吁了口气,转身欲退。 此时分,她脑中掀起思路无数—— 想着要走、要逃。 想着等走回拒台之后,她就要闪回店铺后准备开溜。 想着接下来是否该离开江北,又该往哪儿走? 想着她这一走,李流玉的病懊要如何? “啊!”所有思路骤然而断,她身子刚动,一只小手已被男人牢牢扣住! 她这时才真正、真正对上他的眼。 他的那双微弯、似带笑意的眼,眼底,冷冰冰却窜着火,一片诡谲。 第13章(1) 芳远香实 客倌? 她称呼他……客、倌?! 陆芳远额角鼓跳,那把在体内闷烧了将近四个月的火气,在此时闹腾欲冲。 他迟了好几天才动身寻她,原是追踪牛家小扮一辆马车,未料刚出北冥地界,所追踪到的车轮子痕迹变成一前、一后两辆车,且往川东而去,并非他一开始所认定的中原两江,让他不禁起疑先前料定的那一辆马车,究竟是否为牛家小扮所有? 之后他南下,行船入中原富庶之地,而后再北上找到在那儿谈买卖的牛家小子,他并未现身,连着几日暗地跟踪、夜探,才从对方欲捎往江北永宁的一封信中瞧出端倪。 于是北上后复又南下,来到永宁“捻花堂”。此时,他坐在临窗雅座,见她撩帘而出,见她与旁人亲匿说笑,见她抬睫瞧向他,前后竟已花去这么长时日。 而她来到他面前了,竟敢将他视作陌路?! 这一边,樊香实挣了挣,没能挣开他的掌,又怕引起旁人注目,一张脸吓得微微发白,仍故作镇定问:“不知客倌……还有什么吩咐?” 他的掌心好烫,施劲一握,像也掐握她的心,她瑟缩着,又气自己的畏惧。 “你说呢?”他不怒反笑,笑得她头皮泛麻。 “……你、你……来这里干什么?”装不下去了,她拿背挡住其他人视线,嗓音压得极低,挟带怒气。 “你说呢?” ……是要她说什么?! 这样玩她很有乐趣吗? 她圆亮双眸忽而起雾,水光含在眼眶里,以往她会拿手背恨恨的、还有点孩子气地擦去,但如今她却抬高下巴,深深呼息吐纳,很努力要把眼泪逼回去。 察觉她双眸泛光,陆芳远脸色微微一变,看着她的目光不禁复杂起来。 相别几月,她腴颊消瘦更多,离开北冥“松涛居”时,她脸色状带病气,如今亦未调养过来,下巴太过尖细,小小脸上,两丸瞳眸显得更圆、更黑,此时还轻覆泪雾……他原本顶着一把大火,恨极、怒极,不甘心她让他难受,忽见她这模样,才意识到这些寻她不获的时日里,他一颗心高悬,就怕她头一次离他这么远,在外头要吃苦受罪,尽避晓得她会努力活下去,仍旧忧心。 在意一个人的感觉并不好受。这点让他感到厌烦,而且愈益喜怒无常。 捺下心思,他在桌上放下一块小碎银子作为茶资,沉静道:“回去了。” 随即他便徐徐起身,握着她的手要离开,仿佛她仅是跟主子闹脾气才溜出来散心的小丫头,如今玩够了,主子亲自来寻,她也该乖乖听话随他走。 樊香实惊喘了声,没料到他突然来这么一招,不禁被他拖走了三、四步,一手还攥着店里的小托盘没放。 “阿实?!”茹姨在她身后讶呼。 闻声,她回头看,没察觉眸里眼泪已滚出来。 此时众人目光全聚集过来,她神智有些稳了,连忙用力扭动手腕,声音仍压得很低,但禁不住泄出哭音,求着—— “我不跟你走了,你放过我吧。我在这儿做得挺好,她们待我很好,我喜欢这儿,喜欢这儿的人,你放过我吧……” 陆芳远胸中如中巨锤,因寻到她而略平息的怒涛再次高掀。 他不太确定那样的心绪波动是否全因愤怒。 胸臆绷紧,喉头亦被狠狠掐住,他吐不出一丝气息,也抢不进丁点儿空气。 他这一怔,握力陡松,收在掌里的那只秀荑如咬破网子的鱼,惊吓溜走。 樊香实逃得很快,想也未想已奔回“捻花堂”后头大院。 要逃要逃啊! 她像只无头苍蝇在回廊上来回踏步,本要冲回房中收拾包袱,又想是否该跟谁辞别,继而再想,她扔下公子逃进来,前头莫不会出什么乱子吧? 丙不其然,前面铺头已传来声响,她还清楚听到茹姨骂着—— “像你这种男人,老娘见多了!狼心狗肺,人面兽心,靠着一张小白脸到处招蜂引蝶,招摇撞骗,赖着女人吃饭!哼,你不就是想强带阿实回去,要她继续做牛做马来专养你这混蛋!版诉你,阿实不想走,那她就可以不走!” 顿了顿,继续叫嚣。 “等会儿你给老娘写张离缘书,写清楚了,就写你和樊香实将来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樊香实是樊香实,你是你,往后再来烦她,老娘打断你狗腿!” 一听,樊香实都快晕了。这儿确实庇护各路受难女子,她也算受到庇护,但这、这……这误会实在有够大! 罢了罢了,解铃还需系铃人,把自个儿的事推给别人挡,算什么事?她爹可不是这么教她的,她哪有资格躲? 牙一咬,她正要冲回前头,上臂突然被一把拽住。 “出什么事?”江寒波眉锋凌厉。 她唇瓣略掀,竟不知从何说起,内心乱成一片。 然而,也无须多说了,她瞧见江寒波利目一抬,看向她背后。 寒意从脚底窜上,她迅速调头,陆芳远已然立在那儿,深黝眼仁锐光疾掠,直直瞪住江寒波那只拽紧她臂膀的手。 “岂容你来撒野?姊妹们,十二剑阵伺候!” 茹姨怒喊一声,眨眼间,“唰唰唰”连番骤响,十二位“捻花堂”的女子仗剑而立,长剑泛银辉,各守阵位将闯进后院的陆芳远团团围住。 “上!” 一声脆喊,众女此起彼落群起而攻,陆芳远一蹬腿亦迎将上去,但他目光不曾从江寒波身上移开半寸,他直勾勾盯着。 对付十二剑阵,这剑阵或者精妙绝伦,或者变化多端,但他打法相当、相当简单,亦无比、无比利落,简单利落到让傻傻望着的樊香实生出警觉,瞧出端倪的双眸瞠圆,张声大叫—— “小心他使——” “毒”一字未及出口,便见陆芳远两只阔袖疾扬,包抄他左、右、中三路的女子立时软倒。 众女不知他底细,又太仗恃这威力强大的剑阵,防不了他以迷毒突发。 但“捻花堂”众女见事甚快。有人倒下便有人递补上去。而陆芳远就抢这短短瞬间! 他提气拔飞,跃出剑阵之外,双足尚未沾地已然出招,一出招便下重手,压得江寒波不得不收回握住她上臂的那只手,凝神对付。 对方一撤,陆芳远并不抢攻,却是宽袖一卷,将樊香实扯进怀里。 夺了人,他连三窜,上瓦顶后扬长而去,飘飘青影落子众人眼底…… * 樊香实当真心灰意冷了。 被侠带着腾窜疾飞,她掩着双睫,不打不闹,一身重量全赖给他。 风扑打面容,钻进鼻中,她避无可避地嗅到独属他的清冽淡香,心蓦然一绞。 明明很思念,却不允许去想,怕深陷泥淖一辈子爬不出来,觉得自己很无可救药……就是喜爱啊,那里自她十二岁那年头一次见他,承了他的恩情,之后结了缘,结了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八年缘分所换来的心情,就是喜爱。烙在心版,想起时会很痛……这些年,他待她确实很好,很好很好,好到他骗她、伤她、害她,她仍旧忘不了他待她的好,即便如梦如幻一场,她还是顾念他的……但,能不能就此饶了她? 抵挡不住了,她至少能选择走开。 然而都已走那么远了,怎么还不放过她?他怎能不放过她? 无数思绪在脑中左冲右突,待她察觉他足下功夫略缓,人已被挟进一处四合院。 这地方不大,却十分隐密,院子是静悄悄,一个人影也不见,像似他临时租下,不收奴不买仆,只为了挟她来此算帐。 他踢开北屋的门,抱她进小厅,跟着钻进内房,将她丢上那张软榻时,他胸膛随即欺压过来,单凭一掌便制住她双腕,摁在她头顶。 “你干什么?!”她一时惊疑不定,口气很冲。 “你跟江寒波怎么认识的?”陆芳远沉声问,脸色阴黑,想到她被对方握住手臂并未挣扎,两人应已相识。 她望着他,眸珠微湛,仿佛不认得眼前的他,好一会儿才蹭出话。 “……他从北冥一路跟来,带着流玉……他和师姊李流玉就住『捻花堂』那儿,我、我也住那儿……” 莫怪当时地上的车轮痕迹会由一辆变成两辆。陆芳远思忖,想到她那时便被盯上,他气息有些不顺,鼻翼歙动,目光似恨不得瞪穿她。 “他们亲近你自有其目的,你难道不知?” “我知道啊……”她低语,眸光轻敛,似有若无避开他过分专注的凝视。“『血鹿胎』反正是没了,只好退而求其次,他们想要的东西,就跟你之前想要的是一样的……都为了我那一点点心头血。” 她感觉他身躯陡地紧绷。 那副修长而坚硬的身躯压制着她,也许是她太敏感,只觉阵阵男性体热透出薄衫,渗进她衣里、肤里、血里,她呼息寸断,不敢纳进太多气息,尽避如此,鼻中已尽是他的气味,熟悉且让她眷恋,却因眷恋而软弱渐现,于是面泛潮红,眸盈秋水,身子开始有些变化,酸软潮湿,不能自制…… 樊香实,你、你好不争气! 暗暗狠骂一句,她闭眸偏开脸,哪知下巴被扣住。 下一刻,湿热的男性唇舌覆下,含吮她的嘴,逼她启唇。 她扭动脑袋瓜,被摁住的双腕拚命挣扎,但这个男人根本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死死扣住她,牢牢吻住她。 她气息几断,呜咽了声,檀口已遭他侵入。 她想咬他的。真的。真的很想。但长年以来尊他为主子,他说的话,她惯于听从,他要她做的事,她总要照办,奴性一时难解,此时被他这么欺负霸占着,心里存着反抗,真要伤他,她倒再三踌躇,怎么也狠不下心肠。 她没办法对他狠,只好自己受委屈,如此呜呜咽咽、半推半就,结果便是被吻了个彻底,舌根泛麻,遭他紧紧纠缠。 她几乎拚了吃女乃的力气,只为守住最后一丝神智。 她努力守着,吃力守着,眼角早已泛泪,即便不愿哭,泪水仍乖舛地渗流出来,滑进耳里,浸湿鬓发。 终于,那炽热薄唇退开,改而落在她的颊面和耳畔。 她不知哪来的一股神力,狠狠一挣,硬是从他身下溜开,但,没来得及下榻,她整个人就被倒拖回去,重新锁在他身下。 “不要了不要了——走开!你别这样,不要这样啊——” 她哭喊,很不争气地泪流满面。 什么狠招都不怕,就怕他又这样引诱她。 怕他这样不在乎自己的吻、不在乎自己的身躯,深知她想、她要、她渴求,所以大方给予,明明对她生不出男女之情,却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勉强自己。 她的求饶不知怎地惹得他窜火! 她先是听到一声裂帛撕绸的厉音,胸前陡凉,而她连擦泪的机会也没有,双腕已被狠狠缚住!好半晌,樊香实才意识过来,意识到是他撕裂她的衣衫,而且用了衣衫碎条捆绑她两手! 这个人……不是她所认识的陆芳远! “松涛居”大名鼎鼎的陆公子不会如此火爆易怒、如此心绪外显,更不会恃强凌弱,用这等下九流的手段欺负姑娘。他一直是温润如玉、淡定若水,就连要害,她亦能平静布局,等待那么长时候,在下手那一刻心狠手稳,不让她退缩,更让她恨都恨不了。 不能恨,便不去恨,她坦然面对情字,所以,不要强迫她恨他啊! 陆芳远太清楚该怎么碰她,才能迅速撩拨她体内情火。 他舌忝吮啃咬她细腻的耳和颈侧,无数的吻沿着她颈上淡淡青筋游走,他的手修长且大,掌心仿佛养着火苗,点点撒在她果肤上。 她僵硬的身子渐渐湿软,抵在两人之间、被绑缚的双手渐渐不再推拒。 当他进入她时,她拱身呜咽了声,昏昏然半掩的眸子蓦然张开。 她对上他的眼,那是受着狂色的目瞳,像那年秋,他踏雪而来敲她屋门,那时他身后的天际乱云横渡,那些乱云此时就生在他瞳底。 太渴望这样的滋味,渴望这个男人,渴望他抱她……她敞开又紧缩,一遍遍用蜜流般的玉湖挽留他,动情动欲无法克制,她沦落在他手中。 乱云横渡必有异象,或者那时的异象除那一场雪崩外,还有就是她遇上了他。 他是她心里美好的情怀。 他亦是她内心的魔。 悲哀涌现,她从团团迷障中清醒。 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就是对他一直存情,才因情生欲,情与欲交缠,如藤暮绕树将她整个人捆缚,她能割舍吗?有本事割舍吗? 可若是不舍,她将如何? 胸口剧烈疼痛,无形却再真实不过的痛一次次凌迟她的意识,啃咬她的rou体,她再次剧烈地挣扎起来,在他精劲的身下不断、不断扭动,只盼逃离离眼前一切,完全不在乎会不会弄伤自己。 他怒火更盛,她感觉得出他的紧绷与炽热。 腿间亲匿相连,他用力扣住她,俯身强吻,逼她启唇让他探进,她却牢牢死死咬住不放,于是口中尝到腥甜,被自己咬破的内颊与唇瓣冒出鲜血,她咬伤自己,一半的血滑进喉里,一半则溢出嘴角。 强索的动作蓦然一顿,陆芳远抬起头,目中几欲喷火般死瞪着她。 原就不豫的脸色此时变得更阴郁,染欲的俊雅五官微微扭曲,他乖戾道:“你不是说,我心好,你喜欢,我心恶,你也喜欢吗?阿实喜欢她的公子,你记得一清二楚,不是吗?” “呜呜……不要了……放开我,你放开——放开——”樊香实眸中尽湿,看不清他,感觉他抓握力道不知因何突然变轻了,她没有错失这个机会,屈腿一蹭,摆月兑他的占有,蜷着身子往榻边滚。 她逃得不够快,脚踝再次被他按住! 气愤、羞耻、伤心、绝望……层层叠叠的感觉涌将上来,她一时间惊急攻心,想也未想竟发狠地一头撞向床柱! “樊香实!” 一声厉喊似穿透厚厚云雾钻进她耳里。 她听得朦朦胧胧,当额角炸开剧痛,脑中当真一片空白,再也听不到丁点声响了……这样很好,安安静静如凝滞不动的千年古井,她要缩在这井是,连那小小的一片坐井观天,她也不想看了,她可以屈膝环抱自己,把脸埋在双膝上,这样很安全,即便身子背叛她的意志,她的神识亦是安全的……安全的…… 她撞得很用力!真不要命似的,狠狠撞上去! 第13章(2) 陆芳远宽袖一展,千钧一发间,将那个即要倒落榻下的人卷到臂弯里。 急着想从他身边逃开,逃不掉,竟只想到用这种臭招吗? 混蛋! 他左胸紧绷,那力道里外夹击,在他胸中狠狠磨过又磨,然后仍是那股不甘心、那股腾腾窜烧的火气,气到令他感到疼痛,撕心般的疼痛。 他没察觉自己手劲放得极轻、极柔,将怀里那具绵软无力的身子翻正过来。 瞧清后,心口又是一抽。 她衣不蔽体,容色惨白,适才那狠力一撞,床柱的边角划破她额面清肌,除了高高肿起一坨,额上亦破了口子,几缕鲜血渗出。 不是说,只要有一线活命机会,就会努力活着吗? 不是说,他替她留了命,她自会好好珍惜吗? 既是如此,如今怎会做出自戕之举? 真是他将她逼急了,逼得她仓皇如受惊吓的小鹿,逼得她不得不逃,才弄得额面流血,唇边带红,是吗?是吗?! 他同样衣不蔽体,容色惨白,有什么在内心翻涌,是他认清自己本性后一直嘲弄的东西,也是他认为最不可能会套用在他身上的玩意儿。 ……怎会有情? 神魂深深颤栗,先是冷麻铺满全身,然后是一泉又一泉的热流这刷而过,既冷又热,冷时颤抖,热时抖得更狠,从里到外皆被狠狠扒下一层皮似的。 他垂目,一瞬也不瞬地凝视那张伤颜,看得如此深刻真切,想着他与她的过往,点点滴滴在脑中穿梭重演。 鲍子…… 鲍子啊…… 仿佛听到那一声声轻唤,常是飞扬活泼,带着点依赖,倘若做错事,心虚了,就法生生的,试图博取他怜悯。 然而最占据他记忆的,是她以低柔怜惜的嗓音,说着—— 鲍子……阿实帮你哭过,都哭过了……你别难过…… 鲍子……有阿实陪着,就不那么孤单了…… 鲍子……公子……公子…… 那一声声柔唤皆带情,惹得他竟当真……当真也有情了…… 惊骇当面袭来,他气息一滞,苍白面色更白三分,既恼又恨地瞪着怀里姑娘,好半晌挪不开眼。 尽避恼恨,他仍轻柔探她鼻息、侧她颈脉,然后将她放回榻上,拿枕子枕好她的头,最后再轻柔地为她拭血治伤。 这一日反覆折腾,榻上的姑娘真是累了。 神魂暂散,坠进无忧无虑的黑甜境地,她以为自己安全,然风暴已至。 她的公子被她激得执念深种,怕是一辈子都不会放她干休…… * 左乳靠胸央的地方微痒,樊香实扭了扭身子想避开那抹搔抚,但那感觉如影随形般深进她梦中,不能摆月兑。 醒来时,发现自己仍在榻上,仍衣衫不整,男人坐在榻边仍旧离她好近,此时,他两手不知探了什么药膏,正轻轻涂抹在她左胸上的圆形小疤。 药膏略凉,带有淡香,是“松涛居”炼丹房内自个儿调制出来的外敷用药,她知道的。这药里边就掺有“寒玉铃兰”一味,每日少量多次涂抹,能月兑皮去疤。 “这药含有微毒,之前你口子尚未收齐,不能使用,如今可酌量试试,只要拿捏得当,一个月后能让疤痕变得平整光滑。” 樊香实怔怔望着那张神态温淡的俊庞,记忆有些错置,仿佛回到北冥的山居生活,公子对她说话、细细吁咛她时,总淡淡笑着,仿佛……从未有过任何争执,她想起的那些片段,仅是她在梦中胡乱搅弄出来的另一个梦。 “额角的伤口子不大,我处理过了,希望不会留疤。”说着,他的目光略扬,迎向她怔然的注视。 樊香实浑身一震,脑中记忆一波波拉回。 她低喘了声,已被松开绑束的小手紧张地抓拢敞开的前襟,慢上许久才晓得要掩住胸前春光。 她身子往后蹭,撑坐起来,退退退,再退退退,直到背部抵着榻内墙壁。 陆芳远并未出手制止,仅沉静看着她逃开,眼中的光点忽幽忽明。 待坐定,樊香实便自食恶果了。 适才她一下子动得太急,此时只觉头量目眩,难受极了。 她拧眉抿唇强忍,有股气在五脏六腑内翻搅,搅得她脑袋瓜不禁歪向一边,像太过沉重而颈子无法负担重量,只好任其滑落似的。 她头一歪,身子也跟着歪倒,有人及时托住她。 男人不知何时上榻了,扶着她的身子,让她沉重的脑袋瓜枕着他的腿,如同以往她替他按揉额穴那般,他的手轻扶她的额,另一手压着她的天灵,下一刻,徐缓而充沛的暖气由天灵穴进入,稳下她心神。 “不是说怎样都要求活,只要有活命机会,无论如何不放弃,你一直这么想的,不是吗?”他嗓声低幽。“所以,别再做那样的事。”他指尖带暖,拂过她肿高的额伤。 樊香实掩着睫,听着他的话,心口一阵颤栗。 此时回想,实不知为何会如此激狂,他逼她,真将她逼得无路可逃了吗? 但他现下何尝不是在逼她?只不过换了另一种法子,硬碰硬行不通,他就想以柔克刚……然,对她而言,他的温柔更具危险啊…… “阿实……”他忽地低唤,徐徐问:“听到了吗?” 樊香实心想,她大可不必理应他,她应该狠一点,拿他当陌生人对待。 但是……只能说她体内“奴性”难除,听到那声“阿实”从他嘴中唤出,她仍抿着唇瓣,然鼻中已细细哼了声当作回应。 他似笑了,手从她额上、头顶撤下,五指为梳,理着她微髦的发丝。 “若是往后我逼急你了,你尽可报复在我身上,可以打我、捶我、掐我、咬我、啃我……所有你能想到的招数,我都乐意奉陪。” 樊香实再次陷进“此公子非彼公子”的困惑中。 她气息稍浓,想从他膝上挪开头,长发却被压住。 内心气恼,她依然闭眸,偏过脸不肯看他,却道:“身为北冥『松涛居』的公子,既与中原『武林盟』交好,就应该行正道,出手要光明磊落……”内颊与唇上受伤,一说话,免不了碰触伤口,她眉间微蹙忍着痛,慢慢又挤出话。