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女鉴宝师》 第01章 穿到灵堂 砰! “哎哟--”白玲只觉得脑门像是被一记大棒狠狠击中,她顿时头晕眼花,惨叫出声。 要不是实在疼得受不了,白玲很想大吼一声,tnnd,谁敢对老娘下黑手!? 下意识地揉着脑门上那个鸡蛋大的肿包,白玲努力睁开眼睛,想要看清眼前的情形。 重重叠叠的人影,还有超高八度的刺耳吵骂声,如拉锯一般撕扯着她刚刚惨遭重击的脑神经,这是什么地方,身边吵个不停的家伙又是哪国的八婆? 她最先看清楚的,是面前这一小片青石地面。 作为一名国际顶级鉴宝师,白玲的职业反应就是,她一定是位于一座明朝时代的古宅,这地面上的青石砖虽然打磨得不怎么光滑,可是那工艺,分明是明代工匠的水准无疑。 可是…… 她迷惑地揉着头上的包,一边纳闷不已,她不是应该坐在飞往巴黎的国际航班上,应邀去卢浮宫鉴定一幅清朝字画吗,怎么会落到这里来? 身边的噪音实在容不得她静心思索,白玲反感地抬起头,一记大大的白眼就冲噪音源飞了过去。 可没等白眼抵达目标,她就惊讶得张大了嘴,几乎忘记了额头上的痛楚。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穿墨蓝色褙子的中年妇女,头上挽着髻,一边插着个喜鹊登梅银簪,一边戴着半圈粉红色绢花,随着她那一声高过一声的叫骂,做工粗糙的花瓣也随之有节奏的颤抖着,似乎随时准备落地殉职。[..info超多好看小说] “……二太太是派我来给老太太奔丧的,可没让我领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回府!柳烟那贱婢是二太太亲口下令逐出府的,她下的崽儿凭什么要送回府养着?” 以白玲专业的眼光扫视一圈,她可以百分之二百确定,眼前这个正叉着腰骂街的泼妇是个典型的明朝三八,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没等白玲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就觉得身子被一股大力搂进了怀中,挤得她筋骨差点儿没散了架。 “姑娘,姑娘,您没事吧!?” 白玲抬头望去,只见一个五十多岁的农妇正抱着自己,惊恐地看着她额头上狰狞的伤口。 这又是神马情况? 许是看见她受伤不轻,农妇猛然抬头,悲愤地冲粉花泼妇怒道:“就算不肯带姑娘回府,你也不该把姑娘推倒!姑娘怎么说也是二老爷的亲骨肉,要是姑娘有个三长两短--” 粉花泼妇不屑地啐了一口,打断了农妇的话:“我呸!一口一个姑娘,叫得倒尊贵,也不看看她是什么货色!老太太糊涂,被那贱婢哄住了,难道你也在庄子里住傻了?这丫头是柳烟在庄子里生的,别说没入族谱,连府里都没去过一回,还叫上姑娘了,她算哪门子姑娘!?” “柳姨娘被二太太逐出府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身孕,是老太太怜悯,这才做主抬了姨娘,养在庄子里,这事儿二老爷也是知道的!” 两个女人吵得白玲头昏眼花,不经意间回头,却又被身后的情形吓了一跳。 一具厚重的檀木棺材摆在堂中央,前面是供品和火盆,白花花的帷幔从房梁直垂到地面,显得整个房间肃穆而阴冷。 这里竟然是一座灵堂! 而这两个女人,竟然是在灵前吵架!?这是胆子够肥还是不信鬼神? 白玲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灵前的招魂幡上,阴风阵阵,吹得上面的黑色大字不断起伏。 佛光接引显妣凌母太孺人白氏闺名秀珍乙位之正灵。 白玲怔怔地看着翻飞不已的招魂幡,一阵阵不属于她的记忆潮水般涌了过来,偏僻的农庄,早逝的娘亲,温和慈祥的祖母…… 短暂的平静生活,终于随着凌老太太的去世而猝然结束。 第02章 野丫头? 这个本主的记忆实在是少得可怜,只是短短的时间,白玲就明白了前因后果。 这具身体的名字叫凌,现年十三岁,亲娘柳烟从前是凌府二老爷的通房丫环,后因某个不明的原因被凌二太太撵出府--白玲腹诽,能是什么原因,无非就是妒忌呗--时柳烟已有身孕,不得以只好投奔到在农庄颐养天年的凌老太太,后生下凌。 凌生在农庄,长在农庄,“尊贵”的凌府血统并没有阻挠她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农村少女,除了没有下地干过农活,凌和所有的农村娃一样,上树掏鸟蛋,下河摸鱼虾,冬日堆雪人,夏天啃西瓜,拥有一个无比快乐无比健康的童年。 随着所有记忆尘埃落定,白玲终于不情不愿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她竟然也赶上了时代新潮流,借着空难的机会穿越了。 白玲,哦不,现在该叫她的新名字了,凌不安地动了动身子,想要从身边这位对凌老太太忠心耿耿的田婆子怀里挣脱出来,不是她不识好人心,只是,她这刚刚受到肉体和精神双重打击的小身板,实在禁不住这位虽然上了年纪却老当益壮的农妇那铁箍般的怀抱。 田婆子却误解了她的动作,顿时忘记了和粉花泼妇的对骂,赶紧把注意力拉回到凌身上:“姑娘,您怎么样?俺这就给你拿药!” 她将凌抱到条凳上坐好,便急慌慌跑出门去了。 粉花泼妇或许也是吵累了,她大摇大摆地坐到另一条凳子上,当然也没忘了给自己倒了杯茶润润嗓子,准备等会儿再次开战。 凌终于松了口气,她调整了一下心态,抬头看了看粉花泼妇,飞快地分析着眼前的新形势。 凌老太太去世了,十三岁的凌失去了倚仗,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回凌府生活,眼前这位粉花泼妇虽然性子泼辣,可是看她的打扮以及干干净净的手指,肯定不是农庄里的人,再听她一口一个二太太,凌很容易得出结论,这人是凌府的管事妈妈。 能来代表凌二太太替婆母奔丧,这位粉花妈妈在凌府的地位应该不低。田婆子肯定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要粉花妈妈把凌接回凌府。 只是…… 凌低下头,嘴角泛起一抹苦笑。 她这个身份不尴不尬,说是凌二老爷的骨血,却连凌府都没去过,庶女文她也看过不少,可是像她这种身份卑微到这个地步的庶女,她还没见过。 不管人家庶女如何受气,人家毕竟生活在府里有吃有喝有住不是? 再看她,连她自己都不得不承认粉花妈妈对她的评价--野丫头一个。 没名没分,没钱没势,没依没靠,人家凭什么带你回凌府,吃饱了撑的么? 正胡思乱想着,田婆子一阵风似的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两个畏手畏脚的农户小媳妇。 “赶紧给姑娘洗洗伤口,还愣着干嘛,快点儿啊!” 两个小媳妇没见过粉花妈妈这种有气势的内宅管事,一时间紧张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粉花妈妈从鼻孔里哼了一声,鄙夷地转过头去。 凌由着田婆子等人给她清洗伤口,敷药,包扎,伤口处传来一阵阵清凉,她的思绪也清楚多了。 她肯定是一万个不想去凌府的,如果这个本主没被粉花妈妈一把推倒撞死在地面上,她肯定也不愿意跟这个泼妇回凌府。 一个下人就已经是如此跋扈泼辣,可想而知她未来的日子会是多么的水深火热。 逃跑?在这个古代世界,她一个小丫头能跑去哪儿?不被拐卖到窑子里就是好的了! 第03章 庶女不好混 凌叹了口气,没想到她一穿过来,就要面对一个如此艰难的抉择。(..info好看的小说) 不回凌府,她一辈子都是一个没名没分的女子,没有长辈做主,在这个男尊女卑的封建社会必定步履维艰。 可要是她回到凌府,只怕还没等落入凌二太太手中,就会被粉花妈妈之流摧残致死。 这年头,庶女不好混啊! 凌深深深呼吸,终于做出了决定。 田婆子刚刚给凌头上的伤口打好结,就觉得眼前一花,刚才还哭丧着脸乖乖坐在条凳上的身影,转瞬已经趴在了棺木上,一脸的悲痛欲绝。 “祖母啊,您怎么就这么去了啊,把孙女一个人丢下可怎么活啊,您把我也一起带走吧!呜呜呜--” 凌拿出大学里演话剧的本事,客串起小孤女的角色,哭得那叫一个痛不欲生,就这水平,要是去职业哭丧肯定能拿到一个大大的红包。 别说心里难过的田婆子等人一听就红了眼眶,连粉花妈妈也不由得一愣。 刚才还呆头呆脑的小丫头,瞬间变身为二十四孝的典型代表,衬托得她这个府里来奔丧扶柩的管事妈妈十分地不懂规矩,再想想刚才她竟然还在老太太的棺木前狠狠推了凌一把,粉花妈妈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在凌的带动下,田婆子和两个小媳妇想起凌老太太素日的宽厚温和,也不禁悲从中来,狠狠地陪着哭了一通。(..info) 一屋子哭丧的声音,粉花妈妈也坐不住了,她只得走到灵前,蹲下身烧了几张纸,口中说道:“老太太,您安心的去吧,二太太已经布置好了灵堂,明儿奴婢带您回府,一定让您走得风风光光--” 田婆子听她罗嗦了半天,始终不说如何安置凌,忍不住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冲她说道:“你要是真想孝顺老太太,就把姑娘带回府!这可是老太太的遗命!” 见田婆子把老太太的遗言端出来,粉花妈妈也不好再骂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站起身来,冷冷地说道:“我是二太太的人,二太太没发话,我可不敢带个不明不白的人回府。这话,你去跟二太太说吧!” “你--”田婆子气得浑身哆嗦,她只是个管农庄的村妇,哪里有资格跟凌府二太太说话,粉花妈妈这不是明摆着为难人吗?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还带着哭腔却十分悦耳的声音响了起来。 “妈妈刚才说,明天要带老太太回府出殡?”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凌小小的身影从灵前站了起来,一身缟素的孝服,额头上渗着血迹的白布,配上她哭得红红的眼睛,显得楚楚可怜。 粉花妈妈冷冷地应了一声,还不忘加上一句:“二太太吩咐了,只让我给老太太扶柩,旁的事一概不理。” 很明显,凌就是那“旁的事”。 凌低头揩拭着眼角那并不存在的泪水,凄声说道:“老太太养我一场,我恨不能跟了去,老太太要出殡,我岂能不送她最后一程?” 粉花妈妈皱了皱眉头,刚要说什么,却看见凌向她走来,随手将头上的银簪拔了下来,塞进她的手中。 田婆子大吃一惊:“姑娘,这可是老太太给您留下的--” 凌摇了摇头,哭道:“老太太都不在了,要是我不能尽孝,岂不是禽兽不如?” 说罢又向粉花妈妈说道:“妈妈是个通情达理的,要不然我也不敢求妈妈,我不奢望能回凌府,只求妈妈帮我向二太太说句话,让我看着祖母入土为安,然后我就回庄子住,为祖母守孝三年,绝不敢让二太太为我费心。” 第04章 差距咋就这么大? 粉花妈妈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银簪,这可是老太太的东西,虽然是个银的,可是做工和图案都是精致无双,如今凌府里也等闲见不到这样的好东西。 再说,凌的要求并不高,只不过是带个小丫头罢了,凌府里的孙辈那么多,出殡队伍中多个披麻戴孝的也不会惹眼。 看到粉花妈妈犹豫的样子,凌决定再加一把火。 “……二老爷和二太太事体繁忙,我替祖母守孝三年,他们定是乐意的。”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凌这一派天真的肺腑之言,粉花妈妈却觉得一股寒气飕飕地蹿上来,灵堂里似乎顿时冷了几分。 凌老太太去世,身边竟然连个儿子和媳妇都没有,只有这么一个连族谱都没入的庶女,这话要是传到外面去,二老爷的名声还要不要,二太太的脸面还要不要? 连一个十三岁的农村丫头都知道要为祖母守孝三年,再看看凌府那些老爷太太公子小姐,别人自然而然就会问了:同样是儿女,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粉花妈妈的手心缓缓地攥紧,直到被银簪硌痛了才回过神来。(..info好看的小说) 她低头看了看正一脸期许地望着自己的凌,女孩的眼睛生得极大极黑,像极了从前那个柳烟,此刻蒙上一层氤氲的水汽,更显得楚楚动人。 不过是个庶出的小丫头罢了,就算带回府又能起什么幺蛾子,自家太太的手段,她是再清楚不过的了,即便她讨不了太太的欢心,让她无声无息的消失也有的是办法。 短暂的思索过后,粉花妈妈确定,这买卖她稳赚不赔。至于向二太太解释的借口么…… 她捏了捏手中的银簪,嘴角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你说的也有些道理,妈妈我不是不讲情面的人,既如此,明儿你收拾收拾跟我一同上路便是。” 没想到她这么痛快就答应了,一直在一边心痛凌老太太那根簪子的田婆子不禁喜出望外,谁知还没等她道谢,粉花妈妈又说道:“不过,记得你说过的话,可别进了府就赖着不走!” 说完,粉花妈妈再也不愿再这阴森森的灵堂多呆片刻,转身就出了房。 田婆子忿忿地追出去,想要说几句,却被凌拉了回来:“田大娘。” 田婆子又气又愤,跺着脚说道:“哎呀我的姑娘,那可是老太太的遗物,就给了那个狗眼看人低的……” 越往后说,她的声音越低,都是她在农庄呆久了,不识时务,不会讨好凌府派来的管事妈妈,竟然还要姑娘拿出自己的体己,才能换得人家松口答应,田婆子越想越是懊悔自责。 凌却并没有她那么多的想法,只要粉花妈妈答应了自己,这一关就算过了。 看来那些庶女文也不算白看的,原本只是当消遣,没想到成了自己的岗前培训教程。 她不愿意回凌府,可是又不能不回,只看粉花妈妈那个泼悍的样子,就知道那个传说中的二太太不是个好惹的角色,有其主必有其仆嘛,反过来推理也是一样。 只要她回凌府露个面,参加一下凌老太太的葬礼,就算是过了明路了,至于以后,她心里暗暗祈祷,希望二太太能大人有大量,放她继续回农庄居住,彼此都眼不见心不烦。她宁可跟着外表粗俗却真心照顾自己的田婆子混,也不愿意锦衣玉食的跟人勾心斗角。 至于以后的事,她低头看着自己纤细的手指,自嘲的笑了笑,好吧,当个古代萝莉也不错,就凭自己满肚子的本事,自立门户也是绰绰有余。 第05章 感天动地一嗓门 凌的东西很简单,田婆子亲自动手,不到半个时辰就收拾好了,一边动手一边动嘴,给凌临时恶补各种知识。虽然,她自己对凌府也是知之甚少。 “……府里头规矩多,姑娘进了府里可千万要处处当心,别跟在庄子似的天天猴在外头,要是有那起子烂心肝的小人,保不齐姑娘就要吃亏。” 凌自行脑补,所谓烂心肝的小人,或许就是二太太及其同伙。 “姑娘长这么大也没出过远门,俺那侄女小荷跟着她老娘去过城里几回,这回就让她陪着姑娘一起走,也好服侍姑娘。” 凌木呆呆的点头,这算是给她配的丫鬟? “听说府里的哥儿和姐儿个个儿都是一身的绫罗绸缎,还戴着什么金呀玉的,老太太留的这几件首饰,姑娘可要收好了,莫让人骗了去。” 田婆子的声音陡然严厉,凌蓦地回过神来,这是田婆子在警告自己,不要再拿老太太的东西随便送人。 凌心里暗暗吐了吐舌头,接过了田婆子手中那沉甸甸的帕子,克制住打开的冲动,冲一脸警告的田婆子坚定的点点头,就差没举着拳头表忠心了。 天可怜见,她现在是个地地道道的冒牌货,要怎么培养对这些遗物的深厚感情呀…… 第二天一早,凌就带着小荷上了马车,凌老太太的灵柩殿后,一行人马出发了。 小荷刚满十五岁,虽然生得不算俏丽,却十分开朗大方,又不失细心体贴,一路照看着头一回进城的凌,虽然是初初走马上任,倒也做得有模有样。(..info) 至于粉花妈妈--现在凌知道她姓崔--拿人手短,虽然不大照看这个来自农村的庶出小姐,却也没找她麻烦,一路相安无事。 约莫走了七八天的功夫,早已被马车颠得七荤八素上吐下泻的凌终于盼到了进京的这一天。 听着外面大街热闹的声音,只进城过两次的小荷早已坐立不安,可是马车里还有个被颠得正对着眼儿发呆的凌,她是无论如何也不敢撩起帘子看热闹的。 大概走了半个多时辰,马车总算停下了。 一路上凌都跟个摆设一样,此刻自然也不会有人通知她是否到了,凌在半昏迷中听到有人迎上前对崔妈妈嘘寒问暖热情招待的声音,自己估摸着应该是到家了,少不得咬着牙扶着小荷坐起身,正要撩帘下车,车外就陡然响起一个尖利的声音。 “哎呀呀,我的老太太,您怎么就这么去了呀--” 这一声嚎得感天动地,巨大的杀伤力差点把只剩下半条命的凌吓得魂飞魄散,小手一哆嗦,就怎么也不敢撩帘了。 小荷痴长几岁,却也被这一嗓子喊得汗毛倒竖,主仆两人缩着脖子躲在马车里,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只听外面一阵纷乱,乱七八糟的声音此起彼伏,似乎是在抚慰那个女高音嚎丧者,可是众人越劝,那个声音却越发凄厉,直如鬼哭狼嚎。 “……原想着年下就去接了您老回来,咱们阖家团圆,可是您怎么就等不及走了哪,老太太呀,您叫媳妇怎么跟老爷交代呀!” 车后面传来一阵沉闷的砰砰声,凌不禁眼角直抽抽,听这动静,似乎哭丧的这位正拍着棺木捶胸捣足。 凌听得心惊肉跳,这力度之大,她真怕凌老太太会被拍得炸了尸。 许是动静闹得太大了,周围的媳妇婆子赶紧出手相救,跪的跪,哭的哭,无外就是劝这位主母节哀顺变,老太太的丧事还要她一力操办,万不可哭坏了身子云云。 小荷听了半天,终于搞清楚外面的主角是哪位,倒是大大松了口气:“看样子,二太太倒是位孝顺的媳妇。” 第06章 活着不孝,死了乱叫 度过了最初的惊吓期,凌心里却忍不住暗暗冷笑,孝顺?若是孝顺,怎么会由得凌老太太在农庄里住了那么多年,连看都不曾看一眼?这个时候在自己家门口倒是吼得情真意切,似乎生怕人家不知道她是个孝顺媳妇。 真是应了一句话,活着不孝,死了乱叫。 腹诽过后,凌的心不禁沉了下去,这位凌二太太还未闻其名,先闻其声,只听这尖锐刺耳的声音,再结合这当街撒泼般的哭嚎,就知道不是个良善之辈。 看来自己接下来的日子,十有八九是不会好过的。 外面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凌立起耳朵,隐约听见崔妈妈的汇报声,片言只句的飘过来:“……老太太的吩咐……柳烟……已是十三岁了……” 事关自己,凌恨不能把耳朵贴在车厢上好听个清楚,却还没等听到什么有价值的话,就发觉凌二太太的哭声一顿。 凌下意识地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几乎能感觉到凌二太太那尖刀般的眼神飞过来,差点给寸许厚的车板刺穿几个透明窟窿。 很快,便有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只听一个年轻媳妇的声音说道:“到府里了,请姑娘下车吧。” 小荷手忙脚乱地给凌扯了扯衣裳,撩起帘子,主仆二人下了马车。 凌一边飞快地回忆着庶女文里的相关记载,一边垂着眼帘,乖乖的下了车。 外头阳光耀眼,再加上大门口那铺天盖地的白,几乎晃得凌睁不开眼睛,她只得跟着领路媳妇的脚,走到了凌二太太面前。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袭素白银线绣云纹的月裙,虽然周围的人全是一身孝服,可是只看了一眼这衣料和刺绣,凌就立马分辨出哪个白花花的人影才是凌二太太。 她心里先替这位嫡母暗暗叫了一声好,不愧是贵妇,哭得这般声势浩大,一身衣裳竟然依旧纹丝不乱,一双绣鞋更是藏在裙子里密不透风,果然是大家风范。 再看自己,一身在路上折腾得粘了厚厚一层灰土的孝服,额头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再加上一路颠簸憔悴不堪,连她自己都觉得自惭形秽。 她正琢磨着是该怎么开口打招呼才好,就听见崔妈妈严厉的呼喝:“路上怎么跟你说来着?还不赶紧给二太太磕头!?” 凌心里大呼冤枉,崔妈妈什么时候教育过她了?这会儿又在二太太面前装好人。 她不敢抬头,努力装出一副怯生生的模样,刚要开口,就听见凌二太太略带嘶哑的声音:“算了,先带下去,回去再说。” 凌一句话生生噎在喉咙里,匀了几次呼吸才调整过来,好在这个下马威她早有心理准备,这么容易就过关,她不禁暗暗松了口气。 一个年轻的媳妇子将她们主仆二人带进了府,一路七拐八弯,府里时不时有婆子丫鬟来回穿梭,整个凌府显得肃穆而沉重。 小荷虽然进过城,却压根没见识过这样的大户人家,完全是一副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架势,口中不断发出低声惊呼和赞叹。 凌抬眼看了看一直昂首在前带路的媳妇子,不禁淡淡一笑。 这宅子的确是不错,采光好,风水好,各处的假山流水,奇花异草,均是精心布置,再加上步履匆匆的下人,各个穿着打扮皆是不俗,这让头回进府的庶女来说,实在是够惊叹的了。 只可惜,她不是那个摸鸟蛋抓泥鳅长大的农村女孩,这一套若是哄哄从前的凌,那是绰绰有余,可是要是想震慑她这个曾经在故宫里工作过大半年,每个月都要全世界各地名胜古迹跑上几圈的资深鉴宝师,这小小的凌府简直跟小孩儿过家家差不多。 第07章 有些银子不能省 如果说她唯一感兴趣的,那就是第一次见识到活生生的明代庭院,之前考察过的古代宅院都跟活死人墓一样,一花一石都要拿探测仪检查半天才敢动手,而这个凌家大宅,对她来说充满了新鲜感。 领路的媳妇子用眼角余光扫了眼身后两个东张西望的土包子,嘴角一撇,不由得鄙夷的冷笑,顿住了脚步。 “姑娘先在这屋子歇歇吧,等二太太忙完了前面的事,再作计较。” 媳妇子只当凌年纪小,又是刚从庄子上来,不可能懂什么规矩,也没抱什么希望,把人送到了便要转身出去,谁知却被凌出声叫住。 只见她娴熟地从袖口掏出一锭碎银子,塞到媳妇子手中,含笑说道:“劳烦嫂子了。(..info好看的小说)” 没想到土包子出手如此大方,媳妇子顿时喜出望外,从眼底透出浓浓的笑意来:“姑娘太客气了。” 看着那媳妇子捏着银子笑眯眯地离去,小荷忍不住说道:“姑娘何必如此,她不过是个奴婢罢了。咱们的银子本就不多” 想起临行前田婆子的嘱咐,小荷硬生生咽下去接下来的话,可是脸上的神情却明明白白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凌微微地一笑,却并不解释。 她的银两的确很少,可是有些银子,是不能省的。 很快,送银子的效果就出来了。 小荷刚扶着凌坐在窗边的炕上,就听见门外传来一个声音:“姑娘,奴婢是来送水的。” 小荷喜出望外地接出去,果然看见两个小丫鬟走了进来,一个端着一盆水,一个拿着帕子香胰子等物,规规矩矩地放在炕桌上。 一个稍年长些的小丫鬟说道:“李嫂子说,姑娘远途而来辛苦了,请姑娘洗把脸,外头人多事忙,待二太太得了空儿,李嫂子再回二太太。姑娘先在这里歇着,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奴婢。” 她们口中的李嫂子,应该就是刚才带着凌进府的媳妇子。 凌笑着点点头,让小荷给两个小丫鬟各拿了十个钱,两个小丫鬟欢天喜地地去了。 有了刚才的经验,小荷也不再心疼银子,果然是有钱好办事,要是凌没眼色,这回指不定两人就灰头土脸地被晾在这儿了。 小荷伸手试了试水温,不凉不热正好,这才服侍凌洗了脸,又拿出干净的衣裳换上。 不多时,两个小丫鬟又送了茶水和一盘糕点进来,笑道:“李嫂子说,前头来了客,二太太陪客呢,怕一时半会没空,姑娘先吃点东西。” 这回连小荷也露出笑脸来,主仆二人一早上就跟着马车进了京城,到现在早已是饥肠辘辘,李嫂子果然是个体贴细心的人。 凌却从小丫鬟的话里听出几分深意来,凌老太太的灵柩才到京城,就有人上门吊唁,这京城里的圈子还真是消息灵通。 她低头咬了口糕点,想起大门前那一番布置,再联系此时凌二太太陪客的事,看来这次凌老太太的丧事要大大办置一番了。 凌暗暗松了口气,凌老太太的丧事办得越大,自己确认身份的事就越容易,只要有了凌府的身份,即使她住在农庄里,也不会被人轻易欺负了。 想到这一节,凌便放下心来,凌二太太正在前面忙着,估计一时半会也想不起她这个庶女,索性倒头补了一觉。 到了晚间,才有人传话过来,凌二太太叫凌去上房。 想起白日里那个令人胆寒的刺耳声音,凌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跟随来人向上房走去。 伸不伸头也是一刀,早点过完场早利索。 第08章 贵妇气质 已经是掌灯时分,上房的院子灯火通明,几个丫鬟和媳妇子提着食盒向外走去,显然是刚刚伺候过晚饭。 门口的丫鬟深深地看了凌一眼,打起了帘子,脆声道:“二太太,姑娘来了。” 凌定了定神,努力挺直腰板,迈过了高高的门槛。 到达古代的第一战,马上就要开始了。 一进屋,她就实在控制不住自己,两只黑眼珠滴溜溜地转个不停,小脸不由自主地挂上艳羡的神气。 原谅她吧,像她这种对各种宝贝有着特殊癖好的人,冷不丁走进一个真真切切的古代房间,就好比进了一间新奇的博物馆,忍不住要到处欣赏一番。 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参加发掘一座埃及古墓,他们小心翼翼的打开墓门,用灯光照亮墓室的那一刻。 不用放大镜,凌也能看清楚房间里的摆设,家具全部是以上好的花梨木打成,雕工精致繁密,在烛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泽,凌恨不能扑上去亲手摸一遍,保存的这么好的明代家具,而且还是一整套,她还没见过呢! 至于八仙桌上的白瓷暗花莲卉纹茶具,案几上的五彩荷塘鸳鸯溜肩花瓶,更是让她看得眼睛发直。要知道古代的瓷器是很难保存的,后世又对中国瓷器有着莫名的狂热,只要品相稍好的瓷器,都是争抢的对象。记得有一次在拍卖会上见过跟那只花瓶差不多的形状,还没有眼前这个大,竟然拍出了四百万港币的价格…… 凌二太太正襟危坐在上座,却掩不住一脸的疲惫,看见凌东张西望的样子,眼底不禁划过一抹鄙夷和厌恶,庶出就是庶出,真是没见过世面。 如果她知道凌此刻正在拿她的房间跟一座埃及古墓做对比,估计她会当场气晕过去。 一旁的李嫂子倒是对此很有心理准备,下午她带着凌主仆进府的时候,小姑娘也是一副伸长脖子到处看的样子,这回进了二太太的房间,自然更是目不暇接了。 想起凌塞给她的那锭银子,李嫂子决定还是不要袖手旁观,她轻轻咳了一声,提醒般地说道:“姑娘,该给太太行礼了。” 凌这才回过神来,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她该怎么行礼?跪下磕头还是握拳万福? 看到她手足无措的尴尬模样,二太太眼中的鄙夷更甚,她移开目光,不愿再多看这个连规矩礼数都不懂的丫头一眼。 崔妈妈偷偷看了眼二太太的脸色,立刻站了出来,厉声道:“姑娘都这么大了,难道连行礼都不会吗?” 凌无语,别说她是个穿越人士,就算她是正宗的凌,恐怕也不会行礼请安吧,一个在农庄里长大的小丫头,能抬头挺胸地好好走路都是奇迹了,这崔妈妈对她要求也太高了吧? 凌扫了一眼正垂眸喝茶的二太太一眼,烛火下,二太太身上的素服显得格外洁白明亮,衬得她整个人仿佛高高在上,越发显得凌是如此渺小卑微。 这个二太太不嚎丧的时候,倒是也有几分贵妇气质。 凌心里微微一动,低下了头,说道:“老太太没教过我怎么行礼。” 一路上崔妈妈对凌要么不闻不问,要么颐指气使,凌一直忍气吞声,崔妈妈没料到这个闷葫芦竟然当着二太太的面反驳她的话,顿时眉头一皱,声音又高了几分:“你胡说什么?老太太是最讲礼数的,怎么可能不教你行礼?分明是你自己偷懒耍滑!” 第10章 家法伺候 看到这副和柳烟如出一辙的哀怜模样,二太太只觉得心脏似乎瞬间炸开了,她猛然用力,一下子就把凌推倒在地。 “狐媚子!” 看到二太太变了神色的脸,崔妈妈适时上前,半是安抚半是提醒般地说道:“太太,这柳烟的孩子该如何安置,还请太太示下。” 二太太回过神来,目光渐渐恢复了平静。 不,她不是柳烟,柳烟早就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二太太伸手拿起茶盏,喝了口茶,语气变得冷冰冰的:“这女孩生得妖妖叨叨,哪里有半分像老爷?柳烟的话也是能信的?” 凌顿时心下冰凉,看来二太太是不打算认下她了。 她本想忍过这一回,或许能换来二太太开恩,可是看眼前的情形,二太太可没那么慈悲的心肠。(..info) 既然装可怜没用,那她也没必要再委屈自己了。 利落地从地上爬起来,凌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平静地说道:“太太,我是不是老爷的骨血,老爷心里最清楚。自打我一出生,祖母就已经派人通知过老爷了,若是其中有什么猫腻,老爷是绝不会认我的。” 不但不会认她,更不会答应把柳烟扶做姨娘,二太太虽然在凌府一手遮天,可是在老太太的农庄里,她却是伸不进去手的。若非如此,凌也不可能平平安安地长这么大。 二太太没想到凌竟然敢开口反驳,刚刚压下去的火气顿时又噌地蹿了上来。 “什么时候也有你说话的份了,贱婢的女儿就是贱,半点儿规矩也不懂!” 凌淡淡地笑了笑:“太太别恼,我是农庄里长大的野丫头,不曾受过太太教导,不懂规矩,太太别跟我一般见识。” 这话听着软绵绵的,听在二太太耳中却如钝刀子一般令人难受,这个死丫头竟然敢驳她的话!? “哼哼,”二太太怒极反笑,“好,好一张伶牙俐口!既然这样,我就教导教导你,让你知道什么叫规矩!” 二太太倏地站起身来:“来人,把家法给我拿来!” 凌抬起头,小小的脸庞上却丝毫不露惧色,反而还带了几分嘲笑:“太太要对我用家法,可是承认我是凌府的女儿了?” “你”二太太哪里受过这样的气,立刻高高地抬起手,想要狠狠地给凌一耳光。 “太太!”崔妈妈见机,赶紧上前扶住二太太,低声劝道:“太太是千金之躯,何必跟她一般见识,没得倒失了自己的身份。” 二太太微微喘着气,就着崔妈妈的手坐回椅子上,怒道:“还都愣着干什么,掌嘴!给我狠狠地打!” 一旁的丫鬟仆妇听了这话,立时走了上来,个个儿撸胳膊挽袖子,作势就要开打。 凌环视着周围虎视眈眈的人群,目光最后落在气得脸庞通红的二太太身上,轻声却字字清楚地说道:“太太,若是我进府第一天就挨了打,旁人知道了,会怎么说呢?若是” 她的眼睛漆黑发亮,在黑夜中显得灼灼逼人:“若是老爷知道了,会怎么样呢?” 尽管从来没有见过二老爷,可是凌却能从凌府的种种迹象推断出,二老爷不会对二太太的行为坐视不理,更不会容许二太太做出有损凌府脸面的事情。 否则,二太太不会在大门口那样惺惺作态拍棺嚎哭,也不会为凌老太太大肆操办丧事,甚至根本就不会派人去扶老太太的灵柩回府。 这样的一个男人,自然不会容许二太太做出有辱自己脸面的事,尤其是在老太太刚刚去世的这个敏感时期。 第11章 买一送一 人都是有底限的,二老爷或许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默许二太太把凌老太太送到农庄上居住,可是在丧事上,却还是不允许二太太马虎半点。 看到二太太瞬间变得僵硬的脸色,凌知道,自己猜对了。 府里正在操办凌老太太的丧事,人来人往乱糟糟,如果有人发现凌受了伤,或者听说凌受了二太太的欺负,那么到时候流言就得满天飞舞了。 不孝顺婆母,紧接着又把婆母养大的庶女打得遍体鳞伤,外面的流言再传播下去,后果……二太太你懂的。 饶是二太太泼辣,对这个倔强的庶女倒也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 她虽然厉害,却不是那等不识轻重的女人,否则也不可能掌管凌府这么多年,该撒泼的时候撒泼,该端庄的时候端庄,二太太见事还是很明白的。 可是现在,要怎么处置这个死丫头呢? 