“……你怎能偷偷使毒?这样跟『五毒教』有何分别?” 然而,她没等到回应。 男人梳理她长发的指仍有一下、没一下慵懒动着。 到底是她沉不住气,她转正脸容掀睫瞧他,恰是望进他熠熠生辉的瞳底,似乎她愿意质问他、指责他,比什么都好,比远远从他身边逃开、视他为陌生客要好上百倍、千倍、万倍。 樊香实心头莫名一烫,本能欲再撇开脸,秀颚已被扣住,他的手劲轻柔,姿态却是不容违拗。 “『捻花堂』众人围攻我一个,她们就够正派、够光明磊落吗?她们得庆幸,我使的仅是迷毒,中毒者昏迷两个时辰后自会转醒。”他一顿,深深看她。“再者,我行事本就偷偷模模,光明磊落是装给别人看的,你难道不知?” 他话中似带自嘲,樊香实益发看不透他。 话说回来,她哪来本事看透他? 眸底不争气地发热,既转不开头,只好来个眼不见为净,可是她刚闭韶眸子,他的指同时挲上她的唇瓣,惹得她不得不再次瞠目瞪人,而眸底尽是戒备,身子亦随之绷紧。 他没有更进一步侵略,只是眉字间略沉,低声问:“为什么不告而别就离开『松涛居』?” “不行吗?”她口气逃衅,一颗心暗暗跳得飞急,毕竟从未用这样“大不敬”的语气对他说话。 他不把她的虚张声势放在眼里,只道:“你跟着你的小牛哥走,曾想过跟他在一起吗?”不等她答话,他瞳心晦暗不明,沉静又说:“可惜晚了。我暗中跟了他几日,见他与一名娇美姑娘有说有笑,态度亲匿,你想指望他来成全你,怕是不成。” 樊香实自然知晓,那美姑娘不是巧儿还能有谁?小牛哥走到哪儿,巧儿总跟着,长辈也都惯着她、由她去,况且双方都谈婚事了,小俩口黏得更紧。 只是被他这样揪出来说,她满嘴不是滋味。 “我的事又干小牛哥什么事?我的事也、也不子你的事……”她咬牙,呼息略急,好半晌才勉强稳下,幽幽道:“为何不能离开北冥?你说过,我并未卖身给『松涛居』,我若想走,谁都不能拦。” “倘若我不让你走呢?”他淡淡问,简单的字句却透出乖戾。 “你不能拦我!” “我偏就要呢?” “你、你不能拦我,没有这种道理!”说到最后竟一阵气虚。 “是吗?” 樊香实一惊,脸色白了白。 她双手揪着衣襟,衣襟底下,他适才替她抹上的药膏仍渗香泛凉,他的手劲、他叮咛的语气、他注视那疤痕时的眼神,在在都如此温柔……他为何要这样待她?大费周章追她来此,对她既蛮横又怀柔情,为什么? 她当真不懂啊…… 乱云横渡、乱云横渡……那些如丝如絮、如绵如云的隐晦情绪,如此紊乱,又蛮行在他眼底,盘据不去。 “……你就不能……不能饶了我吗?”这疲惫求饶的声音是她的吗? 闻言,陆芳远沉默不语,优美的唇抿得发直。 泪水一时间涌出,浸润樊香实的眸子,她忽而扯唇笑,那样的笑,像似被自己的泪吓到,有些手足无措,于是只能笑了,嘲笑自己也掩饰不安,那模样竟格外惹人心痛。 “为什么非得这样不可?你让我走,这样不好吗?” 她吸吸鼻子,试着跟他进理。 “能服侍你的人多的是,小肆、小伍他们手脚伶利,脑子好使,你随便挑都能挑个比我好、比我尽责……如果是因为……因为我这具身子……”霞过双腮,她表情腼腆且嘲弄,仍笑着,倔气地抬手抹掉眼泪。 “如果是为了我这身子,比我娇、比我美的姑娘多了去,如果你愿意,想要什么样的姑娘不成?我有什么好?我长得仅是周正,根本不美,你非得把我扯在身边干什么?”她小心翼翼润着伤唇,努力调息,努力把欲说的话尽情道出。 “……我知道,小姐当年离家,你心里一直很伤,可是她过得挺好,不是吗?那个封无涯待她是真心诚意的,那样就好,不是吗?你……你当真喜爱小姐,心上有她,见她开心快活了,不管她跟谁在一块儿、身处何处,她快活,你也该快活,不该是这样吗?” 一下子说太多话,她闭闭眸压下似要再起的晕眩,深吸口气,费劲将滞闷的胸房充得饱饱的,再徐慢吐出。 “公子啊……” 她忽而轻唤,那声“公子”让陆芳远凝住似的心神陡然一震。 这是自他们重逢后,她首次开口唤他公子,近乎以往讨好亲匿的语调,不再是毫无干系的陌路人。 原来啊原来,竟是这么渴望听到她口中吐出那个称谓。 他定定然看她,拇指揩去她眼角清泪,让她幽喃般的声音静静滑进耳中—— “公子其实不再需要阿实了。” 思绪略顿,他一会儿才听懂她所说的,斜长利落的双眉微纠。 樊香实抿唇,脸蛋惨白中透虚红,淡淡弯了嘴角。 “那年公子和我之所以在一块儿,一是我真心愿意,真心想要,另一原因是,公子那时难,过需要有人陪着,而那个人最好是完全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当时你身边这样的人就我一个,我想要你,你也就顺了我……可是现在的你已经无事了,只要公子愿意看清……看清小姐她过得很好,所以你该替她欢喜,心里不难过,也就无事了,你已不需要我在身边陪伴……” 所以好心一点,饶过她吧,可以吗? 她倦极般合掩双睫。 四周宁静。 男子无语。 这让她心神稍稍一弛,模糊暗想,他也许正思索她的话,考虑她所说的。他会放过她的,如果他能想通的话。 突然间,她上身被楼住,抱起,贴近一副精实宽阔的胸膛。 男人的心跳近在咫尺,仅隔着胸骨血肉,每一声皆清晰叩进她耳里,那心音便如他的嗓声,慢吞吞带着让人着恼的悠然。 “阿实,你说对了一些事,却说错了好多事。其中错得最离谱、最急需更正的是,你说我心上有菱歌……”略顿,他的唇凑得更近,气息吹拂她的女敕耳。 她的身子不禁轻颤,感觉他将她抱得更紧。 “阿实,我心上没有她。本以为有,后来才明白,我根本谁都不爱。” 一个吻,落在她细柔的鬓角。 “所以,我心中从来就无谁。你可听明白了?” 第14章(1) 沉缓温柔的语调,说着无情的话语,樊香实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心上无谁。 也就是说……他心上无她。 虽是早已了然之事,亲耳听他说出,胸中仍会紧缩到痛。 她动了动,欲离开他的怀抱,他却将她搂得略紧些,缓缓又道:“我在你身上养着那些心头血,养了长长的八年,原以为一辈子派不上用场,但封无涯却把菱歌送回『松涛居』……与其说养心头血是为了菱歌,还不如说是为我自己。阿实,我就是这么自私自利,凡事皆想合自己意思,什么道貌岸然、皮里阳秋之句,说的就是我这种人。” 她螓首不安分地挪抬,他大堂轻按着,不让她妄动。 他低笑了声,继而道:“所以我对你下手,那是我养了许久的东西,拿它来医治菱歌仅为实现多年前的预谋,长年来的心血得到回报,有了一个答案。阿实,我内心该有多欢快,你能猜得到吗?” 樊香实不再扭动、挪蹭了,她挨着他温热的身躯,用力、用力吸取他身上的气息。 她的心在一次次磨砺中变得坚强,既柔软却也坚强。许多时候,事情真相的确丑陋无比,但她可以去记住那个待她很好的公子,记住曾有的心动和欲念,那些很真,半点不假,她内心清楚。 “公子愿意说这些话,不再骗我、瞒我……这样很好……”喉头堵堵的,她略吃力才把话说出。 陆芳远又低笑一声。“好。从此不再骗你、瞒你,那你跟我走,回『松涛居』。” 这次他没有阻止她抬头。 樊香实带伤的脸容惶惑不安,眸光闪烁不定,突然间意会到,他们说了那么多话,她仍未问出他非要她回“松涛居”的意图究竟为何? 他还是笑,眼中如荡开涟漪的湖心。 她明知道这男人可能又想使“美男让”引诱她,但知道归知道,她一时间竟挪不开眼,气息变浓。 “阿实,你说,如果一个自私无情如我的人,有朝一日动了情,心里住进一个人,将会如何?” 她无法答话,不明白他欲探知什么,可是却莫名其妙口干舌燥,只能怔怔望着他,怔怔地听他再道—— “如果是我,我想,倘是心里那个人不喜爱我,我必会使尽办法让她无我不可。若是她逃了,开心跟着别人一起过日子,那我仍会使尽办法要她回心转意。如果我放手,她是快活了,我却暗自孤伤,这样是不行的……阿实,你说我这种人恶不恶?” 她张口,无语,颊面的虚红浓实了些,真是由血肉里透出。 陆芳远面庞沉静,语气亦静。“是了,我算不算恶人对你而言没多大差别,你说的,我心好,你喜欢,我心恶,你也是喜欢的。” 她整张脸胀红,红得快烧起来似的。 如今再想否认早就晚了,她坦然得很,只是被他挑出来说,不脸红也难。 她垂下眸睫。“……那、那阿实希望公子有朝一日真能动情,能遇到很好的姑娘,而那姑娘也是喜爱你的,两情相悦,那样才好。” 她腰身忽又一紧,两人上半身贴得几无空隙,害她双眸不禁瞠圆,直勾勾对上他那双微眯的深邃长目。 “如果我说我已经——”他眉峰陡蹙,似察觉到什么。 咻—— 一道银光穿透窗纸射入! 陆芳远阔袖略挥,那道银辉“咄”地一响改而插在床柱上,是一把菱形飞刀。 “是江寒波……”她认得那刀,在“捻花堂”时,她见过江寒波练这门暗器。“公子!”她一抓没能碰到他的袖角。 陆芳远身影极快,眨眼间已窜出四合院北屋。 樊香实耳中嗡嗡乱响,但此时此刻要她乖乖安置在榻上根本不可能。 她蹭着身子下榻,胡乱将衣衫理好,鞋也没穿便跟着冲出去。 被带来这里是午时左右,此时外头已黄昏,除蔽的四合院内掀起一场武斗。 一身玄黑的少年缠着那抹蓝青色身影斗将起来,前者擦擦狠辣,浑不怕死,誓要拚个玉石俱焚一般,后者步步为营,以静制动,惯以四两拨千斤化去危势。 樊香实扶在门边细细喘气,欲制止却不知如何是好,急得一颗心都快呕出来。 尤其见到江寒波不要命的打法,她更急了。 江寒波武功虽好,却非公子对手,这一点他自己肯定也清楚,却还是一股脑儿豁出去,拚得双目发红,状若疯汉。 姊姊别对他生气…… 唉,他总怕我活不成…… 脑中闪过李流玉那张脸,仿佛也听到那姑娘略受苦恼的笑叹。 他们师姊弟俩的感情实在是……实在是教她既羡慕又嫉妒,让她不知不觉亦牵挂难放,让她也不由得苦恼笑叹。 院子里武斗的两人,占优势的那一个渐渐失去耐性,宽袖大挥,将少年震飞出去,接着飞身窜近,五指成掌欲下狠招—— “住手!” 陆芳远耳膜陡震,脑中亦震,那震荡透进血肉,震得他不得不悬崖勒马,在千钧一发间硬是咬牙沉气撤下掌力。 五脏六腑剧烈翻腾,他重重吐出一口气,目中的温雅早已尽散,只有噗噗腾烧的怒火,他厉瞪那个突然窜出、险些挨他掌力的姑娘,咬牙切齿,一副恨不得将她揉碎了事的模样。 “樊香实!”他狠狠唤她,怒气尽展无遗。 “你、你……你别……别伤他……” 她窜出挡在江寒波身前,那是本能之举,但他那一掌虽及时撤下,她面上仍旧一寒,此时才知后怕,连说话都不利索了。 “你胡闹什么?!”陆芳远气到一头散发仿佛注入生命,在他身后扬动。 樊香实被他吼得又是一阵头晕目眩,费劲抓稳思绪,她掀唇又闭口,闭口又掀唇,最后直接坚定地蹭出一句—— “我想救李流玉。我想试。” “你当真肯了?!”她身后的少年紧声问。 她回眸去看,江寒波背靠着石墙勉强立起,一手捂胸,嘴角血丝潺潺,那张年轻面庞说多惨有多惨,但乖戾的双目晶晶发亮。 “我想试。”她重申。 “你别想!”杵在她面前的陆芳远厉声道。 “我想。”她重新看向他,专注而郑重地看他。“我要这么做。”点头,再点头,像似加强内心意念。“我会这么做。”他死死瞪着她,阔袖微动,打算将她扯进怀里,她却快他一步道—— “我想试着救李流玉,但究竟该怎么救,仍要请公子帮忙。”沉静了会儿,她脸色苍白,却腼腆道:“我怕自己下手取心头血,要取得乱七八道,你……你刚巧来了,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你来,由你下手,我、我胆气就足了些……你帮我救李流玉好不好?” 陆芳远终于体会到,原来人的怒气是可以一层叠上一层,永无止境地攀高。 他往前踏出一步,她却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小脸上的戒备神情让他心头火窜得更高、烧得更猛烈。 “过来。”他立定不动,事实上是气到全身发僵。 樊香实回头瞅了江寒波一眼,后者面色带金,显然内息被打得大乱。她调过头再看陆芳远,鼓起勇气再道:“那、那你答应我了?” “阿实,过来。” 她浑身一震,那颤栗从脚底沿着脊柱窜到头顶心。 “过来。”他差不多把一辈子的耐住都赌上了。 咬咬唇,想着他这趟寻来中原的目的,一股说不出的酸楚情怀在胸中漫开。 她终于听话地走过去。 不仅是走近,她还直直走入他怀里,双手抱住他的腰。 陆芳远利眉微挑,呼息悄悄一窒,脸色稍霁,甚至还朝着满脸戾气却又无能为力的江寒波投出淡淡胜利的微笑。 他举袖想拍拍她的头,却听她细细哑哑地嚅出话—— “拜托你帮我好不好?你答应我,帮我试着救救流玉,等这住事情过后……我、我一定跟你走。我跟你签卖身契,我跟你回北冥,回『松涛居』,不会再不告而别,你说的话,我都听,你要我做的事,我都做,再不离开你……”她仿佛低笑,笑中隐着忧伤,嗓音更轻。“……尽避弄不懂为何你非把我逮回去不可,若你希望有我伴着,我就伴着,等哪天你厌倦了,瞧见我就烦,到那时,再让我走吧。” 一双大掌按住她两肩,将她推开一小段距离。 欸,果然又看到他发火的眼。 欸……这样也不成,那样也不成,是要如何? 她大胆迎视他,眸光一瞬也不瞬。“我想救她。”如果不识李流玉,不知江寒波的豁命相搏,不知那双师姊弟之间的情分,她樊香实当然活得自在安心,坏就坏在她跟人家已有了三分交情,心软无药医啊,又怎能见死不救?她也是图个心安理得。 “你帮帮我好吗?”她眸底泛热,觉得自己还能成全别人,那也算一大乐事呢!她吸吸鼻子,对着他讨好般微笑,怕他怒火乱窜,还笑得有些怯生生。“你能救小姐,也一定能救流玉,那块『血鹿胎』反正是被我吞了,你再取一次心头血帮流玉试试……” 略顿,她咽了咽唾液,很抿唇又道:“那个……其实你上次动手时,真的很利落,我也、也没受多少痛楚。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你第一回已经挺熟练,第二回应该会更上手。总之我……我就这个请求,你应了我,好不好?” 她竟然这样跟他谈条件? 拿自己的命跟他谈条件?! 陆芳远有股想将她撕吞入月复的冲动! 他暗暗磨牙,脸色铁青,额角太阳穴突突乱跳,额面与颈子都已浮出青筋。 什么叫“一回生、二回熟”? 这是他作茧自缚,抑或她傻得语无伦次? 无数思绪在脑中起伏,许久、许久,他勾唇冷笑了,从齿缝中挤出声音,一字字说得清楚明白。“恕我帮不上忙。那根用来取血的精钢长针已然遗失,没有它,无法取心头血。” 樊香实嚅着唇似要说什么。 她没说话,却伸手进袖里模索,最后从袖底暗袋掏出一长物。 “……公子的钢针是……唔……是我偷走的……” 她低头认罪,递上那根精钢所制的中空长针,一直递到陆芳远眼下。 突然间,按住她双肩的男性大掌狠狠用力,十指似要掐进她血肉里。 随即,她耳际爆开一声恶狠狠的怒骂—— “樊香实,你混蛋!” 她头还在晕,此时又被震得两耳隆隆作响,缩着颈,她委屈又耍赖辩道:“那我还你嘛!偷了它是我不对,我现下还你还不成吗?” “你、你实在是……混蛋……混蛋!混蛋!混蛋——”骂到最后嗓音都抖了。 挨了狠骂,她眼里冒出两泡泪。 内心既酸涩又难受,结果她却是向那个骂她的男人寻求安慰——瘪瘪嘴,她忽然“哇啊——”一声哭出来,身子撞进他怀里,紧紧揪着他的衣衫。 “你帮帮我嘛,呜呜呜……我自己不敢刺,呜呜……我想救流玉,我想试,可是我不敢自个儿动手……呜呜呜……你帮我嘛……” 陆芳远觉得这辈子似乎没这么折腾过。 他曾以为自己有情,后来觉醒于自己的无情,而现下又成什么事了? 胸中那颗心原来鲜红火热得很,扑扑腾跳,因为一遇上这个老实头姑娘,他七情六欲尽起,喜怒哀乐皆兴,就只剩“举旗投降”这一臭招能使。 可恨!可恨至极! 他兀自咬牙切齿,双袖却缓缓环住了她,将哭泣的姑娘搂在怀里。 一抬眼,发现姓江的那个小子正对他挑眉,他冷着眼瞪回去,眼神充满警告。 现在别惹他! 他一肚子火,再惹他出手,真要闹出人命! * 第14章(2) 第一次下手—— 爸针刺进rou体,那声音闷闷钝钝,他含着她的唇,试图将她呼疼声音全都掩盖,掩盖在一个深吻中。 真的太痛了吧,她咬伤他的唇,狠狠咬紧,睁大眼睛直直望进他神魂深到。 他遭攻击的唇瓣不觉疼痛,倒是左胸莫名紧缩,被突如其来的力道发狠死掐一般,似告诉他,他做错了,从那一年将她带回“松涛居”一直到现在,他总是做错,隐瞒了真相与本心,到头来,要自食恶果的。 “这样很好……有始有终……挺好……”她瞅见嵌进胸口的钢针,恍惚扬唇,对他低喃。 他头顶仿佛被倒落一大桶冰水,浑身颤栗,肤上爬满冷意。 从未有过这种感受,她只是他养在身边的玩意儿,时候到了,他拿他该得的,有什么不对?又何曾对不起谁?这撕心裂肺的感觉着实诡异,没头没脑的,他究竟着什么魔? 她身子滑落,他心头紧绷,展袖将她稳稳搂住。 她怔怔瞅着他,那双清澄透亮的眸子似能看穿他的神魂。 她问,语中透着希冀—— “我想知道,你有没有喜欢过我?是真心的……不是骗我、蒙我,是真心的那种……有没有……” 他心脏绞缩,恨极这种感觉,恨极了她。 这样不对! 他浑身泛寒,双腿仿佛无法着地,有什么啃蚀着他的心,这样真的很不对。 我从未喜欢过谁! 他该要大声在她耳边咆哮,让那声量穿透她的神识,直达她脑海里。 但,他什么话都说不出,仅是抱着她飞驰。是他下的手,自然由他善后。 冷汗点点渗出毛孔,他肤上一片寒凉。 他的心亦是一片的凉。 * 再一次下手—— 江寒波之所以疯狂纠缠,几是一间间搜了永宁城的大小宅子,翻个底儿掉只为找回樊香实,全因李流玉的状况忽然恶化,昏睡过去,如何也唤不醒。 既是要救,必须快。 陆芳远重新踏进“捻花堂”时,若非樊香实和江寒波挡着,努力说明,“捻花堂”里的十二剑阵险些又要祭出。 他既能使迷毒,“捻花堂”众女也非省油的灯,经手的买卖就有薰香、迷药这一块,再要对付他,自然也做妥了防备。 此时,门“咿呀”一声被推开,仅着雪白中衣的女圭女圭脸姑娘端坐在榻上,十指轻绞着垂在胸前、黑中带紫的发丝,听到声响,她双手下意识攥紧,抬起双眸望着那个走到她面前的青衣公子。 四目相接,陆芳远面无表情,好半晌才道:“你要后悔还来得及。” 樊香实乌瞳湛了湛,掀唇欲说,却不知该说什么。 她知道他仍在发怒,头上顶着一片火,两眼这么冷,冻得她由里到外直哆嗦,分不清是被他目光冻着,抑或上一次取血之痛铭记在心,如今要再试第二回,胆气再足也很难不惊无惧。 “流玉那边还好吗?”搜遍脑子,只想出这一句。 “死了八成,还没完全死透。” 他语气乎板刻薄,仍然首勾勾凝望她,看得她不自在地模脸理发,一张下巴变尖瘦的娃儿脸白里透红。 她扯唇,半开玩笑。“你这话要被江寒波听见,他又要跟你闹。” “好啊,我就等他来闹。” 当他用再乎淡不过的语气说着乖戾的话时,其中的狠劲十足十可怕。樊香实咬咬唇,心里叹气,松了握发的手,改而轻抠底下软榻。 这地方仍是他在江北永宁住下的四合院。 她后来问了,他告诉她是“武林盟”的人替他弄来的,所以……或者……唉,“同气连枝”就是这种意思吧。“武林盟”有难,他视难度大小酌收费用出手相帮,他有求于“武林盟”,对方立马帮他办得妥妥贴贴。 昨日他重回“捻花堂”,瞧过昏迷不醒的李流玉后,只跟江寒波道,要他救人,就把人搬到他的四合院来,别想他也跟着住进人多嘴杂的“捻花堂”后大院。丢下话,他扯着她便走,也不给她充裕时间跟“捻花堂”内的众女说话。 他这公子脾气不发作便罢,一发作实在教人恨得牙痒痒又拿他没辙。 心里忽而一软,仿佛浸在“夜合荡”的温泉池中……樊香实有些惊奇地眨眨眸,这是从他重重伤她到现在,她首次能完全敞开内心,不勉强自己,不掩藏本心,或者还有一点点惆怅,但并不悲伤,因为连惆怅都很有滋味,她像似回到之前的那个樊香实,可以坦坦然地跟她的公子撒娇耍赖,他不再骗她、瞒她,尽避他内心无情,她心中却不再滞碍。 她就做她自己,想爱谁,便去爱。 深吸口气,她表情难月兑腼腆,将那根搁在枕边的钢针取了来,递给他。 “这个……你拿去。” 见他杵在那儿还是不接,她拉来他的袖,硬把钢针塞进他手里。 “我准备好了,动手吧!”她说得豪气干云,接着往榻上一倒,头枕着枕子,双手交叠在丹田处,躺得端端正正。 混蛋! 陆芳远克制不住又在心中狠骂。 第一次下手,他毫不留情,直到刺进她体内,他五感才全面接受了她传递过来的波动,即便心惊心绞,也是事后之事。 然此时握住这根钢针,他掌心竟隐隐发汗,那种恨极她的感觉再次升涌,只是这一次他明白了,之所以恨她、恼她,是因动了情。 他在榻边落坐,垂眸,发丝垂在他两边颊侧,将一张俊庞烘托得更加雪玉迷人。 他抿成一直线的唇冷冷吐出话。“把衣衫月兑了。” 樊香实眨眨眸,红潮迅速漫上清肌。 她踌躇一会儿后,银牙一咬,有些发颤的指慢吞吞拉开腋下衣带,敞开襟口,春光半露,仅让他看到左乳近胸央的那个旧伤。 虽说要取血救人,她是自愿的,但临了要挨那一刺,她还是胆怯得很,紧紧闭上双眸,就盼能够舒紧挨过去。 哪知,等了又等,等到的是他抚罩过来的温掌。 那只透暖的大手探进衣内,按在她左乳上,她不禁一颤,尽避他的指仅是安分地放在那处旧伤,还是让她浑身颤栗,月复中可耻地掀起温潮。 她略惊吓地掀开眼睫,定定望着他。 他的面庞依稀沉静,让人瞧不透,她却口干加舌燥,着迷般望着。 然后,那薄而有型的男性唇瓣轻轻摩挲低声道—— “李流玉的病是因心脉严重受创,与菱歌的状况不同。我取你心头血喂她,先保住她小命,再与江寒波轮流为她输入真气,倘是过程顺利,十日后定见成效。如果医治的法子有误那,就是她命该绝,谁也救不了。你明白吗?” 他这是在跟她说清楚、进明白,怕流玉真不能活,她要把罪怪到他头上吗? “嗯。”她咬牙颔首,脸蛋红扑扑,一直看他。 “我不能在你身上用迷药,那会使心脉跳动整个缓下,气凝不出,不利于取血……你听明白了吗?” “嗯。”她深吸一口气。 既是交代清楚,她再次以为他就要动手了,没想到他掌心大张,五指轻托她的乳,仿佛那绵软的重量无比可人,他托着、密密罩住,手劲或重或轻地抚弄。 她呼息在瞬间加急,眸底竟涌水雾,想也未想已伸手按住他的掌,牢牢抓紧。 通红的脸蛋略现仓皇神气,但极快便稳住心绪,她望着他那张晦明莫辨的面庞,扯扯唇瓣欲笑,第一次没有成功,又试了一次才淡淡笑出。 “你、你不需要这样的……” 陆芳远不太明白地眯了眯眼,听她再道—— “上一次取心头血时,你为了引开我的注意力……唔……吻得我目眩神迷,然后再出其不意下手……”手指缠进他五指中,不教他妄动,脸红红道:“这一次不用的,我已有心理准备,不会逃也不会乱动,你……你尽避下针取血,我应该挺得住,不需要公子帮我分散注意力。” 他面色阴沉又盯住她好一会儿,定在她乳上的拇指恶劣地挲动。 樊香实双肩忍不住瑟缩,上身却微拱,哼出细细申吟。 轻易被撩拨,她有些懊恼想咬唇忍住,男人温热唇舌已探进,照样是吻得她天旋地转、目眩神迷。 当他退开之时,她感觉舌下被渡进一颗药丸,口中略泛清苦,她盯巴着圆眸不明究理,欲启唇问,陆芳远修长五指一贴,按住她的嘴。 “别说话,那是用参材炼制而成的大补药,含在舌下让它慢慢化开。” 人参常用来吊命,他是恨她一口气缓不过来,小命被阎罗王收走吗?樊香实听话含着,让唾液融开药丸,神情怔然。 他语气持平又道:“你想救李流玉,那就救,但仅此一次,下不为例。望你记得之前许下的承诺,待这边的事到理过后,你卖身给我,跟我走。” 她本能地嚅着唇要说话,湿湿软软的唇瓣挲着他的指月复,无法出声。 她颊面染霞红,既然被下闭口令,只好点点头回应,跟着见他一脸似笑非笑,头顶上那片火似乎收敛了些。 他又静静凝望她片刻,直到那颗参丸尽数在她口中化开,他撤开覆在她唇上的指,上身朝她倾下,宽袖掩着她。 樊香实以为他又要吻她,双眸不禁轻合,却感觉他面颊轻贴她的,热气拂过,他的唇贴蹭在她耳畔。 她听到他低嗄、一字字慢吞吞道:“阿实,我心中从来就无谁,直到你闯进来,于是我心里就住了人……” 他、他说什么哪?!她瞠圆眸子,傻里傻气的,一时间分不清虚实。 她的嘴再次被吻住,他竟也没合睫,嘴纠缠着她的,瞳心深幽幽的光迷惑她的神智。 他在此时下手。 扣在指间的钢针刺进她左乳上方那个旧痕。 手段一样那么利落干净。 樊香实仍痛到不行,眼泪一下子濡湿双颊,但奇诡的是,那痛仿佛是瞬间之事,迅速席卷而来,冲刷全身后,又迅速扬长而去……是因他专注缠绵的吻?还是他深邃如渊的注视?还是……还是……是了,是他最后说的话…… 她一直、一直想去听懂,神魂放在那个点上,rou体疼痛反倒减轻,但没办法啊,她还是听不明白…… 怎么这样?他为什么只说一遍?是怎能这样……欸,连问都没法子问,因他的舌一直、一直搅着她的小舌…… 她全身轻颤,气息渐浅,迷迷糊糊合上双眸,畏痛的泪依旧流不停,点点滴滴似都淌进陆芳远无情的内心。 有情其实无情,当他以为真无情,偏又动了情。 他以讯雷不及掩耳之速弹针取血,再封她胸前几到穴位,跟着拔针、止血、上药一气呵成。 最后,他替她擦泪,俯身啄吻她的眉眸。 他的唇在颤抖,手指在颤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无法克制地发颤。 突然间又恨起来,他神情变得乖戾,凑在她耳边哑声道:“樊香实,等你醒来,立刻在卖身契上给本公子签名画押,听清楚了吗?” 枕上那张秀颜宁静无语,唇色便如头一次取血那样渐转灰败,他胸中顿掀剧痛,又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感受。 若真能无情到底,那该有多好? 第14章(2) 第一次下手—— 把针刺进,那声音闷闷钝钝,他含着她的唇,试图将她呼疼声音全都掩盖,掩盖在一个深吻中。 真的太痛了吧,她咬伤他的唇,狠狠咬紧,睁大眼睛直直望进他神魂深到。 他遭攻击的唇瓣不觉疼痛,倒是左胸莫名紧缩,被突如其来的力道发狠死掐一般,似告诉他,他做错了,从那一年将她带回“松涛居”一直到现在,他总是做错,隐瞒了真相与本心,到头来,要自食恶果的。 “这样很好……有始有终……挺好……”她瞅见嵌进胸口的钢针,恍惚扬唇,对他低喃。 他头顶仿佛被倒落一大桶冰水,浑身颤栗,肤上爬满冷意。 从未有过这种感受,她只是他养在身边的玩意儿,时候到了,他拿他该得的,有什么不对?又何曾对不起谁?这撕心裂肺的感觉着实诡异,没头没脑的,他究竟着什么魔? 她身子滑落,他心头紧绷,展袖将她稳稳搂住。 她怔怔瞅着他,那双清澄透亮的眸子似能看穿他的神魂。 她问,语中透着希冀—— “我想知道,你有没有喜欢过我?是真心的……不是骗我、蒙我,是真心的那种……有没有……” 他心脏绞缩,恨极这种感觉,恨极了她。 这样不对! 他浑身泛寒,双腿仿佛无法着地,有什么啃蚀着他的心,这样真的很不对。 我从未喜欢过谁! 他该要大声在她耳边咆哮,让那声量穿透她的神识,直达她脑海里。 但,他什么话都说不出,仅是抱着她飞驰。是他下的手,自然由他善后。 冷汗点点渗出毛孔,他肤上一片寒凉。 他的心亦是一片的凉。 * 再一次下手—— 江寒波之所以疯狂纠缠,几是一间间搜了永宁城的大小宅子,翻个底儿掉只为找回樊香实,全因李流玉的状况忽然恶化,昏睡过去,如何也唤不醒。 既是要救,必须快。 陆芳远重新踏进“捻花堂”时,若非樊香实和江寒波挡着,努力说明,“捻花堂”里的十二剑阵险些又要祭出。 他既能使迷毒,“捻花堂”众女也非省油的灯,经手的买卖就有薰香、迷药这一块,再要对付他,自然也做妥了防备。 此时,门“咿呀”一声被推开,仅着雪白中衣的女圭女圭脸姑娘端坐在榻上,十指轻绞着垂在胸前、黑中带紫的发丝,听到声响,她双手下意识攥紧,抬起双眸望着那个走到她面前的青衣公子。 四目相接,陆芳远面无表情,好半晌才道:“你要后悔还来得及。” 樊香实乌瞳湛了湛,掀唇欲说,却不知该说什么。 她知道他仍在发怒,头上顶着一片火,两眼这么冷,冻得她由里到外直哆嗦,分不清是被他目光冻着,抑或上一次取血之痛铭记在心,如今要再试第二回,胆气再足也很难不惊无惧。 “流玉那边还好吗?”搜遍脑子,只想出这一句。 “死了八成,还没完全死透。” 他语气乎板刻薄,仍然首勾勾凝望她,看得她不自在地模脸理发,一张下巴变尖瘦的娃儿脸白里透红。 她扯唇,半开玩笑。“你这话要被江寒波听见,他又要跟你闹。” “好啊,我就等他来闹。” 当他用再乎淡不过的语气说着乖戾的话时,其中的狠劲十足十可怕。樊香实咬咬唇,心里叹气,松了握发的手,改而轻抠底下软榻。 这地方仍是他在江北永宁住下的四合院。 她后来问了,他告诉她是“武林盟”的人替他弄来的,所以……或者……唉,“同气连枝”就是这种意思吧。“武林盟”有难,他视难度大小酌收费用出手相帮,他有求于“武林盟”,对方立马帮他办得妥妥贴贴。 昨日他重回“捻花堂”,瞧过昏迷不醒的李流玉后,只跟江寒波道,要他救人,就把人搬到他的四合院来,别想他也跟着住进人多嘴杂的“捻花堂”后大院。丢下话,他扯着她便走,也不给她充裕时间跟“捻花堂”内的众女说话。 他这公子脾气不发作便罢,一发作实在教人恨得牙痒痒又拿他没辙。 心里忽而一软,仿佛浸在“夜合荡”的温泉池中……樊香实有些惊奇地眨眨眸,这是从他重重伤她到现在,她首次能完全敞开内心,不勉强自己,不掩藏本心,或者还有一点点惆怅,但并不悲伤,因为连惆怅都很有滋味,她像似回到之前的那个樊香实,可以坦坦然地跟她的公子撒娇耍赖,他不再骗她、瞒她,尽避他内心无情,她心中却不再滞碍。 她就做她自己,想爱谁,便去爱。 深吸口气,她表情难月兑腼腆,将那根搁在枕边的钢针取了来,递给他。 “这个……你拿去。” 见他杵在那儿还是不接,她拉来他的袖,硬把钢针塞进他手里。 “我准备好了,动手吧!”她说得豪气干云,接着往榻上一倒,头枕着枕子,双手交叠在丹田处,躺得端端正正。 混蛋! 陆芳远克制不住又在心中狠骂。 第一次下手,他毫不留情,直到刺进她体内,他五感才全面接受了她传递过来的波动,即便心惊心绞,也是事后之事。 然此时握住这根钢针,他掌心竟隐隐发汗,那种恨极她的感觉再次升涌,只是这一次他明白了,之所以恨她、恼她,是因动了情。 他在榻边落坐,垂眸,发丝垂在他两边颊侧,将一张俊庞烘托得更加雪玉迷人。 他抿成一直线的唇冷冷吐出话。“把衣衫月兑了。” 樊香实眨眨眸,红潮迅速漫上清肌。 她踌躇一会儿后,银牙一咬,有些发颤的指慢吞吞拉开腋下衣带,敞开襟口,春光半露,仅让他看到近胸央的那个旧伤。 虽说要取血救人,她是自愿的,但临了要挨那一刺,她还是胆怯得很,紧紧闭上双眸,就盼能够舒紧挨过去。 哪知,等了又等,等到的是他抚罩过来的温掌。 那只透暖的大手探进衣内,按在她上,她不禁一颤,尽管他的指仅是安分地放在那处旧伤,还是让她浑身颤栗,月复中可耻地掀起温潮。 她略惊吓地掀开眼睫,定定望着他。 他的面庞依稀沉静,让人瞧不透,她却口干加舌燥,着迷般望着。 然后,那薄而有型的男性唇瓣轻轻摩挲低声道—— “李流玉的病是因心脉严重受创,与菱歌的状况不同。我取你心头血喂她,先保住她小命,再与江寒波轮流为她输入真气,倘是过程顺利,十日后定见成效。如果医治的法子有误那,就是她命该绝,谁也救不了。你明白吗?” 他这是在跟她说清楚、进明白,怕流玉真不能活,她要把罪怪到他头上吗? “嗯。”她咬牙颔首,脸蛋红扑扑,一直看他。 “我不能在你身上用迷药,那会使心脉跳动整个缓下,气凝不出,不利于取血……你听明白了吗?” “嗯。”她深吸一口气。 既是交代清楚,她再次以为他就要动手了,没想到他掌心大张,五指轻托,仿佛那绵软的重量无比可人,他托着、密密罩住,手劲或重或轻地抚弄。 她呼息在瞬间加急,眸底竟涌水雾,想也未想已伸手按住他的掌,牢牢抓紧。 通红的脸蛋略现仓皇神气,但极快便稳住心绪,她望着他那张晦明莫辨的面庞,扯扯唇瓣欲笑,第一次没有成功,又试了一次才淡淡笑出。 “你、你不需要这样的……” 陆芳远不太明白地眯了眯眼,听她再道—— “上一次取心头血时,你为了引开我的注意力……唔……吻得我目眩神迷,然后再出其不意下手……”手指缠进他五指中,不教他妄动,脸红红道:“这一次不用的,我已有心理准备,不会逃也不会乱动,你……你尽管下针取血,我应该挺得住,不需要公子帮我分散注意力。” 他面色阴沉又盯住她好一会儿,拇指恶劣地挲动。 樊香实双肩忍不住瑟缩,上身却微拱,哼出细细申吟。 轻易被撩拨,她有些懊恼想咬唇忍住,男人温热唇舌已探进,照样是吻得她天旋地转、目眩神迷。 当他退开之时,她感觉舌下被渡进一颗药丸,口中略泛清苦,她盯巴着圆眸不明究理,欲启唇问,陆芳远修长五指一贴,按住她的嘴。 “别说话,那是用参材炼制而成的大补药,含在舌下让它慢慢化开。” 人参常用来吊命,他是恨她一口气缓不过来,小命被阎罗王收走吗?樊香实听话含着,让唾液融开药丸,神情怔然。 他语气持平又道:“你想救李流玉,那就救,但仅此一次,下不为例。望你记得之前许下的承诺,待这边的事到理过后,你卖身给我,跟我走。” 她本能地嚅着唇要说话,湿湿软软的唇瓣挲着他的指月复,无法出声。 她颊面染霞红,既然被下闭口令,只好点点头回应,跟着见他一脸似笑非笑,头顶上那片火似乎收敛了些。 他又静静凝望她片刻,直到那颗参丸尽数在她口中化开,他撤开覆在她唇上的指,上身朝她倾下,宽袖掩着她。 樊香实以为他又要吻她,双眸不禁轻合,却感觉他面颊轻贴她的,热气拂过,他的唇贴蹭在她耳畔。 她听到他低嗄、一字字慢吞吞道:“阿实,我心中从来就无谁,直到你闯进来,于是我心里就住了人……” 他、他说什么哪?!她瞠圆眸子,傻里傻气的,一时间分不清虚实。 她的嘴再次被吻住,他竟也没合睫,嘴纠缠着她的,瞳心深幽幽的光迷惑她的神智。 他在此时下手。 扣在指间的钢针刺进她那个旧痕。 手段一样那么利落干净。 樊香实仍痛到不行,眼泪一下子濡湿双颊,但奇诡的是,那痛仿佛是瞬间之事,迅速席卷而来,冲刷全身后,又迅速扬长而去……是因他专注缠绵的吻?还是他深邃如渊的注视?还是……还是……是了,是他最后说的话…… 她一直、一直想去听懂,神魂放在那个点上,疼痛反倒减轻,但没办法啊,她还是听不明白…… 怎么这样?他为什么只说一遍?是怎能这样……欸,连问都没法子问,因他的舌一直、一直搅着她的小舌…… 她全身轻颤,气息渐浅,迷迷糊糊合上双眸,畏痛的泪依旧流不停,点点滴滴似都淌进陆芳远无情的内心。 有情其实无情,当他以为真无情,偏又动了情。 他以讯雷不及掩耳之速弹针取血,再封她胸前几到穴位,跟着拔针、止血、上药一气呵成。 最后,他替她擦泪,俯身啄吻她的眉眸。 他的唇在颤抖,手指在颤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无法克制地发颤。 突然间又恨起来,他神情变得乖戾,凑在她耳边哑声道:“樊香实,等你醒来,立刻在卖身契上给本公子签名画押,听清楚了吗?” 枕上那张秀颜宁静无语,唇色便如头一次取血那样渐转灰败,他胸中顿掀剧痛,又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感受。 若真能无情到底,那该有多好? 第15章(1) 肯定是骗她的…… 肯定是! 都说好不再骗人,怎又故态复萌? 什么……她闯进去? 又什么……什么他心里住了人? 不信不信!明明就是故竟拿话诓骗她,故竟惹得她心有悬念,故竟要她连坠进梦境,神魂都没法子好生歇息。 这一次不再是浓浓大雾,她两脚踩在绿草地上,起伏的丘陵不断延伸,她认得这个地方,是北冥十六峰的丘陵地,阿爹曾带着她在这儿垦地种田,他们种麦也种黍米……她又回到北冥了吗? 远远、远远的那一端,有抹熟悉身影。 她迈开双腿奔过去,使劲地跑,看清那人模样后,她欢喜大唤—— “爹!爹——爹啊——” 她这到高壮黝黑的中年汉子面前,顾不得自个儿气喘吁吁,一手揪住他的袖。 “阿实怎么来了?”他褐脸带笑,粗厚大手揉揉女儿头顶心。 樊香实圆亮眸子都笑眯了,仿佛回到幼时,想也未想便道:“我来找爹啊!” “你来找我,有人要找不到你,怎么办?” 她用力摇头。“没人找我的,我跟着爹种田,还要上山砍柴打猎。爹,我身手很好,我练功夫了,公子教我好多东西,公子还教我……他教我……公子……”突然记起什么,她眉心微扭,一脸迷惑。 樊大叔再次模模她的头,温声道:“阿实,你的公子在找你。” 她突然瘪嘴,眸里泛光,却又倔气道:“他只会骗我。” ——樊香实! ——给我回来! 朗朗晴空突然爆开一记大雷,她听到那男人恶狠狠唤她,什么斯文俊气、什么温润如玉全都死了似的,他狠起来跟阎罗大王没两样。 