见二太太对着凌怒目而视,凌又不甘示弱地昂首回瞪,崔妈妈赶紧上前打圆场:“姑娘也太不懂事了,太太这几日操劳过甚,心力交瘁,不过是说你几句,你就这么不听话,往后要太太如何管你?” 又向二太太陪笑道:“太太别生气,姑娘也是伤心老太太去世,一时糊涂才顶撞了太太,太太平日里何等宽容大度,怎么这会儿跟小姑娘一般见识。回头奴婢好好劝劝姑娘” 话没说完,陪着笑容的胖脸早已挨了二太太狠狠一耳光:“都是你干的好事!” 崔妈妈的脸颊立刻浮起五个指印,打得她笑脸都变了形,崔妈妈却不敢反驳,更不敢抬手抚摸伤处,她知道二太太的意思,要不是她擅自做主把凌带回来,这回凌也不会把二太太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了。 崔妈妈垂下头,继续软语相求:“是是是,都是奴婢的错,求二太太别为奴婢气坏了身子。” 二太太气呼呼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地上面露讥笑的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抬手将茶盅狠狠地砸在地上,怒道:“滚!都给我滚出去!” 凌立刻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这个泼妇,她看都懒得再看一眼。 房里的人纷纷退下,崔妈妈却一直没动,待房间没人,才走到二太太跟前,一言不发地跪了下来。 二太太闭着眼睛,仍旧是一副气狠狠的模样,根本没看她一眼。 崔妈妈等了半天,不见二太太开口询问,只得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说道:“太太。” 二太太没睁开眼睛,也没说话,崔妈妈只好自顾自说了下去:“这件事是奴婢自作主张,还请太太责罚。” 房间里死一般的静,半晌,二太太才冷哼一声,咬着牙说道:“你还怕责罚?人都说奴大欺主,我还道你是个好的,没想到” 崔妈妈心里一沉,忙膝行上前,低声道:“奴婢知道惹太太生气了,只求太太千万别被奴婢气坏了身子,要打要骂,奴婢都甘愿领受。”一边说,一边左右开弓地扇起自己的耳光来。 崔妈妈说得越可怜,二太太越是气不打一处来,想起刚才那丫头的样子,气更是一个劲往上冲,她倏地睁开眼睛,斥道:“本以为你是个明白人,我这才把扶柩的事交给你,没想到你却给我办成这样!” 让她带回来个老的,没想到还带回来一个小的;让她接一个死的,没想到还接回来一个活的,崔妈妈当这是买一送一呢? 死的还好说,不管外头传成什么样,过几天一下葬就一了百了,有再难听的话,也有平息的一天。可是这个活的要怎么处置? 第12章 巧言辩解 如果接受了凌,就要把十年前二太太将怀孕的侍婢撵出府的事情翻出来,还要说这个野丫头是老太太在农庄里带大的,这不是打二太太的脸吗? 可是如果不接受凌,这丫头却是跟着老太太的灵柩一起回的京城,这纸能包得住火吗?万一有一天被人翻出来,二太太就得在不孝的流言上再加上一个虐待庶女的名声。 崔妈妈也才刚刚想到了这一点,顿时吓出一身冷汗,起初她只是觉得把一个庶女带回去太麻烦,才一口回绝田婆子,可是现在看来,她是替二太太接了个烫手的山芋了。 凡事考虑不周啊,所以她是个奴才,而二太太才是主子。 可是事已至此,将凌退货给农庄也不可能,崔妈妈只得赶紧转移二太太的注意力,将一路上想好的说辞说了出来。 以她对二太太的了解,只要拿出这个理由,二太太不但不会责罚她,反而会夸她有先见之明。 崔妈妈从袖子中抽出一根银簪,奉到二太太面前:“太太,您请看。” 二太太随意地扫了那银簪一眼,下一刻却紧紧地盯住那簪子,眼睛微眯,迸射出一股锐利的光芒。 这银簪样式普通,尾部的花纹也因为没有按时清洗而变得有些发灰,可是仔细一看却能看得出做工十分精细,海水纹雕刻的细腻精致,连每一朵小浪花都刻画得活灵活现,几点水滴更是以剔透的水晶镶嵌而成,在跳跃的烛火下散发着阵阵柔和的光芒。 见二太太的目光没有挪开,崔妈妈心里暗道有戏,赶紧趁热打铁地说道:“奴婢本也不答应要带她回来的,不料这丫头却拿出了这东西,奴婢虽然蠢笨,却也瞧着是个好东西。太太您想,那农庄里怎么会有这东西,还不都是老太太……” 崔妈妈欲言又止,二太太却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做为儿媳,虽然二太太服侍老太太的日子并不长,可是也知道老太太的嫁妆是很丰厚的,这些年来凌府起起落落,老太太总是能在紧要关头拿出些好东西,或典当或送人情为凌府打点,二太太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惦记,可是自从她进门管家以后,无论怎么试探,老太太却始终没有再露过富,二太太心里又气又恨,当初变着法子挤兑老太太,逼得老太太不得不去农庄上居住寻清净,这也是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 崔妈妈看着二太太脸上不断变化的神色,压低了声音说道:“……不过是个小丫头,又是在庄子里长大的,她能懂得什么?若是知道收敛,也就不会拿这簪子赏给奴婢了,奴婢想,老太太临终的时候,身边只有这个丫头,若是有什么要交代的话,这丫头定是知道的。” 二太太被说得动了心,不禁微微点了点头。 老太太要是有遗言和遗物,这凌一定是知道的,只是个山野丫头罢了,只要她套问几句,定是会原原本本告诉自己的,到时候老太太的东西可不就是自己的了? 收拾了一个庶出的丫头是小事,可是要是因此少吃了这一块大肥肉,可就是得不偿失了。 见二太太没有再开口斥责自己,崔妈妈赶紧将银簪奉到二太太面前,低下头做出一副忏悔的样子,声音里充满了自责:“都是奴婢考虑不周,只想着老太太的东西不能偏了旁人,才自作主张把那丫头带回府。奴婢一心一意为了太太” 二太太眉头微蹙,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你起来吧。” 崔妈妈暗暗松了口气,二太太这是原谅她了。 第13章 免费表演 崔妈妈站起身,还是不敢抬头,垂着手侍立在一旁。(..info好看的小说) 二太太沉吟了片刻,说道:“那丫头既然是跟着老太太长大,也不好就这么打发了出去,这样,你先去把她安顿下来,一应份例都按照府里的小姐供给。” 凌已经十三岁了,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要是二太太直接问她老太太的东西在哪里,说不准反而问不出来。二太太以自己的小肚鸡肠来推敲别人,便理所当然的认为凌打算独吞老太太的遗物,既然这样就更不能明着要了,只能慢慢寻找机会试探。 不过是个多张嘴吃饭罢了,一个小丫头能费得了多少银子,要是能从她身上着落出老太太的遗物,那才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info) 崔妈妈转了转眼珠,满脸堆笑地上前给二太太捶腿,恭维道:“太太真是宅心仁厚,这样来历不明的丫头也肯收在府里养活,若是外头的人知道了,定是都要夸太太慈悲心肠的。” 二太太听得很是受用,不由得舒服的眯起了眼睛,慢慢靠在了软垫上,说道:“我倒不是为了博个好名声,只不过那丫头毕竟服侍了老太太这么久,给她一席之地也是应当的。” 主仆二人心知肚明,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 因为凌老太太是在府外去世的,所以灵柩不能进府,灵堂也只有设在大门外头,凌府里三个房的子孙儿女轮着番地在灵前哭丧,不免又是一番雷动九天,直闹得半个京城都知道凌府办丧十分卖力,阖府都是孝子贤孙。 凌在府里住了几天,这时候早已哭不出来了,别说她是个冒牌货,就算是正宗的凌老太太的孙女,到这个时候只怕也早就流不出眼泪了。就她这点演话剧的本事,骗过崔妈妈还绰绰有余,可是要是跟着凌府上上下下几十口子诚心博孝名,在大街上捶胸捣足哭声震天的子孙们拼哭丧功夫,她还差得远呢。 自从她上次跟二太太撕破脸以后,二太太就再也没有主动叫她过去,除了打发下人安排好她衣食住行,就似乎把她当成了空气,完全不肯再搭理她,凌倒也乐得自在,天天吃饱了睡,睡醒了吃,百无聊赖的时候就在灵堂外头看免费的凌府孝子贤孙们各种哭嚎表演。 此刻她站在大门边上,愣愣地看着凌三太太带着一双儿女,在灵前再次哭得瘫倒在地,浑身的孝服都沾满上了灰尘,眼角都不禁一阵抽搐。 她在府里住了几天,也知道如今凌府是二太太管事,三太太既然不用帮忙,就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了哭丧上,除了吃饭睡觉,几乎生了根似的长在灵堂前,尤其是在有重要的女客吊唁时,那更是痛哭失声,仿佛死得不是她的婆婆,而是生她养她的亲娘。等到实在挤不出眼泪或者哭累的时候,凌三太太就会表演她的拿手好戏,昏倒在地,让丫鬟和媳妇子们七手八脚的将她抬进院子里休息,再次吸引大家的眼球。 当然,等她睡醒了吃饱了喝足了,换一身干干净净的孝服,就会再次来到灵前,将同样的戏码再次上演一遍。 凌看了这几天,凌三太太每天都哭得花样百出,实在是让人叹为观止,来来往往的客人一提起凌三太太,那都是要翘大拇指的,有几家老太太和老夫人甚至以凌三太太为活生生的例子,教育自家的媳妇一定要以凌三太太为楷模,在婆婆去世的时候哭得感天动地。直训得那些小媳妇低了头咬牙切齿,恨不能自家婆婆也赶紧驾鹤西去,好让她们现学现卖一把。 第14章 哭丧比赛 凌正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忽然肩膀被人狠狠地推了一把,随即一个鄙夷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哪来的野丫头,杵在门口发什么呆?别挡我们小姐的路!” 凌被这一下推得差点摔倒在地,赶紧扶着门框站稳身子。 一回头,就看见几个少女站在面前,打头一个年长些的少女大约十六七岁,一脸冰冷不屑,连看都不看凌一眼,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则是恶狠狠地盯着她。 凌在脑海里搜索了片刻,才试探着小声叫道:“二姐姐,六姐姐。” 根据这些天在灵前的观察,凌大致摸清了凌府的人际关系,只是人人都是一身缟素,她实在有点分不清。[..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这对姐妹是二太太的亲生女儿,也就是凌府二房的嫡出小姐,大的是二小姐,名叫凌慧兰,现年十七岁,小一点的是凌慧芷,只比凌大一岁。 凌心里很清楚,这一对姐妹,是她无论如何也招惹不起的。 凌慧兰完全不搭理凌,凌慧芷却是上前就伸手拧了凌的胳膊一下,眼睛一瞪,骂道:“谁是你姐姐?别乱叫,你不嫌丢脸,我们还嫌丢脸呢!” 凌被这一下拧得龇牙咧嘴,心里却也佩服凌慧芷小小年纪,反应竟然这么快。外头那么多人,她要是伸手打凌,肯定会吸引旁人的注意力,要是抬脚踹,势必会在雪白的孝服上留下罪证,收拾凌最好的办法,就是掐和拧了,既不会让人注意,也达到了让自己出口气的目的。.info[] 凌低了头,乖乖的把门口的位置让了出来,让凌慧兰姐妹俩走了出去。 外面的灵堂照例是一片哀声遍野,没有人注意这三个姐妹的小动作。 凌一边揉着被掐得生疼的胳膊,一边抬头向凌慧兰她们看去。 她猜得没错,凌三太太在外面哭得长城都快倒了,生生压了凌二太太一头,二太太苦于自身走不开,无法与三房抗衡,就派出了自己的两个女儿,为二房找回场子。 果然,刚才还一脸冷艳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凌慧兰,一走到灵前就跪在了早已预备好的软垫上,抽出帕子凄声啼哭起来,她还未出阁,自然不能跟凌二太太的生猛和凌三太太的高调相比,却也有一种楚楚可怜的哀伤。 凌画外音评价:凌慧兰很成功地用哭声诠释了一个刚刚失去祖母的孙女的孤苦和无助,忍不住让人由爱生怜。 那边凌慧兰哭得愁云惨雾,凌却很不厚道地想,不知道凌慧兰的眼泪是不是因为自己嫁不出去变成闺阁怨女而哭的?据小荷从厨房八卦而来的新闻,凌慧兰的婚期将近,却因为凌老太太的去世而不得不推迟,她都十七岁了,要是守孝三年,不知道她未来的夫君会不会忍耐不住提前纳个通房妾室什么的…… 凌正想得开心,却被一声嚎哭生生拉回了思绪。 “祖母,祖母啊,孙女好想您啊,呜呜呜” 凌不由不感叹,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身为待嫁女的凌慧兰或许还不好意思放得开,可是凌慧芷却是深得二太太真传,这一嗓子,以绝对的优势压倒了一旁已经哭声渐微的凌三太太,成功地吸引了大多数来客的注意力。 “唉,看这孩子多孝顺,有这么个孙女,也不枉凌老太太疼她一场。” “可不是嘛,都说凌家是忠孝传家,连一个小姑娘都这么孝顺,当真难得。” 听到旁观者再次发出充满艳羡的感叹声,凌强忍住笑,低着头回转到内院。 第15章 有男人! 她实在是害怕自己再站一会儿,就要憋出内伤来了。(..info好看的小说) 一边走着,她的脚步却不由得渐渐放慢,心情也不知不觉地低落下来。 尽管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凌老太太,可是她完全可以从这具身体留下的记忆中,感受到这位慈祥温和的祖母,如果没有凌老太太,凌不可能无忧无虑健康的长大,自然也不会有现在的她了。 可是这么一位可敬可佩的老太太,却落得一个在农庄孤独终老的结局,临终之前连亲人的面都没有见到,就只有自己这么一个懵懵懂懂的小孙女陪在身边。 想到这一点,再想想凌二太太等人的矫揉做作,在众人面前那假装孝顺的痛哭失声,凌的心里忍不住腾起一股愤怒的火苗。 她不是圣母玛利亚,可是也不是是非不辨的糊涂虫,对于凌家的人,她只有一句经典的台词可以形容。 有这么一帮儿女,真是白瞎凌老太太这个人儿了! 行到一处花树下,凌深深地吸了口气,让沁人心脾的花香驱散心头的郁闷。 穿越到古代已经有十几天了,她已经初步规划好了自己的未来,待凌老太太出完殡,她就会以为祖母守孝的名义申请回农庄居住,以凌二太太这些天对她刻意的漠视,这应该不难实现。 等回到农庄,她就自由多了,到时候她就可以有充足的时间适应环境,再利用自己丰富的知识慢慢累积经验和财富,只要用心经营,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info) 凌越想越开心,脚步不由得轻快起来,向自己的住处走去。 有二太太那么“仁慈大度”的嫡母,凌的住处自然也好不到哪去,那院子位于凌府内院的西北角,位置偏僻,说是个院子,其实一多半地方都用来堆放杂物,好在凌只有小荷一个丫鬟,主仆二人住得也算宽敞。 凌府的人都在前面服侍吊唁的贵客,此刻后院更是一个人影也无,院子里难得的静谧,只有丛丛花树中传来阵阵悦耳的鸟鸣,凌不禁放轻了脚步,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儿声音,就把鸟群惊飞了。 凌刚刚走到一处遍布藤萝的假山后面,就忽然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 “……爷何不一口推辞了他,皇上这次要彻查户部,跟爷又有什么关系?凌大人这是狗急跳墙,竟然求到了爷的头上,无非是因为爷是皇上跟前的红人。说句不好听的,平日里凌大人和咱们府上也不算有什么交情,这时候临时抱佛脚,把爷当成什么人了?” 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语调里气愤愤的,似乎受了多大的侮辱。 这内院里怎么会有男人!? 凌这一惊非同小可,她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小小的身子紧紧靠在假山上,连大气也不敢出。 那男子还在赌气般地继续说道:“还好意思说什么跟咱们老国公爷的交情,老国公爷上阵杀敌的时候,凌大人指不定还在穿开裆裤呢!咱们跟他有什么交情!?” 许是听这小厮说得越来越不堪了,另一个不悦的声音响了起来:“黄山!” 见主子生气了,黄山才不敢再说,只是不满地哼了一声。 被黄山称作爷的男子顿了顿,冷冷地说道:“凌侍郎在朝廷的地位举重若轻,怎是你一个黄口小儿能诋毁的?此话再也休提。” 凌听到这个声音,心脏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这声音听起来年纪并不大,跟那个叫黄山的小厮也差不了多少,可是那沉着的语气却带了几分慑人的气势,让人听了不由得心里发渗。虽然还没见到这人的模样,可是凌却忍不住紧张起来。 第16章 急中生智 这两个男人既然能进到凌府内院,肯定不是普通人,而他们口中的凌大人,应该就是凌二老爷。因为凌早已打听过凌府的人员结构,凌府共有三房,大老爷早早过世,只留下几个孤儿寡母依傍凌府生活;三老爷不务正业,整日只知道走狗斗鸡,喝酒听戏;只有二老爷才是朝廷命官。 再从主仆两人的对话中推测,估计是凌二老爷遇到了什么职场危机,所以求到了假山后那位爷的头上,黄山看不惯凌二老爷这副嘴脸,便忿忿地抱怨起来。 黄山憋了半天,忍不住又说了起来,只是这回压低了声音,也不敢再痛骂凌二老爷。 “爷在京城里住得好好的,却因为凌大人的事,要去城外巡防,爷上次受的伤还没养好利索呢……” 男子淡淡地说道:“这些日子没出城,我本就有巡防的打算,跟凌大人没什么关系。” 黄山被堵住了话头,只得气哼哼地闭上了嘴。 男子沉吟了片刻,道:“这里是人家后院,不便久留,走吧。” 凌吓了一大跳,这两人从假山后面走出来,肯定会看见自己,这个时候要她往哪儿躲? 虽然这是凌府后院,这两位男子才是不速之客,可是自己出现在他们商议机密的地方,万一被杀人灭口可怎么办? 听到假山后传来沙沙的脚步声,凌急中生智,想起红楼梦里的情节,立刻往前一跳,刻意加重了自己的脚步。 “总算捉到你了!” 少女银铃般的笑声咯咯地响起,假山旁刚刚转出来的一高一矮两个男子顿时愣在了原地。 看到人影,凌故意做出一副被吓了一跳的模样,虚拢的手掌也放开了,大大的眼睛充满了惊惧:“谁在那儿?” 眼前的男子约十八九岁的样子,身着一袭墨色云纹蜀锦袍,白玉为冠,将头发简单地束起,十分利索干练,刀裁般的长眉带了几分不合年龄的凌厉,一双狭长的眼睛仿佛深海中的黑色珍珠,散发着冷淡疏远的光芒。 他的身后站着一个小厮模样打扮的人,见凌出现,下意识地上前迈了几步,拦在自家主子身前,脸上充满敌意地问道:“什么人!?” 凌脸上露出诧异的神情:“你们是谁?怎么在我家后院?” 看清楚眼前不过是个未脱稚气的少女,黄山似乎松了口气:“我们爷是来给老太太吊唁的。” 凌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伸手向外一指:“你们迷路了吧?灵堂在外面,老爷太太都在那边呢!” 墨衣男子剑眉微蹙,露出几分怀疑的表情,凌赶紧笑道:“这院子大得紧,我刚进府的时候也时常迷路呢。你们快出去吧,这里是内院,崔妈妈说男人不能进来的。” 黄山打量了她几眼,便回头向墨衣男子说道:“爷,您请这边走。” 察觉到墨衣男子审视的目光,凌故作轻松地向四周看了看,语气遗憾地说道:“好容易抓到一只蝴蝶,却被你们惊飞了,好可惜。” 假山上藤萝密布,几只蝴蝶正围绕着花朵上下翩飞,似乎在帮忙验证凌的话。 黄山再不有虑,侧身让过墨衣男子,两人向凌指的方向走了过去。 凌让开路,假装抬头看着头顶上的蝴蝶,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盯着那两人的动静。 墨衣男子走到她身边,忽然停住了脚步。 凌心里一紧,这男子周身的气场实在太过庞大,尽管从看到凌起,他就再没说一句话,可是凌仍然下意识地感觉到他从头到脚透出冰冷的气息,压制得她喘不过气。 男子眼神锐利,打量了她一番,狭长的眼睛渐渐眯紧。 第17章 二次交手 “捉蝴蝶?嗯?”深沉的声音冷冷的响起,带着几分隐隐的嘲讽。 凌的心脏顿时一紧,难道他发现了? 下一刻,男子便抬步离去,再也没看凌一眼。 直到看见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小路那边,凌总算长长地吁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为什么他只是看了她一眼,她就觉得自己的谎言被全盘戳穿?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人? …… 停灵三七二十一天后,凌老太太的灵柩便发丧了。 这一天,凌披麻戴孝,跟在凌慧兰和凌慧芷姐妹身后,一路哭着送葬。 当然,有无声哀泣的凌慧兰和嚎啕大哭的凌慧芷,凌小小的身影很容易就被无视了。 凌暗自庆幸,有古代女子的各种规矩挡着,她既不需要应酬也不需要露面,只要拿着帕子捂着脸,时不时发出几声带着哭腔的哼哼就算过关了。 古代的丧葬礼仪很繁琐,尤其是大户人家,行事更是不能有丝毫差错,所有程序都是一板一眼地进行,饶是凌做好了心理准备,这一天还是被折腾得够呛。 好不容易一切结束,回到凌府,已经是掌灯时分了。 凌此刻只想痛痛快快地洗个热水澡,再扑倒在炕上睡它个昏天黑地,可是没等她喝口热茶,就有人来通知,二太太请她过去。 人在屋檐下啊,凌只得抻了抻衣裳,强打精神,跟着丫鬟向二太太的住处走去。 她知道,自己被二太太晾了这么多天,是因为老太太的事一直没完,现在凌老太太也入了土,二太太终于可以腾出手处置她了。(..info无弹窗广告) 一路上她把自己早就打好的腹稿好好温习了一遍,自认为理由充分,二太太绝对不会拒绝她的提议,毕竟把她送回农庄,是大家都喜闻乐见的一个结果。 二太太已经换了身家常的衣裳,因为还在热孝,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外罩了鸦青色银线滚边的长比甲,头上只松松地挽了个家常髻,脸上卸去脂粉,倒显得平易近人了许多。 凌有模有样地给二太太行了个礼,努力装出一副恭顺的样子:“二太太。” 二太太抬眼看了看凌,淡淡地说了一声:“坐吧。” 接着便向丫鬟吩咐道:“去把我前儿得的雨前龙井拿出来,泡给姑娘尝尝。” 她的态度是难得的和蔼可亲,凌却没来由的心头一紧。 她可不相信二太太会忽然转变了态度,上次两人闹得不欢而散,二太太没再收拾她已经是个奇迹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凌顿时心生警惕。 少时丫鬟奉了茶进来,二太太抿了口茶,才云淡风轻地开了口。 “上次见你也没好生说说话,你该有十三岁了吧,叫什么名字?” 凌垂下眼眸,低声说道:“回太太,是单名一个字。” 二太太看向她:“是老太太给起的?” 凌也想不起来这名字的来历,只得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二太太便笑道:“老太太莫不是记错了,咱家的女孩都是慧字辈,怎么却给你起了这么一个名字?” 凌吃不准二太太这是在试探还是在自言自语,便一律装呆。 二太太也没指望她一个十三岁的小丫头能说出什么得体的回答,继续说道:“柳烟也真是的,这么大的事也不声不响的,竟然由得你在外面流落了这么些年。若是当初我知道她已有了身孕,怎么也不可能把她送走呀。” 凌脊背一凉,柳烟要是留在凌府,那才是死路一条吧,看二太太说得一派春风和气,只怕内心里也是后悔没有早早处置了柳烟。 凌觉得话题不能再偏下去了,便赶紧开了口:“太太,我” 第18章 不得不留 谁知二太太却直接拦住了她的话头,说道:“既然回来了,就好好住下,家里姐妹多,平日里也有个伴儿。我已经吩咐了,往后你就跟萍儿住在一个院子。” 听了这话,凌如同被雷轰了,顿时说不出话来。 这是要把她留下? 枉费她准备了那么多天花乱坠的说辞,一句也没用上。 二太太这是打算把她留下,彻底控制在自己掌心,再零零碎碎地给她受苦? 不用想也知道,一个无依无靠的庶女,在大宅门里的生活是何等的步履维艰,难道她就这么接受命运的安排? 凌咬咬牙,倏地站起身来。 二太太本来已经端起茶准备送客,见凌忽然站起来,不由得微微一愣,手中的茶碗也停滞在半空。 凌语速飞快地说道:“太太,凌长在乡野,不懂府里的规矩,只怕往后会丢了太太的脸,而且凌在老太太灵前发过誓,要为老太太守孝三年,农庄里清净,正适合为老太太守孝,还请太太成全。” 二太太不由得一顿,倒是被她的伶俐的口齿小小震惊了一把。原以为凌是个野丫头,没想到说话竟然这么有理有据,而且直接就拿出一个守孝的大帽子给自己扣上,让人难以回绝。 只不过二太太是何等人物,怎么可能被一个小丫头用话挤兑住,只不过顿了一顿,便笑道:“难为你一片孝心,真是难得。为老太太守孝是应该的,既如此,我叫人给你单独收拾一个院子住下便是。” 凌无语,二太太这话一味避重就轻,外人听了还当她是嫌弃姐妹,不愿与人合住呢。 凌刚要开口,二太太又说道:“至于规矩嘛,就让崔妈妈教你吧,你年纪小,现在学起来还来得及。” 凌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下,什么?让她学规矩?还是那个崔妈妈教!? 看着二太太笑得慈眉善目的样子,凌恨得咬牙切齿,她只不过说了几句话,想用充分的理由让二太太放她回农庄居住,二太太就立刻用更充分的理由堵死了她的退路,古代人的心眼可真不是她这个现代人能斗得过的。 二太太扫了眼一脸不情不愿的凌,颇有深意地说道:“我跟老爷说过了,再过一阵子,就给你入了族谱。” 若是寻常的人听了这个好消息,只怕要乐得蹦起来,可是凌却越发愁眉苦脸,早知道是这个结果,当初她还不如选择留在农庄,宁可没名没分地做个乡野小丫头,也好比进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宅大院强。 见凌哭丧着脸的样子,一旁的崔妈妈不乐意了:“七姑娘,二太太这可都是为了你好,你可知道这些日子二太太为你操了多少心?要想着怎么跟老爷说,还想着要怎么好好安顿你,七姑娘可不能学那些不知好歹的人,把太太的好心当驴肝肺啊!” 凌听着崔妈妈巴拉巴拉半天,才明白崔妈妈口中的七姑娘就是自己,她比凌慧芷小一岁,正好排行第七。 听崔妈妈话里的意思,二太太要留下她是早已预谋好的,连住处和族谱的事都给她想好了,今天晚上叫她过来,只不过是通知一下她而已,压根就不是让她发表意见的。 她只不过稍稍表达了一下自己的意思,就被二太太丢了一个崔妈妈过来,她要是再反抗,只怕容嬷嬷都要上场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除了接受,没有别的出路。 凌忍着一口气,伪装出一副良善的微笑,向二太太福了一福:“太太为凌考虑得如此周详,凌多谢太太。” 第19章 全面落败 二太太满意地笑了笑,这才是庶女的本分嘛,嫡母让往东就绝不敢往西,让去跳河就绝不敢抹脖子。这小野猫一样的野丫头,不也是让自己怀柔的政策收拾得服服帖帖? 崔妈妈看了看二太太的脸色,便走上前来扶凌:“太太累了一天了,先歇着吧,奴婢送七姑娘回去。” 二太太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凌只好沮丧地跟着崔妈妈退出了房,原本以为这是在凌府的最后一天,没想到她在凌府的日子,这才算刚刚开始,她的心理落差实在是太大了。 崔妈妈领着凌走到院子门口,才松开了手,笑着说道:“奴婢恭喜七姑娘了。” 凌心里暗道自己何喜之有,脸上却也不得不陪着笑:“谢过崔妈妈。” 刚才二太太说得明明白白,往后崔妈妈要教导自己规矩,她可不敢拿自己的未来开玩笑。 看了眼外头黑漆漆的夜空,崔妈妈慢慢敛去了笑容,庄重地说道:“姑娘原本长在乡下,或许不知道,府里的规矩是极大的,姑娘们的规矩更是极多,二太太既然吩咐了奴婢,奴婢也只好拼了这张老脸,不得不尽心尽力,往后若是得罪姑娘之处,还请姑娘见谅。” 凌听得心惊肉跳,对崔妈妈的泼辣她是印象极深,听她这话的意思,莫非是当真要收拾她? 想起容嬷嬷的狠戾手段,凌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寒颤,不能怪她,电视剧里容嬷嬷的形象实在是太过可怕,给整整一代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 凌心里飞快地转了几个念头,通过这几天的观察,她知道崔妈妈是二太太身边的得力助手,也是二太太的死忠之臣,不过好在她有一个弱点,那就是见钱眼开。 想到崔妈妈接过她送的银簪子时两眼放光的样子,凌稍稍松了口气,只要是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那就都不是问题。 问题是,她没钱。 穿越到古代这么多天,凌第一次深深地感受到金钱的重要性。 凌暗暗摸了摸自己的手腕,临出门之前她刚卸了钗环,身上连个荷包都没有,拿什么贿赂崔妈妈呢? 沉吟了片刻,凌低声说道:“妈妈说的是,以后还请妈妈费心,多提点我,我一定记得妈妈的好处。” 崔妈妈居高临下地看着局促不安的凌,露出几分得意的神色,这还差不多,既然二太太要她教导凌,她就得打压这位小姐的气焰,让她乖乖听话,自己才容易交差。要不然这丫头连二太太的话都敢驳,又怎么会听她一个奴婢的话。 掸了掸袖子,崔妈妈板起脸说道:“七姑娘,府里比不得乡下,睡到天光大亮也没人管,从明儿起,你就要和其他的小姐一起,每天早上过来给太太请安。” 此刻凌的心比吃了黄连还苦,只得点头应允,怏怏地离去了。 她可以在第一次见面跟二太太闹个不可开交,可是她并不是没有脑子的笨蛋,以她现在的地位和身份,一味刚硬,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自己。现在老太太的事已经过去了,就算二太太要收拾她,那也是尽嫡母的本分,她再也不能用老太太当挡箭牌了。 凌和二太太第二次交手,以凌的全面落败告终。 …… 不得不说,古代少女的生活是非常憋屈的,从二太太发话留下凌的第二天起,凌就亲身经历了这种苦逼的日子。 睡懒觉就别想了,天天早上卯时初刻就得起床(也就是五点左右),梳洗打扮之后,风雨无阻地去给二太太请安,起初几天,还要忍受凌慧兰和凌慧芷姐妹对自己笨拙的言行各种毫不客气的讥讽,不过凌一直认定没有压力就没有动力,果然经过崔妈妈的教导和自己刻苦的练习,她请安的姿势已经非常像模像样了。 第20章 德容言功 给二太太请安过后,二太太通常会留下自己的两个亲生女儿吃早饭,而凌和二房另一个庶出小姐凌慧萍就得空着肚子,迎着清爽的晨风回到自己的院子,享用自己的早餐基本就是用二太太母女早饭的下脚料做成的。 吃完早饭,崔妈妈就会板着脸来教凌规矩,其严厉程度虽然比不上容嬷嬷,却也足够凌受的了。站立坐卧,品茶吃饭,一律都要按照严格的标准来做,直逼得凌心里想骂娘,凌二老爷不就是个正三品户部侍郎吗,难道还想把自己女儿培养成皇后娘娘的范儿? 腹诽归腹诽,功课还得照做,凌只有咬紧牙关埋头训练。 可是不是每一件事情都是付出努力就能有所收获的,就比如这件事,哪怕凌把牙根咬成粉末,也决计没办法成功。 那就是古代女子的基本技能女红。 当第一次看见崔妈妈拿着针线簸箩和绣绷走过来的时候,凌吓得直接从凳子上蹦了起来,还因为挨了崔妈妈狠狠一戒尺。 苍天哪,大地呀,让她穿针引线,比赶母猪上树都难。她可是个前世学个十字绣都能把绣布戳烂的选手,让她拈绣花针,这不是要她命吗? 崔妈妈可不管要谁的命,每天布置好功课就拿着戒尺在凌身边虎视眈眈,搞得凌更加紧张,那绣花针就跟抹了油似的怎么也捏不住,左一下右一下地往自己手指头上扎,没过几天,她那双水葱般的手指头就生生的被扎成了十条胡萝卜。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这天晚上,凌愁眉苦脸地坐在桌旁,借着灯罩里那昏暗的光芒,绣着下午没完成的一朵梅花,不禁无限怀念起前世的日子。