她双肩不禁缩了缩,将爹的衣袖抓得更紧。 “我家阿实长大了,心里有喜欢的人了。”樊大叔脸上有感慨有欢喜。“回去吧,爹在这儿挺好,你不能老跟着我,阿实还有自个儿的路要走,快回去,听话。” 紧紧抓住的衣袖不知怎地已从她手中消失。 “爹啊——”大雾眨眼即至,她什么都看不清,只记得爹消失前的笑脸。 ——樊香实! 那怒不可遏的唤声再次爆响,她脚下蓦地一空,整个人往底下直直坠落! “哇啊啊——” * “唔……”梦境里中气十足的凄唇叫喊,在醒来后仅如猫儿的喵叫。 樊香实只觉下颚微疼,口中发苦。 她一直想把那苦透舌根的苦味吐出去,但有人不允她这么做,硬封住她的嘴,迦她的气息也要强占。 眼皮沉得要命,吊着千斤重的石块似的,她费了好大劲力才掀开双睫。 鲍子的脸近在咫尺,眼神……唔,有些凶恶,朗眉压得有些低,眉峰有些纠结。他的手扣着她的下巴,嘴黏着她的嘴……好一会儿她才明白过来,他在喂她苦药,自己先含药汁,再一口一口喂她。 见她睁开眼睛,瞳心迷蒙却有神,陆芳远缓缓拔开双唇,定定看她。 “……真醒了?”他声音低哑沙嗄,几难听明。 “嗯……”靠卧在他怀里,提不起半分力气。 “很好。”他模模她泛凉的颊,道:“你若不醒,我会过去弄死李流玉。” “什、什么?”她没听错吧?! 陆芳远坦荡荡地表明恶心。“没道理她活了,你却活不成。没道理江寒波痛快开怀了,我却伤心难过。” 她傻了般怔怔望他,见他面庞清瘦,唇上与下颚原本光洁的肌肤竟冒出小胡渣,眼白的地方隐约布着血丝,而嘴角细纹略深……如此不修边幅的公子,她似是头一回瞧见。 他说“伤心难过”说得那样理所当然,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好像她当真出事,把一条小命玩完了,他真会既伤心又难过。 肉身疼痛,心中却微热,她不知该如何接话,只气若游丝问:“我睡了很久吗?上次……我记得……是、是十多日……这一次呢?” “今天是第二十一天。”他声音听起来平静,目中戾气尚余,气她这么久才醒似的,又仿佛曾深进她的梦,知道她有意在那里逗留,不肯走。 “好奇怪……没道理啊……我才跟我爹说了……说了一会儿话而已,我要跟他种田、上山砍柴,还要跟他……跟他……” “你哪里都不去。”陆芳远心头一凛,截断她的话。 他将药碗凑近她嘴边,她不由得拧起眉,不太听话地抿起唇瓣。 哪知他的眉拧得比她还纠结,一脸威胁。“张口。” ……唔,这男人只会仗着公子脾气凶她。 以前他还会温柔哄她、诱她,如今他不良的底细全教她瞧清,所以也不遮不掩,火气来了就爆,不痛快就瞪人。 但,这样才是真正的陆芳远吧…… 胡乱想着,自怜自艾地悄叹一口气,樊香实最后还是乖乖张嘴了。 药碗轻抵着唇,她缩在他臂弯里小口、小口啜饮,跟只小猫儿没两样。 药很苦,想到这四合院内没请仆役,那这碗药肯定是他亲手熬出来的,一这么想,她便也认命,不再叫苦,尽避喝得极慢,仍喝得干干净净,一滴不剩。 喝完药,他依然将她搂着,如同抱着一个小女圭女圭那样。 樊香实在他怀里努力、努力地呼息吐纳,但心房不太配合,即便她吸进再年空气,都觉不够,而每一下呼息都抽痛,这样的惨状她经历过,只是心头血一减,这次状况似乎更严重。 一切都十分糟糕,却有一住极好、极好的事—— 鲍子抱着她,仿佛很为她担忧那样,很怜惜地抱着她。 他的眼中不再冰冷漠然,有着火气和某些太复杂的情绪,那些情绪逼近表面,让她几能碰触到。 只恨现下太过虚弱,好想进一步探究,好想看清,但rou体太沉重,拖累了她。 她细细喘息,费劲嚅唇挤出声音,问:“流玉她……她怎么样了……” “放心,死不了。” “唔……呵……那、那便好……”她恍惚扬唇,突然有股想模模他清耀(月日日隹)面庞,但手臂好沉,怎么都举不起来。 实在无法再保持清醒,她放弃对抗,让两片沉甸甸的眼皮垂下。 “公子,我还是想睡……”喃出这一句的同时,她脑袋瓜一歪,再次睡去,那模样仿佛睡着后便不打算醒来。 倘是当初任她冻死在那雪层底下,是否他此时就不用受这种苦?这些天,陆芳远常这么想。 她把他害惨了,这几年来深进他的命中,深进他的血肉内,让他执着于她。 而他也把她害惨了,让她连连受苦,可恨的是,她还受得心甘情愿…… 这几天他还想着一事,如果他未追来江北,抑或来得晚了,她最后是否牙一咬,当真自个儿动手,用那根钢针朝胸上旧伤直刺? 他能想得出答案,正因猜测得出,才会泛出满额满背的冷汗,五脏六腑俱震。 “阿实,你胆敢再睡到不愿醒,我真会弄死李流玉。” 威肋之语徐缓低柔,幽幽如吟唱,睡去的人像是听见了,身子不禁轻颤了颤。 他将她拥得更紧一些,让她的背心贴着他左胸,指按在她手脉上,搂着她行气,源源不绝的真气从手脉进入她心经。 “阿实,快点好起来,你还要卖身给我,你不好,我可亏大了。” 他的声音一路追进樊香实的黑梦中,听到他的威肋,她无奈又气恼,想回嘴,出口却无声。然后他说她若不好,他要亏大了……欸,她才想问他哪里亏大?顶多是……顶多只是她好不了而已…… 咦?脸上湿湿的…… 她在哭吗? 不……不是的,她没哭,那、那里谁掉泪了? 突然而生的一股渴望,渴望去看清,那股是气灌注在心魂里,被黑梦拉扯住的她几是使尽吃女乃的力气,才让神魂挣开那层厚重黑云,勉强使役太破烂的rou体,细细掀启两道眼缝。 头往后靠在男人的颈窝,她眸线缓缓往上挪,觑到有泪挂在他下颚。 他没睁开眼睛,怀抱她却如入定一般,全身真气蒸腾。 鲍子……哭了…… 有、有亏这么大吗?! 她脑中千思万缕,有太多的不敢置信。 胸房温热充满,感觉到他的气在体内游走。有人为她落泪,她身子虽痛,却再不会痛到想哭了。突然间,死命将她往暗处拉扯的那股力仿佛不再那样执着,她模糊记起,他说要医治流玉,除用她的心头血去试,还必须由他和江寒波轮流输以真气。 既是如此,她昏迷不醒的这些天,他除了顾着流玉那边,还得照顾到她这一头。真气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之物,他连日来大量消耗,难怪熬到双颊消瘦。 他肯定很恼她,恼到恨不得把她抓起来好好教训一顿! 别再生气啊……她会好好的,会努力让自己好好的…… 所以,不能浪费他一丝一缕的真气,她要醒着,在他守护下慢慢调息练气。 她不能不好。 于是沉静地合上双睫,滴在颊面上的泪让她心里发软。 她悄声叹息,勉强自己跟上他的呼息吐纳,她要赶紧好,甚至比以往更好。 * 当清醒的时候越来越长之后,樊香实渐渐察觉到这座四合院的变化。 可能是公子一出现就在“捻花堂”闹过一场,后来江寒波也搅进来,个中缘故又关系到她与流玉两姑娘,“捻花堂”向来以女为尊,她与流玉虽搬离大后院了,茹姨等人仍三天两头过来探看。 前阵子她带伤昏睡不醒,流玉也未醒觉,公子所开出的药单,上头的二、三十种药材便是“捻花堂”那儿直接备过来的,连她和流玉的替换衣物等等,也都是茹姨让人备好送至。 或者正因如此,她们来访,公子尽避一脸冷淡,亦不会拒人于门外。 至于“捻花堂”那边,樊香实当真哭笑不得。果然是做买卖的行家,茹姨竟打起公子袖底那味迷毒的主意,琢磨着要向公子买配方,倘若公子不卖,便退而求其次谈谈合作的可能性。 她在取完心头血后的一个月,终于能自个儿下榻走出房门。 流玉被安置在西边屋子,她过去探望了。 这些天她若向自家公子问起流玉的状况,得到的答覆永远是“死不了”三个字,还是那天茹姨过来,她又问,才从茹姨口中得知,流玉竟比她还晚醒,而且直到现下,每日顶多也只能维持一个时辰醒着,大部分时候仍是深睡。 原先是有些担心的,但见到安静躺在榻上的姑娘,那张瘦巴巴小脸不再苍白如纸,虽然仍有些病态,与以前相较却已红润许多。 再有,她在流玉的屋内看到跟公子一样消瘦、不修边幅的江寒波。 见到她扶着墙,拖着慢吞吞的步伐进屋探视,江寒波并未过来扶她一把,仅定定看她,最后的最后才见他岭唇微掀,沙嗄却无与伦比地认真道—— “我欠你一次。你想杀谁,我替你杀。陆芳远我也杀得了,我功夫尽避不及他,但明着不行就暗着来,你若不愿跟他回北冥,我就杀他,他一死,你海阔天空任遨游,想上哪儿都成。” 这孩子……实在是……太不可爱! 成天打打杀杀的,眼中尽是戾气,五官明明生得颇英俊好看,却总爱纠眉抿唇……再有啊,他那颗脑袋瓜究竟中不中用?思来想去的,结果竟只想到用这种法子答谢别人吗? 樊香实心想,幸好流玉有救,八成也只有流玉才勉强管得动他吧? 她后来婉拒了江寒波的“好意”。 她会跟陆芳远回北冥的。 尽避她和公子之间看似平静,其实还有不少大大小小的事横在其间,但她仍会跟他走,她得守诺。 又过两天,这座空静的四合院都不太宁静了,既是“武林盟”安排的住处,有事相求时,对方自然知道上哪儿找人。 “阿实,我瞧陆大爷当真忙啊,北冥『松涛居』离中原那么远,那些江湖人士都能千里迢迢奔去找他,如今大爷就在江北,那些人还不成箩成筐往这是挤?”牛小扮看向半敞的窗外,东屋那端刚走两人,现下又来一双。 樊香实低低应了声。“公子是很忙啊……”明明身上带伤的是她,他却瘦得比她还多,阔袖宽衫只觉单薄,偶尔不经意一瞥,见他敛眉垂目,那神态总好像被什么狠狠地折腾煎熬过似的。 “小牛哥,过来这儿坐,我们说会儿话。”她唤着,指了指榻旁的一张圆凳。 他收回视线,走近那张凳子撩袍坐下。 “阿实,我一到江北就上『捻花堂』找你,还顺道给你带了一些好玩、好吃的,哪知扑了个空,还好那边的人知道你的下落。只不过啊……”他皱拧两道粗黑浓眉,打量那张原本看起来满好捏、如今两颊却有些凹陷的脸蛋,摇头叹气。“你会不会也闹得大发了?竟把自个儿搞成这德行!要被我娘知道我没照顾好你,她准把我的皮给剥了!” 樊香实抓抓脸,不由得露出腼腆苦笑。 “那、那也是不得不那样做嘛……流玉快撑不下去,唯一的救命药几年前被我吞个精光,我就想,或者可以试试……”语气略扬。“再说了,由公子动手,我也安心些的。” “这么前思后想,我也才闹明白当初带你离开北冥,怎么江寒波他们会突然出现又硬跟着不放。”牛小扮挲着下巴,想了会儿,目光一湛又道:“阿实,那时你要跟我走,我啥也没问,以为你仅是突然想出去走闯游逛,又不想陆大爷阻你,嘿嘿,现在我可是看明白了。” 樊香实微挑细眉。“……看明白什么?” “明白你那时九成九是跟陆大爷斗气,你偷偷跑掉,陆大爷追出来亲自逮人,唉……原来是这么回事,虽然我书读得不多,『近水楼台先得月』这句话倒是有听说过,也难怪你一开始不跟我走。” “你、你……就你话最多!”比练气还见效,她的脸咧地一下全红了。 牛小扮咧嘴笑,两手一摊。“我是话多啊,要不生意怎么兴隆?至于你和陆大爷跑跑追追斗气的活儿,我和我家巧儿也有过三六九回,咱们彼此彼此啦,你也别跟我急。” 懒得再跟小牛哥解释,何况,根本难以解释啊! 樊香实遂抓起枕子丢向他,但力气使不太出,结果倒像抛给他,对方自然轻轻松松接个正着,还哈哈大笑起来。 第15章(2) 此时,厚布门帘被人撩开,来者一出现,在房中大响的笑声陡然止住。 “呃,陆大爷……”牛小扮将枕子放回榻上,拘谨地站起。 陆芳远略颔首,神情沉静,淡淡道:“你与阿实聊得颇开怀。” 旁人尽避没察觉,坐卧在榻上的樊香实却嗅到一股阴险气味,颈后突地生凉,她不禁缩了缩脖子。 牛小扮闻言抓抓头,膘了樊香实一眼,爽朗笑道:“是啊,陆大爷,我与阿实总有不少话可以聊,以前是这样,现在是这样,往后也变不到哪儿去吧!” “那挺好。”陆芳远微乎其微扬起嘴角。 揭帘子进房时,他手中提着桶水,牛小扮此时留意到了,大步走上前帮忙。 “陆大爷,我帮您,您东屋那边不是来了好些江湖上的朋友?您忙去,这种提水的活儿我能做的。” 陆芳远没将桶子让给他,仍淡淡然、如聊天般平缓道:“不用了,这是等会儿我要帮阿实浴洗所需的水,我亲自处理便好。” 耳中轰隆一响,樊香实卧坐的姿势被公子理所当然的话“轰”得歪倒下去。 她闷哼一声,扯疼伤口,却不敢叫痛。 “呃……呵呵……原来是、是这样啊……”牛小扮眼神又朝她瞟去,突然间意会到什么,忙收回目光不敢乱看。 陆芳远微笑再道:“这阵子天色晚得很早,我想趁着白日较为暖和,早些帮阿实浴洗比较妥当,所以请那些访客回去了,毕竟江北的冬虽比不上北冥凛冽,但入夜后,风仍旧大得很,倘是弄湿身子,不小心又吹了风,到时伤上加病,那就不好了。” 再闻言,樊香实暗暗哀号,咬牙切齿,已倒在榻上一动也不动……噢,不,她还是有动,动手悄悄拉来被子蒙了头,装昏。 “那、那……那我也该告辞了。”牛小扮拱了拱手,黝黑面庞隐隐窜红。 “那就慢走,不送。”在场唯一不知羞耻、毫无道德良知的人,表情仍一派的温文加儒雅。 “那……嗯……那阿实就有劳陆大爷多多关照。”临去秋波追加一句。 “那是自然。” 樊香实听到有脚步声离去,又听到有脚步走近,那人先去关上半敞的窗,然后走到角落那扇屏风后,哗啦哗啦地将水倒进搁在那里的大浴盆内。 他没理会她,却是出去了,一会儿便又回来,同样走到屏风后倒水,如此来来回回共五次。 最后他终于朝她走近,在榻边半下。 一只大手试图拉开她罩头的被子,她并未揪紧。 当她那张小脸重见天日时,陆芳远表情看起来有些似笑非笑。 她则闭眸继续装睡,反正这阵子她不是吃就是睡,要不就是被他抱在怀里练功行气,再不然就是……就是被他有意无意折腾……可恶!可恶!她到底是女孩子家,即便前后两次取血带伤,都得仰赖他“彻头彻尾”地照顾,总之是吃喝拉撒睡,所有私密事全交了底,那、那也不是她愿意的啊!他干么当着旁人面前整弄她? “生我气了?”知她装睡,陆芳远抚着她的发,低柔问。 岂敢! 她墨睫略颤,眸珠在眼皮底下轻动,打定主意不理他。 蓦然间,他的指挲过她下唇,她内心暗暗惊叫的同时,小嘴已被掳掠。 “唔……唔嗯……”这种情况下要她再继续无动于衷确实太困难,唔唔嗯嗯地哼出声,她圆眸陡地怒张,而他竟也未闭双目,两人就这么舌缠着舌、鼻贴着鼻,紧紧相凝,像似谁也不肯认输,谁也不放过谁。 仍是她身子尚弱,体力不及他,最后呜咽一声,唇舌与气息尽遍了他。 饼了好半晌,他才缓缓离开她已艳红略肿的小嘴,拇指仍在她肤上摩挲,引起已一阵阵轻痒。 “我对你的牛小扮只是实话实说,我做错了吗?你不爱我说假话,怎么我说了真话,你反倒着恼?” 他……他这人……简直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樊香实磨磨牙,心里有气,道:“我已经可以自个儿洗浴,用不着谁帮忙!” “是啊,好不容易。”他逃眉笑。 再跟他斗下去,不管文斗或武斗,输的只会是她。 她略抗拒地撒开脸,微乎其微闪避他的触碰,神情轻染忧郁。 陆芳远注视她双颊微鼓的脸容好半晌,隐约间忍下一声叹息,低柔道:“我在浴盆里加进热水了,起来吧,别让水冷掉。” 这一次,他没动手抱她下榻,仅在一旁守着,让她自己慢慢挪动身子。 樊香实先是撑坐起来,再扶着床柱慢慢站立,如今她已然清醒,不能总赖着他替她到理那些极私密的大小事。 欸,无奈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再一次取心头血确实过伤,这一次,她都自觉恢复得着实太慢,自清醒后,她忍着痛、抵抗倦潮,天天认真地行气练功,勤勉再勤勉,没想到仍旧事倍功半,最后还得靠公子以真气相辅……此时她下榻才站稳不到半会儿,刚觉胸中之气无法接继,头泛晕,面色一白,双膝便软了。 陆芳远适时接住她,将她打横抱起。 无用至此,她禁不住眸眶一热,挫败地垂下细颈,有些哀莫大于心死般把小脸埋在他颈窝。 靶觉他似乎安慰般吻了吻她的发,随即抱她走往角落屏风后。 “我、我想自个儿洗……”她小小声坚持。 陆芳远没使强迫她,而是将她放在浴盆边的小圆凳上。 他交给她一只半个掌心大的小药盒,道:“把这药涂在伤上再洗浴,别把伤口弄湿了。” “嗯。”接过药盒,她扬睫看他。 “我就在屏风外。”抚了她女敕颊一把,这才转身走开。 樊香实看着他投落在薄绸屏风上淡淡的影子,双腮发热,然这样总比让他亲自动手来得自在些了。 她环顾一眼所处的小角落,一套干净中衣搁在小架上,两条略长的巾子和棉布在唾手可取的盆边,浴盆里的清水约八分满,冒着雾般的白烟,还有,她手里握着男子递给她的小药盒。 她虽唤他公子,却是他来服侍她。 这些日子他为她所做的,最终是想补偿她吗? 有些事她不敢深想,隐约感觉到变化,又怕是自个儿胡乱作梦。 他内心孤寂,她则伤害怕孤寂,两个人竟也能凑在一起,而往后之事谁又能知?所以就走一步、算一步了。 她动作缓慢,前前后后花去大半个时辰才将自己弄好。 当她微颤指尖想系好腋下的衣带,打了三次都没打成,迳自苦恼咬唇时,陆芳远在此时踏进屏风内。 她坐在小凳上,揪着两条衣带子抬头看他,竟委屈道:“我弄不好它们……” 陆芳远因她的委屈语气和苦恼表情,禁不住挑眉。 他再次将她抱起,直接抱回榻上,如每回领着她行气那样,让她坐在他怀里。 他没先帮她处理那两条衣带,却是略拨开她衣襟,确定那伤口干爽未湿,最后才慢条斯理捻着细细衣带,在她腋下三寸的地方打了个漂亮小结。 “好了。”他目中如绽桃花,很满意自己所打出的“杰作”似的。 “唔……嗯。”樊香实靠着他细细喘息,眸光略扬,忽而想起那时悬在他颚下的泪珠,神情不由得怔忡。 “怎么了?”陆芳远瞧进她眸里。 她心一凛,瞳仁儿湛了湛,却问:“公子……公子要把迷毒的配方卖给『捻花堂』吗?” “阿实觉得呢?” 他的不答反问让她又是一愣,想了会儿,嚅着粉唇道:“茹姨说,她们『捻花堂』幕后大主『飞霞楼』,楼中有十二金钗客、二十四名银筝女、三十六位玉天仙……七十二姝中亦不乏制迷毒的能手……”拉缓呼息吐纳,她慢慢提气。“茹姨还说,天下迷毒千百种,但公子所制的那一种……很、很纯……是上上等的好货,而且藏在袖底攻其不备那一招,也……也很抢眼……” “所以你希望我跟『捻花堂』合作?”他淡淡扬唇,笑意布进眼底,这几日在眉间累积出来的纹路真也淡了些。 “……『捻花堂』里皆是女子,以往皆是练剑阵自保,但毕竟货走南北,只身在外就……就危险些……若有些好使的小东西傍身,便安全许多……” “唔……”陆芳远沉吟了会儿,徐眨长目。“那就看你表现了。” 她整个傻住,在他胸前把脸蛋仰得高高。 “阿实若乖乖把伤养好,我或者会把那份配方给了你那位茹姨,分文不取。” 又不是她不想养伤! 是这一次状况与前一次真有不同啊! 有时行气许久,丹田仅微微发热,胸内仍觉虚浮,她也想养好,偏就不易嘛! 她张唇欲辩,却瞥见那一闪即逝的眼神。 他眼底有瞬间阒暗,深藏的一抹情绪于是浮现,仿佛极忧心她这模样,其实内心很明白不是她不肯将养,而是真真重伤了元气。 突然间她心房悸颤,欲辩已忘言,只小小声道:“我、我乖乖养伤便是……阿实先替『捻花堂』里的众人谢过公子。”讲得好像她万无一失,绝对、肯定能把身子养到大好。 陆芳远轻应了声。 他替她拢了拢长发,模到发尾带湿气,便用阔袖捺了捺。 “公子……” “嗯?” “你、你掉过泪吗?”她试探着,香腮通红,眸中有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陆芳远明显一怔,舌头被猫叼走似的,一时间竟是无语。 最后他松开她的发尾,假咳两声,神情平静道:“不曾。” 他又骗她! 樊香实一瞬也不瞬地瞅着他,喉头微涩,原有些落寞,但……胸内不太中用的那颗心却猛地剧跳起来。咚咚——咚咚——咚咚—— 他、他他……脸红了! 奇显的粉色突然间占领那整张英俊面庞,尤其是颊面部分,他颧骨抹了红彩,不管怎么看,从哪个角度看,他——陆芳远,北冥“松涛居”大名鼎鼎的陆公子,真是脸红了! 害她……害她也不知所措起来,竟只是赶紧垂下头、撇开脸、合起眸子,温驯却又略发颤地继续窝在他怀里。 欸,她头一回见他脸红呢! 陆芳远好似没发现她已察觉,以为她又发虚。 他抚抚她的头、她的脸,在她发烫的耳边吐出气息—— “阿实跟我回去吧。这是毕竟不是自个儿的地方,有几味药仍是得回『松涛居』才拿得到。居落里还有温泉群可助你行气练功,还有你的那片夜合树、那片傍晚过后才开的夜合花,回到那里,你才能好好养伤。” 她听着,脑海里已浮出小白花含苞待放的模样,呼息一浓,挨他挨得更紧些。 他说:“阿实,我们回去吧。” 第16章(1) 离开江北时,流玉状况渐稳,但樊香实仍没来得及与她好好聊过,就连“捻花堂”的众女,她也没能一一辞别,恰是离开前的一日午后,茹姨又过来探望,她也才有机会与茹姨好生辞行。 如此算来,她离开北冥也有大半年,当时走得匆促,而今重回北冥十六峰的地界,当真近乡情怯得很。 回到旧地时正是冬季的尾巴。 在十六峰的谷地,雪已融成水,潺潺涓涓化入小溪中。 上了山腰,座落于林海间的“松涛居”依旧半隐在雾里,依旧美得教人屏息。 樊香实被人从马背上抱下来时,居落里听闻到消息的人全跑出来瞧了。 符伯、和叔、鲁大叔、鲁胖叔、祁老爹、小伍和小肆几个年长些的药僮,还有管着灶房的婆婆和大娘们,还有许多、许多人……那一张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此时见着了,她才知内心有多思念。 她很想挣开公子的怀抱,靠自个儿站好,但从江北到北冥这长长旅途,尽避走得不快,甚至是太慢了些,仍耗去她太多精力。 见她一脸虚弱,一副快把小命玩完的模样,婆婆突然嚷了声—— “阿实,你是怎么了?怎么溜出去一趟,却把自个儿搞成这模样?你这丫头怎么都不会照顾自己,这是怎么了?” 她没想哭的,但婆婆这一嚷嚷,见她老人家忧心忡忡,又见符伯、祁老爹等人全一脸担忧,她突然就没忍住:“哇啊啊——”一声,很委屈般哭出来。 “不会了……呜呜呜……以后不会了啦……呜呜呜……” 她哭得没力气去留意陆芳远的神色,等稍稍定下神,人已被他抱回“空山明月院”,她还抽噎抽个没停,直到他用热巾子捂了捂她湿漉漉的脸,她才慢慢调息,觑见他似笑非笑的眉眼,带着戏谑,仿佛她哭得像个小娃儿很有趣、很逗他开怀似的。 这一晚她睡得极好、极沉,深眠而无梦。 她想,她对这地方是依恋太深了,既回到神魂中已认定的归属之地,便能毫无防备,全心放松。 而回到“松涛居”让她最最讶异的是,小姐留在居落内,就为等她樊香实回来!小姐等着公子将她带回来,等着与她清清醒醒见面,与她说些话。 殷菱歌来到她身畔的时候,她正被陆芳远抓去炼丹房浸完药浴,洗浴饼后又被抓去施了针,微敞的胸前“种”着十来根银针,樊香实脸蛋红扑扑,被公子命令不准乱动,丢下命令后,陆芳远自行走掉,留她闷闷卧着,就在这尴尬时候,殷菱歌翩然到来,在炼丹房用来打坐的宽榻边撩裙坐下。 “小、小姐……”看清来人,她先是一怔,随后真是满面通红,连脚趾头都热了。她心想,她跟公子在一起,小姐肯定是……肯定是瞧得出的……再加上她此时衣衫不整,春光半露,至于是谁下的手,用膝盖想也知,因此就克制不住地脸红心虚。 殷菱歌瞅着她许久,细细看,看得无比仔细,最后探出皓腕模着她的深紫发,仿佛那发丝有年么珍奇,值得用心碰究。 樊香实心口发紧,硬是挤出话来。“我其实……还、还满喜欢这种发色,小姐别想太多……”养药就养药,取她心头血就取她心头血,既是过往之事,她撑过来了,那就向前看,不再萦怀不去,怕只怕小姐心怀歉意要哭给她看。 殷菱歌抬起羽睫,脸容是一贯的清美月兑俗,她望着她许久又许久,葱白般的纤指画过樊香实的蜜颊,低幽出声。 “阿实真傻。” 樊香实一下子就弄懂她的意思,想着,小姐定也从公子那边听到有关她在江北干下的事,取饼第一次血还不够她怕,还兴起胆量再取第二次心头血,结果闹到自己胸中空虚,气血两亏,不是傻,是什么? 然而,她没后悔的。 “小姐比阿实还傻。”她大胆道,仍听话地直直躺着不敢乱动,能动的只有眼珠子,溜溜转动,充满生气。 殷菱歌闻言竟怔了怔,反问:“是吗?” “是啊!”樊香实义正词严地点头。“小姐跟着封无涯走,还不够傻吗?” “那阿实一辈子卖给她的公子,应该比我傻吧?”殷菱歌问道。 “唔……”她扭眉,努力想词。 殷菱歌忽地笑出,那抹笑当真好看,好看到让樊香实都看傻了。 “阿实,大恩不言谢,我总之……很承你这份情。”她握了握樊香实的手。“你能在师哥身边,待他好,让他也待你好,我心里真欢喜。” “小姐……” “阿实,我明儿个要走了。”殷菱歌淡淡道。 “小姐都回来了,为什么还走?”双眸略瞠。“……还要跟封无涯回南蛮吗?” 殷菱歌点点头。“我和无涯的家在那儿,如今是该回去了。” 樊香实两片唇张合了几次,终于低声问出。“小姐可曾后悔?” 那张总让她感到有些冷淡、不好去亲近的美颜,对她露出难得一见的女儿家娇态,殷菱歌霞染双腮,菱唇勾扬出一抹恬静风情道—— “阿实,若是从头来过,我仍要跟他私逃。” * 一辆马车停在山道旁,负责驾马车的封无涯一脸出恭不顺般,望着站在不远处交谈的一男一女。 那青衫男子,他从来就没看顺眼过,至于那女的,他封无涯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她看不顺眼他。 绿草如茵的小坡上,殷菱歌脸容微红,对特地前来送行的陆芳远低柔道:“师哥,当年用银匕伤了你,是我不好。我对不起你。” 陆芳远微微一笑,目中悠然,已不将当年之事搁于心上。 他瞥了眼马车那头的封无涯,那男人明明很不痛快却仍乖乖憋着,难得。他笑笑道:“你能把『五毒教』的封堂主教成那模样,也算伤害。” 殷菱歌随着他的目光看向封无涯,接着眸光挪回来,静瞅着他不说话。 “怎么了?”陆芳远被她带笑的古怪眼神瞅得直挑眉。 “师哥也被教得颇好,阿实确实伤害。” 他长目微瞠,恼即细眯。“是我教那个老实姑娘。” “……师哥,你、你竟会脸红?你真的脸红了呢!”惊讶掩嘴。 “殷菱歌,你可以走了。”语气刻竟持平,听起来仍有恼羞成怒之感。 女子轻柔悦耳的笑音于是扬开,马车上的封无涯听了更郁闷,陆芳远则眉峰成峦,薄唇淡淡抿起,同样郁闷中。 她笑声好一会儿才止,双眸水亮温润,忍不住伸手拉拉他衣袖。 “师哥,我喜欢你如今这模样,真的、真的很喜欢……”没有算计,不起恶心,喜怒哀乐似乎都活了,不再掩得滴水不漏。“师哥,你能找到阿实,能带她回『松涛居』,能让我与她说说心里话,我很感激你。我希望你与阿实往后都好,你只要待她好,她会一直陪你,在你身边。” 陆芳远低低应了一声,淡敛双眉,状似沉吟。 殷菱歌见他神情有异,不禁问:“师哥想些什么?” 他抿抿唇,目中略暗。“她很难再信我。” 虽未言明话中的“她”指的是谁,但殷菱歌一听便知。 陆芳远又道:“她喜爱我,却很难再信我……她看我的目光已跟以往不同,不再是单纯的喜爱崇拜,有时是飘忽的,像似不牢牢抓住她,她随时能消失。” 这该是此生头一次,亦是唯一一次,他对旁人说起有关“情”的事。 殷菱歌静静听,唇边带着柔软笑意,听他苦笑道—— “这叫作茧自缚、自作自受吧,现下可领受到个中滋味了。” 当那双全然信任、一直、一直看着他的汪亮眸子,突然不再对他尽情尽意地闪亮时,那感受太过复杂,既愤怒又慌惧,像是一条命莫名其妙掌控在他人手里,自己却无能为力。 “师哥,你别再骗她、蒙她,她总会信你的。”殷菱歌放开他的衣袖,深吸一口气,笑道:“她那么、那么喜爱你,总会信你的。” 陆芳远面色一缓,尚不及再说,被晾在山道上的马车“车夫”终于按捺不住,将马车弄得嘎嘎作响,两匹马也使劲地喷气用鬃。 殷菱歌回头看了眼,“欸——”地叹气,道:“我得走了。师哥,替我多照顾阿实,我欠她很多。”她旋身走开,走离几步又回眸一笑。“师哥,多保重。” “你也是。”他道,随即见她微撩裙摆,朝等在马车上的人跑去。 他看到封无涯迎向她,紧紧搂住她,抱她上了马车。 不知性封的在抱怨什么,菱歌噘嘴撒赖地笑,抓着衣袖帮姓封的擦脸,那男人立即不闹了,乖驯得很。 马车轮子再次滚动时,封无涯朝他望来,隔着长长一段距离,对他淡淡颔首。 他浅笑,迎风静伫,直到马车消失在他眼界。 * 这条通往“夜合荡”的长长石阶,樊香实以往提气一奔,一会儿便能直冲到顶端,如今她身子养过再养,练过再练,进展虽缓,至少日日皆有进步,趁今儿个午后春光薄暖前来“挑战”,希望能攀得上去。 踏上石阶,北冥春风带松香,她一直很喜欢那气味,伫足休息时,用力多吸了好几口气。 小姐随封无涯离开已十多天,她仍时常想起那日跟小姐的谈话。 阿实,若是从头来过,我仍要跟他私逃。 “若是从头来过,我仍会跟随公子回『松涛居』吧……”她自言自语低喃,晃晃脑袋瓜自嘲地笑。 就这么爬几阶,停下来调息,再蹭上几阶,再停下来调息,待她爬上顶端时约莫已过一刻钟,较她自个儿所预计的还快了些,而且爬到最后中气虽不足,但已不会头晕目眩,浑身发颤。 步伐徐慢地走过云杉林,“夜合荡”即在眼前。 回到“松涛居”后,公子每晚不是抓她浸药浴,要不就拎她上“夜合荡”浸温泉,助她活血行气。他拎她上来时,夜合香气依旧晚香幽荡,但从不让她有机会钻进那方夜合花丛中。 午后悠闲,她自个儿悄悄蹭上来。 此时夜合虽含苞未放,但那树丛后一直是她独享的小天地,陪她度过许多伤心与快活的时候,是该溜进去瞧瞧的。 有些扯疼左胸肌筋,她忍着,仍固执地弯,从矮树从底下钻进去。 她听到里边传出动静! 不应该有谁占了她的地方啊,但……真的有人在她眼前! “……公子?” 她双膝还跪着,手掌犹撑着草地,见到陆芳远跪坐在那儿,双手捧着一株夜合树的根,青衫沾染泥土,长发与俊庞沾着草屑。她当真傻掉,瞠眸结舌好半晌,再难挤出半个字。 陆芳远似乎也没料到她会突如其来出现。 他目珠湛了湛,五官微微一扭。 愣了会儿,他先回过神,放下裹着满满泥土的树根,笔直走向她。 “你自行上来的?”边问,边伸手探她略微泛湿的秀额。额温不再冰凉凉,他微一笑,却见自己把手上的软泥黏到她额肤上,他微乎其微地挑肩,笑意忽深。 “嗯……”樊香实颔首,眨眨眸,再眨眨眸,掀动唇瓣正要说话,眼珠子一溜,人又懵了。 “这些树……这、这这些树……这里……这里怎么了?!” 她的小小所在被毁得乱七八糟! 好几株夜合树东倒西歪,以前能美好地围出一个小x,如今小x已毁,但奇妙的是,尽避被毁得不成样,只要根仍扎在土里,树依旧能活,花苞依然莹莹如玉,顽强生长着。 认她无事后,陆芳远转身又回去处理那球树根。 樊香实蹭了过去,挨在他身边,看看搁在地上的铲子和剪子等等器具,又见他将树根重新埋进已挖好的土洞里,然后拨上泥土埋好。他两袖都脏了,沾着黑泥的修长十指竟是……这样好看! 她看得两眼一瞬也不瞬。 埋好一株夜合树后,他扶起另一株斜倒的树,探头仔细观察着根部。 樊香实心神渐定,望着他神态认真的侧脸终于又问:“……公子,这些树怎么了?” 陆芳远忙碌的手顿了顿,敛眉垂目,瞧也没瞧她一眼,静了好半晌才答:“我把它们打伤、打坏了。” “为、为什么?!”虽已隐约猜出是他下的手,但听他平静道出,她仍然惊愕得很。 以为又得等上半晌,他却很快答道—— “符伯那天告诉我,你出去之后就不见,还托牛家老大送马回来,我一听,心里着实不痛快,就躲来这儿,拿这片夜合树撒气。” “嘎?!”她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瞠得更大,眼珠子都快掉出来,近来养得稍稍见肉的秀颊也跟着鼓起,不是生气,而是太过震惊。 陆芳远飞快瞥了她一眼后,又转回去碰究树根,嗓音持平再道:“我想,反正你是走了,这个小小地方你也不在乎了,既然不在乎,毁了它正好,就这样。” 什么叫……就这样? 樊香实傻在原处,一时间厘不清心绪。 她该气恼吗?可是……可是……他的耳朵红了!得细心去看才看得出,那似有若无的红泽悄悄、悄悄在他肤上漫开,他竟又脸红了! 咬咬唇,试着从一团混乱中拉出一条思绪,她问:“那……那……这些天你都不让我溜进来,正为这原因了?” “唔……嗯。”他有些敷衍地点点头。 唔……那他是怕她回来见着,心里难过,所以才赶着要把被他打伤、打坏的树丛好好整顿,至少在她发觉时,树都已长好,不再歪七扭八……他是这样打算的,是吗? 樊香实想着,内心渐渐清明,愈是想通了,心跳愈促。 不好意思再问,她学他扶起一株斜倒的夜合树,树上还悬着花苞,为了让树别再歪着长,她取来他备在一旁的竹枝和细绳,帮夜合树撑立起来。 她没再继续追问,陆芳远反倒越在意。 待她绑妥竹枝撑架,取剪子要剪掉过长的细绳尾巴,手刚模到剪子,已被他一把握住。 她一怔,尚不及扬睫看他,人便被放倒在柔软草地上。 一时间在这个小所在曾发生过、那些关于她也关于他的事,“轰”地一声全涌发上来,她面颊异红,眸珠盈水,仰望悬宕在她上头的男性俊容。 第16章(2) 陆芳远轻压着她,目光细细滑过她的五官,好半晌才开口。 “阿实,你不告而别的那一晚,我头一次那样气恨,心口恨到几要炸开,全身的血都在腾嚣一般……我以为压制得住,不断、不断告诉自己,樊香实是什么东西?有什么不能舍?她要走,由她便是,有什么好在乎?”她听着,看着,身子紧绷,生怕漏听他说出的话,错过他表情的转变。 陆芳远模模她的脸,这举措让她女敕颊也沾上软泥,一张小脸脏兮兮,竟觉无比可爱。 他笑了,低哑道:“结果是我高看自己,究竟没忍住那股怒恨,于是气劲从指而发,那晚我横扫这一片夜合,待收手,四周满目疮痍,我独立其间,以为真痛快了,内心却空荡荡,很伤……阿实,像我这种道貌岸然的恶人怎会心伤?但事实摆在眼前,不想承认,却不得不认,你说惨不惨?” 樊香实抿着唇瓣,因为不这么做,怕自己会呜咽出声。 他耐心等着,等她问,她知道他的意图,心里狂闹,终是忍不住问了。 “……是什么事,不得不认?” 他脸上红潮更加明显,目光深静。“我心中从来无谁,却不知早已有你。” 泪水从她两边眼角滚滑,她双眸依然眨也不眨,很执拗地看他,仿佛不信。 “阿实,我心上有你。” 他微微笑,语气甚是平静,有种悠扬深远的味道,似是不管她信或不信,他的心意就是如此,能被接受,那再好不过,倘是不信他,那也无妨,就静静等候,等待她全心全意、全然信任的眸光。 樊香实说不出话,但一双眼湿得严重。 当她掩下密睫的同时,她的唇亦被他温热的嘴掩住。 他不需要她说什么,只要她待在身边,心甘情愿再次追随他。 被吻得迷迷糊糊之际,樊香实听到男人沙嗄低语,他说—— “你那日问我有没有掉过泪……阿实,我其实哭过一回……当日在江北,你再次取心头血,我抱着浑身瘫软的你气到落泪……也痛到落泪……” 她记得。 记得男人眼泪落在她脸肤上的温烫感觉。 “呜……你、你那时骗我说没有……呜……我就记得有,明明就有……”小手揪着他的衣。 “不骗你,再也不那样了,阿实莫哭好吗?” “不好不好!” 他再次亲吻她,这一次,身下的人儿唇舌热烈,激切无比地回应。 他搂着她滚离那些铲剪工具,亦改而让她伏在他身上,她小手急切拉扯他的衣衫,扯松了前襟。 她的吻很“生猛”,在他唇上、耳畔和颈侧既吮又啃,简直跟一头刚被捕获、正拚死一搏想逃窜的小野兽没两样。 陆芳远向来知道自己这身“青春”对她而言十二万分鲜美,绝对是上上等的珍馐,但遭她这般攻击,他气息再难持缓,咻咻喘了起来,再也分不清是引诱了她,抑或被她所引诱。 既喜爱他,又疑他、气他。 樊香实压着他胡乱“撕咬”,心里那股委屈渐散,结果心魂这么一弛,力气竟用尽了。她真气本就不足,今日能自个儿慢慢蹭上“夜合荡”已是大大进展,又因他的一席情话闹得内心波涛汹涌,刚才冲他撒野耍赖全凭一股突如其来的蛮劲,此时心弛气散,人便跟枯掉的小花似的,软绵绵萎倒下来。 陆芳远愣了好一会儿。 这场景是如此熟悉—— 一个是遭受连环“攻击”,被彻彻底底撩拨欲火的男人。 一个是不管不顾燃起大火后,却倒在一边不肯负责的姑娘。 这个……混蛋! “……我、我没力了……”瞥见男人充满指责的厉目,樊香实羞愧低喃,脸色雪白透微红,弱得很。 还敢瘪嘴给他看? 陆芳远翻身伏在她上方,换他扯松她衣带,敞了她的衣襟,十指齐落,精准且邪恶地对她的身子做出一些乱七八糟的事。 “阿实,我力气很足,够咱们俩一块儿用。” “公子我、我……你……唔……嗯哼……” 他们野合在夜合树丛中,衣衫沾了泥,身躯盈春香。 一切的事模糊又清晰,但樊香实记不得什么了,只记得他的眼神忽幽忽亮,一直看她,一直专注看她…… * 事后,她完全瘫软,觉得剩余的一点点力气只够拿来呼息,再多就没了。 男人将她拎了出去,抓她一起入温泉池,泡得全身粉女敕女敕、红通通,然后又将她“打捞”起来带进六角亭台。 亭台内,六面细竹帘子全数掩下。 陆芳远将怀里软绵绵又光溜溜的姑娘放在红木躺椅上。 