[..info超多好看小说] 至少那时候有电灯,不用像现在大晚上看什么都是模模糊糊的,连绣布都要贴到眼睛上了! 小荷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看见凌这副样子不由得心疼起来,小声说道:“姑娘,要不奴婢替您绣吧。” 凌放下绣绷,扭了扭酸痛的脖子,叹了口气:“没用的,那老东西眼睛毒着呢,要是知道你替我,到时候连你都要挨罚。” 小荷也知道凌说的是实情,只好替她挑亮了灯芯,说道:“姑娘饿了吧,奴婢去给你准备点儿宵夜。” 一说到宵夜,凌不禁咽了咽口水,脑海里不由自主地跳出各种宵夜美食,糯米珍珠丸子,红豆牛奶西米露,葱油面,还有最近刚刚流行起来的炸鸡配啤酒…… 明明知道自己再也吃不到这些东西,凌还是控制不住地想,一分神,手下的针又轻车熟路地奔指尖去了。 “咝儿”凌忍不住轻呼一声,烦躁地将绣绷丢在桌子上。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多日来积压的委屈和愤怒终于火山般爆发,凌索性将针线笸箩一推,站起身来。 这些德容言功的东西,她做不来,也根本没兴趣,为什么要委屈自己?老天给了她第二次生命,难道是让她浪费在这些东西上的吗? 凌越想越是生气,在房子里兜起圈子来。 不行,她一定得想个办法,早日脱离崔妈妈的魔爪,做自己想做的事! …… 次日一早,凌特意收拾了一番,跟往常一样往二太太的院子去了。 凌慧兰姐妹俩已经到了,正在门外回廊上坐着说笑,二房另一个庶出小姐凌慧萍拧着手帕站在稍远的地方,默默地等着。 说起这个凌慧萍,凌对她没有太大的印象,因为她实在是太太太沉默了,每次出现和离去几乎都是悄无声息,众人说话的时候她像一个木头桩子似的戳在一旁,既没有动作也没有言语,久而久之,大家就都习惯性的把她视为空气阻力忽略不计了。 一看见凌进了院子,凌慧芷便不屑地撇了撇嘴角,稍稍提高了声音,似乎是有意让房里的人听见。 “哟,这不是七妹妹么,今儿怎么这样迟?不是说庄子里的人都要起早做活么,妹妹应该习惯早起才是啊!” 第21章 托梦 十几天下来,凌早已习惯了凌慧芷的刻薄刁钻,无论她来得早还是来得晚,凌慧芷永远都是鸡蛋里挑骨头,怎么看她都不顺眼。 来得早了说她是故意让其他姐妹出丑,来得晚了又说她不懂规矩,后来凌主动邀她同去,想着一起到总不会让她有话说了吧,可是人家又说不习惯跟别人一起。这样一来,凌就索性随她说去,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她也懒得跟她斗嘴。 凌不声不响,凌慧芷便觉得自己的组合拳总是打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无处着力,让她心里的无名火越来越旺,越看凌越生气。 “七妹妹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觉得我说得不对?” 凌无语,这小丫头是诚心跟她耗上了。 凌缓步走到门外,尽量让声音柔和下来,说道:“姐姐教导我是应该的,凌没话可说。” 凌慧芷冷哼了一声:“难为你还记得规矩,我告诉你,别以为能仗着老太太的脸面,就能越过我们去,就你这贱” 一旁的凌慧兰听不下去了,她毕竟是二房的长姐,虽然也看不上凌,却也不得不出声制止:“行了,都少说两句。” 凌慧芷这才悻悻地闭上嘴,扭过头去。 凌听到凌慧芷的话,心里却微微一动。 不错,老太太!她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 说话间,已有丫鬟打起了帘子:“太太请几位姑娘进房。” 凌一边在心头飞快地转着念头,一边跟在凌慧兰和凌慧芷身后进了房,最后进来的自然是始终不声不响的凌慧萍。 四个小姐齐齐站在二太太面前,顿时给房间里添了不少光彩,凌慧兰正是豆蔻年华,婀娜多姿,凌慧萍刚刚及笄,也已经出落得十分清秀,凌慧芷娇艳明丽,很是讨喜,凌虽然年纪最小,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坯子,只怕再长几岁,就要把几个姐姐都比下去。 “母亲,您今天气色真好,可是有什么喜事?”凌慧芷仗着嫡出的身份,抢先占领了二太太身边的位置,行过礼就亲热地依着二太太的身子坐下。 凌很清楚,每日的请安只是个过场,像她和凌慧萍的身份,二太太肯定是不愿意看见的,因为她们正是二老爷和别的女人亲热的活生生的证据,根本就不是二太太和二老爷爱情的结晶,要不是为了个端庄贤淑的名声,二太太肯定早就把她们一脚踢出去了。 因此,凌慧芷可以偎依在二太太怀里撒娇,而凌和凌慧萍就很识趣地站在地上扮哑巴。 二太太显然很宠爱这个小女儿,只见她微微一笑,伸手替凌慧芷把鬓边的发丝拢上,才嗔道:“一大早上能有什么喜事,倒是你,没等进屋就叽叽喳喳的,有什么可笑的,一点儿女孩子的样儿也没有。” 凌慧芷机灵,见二太太有意无意地瞟了凌的方向一眼,立刻打蛇随棍上:“我刚才跟七妹妹聊天呢,问她庄子里有什么好玩的。是吧,七妹妹?” 凌知道,这是凌慧芷又在找机会给她难堪了,还是当着二太太的面。 要是往常,她一般也就是微笑不语,可是今天不一样,她想起自己新鲜出炉的计划,决定借着这个机会好好争取一把。 凌抬起头,说道:“是,六姐姐问我庄子里的事,我还没说完呢,若是太太有兴趣,我就接着说。” 凌慧芷原本没想着凌能回答,这个刚刚进府的庶女向来安静,无论她说什么,凌都是不敢回嘴的。 一听到凌的回答,凌慧芷有些发愣,凌什么时候跟她说过庄子上的事了,她怎么一点儿印象也没有? 二太太今天心情不错,难得对凌露了个笑脸:“是吗?你倒说说看,庄子上有什么新鲜事?” 凌微笑着说道:“庄子里好玩的东西可多了,春天的时候可以摘槐花,田大娘做的槐花饼特别香,我一顿能吃五六个呢,夏天可以抓蝌蚪,抓泥鳅,采野花,树林子里的野花又多又好看,什么颜色的都有,到了秋天,果子都熟了,我们就拿竹竿打果子吃,冬天倒没什么好玩的,只有下雪的时候可以堆雪人,可是每次我还没玩够,祖母就叫我回屋,说是怕我着凉……” 提起凌老太太,凌脸上的笑容褪了下去,声音也低了:“……祖母总是把我抱到炕头上暖和着,说这样就不会受凉生病了……二太太,可是祖母去世的时候是春天呀,她也是着凉才生病的吗?” 听到凌带了几分天真的问题,二太太一时语塞。她哪里知道凌老太太是怎么去世的,自从凌老太太被她挤兑到农庄上去养老,她就几乎没有听到过自己婆婆的消息了。 本来气氛欢乐的屋子,从凌“无意”间提起的凌老太太就顿时冷了场。 二太太清了清嗓子,说道:“老太太年纪大了,人上了年纪,身子就不那么硬朗,就算是小病也容易变成大病。” 凌一脸懵懂地点了点头,说道:“刚才六姐姐说我来得迟了,太太别怪我,不是我偷懒,是昨天晚上我又梦见祖母了,这才起晚了。” 古人都是很迷信的,梦到死去的人总是不好的兆头,尤其对那些做了亏心事的人。 果然二太太的神色微微一变,笑容也变得勉强:“是吗,梦见老太太说什么了?” 凌歪着头做一脸回忆状,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这是给自己充分的时间现编。 “嗯……祖母问我还记不记得她教我识的字,我说记得呢,祖母就叹了口气,说了一大堆奇奇怪怪的话,好像说那边好冷,住着不舒服什么的,让我帮她抄一部书,叫地什么经……” 凌说得活灵活现,二太太不禁听得入了迷,顿时脱口而出:“地藏经?” 凌一拍手,露出几分喜色来:“对,就是这个名字!还是太太懂得多,这都知道。” 二太太忍不住抬手抚向胸口,掩饰住自己瞬间慌乱起来的心跳。 凌老太太给凌托梦,让她抄地藏经? 她自然知道地藏经是超度亡人的,按理说以凌老太太的身份,去世之后的确是应该找人做做法事,或者请人抄经结缘的,可是二太太却并没有上心,以至于这些事压根都没想都没想过,更不用提去实施了。可是在这一刻,听凌说起自己的梦境,她却不由自主地心虚起来。 看着二太太僵硬的脸色,凌轻声说道:“太太,我刚才想,是不是因为我本来承诺祖母要给她守孝三年,可是现在却没有做到,祖母不高兴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二太太更加如坐针毡,她定了定神,努力用温和的语气说道:“别乱说,老太太生前最疼你了,怎么会怪你?” 凌小脸凝重,泫然欲泣:“是啊,祖母那么疼我,可是我连给她守孝都做不到……”一边说着,一边抽出帕子来揩拭着眼睛。 二太太想起自己之前答应过凌的话,心里一寒,莫非真的是凌老太太的鬼魂怪罪她了,这才给凌托梦抱怨? 说来也是,老太太还没过七七呢,自家就跟个没事儿人似的该吃吃该喝喝,连人家孙女自己要尽孝,她还横扒拉竖挡的不让…… 想到这里,二太太再也坐不住了,便说道:“既然你有这个心思,这段日子就在自己院子里给老太太抄经吧,旁的事一概不用管。” 想了想又加上一句:“若是无事,往后请安也不必来了。” 本来一大早上好好的心情,被这个庶女几句话就弄得消失殆尽,连凌慧兰和凌慧芷都被弄得无精打采,二太太现在是一万个不想再看见凌。 这吩咐正和凌的心思,她竭力掩饰住脸上的狂喜,屈膝给二太太行了个礼:“多谢太太成全。” 就在这个时候,屋子里忽然响起一个低低的声音:“太太,女儿也想给老太太抄经,替老太太祈福。” 这个声音并不突兀,却十分陌生,凌讶异之余四下查看,才发觉是闷葫芦凌慧萍开了口。 这句话可谓是出乎众人的意料,凌慧萍一向沉默寡言,就连凌认识她这么久,也还是第一次听到她一口气说这么长的句子。 二太太深深地看了凌慧萍一眼,后者连忙跪了下来,结结巴巴地说道:“女儿……姨娘……姨娘从前是服侍老太太的……” 凌瞬间明白了,原来凌慧萍的亲生姨娘从前是凌老太太身边的丫鬟,这么说,没有凌老太太,也就没有眼前这个三棍子都打不出一个响儿的凌慧萍了。难怪凌慧萍也想为凌老太太抄经。 见二太太一直不说话,凌慧萍更加语无伦次:“太太……女儿不敢跟七妹妹比,女儿不是想偷懒……女儿会每天来给太太请安,伺候太太,只是想用空余的时间……给老太太尽孝……求太太成全……” 想来凌慧萍素日说话极少,连逻辑都搞不清楚,说话跟断片儿了似的,直听得一旁的凌眼角抽搐。 半晌,二太太才慢慢地说道:“你有这个心意,我自然不能拦你。为老太太抄经书是好事,你们一起抄吧。” 一直坐着没说话的凌慧兰站了起来:“母亲,那我和六妹妹也各抄一部吧。” 凌慧芷蹭地从二太太身边跳了起来:“什么?我也要抄?” 二太太狠狠地瞪了凌慧芷一眼,凌慧芷这才不敢说话,只是小嘴撅得老高,一脸憋屈愤怒。 凌心里暗暗叹气,看来自己和凌慧芷又结下了一个新梁子。 第22章 廊房四条 凌胡诌的梦将二房里所有人的好心情一扫而空,定下了抄经的事,二太太也没心情再和她们说话,只叫过崔妈妈进来,吩咐她从今日起不必再去给凌教规矩,免得打扰凌抄经,又让库房给四位小姐送笔墨纸砚,就打发她们出来了。(..info) 从二太太房里出来,四个姑娘各怀心事,凌慧兰一脸冷傲,只是打量凌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凌慧萍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什么,凌慧芷最沉不住气,一出了院子就压低声音向凌发狠:“你可真行,咱们走着瞧!” 凌慧兰一把将自己的亲妹妹扯过来,也没跟凌和凌慧萍告别,拉着凌慧芷走了。 凌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她很理解这两位嫡女的心情,自己要为老太太尽孝,却无故拉了她们两个抄经,两位小姐素日养尊处优惯了,哪里耐得住性子抄一遍长长的地藏经,更何况抄经的功劳还都是凌的。 见兰芷两位姐妹走远了,凌慧萍才声如蚊蚋地说道:“七妹妹,谢谢你。” 凌一愣,回头看着凌慧萍,见她满脸感激不似作伪,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凌慧萍的心思,颇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什么。” 凌慧萍性格懦弱,想替老太太尽孝却又无法开口,还是借着凌的光才得到为老太太抄经的差事。 和凌慧萍分了手,凌的心情才终于好起来,不管过程是怎么曲折的,毕竟自己的目的终于达到了! 从今天开始,再也不用看“崔嬷嬷”那张吹毛求疵的老脸,再也不用熬着夜在昏黄的油灯下为绣一片叶子绞尽脑汁,她可以以抄经的名义关紧大门,好好享受属于自己的自由时光啦! …… 次日一早,凌早早换上了小荷偷来的小厮衣裳,扮成男装,等到各房都在请安和被请安,整个凌府一片忙碌的时候,带着小荷直奔后门。 说起来她还真是应该感谢二太太,给她安排了后院一个僻静的住处,她们主仆二人出了后门,一路小心谨慎,竟然一个人影都没看见。 小荷头一日就贿赂好了后门的看门婆子,那婆子得了好处,又不认得凌这个进府没多久的七小姐,只当她和小荷是哪个房的小丫鬟偷跑出去玩的,便假装看不见放了她们出门。 一出了凌府,凌顿时有种飞鸟入林的感觉,她终于从深宅大院里溜出来了,呈现在她眼前的,是一个活生生的老北京啊! 来到古代的这些日子,凌从凌府的下人口中零零碎碎地打探出来一些资料,知道自己现在所处的朝代是明朝,可是这个明朝跟自己脑海中历史知识的明朝又有所不同,如今在位的皇帝是明光宗,已即位五年,寿四十四岁,正是年富力强,即位初期就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将万历年间的腐败现象一扫而空,现在整个明朝国泰民安,是个繁荣盛世。 这跟凌印象里的明光宗完全不一样,研究明史的人都知道,历史上的明光宗可以说是贪财好色无恶不做,又最好道术,即位一个月就因为服用丹砂过度而亡,早早让位给十五岁的儿子明熹宗,然后就出了个遗臭万年的魏忠贤,将垂垂老矣的明朝彻底送上了死路。 现在看来,自己所处的这个明朝,不知道因为何种原因而拐上了另一条历史道路,走出了一片崭新的天地,而她就穿越到了这么一个奇异的空间。 没有人不喜欢盛世,尤其对做古玩珠宝行业的人来说,稳定的政治因素是发家致富的基础。盛世的古董,乱世的黄金,只有人吃饱喝足穿暖睡好了,才有可能把多余的精力放在其他的爱好上。 就比如现在,凌家七小姐正摩拳擦掌,准备大展身手了。 小荷在凌家住了这些日子,也褪去了刚刚进京时的生涩和紧张,此刻她站在街口叫了辆马车,赶紧过来扶着凌上了车。 “姑……公子,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小荷差点儿说漏了嘴,看到凌身上的男装才赶紧改口。 凌想也不想,立刻说道:“去廊房四条!” 这廊房四条,就是后世的大栅栏,这里绝对是京城里最繁荣的商业中心,前世凌就曾经慕名去逛,结果发现大栅栏除了刻意做旧的商铺,已经完全失去了其古老的韵味,店铺里到处充斥着体味刺鼻的老外,以及大呼小叫的内地游客,那些上百年的老店里卖的东西都标价惊人,却还是被蜂拥争抢,不为别的,就为那个传承几百年的品牌。现代的大栅栏,已经完全被国际化和商业化了。 现在,她有了这么个机会,当然要好好逛逛这个名垂千古的商业古迹。 小荷并不知道廊房四条是什么地方,可是车夫听了这个地名,却十分奇怪地看了她们一眼,见两人穿着大户人家仆从的衣裳,终于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回过头继续赶车了。 等到了地方,小荷付完车钱,扶着凌下了马车,才明白车夫眼神的意思。 两边的楼阁个比个的精美豪奢,门口都挂着高高低低的大红灯笼,随着清晨的微风慢悠悠地摇荡,招牌上的名字个个儿香艳,什么倚翠阁、百花坊、春月居,巫山楼…… 主仆二人站在胡同口,双双愣住。 即使是如小荷这样的村姑,也觉得有点不太对劲了,她悄悄扯了扯凌的袖子,小声说道:“姑娘,这里……是不是就是那种女人住的地方?” 凌回过神来,哑然失笑:“你说什么女人?” 小荷跺跺脚,吞吞吐吐地说道:“就是那种坏女人,见了陌生男人就笑的……” 凌无奈地点点头:“好像是。” 小荷又羞又气:“这车夫怎么把咱们拉到这儿来了?” 凌也是一头雾水,思索了片刻才恍然大悟,廊房四条是一片很大的区域,其间不止有各种商铺,更有戏楼,茶馆,青楼等娱乐场所。她们俩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厮,这时候又是一大早上,怎么看也不像是逛街或者听戏的,那就只剩下了一个可能。 看来车夫是把她们俩当成大户人家公子的贴身小厮,一早上来接自家那睡在温柔乡里的主子,就自作聪明地把他俩直接拉到了八大胡同的地盘。 此刻正是清晨,是八大胡同那些辛勤的工作者们熟睡的时辰,整个胡同空无一人,要不然,凌真觉得丢脸丢大发了。 到古代第一次逛街,竟然逛到了八大胡同,让人知道她就不用混了。 凌低下头,扯着小荷就跑:“还站这儿干什么,赶紧走啊!” 小荷如梦初醒,立刻紧随凌的脚步开溜。 主仆二人慌不择路,哪里僻静就跑哪里,谁知道这老北京的胡同错综复杂,转来转去就迷失了方向。 跑了好一阵儿,凌发觉她们俩好像一直在同一片区域打转,只好停下了脚步,观察四周的动静。 这里看起来好像是一座院子的后墙,墙上有大半长满了爬山虎,显得十分幽静。 凌无奈地坐在了地上,气喘吁吁的小荷说道:“姑、姑娘,咱们现在去哪儿啊?” 凌叹口气:“先坐下歇会儿吧。” 真是倒霉,一早上就陷入了八大胡同的迷宫,跟个没头苍蝇似的转了小半天,凌对古代自由生活的幸福设想全部在八大胡同这个历史名迹中化为泡影。 很快,老天就给她诠释了什么叫没有最倒霉,只有更倒霉。 凌的呼吸还没等平复,就听见楼上哗啦一声开了扇窗户。 这一声在安静的清晨听起来很是刺耳,凌和小荷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贴紧墙根,以免被人发现,毕竟,被人看见她们俩出现在这种地方,绝对不是件好事。 “赶紧把这屋子给我收拾干净,我可不想被那jian人的东西沾染上晦气!”一个悦耳却刻薄的声音响了起来,语气里充满了颐指气使。 “是,是,姑娘稍候,小的们这就收拾。”又一个声音谄媚地响起,凌几乎能想象得到说话者满脸讨好的笑容。 “恭喜姑娘,这可是咱们院子最好的房间,以前月竹姑娘最喜欢在窗下看书写字了” 悦耳的声音立时响起,鄙夷地打断了话头:“别再提那痨病鬼了!成日里哭丧个脸,抱个书本子看个不停,连说话也是咬着舌头什么之啊也的,真当自己是个千金小姐了?也就是妈妈菩萨心肠,肯养她到死,要是我,早就提着双脚把她卖出去了!” 这位姑娘正说得痛快,只听一个婉转的声音响了起来:“哟,姐姐怎么也不多睡会儿,这么早就搬进来了?” 第一位姑娘显然风头正盛,凌只听见一声隐隐约约的冷哼,却没听见她继续说话。 一阵的脚步声响起,那个婉转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刚才听姐姐说起月竹,难道姐姐也想着月竹吗?真是奇怪,姐姐和月竹一向性格不合,没想到月竹没了,姐姐还惦记着她。有人喜欢姐姐明朗爽利,可是也偏偏有人就喜欢月竹满腹诗词,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连楼底下听墙根的凌都听出来,这位后来的姑娘明摆着是来找茬的,那位刚刚搬进新居的姑娘不像是个能容忍的脾气,只怕一场大战即将爆发。 果然第一位姑娘听到这话就炸了脾气:“什么无一不精,不就是会吟几句诗,弹几首曲子吗?谁不会呢?” 笑声婉转地响起,带了几分戏谑:“倒是我记错了,姐姐的诗词可不是最好的吗?那天王公子来的时候,姐姐还念了两句‘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能乱吃飞醋’,我孤陋寡闻,竟然从来没听说过这首词呢……”说到最后,笑声已是止不住。 第23章 意外得宝 凌忍不住勾起嘴角莞尔,听着两个姑娘斗嘴,倒是十分热闹。(..info) 第一个姑娘被揭了丑事,顿时勃然大怒:“贱蹄子,你再说一遍试试,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银铃般的笑声渐渐远去,想来说话的人已经出了屋子,只扔下一句讥讽的话:“我可不敢,如今姐姐是头牌姑娘,我祝姐姐人比花红,早日盖过月竹的风头……” 凌心里暗叫不好,这位刚刚当选为头牌的姑娘心情不爽,肯定要拿东西撒气,正想躲开,却已经来不及,只听见一阵呼啸的风声,一件东西从窗子里飞出来,正好砸中了凌的头。 “什么玩意儿,我呸!这些破烂书册子给我擦鞋也不要,臭烘烘脏兮兮地摆在这里做什么,统统给我丢出去!” 听到这句话,被砸的头晕眼花的凌赶紧扯了一把小荷,双手抱头做出鸵鸟的姿势,小荷茫然地跟着照做。 主仆两人刚刚趴好,楼上的东西就接二连三地飞了出来,听着身边砰砰的声音,凌不禁暗暗庆幸,看来这暴脾气的头牌姑娘正在疯狂地扫荡着窗子附近的书桌,把桌子上的书册一律丢了出去,要是窗下摆的是花瓶瓷盆之类的,估计凌和小荷就要血流当场了。 等到书册都扔完,那姑娘像是还不解气,用力把窗子砰地一关,才算是发泄完心中的怒火。 楼下的凌等了一会儿,确定没有新的天外来物掉下来,才长长地吁了口气,拉着小荷站起身来。 刚刚还清净的巷子里此刻一片狼藉,到处是被扔得散了架的书册,有的还很新,有的书页已经卷了边,显然是经常翻看的缘故,还有一些十分破旧,看起来是有些年头了。其余还有毛笔笔架等物,零零散散地落了一地。 看到那些破破烂烂的旧书,凌顿时来了兴趣,也顾不得脑门还在隐隐作痛,立刻捡起一本最破旧的仔细地翻看起来。 这是一本线装书,绳结处磨损的痕迹很重,刚才又被人狠狠地从高处扔下,此刻拿在手里几乎快散了架,灰色的封面上写着一行字《王右丞集》。 凌心头一震,她知道王右丞就是唐代著名的诗人王维,是一位名震千古的诗画全才,如果这本诗册真的是王维手迹,那可是难得一见的古物,即使放在现在的明朝,也是近千年的古籍了。 凌尽量小心地翻阅着书页,只见里面的字都是手书而成,每一首都是王维的作品,甚至有几首诗词连凌也没有读过,可是结合文风,又确是王维的作品无疑。 书间还有一些蝇头小楷的批注,字迹固然不同,墨迹也是新旧皆有,显然是历代收藏者的手笔。 再看书后的跋语,皆是赞赏之词,而那上面藏书者的刻章,凌只匆匆扫了一眼,就认出了好几个诗词名家的名号。 凌很快断定,这是件真东西。 捧着诗册的小手忍不住轻轻地颤抖,这真是天上掉馅饼,这么珍贵的一本书,竟然就这么掉在了自己脑袋上?凌顿时为自己被砸的红肿的脑门感到万分荣幸。 一旁的小荷看着自家姑娘手里捧着个破破烂烂的书册子,脏得扔到路边上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凌却当个宝贝似的两眼放光,不禁有些害怕:“姑娘,姑娘!你没事吧!?” 这场飞来横祸,不会是把自家小姐脑子砸出毛病来了吧? 凌回过神来,深深吸了口气,抬头说道:“小荷,咱们要发财了!” 小荷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却被巷子外的脚步声吸引了注意力。 凌也听见有人来了,立刻想起自己是处在什么地方,赶紧招呼小荷:“快,把地上的书捡起来,记住,只要最破最旧的!” 这个命令下得实在是奇怪至极,小荷却来不及多问,赶紧在地上抓了几本,凌也飞快地将几本破书揣在怀里,主仆二人飞奔着出了巷子。(..info无弹窗广告) 此时日头已经升了起来,原本安静的街头巷尾渐渐出现了人群,小荷问明了路线,两人总算走到了铁树斜街。 同仁堂、内联升、瑞蚨祥、大观楼……琳琅满目的百年名店就摆在眼前,凌却无心欣赏京城的繁华,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胸前那几本古籍上,一颗心激动得砰砰跳个不停。 别怪她没见过世面,这种珍本在现代也是极难一见,可是现在却像大白菜似的让她弄到一大堆,还不要钱,她能不激动吗?此刻她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回到自己那个僻静的小院,好好研究一下怀里的东西。 可是一向听话的小荷这次却不肯听她的,到了同仁堂就拉着她不放手,死拉硬拽地把她扯到屋子里,凌搞了半天才明白,原来小荷是怀疑她被砸坏了脑子,一定要找个郎中给她把把脉。 凌哭笑不得,只得由着小荷把自己按到了凳子上。 还没等把手腕放在脉枕上,凌就听见了一个似曾熟悉的声音:“我们公子要的云南白药,可制好了吗?” 凌很是奇怪,她在古代认识的人屈指可数,可是这声音怎么听着这么熟悉?便下意识地回过头去。 这一看,她几乎被吓得魂飞魄散。 柜台前那个小厮模样打扮的人,不正是上次在凌府见过的黄山吗? 黄山在这里,那他的主子…… 凌心惊胆战地向门外看去,果然看见一个身着墨袍的人影,正端坐在一匹神骏非凡的黑马上,似乎在等待着黄山。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他的身形显得那么突兀,似乎与熙熙攘攘的人群格格不入。 凌心里叫苦不迭,在古代认识自己的人屈指可数,可是偏偏就在大街上遇到了这两位,要是被黄山发现她女扮男装出现在大栅栏,自己偷跑出来的事可就瞒不住了,说不准连刚才她和小荷在八大胡同一日游的事也会被抖搂出来。 苍天啊,大地啊,要不要让她这么倒霉啊! 凌慌乱地回过身,摆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架势,心里观音菩萨九五天尊圣母玛利亚的一顿祷告,希望黄山赶紧拿完东西消失。 望诊的郎中有些奇怪地看着眼前这位病人,只见凌魂不守舍,发丝凌乱,脸色潮红,看起来似乎真的是身子很不舒服。 待郎中的手指搭上凌的脉搏,表情就更古怪了。 他打量了凌半晌,才压低声音吭吭哧哧地问道:“这位小……小爷的身上,可是来了葵水?” 一旁的小荷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凌却把注意力完全放在身后的黄山身上,似乎根本没注意到郎中的表情。 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人家黄山来取药,就痛快给人家药打发走了不就得了,那同仁堂的伙计却一个劲地推销他们的新药,据说是云南白药的升级版,不但制作得更为精细,而且加了许多名贵的辅料,功效比以前的白药更胜一筹。 凌听得咬牙切齿,自己能在这里假装看病多久?那个舌灿莲花的伙计再多说一会儿,自己就不得不跟黄山来个面对面了。 正急得满头大汗,忽然听见黄山说道:“这个我可做不了主,你等会儿,我去问问我们爷。” 凌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黄山主仆的动静,不知黄山说了什么,那墨袍男子微微颌首,翻身下了马,向店铺内走来。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凌看准时机,一把拉了小荷就往外跑。 那郎中惊得目瞪口呆,难道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这小哥怎么一句话不说就跑了? 小荷更是摸不着头脑,被凌拉得跌跌撞撞,还以为是自家小姐被人看破了身份害羞起来,也只好跟着跑起来,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地说道:“小……小姐,您慢着点儿……” 小荷一时情急,连小姐都叫了出来,凌更加觉得头大了数倍,事已至此,说啥也没用了,闷头跑吧! 这女扮男装的好戏不是天天都能看见的,同仁堂门里门外已有好事的人伸长脖子向她们看了过来,凌眼看有人围了过来,心里也不禁有些着急,脚下加快脚步,朝着人群的缺口冲了出去。 可是她忘了,人群中留着缺口,那是有原因的。 砰的一下,凌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自己就重重地撞在了一块又厚又暖的肉垫子上。 横空跳出来一个人,就算身手敏捷的人也躲不开,更何况是那么大一块头,可怜那匹神骏的黑马,好端端地站在门口等着主人,却遭了这等无妄之灾。 那黑马虽非凡品,冷不丁肚子被狠狠撞了一下也是一惊,它能懂得什么,第一个反应就是仰起脖子一声痛苦的长嘶。 马语翻译过来基本就是这个意思:主人哪,你的马被撞了,快来救我! 可是身边的人哪里懂得它的意思,有胆小的人立刻尖利地叫了起来:“不好啦,马惊了!” 凌也被撞得头晕眼花,没等反应过来就听见这么一嗓子,一颗心立刻沉入了冰潭。 完了,这不是更乱套了吗? 大栅栏本就是人群的密集区,一听说有马惊了,人们立刻也惊了。 开什么玩笑,在这挨挨擦擦的胡同里头,被惊马碰一下可不是好玩的! 于是这里里外外的人,不管是看见马的没看见马的,都加快了步伐四下奔逃,街上顿时乱成一团。 伴随着惊慌失措的节奏,那黑马也越发烦躁起来,蹄子毫无节奏地踩踏着地面,大大的鼻孔飞快地喷着粗气,高昂的马头不耐烦地来回甩动着,想要挣脱缰绳的束缚。 这样一来,更坐实了惊马的事实,周围那些看女扮男装热闹的人也不看了,你推我我推你地向外跑。 凌完全怔住了。 第24章 马蹄惊魂 眼前那比她高出近一米的高头大马气势汹汹地盯着她,显然心情很不爽,也是,被她狠狠地撞了这么一下,谁也高兴不起来。(..info好看的小说) 凌心里清楚,自己应该赶紧离开这个即将爆发的黑马,可是她的身子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脚步说什么也迈不开。 她在现代生活了二十多年,出门坐的是飞机火车,别说骑马了,连见都没怎么见过,现在要让她面对一匹脾气暴烈的大马,除了完全傻住,她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一旁的小荷比她强点儿,毕竟农庄里的马她还是见过的,不至于像凌一样完全呆掉。此刻小荷一边死命地拉扯着凌,一边颤着声音说道:“小姐,小姐!快跑,快跑啊!” 凌何尝不想跑,可是她的腿僵硬得就像一块木头,好不容易迈开了一步,却又瞬间软成了两根面条,根本使不上劲。没办法啊,她是真被吓着了。 那黑马可没考虑到凌的感受,眼看着眼前这小丫头撞了一下自己,还愣愣地看着它,一副挑衅的样子,黑马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光滑闪亮的马鬃一甩,马头扬起一个优美的弧度,那条系在栏杆上的缰绳嘣的一声就断了。 “啊”那些躲在安全地带还不忘看热闹的人群顿时发出一声惊呼。 这么一匹高头大马,凌还站得那么近,这回十有八九是要没命了。 黑马不负众望,一获得自由,后蹄立刻扬了起来,毫不客气地向凌踹了下去! 凌惊恐地看着瞬间落下的马蹄,这一世她才活了一个月,就又要挂掉了吗? 就在这个危急的时刻,凌只觉得头顶闪过一个黑色的身影,下一刻,她就觉得身体被一股大力提了起来,腾云驾雾般地飞了起来。 待凌看清楚眼前的情形,才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同仁堂对面的路边台阶上,身子筛糠般地发着抖,小荷正从路对面跑过来,惊恐地叫着小姐你没事吧之类的话语。 她稍稍定下神来,听见身旁人群的惊叹声,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真是好俊的身手!” “这是哪家的公子,小小年纪,竟然这般了得!” “啧啧,真是厉害,马蹄下救人,大智大勇!” 凌手按着胸口,压制着慌乱的心跳,自己是被人救下来的? 她抬起头看向案发现场,只见那墨袍男子似乎根本没听见周围的赞美之词,只是伸手慢慢地摩挲着黑马的脖颈,似乎是安抚黑马的情绪。 凌嗫嚅着嘴唇,一句谢谢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在她不用尴尬很久,下一刻,黄山就气势汹汹地跑了过来。 “你们没长眼睛吗?连我们爷的马也敢撞,胆子可真够大的,要是踢死了你可怎么办” 黄山起初疾言厉色地大骂,待看清楚凌的样子,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 这人怎么看起来这么眼熟? 黄山狐疑地打量着凌和小荷的衣着,见她们穿着小厮的服饰,才回过味来,想来这两个是哪个大户人家的仆从,自己跟着公子做客曾见过的。 没等黄山想到在哪里见过凌,旁边就响起一个愤怒的声音。 “你说啥呢?我们姑娘差点儿没让你家马给踢死,现在都吓成这样了,你还有脸骂我们?” 说这话的当然是小荷,眼看着凌差点死于非命,她被吓得魂飞魄散,没等平复情绪却又被黄山劈头盖脸地一顿教训,小荷怎么可能咽下这口气。 “一匹马算什么,吓坏了我家姑娘,看你拿什么赔!?” 姑娘!? 黄山这一惊可是非同小可,合着这两位是偷偷跑出来的大户千金? 小荷这一声小姐也终于提醒了他,难怪这人看着眼熟,原来是当初在凌府捉蝴蝶的那个小姑娘。(..info) 既然知道了凌的身份,黄山也不敢再对她不客气,忿忿地转过身,嘟着嘴走到那墨袍男子身边,接过了已经安静下来的黑马,一人一马显然都非常不爽。 直到此刻,墨袍男子的目光才落在凌的身上。 一迎上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凌就觉得自己那刚刚平复下来的心跳又加快了节奏,这回彻底完蛋了,本想躲开这两位,谁知道事与愿违,不但没躲开,反而还撞了人家的马,这下是彻底摊事儿了。 现在是躲也没处躲,藏也没处藏,凌索性硬着头皮站了起来。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男子走到凌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很显然,他一眼就认出了凌的身份。 疏离的声音淡漠地响起,不带一丝温度:“若是受了伤,就去定国公府找我。” 凌大大地松了口气,还以为这小子是来向自己索赔的,原来是要承担她的医药费。 凌可不是那种自己倒了被人好心扶起来,还要讹人家钱的臭无赖,听了这话赶紧说道:“不用,我没事。” 男子似乎根本没听见她的话,自顾自上了黄山牵过来的马,滚着银线的墨色袍角在凌面前一闪,腰间悬挂的玉佩在空中划过一个优美的弧度,人和马便扬长而去。 远远地只听见他随风飘来的一句话:“……我叫霍焰。” …… 凌和小荷惊魂未定地回了凌府,这一天实在是太充实了,虽然跟凌设想中的古代生活相去甚远,可是也着实算得上是精彩纷呈。 既有八大胡同这样的特色游,又有大栅栏这样的名胜,甚至还亲身体验了一把马蹄惊魂,凌暗自腹诽,估计凌慧芷那样的千金小姐一辈子也过不上这么刺激的一天。 回房换过了女装,洗了把脸,凌就迫不及待地掏出了怀里的那几本破书册子。 将《王右丞集》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一边,凌继续翻看着余下的书,只翻了几下就失望了,这几本书不过是普通的手抄本,外表虽然很旧,却并非千金难买的珍品。 凌将书册收好,《王右丞集》单独包了起来,外面又加了层油布,确保万无一失。 做完这些,凌才舒了口气,自己的古代第一桶金,可就全靠它了。 不知不觉已是掌灯时分,凌翻出二太太送来的纸笔,让小荷磨好墨,一笔一划地抄写起地藏经来。 虽然抄经只是她临时的借口,可是到了二太太查功课的时候,她也总得有个拿得出手的东西应付才行。 古代的毛笔字真是难,凌使的虽然是小号羊毫,却也写得战战兢兢,下笔轻了太淡,重了又笔画太粗,这细致的活计,也没比学绣花轻松多少。 一边抄经,凌一边思索着下一步的计划。 她所处的明朝虽然和历史上有点不大一样,可是想来民间的风俗习惯还是没差太远的,如果她记得没错,明朝京城里比较有名的书市是城隍庙书市,规模很大,还有从很多大户人家流出来的孤本和珍本货卖。她想要出手那本《王右丞集》,去城隍庙书市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 城隍庙书市每个月只开三天,分别是初一、十五和二十五日,后天就是二十五,她打算带着书去城隍庙书市碰碰运气。 思量既定,凌便放下毛笔,准备歇息了。 小荷刚铺好床,却听见院子外传来一阵轻轻的门环相扣声。 凌顿时睡意全无,她和小荷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几分不安。 这么晚了,谁会来看她们,难道是她们白天偷跑出去的事情被人发现了吗? 黑夜里,一个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显得格外清晰:“七姑娘,您睡下了吗?” 凌看了眼桌上还未熄灭的烛火,很显然,外面的人是看到了她们窗子内的烛光,这才来的。 躲是躲不过的,凌向小荷点点头,示意她去开门。 小荷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院子里很快响起了她疑惑的声音:“咦,五姑娘,您怎么来了?” 是凌慧萍,凌舒了口气。 凌慧萍带着个丫鬟进了房,见凌只穿着中衣坐在凳子上,脸色更不安了:“这么晚了还打扰妹妹,耽搁妹妹歇息了。” 凌只得笑着站起身来,请凌慧萍坐下:“无妨,我还没睡呢。五姐姐深夜前来,可是有什么事?” 或许是没有旁人在场,凌慧萍倒是没有平日里那么局促,她向凌友好地笑笑,说道:“我刚从太太那回来,太太说,姐姐和妹妹们抄经辛苦,特意给每人准备了几样点心,白日里派丫鬟给各房都送了,只有妹妹这里无人应门,想是妹妹抄经抄得太认真,没有听到敲门声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让丫鬟把点心盒子放在桌上:“我住的地方离妹妹不远,就替妹妹拿回来了。” 凌听得脊背一阵发凉,她实在是太大意了,竟然就这么偷跑了出去,都没想到二太太可能会派人来查她们的功课,如果今天白天送点心的丫鬟发现她们没在院子里,那可就祸事了。 想来是因为自己身份卑微,那些丫鬟也懒得讨好,敲敲门没人答应就把点心拿回去了。 看着凌慧萍友善的脸庞,凌努力挤出一丝微笑:“真是谢谢五姐姐了,这么晚还给我送点心来。” 第25章 博古书斋 凌慧萍笑了笑,轻声说道:“没什么打紧,东西送到了,那我就回去了,不耽搁妹妹歇息。” 凌也不好留她,便起身送了她出门。 返身回来,凌看着桌上的点心盒,叫了小荷过来。 “以后出门你不能再跟着我了,我如果不在家,你一个人要好好守着院子,无论谁来,都说我在抄经,不能打扰。” 这个借口是过了明面的,理由也很充分,唯一挡不住的人就是二太太,不过凌知道,二太太也绝不会来她这个院子的。 有小荷抵挡,来的人就算见不到她,也不会怀疑到别的事上去,说来也是,谁会想到一个大家小姐不在自己房里呆着,竟然满大街乱跑呢? 凌躺在床上,看着黑漆漆的帷幔,不由得内心感叹,古代女人的生活真是太拘束了,她这颗向往自由的心哟,还要遭受多少磨难? …… 转眼到了二十五日,有了上次的教训,凌索性穿了小荷的衣裳,大大方方地扮成官宦人家的丫鬟,怀里揣着书出了凌府。 城隍庙书市果然名不虚传,没等马车走到街口,就已经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其中既有附庸风雅的富家公子,也不乏头戴方巾手摇竹扇的读书人,凌甚至从几辆装扮富丽却帘子低垂的马车上,猜测到里面应该是爱好诗词的千金小姐。 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凌走进了书市。 这里绝大部分都是摆的书摊,普通一点的只是在地上铺了层油布,上面放着要出售的书,也有的支起桌子,码放着整整齐齐的书册,规模大一点的则是直接赶了车进来,车厢板一撤,里面就是一排排的书架。 耳边传来各种各样的声音,有叫卖声,有讨价还价声,有翻着书册低低的吟哦声,好在这里买卖双方都是文化素质较高的人,因此这里虽然热闹,却并不显得嘈杂。 凌想了想,找到一个看起来规模比较大的书车,将手里的几本书递了上去。 “这个你看看,值多少钱?” 她很清楚,自己就这么几本书,完全不值当为此再摆个摊子,还不如直接卖个书贩比较划算。 当然她拿出来的只是不值钱的那几本,《王右丞集》是不会轻易拿出来的。 那书贩打量了凌几眼,伸手接过她的书,随意翻了翻便丢回她面前:“这些不值什么,你若愿意卖,一本五文钱罢了。” 凌点点头:“好。” 她知道这几本书她吃了亏,可是她没有时间在这些书上浪费时间,更何况,这几本旧书本来也就是她捡的,卖五文钱也算是白得了。 那书贩没想到她这么痛快,倒是愣了愣,紧接着就生怕她反悔似的,赶紧把书收了起来。 趁着书贩数铜板的时机,凌问道:“小哥,我跟你打听一件事。” 一炷香的时间以后,凌就兜里揣着几十个铜板,叮叮当当地走进了离城隍庙一街之隔的博古书斋。 从繁华的书市走到幽静的店铺里,凌一时还有点不习惯,待她看清楚房间里的陈设,不禁暗暗点头。 不愧是京城第一大书斋,这博古书斋门面看着普通,里面却是布置得很有品位,店铺里没有银钱叮当乱响的柜台,也没有满脸谄笑的伙计,相比之下,这更像是一家图书馆,大大小小的书架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每一排都注明书的类别,让人一目了然。顾客们不受打扰地挑选着喜爱的书籍,只有在抬起头以目光找人的时候,才会有伙计快步迎上去,低声解答着他们的问题。 所以这书斋里人很多,却仍然十分安静。 凌走进书斋,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好在有伙计看见她这副犹豫的样子,立刻迎了上来。 “敢问姑娘,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伙计说起话来文质彬彬,丝毫没有露出诧异的神情,想来是见惯了大户人家丫鬟替小姐买书的事。 凌说道:“请你们掌柜出来说话。” 伙计微微一怔,这小姑娘看着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说话的气势却不容小觑,让人完全不敢起轻视之心。 “这……姑娘可是有什么事?”伙计吃不准凌的来头,说话带了几分小心。 凌招招手,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伙计的脸色顿时变了。 “姑娘,您这边请。”伙计不由自主地躬下腰,恭恭敬敬地带着凌去了书斋里面的一个小房间。 房间里一色的梨木桌椅,案几上的银线镂丝香炉中燃着若有若无的沉香,给房间里增添了几分雅致。 “姑娘请稍候,小的这就去请掌柜出来。”伙计礼貌地说着,关上了房门。 凌听着伙计关门以后迅速加快的脚步声,脸上微微一笑。王维亲笔手抄的《王右丞集》可是难得的珍品,想来这伙计也是心情激动,连脚步也不禁加快了不少,生怕错过了这等好东西。 很快,门外就响起了叩门的声音:“姑娘,我们二掌柜来了。” 凌一边站起身,一边说道:“请进。” 博古书斋的二掌柜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身材微丰,脸庞圆润,不笑的时候也显得十分和气,一进房便笑道:“姑娘不必拘礼,请坐。” 又吩咐伙计道:“去给姑娘上茶。” 凌看得出,这二掌柜虽然看着和气,可是一双眼睛却是不住地打量着自己,似乎在猜测着她的身份。 凌完全可以理解他的心情,名扬天下的《王右丞集》竟然会揣在一个十三岁小丫鬟的身上,就算是她也不会相信。 二掌柜忍不住说道:“姑娘刚才说,想要出售王右丞的诗集?” 凌点点头,也不卖关子,直接把怀中的油布包掏了出来,从桌上推到二掌柜面前。 “这就是了。” 二掌柜显得有些激动,吸了口气才揭开了油布包,一露出里面的书册,他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凌慢慢地喝着茶,不动声色地看着二掌柜。 和许多古物一样,《王右丞集》的手抄本在历史上曾经失踪过一段时间,让无数文人雅士为之扼腕叹息,凌却没想到,让《王右丞集》重出江湖的,竟然是她自己。 二掌柜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翻动着书页,和凌一样,他的注意力先放在纸张上,查看是否刻意做旧,接着便是一系列的细致观察,序文,眉批,跋语,名家印章,每一个字每一个印记他都仔细地看着,有几次甚至把眼睛都凑得贴到了书页上。 凌暗暗摇头,这年头没有放大镜,也没有碳14的鉴定技术。只靠肉眼鉴定,也真够难为这些古代鉴宝师的了。 过了许久,茶壶里的茶水都从滚烫变成了冰凉,二掌柜才放下手中的书册,把目光移到凌的脸上。 “在下斗胆请问姑娘,这王右丞集,姑娘是从何得来?” 凌早已料到二掌柜会问这个问题,她只是矜持地端着茶杯,但笑不语。 她当然不能说这书是从八大胡同得来的,可是要编一个完美的谎言却也不容易,所以,她就装出一副高深莫测不愿多说的表情就可以了。 二掌柜得不到答案,不禁叹了口气,想来也是,这等珍贵的书,任谁得了也是要当成心肝宝贝的,这可是全天下读书人趋之若鹜的珍本啊! 要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或者生活所迫,谁会把这东西出售呢?他们博古书斋要是能收购到《王右丞集》,那么京城第一书斋的名头就更加稳固了。 想到这里,二掌柜不禁紧张得手心出汗,他将书册放到桌子上,说道:“毕竟是千年的古物,在下也不敢确定此书的真伪,所以……” 凌看着二掌柜征询的眼神,点了点头:“没什么,请你们大掌柜出来便是。” 二掌柜心里暗叹凌的冰雪聪明,向伙计吩咐道:“请大掌柜过来。” 少顷,一个六十余岁的长者便走了进来,相比二掌柜的富态,大掌柜个子瘦高,显得十分清癯,呆板的脸不苟言笑,显得很是严肃。 他的身后却跟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只见他一袭白衫,头戴青冠,显得长身玉立,风度翩翩。 这人明显既不是掌柜也不是伙计,跟进来做什么,凌有些不满地看向二掌柜。 二掌柜忙陪笑道:“这位是齐风齐公子,听说姑娘这里有王右丞集,特意过来开开眼界。” 凌没说什么,微沉的俏脸却摆明了她的态度。 大掌柜根本就没发觉凌的不悦,一进房,他的目光就牢牢地锁定在桌子上那本摊开的《王右丞集》,旁的人和事一概也吸引不了他的注意力了。 他快步走到桌前,干枯的手指直直地指向书,呆板严肃的脸上放出不敢置信的光芒:“这……这是……” 直到此刻,凌对大掌柜才终于有了敬意。 只有浸淫古玩多年的人,才会一眼就看出东西的真假,因为东西可以做旧,可是古玩历经成百上千年而集成的神韵,是无论如何也假冒不来的。而辨别这种古物特有的神韵的能力,没有几十年的刻苦用功是绝对练不出来的。 所以二掌柜要依靠肉眼辛辛苦苦鉴别半天,才有可能判断这书的真伪,可是大掌柜一进屋就一眼看出来这是真东西。 而他此刻那激动万分的神态,也不似作伪,那是对古籍珍本的狂热喜爱才会有的兴奋。 大掌柜手上微微颤抖,小心地翻阅着书,仿佛手中的书不是纸,而是薄薄的蝉翼,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不用大掌柜再说什么了,从他放着光芒的眼睛,房间里的三个人就知道了答案。 齐风看着书,又看了眼凌,才说道:“这么说,这书是真的了?” 第26章 第一桶金 大掌柜头也不抬,立刻说道:“真!当然是真的!” 此刻的他哪里还像六十多岁的耄耋老人,精神焕发得好比十七八岁的大小伙子,而手中的书就是他的初恋情人,让他爱不释手欣喜若狂。[..info超多好看小说] “千载难逢,千载难逢啊!”大掌柜两眼放光,一扫刚进屋时满身的傲娇冷漠,此刻从头到脚透着贪婪的狂喜,抓着书就死活不撒手,“王右丞集,终于在老朽的手中重见天日啦!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一定要买下它!” 二掌柜叹了口气,这就是为什么东家吩咐,只让二掌柜出头收购古籍的原因,但凡这位书痴大掌柜一看见好东西,就激动得跟什么似的,人家要多少银子就给多少银子,只要能把东西买到手,花多少钱也不在意。 可是偏偏这位大掌柜身负绝艺,不管是什么晦涩难懂的书籍,到他手里都是如数家珍,连甲骨文都不在话下,能让他如此失态的东西,那就真的是百年难遇的好东西了。 二掌柜知道,此刻大掌柜是绝不会放下手中的书的,只好向凌抱歉地拱拱手,示意她借一步说话。 凌微笑着起身,她知道,这次来博古书斋算是来对了。 窗下,二掌柜和凌相对而立,一个忐忑,一个淡然。 事已至此,二掌柜知道杀价是不太可能的了,只是他心里还抱着一丝幻想,希望凌这个小丫头是个外行,不会狮子大开口地漫天要价了。 二掌柜斟酌了一下语言,慢慢地开了口:“还请姑娘见谅,我们大掌柜就是这样一个人,见了书就像命根子一般,让姑娘见笑了。” 凌正色说道:“二掌柜此言差矣,大掌柜是难得的性情中人,他眼光如炬,一眼就看出书的真伪,小女子是再钦佩不过的。” 二掌柜耳根一热,总觉得凌似乎在讥讽自己修行还不够,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在鉴定古籍上的本事的确是拍着马也追不上大掌柜,心下便释然了。 他便开门见山地问道:“姑娘想必也知道这里头的规矩,这古籍珍本虽然难得,可是也要看缘分,喜欢的人呢,拿它当宝贝” 说到这里,二掌柜有些怨怼地瞪了还沉浸在欣喜中的大掌柜一眼,要不是这老家伙,自己能连价格都不敢开吗? 他收回目光,继续说道:“若是遇到不喜欢的人,那就是一堆破烂,连烧火都嫌它点不旺呢!” 无论他说什么,凌始终一副淡淡的表情,见二掌柜停顿下来观察着自己的脸色,凌反问道:“那二掌柜对这本书,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呢?” 轻轻巧巧的一句话,倒把二掌柜顶得说不出话,说不喜欢那是假的,这样难得的珍本,只要略通诗书的人就没有不想要的。 二掌柜刚要说点什么岔开话头,却听见身后冷不丁响起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 “姑娘真是个有趣的人,这本书让给在下可好?” 二掌柜一愣,却看见齐风慢悠悠地从屏风后转了出来,一张白如冠玉的脸上似笑非笑,颇有意味地看着凌。 这下更不好讲价了,竟然来了个趁火打劫的! 凌也有些意外,她当然愿意直接找个买家,这样价格可以要得更高点儿,可是这东西本就是有钱又有闲的人才消费得起的,她足不出户,又怎么到处找买家,所以才退而求其次卖给书斋。 可现在看来,这位半路杀出来的齐咬金是打算直接买下来了。 或许是看出凌的疑惑,齐风收起轻松的神色,郑重地说道:“在下很喜欢这本王右丞集,若是姑娘肯割爱,价格由姑娘开。” 凌看了看齐风,又看了看满脸敢怒不敢言的二掌柜一眼,瞬间做出了决定。 “多谢公子看得起小女子,可是这书毕竟是书斋先看好的,为了公平起见,还是请二掌柜先出个价儿听听,若是谈不拢,小女子再让给公子不迟。” 这一句话让二掌柜和齐风双双大出意外,按理说,卖方若是看见有人争抢自己的东西,一百个人里估计会有一百零一个要趁机加价的,可是这小姑娘竟然提出要书斋先出价,谁不知道书斋收购古籍都是要压价的,以争取更大的利润空间,这小姑娘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二掌柜看了眼眉头微蹙的齐风,忙抢先说道:“姑娘真是光明磊落,既如此,我也不说那些没用的了。大掌柜说,王右丞集价值千金,那么我就出一千两银子。” 一旁的齐风淡淡一笑,显然是觉得二掌柜的出价比自己预期的价格要低出很多,他直接开口说道:“我出两千两。” 二掌柜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这齐风明摆着是跟他们杠上了。 他可没那么大的权利,一加价就整整翻了一倍,这哪是在买书,分明是抬杠。 凌却似乎根本没听见齐风的话,只是冲二掌柜微微一笑,说道:“二掌柜的报价很实在,我答应了。” 她知道王右丞集是好东西,也知道这本书如果由博古书斋出售的话,或许价格根本不会低于三千两银子,可是她更清楚自己的资格,有多大碗吃多少饭,就算是给她一万两银子,她有命赚没命花,还不如不要。 这个半路杀出来的齐风来历不明,她不想冒那些无谓的风险,有这一千两银子已经足够了。 二掌柜欣喜若狂,一叠声地命伙计去拿银票来,似乎生怕凌反悔。 方才还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的齐风,此刻却出人意料地沉默了下来,看向凌的目光渐渐复杂起来。 少顷,凌签了转让古籍的契约,把银票收起,却并不离开,反而走到了齐风面前。 她向齐风福了一福,微笑着说道:“齐公子,小女子有一事相求。” 齐风又是一怔,不肯把书卖给他,竟然还要求他帮忙?这小姑娘可倒是有几分意思。 他堂堂一个大男人,总不至于跟一个小姑娘置气,便回了一礼,道:“不知姑娘有何吩咐?” 凌抬起头,明亮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齐风,轻声说道:“小女子孤身一人,又揣着这么多银票,心里实在害怕,小女子想求公子送我回去。” 齐风顿住了。 眼前的女孩身量初长,眉眼间还带了几分隐隐约约的稚气,水嫩的脸颊如蜜桃般鲜活,越发的惹人怜爱,这么一番话说出口,就算他心里有气,也不知不觉全散了。 瞬间的失神后,齐风不禁暗暗失笑,这小姑娘竟然说心里害怕,如果真是个胆小的丫头,又怎敢独自揣着如此贵重的书籍上博古书斋来。 不过这么一想,倒是勾起了他对凌的好奇心,便一口答允了她的要求:“好,在下的马车就在门外,请姑娘随在下一同出门。” 凌向二掌柜到过别,就跟着齐风走出了房门。 至于大掌柜就不必了,想来此刻就算有人在他耳边敲锣打鼓,也无法把他从对书的痴迷中唤醒过来。 凌坐在马车的最里面,齐风坐在车厢靠门口处,两人隔了一段距离分别落座。 齐风问询地看着凌,凌会意,说道:“去凌侍郎府。” 齐风点点头,吩咐了车夫,便放下车帘。 车轮声辚辚的响起,齐风却一直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凌的举动,女孩一上了马车就是稳稳大方的样子,显然是受过大家训练的闺秀。 凌侍郎府?有意思,这小姑娘是凌府的小姐吗? 和二掌柜不同,齐风没有认为凌是个小丫鬟,普通的小丫鬟绝不会有她这番气度,更不可能有她这份见识和勇气。 沉默了半晌,齐风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不肯卖给我?” 凌抬起眼睛,看了齐风一眼,他果然问了这个问题。 “公子是读书人,应该知道一句话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只是个小丫头,却拥有这么珍贵的一本书,连公子这样的人物也想要将其据为己有。公子请告诉我,若是我贪图多卖些银两,将书卖给陌生人,我现在会是什么下场?” 齐风默然。 凌说的没错,她只是第一次见到齐风,无法信任他也是人之常情。从凌的角度来讲,如果她有意抬高王右丞集的价格,恐怕博古书斋不会收,那么她就只有两个选择,把书带回去,或者把书高价卖给齐风。 如果把书带回去,她已经露了古籍的行踪,若有人心怀不轨,凭她一个小姑娘又如何护得古籍周全,到时候的结果轻则财物两空,重则丢了小命。 若是把书卖给他,这小姑娘身怀巨额银票,十有八九也会被人盯上,她得罪了博古书斋,指不定会有什么后果,还不如直接卖给书斋落得干净。 揣了一千两银票,再请齐风送她回府,想来齐风肯出两千两银子买下她的书,是不会觊觎她怀里区区的一千两银票的。 齐风哑然失笑:“你倒信得过我。” 凌挪了挪身子,郑重其事地说道:“我不是信得过你的人品,而是信得过你的身份。” 敢在博古书斋跟二掌柜叫板,而且压根就不考虑得罪博古斋的后果,这种人的身份都是非富即贵。这一点,凌也从二掌柜的反应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她不了解齐风的人品,如果他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那么自己把书卖给博古书斋,他很有可能会迁怒自己,到时候她一出了博古书斋,只怕怎么挂掉的自己都不知道。 与其被人打闷棍,凌还不如铤而走险,主动要求让齐风送自己回府,这样齐风反而不好动手,否则凌一出事,他的嫌疑就是最大的,即使他不在乎收拾了凌的后果,可是一个大男人恃强凌弱,欺负凌这么一个小姑娘,传出去可就太丢人了。 第27章 小人之心 齐风抬头打量着凌,这个嘴角带着一抹淡笑的小姑娘,还真是让他刮目相看。[..info超多好看小说] 能在短短的时间内判断出他的身份,又当机立断将书卖给博古书斋,同时想出让他护送以防万一的后招,心思剔透又果敢决断,齐风很好奇,这个衣着平凡笑容乖巧的小姑娘,到底是个怎样的女孩。 不过一想起自己竟然被人怀疑是个龌蹉小人,齐风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忍不住说道:“你不觉得这样做,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吗?” 看着眼前俊雅的男子一脸郁闷的表情,凌不禁抿嘴一笑,略带调皮地说道:“我才十三岁,自然是‘小’人。” 一句话将车厢内微微尴尬的气氛一扫而空,齐风忍不住大笑,笑过之后,一双漆黑的眼眸却意味深长地看向她:“嗯,你才十三岁……” 凌被他的眼神看得心里一惊,惨了,她怎么这么不小心,竟然说了自己的年龄。以齐风的能力和头脑,只需要打听一下凌府十三岁的小姐是哪一位,她就藏不住了。 此时马车已经到了凌府后门,凌低声道了谢,便下了马车。 刚上了一个台阶,身后就传来齐风的声音:“凌姑娘。” 凌回头,只见齐风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颇有意味地说道:“若是下次姑娘又有什么宝物出让,记得去齐府通知我。” 没等凌答应,齐风便放下车帘,马车得儿得儿地离开了凌府。 凌闷闷地转过身,一步一步上了台阶,淘到第一桶金的喜悦荡然无存。她只想让自己过得好一点儿而已,怎么会这么倒霉,竟惹上了这么一个人物。 如果对京城官员家族知之甚少的她,知道齐风口中的齐府是何等的势焰煊赫,她的心情将会比此刻更加低落一百倍。 一炷香的时间后,她就知道了什么才叫祸不单行。 房间里,崔妈妈正襟危坐,一双冷冰冰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还穿着丫鬟服饰的凌,那眼神让凌瞬间想起了动物世界里饥饿的老鹰。 凌狠狠地打了个哆嗦,惨了,这回是被抓到现行了。 “敢问七姑娘这是去了哪里?” 崔妈妈毕竟教导过凌一段时间,此刻这威严的话问出来,气势丝毫不输于二太太。 小荷早已跪在一旁,两边的脸颊肿得老高,泪水糊了满脸,被凌当做抄经的书房的门大敞四开,很显然,小荷拦不住生龙活虎的崔妈妈,被崔妈妈当场发现书房里乃是凌布下的空城计,崔妈妈狠狠地揍了一顿小荷,又坐在房间里守株待兔。 凌心惊肉跳,不知道小荷有没有招供,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砰,崔妈妈冷不丁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把凌吓了一大跳。 “七姑娘还不肯说实话吗?既然如此,老奴就只能将实情禀告太太,请太太处置了!” 见崔妈妈霍地站起身来,小荷猛然扑了上去,一把抱住了崔妈妈的腿。 “求妈妈饶了姑娘吧!姑娘真的只是去花园走走,其他的地方哪也没去啊!是奴婢看姑娘日日抄经,思念老太太,怕她抑郁成疾,所以才劝她出去散散心,又怕别人看见,就怂恿小姐穿了奴婢的衣裳……” 崔妈妈一抬腿,将瘦弱的小荷一脚踢出老远,怒道:“我是问姑娘,要你这小蹄子多嘴!” 看着小荷痛得蜷成一团的身子,凌心痛万分,小荷竟然对她如此忠心,被崔妈妈严刑逼供也没有吐露自己的行踪。 凌盯着崔妈妈,一字一句地说道:“小荷是我的丫鬟,要责罚她,还用不着妈妈动手!” 第一次看到凌用这样冰冷锐利的眼神看着自己,崔妈妈不禁一怔,不知怎的心里泛起一阵寒意。 这小姑娘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紧接着,她便想起道理在自己这一边,立刻挺起了胸膛大声说道:“姑娘此言差矣!这丫头敢怂恿主子到处乱走,就是该罚!若是现在不处置,将来指不定要酿成什么大祸呢!” 凌冷笑道:“原来我在自家的花园里散散心,也叫乱走!难不成我是凌家的奴才,连多走一步路的权利都没有?” 凌针锋相对,崔妈妈反倒不知该说什么了,论身份凌是主子,她是奴婢,可是她是二太太身边的红人,凌却只是个卑微的庶女,她便理所当然地认为教训凌是应该的,可是凌要真是拿出主子的范儿来教训她,她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info无弹窗广告) 停顿了半晌,崔妈妈才愤愤不平地说道:“奴婢不敢这样说,只是七姑娘既然是要替老太太抄经,自然该好好用心。” 这话说了一半,潜台词却是再明白不过,你不是抄经吗?怎么还抄到花园里去了?你这个态度,怎么对得起养你十几年的老太太? 崔妈妈暂时服软,凌也见好就收,却不回答她的话,而是转换了话题:“妈妈来我院子里,可是有什么事?” 崔妈妈沉着脸说道:“奴婢奉太太之命,查看七姑娘抄经抄得如何。” 凌点点头,看来二太太果然对她还是不放心,先送糕点,又派了崔妈妈,生怕自己是找借口偷懒。 凌的目光投向书房里那有些凌乱的书案,看来自己不在家的时候,崔妈妈已经亲自动手,把她的功课都查了个底儿掉。这些日子她连一卷都没有抄完,崔妈妈肯定是知道了。 事已至此,她也没必要再遮掩,凌走到桌旁坐下,给自己斟了杯茶慢慢地喝,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若是我没记错,妈妈该有五十岁了吧?” 崔妈妈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得答道:“奴婢过了年就五十了。” 凌淡淡地说道:“太太这样倚重妈妈,真是难得。” 崔妈妈眉头一皱,七姑娘这是要干什么,东一句西一句的打岔,以为自己很好糊弄吗? 她刚要张口,凌却又说道:“不知妈妈对往后可有什么打算?” 崔妈妈脸色微微一变。 她已经老了,就算再得二太太信任,又能做上几年?待到自己笨手笨脚,老得连话都说不清楚的时候,是不是也跟其他的管事妈妈一样,被主子扔到农庄里颐养天年? 这样的结局都是好的,是主子的恩惠,她跟在二太太身边三十多年,见识过多少只因为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就被发卖出去的奴婢?她这么多年如履薄冰,才换得今日的恩宠,可是过不上几年,她的结局又在哪里?二太太如今大权在握,多的是上前讨好卖乖的奴婢,她一个老奴才,被人顶了位置是迟早的事。 看着崔妈妈渐渐黑沉下来的脸色,凌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说道:“妈妈是再聪明不过的人,定是早就为自己安排好退路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崔妈妈更加心直往下沉,她早年也是配过小厮的,可是当家的死得早,又没给她留下一儿半女,她当时还觉得庆幸,可以一心一意服侍二太太,可是现在看来,自己实在是太傻了。