检杏她已成痂的伤口,确定无事后,他从小瘪中取出干净棉布擦拭她的身子和头发,她合着睫,在这时候缨咛了声,翻过身,改成趴卧姿态,果女敕的身子略略蜷缩,那模样真像一只吃饱喝足、正打着盹儿的猫,连那声缨咛听起来都像小猫打呼噜。 他手背挲过她的脸颊,微微一笑,取了一条长巾覆在她身上。 将她大致弄妥后,他才开始整理自身。 六角亭台这儿只备着他的衣物鞋袜,他随意着装,中衣衣带也没系妥,顺手抓了住外衫便套上了,前襟还大刺刺半敞,偏是这般衣衫不整也能穿出几分风流味道。 他坐在躺椅边缘,拉动轴绳,将离得最近的那幕细竹帘卷高起来。 春光映入,春风淡柔,他看她趴伏的身子似小猫拱身扭了扭,粉唇微扬,安憩的双睫轻动如蝶,心里突生一股岁月静好之感。 有个可心的人作伴,就好。 这个人性情跟他绝对是南辕北辙。她明朗,他晦暗。她择善固执,他道貌岸然。她宁可被欺也不愿负人,他则全然相反。 但正因如此不同,他才会欲放不能放,心上有她。 他的手悄悄滑进长巾里,掌下的蜜肌无比滑腻,他抚模那美好的背部弧度,来来回回,爱不释手。 她又发出细细缨咛,怕痒似地缩缩身子。 知道她并未睡下,仅是被折腾得有些月兑了力,他俯靠过去,在她耳边低语。 “阿实,关于你的那张卖身契,是不是该找个时候好好签下?” 他极具耐住等着,等啊等,等到他所说的话字字钻进她小脑袋瓜里,被她完全理解,彻底明白,等到她很无辜地张开迷蒙眸子,憨憨模样惹得他凑唇过去偷了几个吻,然后再等到她终于勉强召回心神,定定望着他。 “卖、卖……唔……卖身契?”她像不知该说什么。 此时她这模样是有些可怜啊,但,不能怪他,既不想再骗她、蒙她,总还能为自己争取最佳“攻击时刻”。 陆芳远道:“你该不是忘了吧?在江北时,你嚷嚷着要卖身给我。” 她没忘啊,只是有点招架不住他突然在此时提这住事。 卖身……真卖身进“松涛居”,那、那当真就这么定了,从今往后,她命里只有他,这里就是她一辈子的家,她不会再有其他男人,一生追随公子,一生只有他…… 她不禁自问—— 樊香实,你可愿意? 陆芳远紧接又道:“卖了身之后,你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归我,既是我的,没经过主子允许,就不准你再强出头,拿五脏六腑或血肉筋骨去帮人医病。樊香实,你听清楚没有?” 她张唇欲语,哪里敌得过他连篇说辞,一急,遂抓着躺椅扶手勉强爬坐起来。 春风吻过她的紫发,一缕缕亲吻,轻扬她的发丝。 她身上长巾于是顺势滑落了,一褶褶圈在她蛮腰处,她果着身子回眸瞅他,眸中探究意味深浓。 “你想悔吗?”陆芳远一字字缓慢问,尽避极力掩饰,英俊面庞仍明显绷紧。 忽而间,樊香实内心一片清明。 她终于弄懂他硬要她卖身的意图,那是怕她血中已被他养出珍奇药物,怕她心太软,怕往后又遇上非救不可之人,她会自作子张一头往里边栽! 她的命,对他而言很值钱,因为她是他的阿实。 “我没要悔的。”她张着水亮眸子,虚弱,精神却喜。“阿实卖给公子,不悔的……” 四周蓦地陷进空前的沉静。 陆芳远紧紧看她,看了许久、许久,直到她娇向躯轻颤,似有些撑不住,他展袖一搂,顺势拥她入怀。 赤果身子躺在他怀里,虽说两人该做与不该做的事全都做了彻底,樊香实仍觉羞赧,微侧身躯掩住胸脯,发烫脸蛋埋在他心窝。 “阿实……” 她听到公子唤她,嗓音低柔,触动她的心。 她墨睫掀启,发现他面庞离自己好近,奇异红泽持续在他肤上漾开,像大笔挥下的写意山水画,每一笔皆有隐喻,每一锋皆藏情。 然后,她听到他问—— “连卖给我都不悔了,既是如此,何妨就嫁了我吧?” 她傻了似的。 她听见他所说的,听得清清楚楚,但,不懂。 眸心漾开一圈圈疑惑的涟漪,无辜且询问般瞅着他。 陆芳远笑笑再问:“阿实,你既愿卖身给你公子,那么,是否也愿意嫁给你的公子,当他的妻?” 混乱…… 混乱!混乱!混乱! 她脑袋瓜里猛地爆开什么,炸得她一个头两个大,昏昏然寻不到方向。 见她许久、许久答不出话,陆芳远瞳色略暗,替她拉上长巾,低柔道:“你曾说,该还我的,你都还清,再不欠我什么了,那我欠你的又该怎么还?”大手抚着她仍微湿的发。“阿实,我该怎么还?” 樊香实挣引好半晌才找回自个儿的声音,呐呐道:“你、你没欠我什么的……” 他与她之间究竟谁欠谁,纠缠得太深,实在分不清,何况从头到尾皆关情,曾因无情所以心狠,又因有情而柔软,还能怎么还? “那就嫁我。”他再将话绕回。 “你……那个……我、我没嫁过人的……”稍回过神后,她小脸胀红,连颈子都红了,有点语无伦次。 陆芳远忍俊不禁地低笑。“是啊,阿实没嫁过人,这我是知道的。” 她张着大眸瞅他,咬咬唇,突然将脸埋进他怀里。 他听到她苦恼般细声喃着—— “哪能这样嘛……” 于是,他没再进一步逼她,心想,她内心或者犹藏疑惑。 但她如今已回到他身畔,回到他触手可及之处,这一点最为至要。 轻叹了声,他在她发顶落下一吻,用长巾重新将她裹好,然后收拢双袖,将她抱回“空山明月院”。 第16章(2) 陆芳远轻压着她,目光细细滑过她的五官,好半晌才开口。 “阿实,你不告而别的那一晚,我头一次那样气恨,心口恨到几要炸开,全身的血都在腾嚣一般……我以为压制得住,不断、不断告诉自己,樊香实是什么东西?有什么不能舍?她要走,由她便是,有什么好在乎?”她听着,看着,身子紧绷,生怕漏听他说出的话,错过他表情的转变。 陆芳远模模她的脸,这举措让她女敕颊也沾上软泥,一张小脸脏兮兮,竟觉无比可爱。 他笑了,低哑道:“结果是我高看自己,究竟没忍住那股怒恨,于是气劲从指而发,那晚我横扫这一片夜合,待收手,四周满目疮痍,我独立其间,以为真痛快了,内心却空荡荡,很伤……阿实,像我这种道貌岸然的恶人怎会心伤?但事实摆在眼前,不想承认,却不得不认,你说惨不惨?” 樊香实抿着唇瓣,因为不这么做,怕自己会呜咽出声。 他耐心等着,等她问,她知道他的意图,心里狂闹,终是忍不住问了。 “……是什么事,不得不认?” 他脸上红潮更加明显,目光深静。“我心中从来无谁,却不知早已有你。” 泪水从她两边眼角滚滑,她双眸依然眨也不眨,很执拗地看他,仿佛不信。 “阿实,我心上有你。” 他微微笑,语气甚是平静,有种悠扬深远的味道,似是不管她信或不信,他的心意就是如此,能被接受,那再好不过,倘是不信他,那也无妨,就静静等候,等待她全心全意、全然信任的眸光。 樊香实说不出话,但一双眼湿得严重。 当她掩下密睫的同时,她的唇亦被他温热的嘴掩住。 他不需要她说什么,只要她待在身边,心甘情愿再次追随他。 被吻得迷迷糊糊之际,樊香实听到男人沙嗄低语,他说—— “你那日问我有没有掉过泪……阿实,我其实哭过一回……当日在江北,你再次取心头血,我抱着浑身瘫软的你气到落泪……也痛到落泪……” 她记得。 记得男人眼泪落在她脸肤上的温烫感觉。 “呜……你、你那时骗我说没有……呜……我就记得有,明明就有……”小手揪着他的衣。 “不骗你,再也不那样了,阿实莫哭好吗?” “不好不好!” 他再次亲吻她,这一次,身下的人儿唇舌热烈,激切无比地回应。 他搂着她滚离那些铲剪工具,亦改而让她伏在他身上,她小手急切拉扯他的衣衫,扯松了前襟,探进他胸前乱揉。 她的吻很“生猛”,在他唇上、耳畔和颈侧既吮又啃,简直跟一头刚被捕获、正拚死一搏想逃窜的小野兽没两样。 陆芳远向来知道自己这身“青春rou体”对她而言十二万分鲜美,绝对是上上等的珍馐,但遭她这般攻击,他气息再难持缓,咻咻喘了起来,再也分不清是引诱了她,抑或被她所引诱。 既喜爱他,又疑他、气他。 樊香实压着他胡乱“撕咬”,心里那股委屈渐散,结果心魂这么一弛,力气竟用尽了。她真气本就不足,今日能自个儿慢慢蹭上“夜合荡”已是大大进展,又因他的一席情话闹得内心波涛汹涌,刚才冲他撒野耍赖全凭一股突如其来的蛮劲,此时心弛气散,人便跟枯掉的小花似的,软绵绵萎倒下来。 陆芳远愣了好一会儿。 这场景是如此熟悉—— 一个是遭受连环“攻击”,被彻彻底底撩拨欲火的男人。 一个是不管不顾燃起大火后,却倒在一边不肯负责的姑娘。 这个……混蛋! “……我、我没力了……”瞥见男人充满指责的厉目,樊香实羞愧低喃,脸色雪白透微红,弱得很。 还敢瘪嘴给他看? 陆芳远翻身伏在她上方,换他扯松她衣带,敞了她的衣襟,十指齐落,精准且邪恶地对她的身子做出一些乱七八糟的事。 “阿实,我力气很足,够咱们俩一块儿用。” “公子我、我……你……唔……嗯哼……” 他们野合在夜合树丛中,衣衫沾了泥,身躯盈春香。 一切的事模糊又清晰,但樊香实记不得什么了,只记得他的眼神忽幽忽亮,一直看她,一直专注看她…… * 事后,她完全瘫软,觉得剩余的一点点力气只够拿来呼息,再多就没了。 男人将她拎了出去,抓她一起入温泉池,泡得全身粉女敕女敕、红通通,然后又将她“打捞”起来带进六角亭台。 亭台内,六面细竹帘子全数掩下。 陆芳远将怀里软绵绵又光溜溜的姑娘放在红木躺椅上。 检杏她已成痂的伤口,确定无事后,他从小瘪中取出干净棉布擦拭她的身子和头发,她合着睫,在这时候缨咛了声,翻过身,改成趴卧姿态,果女敕的身子略略蜷缩,那模样真像一只吃饱喝足、正打着盹儿的猫,连那声缨咛听起来都像小猫打呼噜。 他手背挲过她的脸颊,微微一笑,取了一条长巾覆在她身上。 将她大致弄妥后,他才开始整理自身。 六角亭台这儿只备着他的衣物鞋袜,他随意着装,中衣衣带也没系妥,顺手抓了住外衫便套上了,前襟还大刺刺半敞,偏是这般衣衫不整也能穿出几分风流味道。 他坐在躺椅边缘,拉动轴绳,将离得最近的那幕细竹帘卷高起来。 春光映入,春风淡柔,他看她趴伏的身子似小猫拱身扭了扭,粉唇微扬,安憩的双睫轻动如蝶,心里突生一股岁月静好之感。 有个可心的人作伴,就好。 这个人性情跟他绝对是南辕北辙。她明朗,他晦暗。她择善固执,他道貌岸然。她宁可被欺也不愿负人,他则全然相反。 但正因如此不同,他才会欲放不能放,心上有她。 他的手悄悄滑进长巾里,掌下的蜜肌无比滑腻,他抚模那美好的背部弧度,来来回回,爱不释手。 她又发出细细缨咛,怕痒似地缩缩身子。 知道她并未睡下,仅是被折腾得有些月兑了力,他俯靠过去,在她耳边低语。 “阿实,关于你的那张卖身契,是不是该找个时候好好签下?” 他极具耐住等着,等啊等,等到他所说的话字字钻进她小脑袋瓜里,被她完全理解,彻底明白,等到她很无辜地张开迷蒙眸子,憨憨模样惹得他凑唇过去偷了几个吻,然后再等到她终于勉强召回心神,定定望着他。 “卖、卖……唔……卖身契?”她像不知该说什么。 此时她这模样是有些可怜啊,但,不能怪他,既不想再骗她、蒙她,总还能为自己争取最佳“攻击时刻”。 陆芳远道:“你该不是忘了吧?在江北时,你嚷嚷着要卖身给我。” 她没忘啊,只是有点招架不住他突然在此时提这住事。 卖身……真卖身进“松涛居”,那、那当真就这么定了,从今往后,她命里只有他,这里就是她一辈子的家,她不会再有其他男人,一生追随公子,一生只有他…… 她不禁自问—— 樊香实,你可愿意? 陆芳远紧接又道:“卖了身之后,你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归我,既是我的,没经过主子允许,就不准你再强出头,拿五脏六腑或血肉筋骨去帮人医病。樊香实,你听清楚没有?” 她张唇欲语,哪里敌得过他连篇说辞,一急,遂抓着躺椅扶手勉强爬坐起来。 春风吻过她的紫发,一缕缕亲吻,轻扬她的发丝。 她身上长巾于是顺势滑落了,一褶褶圈在她蛮腰处,她果着身子回眸瞅他,眸中探究意味深浓。 “你想悔吗?”陆芳远一字字缓慢问,尽避极力掩饰,英俊面庞仍明显绷紧。 忽而间,樊香实内心一片清明。 她终于弄懂他硬要她卖身的意图,那是怕她血中已被他养出珍奇药物,怕她心太软,怕往后又遇上非救不可之人,她会自作子张一头往里边栽! 她的命,对他而言很值钱,因为她是他的阿实。 “我没要悔的。”她张着水亮眸子,rou体虚弱,精神却喜。“阿实卖给公子,不悔的……” 四周蓦地陷进空前的沉静。 陆芳远紧紧看她,看了许久、许久,直到她娇向躯轻颤,似有些撑不住,他展袖一搂,顺势拥她入怀。 赤果身子躺在他怀里,虽说两人该做与不该做的事全都做了彻底,樊香实仍觉羞赧,微侧身躯掩住胸脯,发烫脸蛋埋在他心窝。 “阿实……” 她听到公子唤她,嗓音低柔,触动她的心。 她墨睫掀启,发现他面庞离自己好近,奇异红泽持续在他肤上漾开,像大笔挥下的写意山水画,每一笔皆有隐喻,每一锋皆藏情。 然后,她听到他问—— “连卖给我都不悔了,既是如此,何妨就嫁了我吧?” 她傻了似的。 她听见他所说的,听得清清楚楚,但,不懂。 眸心漾开一圈圈疑惑的涟漪,无辜且询问般瞅着他。 陆芳远笑笑再问:“阿实,你既愿卖身给你公子,那么,是否也愿意嫁给你的公子,当他的妻?” 混乱…… 混乱!混乱!混乱! 她脑袋瓜里猛地爆开什么,炸得她一个头两个大,昏昏然寻不到方向。 见她许久、许久答不出话,陆芳远瞳色略暗,替她拉上长巾,低柔道:“你曾说,该还我的,你都还清,再不欠我什么了,那我欠你的又该怎么还?”大手抚着她仍微湿的发。“阿实,我该怎么还?” 樊香实挣引好半晌才找回自个儿的声音,呐呐道:“你、你没欠我什么的……” 他与她之间究竟谁欠谁,纠缠得太深,实在分不清,何况从头到尾皆关情,曾因无情所以心狠,又因有情而柔软,还能怎么还? “那就嫁我。”他再将话绕回。 “你……那个……我、我没嫁过人的……”稍回过神后,她小脸胀红,连颈子都红了,有点语无伦次。 陆芳远忍俊不禁地低笑。“是啊,阿实没嫁过人,这我是知道的。” 她张着大眸瞅他,咬咬唇,突然将脸埋进他怀里。 他听到她苦恼般细声喃着—— “哪能这样嘛……” 于是,他没再进一步逼她,心想,她内心或者犹藏疑惑。 但她如今已回到他身畔,回到他触手可及之处,这一点最为至要。 轻叹了声,他在她发顶落下一吻,用长巾重新将她裹好,然后收拢双袖,将她抱回“空山明月院”。 第17章(1) 樊香实心里是有疑惑,但更多的是手足无措。 ……成亲? 鲍子突如其来送出这么一招,她从未想到那上头去,一时间根本招架不住。 哪能这样嘛…… 那一日过后,她见到陆芳远时原有些不自在,直到发现他仍然一脸沉静,待她如常,且未曾再提两人婚嫁的要求,她才松了心。 松心,什么都不多想,她用了这一季剩余的春日以及接下来的整个夏季,在陆芳远的紧盯下努力养身。 其实在春末时分,她胸上的口子已结痂月兑落,又因天天得跟着公子练气、被他抓去浸药浴,还动不动就得挨他的银针炙治,再加上吃得饱、睡得香,时序来到夏末秋初时,她元气已复,身上的肉又长回来,娃儿脸颊腴女敕得很,任谁瞧了都想捏个几把。 捏得最凶的要数她家公子。 他手劲不重,却既捏又揉的,好像她的圆脸有多好玩,随他搓圆揉扁,有时光是动手不尽兴,他还真张口啃她了……什么“松涛居”大名鼎鼎的陆公子?私下邪得很,唔,如今这世道,公子都不公子了…… 再有,他这人怎么这样?在春天时候提过那么一次,而且还是在她弱到已然瘫掉的状态下提的,那……那、那要她嫁他,他当时问得那般突然,总要让姑娘家斟酌斟酌、矜持矜持、再考虑考虑啊!她没及时答覆他,后来几天也未再说到这件事,哪知他真就不再提了! 如今春、夏两季都过完,湖里秋蟹正肥美,她原是放松了的心已从迷惑、不解、推敲、仍然不解,最后干脆就悬在半空中七上八下。 他是要她怎样? 难不成这一回要由她开口吗?欸……哪能这样嘛…… 中秋渐近,去年这团圆佳节她是在江北“捻花堂”度过的,今年回到北冥,恰是“寒玉铃兰”四年一度的花期。 “松涛居”掌着峰顶药园的管事早早捎了消息下来,道峰顶突降大雪,“寒玉铃兰”喜寒,怕要提早开花。 这一次,樊香实心里可乐了,她家公子上峰顶等待花开,竟也将她拎了上去。 又因不确定何时花开,也许要在峰顶待上七、八日,所以她备衣、备粮、备火种,殷勒得不得了,还没到动身之日,整张脸蛋已喜孜孜,笑得两眼弯弯。 陆芳远见她乐不可支的模样,不禁笑问:“峰顶上极寒,除万年雪以外什么也没有,有什么好乐?” 她想也未想便答:“有公子。” 此话一出,后果严重,当晚是没法睡了,斯文的人一旦折腾起来,那是比野蛮人还要狂上十倍…… 北冥十六峰。主峰山巅。 二人双骑抵达之时,峰顶上天色已暗,雪花如羽,夜风野大。 巅峰之处有个足够容纳十人左右的天然石洞,以往陆芳远上来皆是在石洞内过夜,峰顶上极为难行,那石洞洞口恰开在长着“寒玉铃兰”的陡峭山壁上,他先拉着樊香实以轻身功夫跃进洞里,回头便要去取马背上驮负的粮食衣服等物,也得找地方将马匹安置好。 “乖乖待着,别乱跑。”离开前,他揉捏她女敕颊一记,眯眼告诫。 “跑哪儿呀?又没地方跑!”樊香实鼓起颊,见他还想探袖过来荼毒她的脸,她恶向胆边生,以下犯上扑过去也掐他的颊,而且左右都掐。 陆芳远没料到她会反扑,长目不禁瞠张,然后眨眨,又眨了眨。 她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踮高脚尖,拉下他的脸,飞快啄吻他薄唇。 “公子也不要乱跑,快去快回。我……我先将洞里整理整理。”脸皮窜热,她撤了手正要转身,结果还是被男人抓回去重重吻了一通才罢休。 陆芳远都出洞好半晌了,她仍腿软坐在地上,脸还是热呼呼啊热呼呼。 拍拍热颊,她“嘿”地一声跃起,认真打量这洞里、洞外。 洞外有道窄长的平台,往下便是万丈深崖,“寒玉铃兰”便生长在平台边上。 樊香实看过它采撷下来的花,倒里头一次见那奇花怯生生含苞待放的模样。 真美。身含剧毒,却美丽绝伦,尤其背景是一片宝蓝穹苍和点点雪花,更觉孤高清丽。 她赏了会儿花,回身进洞。 靠近洞口的地方堆着不少干树枝,她想,八成是公子之前留下的,遂捡了一大把过来准备生火。 她刚用打火石将树枝点燃,背后突然一凉—— 寒毛竖立,可怖的寒意瞬间贯穿全身! 不知哪来的直觉要她不可轻举妄动。 她悄悄握住一把已燃火的树枝,屏息,然后慢慢、慢慢地转身面向洞口。 那是一头庞然大物。 那头巨兽,灰中夹黑的杂色皮毛蓬松而略焦,它四足强而有力,尾巴放得低低的,然后缓慢地扫动。 狼。 以目力去测,这头灰狼至少有她两倍大,它的齿惊人尖锐,它的眼……樊香实掌心生汗,整个背也已汗湿,她头一遭深深感觉到自己是一块香肉,狼的眼神这么告诉她。 她能应付吗?