这么多年她替二太太做事,得罪了不少人,待她失势,她的下场又当如何?这样依靠着二太太才能过上的风光日子,又能过得多久? 崔妈妈的心头转过无数念头,脑海中冷不丁划过一道亮光,七姑娘对她说的这番话,一定是有深意的。 想到这一层,崔妈妈抬起头,看向凌眼神不由自主带了几分卑微和期许:“奴婢愚昧,不知姑娘可否指教一二?” 凌见时机已到,便起身走到崔妈妈身边,面带诚恳地说道:“老太太去世,是妈妈将我带会凌府认祖归宗,进了府又蒙妈妈教导,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只是没有机会报答。” 一番话说得崔妈妈心里涌过一股暖流,虽然当初带了凌回来是一番私心,可是凌的确是她带回来的,这是不争的事实,她只是没想到,凌竟然还存了报答她的心思。 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塞到崔妈妈手中,低声说道:“这是我一点心意,还请妈妈收下。” 崔妈妈不由自主地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纸,这一看,顿时惊得她非同小可。 “这、这是……” 凌塞给她的,赫然是一张一百两银子的银票! 崔妈妈本就是贪财的人,见了这等面额的银票不禁下意识地紧紧攥在手中,脸上却还是惊疑不定。 凌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庶女,她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子!? 凌似乎是知道她心中所想,声音越发低得微若不闻:“你放心,这银子来路干干净净,绝不会给妈妈添麻烦。” 一句话提醒了崔妈妈,不错,凌可是老太太身边长大的,有这些银子又有什么稀奇。 想到这里,崔妈妈略略放下心来,心情却不由得激动起来。 她如今的月例也不过是一两银子,这一百两可足够她在凌府做上近十年的了,有了这银子,她可以以自己的名义买地买房买铺子,甚至可以替自己赎身,永远摆脱低人一等的身份! 崔妈妈的眼神闪亮,似乎看见了自己美好的晚年。 她并不傻,上次从凌处得了一根银簪子,她讨好地献给了二太太,原以为二太太会看在她忠心的份上再赏给她,可是二太太却径自收了起来,不过虚虚地夸了她几句就再也不提。 不过是根银簪子罢了,二太太办事真是越来越小气。 这一百两白花花的银子,她是绝对不会再交上去的。 看着崔妈妈激动的表情,凌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她轻声说道:“这几日我身子不舒服,经文也没抄多少,太太那里……还请妈妈替我遮掩遮掩。” 第28章 琉璃厂 崔妈妈攥着银票,笑得脸上几乎乐开了花,没口地答应下来:“那是自然,那是自然。(..info)姑娘安心养着,奴婢就不打扰姑娘了。” 崔妈妈喜滋滋地离去,心里筹划着如何花这银子,一阵风般地回二太太那里复命去了。 看着崔妈妈欢乐的背影,凌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忽然想起前生曾经很流行的一句话。 人无所谓忠诚,忠诚是因为所受的诱惑不够;人无所谓正派,正派是因为背叛的筹码太低。 崔妈妈跟了二太太那么多年,终究还是抵挡不过银子的诱惑。有了这一百两银子,崔妈妈定会在二太太那里给自己掩饰的。 送了崔妈妈离开,凌赶紧回屋,扶起了还蜷在地上的小荷。 “你怎么样,哪里受了伤?” 小荷痛得满脸是汗,还在往外推凌的手:“姑娘别扶我,奴婢……奴婢自己能行……” 见小荷扶着墙咬着牙,挣扎着要站起来的样子,凌秀眉微皱,不由分说地将她强扶到床上。 “都这个时候了,还讲究这些做什么,你好生躺着,我去给你找郎中。” 小荷一挨到凌的床上,就像被火烫了似的要往起爬:“不……不用……奴婢就是腰上疼得厉害,其他……其他没什么,不用请郎中……太贵……” 她是跟姑娘一起进的京,姑娘身上有多少银子她最清楚,钱要花在刀刃上,不能为她这样的人白白浪费。 刚才小荷一直躺在地上,没看到凌和崔妈妈之间的小动作,身上痛得要命,还在惦记崔妈妈那边如何交代。 “姑娘,崔妈妈那里……没事吧?” 见小荷伤得这么重,还担心自己的安危,凌不禁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儿落下来。 “都没事了,你好好躺着,我叫人给你请郎中。” 说完话,凌赶紧出了门,生怕自己再呆下去,眼泪就止不住了。 到后门找了看门的婆子,给她塞了二十文钱,吩咐她请个跌打郎中来,凌就回了房。 小荷想是痛得受不住了,已经躺在床上昏睡过去,口中无意识地发出几声痛楚的呻吟,红肿的脸颊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看着她可怜的样子,凌想起了田大娘。 凌啊凌,你觉得自己穿越到古代很苦逼,变成庶女很可怜,可是你怎么就没想想,你的身边还有这么多可爱的人,她们心疼你,照顾你,为了保护你不惜一切,只要你过得好,她们就比什么都开心,你为什么还不知足呢? 上天对你是不公平,可是这世界又哪里有公平呢?有小荷,有田大娘,难道你不应该为了这些守护你的人,好好活下去吗? …… 小荷受了伤,凌这几天没有出门,在房里照顾小荷。 还是有钱好办事,二太太那里一直没动静,应该是崔妈妈把那个老妖婆搞定了。小荷受伤不能动弹,凌就找了几个粗使小丫鬟,每日给她们几十文钱,这些小丫鬟个个儿喜笑颜开,做完了自己分内的活计就来到凌的院子抢着干活,不但把凌伺候得舒舒服服,连带小荷都升级成了姐姐,被她们照顾得无微不至。 小荷的伤说轻不轻,说重也不算重,脸颊上的伤还好说,擦点散瘀清热的药膏就好了,只有腰间被崔妈妈踢的碗口大一块淤青,郎中说要好生将养,幸运的是没有伤到筋骨,卧床十几日就好得差不多了。 等小荷能下了床,凌才算放下心来,宅了半个多月的她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以前没银子也就算了,现在凌兜里揣着九百两银票,她就一直惦记着想去见识见识明朝的古玩市场。 于是这一日,凌又换上小荷的服装,轻车熟路地溜出了凌府后门。 今天,她的目的地是琉璃厂。.info[] 这年头还没有潘家园这个赝品满街的古玩市场,嘉靖年间,琉璃官窑搬到了现在琉璃厂的位置,这里汇聚了京城大部分的古玩店,渐渐形成了规模,想去淘古玩,琉璃厂自然是首选。 凌先把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换成了碎银子,胸口塞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这才正式开逛。 从古到今,古玩一直是中国人争先恐后仿制的首选物品,这玩意成本低,利润高,破破烂烂的一个东西就能卖到天价,谁不仿谁就是傻子。 现代就不说了,自从凌在潘家园摸过一个在粪坑里泡了好几年,硬生生做成褐黄沁色的玉石吊坠,恶心得三天都吃不下饭,她就发誓永远不会再踏入潘家园市场半步。 古代也没比现代好到哪去,唯一的好处就是古人做旧的手段没有现代那么花样百出,毕竟这年头没有什么化学制品,想要弄出以假乱真的古玩,还真得有精湛的技术加良好的耐心才做得出来,这也就限制了赝品的数量,不至于发生放眼望去,满大街数万件古玩就没一件真货的惨象。 琉璃厂名头在外,自然也是鱼龙混杂,即使在装潢得气派非凡的大店里,也不能保证件件都是真品。至于路边摊就更不用说了,一件铜鼎敢开价三百两,成交价才五两银子的事情也时常发生。 这个地方,才是真正考验眼力的地方。 凌个子矮小,混在人群中并不引人注意,她看起来就像是无意中来琉璃厂逛街的小姑娘,任谁也不会把她当成一个大主顾。 凌慢慢地走在街上,时不时在某个摊位停下脚步看看,她年纪小又是个女孩子,根本没人招呼。 凌一边走,一边暗暗称奇,难怪琉璃厂在中国古玩历史上占据着那么重要的地位,这里还真是有不少好东西。只不过这里的摆设大部分都不是什么年代久远的,元末和明初的居多,假的东西更多,有的摊位甚至摆得玲琅满目一大堆,也没有一件真品,不过是平常人家买着充门面摆着玩的罢了。 待走到市场的边缘地带,凌放慢了脚步。 现代那些经常在大道边摆摊卖古董的情形,在这里竟然又重现了。 许多衣着破烂打扮得跟农民工一样的人三三两两地坐在路边,他们的面前通常只铺了一块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破布,上面摆着几件还带着新鲜泥土的古玩,有铜钱,有首饰,有玉器,甚至还有青铜器。 当然,现代那些路边古玩摊,一百个摊位有两百个是假的,为什么说是两百个呢,因为每个摊位都至少有一个托儿,看到有人想买就装模作样地过去要抬价,说这东西如何如何好,忽悠得买家当真以为自己慧眼识珠淘到了宝,赶紧付钱买下。 凌放眼望去,只一扫就看出这些人大半都是假农民,瞅他们个个细皮嫩肉的,以为在脸上抹点泥就变成农民了,可是一身的肥膘却暴露了他们腐败的生活。 这样的摊位,凌自然脚步都没停,直接略过。 直到走到队伍的末尾,凌才停下了脚步。 眼前的人大约有五十多岁,或许更年轻一点,可是他满脸的皱纹和因为常年劳作而躬着的脊背,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许多。他穿着一件摞着补丁的破衣裳,裤腿上全是泥,手中的烟袋锅子砰砰地敲着路边的石头,嗓子里时不时发出惊人的咳嗽声,再毫不顾忌地将浓痰嘹亮地吐向远处。 吸引凌注意的并不是这老头的粗鄙,而是他面前的东西。 或许是因为他赶着驴车进京,而他的驴也跟主人一样,经常在大家不注意地时候发出一阵愉悦地呜哇声,再欢快地将新鲜的排泄物就地倾洒,丝毫不考虑身边人的感受,因此这一人一驴就被撵到了市场的最外围,摊上的东西也自然是无人问津。 凌蹲下,伸手翻看着摊上的古钱,过了一会儿便失望了,这老头是货真价实的农民,古钱也是真东西,可是年代太近了,估计不会超过一百年,又不是什么珍贵的孤品,不比市面上流通的铜钱珍贵多少。 那老头又大声地吐了口痰,瞅了眼凌,毫不客气地说道:“喂,俺说小妮子,不买可别乱翻哪,俺的东西可宝贝地很!” 听到老头自以为是的话语,凌差点儿失笑出声,她抬起头,刚要起身离去,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那驴想必是在太阳下暴晒了半天,此刻不满地跺着蹄子,老头随手从身后抄起一个类似盘子的东西,从水沟里连泥带水地舀了大半盘,往驴的面前重重一墩。 凌看着那个盘子,脑子就好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目光就再也挪不开了。 因为这件东西,她实在、实在是太熟悉了! 纤细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在袖子里攥紧,凌知道,此刻她一定要沉住气,不能露半分的异样。 而且那东西浑身上下已经沾满了新旧交替的泥巴,此刻又被一匹黑驴的大舌头毫不客气地舔着,她也不确定到底是不是那东西。 凌收回即将迈开的脚步,重新蹲在地上那堆铜钱旁边,一边在钱堆里翻检着,一边和老头搭着话。 “大爷,这铜钱你是从哪得来的?” 老头敲了敲烟袋锅,抬头看看日头,天色还早,自己的摊这么半天也没人看一眼,和这小丫头瞎侃几句也不错。 “开春俺儿媳妇给俺添了一对儿胖孙子,俺老伴说,家里多了两张嘴,得再开块地不是?俺就上山找块向阳的坡,和俺儿刨了五六天……嘿,你这小妮子手轻点儿,别翻坏了俺地宝贝!” 见老头又开始敲烟袋锅子,凌心里再着急,也不敢出言催促,她知道上了年纪的人说话就是絮絮叨叨,半天绕不到正题,就按住性子,耐心地听老头侃大山。 第29章 汝窑瓷 “那块地可真够糟践的,翻出来的都是土坷垃,给俺和俺儿累的哟,好不容易把土坷垃刨干净了,俺照着地界狠狠一下锄头,竟然露出一块木头板子来,俺儿一看,吓得嗷嗷叫唤,说是刨到人家坟头上啦,说啥也不要这块地了,转身就跑下了山。” 凌总算听明白了,原来这些东西,都是老头从坟墓里刨出来的。 老头狠狠吐了口痰,骂了句脏话,气哼哼地说道:“俺就不信这个邪,这地俺都翻了这么多天了,要真有鬼,还能饶了俺?再说俺从来也没听说村里谁在山上埋了先人,说不准是还不是棺材呢!” 说起自己的勇气,老头显得很得意:“俺三两下就把那木板子刨开了,别说,还真是口薄皮棺材,可是里头却没死人,只有几个石头碗石头盘子的,又薄又脆还不如俺家的大海碗结实,唯一值钱的就是这些铜钱了。” 凌瞟了一眼被驴子舔得滴水不剩的盘子,晦暗的底色,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泥巴,看起来还真像石头做的。 看来这些东西可能是被人藏在棺材里,埋在山上的,却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有挖出来,反倒便宜了这个开垦荒山的老农。 老头晃着眼袋,满是皱纹的脸露出得意的笑容:“俺们村的老黑头说,这可是前朝的铜钱,值不少银子呢!俺就带它们进了城,想找个主顾,谁知道那些狗眼看人低的,欺负俺不识货,给俺出几文钱就要打发俺,哼,俺可不上这大当!” 一边说着,老头一边挑衅般地瞅着凌,那意思仿佛是在说,他不是好糊弄的,别想跟他压价! 话说到这儿,凌大致听清了这东西的来历,看见老头一副故作精明的样子,心里不知是好笑还是无奈。 大爷,真正的宝贝正被你的驴舔着呢,你还把这堆铜钱当宝贝! 也不怪这老头,庄户人懂得什么,只认得钱就是好东西了,难怪会把宝物当成石头盘子。 借着老头说话的功夫,凌挑了几十个铜钱,笑道:“大爷,我想要这些,你出个价吧。” 老头探头瞅了瞅,见凌都是挑那些品相好的铜钱,不由得撇了撇嘴,小姑娘嘛,就是图个新鲜好玩。 他重新打量着凌,见凌穿得干干净净,头上还戴着银簪子,想了想才咬牙伸出了两个手指:“二两银子,少了不卖!” 凌故意做出有些犹豫的样子,低头又看了看那堆铜钱,似乎在考虑要还是不要,那老头赶紧说道:“小妮子,你看你,把俺这里头好看的铜钱都挑走了,剩下的你叫俺卖给谁去?这二两银子,俺都亏了呐!” 凌抬起头,目光随意地看向黑驴鼻子下面的那个盘子,小嘴一呶,说道:“那你把那个也一起给我吧,给我养水仙花倒正合适。” 老头顺着凌的视线看去,见凌要的是个给驴喂水的破盘子,不禁好笑,这丫头真是小孩心性,买点东西还不忘了养花。 他一伸手,从还在恋恋不舍地舔着盘子的驴嘴下拽出盘子,丢在凌的面前,生怕凌会反悔似的,赶紧说道:“那就这么说定了,赶紧付银子!” 看到老头粗糙的大手,把那盘子丢垃圾似的摔来摔去,凌心疼得眼角差点抽抽,她按捺住内心的狂喜,从荷包里拈出一块二两左右的银子,递给了老头。 见到白花花的银子,老头两眼一亮,一把抢了过去,黑乎乎的牙咬了好几下,看到银锭子上的牙印才心满意足地笑了。 老黑头没骗自己,这些铜板还真值钱! 老头小心地把银子塞进了胸前贴身的衣袋,一抬头,却发现买铜钱的小姑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这小妮子,跑得倒挺快! …… 凌怀里揣着那个盘子,胸前沉甸甸的,只觉得一颗心都紧张地要蹦出来,她出了琉璃厂,立刻进了一家客栈。(..info无弹窗广告) 店小二迎上来,还没等说话,凌就丢给他一锭银子:“要间最好的上房!” 待小二引着她到了房间门口,凌又拿出一块碎银子给他:“这是赏你的,立刻给我准备两盆水,一盆热的,一盆凉的,还要几块上好的白绢。” 小二乐得合不拢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送来了凌要的东西。 吩咐小二不得进来打扰,凌就赶紧从怀里掏出自己二两银子买来的盘子,轻轻地放进了温热的水中。 剩下的事,就是等了。 阳光顺着窗格投射到铜盆里,水面上泛起一阵亮晶晶的涟漪,水底的盘子,在温润的水汽中缓缓荡漾,表面上的泥土渐渐剥落,露出它百年不曾见过阳光的真面目。 土黄色的泥沙在水中漾起雾丝般的图案,一块块陈年的泥巴抵受不住热水的侵袭,纷纷跌落或融化,这个刚才还在驴嘴中惨遭荼毒的宝物,终于还原了它精致唯美的本色。 凌越看越是激动,双眼隔着重重水汽,牢牢地盯着那盘子的每一个纹路,每一处弧度,不知何时已是热泪盈眶。 她的口中不自觉地低声念叨着各种专业术语:“直径十三点五公分,六葵瓣花式,口略撇,上丰下敛,浅腹薄壁。棱角含蓄,器身随沿起伏,圈足微外撇,底有细小芝麻钉痕三枚……” 没错,就是它!曾经在香港苏富比2012年4月4日举行“中国瓷器及工艺品”拍卖会上,经过三十四次叫价,以天价两亿零七百八十六万港元成交,刷新了宋瓷世界拍卖纪录的北宋汝窑天青釉葵花洗! 当时凌也参加了这场拍卖会,并且作为拍卖前的估价专家,和其他来自世界各地的顶级鉴宝师,以及中国数十位国学大师和古玩专家,一起对这件葵花洗做出了估价。 凌无法忘记她第一次看见这件宋瓷的感觉,这是一件无比珍贵的瓷器,它的价值已经完全不能用金钱来衡量,它代表的,是中国古代精湛绝伦的瓷器工艺,是匠艺和文化的完美融合,是整个瓷器历史上的巅峰! 直到最后一块泥沙从瓷器上褪落,凌小心地从水中捞起葵花洗,再放入凉水中细心地洗涤,确定它身上再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尘土,才开始用白绢轻柔地揩抹它身上的水渍。 莹白如玉的手指慢慢地抚过葵花洗优美的弧度,细腻微凉的触感,青翠娇嫩的色泽,凌痴痴地凝视着它,仿佛它不是一件单纯的瓷器,而是一个冰肌玉骨,秀色夺人的美女。 她知道,自己从来不是一个客观的鉴宝师,她对古玩的热爱,不是因为它本身的经济价值,而是古物自身的气质,经过千年的沉淀,宛如一个永远不会衰老的美人,让她惊叹,让她狂喜,让她热爱。 就比如此刻,她手中捧着这件即使是明代,全世界现存量可能也不会超过一百件的汝窑珍品,她脑海里根本没有想到这件葵花洗会给她带来多少银子,却只是全身心地沉浸在对它的欣赏中。 直到日落西山,客栈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叫卖饭菜声,凌才把注意力从葵花洗上收回来。 都这个时候了,她该回凌府了。 明天,注定将是琉璃厂古玩市场上划入历史的一天! …… 次日,琉璃厂古玩街上,出现了一抹粉红色的身影。 凌身着一袭簇新的浅粉色掐花对襟外裳,梳着垂髫,头上簪着宫花,完全是一副小姑娘的打扮,走进了一家古玩店。 店里的伙计见了她,还当是哪位顾客的亲眷,直到凌径直走到了柜台前,将手中的包袱轻轻放在桌上,才有伙计迎了上来。 “这位姑娘,请问有何贵干?” 凌水葱般的手指指着包袱,说道:“我这里有件东西,想请掌柜的给我估个价。” 原来又是个卖东西的,伙计心下失望,脸上的笑也消失了:“姑娘这是什么东西?” 凌微微一笑,这伙计也是老油条了,自己说要见掌柜,他却避而不谈,真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凌也不多废话,伸手解开了包袱皮,一件天青色的精美瓷器就露了出来。 伙计眼底划过一抹惊艳,脸上的笑又堆了起来:“姑娘请稍候。” 少顷,一个三十余岁,身着长袍,外表精干的男子就从里屋走了出来。 一看到柜台上那件汝窑葵花洗,掌柜丝毫不露异色,只是客气地说道:“姑娘,我要看一下这件瓷器,可好?” 凌点点头,笑着说道:“那是自然。” 掌柜伸手拿起瓷器,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才不动声色地放了下来。 “姑娘这件瓷器,打算卖多少银子?” 凌不答反问:“依掌柜看,这件东西值多少?” 掌柜重新拿起瓷器,似乎是很有耐心地跟凌解释:“姑娘这件东西品相还算不错,只是釉色不纯,瓷器的釉色讲究是如玉般通透才好,可是这件火候不到,像玉又不是玉,不免有东施效颦之嫌;瓷器讲究的是造型,这件造型太过简单,线条粗放,显然不是珍品;再说这纹理,这件看似汝窑瓷器,可是《格古要论》有云,汝窑瓷器,有蟹爪纹者为真。这件却没有纹路,恐怕也非汝窑所出;还有这里,底部竟然还有瑕疵,这三处钉痕实在是一大败笔,让其品相落了下乘……” 掌柜引经据典说得滔滔不绝,连店里许多顾客也被吸引了过来听得津津有味,一边听还一边不住地点头。 掌柜得了鼓舞,越发说得唾沫横飞,直到把这款葵花洗贬得一文不值,才一副救世主般的嘴脸说道:“你这小姑娘也不容易,要拿出这东西来卖钱,想必也是遇到了难处。我就当帮你一个忙,出五两银子收了这件瓷器。” 第30章 竞价 凌一直静静地听,听到这里才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掌柜可说完了吗?” 掌柜接过伙计端过来的小茶壶,吱溜儿喝了一口,润润口干舌燥的嗓子,才冲凌点点头:“姑娘你是答应卖了吗?” 凌不答他的话,只是说道:“现在该轮到我说了。” 看也不看周围好奇的目光,凌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说道:“这一件,是北宋汝窑天青釉葵花洗。汝窑以烧制青瓷著名,有天青、豆青、粉青诸品。汝窑的青瓷,因其釉中含有玛瑙,色泽青翠,釉汁莹若堆脂,所以有‘似玉非玉’之美誉。” 凌一开口,掌柜就惊讶地张大了嘴再也合不拢。 你不是说这瓷器釉色不纯吗?汝窑青瓷讲究的就是似玉非玉,什么东施效颦,无知! “汝窑瓷器,素雅大方,造型讲究的是含蓄,欲放未放,欲收未收,意味悠长,非以图案颜色取胜。” 竟然还说它造型简单就不是珍品,懂不懂什么叫内涵,什么叫气质,山炮! “汝官窑独居宋代五大名窑之首,土质细腻,胎骨坚硬,釉色润泽。尤以天青最为名贵,有‘雨过天晴无去处’之称,釉汁淳厚,犹如堆脂滴泪,视如碧玉,叩声如磬,汁中沙眼显露了蟹爪纹、鱼子纹和芝麻花。” 凌说到这里才看向早已目瞪口呆的掌柜,顿了顿才说道:“掌柜说的没错,这瓷器的确没有蟹爪纹,可是曹昭的《格古要论》中关于汝窑的全句是这样说的:汝窑器,出北地,宋时烧者。淡青色,有蟹爪纹者真,无纹者尤好,土脉滋媚,薄甚亦难得。” 有蟹爪纹为真,无纹者尤好,你以为引经据典就能唬住别人?可笑! “名瓷之首,汝窑为魁。汝窑瓷器,青如天,面如玉,蝉翼纹,晨星稀,芝麻支钉釉满足。”凌笑着看向脸色灰白的掌柜,语气揶揄地说道:“你口中所谓的瑕疵,就是这三个芝麻钉吧?掌柜有所不知,这芝麻钉乃是烧造瓷器时,采用的支钉支烧的方法,所以真正的汝窑瓷器,器底都会留下支钉痕,支钉细小如芝麻状,且多靠近圈足内墙,断面呈灰白色,钉数三、五、六为多,若是采用垫圈垫饼烧制,就没有芝麻钉痕,但是这种很少见,若是掌柜曾经见过这样的汝窑瓷器,可不要忘了让我也见识见识!” 把汝窑瓷器的判断标志之一芝麻钉当成瑕疵?你是没见过世面还是眼神不好使?傻叉! 凌说到这里,身边的围观群众早已按捺不住,纷纷伸长脖子想要看清楚这款著名的汝窑葵花洗,人群中起了小小的骚动。 似乎根本没感觉到周围的异样,凌慢慢地将东西收起来,笑道:“汝窑只存在了二十年,现存的瓷器更是极少,景德镇德御厂曾仿烧过汝窑瓷,只不过,这件可不是仿的东西。” 说完这句话,凌再也不看那汗出如浆的掌柜一眼,提着包袱扬长而去。 和她预料的一样,才出了这家古玩店的门,周围就有十几个掌柜模样的人提着长袍向她飞奔而来。 “这位姑娘,您请留步!” “姑娘,可否把您手中的瓷器匀给在下?” “请姑娘去我们店里坐坐,价格咱们慢慢谈,一定让姑娘满意!” 北宋汝窑天青釉葵花洗的出现,在这个信息不发达的时代,仅仅用口口相传的方式,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传遍了琉璃厂,琉璃厂里各个大大小小的古玩店掌柜闻风出动,甚至顾不得自己的身份,竟然当街追逐起凌来,生怕被别人捷足先登。 凌提着包袱,瞬间就被十几个衣着华贵的掌柜团团包围,不远处,更多的闻讯而来的伙计和掌柜正在拼了老命地往她的方向跑。 这就是古玩的魅力,不了解古玩的人是不会有这种感觉的,也永远不会体会这种激动的心情,在古玩界能有幸拥有一件珍品,哪怕只是亲眼看看,那也是足够吹嘘一辈子的资本了。 凌还没等说什么,身后的店门咣当一声被打开了,刚才还一脸轻视的掌柜,此刻拼命扒开人群,冲着凌点头哈腰:“姑娘莫怪,在下是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姑娘,还请姑娘再进来商量商量” 如果这件汝窑瓷从自己的手中飞走了,那他这掌柜也不用做了,而他本人,也将成为琉璃厂最大的笑柄! 没等他说完,身后早已被人群踢了好几脚:“快滚快滚,不识货的是你,现在又想来捡便宜?” 那掌柜涨红了脸,回头怒道:“这位姑娘是先到我们店里的,我们还没商量好价,你们急什么急!” 众人正吵得不可开交,人群中忽然响起一个银铃般的声音:“各位掌柜别抢了,咱们去那边茶楼坐坐,这件瓷器,谁出的价格高就让给谁。” 凌知道,要是局面再这么混乱下去,指不定要发什么事,还是尽早提出一个公平的法子比较妥当。 听到凌的话,脸红脖子粗的掌柜们互相对视了片刻,都点头表示同意。 茶楼被清了场,数十名掌柜分别在桌子旁坐好,离凌近的人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凌手中的包袱。 凌微微一笑,伸手解开了包裹,将那件汝窑瓷展现在众人面前。 坐在前面的人群顿时发出一阵惊叹,坐在远处的人更是心急地站起身,踮着脚尖往里看。 天井上的阳光洒落在紫檀木的案几上,给天青釉葵花洗镀上了一层灿烂的光泽,可是这光芒却又不刺眼,只让人觉得赏心悦目,如春雨般细腻婉转,如微风般柔和畅怀,在场的众人顿生心旷神怡之感。 这种美,并非鲜艳夺目,却别有一番流光溢彩,让人不知不觉沉醉。 “美,真是太美了……” “汝窑瓷,名不虚传!” “能得见汝窑瓷,此生无憾!” 在大家忘情的赞叹声中,有人突兀地叫了一声价:“我出一千两!” 众人不满地向声音看了过去,只见那人正是刚才将这件瓷器诋毁得只值五两银子的掌柜,此刻想挽回局面,这才抢先叫价,打破了所有人对葵花洗的鉴赏心情。 短暂的停顿之后,第二个声音出现了:“两千两!”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的局面很紧张,刚才凌说的很清楚,价高者得,汝窑瓷的出现轰动了整个琉璃厂,今天谁能把这件葵花洗买走,谁就会扬名琉璃厂! 这已经不仅仅是买下一件瓷器的事,而是一场实力和财力的竞争! “三千两!” “三千五百两!” “三千八百两!” 大家小心翼翼的叫着价,在座的各位都是同行,都是在琉璃厂这地界混的,要是自己太嚣张,将会得罪所有的人,可是要是叫得低了,又怕会被别人抢走这件珍贵无匹的汝窑瓷。 价格一点一点攀升着,凌始终不动声色地坐在桌旁,仿佛一切与己无关。 “五千三百两!” “五千八百两!” “六千两!” 这时,一个始终没有出声的掌柜沉声叫道:“八千两!” 茶楼里顿时一片肃静,并不是大家出不起比这个高的价格,而是这个叫价的人,是琉璃厂数一数二的古玩店的掌柜,其他的掌柜要收购古玩,自己可以动用的资金最多不过几万两,若是超过了这个价格,就要请示东家才能决定。而这个掌柜可以自己做主,动用数十万两的银子,这种实力是其他掌柜都无法比肩的。 众人面面相觑,角落里突然响起一个明显带着挑衅的声音:“一万两!”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汇聚到那个角落,只见一个精瘦的中年男子正定定地看着出价八千两的掌柜,眼神里满满的都是讥讽。 其余的掌柜默默地低下了头,这两个人都是琉璃厂中财大气粗的掌柜,彼此不对付很久了,看来这次为了这件汝窑瓷,两个人又较上劲了。 他们这些小虾米,就老老实实地趴着看热闹好了,免得不小心成了炮灰。 叫价八千两的掌柜稳稳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冷哼一声,继续加价:“一万五千两!” 精瘦男子则毫不犹豫地迎战:“两万两!” “三万两!” “四万两!” 就在两个掌柜斗得白热化的时候,又一个声音加入了进来。 “五万两!” 两个掌柜一惊,双双抬头向二楼看去,只见一个身着白衫的潇洒身影,缓缓从楼梯上走了下来,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扫视着茶楼中的众人,最后落在凌的身上。 没等那两个掌柜开口加价,齐风又漫不经心地加上了两个字:“黄金!” 一言既出,举座哗然。 五万两黄金啊,那可是五十万两银子! 面对众人的加价始终坐得稳如泰山的凌,顿时心惊肉跳起来。 真是冤家路窄,自己卖点儿东西,怎么总是会碰见这个家伙! 他这算是什么意思,为了报复自己上次没把王右丞集卖给他吗?不过这报复的代价,未免也太大了吧!? 齐风的出价无疑以绝对性的优势压倒了在场所有的竞价者,那两个掌柜彼此对视了一眼,双双站起身来。 “齐公子喜欢的东西,在下不敢相夺,如此就让给齐公子。” “恭喜齐公子,又收了一件珍品。” 面对两位掌柜的场面话,齐风只是拱拱手当回礼,便径直走到了凌面前。 修长白皙的手指划过细腻的瓷器,齐风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们两人听得到。 “我不是告诉过你,有什么好东西,要先通知我吗?” 第31章 葵花洗的故事 凌努力攥着手心,让自己从五万两黄金那金灿灿的光芒中挣脱出来,抬眼看向齐风。.info[] 通知你,通知你个鬼啊!上次你要买的是书,谁知道你对瓷器也感兴趣! 齐风拿起葵花洗,放在手中把玩着,笑着说道:“果然是个好东西,要不是今天正好来这边喝茶,只怕就错过了。” 他的目光从葵花洗移到凌的脸上,仍然带着招牌式的似笑非笑:“凌姑娘不愿通知我,可是觉得我出不起价钱?” 凌看向齐风的身后,茶楼里的掌柜们三三两两的起身,一边摇头叹息,一边准备离去。 这个齐风,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他一出现,无论是博古斋的掌柜还是琉璃厂的掌柜就个个逃之不迭,不敢得罪? 凌叹了口气,站起身来:“送我回去吧。” 不管怎么说,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齐风却俊眉一挑,面露不满:“急什么,我买了你的瓷器,难道你就这么小气,连请我喝杯茶都不肯?” 凌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齐公子财大气粗,怎么会赏脸喝小女子的茶?” 本想借着这件难得一见的汝窑瓷打出名声,从此在古玩界站稳脚跟,可是这个齐风横空出现,把凌的计划全打乱了。 今天一战,以后琉璃厂只会记得出五万两黄金买下汝窑葵花洗的齐风,谁会记得她这个小丫头? 齐风微微一愣,真没见过凌这种人,卖东西不但不讨好主顾,反而对顾客横眉竖眼,以他的身份,到哪不是被人巴结奉承着,哪里受过凌这样的冷钉子。 转瞬,他便恢复了笑容:“好,你不肯请我喝茶,那我请你喝茶可好?” 凌瞪了他一眼,这种行径未免有点无赖了吧? 自己来古代一共就卖了两次东西,每次都要被齐风搅合得坏了心情,真服了,自己是不是上辈子欠他的? 此刻茶楼里人走得差不多了,齐风也不管凌答应不答应,直接吩咐小二:“把楼上的听涛阁收拾收拾,本公子要请姑娘喝茶。” 小二连声答应,脚步飞快地去了。 凌只好嘟着嘴,一脸不情愿地跟在齐风身后上了楼。 听涛阁中,空气中荡漾着芬芳的茶香,葵花洗静静地摆放在桌子中央,隔着氤氲的水汽,越发显得如梦似幻。 齐风看了看葵花洗,抬眼望向凌:“这东西,怎么在你手里?” 凌抿了口茶,淡淡地说道:“收的。” “哦?”齐风的薄唇扬起一抹笑意,显然是不信,“从哪里收的?” 凌昂起头,挺直了腰背:“齐公子可是不相信小女子?” 看着小姑娘如同受了侮辱,下意识般的反击,齐风微微一笑:“姑娘误会了。”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瓷器上,渐渐幽深:“我只是想知道这件东西的来历。” 凌冷冷地看着他,花瓣般的粉唇抿得紧紧的,显然是不想说。 是啊,如果她说,这东西是她从驴嘴里救下来的,齐风会信吗?不被恶心得大吐特吐就算神经坚强的了。 房间中的气氛渐渐凝重,刚才还一脸轻松的齐风,此刻也沉默了下来。 半晌,齐风才打破了宁静,却转换了话题:“姑娘觉得这茶怎么样?” 凌的嘴唇碰了碰茶盏,即使她对茶叶的研究不算精通,也尝得出这的确是好茶,她点点头。 齐风说道:“这是出自崇安武夷山的大红袍,一年的产量也不会超过四十斤,全部都是觐上的贡品。” 凌有些意外,贡茶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小小的茶楼里? 似乎是看出凌的疑问,齐风继续说道:“皇上赏了齐府一斤,我父亲又给了我一些,只有在招待贵客的时候,才会拿出来待客。” 凌没有露出受宠若惊的神情,只是淡淡地说道:“公子太抬举小女子了。” 齐风才露出些许笑容来:“姑娘拥有王右丞集,又有这件汝窑葵花洗,也是难得的妙人,当得起这顶级大红袍。” 凌神色不变,道:“公子谬赞。” 似乎没察觉到凌的冷淡,齐风说道:“这大红袍的母树长在武夷山九龙窠高岩峭壁上,终年有细泉浸润流滴,人是无法攀上去的,每年都是由经过特别训练的猴子爬上去才能采下来,母树极少,采摘难度又高,所以极为难得,就连我们……府上,也只有这么一点点而已。” 凌静静地听着,不发一言。 “姑娘不问问我是怎么知道这些的?”齐风微微一笑,看向凌,“我太祖母是福建人,最爱喝的便是这大红袍,她极宠我,时常给我讲福建的事,那时候我家还没什么权势,太祖母极少能喝到正宗的大红袍,时常引以为憾。现在我们有了这好茶,太祖母却再也喝不到了。” 思及亲人,齐风一直神采飞扬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只不过,太祖母最遗憾的事,不是她不能喝到大红袍茶叶,而是这件汝窑葵花洗。” 凌不禁神色一凛,他终于说到正题了。 “这件葵花洗本是太祖母府上的祖传之物,太祖母是府中独女,极得父母宠爱,连收藏这瓷器的秘密所在也告诉了她。那时她有一个最信任的贴身婢女,无意中从太祖母口中得知了这件宝物,竟然起了贼心,和府里一个小厮一起偷了葵花洗私奔出逃,太祖母的父母因此生了一场大病,太祖母后悔万分,只怪自己粗心大意,轻信他人,酿出了这样的祸事。” “从那以后,她便一直留心,想要找回这件葵花洗,可是天下之大,想找一件东西又谈何容易?直到太祖母晚年,还时常提起此事,引为平生第一大憾事。” 说到这里,齐风才把目光看向凌:“所以,我只想知道,姑娘是从哪里得到这件葵花洗的,我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想在太祖母灵位前,将此事原原本本地告诉她,以慰她在天之灵。” 凌默然,难怪他肯出五万两黄金的高价买下这件葵花洗,原来里面竟然有着这样一个曲折的故事。 话说到这里,凌也不再隐瞒,将自己得到葵花洗的过程简略地说了一遍:“……至于他们为什么要把这东西放在棺材里,埋在荒山上,我就不知道了。” 齐风出了会神,无奈地笑道:“没想到竟然是这样,多亏姑娘慧眼识宝,否则这件葵花洗,恐怕永无见天之日了。” 凌微微一笑,也不谦虚,不错,如果不是她救下了这件瓷器,以那农民大爷的粗手重脚,只怕这件精致的瓷器,要不了多久就变成一堆碎片了。 齐风向外招了招手,一个小厮走了进来:“爷,您吩咐的事,小的都办好了。” 说着便呈上一个封套,齐风打开了看了眼,便将东西推给凌。 “五万两黄金,我替你存在了通宝钱庄,凭这个印鉴,随时可取。” 拿到了自己的报酬,凌总算松了口气。 五万两黄金,这比她预计的金额多了足足几十倍,冷不防从一个寄人篱下的小孤女,升级为腰缠万贯的大富婆,凌还真有点不太适应。 她不禁在内心万分感谢齐风的太祖母,多亏你生了个有钱的曾孙子哟,要不然她还得多奋斗好几年,才会有此刻的身家。 银货两讫,凌也不再多留,起身准备打道回府。 有了上次的经验,齐风自然当仁不让地承担起护花使者,不对,是护富婆使者的责任。 两人刚出了茶楼,就被一个精瘦的身影拦住了去路:“姑娘,请留步。” 凌微微一怔,怎么,有齐风在场,竟然还有人敢打劫? 待看清楚眼前人,凌更是惊奇,拦住自己的人,赫然就是刚才两个竞价最激烈的掌柜之一。 那掌柜向齐风施了一礼,道:“齐公子,在下想跟这位姑娘说几句话。” 齐风脸色微沉,不点头,也不离去,压根就没有让他们单独说话的意思,似乎根本没听出来他的言外之意。 开什么玩笑,当着他的面子拦人?没让小厮把他乱棍打出去就算是看凌的面子了。 仿佛是习惯了齐风的傲然,掌柜丝毫不露尴尬,又转向了凌:“在下姓蔡,敢问姑娘怎么称呼?” 凌顿了顿,转念便猜到了他的来意,她斜睨了齐风一眼,想起上次自己一时口误便被他猜到身份的事,便开口说道:“我姓白。” 淡淡的三个字一说出口,掌柜倒还没怎么样,齐风的眼神已经立刻投射了过来。 你不是凌府的人吗,怎么会姓白? 可怜的齐风,此刻正开动脑筋继续思索,京城里哪个白家,会有凌这样机灵聪慧的姑娘? 假装不在意齐风深思的表情,凌微微一笑,说道:“蔡掌柜可是有什么事?” 蔡掌柜说道:“在下只是想问问,白姑娘手中,可还有什么宝物?只要东西好,价钱咱们好商量。” 凌面露浅笑,看来自己预计不错,蔡掌柜没有争到那只汝窑瓷,心有不甘,便想问问凌还有没有其他的宝物出让,想来个先下手为强。 “多谢蔡掌柜抬举,只是我现在的确没什么好东西,这件汝窑瓷,也是机缘巧合才会落入我手中。” 蔡掌柜面露失望:“白姑娘下次若是想要出让什么东西,可以直接去聚宝斋找在下,价钱好说。” 客套几句,蔡掌柜便告辞离去了。 自始至终,齐风始终冷着脸,面色沉凝,一副心情很不爽的样子。 直到上了马车,齐风才陡然开口。 “你到底是谁!?” 第32章 严刑逼供 凌抬眼看向他:“我姓白,你也可以叫我白姑娘。.info[]” “白姑娘?”齐风眼神微眯,“你不是凌府的人?” 迎着齐风渐渐凌厉的眼神,凌淡淡地说道:“齐公子,我从来没说过我是凌府的人。” 是的,她这具身体虽然是凌府的小姐,可是在内心中,她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凌。 真正的凌,早在崔妈妈将她推向凌老太太棺木的时候,就已经死了。现在的她,是一个全新的凌,如果可以选择,她甚至连这个名字都不愿意用,宁可回归自己的本名白玲。 齐风气极反笑:“不错,不错,你从来没说过你姓凌,是我误会了。” 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在听说凌否认自己是凌府姑娘的时候,会有这样翻江倒海的心情,是因为一向高傲的他从未犯过这件低级的错误?亦或是这个发现,彻底扼杀了他心里隐隐约约的那个念头?还是最简单的,只是因为这个女子并未信任过他,甚至连自己的姓名都没有告诉过他…… 马车里浮动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失落,郁结,猜测,狐疑……齐风沉默了。 不知什么时候,马车停了下来,外面的车夫小心翼翼地说道:“公子,到凌府后门了。” 齐风撩起车帘,示意凌下车。 “慢走”深深地看着凌淡然的眼神,齐风一字一句地说道,“……白姑娘。” 凌提起裙裾下了车,向齐风福了一福:“劳烦公子。” 齐风未发一言,直接放下了车帘。 看着远去的马车,凌伪装了半天的笑容终于放了下来,她揉了揉僵硬的面颊,忍不住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什么嘛,一个大男人,竟然还这么小心眼,太没有绅士风度了! 伸手摸了摸荷包里那张金票,凌的心情,才随着明晃晃的黄金灿烂起来。(..info无弹窗广告) 管他齐大公子什么脾气呢,有了金子,她还怕生活不够精彩? 黄金在手,天下我有! 凌哼着歌,心情愉悦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这个世界上,有人笑,就会有人哭;有人开心,就会有人痛苦。 此时此刻,在凌府的另一个角落,正上演着一幕绝对儿童不宜观看的惨剧。 一向贵妇风范的二太太此刻怒容满面,梳得溜光水滑的鬓边颤悠着几缕散乱的发丝,昭示着主人冲天的怒火。 “给我打,狠狠地打!我看她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四五个粗壮的婆子面面相觑,饶是平日里心狠手辣,可是面对朝夕相处了几十年的人,还是有点下不去手,再打下去,这人就要被活活打死了啊! 春凳上的人已经挨了几十板子,整个人身上血迹斑斑,下身更是被打得衣衫破烂,血肉模糊,头发被冷汗浸得透湿,显然是早已脱力。 可是她的惨状丝毫引不起自己忠心服侍了三十多年的主子的怜惜,反而让二太太越发恼恨:“我就不信打不出你的话!说,这一百两银子是哪儿来的!?” 崔妈妈费力地仰起惨白的脸,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太太,老奴服侍了您这么多年,难道还不值这点儿银子……” 二太太狠狠地将银票抽在崔妈妈的脸上:“好,好!你倒是个有骨气的,只可惜收人银子的时候,你的骨气怎么就没了!?” 二太太越想越恨:“一百两银子,只怕把你卖了,也不值这些银子!说,这是谁给你的,为什么要收买你,是不是让你害我!?” 此刻的二太太宛如得了被迫害妄想症,这银票面额不算大,可是却是从崔妈妈身上搜出来的!她是从哪得到的银子,又为什么要收人家的银子!? 也不能完全怪二太太神经过敏,在大宅院生活得久了,尤其是她这种做多了亏心事的人,自然是处处留心,草木皆兵,眼看着自己身边最信任的人竟然也会偷偷收人银子,她怎么会不心惊肉跳,噩梦连连!? 背人没好事,二太太理所当然地认为,崔妈妈既然是她的奴婢,那就应该对自己绝对忠心,别说是收人一百两银子,就算是捡到一根草,也要事无巨细向自己汇报,才能彰显身为奴婢的忠诚。[..info超多好看小说]就像一条狗,她每天用剩饭剩菜喂它,它就得忠于自己,讨好自己,万一哪天狗翻脸了,咬了她一口,那她就绝对不会心软,绝对会立刻命人将狗乱棒打死。 现在的崔妈妈,跟一条咬了自己的一口的狗没有任何分别。 望着二太太扭曲的脸,崔妈妈只觉得心如死灰。 这就是她的主子,她效忠了几十年,一心一意为其办事的主子啊!只因为从她身上搜出来一张来历不明的银票,便要将自己活活打死! 跟了二太太这么多年,她太了解二太太的手段了,更知道二太太是何等的狠辣无情,可是她心里总抱着一丝幻想,以为自己是不同的,以为二太太会看在她忠心服侍了一辈子的份上,会给她一个善终,可是现在看来,二太太对她,也不过如此罢了。 收了凌这一百两银子,她固然有私心,却从未想过要害二太太,只不过是想为自己留一个退路,而现在,这银票却成了她的催命符。 “还不说?”黑暗的房间里,二太太的眼睛如恶狼般冒着狰狞的红光,“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打,给我往死里打!” 几个婆子不敢怠慢,只得挥着板子上前,咬着牙打了下去,她们知道,若是违抗了二太太的命令,那下一个挨板子的,只怕就是自己了。 啪,啪,啪,木板落在皮肉上的声音,夹杂着崔妈妈哑着嗓子的嘶嚎,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的气味,这小小的房间,骤然变得阴森可怖。 崔妈妈毕竟上了年纪,刚才那一顿板子已经耗尽了她大部分的生命力,没等缓过气来,第二场板子已经暴风骤雨般的打下来,她的身子哪里经受得起,只挨了几下,便两眼一黑昏死了过去。 “装死!?”二太太冷哼,“给我泼醒她!” 经历了一辈子内宅斗争的二太太,什么场面没见识过,崔妈妈被打昏过去,她只当是刁奴狡诈的伪装。 哗地一桶凉水泼下去,崔妈妈无意识地打了个大大的激灵,终于清醒了过来。 感受到冰凉的水滴正顺着自己的脸颊往下流,崔妈妈心中苦笑,这辈子对别人使了多少次这种手段,现在也轮到自己亲口品尝了。 头顶上响起二太太寒冰般的声音,带着她再熟悉不过的冷酷:“再不说,就活活打死你!” 被打昏又被泼醒的崔妈妈,知道自己是真的躲不过去了,再不说,二太太肯定会打死自己。 “太太……”微弱的声音,从低垂的头下传了出来,“老奴真的……真的不是要害太太,就算给老奴一千个胆子……老奴也绝不敢……” “哼!”二太太重重地哼了一声,显然是完全不相信崔妈妈的话,“那你说,这银子是从何而来!?” “银子……”崔妈妈扭动了几下,却只觉得浑身钻心的疼,根本动弹不得,她只得绝望地放弃了挣扎。 “……银子,是七姑娘给的……只不过,只不过是想让老奴帮她说几句好话……” 到这个时候,崔妈妈还没傻透顶,她知道,如果二太太知道自己收了银子,是为了帮凌一起骗二太太,那肯定是火上浇油,自己这条老命就彻底交代了。 她不知道,自己这句声音几不可闻的话,听在二太太耳中,却是如五雷轰顶。 七姑娘?凌! 一个十三岁的小丫头,她哪里来的那么多银子!?只不过是赏一个奴婢,一出手就是一百两银子! 就是她,堂堂凌侍郎的正室夫人,也没有这么大的手笔! 二太太此刻心里百味杂陈,愤怒,嫉妒,痛恨,如毒蛇般撕咬着她的心。如果说她之前对凌是不是私吞了凌老太太的遗产还有所怀疑的话,这一刻,她已经确信不疑。 那个死老太婆,一定是把自己的银子都留给那个野丫头了! 那个野丫头到底有什么好?就算真的是老爷的亲骨肉,也不过是个庶出的贱种!老太婆定是老糊涂了,竟然不顾府里嫡亲的孙子孙女,竟然把银子都给了这么一个贱婢生的东西! 白皙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那张银票在她的手心中,生生被捏得粉碎! 这不该是那个死丫头的,这些银子,都应该是属于她的! 将纸张的碎末狠狠砸在地上,二太太眼中升腾着熊熊的怒火,转身向外走去。 门口,一个婆子探头探脑地看了看屋里,被房间里的血腥场面吓得缩回了脖子,赶紧小步跟在二太太身后。 “太太,那崔婆子……”她硬着头皮问道,“该如何处置?” 夜风泠泠,只吹得人身上寒意阵阵,冷冷的风似乎吹灭了二太太心头的怒火,她的脸色渐渐平静,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便恢复到素日里端庄高贵的模样。 她唇畔轻启,淡淡地开口,说出的话却让人觉得比夜风还要冰冷刺骨。 “不听话的奴婢,还留着做什么?” 那婆子不敢再问,向后做了个向下劈的手势,便跟着二太太离开了。 她们身后的房间,紧接着便又响起一阵沉闷的皮肉拍打声,随着那急促的节奏,那一声接着一声的惨叫渐渐变成了破碎不堪的呻吟,直至无声无息…… 第33章 祠堂发难 凌向来知道吃人嘴短,拿人手短的道理,更知道宅院里的奴才都是逢高踩低,只有手里有银子才会受到尊重,因此自从她手头宽裕以后,后院里这些大大小小的丫鬟,媳妇子,婆子都没少受她的好处,不但让她饮食起居上的条件大大改善,连小道消息也没少告诉她。 这日小荷提了早餐的食盒回院子,一进屋就迫不及待地说道:“姑娘听说了吗?崔妈妈没了!” 凌心头一惊,正在梳头的手不由得停下了动作:“怎么回事?” 小荷放下食盒,向院子里看了看,才低声说道:“奴婢听说,崔妈妈昨夜忽然暴病,不到一个时辰人就没了,二太太说怕是疫症,叫人连夜拉出去烧化了,只怕现在只剩下一把灰了。” 一边说着,小荷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她对崔妈妈的印象不算好,但是终究是在一起生活过的人,她和凌还是跟着崔妈妈一路进京的,好端端一条人命突然没了,才十五岁的小荷自然觉得害怕。 凌手中的牛角梳子攥得越来越紧,心头不禁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尽管对这个见钱眼开的崔妈妈没什么好感,可是毕竟是曾经相处过一段日子的人,竟然一夜之间就这么死了,任谁心里也不会舒服。 而且,凌总觉得这里头的事情不是小荷口中说的那么简单。 内宅里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崔妈妈的死,怎么看都像是透着蹊跷。 古代人讲究入土为安,若不是特殊情况,通常是不会选择火化的,可是崔妈妈才死了没几个时辰,就被二太太命人拉出去烧埋,这架势,怎么看怎么像是想要掩饰什么。 而且,崔妈妈去世的时间,未免也太巧合了些。上次她收了自己一百两银子,这才过了几天,人就出了意外,让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小荷并没有像凌那样陷入深思,她接过凌手中的梳子,替她把未梳完的发髻梳好,口中唏嘘道:“崔妈妈也真可怜,在府里熬了这么多年,眼看着一把年纪要出府了,却得了这个病。.info[]二太太前几天还发了话,说过了年就放崔妈妈去庄子上养老呢,可惜啊,连这么几个月都等不得了……” 二太太! 听到这个人,凌的心没来由地狠狠抽搐了一下。 她想起了二太太的狠酷手段,想起了二太太的自私泼辣,想起了二太太的凶残蛮横。 如果崔妈妈不是得了什么暴病疫症,那么她的死,十有八九和二太太脱不了关系。 崔妈妈能在二太太身边做了这么多年,一定不会犯什么低级错误,那到底是为什么失去了二太太的欢心呢?难道真的是…… 凌按捺住心头的乱跳,轻声吩咐小荷:“这几日紧锁房门,没什么事不要出门,也不要再去和别人闲话了。” 事情还不明了,在这个时候,她只能以守为上,从崔妈妈之死的事上,她只是本能地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却还不清楚真正的原因。 后院的事,她不想搀和,可是有些事情,不是她想躲就能躲开的。 隔了几日,当崔妈妈的事渐渐被人淡忘的时候,有小丫鬟来到凌的院子,传达了二太太的吩咐。 “后日便是老太太的七七,二太太说,全府的人都要去祠堂给老太太烧纸。” 这件事,即使是以抄经为名守在自己房里足不出户的凌,也是必须要去的。 小荷给小丫鬟塞了两钱碎银子,拉着她寒暄了几句,却再也套问不出什么,小丫鬟只是按照二太太的命令来传话的,旁的则一概不知。 听着小荷和小丫鬟在院子里说话,凌坐在房内,不禁有些失神。 不知不觉,凌老太太已经过世七七四十九天了,她也已经来到这个世界一个多月了。这一个多月,她从赏下人几个铜板都要被小荷碎碎念好久的小姑娘,变成一个腰缠万贯的小富婆。 可是金银,真的能给她安全吗? 凌一直都知道,金钱是一把双刃剑,它能给人带来无可比拟的满足感,却也会变成引火烧身的夺命符。 她更清醒地意识到,以她如今的身份,拥有这么多的金钱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所以即使她揣着五万两黄金的金票,却也从来不敢露富。 在这个时代,能护卫她一个庶女的,只有家族。 简单点说,她的命运都掌握在二太太手中,不必说婚嫁大事,就连出个门都要向二太太提交申请,获得批准才能放行。 二太太叫她去祠堂烧纸,她自然是毫无理由推拒的,可是一想起不明不白死去的崔妈妈,凌就觉得脊背发凉。 看来,这大宅门里的生活,还真是步步惊心啊。 …… 转眼到了凌老太太过世的七七之日,这日一早,各房用过早饭,就纷纷去祠堂集合。 可以说,这还是自从老太太的丧事办完之后,凌第一次看到凌府所有的亲属。 大房里大老爷过世得早,只有一个遗孀大太太领着儿女,依附凌府过活。因此大房虽然站着长房之位,却是凌府三房中最凋零的一支。在这个场合,大太太也只是约束自家儿女,话自然是不肯多说一句,连步子也不敢行错半分。 二房里算是最鼎盛的,二老爷凌光誉官至户部侍郎,虽然只是个正三品,在凌氏一族已经算得上是光宗耀祖了,二太太行事果断手段厉害,是说一不二的凌府主母,有这么一对儿夫妻主内主外,凌府倒也过得风生水起。 三房里儿女众多,其根本原因在于三老爷是个如假包换的纨绔子弟,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除了正经事,吃喝嫖赌这些恶习无一不沾,也亏得三太太手里把得住,又是个泼辣的性子,没依着老公的意思把银钱全给他祸害了,这才养得活这么多儿女。 凌始终就没有分得清楚过三房那些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好在她年纪小,又是庶出,那些眼高于顶的兄弟姐妹也瞧她不上,凌只需要注意二房里的三个姐妹就好。 凌慧芷脸色臭臭的,显然还在因为受了凌的牵连,不得不关门抄地藏经的事情而迁怒于她,凌慧萍倒是向她露出一个善意的微笑,只是怕人看见又慌忙地低下了头。 最让凌意外的是,原本冷艳高贵的凌慧兰,比上次见面却变了许多,虽然穿着孝服,可是眼角眉梢间却不由自主地荡漾着一抹隐约的喜色,虽未浓妆艳抹,却也是精心修饰过妆容才出的门,显得容光焕发,怎么看也不像是刚刚死了亲奶奶的模样。 将小小的疑惑埋在心里,凌站在几个姐姐身后,低着头扮孝女,不愿行错差池半分。 到了时辰,凌光誉领头,带着凌府的孝子贤孙进了祠堂。 “母亲在上,不孝儿子光誉,给您磕头了!” 随着凌光誉跪倒,身后的一大群人立刻随之跪下,幽深的祠堂里适时地响起一阵高高低低的抽泣声。 “老太太,您就这么走了,让老爷情何以堪哪!您去得这么早,儿媳还没来得及好好孝顺您呢……” 不用抬头,凌就知道这个最擅长演戏的是二太太,一开口,就既表达了对夫君的心疼,又彰显了对婆母的怀念和依恋,要是不明就里的人听了,还真得当她是个孝顺媳妇。 不过所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二太太功力内敛的哭声还没止住,一个高亢的号啕就破空而来,那高八度的分贝瞬间盖过了全场。 “老太太哎,您丢下这么一大家子,让我们可怎么过哟” 尾音绵长的哭叫,那肯定是始终跟二太太较着劲的三太太所发。 “您的孙子孙女都念着您呢,可怜我这个做娘的,眼看着儿女吃不饱穿不暖,夫君又是个不上进的,现在连您都不在了,往后的日子可叫我怎么熬啊!” 如果说前面的话还是念着老太太的话,后面的话就让人听了太刺耳了。 跪在前面的二太太气得身子微颤,强行按捺住才算稳住阵脚,她回过头凌厉地瞪了三太太一眼,冷声道:“三弟妹,今儿是老太太的七七,有什么话,待出了祠堂再说。” 三太太本就憋着一肚子火,二太太这么一戳,她满肚子的气瞬间就爆了。 “出了祠堂再说?你倒说得出口!”她昂起头,被帕子搓得通红的脸颊鼓鼓的,眼睛里却丝毫不见泪光,“这个府可还有我们三房说话的份儿?老太太走了一个多月了,身后事怎么一点儿都没交代?我还没问你,老太太的东西都哪儿去了?” 这是当众叫号,要二太太交出老太太的遗产了。 见三太太撕破脸,二太太反而平静了下来:“我当家这么多年,对凌家,我问心无愧!” 三太太索性站了起来,冷笑道:“好一个问心无愧!你别当我们都是傻子,个个儿任由你吞得脑满肠肥也不敢说话。大嫂是个老实的不肯开口,那就我来说!” 祠堂里鸦雀无声,但是谁都知道,三太太这是早有准备,就是打算趁着凌老太太的日子大闹祠堂的。 “二哥的俸银就不说了,谁不知道户部是个肥缺,里头的油水你们落了多少?是,这是二哥做官赚的银子,可是你别忘了二哥是怎么做的官!要不是拿出家里的银子四处打点,他能做得这么稳当吗?如今得了实惠却自家收起来不管我们,哪有这样的道理?还有每年的地租子,铺子里头赚的银子,我们何曾见过一星半点?你们二房吃香喝辣,却跟我们打秋风!” 三太太一把扯过身边跪着的一个庶女,也不管祠堂里还有二伯和侄子在场,撩起里面的小衣就给大家看:“瞅瞅你们二房的人穿得是什么,我们房里的姑娘穿得还不如二房的丫鬟!二嫂,就算我是外人,可是这些也是你的亲侄女,难道你就眼睁睁看着她们吃苦受罪,连副像样的头面首饰都打不起!?” 那庶女也不过十几岁的样子,被三太太这么当众掀起衣裳,顿时羞得满脸通红,掩着脸泪珠滚滚。 第34章 入族谱 三太太根本没看她,随手将她推到一边,继续指责二太太:“好,你们二房的银子我也不要了,免得人家说我算计自家兄弟的银子,平白遭人耻笑!可是你千不该万不该,把老太太的东西都昧下了!我们三老爷也是老太太的亲生儿子,难道你就这么狠心,连一点儿念想都不给我们留下!?” “住口!” 说话的,是一旁早已面色铁青的凌光誉。.info[] 怒视着当众撒泼的三太太,凌光誉纵然恼火,却终究不好管教自己的弟媳妇,便将矛头对准了三老爷:“老三,管管你媳妇!” 正昏昏欲睡的三老爷被这嗓子吼醒,懒懒地揉了揉眼睛,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二哥让我怎么管,她说的”他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也有几分道理。” 开什么玩笑,你知道护着自家媳妇,我就不知道?再说三太太要是真的能争几分遗产,他手头也能宽裕不少,他脑子被门夹了才会听二哥的话。 “你!”凌光誉被这个游手好闲的三弟气得不知说什么,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没出息的东西!” 三太太得了老公支持,越发得意,对凌光誉也冷嘲热讽起来:“二老爷是个有出息的,自然瞧不起我们三老爷,要不是当初给二哥四处打点,花尽了家里的银子,说不准我们三老爷也能捐个官,现在还不知道谁有出息呢!我们也不用靠着人家,看人家的脸色吃饭” “够了!”半晌没做声的二太太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一起身,祠堂里的人都不说话了。 到底是当家的主母,即使是存心找茬的三太太,面对二太太的气势也不由自主地止住了话头。 眼睛紧紧盯着三太太,二太太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三弟妹的意思我听明白了,你放心,老太太的身后事,我定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交代。” 三太太显然对这个看起来像是拖延时间的借口很不满意,刚要开口说什么,二太太却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话头:“可是今天是老太太的七七,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要在祠堂分遗产,而是给老太太烧纸,难不成只为了三弟妹的几句话,就要老太太一直在下面等着,就让老太太还要为儿女的事操心,连走都走得都不安心?” 死人最大,孝道为先,二太太这个理由冠冕堂皇,生生把气焰嚣张的三太太给压了下去。 三太太憋了一肚子的话,却根本说不出口,只有气鼓鼓地跪了下去。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在黄泉之下等候了半天的凌老太太,终于可以领到属于她的那份纸钱了。 凌府的子孙依次上前,给灵前的火盆里放入纸钱和元宝,可是原本应该神情肃穆面容悲伤的人们,却因为三太太的闹腾而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大家都知道,二太太的话只是暂时挤兑住了三太太,等烧完了纸,肯定还有一场更大的风波在等着他们。 二太太冷眼看着众人神情不定地给凌老太太烧纸,心里却明白,三太太的话只是一个导火索,这个导火索一旦点燃,勾起的将是整个凌府对她的质疑。 是啊,凌老太太去世了,却没有留下一言半句,可是谁会相信凌老太太是真的空着手离世的,大户人家出去的女眷,无论是谁都会存有私房,更何况是凌府地位最高的老太太。 老太太没了,可是钱财不会跟着人一起死去,那么老太太的遗产呢?这是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不问你这个当家主母要,问谁要? 二太太面容沉凝,看不出喜怒,心里却十分憋屈。 她比谁都想知道老太太的东西在哪儿,可是人家可以跟她要,她又能跟谁要? 白担着一个虚名儿,还要因此受这么大的连累,二太太此刻真是有苦说不出。 看着正在往火盆里投纸钱的凌,二太太的眼底,划过一抹阴冷的戾气。 都是这个死丫头!看着三太太跟她撕破脸皮,这个死丫头只怕心里都要笑翻天了吧!? 她一定是老太太留下来恶心自己的! 直到凌府最小的孙女烧完了纸钱,大家终于松了口气,众人的眼神不由得纷纷看向二太太。(..info无弹窗广告) 现在纸烧完了,你总可以给大家交代了吧? 出乎意料的是,二太太却仿佛压根忘了刚才对三太太的许诺,她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目光却越过人群,看向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凌,你上前来。” 被突然点到名的凌吓了一大跳,她脑海中飞快地思索着,她没做错什么事吧,二太太现在叫她是要干什么? 连凌这个当事人都一头雾水,其他人就更是摸不着头脑,这时候二太太把凌弄出来干什么?难道老太太的遗产跟凌有关系? 凌不敢违抗,只得小步上前。 站在由数十人的目光组成的闪光灯中的滋味实在不好受,凌只觉得从头到脚都难受得要命,这感觉可不是她站在台上给数十万名电视观众分析古玩时的自信和骄傲,而是那种不知要发什么事情的强烈不安。 二太太垂下眼帘,眸色不明地看着比自己矮了小半个头的凌,脸色是伪装得再自然不过的爱怜,声音更是充满了慈母情深的温柔。 “儿,你从小在老太太身边长大,跟老太太比府里任何兄弟姐妹都要亲,你小小年纪,就替我们服侍老太太这么多年,实在是辛苦了。” 一番暖人心脾的话说下来,凌却只觉得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心立刻沉入了冰窟。 凌光誉站在二太太身边,看向凌的眼神是少有的温和,他从灵前珍而重之地将一本厚厚的册子取下来,在上面认真地写下了几个字,又将册子交给了二太太。 二太太接过册子,将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一页纸递到凌面前,指给她看。 “今天,老爷就给你入了族谱,从今往后,你就正式是我凌家的女儿,排行第七。往后你可要谨言慎行,莫要丢了我们凌家的脸面。” 凌只觉得眼前的小楷如没头的苍蝇,在她脑海里飞来飞去,她看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只觉得胸膛里如同灌满了沉重的铅,压得她说不出话来。 二太太笑着收起了族谱,递给凌光誉:“瞧这傻丫头,欢喜得人都糊涂了。” 看着这个呆呆的女儿,凌光誉眉头微蹙,这孩子是怎么回事,入了族谱还一副傻样子,难道是反应迟钝? 凌努力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凌光誉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在外面流落了这么多年的女孩,今日终于得了嫡母亲口承认,在祖宗祠堂里入了族谱,这件事要是发生在任何人的身上,都会让人大喜过望吧? 可是凌的心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退回到人群,凌纵使把头深深地埋在胸前,仍然能感觉到四面八方飞过来的复杂眼神,其中最尖锐的,就是三太太的方向。 二太太,你这一招好狠! 就在这一刻,埋藏在凌心中一个多月的疑团终于迎刃而解。 