呵,即便不能,也得硬着头皮对付了,只要有一线生机,就努力求活……爹,帮我……爹,保佑阿实啊……她不能死,她要跟喜爱的男人在一起,陪他很久、很久…… 灰狼扑来时,她将地上那火堆踢向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滚向一旁,持在手中的火一直走熄。 她利落爬起,双眸沉着,一下子已抢到洞口边。 然那头饿狼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她不及逃出洞,狼已从她身后再次扑来—— 陆芳远全身血液几在瞬间结冻! 他带着粮食衣物走回时,原是在雪峰上徐行,尚未抵达石洞就知有异……风不对,气味不对!当下他东西全抛地上,提气窜回。 只是当那头庞大巨物再次扑向樊香实时,他眼睁睁看着,却还差两个窜伏才能赶到她身边,他大喝,希望引来那头巨兽注意,足下不停,宽袖疾扬,一片小东西已以暗器手法疾射而去。 他力道下足十分,那暗器穿透灰狼头部,但它原已跃在半空,前足锐爪尽出,扑腾过来的猛势仍把不及躲开的樊香实压倒,大张的狼嘴对准她颈部压倒。 压倒。静止不动。狼不动,她亦无丝毫动静。 “阿实!” 跋到时,他快疯了。 “阿实——阿实——” 没有声音回应他。 那狼身沉重,他一发狠,竟两下挥袖便把它扫开,比在扫断那片夜合树撒气时狠上好几倍,那头大狼生生让他扫出洞口,掉进万丈深谷中。 他看到她。 她半身的血,双眸瞠得大大的,眸中无神……然,是有气息的! 她正用力再用力地喘息,把凛冽空气用力吸进肺脏,再重重吐出浊气…… 活着。她还活着! 陆芳远低头看她血染的腰侧,双手不停在她身上模索,试图找出伤口,急声问:“哪里受伤?哪里痛?阿实,告诉我,跟我说话!” 听他骤然一吼,樊香实浑身一震,猛地回过神。 “没……没、没有……”喉头堵塞,嗓音发颤,她转了转渐复神采的眸珠,扯住他不断在她身上搜寻伤到的手。“这些都不、不是我的血……我没伤着……” 她微微举高握在手中的武器。 他定睛一看,竟是那根精钢冶制出来的中空钢针。 那根钢针在江北取饼她心头血后,就光明正大变成她的了。 樊香实此时艰涩挤出话,道:“我没有乱跑,我、我很乖的,可是它突然就出现了……我不知道它何时跃进洞里,但是……但我有察觉到,只是洞口被它堵住,我没办法逃……我、我必须诱开它,才能窜出去……” 她吞咽唾液,小脸发白,方才全靠求生意志强撑,如今危险一除,她说话都不利索了。 “第、第一次它扑过来,我、我有滚倒避开的……但它动作好快好快,再扑过来时,我来不及躲……来不及了,我、我转过身,拿钢针对准它,尽量放低身子……它扑过来,钢针就直直刺进它心窝,不是我的血……公子,不是我的血,我没事的……你拿暗器打它了是不?那头狼跃在半空时,突然嗥叫了声,它摔下来,我、我就顺利刺中它了……公子发暗器打它了是不?你、你你——啊!你流血了?!” 她看到他鲜血直流的右手食指,指上的指甲已少掉一半,露出里头女敕红血肉。 “你……这是怎么了?” 她急问,捧着他的手连忙坐起来,适才所受的惊吓瞬间仿佛都淡了,眸中只余他的伤指。 他抿唇不语,两眼一瞬也不瞬,目中厉色犹在。 樊香实细细搜寻他的眉宇神态,忽然间明白了,心中不禁一痛。 “你干么扳断指甲当暗器打啊?!” 他乖戾地望了她好一会儿。“我没带铜钱。” 樊香实一愣。 呃……说得也是,来这是确实用不着带铜钱银两。 “那、那你袖里那些药瓶、药罐、药匣呢?” “跟那些粮食衣物整理在同个包袱里,丢在雪地上了。”他嗓音平板。 “嗄?!”她又是一愣,随即懂了。他肯定察觉有异,飞奔回来时哪还顾得上那些东西。“那总能随手捏个雪球当暗器打吧……” 他静了静,好一会儿才道:“我没想到。” 以他脑子那么好使、绝顶聪明的人,却说“没想到”,结果只会扳下自个儿指甲打狼……她想了又想,哪还能不明白他?根本是见她命悬一线,心里慌急,才会“只想到”要那么做。 胸房里淌满如蜜的感情,心疼,却是带柔软的疼痛。 她从窄袖袖底模出一小瓶金创药,捧着他的手,小心翼翼撒上药粉,边道:“还好我有备药,唔……阿实跟着公子有样觉样了,什么东西都往袖底塞,除了钢针、金创药、打火石——”说到这里时,她取出一条巾子冲他一笑。“也有姑娘家的手巾,刚好帮公子包扎——哇啊啊!” 她惊呼一声,因整个人被他蓦地扯进怀里,死命搂住。 “你的手还没裹好——唔……”话音突然微弱,觉得他的双袖把她勒得好紧,几是将她肺里的气全都挤出,似恨不得……恨不得将她生生挤进自己血肉内。 直到这时,她方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他的身躯明显颤抖,抖个不停,那样的恐惧从内心发出,如大潮兴起,奔腾至四肢百骸,终于按捺不住了,所以从肤孔喷涌出来,让他无力克制。 他的下颚抵在她肩上,面庞埋在她柔软发丝里。 樊香实清楚感觉到,他灼热气息一波一波从剧烈鼓动的胸膛中泄出,那不断交替的热气吹动她发丝、烘热她的耳,她甚至听到似有若无的暗哑低吼从他喉中滚出,仿佛极怕,仿佛突然间发现自己竟这么弱,竟抵挡不住惊惧的情绪,以往的强悍霎时间兵败如山倒,所以恼恨,又不得不承认。 他这个“后怕”也太严重了些……但,搅得她整颗心发软啊!像把她的心也拿去浸在“夜合荡”的温泉池里,那么暖,那样温柔有情。 他骇然若此,似把她该怕的那一份也一并怕进去。 樊香实悄悄一叹。 没法子了,被他双袖箍住上臂,她只好勉强抬起两只前臂,模啊模的,慢慢抚上他的宽背,小手平贴在他背上,以她眼下所能做出的最大动作轻柔拍抚。 “没事了,公子……没事了……你莫怕……” 她头皮微痛,因他揪住她的发,迫使她必须仰高脸蛋。 他开始不分青红皂白攻击她,炽热的嘴从她耳畔一路滑向她的颊、她的唇,吻得既重又深,仿佛这么做才能确定她仍在身边,没有走远。 樊香实任由他将吻蔓延,他越是悍然侵略,她益发柔软迎合。 此时此刻似乎不该如此毫无顾忌地交缠在一块儿,但也唯有这样的亲匿亲爱,才能缓解那股深沉的惧意。 当他再次吻上她的唇时,她内心的火热完全被挑起,手指紧紧抓住他的背,感觉他急促的心跳与自己相互撞击…… 许久过去,男人紧绷的身躯终于放松下来,她感觉他神智渐稳,呼息吐纳渐渐缓长,但那一双有力的臂膀仍牢牢环住她。 樊香实在他怀里挪中间,抬起绯女敕脸蛋。 此时,那些起火的树枝早都燃尽,洞口却一片银亮,还缺一点点便十分圆满的秋且露出脸来,高悬穹苍之上,月辉奇清,照拂缠绵的男女。 她藉着月光近近端详男人,小手抚上他的颊,指尖轻画他厉色已褪的眉眼。 “没事了……” “嗯。”深目微眯。 “公子还怕吗?”喘息着,她低声问。 “怕。”陆芳远老实回答,瞳中烁光。“八成这一生都要怕。” 为她担惊受怕。 她定定看他,似乎是看懂意思,嘴角抿出一抹笑来,脸再次埋在他怀里。 然后,她听到她家公子在她耳边低幽叹道—— “阿实,原来喜爱上一个人,爱她胜过性命,实是一件太糟糕的事。” 那声幽叹中夹杂着苦恼、大澈大悟、莫可奈何等等心绪,听起来可怜兮兮却又无比可爱,听得樊香实心里一阵笑,不禁侧过脸去亲他的唇。 挲着他的唇瓣,她低柔道:“确实很糟糕啊……可我就喜欢这样糟糕的事。” 这一晚,峰顶石洞内柔情缱绻,而石洞外,奇花提前盛开。 第17章(2) 对于在峰顶遭狼只攻击一事,陆芳远事后与和叔各领一批人手,搜寻了很大范畴,就怕再度发生狼只集结成群、下山攻击谷村的意外。 然经搜查后,目前看起来风平浪静得很,但该防范的仍需准备,至于有狼只在峰顶出没一事,“松涛居”这边也已告知所有谷村村民,提醒众人小心。 中秋过后两日,居落内好似还浸润在佳节暖氛里。 这一天,常为“武林盟”之事上“松涛居”拜访的赵大叔再次来访。 樊香实口中的这位“赵大叔”全名叫赵不非,是“武林盟”内部及对外的理事好手,家里在江北一带也是大财主,他武艺虽不甚突出,但性情开阔,所交之友遍及五湖四海,是个豪爽重义之人。 赵不非这一日上“松涛居”倒不是为盟内之事,而是这些年常与居落内的众人往来,中秋佳节虽已过去,他还是赶着马车载来好几坛佳酿,说是要与“松涛居”的大伙儿好生聚聚,饮酒赏月。 结果因为主子的默许,今儿个日阳才西下,酒香已浮满整座居落。 这次没在议事厅前的小园里闹腾,因为主子与符伯、和叔还在厅里谈事,又因婆婆和大娘们见赵不非拎酒来访,干脆大展手脚,一口气置办出十来碗下酒菜,于是大伙儿就在灶房外的小院子摆起几张长条凳,再搁上长板充当桌子,摆着菜,满上酒,吃吃喝喝。 “阿实,你说,今年都几岁了?”赵不非刚与祁老爹斗完酒,满面通红,虽还不到酸的地步,但爽朗性情更外显,见阿实与几个药僮窝在一起抢烤鸡吃,遂一把将她拉了出来。 樊香实也不是真贪嘴,而是与那群“药僮弟弟们”一块儿抢食很欢乐有趣,此时听赵不非这么问,她手里还捏着撕抢下来的一片鸡胸肉。 将肉放在嘴边咬了一口,她慢慢嚼着,温吞笑道:“赵叔叔,我二十有一,唔……都快满二十二喽!” 赵不非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瞧,好好一个大姑娘家,外头青年才俊那么多,偏要窝着不肯嫁!你十八岁时我就提过的,当时你若肯,『武林盟』里新进的才俊和那些小有名气的少年英雄随你挑,有你赵叔叔看头顾尾,还不能把你早早嫁出『松涛居』吗?” 樊香实只是笑,低头继续啃鸡肉,两边颧骨却都晕红了。 她但笑不语,倒是抢到鸡腿、正在一旁痛快啃食的小伍替她发话—— “赵爷,您要想把阿实嫁出去咱们『松涛居』,咱小伍送赵爷三个字。” “哪三个字?”赵不非挑眉。 小伍咧开油亮亮的嘴,道:“不、可、能。” “嘿,不可能?那我还真得试试喽!”赵不非说这话时,在这小院子里大快朵颐的人除樊香实外,所有人的眼睛全盯着他,而所有盯着他的眼神全都在告诉他——不可能啊不可能。 他较真了,拉着阿实不肯放,直接便问:“告诉赵叔叔,你希望自个儿心上人长什么模样?是要瘦高一点、还是要粗壮一些?要模样斯文的、还是豪迈粗犷的?你说你说,咱都能给你找来!” 这是……欸……要她说什么好? 鸡肉啃完了,没东西啃,樊香实只得努力吮指,吮得干干净净,却头疼得很。 突然—— “阿实不是已有心上人吗?” 语调徐徐、语气淡定的男子嗓音从洞门那边传进灶房小院。 众人循声抬眼,瞧见来人,有些已发出嘿嘿笑声。 樊香实同样抬头去看,就见陆芳远一袭青蓝衫徐步踏来,身后还跟着符伯和和叔,应是谈完该议之事,便一道过来小院同欢。 闻言,赵不非调头看她,炯炯深目挺吃惊地瞠张。“阿实有心上人了?!” 此时分,全院子里的人又齐齐把目光转到她身上。等着。 “唔……应该是有吧。”她含蓄道,女敕颊烧红,一手挠着脸。 赵不非浓眉挑高。“应该有?那就是有了!既有心上人,为什么不嫁?” 她眼珠溜溜转,本想傻笑蒙混过去,哪知陆芳远却附和赵不非的话,问道—— “是啊,既有心上人,阿实为何不嫁?” 她怔住,隔着一小段距离瞪着他。 ……他又在跟她求亲吗? 第二回求亲。 在大伙儿面前要她给出承诺,或者啊,也有点挟众人之势逼迫她的意味,要她不得不表态。 但,她不恼,却是极为开心。 她揉揉红得快发紫的霞颊,很抿唇,很镇定道:“倘是心上人跟我求亲了,我自然要嫁。” 听得这话,大伙儿目光齐齐又刷向陆芳远,充满期盼。 “我要娶你。阿实嫁我吗?” “松涛居”的主子果然没让所有景仰他、爱护他的人们失望。 “好。”被求亲的姑娘允得痛快,水眸晶晶闪亮。 陆芳远直到此时,绷紧的面庞才显出一丝软化,嘴角舒畅扬起。 “过来。”他突然又端起主子的架势,全是被她惯出来的,因为她半点也不会拒拒,直直朝他奔去,握住他朝她探出的温暖大手。 直到他们手牵着手走远了,小伍才把脸凑到犹自发愣的赵不非面前,呵呵笑。 “赵爷,您瞧见了吧?就是这么回事。您要想把阿实嫁出咱们『松涛居』,就那三个字——不、可、能。”耸肩嘿嘿笑。“毕竟肥水不落外人田啊,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赵不非不得不点头。 确实是这个理啊…… * 另一边,被自家公子牵着手、一路拉回“空山明月院”的樊香实,颊上红晕深浓,嘴角扬着,笑得有些傻气。 走在她前头的陆芳远都已停下步伐,她却还直直撞上。 陆芳远刚转身,就见她揉着小鼻头,水汪汪大眸很是无辜。 “想什么?”他忍笑,拉下她的手,发现那小巧鼻头真撞红了,他非但没帮她揉,还故意捏了一把,而且捏完鼻头还不罢休,又去捏她腴女敕脸颊。 他此时看她的眼神像馋得牙痒痒,几要垂涎,恨不得捧住她的脸猛啃。 樊香实内心一叹,她也是近来才惊察到他这个怪癖,似是从她身子养好些,脸蛋长了肉,双颊变丰腴且蜜里透红……他就啃上瘾了。 她拉住他的袖,不让他继续荼毒,眨眨水眸笑咪咪道:“就想……公子终于又跟我求亲了呢!” 陆芳远目光闪亮。“哼哼哼,我当着众人面前求亲,你若不允,总有人让你非点这个头不可,光是婆婆和大娘们连环施力,我就不信你往后有好日子过。” “唔……”她傻笑,在阔袖中模到他的手,见那食指断甲已长出薄薄一层新膜,她小心翼翼碰着,在那已收口的伤处落了轻吻。 每回她亲近他时,陆芳远能觉察出蜜般稠郁的感情从心中缓缓淌过,既陌生且熟悉,柔软温暖,有时却会带点酸涩痛楚,但那样的痛又非真痛,而是胸臆间涨满无法言喻的东西,绷到生疼。 “阿实……” “嗯?” 他在她应着声、仰起脸蛋时吻住她。 她温驯张口,与他相濡以沫,当他将她搂近时,她双臂也已抱住他的腰。 半晌,他额抵着她的,缓缓调息,略沙哑道:“阿实,往后别跟『武林盟』的人说话,不管老的、中的、青的、少的,都别理他们,听到没有?” 樊香实脑袋瓜往后拉开一点点距离,瞪着他,见他神情轻松,眼仁儿烁着光,根本是有意闹她。 “不听。”她大胆反抗。 陆芳远挑眉,环在她腰上的双袖收紧。“不听?不是说公子说什么,你都听,公子要你做什么,你都做吗?” “有理就听,公子说得无理,就不听。” “真反上天了?有你这样的奴婢吗?”他露出森森白牙。 樊香实鼓着双腮,眼珠子溜溜转,想了会儿,红着脸、略结巴道:“没有这样的奴婢,但、但有这样的娘子……相公的话说得没道理,那、那当娘子的自然可以不听,而且也该管管……” 陆芳远似未料到她会这么说,专注凝望她好一会儿,看得她头顶都快冒烟。 她羞赧地垂下头,他不让她闪避,硬扳起她的脸。 他扬眉勾唇,突然笑得很带邪气。“阿实想管教我吗?” 樊香实眨眨双眸,本能地吞吞唾液,她张口欲言,却觉这是个陷阱,怎么说怎么错,不知他打什么主意,一时间竟无话可答。 哪知,她的公子突然将她拦腰抱高,笑中带恶华—— “阿实,我让你管啊,等会儿进屋上了榻,我任由你管教。你可欢喜?” 转变来得太快,她是瞬间僵化,丧失了及时逃月兑的时机,直到被抱进屋、放上榻,她才猛然醒悟他所谓“上榻让她管”的意思。 “等等——大伙儿都聚在小院,咱们还得回去,你、你……不能……他们会猜到的!”他把她拉走,若整晚躲在“空山明月院”中不现身,居落里的人肯定都知他们俩窝在一块儿干什么“好事”了。她要回灶房小院啦!“听我说!你等一下——” “不听!不等!”陆芳远逗上了瘾,把蹭着身子想逃的姑娘挟回来。“不是要管我吗?我让你管个够。” “不管了不管了!我没要管的——” “当真反了,要你管,你竟敢不管,我的话都不听了,嗯?” 结果闹到最后,抵挡不住男人美色的樊香实果真就很可怜、很哀怨,又不失强悍地“管教”了她的公子一顿。当然,这中间过程血泪斑斑,还得陆芳远先一步步“管教”了她,她才能以彼之道、还之彼身,反过来“管教”他…… * 夜里醒来,醒在男人臂弯里,她静静笑,感觉彼此的心跳。 她只稍稍一动,横在腰上的男性臂膀微微地施力,让她知道他亦醒来。 幽暗中,听他慵懒呢喃:“阿实……我的……” 她微怔,随即模糊部翘已嘴角,柔软身子更贴近他。“你也是我的呢。” 陆芳远双目虽懒洋洋合着,薄唇却已扬笑。 樊香实捧着他的脸,吻上他薄唇上绽开的那朵笑花…… 夜合芬芳似随风由轻敞的窗子漫进,芳远且香实,满室生馨,多情而缱绻,一如榻上的人儿…… 是夜,香美。 全书完 编注:关于“捻花堂”、“飞霞楼”及花家四姊妹的故事—— (一)花家大姊“大香”花夺美&西漠前“狠主”雷萨朗大爷的爱情故事,请见花蝶1151《妖娆楼主》及花蝶1196《天下无双艳》。 (二)花家老二“小香”花冷香&“随波公子”柳归舟的爱情故事,请见花蝶1246痴花之一《欲海花》。 (三)花家老三“花三”花咏夜&“武林盟”盟主之子余皂秋的爱情故事,请见花蝶1405痴花之二《漂浪花》。 (四)花家小妹“红红”花余红&“佛公子”玉澄拂的爱情故事,请见采花693《佛公子》。 番外篇 流玉寒波 寻找那方传说中的千年“血鹿胎”,找了许久、许久,李流玉心里早觉累了,想放弃,想就这样抛下一切,神魂离了体,不必再承受rou体的虚弱痛苦,但是啊但是,每每看到伴在身边的少年,他执拗性情这些年来当真变本加厉,有时都到教人发指的境界,看他那双布满戾气的锐目,目中纠缠着深深依恋,总让她无法潇洒弃绝,心中疼痛。 她有什么好呢? 论脸蛋,她长得仅秀气而已,也不顶美。 论身段,那更别说了,有段时候她病得几乎月兑了形。 再有,她年纪还比他大一岁。 她和江寒波师出同门,那个师门却是以培养杀手为主的地方,师徒之间仅有上下关系而无情分。 她九岁踏进那个地方,以她的资质再如何努力习武也成不了高手,但师父看中的是她能识味辨毒的灵敏嗅觉,将她养在身边,一来可防敌人下毒,二来则借她的天赋用以制毒。 她第一次看到江寒波时,她进师门已两年,他是师父检来的孩子,浑身脏乱,又瘦又黑,一双眼却似野兽,望着人时,像随即要扑上去撕咬。 师父说他筋骨奇佳,不出几年教便可成为顶尖好手,杀人的好手。 往后的六年岁月,他为习武吃尽苦头,武艺突飞猛进。 这师门里人虽不少,但毫无温情,彼此之间皆隔着一道无形之墙,冰冷之外,有时亦极为残酷,当有谁起了反意或萌生月兑离念想,下场皆相当凄惨,从无例外。 后来她仔细想过了,在那六年当中,她之所以会一直留意他,甚至一而再、再而三接近他,应是为了他那野兽般的眼神。 之后,师门毁子一场内斗。 有人暗中串连,群起反之,师父遭众人围攻时,顺手拿她当挡箭牌,当时她胸前与背央俱受了掌力,心经受损严重,若非江寒波抢救,她早在那时就该命绝。 