难怪厌恶自己的二太太会意外地将她收留在府里,难怪会这么容易就让她入了族谱,难怪二太太会对她如此和颜悦色…… 这一切都是为了一样东西,银子! 只因为她是老太太临终前唯一守在身边的人,所以老太太的遗产就要着落在她的身上! 而她,就是二太太扔下的饵,是二太太转移所有人注意力的靶子! 二太太选在今天让她入族谱,就是为了那段意味深长的话,她是为了提醒所有凌府的人,老太太去世之前,只有凌在身边,所以老太太的事,只有凌最清楚! 说不准三太太今日在祠堂突然发难,也在二太太的预料当中,在三太太闹了那么一场之后,二太太再让她入族谱,就算是再不开窍的人,也会把她和老太太的遗产联系在一起! 凌始终低着头,牙齿紧紧地咬着嘴唇。 这深宅大院,真不是人呆的地方,她这样小心谨慎,竟然还是被二太太利用,成了她的替罪羊。 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院子,也不知道二太太有没有给三太太交代,她脑海里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发现塞得满满当当,一时静不下心来。 二太太已经出招了,她该怎么还击才能保护自己? 晚间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努力在本主留下的少得可怜的记忆中,搜索着关于凌老太太去世之前的画面,只可惜这个从小在庄子里长大的傻丫头根本没有那么多的心眼,除了痛彻心扉的感觉和嚎啕大哭的悲伤,她再也找不出半点儿关于老太太遗言甚至暗示的回忆。 凌烦躁地用被子捂住了头,这也太坑爹了吧,就算福尔摩斯再世,也找不出什么线索啊,难道她这次真的要被二太太玩死? 直到后半夜,凌才抵不住睡意,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此刻的她不知道,二太太会在她还没想出应对之策的时候,就给她一记快如闪电的后招。 次日一早,没等她起床,传话的小丫鬟就到了。 凌迷迷瞪瞪地坐在床边,还没来得及梳理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愣愣地看着笑容满面的小丫鬟。 “二太太说,从今往后,七姑娘就是府里的正头主子,一应份例跟二姑娘和六姑娘都是一样。姑娘进府这么久了,身边却只有一个丫鬟服侍,实在不像个样子,二太太已经替姑娘挑了几个丫鬟,待姑娘用了早饭就送过来。” 凌昨日入了族谱,还是当着凌府所有人的面,这是二太太给她的脸面,今儿又发话说凌的份例和嫡女都一样,寻常庶女哪有她这份尊贵?因此下人们对她越发恭敬讨好。 凌听了这话,心里只觉得叫苦不迭,原本以为二太太嫌弃她不愿管她,她也乐得只有小荷一个,主仆两个自由自在,想说就说想溜就溜,可是二太太忽然这么一下子,她美好的日子就算彻底断送了。 这哪是送丫鬟来伺候她,分明是送人来监视她! 第35章 十二只眼睛 凌刚刚吃完食不知味的早饭,二太太赏给她的丫鬟就到了。 陆妈妈是崔妈妈过世以后新提拔上来的,满脸都是掩不住的春风得意,进房就给凌行了个礼:“七姑娘好,奴婢给七姑娘请安。” 凌勉强笑了笑,站起身来:“妈妈辛苦了,坐吧。小荷,给妈妈看茶。” 陆妈妈笑着摆手:“不敢劳动姑娘,奴婢这次来是给姑娘送人的。”说着向外头唤道:“都进来。” 两个十五六岁的丫鬟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四个还未留头的小丫鬟,均是十岁上下的模样。 陆妈妈指着两个大丫鬟说道:“这是绿柳,十六岁,这个叫红莲,十五了,两个都是家生子,是老奴看着长大的,最是伶俐不过的。那四个小丫鬟就让姑娘给她们随便起个名字吧,平日里打发她们做点儿跑腿打杂的活,免得她们整日淘气。” 没等凌说什么,陆妈妈又指着绿柳说道:“这里头数你年纪最大,可要看着她们些,要是闯出祸来,丢了太太的脸,我头一个饶不过你。” 绿柳赶紧陪笑道:“妈妈教训得是,我们都记下了。” 陆妈妈这才回过头来,向笑得一脸僵硬的凌笑道:“这几个人在太太房里调教了几日,太太看着满意,才送过来给姑娘的。若是姑娘用着不好,只管跟奴婢说,奴婢拿大嘴巴子抽她们。太太还说,若是这几个丫头敢不听姑娘的话,就直接打发她们出去,回头再给姑娘换好的进来。” 事已至此,凌还能说什么,只有面瘫似的笑,虚伪地向陆妈妈道谢。 陆妈妈将小荷端上来的茶抿了一口,便放下茶盏起身:“若没别的事,奴婢就告退了。” 凌心里一动,亲自送了陆妈妈出来,待走到门口,见几个新来的丫鬟站得远远的,才从荷包里拈了一锭约二两重的银子,背过她们的视线,将银子暗暗塞到陆妈妈手里。 “劳动妈妈跑这么一趟,实在过意不去,这点儿小心意,妈妈留着喝杯茶润润嗓子。” 陆妈妈下意识地攥了攥手心,大大的一块硌得她手心发疼,脸上才露出几分喜色来,转瞬却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赶紧把银子塞回凌手中。 “姑娘说的这是什么话,做这些是奴婢的本分,姑娘太客气了,这个奴婢可不敢收。” 从来没有送钱还送不出去的时候,凌脸上的笑容一滞。 这、这是什么情况?难道这世界上还真有不偷腥的猫儿?还是这陆妈妈清正廉洁,对二太太忠心耿耿不肯受贿? 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凌自然也不好硬给,只得收起了银子,可是心头的疑问却不得不问:“妈妈,这几个人是送了我使唤的,那她们的身契……” 凌欲言又止,陆妈妈笑容不变,理所当然地说道:“姑娘还小,她们的身契自然是二太太替姑娘收着。姑娘放心,她们再不敢不听话的。” 看着陆妈妈扬长而去的身影,凌心里直想骂娘。 听话?听你妹的话! 这些丫鬟的身契都在二太太那儿,那她们是会听她凌的话,还是二太太的话? 二太太做事果然够绝,这么一条路都给封死了,还给了她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 没办法,谁让你年纪小呢?谁叫你是庶女呢?嫡母帮你管教丫鬟,替你操心琐事,你应该对嫡母感恩戴德才对! 再看陆妈妈那目中无人的模样,话里话外暗示着二太太对这些丫鬟很满意,那就是说,如果你使唤不动这些丫鬟,或者这些丫鬟不听话,甚至闯了什么祸,那都是你凌的问题,有功劳是二太太的,有罪过那是凌的。 回头看了看已经将小荷挤到一边,理所当然地接过房里活计的绿柳和红莲,还有正眼巴巴瞅着自己等着她赐名的四个小丫鬟,凌气得暗暗咬牙。 送丫鬟就送吧,还一送就送了六个! 这十二只眼睛,叫她怎么防啊?防不胜防啊! 凌几乎可以预见到,自己房里的绿柳和红莲,还有四个满院子跑来跑去的小丫鬟,基本上完全覆盖了她的所有活动范围,她的一举一动,实际上都在二太太的监控下。(..info无弹窗广告) 眼瞅着绿柳走到自己的床铺前,摆出一副要整理床铺的姿势,凌心头突地一跳,立刻走进房间。 “你们几个都过来。” 绿柳的手才伸到枕头边上,就听见凌的吩咐。 七个丫鬟,绿柳和红莲站得规规矩矩,后面一溜儿整齐的四个小丫鬟,衬托得小荷手足无措,连站都站得都不自在。 凌递给小荷一个鼓励的眼神,才向六个新来的说道:“原本是小荷一个人服侍我,我也习惯了,现在既然多了你们几个,说不得,咱们只好立个规矩,免得房里乱了套。” 没想到凌竟然是这个念头,绿柳和红莲都显得有些意外,两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色,齐齐低下了头。 “奴婢们都听姑娘的。” 凌微微颌首,先指着四个小丫鬟说道:“你们几个,就叫风儿,云儿,雪儿,霜儿。” 陆妈妈既然让她随便起个名字,她就随便起好了,反正这些人,她也不打算留多长时间。 从看见这四个小丫鬟第一眼起,她就知道,二太太的手段比她想象得还要高明。她在后院住了这一个多月,用小恩小惠收买了不少小丫鬟,绝大部分人都混了个脸熟,可是这四个她却从来没见过。如果二太太真的只是随便给她几个丫鬟的话,不可能恰好给她这么四个她连名字听都没听说过的小丫鬟。 连四个小的都是精心挑出来的,那两个大的就更不用说了。 既然知道二太太早就瞄上自己了,那么对二太太如此煞费苦心,凌也就不觉得意外了。到了这个时候,她反而冷静了下来。 你会演戏,我也会! 既然这几个是送来服侍她的,她就理所当然地接受下来好了,反正也是不用白不用。 只不过,下马威还是要给的,要不然这两个比自己还要大两三岁的丫鬟能服她管教吗? “太太把两位姐姐送来给我,两位姐姐定是出挑的,”凌笑眯眯地看着绿柳和红莲,点漆般的眸子划过一抹狡诈的光芒,“不知两位姐姐从前在太太房里都是做什么的?” 绿柳说道:“奴婢以前在太太房里做些针线上的活计。” 红莲则笑道:“奴婢没什么本事,只是跑跑腿,替太太传传话罢了。” 凌暗暗记在心里,脸上却丝毫不露,只说道:“我正好缺个针线上的人,绿柳姐姐,往后你多辛苦些。” 绿柳一时转不过弯来,下意识地应了下来。 凌又将目光转向四个小的:“你们几个可有学过针线?” 四个小丫鬟比绿柳和红莲活泼多了,凌话音刚落,云儿和霜儿就喜滋滋地跳了出来。 “回姑娘的话,奴婢学过一年针线。” “姑娘,奴婢会打结子,针线也会一些。” 凌显得很高兴:“如此最好,绿柳姐姐,云儿和霜儿就交给你了。眼看离中秋还不到两个月了,我手里能送人的东西还没着落呢,你带着她们两个,这两个月旁的事情一概不要你们做,只管在房里替我多多地绣些荷包,扇套,手绢,各色结子也都打一些,我要留着送人的。” 绿柳终于觉得有点儿不对劲了:“姑娘,奴婢是来服侍姑娘的……” 她是来伺候主子的,不是来做绣娘的呀!这两个月让她足不出户,只在房间里绣这些小东西,那回头二太太来问她凌的事,她要拿什么回? 凌却赶紧说道:“好姐姐,我也知道这样你实在太辛苦了些。唉,姐姐就当是可怜可怜我,帮了我这个忙吧。我从小在乡下长大,针线活儿是决计拿不出手的,若是到了节下被人笑话,我……我可怎么办……” 一边推心置腹地说着,凌一边已经是泫然欲泣。 不过是十三岁的小姑娘,又是进府没多久的,别人院子里丫鬟婆子一大堆,这些小事自然不用做主子的操心,可是凌却因为几个荷包扇套,还要对丫鬟说尽好话,生怕落人耻笑。 绿柳心里不禁一阵叹息,还在犹豫着,凌已经冲小荷使了个眼色,小荷便拿了两个小元宝出来,塞到绿柳手中。 “这十两银子姐姐先收着,缺什么针线材料,一定要挑好的买,莫让人觉得咱们小家子气。只求姐姐千万不要替我省银子,若是这些不够,只管再问我要。” 别说绿柳捧着银子愣在原地,就连红莲等人也是大吃一惊。 没想到这个无依无靠的庶女,出手竟然这么大方! 要知道在凌府,就算是二太太房里有头有脸的一等丫鬟,月例也不过是八百文钱,像绿柳和红莲这样的二等丫鬟,月例也就五百文,就算加上逢年过节的打赏,一年得的银子也没有十两银子这么多,她们又哪里见过这么多银钱。 云儿和霜儿顿时喜上眉梢,她们本是最底层的跑腿小丫鬟,到了凌这里,不但一下子得了针线上的俏活儿,而且主子转手就赏了十两银子!做荷包扇套手帕能用得多少材料,剩下的还不是都落入她们腰包了?就算银子在绿柳姐姐手里握着,那糖果瓜子糕点这些小零食,总少不了她们的吧? 红莲低了头不知在思索什么,风儿和雪儿则是一脸艳羡。 绿柳想了想,只得答应道:“是,奴婢一定好好做活,不辜负姑娘的嘱托。” 凌像是大松了一口气,向小荷笑道:“太太真是疼我,知道我这里缺人手,就送了绿柳姐姐这样的能干的人,我真是好福气。” 凌说得一派天真,似乎真的对二太太无比感激。 第36章 分而治之 见红莲站在一旁,似乎有些神色黯然,凌笑着转向她。 “一看便知道姐姐是个伶俐人儿,我有件事想要劳烦姐姐。” 红莲精神一振,赶紧上前几步,满脸堆笑地说道:“姑娘尽管吩咐。” 不过做几个荷包,绿柳就能得十两银子,那她是不是也能捞点儿油水? “小荷是我从庄子上带来的,心直口快,向来不大会说话,每每和人吵架,让我一点儿都不省心。” 一旁的小荷听见凌这样说,适时地做出又羞愧又不忿的模样,显然对凌府的下人心怀不满。 凌看得心里暗暗发笑,这小丫头也学精乖了,懂得审时度势,再不是一个月前刚进府那时傻乎乎的模样。 “这不前儿又跟厨房里的人吵了起来,唉,红莲姐姐,你是府里的老人了,你说,这厨房里的妈妈嫂子们岂是我们能得罪得起的?” 红莲听得连连点头,这内宅院里,厨房里的活儿油水最多,能在里头干活的都是有后台有门道的,相应的个个儿脾气大得很,除了正头主子谁也不放在眼里,哪个刺头敢得罪了她们,那就等着吃大亏吧! 凌叹了口气:“倒害得我这几日什么都吃不下,红莲姐姐,你在二太太房里当差惯了的,厨房那些嫂子们一定肯卖你的面子,往后这传饭的重任,可就要托付给你了。” 红莲被凌这么连哄带捧,心里不禁有些飘飘然,自然满口应承。 说完了正事,红莲正等着凌的赏赐,却看见凌已经转向了风儿和雪儿:“那以后院子里的活就交给你们俩了,记得用心当差。” 说完了这些,凌竟然带着小荷,直接进了书房,摆出一副我要抄经,非诚勿扰的姿态。 红莲愣住了。 这,就算完了? 说好的银子呢!? 让她去讨好厨房那些大姐大,难道就让她用一张空嘴去讨好吗? 再看一旁撅着嘴出去的风儿和雪儿,不情不愿地拎着扫帚在院子里胡乱划拉,红莲是真有点懵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同样是二太太派来的丫鬟,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她不知道,躲进书房的凌和小荷,此刻从窗户缝里看着她站在房间里呆若木鸡的样子,无声地笑得前仰后合。 直到看着红莲哭丧着脸出了房间,小荷才按捺不住地问道:“姑娘,同样是陆妈妈派来的人,姑娘为什么赏了绿柳,却不赏红莲呢?” 凌站起身,走到书桌旁边,示意小荷过来磨墨。 看来小荷果然学聪明了,一下子就抓住了问题的本质。 那四个小丫鬟就算再聪明,也不过是小孩子罢了,最重要的还是两个大丫鬟。 “小荷,我问你,若你是红莲,现在是什么心情?” 小荷娴熟地磨着墨,歪头想了想,说道:“那当然是不开心了,都是陆妈妈送来的人,凭什么绿柳一进来就能得个巧宗儿,我却只能去给人赔笑脸” 小荷猛地一抬手,一脸豁然开悟的表情,手中拿着的墨块差点儿甩了凌一身墨汁。 “奴婢知道啦!” 凌忍不住笑,用毛笔尾端点了点小荷的额头:“专心磨墨!” 绿柳比红莲年长一岁,模样端庄稳重,陆妈妈又当众确定了她大丫鬟的身份,想要打压她显然是不合适的,所以凌采用了捧的手段,因为不知道这两个丫鬟的性情和底细,她就索性先找个理由,让绿柳专心做针线,显示自己很看重绿柳,这样既拉拢了绿柳,又打压了红莲。 最重要的是,她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一下子就把二太太派来的有生力量打掉了一半。试想这一大两小的三个丫鬟每日要专心做针线,哪还有多余的时间偷窥她的私生活? 而红莲,看着就是个不安分的,凌问她们从前在二太太房里做什么活的时候,红莲虽然表面谦虚,实际上话里话外都一副得意的样子,能在二太太房里做上传话跑腿的差事,那都是八面玲珑的人,这样的人通常心气高傲,总觉得自己比人强,事事想抓尖卖乖,红莲从二太太房里跑腿传话的二等丫鬟,一下子被送到府里小姐身边做贴身大丫鬟,肯定是满腔斗志,想要挣个脸面,可是偏偏一进来就被主子轻描淡写打发了,更被一同来的绿柳生生比了下去,她的心情,那是典型的从天上掉到了地下,满心怀才不遇。(..info好看的小说) 这样一来,不管红莲和绿柳之前被二太太吩咐了什么,这两个人之间也必定了生了嫌隙的。有了嫌隙,那她们就会把更多的心思放在内斗上,而相应的,关注凌的精力就会被分散不少。 至于四个小丫鬟,跟红莲和绿柳的情况也差不多,本来都是一个起跑线的粗使小丫鬟,可是人家两个就因为学了几天针线,就能荣升在房里做活的高级地位,而剩下两个就得顶着大太阳扫院子打水,搞得灰头土脸,那心理落差必定是大大的。 十岁左右的小女孩,正是粗通人事却又不懂得收敛脾气的时候,回头看见人家在房里悠闲地喝茶吃果子做针线,自己在院子里晒得头顶冒油粉汗淋漓,不满腹牢骚才怪。 当年红楼梦里打得鸡飞狗跳闹得家宅不宁的戏份,不都是那些小丫鬟表演的么? 凌心里很期待,这两拨被她分而治之的大小丫鬟,未来会给自己的生活添上多少佐料。 小荷将砚台摆好,看着正端端正正抄经文的凌,突然又想起一个问题:“姑娘,您一出手就是十两银子,会不会……会不会太……” 小荷不知道用什么词,凌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不就是怕她太露富吗? 凌慢慢地写好手中的句子,停住了笔。 她之前一直小心翼翼,虽然腰缠万贯,可是那金票一直是贴身收藏从未动过,出售《王右丞集》得来的银子,大额银票只给过崔妈妈一百两,其余都没动过,小额的也都被她换成了散碎银两和铜钱,收买后院的小丫鬟一直都是用几文钱买来的的零食,就是生怕被人知道她很有钱,进而怀疑她的财产来源。 可是现在不同了,二太太既然已经要认定只有她才知道老太太遗产的下落,那她越扮穷,就只能越被人怀疑,倒不如大大方方的该花就花,该赏就赏。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何必白担了这个虚名儿不是? 打定主意,凌向小荷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放心,一切有我。” 小荷被她的自信和沉稳感染,也忍不住大大的点了点头。 凌重新执笔,一边抄经,一边思索着未来的出路。 院子里一下子多了这么多双眼睛,再想要出门可就难了,她得想个合适的借口。 …… 隔了几日就到了十五,头一日凌就让红莲去禀过了二太太,说要去庙里替老太太烧香,这年头烧香是个极好的借口,大户人家女眷想出门,一般都会拿这个当由头。 不出凌所料,二太太很痛快就答应了。 表面上看,二太太是鼓励凌为老太太尽孝,可是凌知道,这几天自己一直足不出户,二太太派来的几个大小丫鬟想下手也无处下手,所以二太太一听说凌要出门,立刻一口答应。 人家都憋了好几天了,总得给人家创造点儿机会不是? 凌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得干干净净,带着小荷正大光明地出了门。 至于这些丫鬟要怎么翻,又怎么把东西恢复原样,那就不是她操心的事了。 这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内城门口马车排起了长队,显然要出城烧香和游春的女眷不在少数。 看着黑压压的人群和车队,凌不禁感叹,没想到到了古代,竟然还能赶上堵车这种新潮事儿。 对于她来说,时间就是金钱,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肯定不会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百无聊赖的等车上,看了眼抱着马鞭昏昏欲睡的车夫,凌向小荷招招手,附耳吩咐了几句,才扬声说道:“小荷,前面有个茶馆,你去买两笼热糕来。” 小荷会意,大声应了下来,临下车时,凌又叮嘱道:“记得一定要刚出锅的,若是没有,多等一会儿也无妨。” 车夫听着主仆的对话,不禁撇了撇嘴,吃糕就吃糕吧,还非得要刚出锅的,不过是个庶出的丫头,竟然还这么矫情。 小荷快步去了,果然过了一顿饭的功夫才回来,手里拎着两个油纸包。 凌向小荷使了一个眼色,小荷便将一个纸包递给车夫:“大哥,这个是姑娘给你的。” 车夫一惊,下意识地直起身子,再抬眼迎上笑靥如花的小荷,一时竟愣住了。 他不过是个臭赶车的,平日里府里的主子哪个肯正眼看他,就连主子身边的丫鬟小厮对他也是呼来喝去,可今儿这位七姑娘竟然还买糕给他吃? 怔怔地接过还冒着热气的纸包,车夫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小荷笑道:“姑娘说了,大哥一早就赶车出门,怕是连饭也没吃过,先用些糕点垫垫饥,待出了城再寻个馆子用饭。” 车夫更加受宠若惊,连连摆手:“不不不,不敢当!小的谢过姑娘,谢过姐姐。” 小荷笑眯眯地上了车,随手放下了帘子。 看了眼已经打起精神赶车的车夫,小荷故意将手中的纸包翻得哗啦啦响,一边低声把打听来的消息说给凌听。 “姑娘,我问到了两个经纪,他们手里有几处院子要出让,价格也公道,只不过置院子这样的事,总要亲眼看过才好商量价钱,姑娘您看……” 第37章 意外得来的玉佩 凌点点头,拈了块糕放入口中。(..info好看的小说) 自从手里有了银子,凌就开始考虑置办产业,现在二太太派人把她的住处严密监视了起来,她就越发感觉到这件事的紧迫性。 只不过以她的身份,要购买大产业肯定是太招风了,她打算从小产业入手,再慢慢扩张。 现在银子不是问题,问题是,这名字该怎么写呢? 她可不是傻子,如果真的写凌的名字,那代表这钱是凌府出的,到时候如果穿了帮,以二太太的手段,肯定会毫不犹豫把产业划拉到自己手中,一分也不会给凌留,她才不会干这种冤大头的事。 马车缓缓走着,凌心里慢慢地盘算。 想是刚才那几块糕点的功劳,一路上车夫把马车驾得四平八稳,即使是坐不惯马车的凌,也觉得十分舒适。 走了一刻钟的功夫,车夫停了下来,谄媚地说道:“姑娘可是饿了?这家馆子的东坡肉做得极地道,姑娘要不要尝尝?” 凌和小荷相视一笑,小荷便替凌说道:“姑娘说,那就先歇歇脚吧。” 车夫大声地应了声“好嘞”,便飞快地下了车,凌听见车夫吩咐小二准备雅间,把一切都打点妥当,小荷才扶了戴着兜帽的凌下了马车。 没办法,谁让她在古代呢,大户人家没出阁的千金,一出门就得戴这种劳什子,即使是在酷夏闷得中暑,也不能摘下来,免得被人瞧见自己的花容月貌。 凌郁闷,还是扮丫鬟满大街跑的日子比较舒坦。 这家饭菜确实做得不错,凌却吃得气闷无比,窗子不能开,怕被人瞧见,房门更是锁得严严实实,连小二送茶水来,都是小荷隔着门接过来的。 凌用筷子一粒一粒夹起米饭送进嘴里,或许嫁了人,出门能方便点儿? 凌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嫁人!?她这个身体才十三岁,怎么就想嫁人的事了? 稀里糊涂地吃完饭,凌又戴上了那顶只能模模糊糊看到路的兜帽,小心翼翼地下楼。 出了饭馆的大门,凌突发奇想,不知道别人看到这样全副武装的自己,会不会觉得吓人呢? 似乎是在回答她的问题,她才下了台阶,就有一只黑乎乎的手冷不丁伸到了她的裙角边。 “贵人,您行行好吧!”看来她的模样不但没吓到人,反而让人一眼就确定了她的身份。 凌着实被吓了一跳,一旁的小荷立刻将她拉开,车夫则奋勇向前地冲上来,一脚将那小乞丐踢出去老远。 “哪来的叫花子,惊了我们姑娘,看老子不剁了你喂狗!” “等等!”凌小手抚胸,按捺住砰砰的心跳。她不是被那个小乞丐吓的,只是刚才那一刻,她一眼就看见他手心中攥着的东西。 事情发生得太快,只怕小荷和车夫都把这个小乞丐当成了要钱的,只有她才知道,那小乞丐是想把手里的东西卖给她。 也亏得他把手伸到她裙子边上,她才能通过兜帽的边缘,看清楚小乞丐要给她看的是什么。 “把他带到马车边上。”凌吩咐了一句,便扶着小荷的手向马车走去。 进了马车,她才一把抓下兜帽:“小荷,把他手里的东西拿进来,我要看看。” 小荷疑惑地应了,片刻便掀起帘子,将手中的帕子递给凌:“姑娘,这东西……有点脏。” 凌接过帕子,果然看见一块沾染了些许泥尘的玉环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 这玉环是由一只圆目怒睁的螭龙盘踞而成,质地细腻,雕工精湛,触手温和,色泽莹润,简单古朴的形状,透着大气贵重,凌只扫了一眼,就看出这是一件汉代的古玉。 在现代,玉器并不是什么稀罕的物件,可是从狭义上来讲,玉只是指昆仑山上所出的和阗羊脂玉,其中材质最珍贵的便是白玉籽,细腻莹白如凝脂者为上乘,这块玉的大小虽然只比凌的巴掌小一点儿,却正是最好的材质,再看着雕工,通体磨光,制作精致,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凌并非没见过世面的人,可是见了这块难得的宝玉也是爱不释手,她缓缓地抚摸着玉环,半晌才开口:“去问问他,这块玉他是从哪儿得来的?” 这玉的年代至少在汉代以前,这材质和图案也绝不是普通人能佩戴的,更不可能出现在一个小乞丐的手中。 最让凌不解的是,握着这块玉,她总觉得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种感觉十分的陌生,因为对她来说,如果她曾经见过这块玉,那么她一定不会忘记,若是没见过,她也不会有这种熟悉的感觉,可是现在她却觉得脑海里像是有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丝线,让她心痒痒的,却又找不到头绪。 不管怎么说,这块玉她是打算留下了。 小荷进来说了那乞丐的话:“他说是在城外小路上捡到的,在路边守了两日也没见人回来寻,又不敢拿到外面去卖,正好遇见姑娘,就壮胆子试了一试。” 凌略一思索,便想通了其中的原委。这块美玉看着便不是俗物,以这乞丐的身份,若是拿到古玩店里去卖,不被人打出来才怪,说不准还会被当做贼赃,把他扭到官府,这乞丐是打死也不敢去卖的。可是这东西寻常人家又消受不起,只能找机会卖给大户人家,这乞丐倒也聪明,怕找个富家公子被人强抢了去,守了几日只选择了凌这个只带着个小丫鬟出门的千金小姐。 凌点点头,淡淡地问道:“你打算卖多少银子?” 马车外头的小乞丐听了这话无异于天籁之音,忙凑近车帘说道:“姑娘真是好眼光,这可是个好东西” 话未说完就被车夫不耐烦地推搡到一边:“瞧你这一身的臭泥,别熏坏了我们姑娘!” 乞丐也不恼,只是讪讪地笑:“姑娘有眼光,就给……就给小的一百两银子吧!” 听得出来,这个要价也是他下了半天决心才说出口的。 果不其然,他话音未落,就被车夫一记大嗓门吼了回去:“你说啥?我说小叫花子,你可真是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凭它是什么好东西,你也敢要这么多银子?滚滚滚,老子没工夫跟你闲磕牙儿!” 凌坐在马车里微笑不语,看来早上那几块糕还真是给力,车夫还念着自己的好呢,话里话外地帮衬着她。 那乞丐等了几天才找到这么个买主,哪里肯轻易放弃,忙陪笑道:“大哥别恼,那、那请姑娘出个价儿吧,只是别让小的太亏了,小的还有八十岁的老娘等着养活……” 车夫被乞丐的话逗乐了:“我说小子,你才多大的年纪,有二十吗?嘴上还没长毛呢,还八十岁的老娘,莫不是你娘六十岁才生了你?” 凌没细听外头的调侃,从荷包里掏出几个元宝来,想了想又冲小荷招招手:“把你口袋里的碎银子给我。” 小荷赶紧把荷包摘了下来,凌把元宝和碎银子都用帕子包好,从车帘内扔到外面。 “这里差不多有六十两,都与了你吧。记住先用碎银子买身衣裳换上,再拿元宝做点小买卖,别再讨饭了。” 她心细,怕有人发现一个乞丐身上有大锭银子,到时候反给他招了祸事。 只是那乞丐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清楚她的吩咐,见一包沉甸甸的银子丢出来,早已喜出望外地抢了过去:“多谢姑娘,多谢姑娘!姑娘真是仙女下凡,观音再世,小的回去一定日日给姑娘烧香,祝姑娘早日找个文武双全的好夫婿……” 听他后面的话说的越来越不像样,凌只觉得耳朵根都烧了起来,赶紧吩咐车夫快走。 凌根本猜不到,这块意外得来的玉佩,还真的跟她穿上了姻缘线,这是后话不提。 从城外烧香回来,照例又等了许久才进城,待凌回到凌府,都快到了二门上锁的时候了。 托二太太的福,凌府里内外宅界限分明,每天晚上都要巡视一遍院子,再将二门从里面上锁,除非走了水才会开。内外宅若是要传话传东西,便只开了上面的小窗,外人是绝对进不来的。 凌带着小荷进了内院,看门的婆子便将二门上了大锁,自去一旁的抱厦里守门。 虽是夏日,晚间已起了凉风,看着黑暗中摇曳不定的花草树木,凌不禁加快了脚步。 这个时候早就传过了晚饭,各房都关了大门各自歇息,二太太治家甚严,无事不得到处乱走,此刻偌大的花园子里,竟然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小荷也有些怕黑,紧紧跟在凌身边,主仆两个低了头快步赶路。 “快!这边走!” 一个突兀的声音在前面响起,虽然已是极力压低,在寂静的夜里却显得格外刺耳,凌和小荷顿时双双吓了一跳。 借着黯淡的微光,凌见小荷张开嘴,似乎想要出声,赶紧一把捂住了她的口。 这个时候还在园子里逗留的,十有八九是做些见不得人的事,她可不想被人发现。 凌拉着小荷一闪身,藏在了路边的花丛里。 远远的两个黑色的人影走了过来,前面那个柳肩细腰,身子窈窕,虽然看不清楚服饰,却是个女子无疑。 可是后面那个人影个子比那女子高了近一个头,肩膀宽阔,脚步沉重,明显是个男人。 这个时候,内院里怎么还会有男人!? 的脚步声渐行渐近,缩在花丛里的主仆两个一动不动,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女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听起来比刚才要清晰得多:“……你怕什么?我不是跟你说过了,这个时候再没人出来的,你只管放心。” 这女子的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感受到小荷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发着抖,凌把手伸过去,握住她的手,以示鼓励,自己则尽量放低身子,继续听着两人的谈话。 第38章 一对儿野鸳鸯 “我怎会怕?只不过是心疼你夜夜辛苦……” 不知那男子做了什么,只听见女人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随即便娇羞地说道:“瞧你猴急的样儿!连这一会儿也等不得了?” 那男人似乎又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太低,凌听不清楚,只听见女子羞涩却愉悦的笑声,越来越远,似乎往临水阁的方向去了。(..info无弹窗广告) 凌凌乱了,这是神马情况,自己不小心撞到了一对儿野鸳鸯? 只是,那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怎么那么像凌慧兰!?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确定这一男一女已经走得远远的,凌和小荷才顶着一头的花瓣站起身来。 小荷似乎吓得腿都软了,手死死拉着凌的衣角,哆哆嗦嗦地说道:“姑、姑娘……现在怎么办?” 她虽然比凌大,却毕竟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女,又哪里遇到过内院里这样的腌事? 凌定了定神,扯住小荷向自己的住处走去,压低声音道:“先回去再说。” 小荷失魂落魄地跟在凌身后,回了房。 绿柳还在灯下做着活计,见凌回来赶紧起身迎接:“姑娘总算是回来了,奴婢让人做了银耳粥,还在茶炉上热着,姑娘可要用些?” 凌点点头,丫鬟多倒也有丫鬟多的好处,此刻见自己房间里整整齐齐,回来茶水被褥都是现成的,凌终于有了点儿主子的感觉。 绿柳端了粥进来,放在桌上,说道:“姑娘累了一天,喝了粥早点儿歇息吧。” 凌心里有事,淡淡应了句便打发绿柳出去了。 小荷关上房门,给凌打水净面,凌见她的手还在微微发颤,不禁叹了口气,低声说道:“你可看清楚刚才那个人是谁?” 小荷的手猛然一抖,再也握不住水壶,只得把水壶放在地上,一双惊魂未定的眼睛看着凌,苍白的嘴唇嗫嚅着,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只看小荷这副模样,凌便猜到了几分。 