她仍活着。 活得好好的。 站在屋前小空地,她抬手搭在眉上望了眼湛蓝天际。今儿个日阳灿烂,她刚晒上的衣裤应该过午就能收了。 抱着洗衣用的木盆子进了屋,这屋子不大,就一个小厅、两间房,后面再连着一个小灶房,至于茅房则建在另一边,离屋子较远。 她将木盆收妥在角落,穿过小厅来到后头灶房,炉灶上蒸着食物,一团团白烟带出一阵阵香味。 当她弯腰试图挪动一个大瓮,手一滑,险些扑跌在地上时,刚走至灶房门口的江寒波迅速跃近,光凭一只手臂就捞住她。 他没说话,只用眼睛瞪人,好像她实在不应该这样吓他。 流玉站稳了,有些腼腆地眨眨双眸,柔声道:“朱大婶说,腌上的酱菜得摆在阴凉处,我瞧角落那里挺好的,所以才想把大瓮挪到那边去。”一顿。“唔……可是它好重,我差点跌倒呢!”语调轻松,显然是想软化某人太过锐利的眉目。 江寒波瞥了那大瓮一眼。 那瓮酱菜是前几天那个话有些多的朱大婶教她腌渍的,几种菜洗得主干净净,一层一层往瓮是塞,然后又是糖又是醋,她学着做,做得兴致勃勃。 自饮这下“血鹿胎”凝成的心头血,从昏迷中醒来后,应是陆芳远跟四合院的拥有者打了招呼,她继续在江北那座四合院里养病,尽避陆芳远带着樊香实回北冥去了,也无人出现赶他们走。 流玉的状况一直到三个月后才完全稳定,能下榻行走,一口气还能走上大半个时辰,食量也变好了,脸色虽仍太过雪白,但比起以往那惨白灰败的颜色,当真好上太多。 他带她离开江北,先是找到他之前藏白银金条的地方,那些金银是当年师门混战之后,他先安置好受重伤的流玉,然后回到旧地,从师父寝房中的暗室是取出的。那暗室是他无意中发现,里头所藏金银财宝之数难以估计,他取出一部分藏于某到。 然后拿到那笔金银后,他们往气候温暖的地方而行。 在去年夏末秋初时,他带她来到这个河畔小村落脚,她说夜是的小河很美,月光在河面上泛光,那潋滟如一条条银鱼……因此,就住下了。 这屋子是他跟朱大叔买下的,据说是盖好要给儿子娶媳妇住,未料朱家大儿进城里学手艺,被大户人家的独生闺女喜欢上,两情相悦,谁都拆不开,那大户人家的老爷也不瞧低人,却只开了一个条件——成亲可以,但男方得进自个儿家门。逼不得已,朱家儿子只好做了上门女婿。 如此一住,到如今也快满一年了。 这一年来的日子,流玉病愈,他心中大石终于放下,岁月静好,远离了江湖那些打打杀杀,他还购置一块不算小的肥田,种稻、种菜、种果子,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他喜欢这样子过活。 目光从大瓮调回眼前女子那张粉颜,见她讨好般微笑,鼻中嗅到她身上淡淡馨香,他体内隐隐发热,丹田处热得尤其唇伤害。这样的情形并非首发,近日却愈益严重,有什么在胸中撩搔,他微乎其微一颤,陡地放开搁在她腰肢上的手。 她的身子,他看过,不仅看过,还彻底照料过。 但那时的她如此病弱,拥她在怀时,他只觉忧心难受,却从未有过什么下流念想。然而现下他内心噪动,仿佛她身子转好后,他藏在体内的兽性也转醒了,每每她一近身,他就受不住,男性的瞬间怒长,无法自制,很可耻地想对她做出一些很可耻的事。 放开她后,他弯身抱起大瓮,完全不费吹灰之力,把那只沉甸甸的瓮搬到灶房阴凉的角落搁置了。 李流玉望着他宽阔的背影浅浅一笑,随即道:“在田里忙了一上午,快去洗洗脸、擦擦汗,我再炒样青菜就可以开饭了。” “嗯。”他低应了声,离开灶房时身形有些怪异,一直背对着她,像怕被她瞧见他身上不该瞧见的…… * 午饭的桌上尽是江寒波爱吃的菜色。 糖醋鱼、粉蒸排骨、卤牛肉……他捧着盛满米饭的大碗,大口、大口吞食。 “吃点菜,别光吃肉啊!”李流玉暗暗叹气,硬是挟了一大箸刚炒好的空心菜搁进他碗里。见他扒饭的动作顿了顿,她秀眉一扭。“吃。” 江寒波浓眉也一扭,瞪她一眼,又瞪着碗里青菜,最后撒了撇嘴,还是张口把空心菜给吞了。 李流玉抿唇笑,当然不会这样就饶过他,又陆续挟了好几箸菜放进他碗里,知道他总听她的话,他不爱吃菜,可她挟给他的,他就吃。 午饭结束,不管是肉是菜还是大碗米饭,全被清得干净无比,连一粒米都没留。 江寒波见囤积在灶房后的柴片已不足,遂抓着斧头在后面劈起柴,他劈得专注,一会儿已弄好一堆,前头此时来了人,那人跟流玉熟稔地交谈,他边收拾散落一地的柴片,边凝神去听,是那个三天两头就过来串门子的朱大婶。 外边,朱家大婶送来三条苦瓜,嗓门清亮道—— “刚从棚架上摘下来的,天这么热,多吃点苦瓜降火气。” “谢谢大婶。”流玉笑容满面地收了礼,回赠了对方一小盒香粉。“这粉是我自家做的,春天时候河畔开了些花,我采花,将花风干之后研磨出来的,大婶拿回去用用,抹在脸上、身上或是弹些在衣衫上,都行。” 流玉所制的香粉、香膏等等,在这河畔小村早就广受喜爱,此时朱大婶见那香粉盒,笑得合不拢嘴,欢喜地收了回礼,嘴上却道:“哎呀,这反倒是我占了便宜,多不好意思!” “大婶若喜欢用,我往后就多做一些。”远亲不如近邻,总得打好关系。 朱大婶笑咪咪地跟她聊,说了会儿话后,大婶突然话锋一转,问道:“流玉啊,你那兄弟今年几岁了?满二十了吧?” 李流玉先是一怔,眨眨眸,跟着才点了点头。“刚满二十。” “那好那好,罗家那个阿玉丫头今年十八,这么配起来挺好。”朱大婶自言自语几句,忽地拉住她的手,热心热怀道:“是这样的,我这次其实是受人之托,想过来跟你探个信儿。你也知道这小村适婚的小伙子、大伙子全往城里做生意、学手艺去了,留下的尽是一些大叔、老伯,但你那位兄弟当真不一样啊,长得俊,体格又好,姑娘家见着没有不喜爱的,那罗家跟咱们家又常往来,知道他们家阿玉对你那兄弟有意思,就托我来说个媒。长姊如母啊,你能否去跟你兄弟说说,瞧这事成不成?” 李流玉再次怔住。 这些年她随师弟寻找“血鹿胎”,对外多以姊弟相称,来到这个小村,村民们有人问起她和江寒波的关系时,她亦是循用旧例,直接道明他们俩是姊弟。 如今“小弟”的婚事竟问到她这个“长姊”头上了。 “嗯……唔……好。我会跟他说的。”喉里尽是涩味,她脸有点苦。 但得到回应的朱大婶丝毫没瞧出来,又跟她说了些话才离开。 倚门而立,她怔怔然杵了好半晌,等转过身来,心中一悸,江寒波不知何时已站在那儿,沉着眉,肃着眼,抿着嘴,直勾勾注视她。 他肯定听到了。 突然间,她竟感到一阵心虚,不自觉垂下玉颈。 “你不是有话跟我说吗?姊姊。”后面两字从他口中吐出,听起来特别刺耳。 李流玉咬咬唇,硬是逼自己开口。“朱大婶只是托我问问而已……你不喜欢,那我回了她便是……” “我不喜欢?我不喜欢?!”他口气陡硬,下颚紧绷,英俊面庞布满戾气。“为何非得我不喜欢,你才要回了对方?为何你方才不直接回绝掉?我对你……对你怎么样,你还不知吗?有人上门替我作媒,你抢也不抢,还帮忙牵线,你是要我娶妾啊?!” 李流玉头一遭被自个儿师弟训得一愣一愣。 心虚感不断扩张中,脑子突然不好使了,所以她实在不知接下来怎会说出那句话,但意识到时,话已出口,放出八匹千是马也追不回来。她呐呐嚅唇道—— “……你又还没娶妻,没有妻子,说什么娶妾?” 结果,她这句话让江寒波整个炸窝了! 他气得脸色铁青,大拳一挥,砰地巨响,硬生生将小厅的桌子从中捶爆。 李流玉吓了一大跳,一手压住自己嘴巴,一手按在胸口。 她怔望着他用力调息的模样,宽阔胸膛起伏剧烈,双肩耸动不停。 她吓着了,但渗出眸眶的泪水并非惊吓之因,而是心中疼痛。 她真的很糟糕,明明知晓他的情意,那种执拗、纯粹、真实且深刻的情意,她却总是裹足不前,明明这么喜爱他的,喜爱到想陪他终老一生,为什么仍要瞻前顾后,这般小心翼翼? 是因为觉得她和他都太年轻,却又经历过太多,心都苍老了吗? 她怎么这么笨?怎么可以让其他女孩儿家有机可乘?怎能明白他的心意,却又不懂回应、不会珍惜,一迳以为两人之间这样便足够? 以往她一条命如风中飞絮,下一刻飘到哪儿都没法确定,如今大好了,她的心还留在过往的阴影里,所以迟迟不肯往前踏出吗? 笨死了,李流玉! 稳下心绪,她正要出声唤他,江寒波突然头一甩,大踏步走出屋门。 “寒波——”她急唤。 他没有理她,扛起搁在竹篱边的锄头,头也不回地走掉。 江寒波一直到日落西山、天整个暗下,才停了田里的活儿,扛着锄头慢吞吞回家。 家。 他有个家。 他和她两个人的小地方。 可是努力这么久,以为抓牢她、与她再亲近不过了,为何最后还是只有他一头热? 他没谈过感情,但那柔软的情愫不经他允许就缠绕于心,他都还弄不懂,整个人就栽进去,眼里只有师姊,只她一个,再没有谁。 她是被他纠缠到怕了吧? 脑中晃过这想法,他竟扯唇笑,他没能瞧见自己的笑,那样的笑认命又苦恼。 罢望见小屋,他便看到一抹纤瘦身影在竹篱笆外徘徊。 他心中一悸,步伐略顿,但那姑娘已远远瞧见他的身影,竟朝他迎了过来。 小跑到他面前,李流玉双眸泛光,欣喜神色夹带一丝不及掩去的仓皇,女子似惊怕之事突然间解快,一颗心重重安回原来位置,脸上表情却没能收拾干净。 “你回来啦……”她在离他约一臂之距的地方煞住脚步,笑问。 他定定看她,僵硬颔首。 她笑得更美。“我煮好晚饭了,炖了苦瓜排骨汤,还蒸了两颗水葱蛋,你肯定肚饿了吧?回去我端盆水让你洗洗手,咱们就开饭。” 想起白日之事,他心里仍有芥蒂,五官还是僵的,但见她笑容可掬的模样,他即便想狠心对待也是徒劳无功,最后只是沉默不语。静静跟着她走回去,回到那个被他认定是“家”的地方。 晚饭时候,他依旧扒了两大碗米饭,将她煮的菜肴扫个精光。 吃完饭,沉默地帮她收拾好碗筷,他趁夜溜到河边洗了澡,潺潺河水清澈凉爽,从头到脚消了他的暑气,却消不掉他心中郁气。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对上她,他都是乖乖挨宰的分,往后若再发生类似的事,他再怒个几回准要呕血。这一回,绝对要跟她谈个清楚明白,以杜绝此“歪风”! 他攥紧双手,踏着坚定的步伐冲回屋子,冲过小厅,冲到她房前,想也未想便推门而入—— “流玉,我——呃!”猛然顿住。 房里的少女屈膝坐在小矮凳上,她身子赤果,长发如瀑,一旁摆着一只大木盆子,她正用盆里的清水擦拭那双匀称白净的玉腿,那动作让她发丝自然垂覆下来,掩着胸前春光,但又没能掩尽。 江寒波僵在当场,峻唇微启,两眼瞪得都快爆眼珠。 他不是没看过她的身子,但上次看时,已是一多年前之事,而且那时她虚弱得很,又瘦又弱又苍白,然而眼前的这具少女身体虽仍纤瘦苍白,线条却柔润得不可思议,温润的巧肩,细瘦的玉臂,还有那双该死修长的腿和她发后微隆的雪白胸脯。 他胃袋一沉,那股气下至丹田,再往底下冲了三寸,在他腿间大动。 包糟糕的是,李流玉似也愣住了,他僵住不动,她亦僵住不动,没尖叫,没惊呼,更没想要遮掩身子,就怔怔与他四目相凝。 江寒波心脏怦怦、磅磅地跳得山响,待意识到身体窜了邪火,他满面涌红,跟着就恼羞成怒了。 “你月兑衣服为什么不落闩?!有你这样的姑娘吗?都不怕人看吗?” 乱七八糟低吼完,他“砰”一声替她关上门,走掉。 许久、许久又许久,李流玉才动了动,缓慢直起腰身。 师弟没敲门就闯进来,她确实惊住了,但……因为闯进来的人是他啊!所以就……就……很自然而然地愣在那儿让他看了…… 她这时才知要脸红,实在也慢得离谱。 想着他适才模样和撂下的话,她不禁感到好笑,既又想着他来找她,定是有话欲说……应是为了朱大婶提的那住事了。 如今想想,她总是欺负他,辜负他的心意。 在矮凳上又坐了会儿,思绪起伏,当心中所有波澜皆静止,她垂下玉颈,菱唇因内心浮现的快意而浅扬,恬静却笑染羞意。 拭净身子,她不穿衣衫,却只用一条长长棉布裹住自个儿。 她推门而出,穿过小厅,来到他房前。 她礼尚往来,同样没敲门就闯进去。 江寒波面向内墙侧躺在榻上,他哪里有办法入睡? 当另一间房的房门打开时,他听到她的脚步声,心头一凛,两耳竖起,更是忍不住要去捕捉她的声响。 岂料她竟朝他这边来了! 她、她她当真自个儿推门入内? 他不想理她,他现下状态绝对不适合理会她,所以,继续装睡。 “寒波……”李流玉知他根本没睡,见他没动静,心里有些退缩,但倘是就这么放弃,她就不知下次能否再鼓足勇气。 深吸一口气,她裹着棉布上他的榻,蹭过去贴靠他的背,棉布里探出一只雪白藕臂,很“大气”地横在他腰上。 江寒波瞄到那只光果玉臂,整个人一跳! “你干什——”他迅速翻过身面对她,本来怒扭双眉,一脸恶气,最后却只知张目结舌。她身上裹着棉布,裹得松松垮垮,让他瞧见她里头啥也没穿! “……你、你子什么?”老天!他头昏…… “我想……跟你……”李流玉脸也红、身子也红了,掀着软唇、猫喵般嚅话道:“我想跟你这样和、和那样……” 他气息一滞。“什么这样、那样?你到底想怎样?!” “就是……那个……”用说的说不清,她都快烧起来,他还拚命质问她,很气人啊! 恶心一起,她扑去榄住他颈项,柔软光洁的身体从棉布中完全破茧而出。 她吻住他的嘴,笨拙地辗转吸吮,乱舌忝一通。 江寒波先是愣住任她乱来,待回过神,他大手一搂,将她牢牢压向自己坚硬又火热的身体。 他另一掌插进她秀发中,略粗暴地按住她后脑勺,峻唇一张,贪婪地侵略她的檀口。她想退,不可能了,小舌被他缠住,他的吻潮湿生猛,如千年的地底岩桨猛然爆发,冲奔天际,横流。 他搂着她翻身,将她困于底下,昂扬的抵在她两腿之间。 “姊姊……”他很故意地唤了声,眼神火热,嘴角微扬。“你说,我到底有没有妻子?” 欸,他还为那件事生气就对了。 李流玉被吻得玉颊绯红,气息短促,一双水润眼睛慵懒眨动。 她注视他,一瞬也不瞬,抬手抚模他年轻刚毅的面庞,双腿轻轻勾着他强而有力的腿肚,叹息般呢喃道:“寒波,我想跟你做夫妻……我想跟你在一起,谁看上你,我都不让……我不让的……” 他黝黑眼仁明亮无比,闪动光芒,鼻翼歙张,难掩内心激荡。 模着她的脸,他哑声道:“好。我们做夫妻……” 这一夜,两具年轻身体彼此探索。 当他花了一番功夫终于进入她体内,然后忍忍忍,忍到她忍过那波破处的疼痛,皱紧的眉心终于略略放松时,他实在无法再忍,于是按住她身子驰骋起来。 他得到她,也被她完全拥有。 欢爱后,他在她耳际低语:“姊姊,你是我妻子了。” 昏昏沉沉、虚软无力的李流玉听到那句话,眼睫颤动,无力掀开,嘴角却笑了,因他那句话里,每个字皆欢喜。 原来啊,她能令他这样开心。 她要他一直、一直这样开心…… 那子乱乱谈 雷恩那 一开始决定用“夜合花”当书名,是因为那子有一回如厕之时(装文雅),随手乱抓一本宋词进去翻读(不能带小说或抱成套漫画进去,会看到忘记出来),正在乱读时,愕然发现竟然有一词牌名——《夜合花》。 突然之间觉得《木兰花》、《一从花》、《蝶恋花》这种词牌名也太普通,《夜合花》才够有力啊!不过,其实读到的那阙词中,从头到尾我对词中意境没啥特别感觉,当初只是觉得这词牌名拿来写“花系列”当真不错啊!^o^ 后来阿实和她家公子的故事渐渐成形,而这个“主仆恋”的故事大纲躺在那子的电脑档案里至少有三年时间,我一直没去理它,但因为“夜合花”书名跳出来,突然就一拍即合,有了写想的气势。(有没有气势是很重要滴~~) 在许多年前,我记得南部老家的埕尾(晒谷场地的边边地带)有种着一棵夜合树,它会在傍晚时候慢慢开花,晚上香气浓郁,花朵从花苞状态开到满绽,直至中夜,然后再慢慢从满绽状态又缩合起来,常常太阳出来,花就谢掉了。(p.s.一下,现在南部老家的埕尾种的是碧芦莉,这种花啊,早上开满满,傍晚谢光光,跟夜合花刚巧可以轮班,是说每天这么轮回也不嫌累,花花莫莫的世界实在太深奥啊~~) 炳哈,好,撇开花草不谈,其实我很喜欢“夜合”一词。 夜合。 夜来相合。 夜晚到来,来跟你要好。 夜晚到来,来个金刚合体!(矮油~~我就是这么不良啊,你又不是不知道~~)。 ok,来谈谈此书吧。 此书男子角陆芳远,那子写他的时候,曾跟他形成拉锯战,他也想学凤锦摆月兑我的掌握,但是如果真放手,那我原本想写的东西势必要大扭转,幸好这次稍有坚持,只放他飞一半。 陆芳远是个“浑沌”的男子角,他原本以为自己是那个样子,之后才知道自己其实是这个样子,最后又发现自己竟然是那个样子。总之就是开发之后成长,成长之后再开发,最后终于开大智了!(懂了吧?不懂没关系,书里会有说明啦,莫怕莫怕~~) 至于阿实这个老实头姑娘,要她完全去恨她的公子是很困难的,如果她性情够刚烈、够爱恨分明,应该会决裂到底,但是啊但是,她毕竟是奴性有点重的樊香实。欸,再次证明,性格决定人的一生,亦决定故事走向。(推推眼镜作权威状) 再有,这个故事跟之前的《漂浪花》有一点点的小必系。《漂浪花》中五毒教教主萨渺渺后来失势,此书里,萨渺渺还活蹦乱跳得很,而花三和余皂秋虽然已经在一起“漂浪”了,但还没有修成正果哩! 以上说明告一段落,咱们再来聊点别的。^^ 这是那子第一次写上下集。 以前写过“伪”上下集,如《销魂》加《枭之魂》、《妖娆楼子》加《天下无双艳》、《我的大老爷》加《真金大老爷》而这一次就真的是上集加下集,两集一起写,用力写写写,痛快得很,我很开心啊! 还没做过之前,其实会有点小担心,怕自己沉浸在同一个故事的写作里太久,会失去一开始很想写的那种气势。结果是我多虑了,因为越写到后面,越是自己很想写的东西,就越写越发痛快。(转圈圈~~) 这一次篇幅足够,所以把书中配角故事一并交代了,希望读者朋友喜欢“芳远香实”的故事,也喜欢“流玉寒波”的故事。 额外一提,前者也可作为“香实芳远”,但因为芳香一词,所以取“芳”在前,“香”在后,故为“芳远香实”。后者亦可为“寒波流玉”,但因流玉是姊姊,寒波是弟弟,所以长幼有序,故作“流玉寒波”。至于我为什么要解释这么年呢?嗯……唔……呃……那个……可能是那子这时又饮了酒,饮酒稍稍过量,有点茫,阿话就变多了……请诸君多多海涵啊海涵…… 此次首回写上下集,预购书有特别活动,凡预购的朋友皆可得“魔星的春心”一小别册。那子诚心希望那本小别册能伴君左右。 谢谢大家一路来相挺。 那子除了感恩还是感恩~~(抱拳拜首) “nutsnatz那子狂想”部落格建在这里—— http://leonaleona.pi/blog 有空来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