若是寻常的丫鬟媳妇子,小荷也不至于吓成这样。 “你看清楚了,真的是二姑娘?” 听到凌这句话,小荷再也站立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眼泪忍不住地往下掉。 “姑娘,奴婢……奴婢好害怕。” 大晚上的,凌府内院竟然有男人,而且还是跟凌慧兰孤男寡女,往临水阁那边去了,再联合她听到的那几句不堪入耳的话语,就算小荷不通人事,却也猜得出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凌沉默了半晌,才拉了小荷起来。 “今天晚上的事,你就当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就把它生生烂在肚子里,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告诉别人,你记住了吗?” 小荷脸颊带泪,拼命地点头。 别说是她,就连凌也觉得有几分后怕。如果真的被人知道她撞见了凌慧兰与男人偷情,只怕二太太连她也不会留。 不过是个庶女,哪里比得上嫡女的名声重要? 亲祖母过世还不到两个月,凌慧兰就做出这样的丑事,这要是传出去,凌家的脸面就彻底完了。 更何况,凌慧兰是已经订了亲的! 小荷默默地服侍凌睡下,吹熄了灯,才和衣卧在窗下的榻上。 黑暗中,凌的思路越发清晰,难怪凌慧兰的气色看起来那么容光焕发,原来是得到了爱情滋润。她倒也不是傻子,知道选临水阁为偷情的地点,那里两面邻水,一面是花园,地势开阔,若有人接近很容易就会发现,而另一面则是假山和树林,完全是个隐蔽和逃跑的上好场所。 只是,这样的事又能瞒多久?若有一天,纸包不住了火,事情又该如何善后? 凌缓缓闭上了眼睛,这事如果传出去,只怕连她也会受到连累。古代就是这点不好,一个女孩做了丑事,全家的名声都完蛋了。 她到底该怎么做呢? …… 日子波澜不惊地过了好几天,凌按兵不动,暗暗观察凌府的动静。 一切正常。 看来凌慧兰还是很小心的,竟然没有被人发现。 是啊,要不是她那天正好回来得晚,恐怕连她也不会知道,每天晚上在凌府内院,还会有这样活色生香的事情上演吧。 见没什么异常,凌提了几天的心,才总算是放了下来。 不过很快凌就知道,对她来说,平静的日子注定是一个奢望。 这日凌正在抄经,院子里忽然响起一个尖锐的声音。 “嫌不好,你怎么不去?整日里嫌弃这样嫌弃那样,也不知道谁给你惯的毛病!” 这是红莲的声音。 凌眉头微蹙,搁下了笔。 小荷虽然压低了嗓门,却也显得很恼火:“你吵什么吵?不知道姑娘在抄经吗?惊扰了姑娘,你吃罪得起吗?” 她不说还好,一说红莲越发拔高了声调,几乎是在喊了。 “怎么着,还不许我顶嘴了?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个庄子里的村姑,也敢对我指手画脚!我告诉你,想欺负到我头上,你趁早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也不配!?” 小荷的身份尴尬,虽然是凌的贴身丫鬟,却出身农庄,若不是凌一力提拔,这伺候主子的活还真轮不上她,红莲仗着自己是家生子,又是二太太赏下的,早就看小荷不顺眼了。 “别以为姑娘给你脸,你就把自己也当成半个主子了!姑娘还没说呢,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了?嫌厨房送的鸡汤不好,你有本事,你自己去说啊,少拿我当枪头,这些日子我吃的排头还少么?”红莲这些日子憋了一肚子火,索性一股脑地冲小荷嚷了出来,“人家的奴婢穿金戴银吃香喝辣,我还得拿笑脸贴人家的冷屁股,欺负人是不是?谁又比谁尊贵多少,凭什么倒踩了我到泥里头!” 小荷被红莲抢白得面红耳赤,她嘴皮子不如红莲利索,又怕吵到凌,急得伸手把红莲往外推:“你要嚷就出院子去嚷,别在这儿鬼叫,让人听见,还以为谁欺负你了呢!” 红莲一把拍开了小荷的手:“姑奶奶自己有脚,不用你推!你当我不敢出去嚷么,我偏满院子嚷嚷去,到时候看丢谁的脸!” “回来!”一记冰冷的厉喝,阻住了红莲的脚步。 不知什么时候,凌已经站在了房门口。 就连小荷也从没见过她如此冷酷的样子,凌一袭淡青色春衫,头上只挽着了个家常髻,脸上一丝脂粉也无,粉面含威,临风而立,却显得冰肌雪骨,令人望而生畏。 红莲下意识地说道:“姑娘。”脸上适时露出几分委屈来。 小荷则不安地站在一边,一副做错了事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 凌冷眼瞧着这两个丫鬟,缓缓走到院子中间。 “出了什么事,也值得大呼小叫一番,你们眼里可还有我这个主子!?” 小荷慌忙跪了下去,红莲却脖子一梗,显得很不服气:“姑娘言重了,奴婢不过是和小荷讲几句道理,可当不起目中无主的罪名。” 凌冷笑,红莲果然是个精明的,几句话就把自己的责任推了个干干净净。 这个丫鬟真当自己是个好糊弄的? 她在院子里扯着脖子叫唤了半天,不就是想敲打自己吗?也真难为她忍了这么多天才发作。 凌走到红莲面前,打量了她半晌,才说道:“说来说去,你不就是嫌我给你安排的差事不好么?” 一句话戳中了红莲的心事,她微微低了头,目光不敢与凌对视,说道:“奴婢哪里敢挑姑娘的不是,只不过,奴婢是二太太派来服侍姑娘的” 凌打断了她的话:“你记得就好,你是来服侍我的,不是来当副小姐的!” 素手一抬,指向院子里扫地的风儿和雪儿,疾言厉色地喝道:“你不想去厨房给我传饭,可是想跟她们两个一起扫院子?” 某些人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跑个腿传个话的差事也嫌累,那让你去做粗使,看你还抱怨不抱怨!? 红莲被凌疾言厉色的样子吓得倒退了几步,眼中浮出几点水花:“姑娘,您处事不公!奴婢哪里不如小荷,姑娘为什么不用奴婢服侍,莫不是怕” 她不服,她就是不服!自己这么精乖伶俐,凭什么要被那个庄子里的丫头生生压过一头?她比不过绿柳也就罢了,可是小荷,她实在是不服! 凌的眸子陡然缩紧,这个红莲,还真是一张利嘴! 只不过,一张嘴能让人平步青云,却也能让人万劫不复! 盯着一脸不忿的红莲,凌不怒反笑:“我怕?你倒是说说看,我怕什么?” 红莲咬紧嘴唇,下面的话却再也不敢说出来了。 她虽然胆子大,却终究不是个蠢货,无论凌的身份再怎么低贱,她也是二太太亲口承认的主子,就算再给红莲十个胆子,她也不敢把话说得太绝了。 凌深深地看着红莲,红莲的反应,再一次印证了她的猜测。 这几个丫鬟,果然是二太太派来监视她的,二太太大概是生怕这些丫鬟不知道该做什么,特意叮嘱她们要格外注意凌的一举一动,尤其是金钱方面的动向。 凌想起自己叠得干干净净的床铺,想起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书架,想起绿柳和红莲每日勤勤恳恳打扫的花瓶摆件…… 她们,找到“罪证”了吗? 难怪陆妈妈要绿柳来管教这些丫鬟,红莲果然是个沉不住气的。 既然这样,她索性就再添一把火。 不再搭理撅着嘴的红莲,凌向厢房叫道:“绿柳,你出来。” 始终无声无息仿佛什么都没听见的绿柳,这个时候才应声出来:“姑娘有何吩咐?” 凌淡淡一笑:“陆妈妈把她们都交给你管教,你说,红莲做错了事,该如何责罚?” 迎着红莲陡然抬起的犀利眼神,绿柳不禁踯躅了起来。 第39章 挨罚 七姑娘这招明显是挑拨离间,把本打算隔岸观火的她硬生生给拽进了战局。 照直说?红莲和她都是二太太派来的大丫鬟,凭什么她就能够决定红莲的处罚?红莲本就是个不安分的,这么一来她俩的关系势成水火。 偏袒红莲?凌这样子摆明了是要收拾红莲,要是她替红莲说情,不但起不到任何作用,反而会让凌怀疑自己。 什么也不说?凌可是她们实打实的主子,自己装聋作哑半天已经引起了她的不满,否则怎么会忽然点名把她叫出来,要是到了这个节骨眼,她还想推脱责任,那红莲的今天就是自己的明天。 绿柳思索了片刻,才低眉顺眼地说道:“奴婢……全听姑娘安排。” 她转了个弯才算想明白,凌这是要借着红莲立威,自己和风雪云霜四个丫鬟,不过是要看杀鸡的猴子罢了。 她要说什么并不重要,只需要摆出一个卑微的姿态,确立凌主子的地位就够了。 见绿柳识事明白,凌才点点头,冷冷地说道:“红莲,你现在就去院子里跪着,不跪足两个时辰不准起来吃饭。” 红莲猛地一挺身子:“姑娘……” 绿柳当机立断地拉了红莲一把:“还不赶紧谢过姑娘!” 红莲狠狠甩开了绿柳的手:“要你管!?” 都是一起来做奴婢的,绿柳连句求情的话也不肯替自己说,不就是怕自己得宠,风头盖过她吗?这个时候还要装好人,她才不领情! 看到这副情形,连凌也忍不住为红莲叹气,这不是不识好人心吗? 红莲冲着凌的背影大叫:“姑娘要奴婢死,也该让奴婢死个明白,奴婢到底做错什么了,为什么要罚奴婢?” 说着还不忘狠狠地瞪了小荷一眼,凭什么只罚她一个人,要罚,应该两个一起罚才公平! 凌顿住了脚步,却没回头,更没解释,只是扔下了一句话。 “不想挨罚也可以,你自己回陆妈妈那儿吧。” 一旁的绿柳叹了口气,凌这话说得就重了。她们是陆妈妈送来的,凌叫红莲回陆妈妈那里,这是要撵了红莲出去了。 红莲却还没想明白这其中的缘由,竟然真的忿忿地出门去了。 去就去,当她愿意跟着一个不得宠的庶女过日子吗?要是能借这个机会离了这个破地方,她还求之不得呢! 看着红莲决绝而去的背影,绿柳想了想,终究还是忍住没有追上去,而是跟着凌进了房。 “姑娘别生气,红莲那丫头就是心直口快了些,晚些奴婢让她来向姑娘请罪。” 凌淡淡地点点头,绿柳是个聪明稳重的,又识大体,这一点比红莲强多了。 到了传晚饭的时候红莲还没回来,倒是风儿传了陆妈妈那边的消息过来。 “……陆妈妈打了红莲姐姐二十个手板子,说要打发她去杂役房,是红莲姐姐的嫂子进来求了半日情,陆妈妈才答应让红莲姐姐回来做事,说要是她再不听姑娘的话,就直接叫人牙子进来发卖了她。” 风儿想是吓着了,结结巴巴地说完了这些话,看向凌的眼神也带了几分畏惧。 凌没说什么,叫小荷给了她两个铜板,打发她出去了。 事情的发展跟她预计的差不多,陆妈妈刚刚顶上崔妈妈的位置,正打算新官上任三把火,红莲就好死不死地撞了上去。要是旁人的奴婢,陆妈妈或许还不好拉下脸来责罚,可是这红莲是她亲自送到凌这儿来的,红莲犯错,她于情于理都正好可以收拾她一顿,既可以树立自己的威信,又讨好了表面上很得二太太宠的七姑娘。 这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只有红莲见事不明,撞上了枪口。 这个丫鬟,白长了一张巧嘴,却没长一个聪明的脑子。 到了晚间,果然看见红莲回了院子,低着头蹩着脚,慢慢地走进了凌的房间。 “姑娘,奴婢知道错了。”红莲进房就跪倒在地上,没受伤的手抽出帕子擦拭着眼睛,“奴婢是油脂蒙了心,竟然敢跟姑娘顶嘴,惹得姑娘生气,连小荷姐姐也受了连累,只求姑娘给奴婢一个改过的机会,奴婢往后一定好好服侍姑娘。” 凌心里微微地纳罕,这改得也太快了吧? 她原本以为依红莲的性子,至少也要等几天才能寻思过味来,或者等主子气消了再来赔礼,可是没想到红莲倒利索,受了罚直接就回来请罪了。 凌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主儿,便缓和了脸色说道:“你能想明白,那便最好了,先起来吧。” 红莲抽泣着站起身,凌又吩咐小荷:“去拿点儿伤药来给红莲。” 事情毕竟是因为小荷而起,这样一来,也好让两个丫鬟缓和一下关系。 红莲跪下磕了个头,才起身接过小荷手中的药。 看到红莲受伤的手被包得严严实实,凌心头微微一动。 “你受了伤,这几日就不要做事了,好生将养着,待身子好了再上来服侍。” 红莲千恩万谢,抹着眼泪出去了。 小荷在她身后关上房门,松了口气:“菩萨保佑,这位主儿往后可算能安分些了。” 这院子里的三个大丫鬟,小荷自不必说,是一心一意服侍凌的,绿柳性格稳重,又被凌安排了成日只做针线不用出门,也是个省事的,只有红莲牙尖嘴利,又不服气小荷,每每寻衅生事,这回红莲吃了亏,想来能安分一段日子。 可是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先不说红莲态度转换得太快,只是她才受了伤,怎么这么快伤口就包扎好了? 陆妈妈为了杀一儆百,是在二太太的院子里责罚的红莲,那头的丫鬟就算跟红莲关系再好,在这个风头上也不敢关心红莲,红莲伤的是右手,若是自己包扎的伤口,只用一只手怎么也包不了这么妥帖。 听风儿说,红莲的嫂子是在后院做事的,给她求了情就忙忙地出去了,可是红莲这伤口,显然是被人细心地包好的,那么这人是谁?为什么敢在陆妈妈狠狠地责罚了红莲以后,还敢出面帮助红莲?她又说了什么,怎么能劝得一向心高气傲的红莲对凌做小伏低? 在红莲回来之前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凌扶着发胀的太阳穴,心里暗暗悲叹。 是自己神经太过敏感了吗?可是在这个古代宅院里,处处都是陷阱,处处都是阴谋,她不得不多加小心。 想了半天,凌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叫小荷过来叮嘱了几句。 小荷有些诧异地答应着,随即便出去了。 看着小荷的背影,凌叹了口气。 但愿一切都是她杞人忧天吧! …… 由于院子里多了这么多双眼睛的监视,凌不得不关起房门专心抄经,她对自由生活的满心向往,对古代奋斗的雄心壮志,不得不暂时搁浅。 这个夏天格外的炎热,这年头又没有冰箱空调,凌每日关在狭窄闷热的书房里,只觉得无比憋屈,因此当二太太派人来传话,说要带她出门做客的时候,她几乎乐开了花。 请客的是工部赵尚书夫人,赵府和凌府关系亲密,在赵家长子与凌慧兰定亲之后,赵夫人和凌二太太更是来往频繁,本来两家都准备要选日子给孩子成亲,谁知道中途却出了凌老太太过世这么一件事,结果喜事只好先行搁置。 知道了赵府和凌府这么一层关系以后,凌不禁心里犯嘀咕,不知道与凌慧兰夜夜私会的,会不会就是赵府的公子呢? 很快,凌慧兰就用行动回答了她的疑问。 在去赵府做客的头一天晚上,忽然传来消息,凌慧兰在花园里扭伤了脚,疼得连床都下不了,更别提出门了。 后院里一片忙乱,给凌慧兰请跌打郎中,翻找伤药,闹腾得阖府皆知,二太太臭着一张脸,看什么都不顺眼,连一向受宠的凌慧芷也不敢说笑了。 可是无论二太太的脸色怎么难看,凌慧兰无法出门却是铁板钉钉的事,二太太心情很差,二房里几位小姐个个如履薄冰,生怕触了她的霉头。 次日一早,小荷就赶紧把凌从睡梦中摇醒,看着外面蒙蒙亮的天光,凌睡眼惺忪地问道:“几点了?” 听到她无厘头的问话,小荷有些发愣,更下死劲地摇晃着她:“姑娘快醒醒,奴婢是小荷啊!” 凌强打精神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才回过神来:“嗯……什么时辰了?” 小荷飞快地把漱口的茶杯递给她:“姑娘快起来吧,马上就到卯时了!” 凌端着杯子一脸苦瓜相,还没到卯时,换算成现代时间就是才四点多,小荷把她叫起来干什么啊? 见凌捧着杯子发呆,小荷帮忙把茶杯送到她嘴边:“今儿是姑娘第一次跟着太太出门,可千万别迟了!姑娘先漱漱口,风儿马上就把水打回来了,奴婢这就去给姑娘找衣裳。” 说实话,小荷实在是个贴心的丫鬟,虽然出身农庄,却十分聪明伶俐,府里的规矩学得飞快,凌的事情都是她亲手打理,处置得井井有条。 洗了把脸,又从风儿手中接过帕子狠狠地搓了几把,凌终于恢复了清醒。 看着小荷从衣柜里一件一件倒腾着自己为数不多的几件衣裳,凌终于忍不住开口:“……有必要这么麻烦吗?” 小荷冲她翻了个白眼:“姑娘这可是第一次出门,无论如何也不能丢了府里的脸面,否则太太那里……” 看了眼还杵在地上的风儿,小荷转了话头:“姑娘您看,这两件衣裳要穿哪件?” 第40章 做客 看着小荷一手提着一件衣裳,凌也有些难以取舍。 现在是敏感时期,按理说她们还要为凌老太太戴孝,但是去人家做客,总不能穿着孝服去吧,可是打扮得太鲜艳了,又会被认为没有家教。 再说以她的身份,既不能丢了凌府的脸,又不能盖过了嫡女的风头,这个度还真不好把握。 本以为现代女人出门就够麻烦的了,没想到古代女人出门更麻烦。 侧着头斟酌了片刻,凌指着一件水蓝色云纹素绫月华裙说道:“就它吧。” 一旁的绿柳适时上前,从小荷手中接过衣裳:“奴婢服侍姑娘穿衣。” 小荷看向凌,见凌点点头,才将衣裳交给绿柳,自己则去梳妆台前寻找相配的首饰。 凌站起身,绿柳替她把衣裳穿上,风儿打下手。 自从红莲被责罚了一顿以后,这几个丫鬟明显乖巧了许多,绿柳更是不肯越雷池半步,多余的话一句也不多说。 从凌个人的角度来讲,她还是很欣赏绿柳的,只可惜这丫鬟是二太太的人,是敌非友。 凌坐在梳妆台前,小荷将挑好的首饰依次放在桌上,等着凌的决定。 银海棠珠花簪,水晶步摇,荷叶白玉钗,四蝶穿花碧钿,凌想了想,把水晶步摇和白玉钗挑出来放回首饰盒,示意小荷开始梳头。 待小荷开始梳头,凌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她要早早把自己叫起来。 凌还没有及笄,平日里大部分只梳个垂髫即可,可是现在要出门,发型就要认真地梳,这年头又没有发胶喱这些定型的东西,只有层层的发油抹上去,稍有不慎就要一切重头开始。 直到外头天光大亮,凌的脖子都僵硬得不会动了,发型总算大功告成。 草草吃了几口粥,凌就带着小荷出门,直奔二太太的院子。 凌慧萍也才刚刚到,她身量比凌高一些,这日穿了件莲青色曳罗靡子长裙,头上戴着梅花银簪和珍珠步摇,越发显得清丽娴静,两人相视一笑,算是打了招呼,便静静地等在院子里。 凌慧芷则是稍后一会儿才到的,与凌慧萍和凌相比,她的装扮要精致得多,一袭秋香色刻丝并蒂莲纹浣花锦春衫,发髻上插着一对白玉嵌红珊瑚珠双结如意钗,鬓边拢着蕉叶碧玲珑翡翠流苏,腕上戴着羊脂玉白银缠丝双扣镯,耳垂缀着蓝宝石南洋珍珠耳环,显然是大大用了一番心思。 看着凌慧芷身上叮叮当当的一大串,凌低下头,掩住嘴角的笑意。 这位嫡出小姐是生怕自己盖不过两个庶女的风头,小小的一个人,竟然弄了这么一身披挂,也不嫌累得慌。 凌慧芷扫了一眼低着头的凌慧萍和凌,精心妆扮过的小脸一扬,满是骄傲的神气。 庶女终归是上不得台面的,看看这两个,打扮得也不过比家里的丫鬟略体面些罢了,怎比得过自己的神气。 少顷,房门打开,二太太扶着陆妈妈的手走了出来。 这回连凌慧芷也低了头,三个姑娘齐齐请安问好。 二太太眼窝有些发青,显然昨夜没睡好,脂粉涂得厚了些,稍稍掩饰住了脸上的倦色。 她的眼神从凌慧萍和凌的头上扫过,略略一顿便转过了目光,待看见凌慧芷,不由得微微皱了皱眉头。 “芷儿过来。” 凌慧芷赶紧走到二太太身边,笑着说道:“母亲--” 话没说完,只见二太太一扬手,把她头上的白玉红珊瑚如意钗摘了下来,随手递给陆妈妈。 “哪个丫头给你挑的钗,这点子事也做不好,立刻打发了出去,不许再进二门。”面无表情地说完这句话,二太太便向外走去,凌慧萍和凌赶紧跟上。 亲祖母去世还没过三个月,就敢戴着红色的钗满街招摇,被人看见了少不得又要遭耻笑。(..info) 凌慧芷脸上的笑顿时消失了,她抬手摸了摸空荡荡的发髻,终究还是不敢反驳二太太,只得跟在众人后门出了门。 凌越发低下了头,出门做客的好心情完全被小心翼翼的提防所取代。 这回心情不好的人不止一个二太太了,又加上了一位嫡小姐。她一个庶女,还是万事小心为妙。 一路无话,待到了赵府,沉闷的气氛才算是略有缓解。 赵夫人看着比二太太和气多了,带着两位小姐亲自等在二门,二太太的马车一到,她就迎了上来。 “好些日子没见了,二太太近来如何?” 赵夫人笑眯眯的亲切慰问,二太太僵硬的脸色终于浮上几抹春风。 “多谢夫人记挂,这些日子事情多,也没来拜见夫人,却是我的不是了。” 两人携手寒暄了几句,二太太见赵夫人看向正在下车的凌府小姐们,赶紧说道:“说来真是不巧,昨天兰儿在花园子里扭伤了脚,实在出不得门,今儿没能过来,还托我替她向夫人问好呢。” 赵夫人略有些失望,只得问道:“兰姑娘伤势如何?可请郎中看了?” 二太太说道:“郎中说不曾伤了筋骨,只是要静养十天半个月,不能下床走动。” 赵夫人忙吩咐身边的丫鬟:“去把前儿刚得的两瓶南洋红花油拿来,回头给兰姑娘送去。” 二太太少不得道了谢,两人向府内走去。 这边赵府的两位小姐自然担起了招待凌等人的责任,一个年纪略小的圆脸姑娘向凌慧芷笑问道:“你我总有三四个月没见了吧,怎么你多了个妹妹,也不给我们介绍介绍?” 凌慧芷向来不大会掩饰自己的脾气,一早上受了二太太的冷脸,还没消气,这边又听见人家问起凌,越发地没好气:“一个庶出的丫头罢了,谁理会?你愿意理她,自己去问她好了。” 圆脸姑娘热脸贴了个冷屁股,笑容略微一滞,只是身为主人又不好翻脸,倒真的走到凌身边问道:“我叫赵锦屏,你呢?” 凌看了眼凌慧芷那张跟二太太如出一辙的的臭脸,笑着答道:“我叫凌,排行第七。” 赵锦屏向凌慧萍打了个招呼,便引着两人进府,那边臭脾气的凌慧芷则跟着另一位赵府小姐同行。 赵府比凌府略大些,里面的设计则偏向苏州风格,沉稳中带了几分精致婉约,很是值得一看。凌慧芷之前跟着二太太来过几次,凌慧萍也是见过的,只有凌年纪最小,又是第一次来,却也是目不斜视的稳重样子,倒让赵锦屏多看了她几眼。 宴客的地方设在一处水上回廊,水池不大不小,池中散着几簇或白或粉的睡莲,水波袅袅,微风吹来岸边隐隐约约的花香,让人倍觉神清气爽。 回廊上几处转角都设着精巧的凉亭,其中最大的亭子便是宴客的地方,这里位置高,放眼望去,水上的风光一览无余。 赵夫人携着二太太落了座,赵锦屏却引着凌等人去了临近的亭子,笑道:“这也是母亲的意思,怕长辈在座,没得倒拘束了咱们,倒不如分开坐。来来来,她们说她们的,咱们乐咱们的。” 凌含笑落了座,在这里虽然不用与二太太同坐,可是这边却比那边低了些,虽然听不见说话声,可是只要二太太一斜眼睛,照样将她们的举动看得清清楚楚。 席间已坐了几位大户小姐模样的女孩,均是十几岁的模样,赵锦屏将几位依次介绍过了,才将手指向最后一位女孩:“这是霍府的三姑娘,闺名青鹿,最是和气不过的人,你们多亲近亲近。” 凌心里微微一动,却听见一旁的凌慧芷惊异地向那女孩看去:“定国公府的?” 霍青鹿微微一笑,对凌慧芷的唐突并不以为意:“叫我青鹿就好。” 定国公府如今深得圣上宠信,风头正盛,是京城名门贵胄争先拉拢的对象,凌想起第一次见到霍焰时,黄山说起凌光誉向霍焰百般巴结的样子,对定国公府倒多了几分好奇。 没想到这样显赫的人家,养出的女儿却是一派温和恬然的模样,从霍青鹿的身上看不出一丝傲气和冷漠,有的只是端庄的举止,和善的谈吐,十足是大户千金贤良淑德的典范。 凌心里不自觉地拿她和霍焰做比较,真看不出来,霍焰那么一个冷冰冰周身布满了生人勿近气息的家伙,竟然有一个让人如沐春风的温柔妹子。 她甚至好奇地想知道,这位霍青鹿小姐,是否也练过武术?也不知道她身手如何,会不会轻功呢? 凌正在自行脑补霍青鹿小姐表演水上飘的样子,忽然听见霍青鹿向自己问道:“以前没见过凌家七姑娘呢,妹妹今年多大了?” 凌赶紧正襟危坐,努力示范着崔妈妈曾经教导过的端庄姿势,低眉顺眼地答道:“我今年十三岁了。” 霍青鹿笑道:“妹妹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宴席吧,别紧张,在座的都是姐妹,没人会笑话你的。” 凌礼貌地笑了笑,很清楚地听到凌慧芷那边传来鄙夷的冷哼。 姐妹?就算是自家姐妹,也照样会笑她不误。 凌很清楚自己的本分,一个庶女不需要伶牙俐齿,八面玲珑,只要中规中矩,不要丢了自家太太的脸面,那就是上上大吉了。 所以她早就想好了,自己出来做客,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一切平平安安就好。 可是很多时候,不是她想要不出错,就不会出错的。命运马上就会告诉她,什么才叫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会塞牙,坐在家里不动弹都会被星星砸中脑袋。 第41章 意外?陷阱? 或许是觉得凌太紧张,霍青鹿向身后的丫鬟招了招手:“儿妹妹的茶凉了,你过来给她换一盏。” 那个穿着青牙掐缎比甲的丫鬟忙走上前来,殷勤地给凌换茶,一旁的赵锦屏笑道:“霍姐姐可是嫌我家丫头做事不伶俐?倒叫自家丫鬟给儿妹妹换茶,知道的说是你不把自己当外人,不知道的,还当是我这个主人家疏忽大意,连杯茶也看不见呢!” 赵锦屏说得痛快,忍不住掩口笑道:“反倒叫客人带来的丫鬟服侍,叫我娘知道,非得大耳刮子抽我!霍姐姐只顾着心疼儿妹妹,怕她喝了凉茶,难道就不心疼我挨罚?” 一番话说得几位姑娘都笑了起来,席间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霍青鹿也不恼,只是抿嘴微笑,一脸的娇嗔:“偏就你一个人话多,儿妹妹还一个字儿都没说呢,你这里有的没的说了一车的话。自家照顾不好客人,还编排我们的不是?到哪儿去说也没这个道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笑着,显然是亲昵非常。 一旁的凌慧芷半天无人理会已是憋了一肚子气,见人家笑得高兴,自己却插不下话去,更是烦躁,回头又看见凌微笑不语,忍不住就下力拧了她一把:“笑笑笑,就知道笑!人家给你倒茶呢,连个谢字也不会说?难不成你也成了锯嘴的葫芦!” 凌刚要起身向霍青鹿说几句客套话,就冷不丁挨了这么一下,下意识的躲避,一时身子重心不稳,竟然撞上了正在倒茶的丫鬟,还带着些许热度的茶水哗地洒了大半边的衣裳。 这下众人皆是一惊,霍府丫鬟更是大惊失色,忙忙地跪倒在地:“都是奴婢的错,求姑娘恕罪!” 凌心里过意不去,赶紧伸手相扶:“没事没事,你快起来” 这边霍青鹿也忙站起身过来查看:“妹妹怎么样,有没有烫到?” 赵锦屏已经回头吩咐丫鬟去寻老獾油来,一时席间忙成一团。[..info超多好看小说] 赵夫人那边的亭子听到动静,也命丫鬟过来询问,丫鬟问明了何事回去禀报,稍后便传凌二太太的话来:“……凌二太太说,若是七姑娘觉得身子不适,就派人先送姑娘回府。” 在外人面前,二太太永远是慈母的温柔模样,即便是对一个庶女,也是细心体贴的。 见自己不过被洒了点水就闹成这样,凌也觉得不好意思,忙起身说道:“不妨事,只是湿了衣裳而已,请赵夫人和太太放心。” 她确实没伤到,说来还要感谢那些发明了古代衣裳的裁缝们,即使是三伏天也要把女人包得密不透风,那茶水本就不是很烫,再加上隔了层布料,根本没有任何杀伤力。 再看霍府丫鬟仍旧跪在地上发抖,显然是怕极了,凌忍不住出言安慰:“我真的没什么事,你先起来再说。” 霍青鹿难得的沉下了脸,斥责那丫鬟道:“平日里看你伶俐,才带了你出来,怎么反倒闯出这么大的祸事?若是伤了儿妹妹,叫我心里如何过意得去?” 丫鬟吓得眼泪扑簌簌地掉,一个劲地磕头谢罪:“奴婢知罪,奴婢该死!” 身为受害人的凌自然赶紧劝道:“青鹿姐姐别怪她,是我自己没站稳撞上她的,跟她没关系。何况我又没伤到……” 此时一阵河风吹来,凌衣裳被茶水泼得透湿,此刻受了风吹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接下来的话也说不下去了。 霍青鹿狠狠地瞪了那丫鬟一眼:“糊涂的东西,还不快去服侍儿妹妹换身衣裳!害妹妹着了凉,看你可吃罪得起?” 说着又和颜悦色地向凌说道:“妹妹先去把衣裳换了,顺便看看伤到了没有,若是烫着了,赶紧叫人请郎中来。” 早已被众人的大惊小怪弄得浑身不自在的凌巴不得这么一声,立刻应了,随着霍府丫鬟出了亭子。(..info) 那丫鬟想是对赵府很熟,转了几个弯就带着凌和小荷到了一处客房:“七姑娘先进去稍候,奴婢这就去取衣裳来、。”说完便行了礼退下。 凌和小荷是第一次去人家做客,没有带换的衣裳,霍府丫鬟见小荷没带着包袱就明白了,此刻应该是去取霍青鹿的衣裳来。 小荷推开门,跟在凌身后进了院子。 这是一个幽静的小院,院墙下种满了一人多高的竹子,正房窗下则是各色叫不出名字的花花草草,随着微风摇曳不定,散发着阵阵沁人心脾的芳香。 主仆两个刚刚走到院子里,就听见身后的院门咣啷一声关上了。 凌一惊,回头却看见一个小厮模样的人飞快地掩上了大门,架上了门闩。 小荷作势就要冲上去:“什么人!?” 凌却看清楚了那人的样子,心里更是惊讶莫名,她一把拉住了小荷,低声道:“等等!” 这时那小厮已经关紧了房门,转过身来,竟然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小荷想了片刻才蓦地叫出声来:“黄山?” 黄山冷着一张脸,似乎谁欠了他八百吊钱似的,见了凌只是哼了一声,便冲正房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我们公子有话要问你。” 凌一头雾水的转过身。 正房门口的台阶上,不知何时已经立着一个黑色的身影,这么热的天,霍焰竟然还是穿着一袭墨色长衫,头上的墨玉冠泛着冰冷的光芒,刀凿斧削般的俊脸一丝表情也无,随着他的出现,整个院子的温度骤然降低了许多。 小荷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明显色厉内荏地叫道:“你们要干什么……” 凌也想问这个问题,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算上这次她也只是第三次见到这位冰山美男,第一次她假装捉蝴蝶,第二次他把她从马蹄下救出来,算来算去,她好像不欠他钱吧?现在弄这副阵势是要干什么,怎么跟刑讯逼供似的? 心里迅速筹划着,凌很快断定,不管是从体力还是势力上来讲,她都远远不是霍焰的对手,倒不如静观其变,看对方到底想要干什么。 清了清嗓子,凌露出一个面瘫似的微笑:“这个……敢问霍公子,找我有何贵干?” 面具脸终于有表情了,霍焰微微皱了皱眉头,似乎没想到对着自己,这小丫头竟然还笑得出来。 胆子倒是不小! 冷冷地扫视着凌,霍焰声音如冰刃:“把我的东西还来。” 凌是真懵了,这位主儿是不是喝多了,找她要什么东西? “我……霍公子要什么东西?” 一旁的黄山忍耐不住,蹭的跳了出来:“你装什么蒜啊?我们公子的玉佩,不是在你手里吗?” 凌俏脸一沉:“什么玉佩,我不知道。” 一个小厮也敢冲她横眉立目?定国公府也太欺负人了吧! 霍焰开口,照例是毫无温度的声音:“那个小乞丐卖给你的。” 凌恍然大悟:“那块玉佩……是你的?” 难怪她会对那块玉佩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上次霍焰把她从马蹄下救出来,在她面前绝尘而去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她曾经见到过他腰间的玉佩。 只是这时间太过短暂,她对玉佩的印象也太过模糊,以至于拿到玉佩,她竟然完全没想到会是霍焰的。 看着她讶异的神情,黄山不屑地撇了撇嘴:“装得可真够像的,要不是你认出是公子的玉佩,怎么可能花那么多银子买下来?” 一个庶女罢了,一年的月例加起来也没有六十两银子吧,要不是别有用心,怎么会花大价钱买下来? 没理会黄山自以为是的歪理,凌纳闷地问道:“你的玉佩,怎么会在小乞丐手里?” 霍焰薄唇紧抿,显然是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提起这事,黄山更是生气:“你还好意思问?要不是你爹求公子办事,公子不好推脱,怎么会借口去城外巡防?要不是一路奔波辛苦,又怎么会丢了祖传的玉佩?公子费了多少心思才找到那个乞丐,又花了多少时间才查到是你买了去,你还明知故问,啧啧啧,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一个比一个不要脸!” 霍焰丢了玉佩,黄山跟着着急上火了好几天,好不容易找到了,却又是在凌府小姐的手中,此刻黄山对凌家充满了愤怒,压抑了几天的怒火熊熊燃烧,一股脑烧到了凌身上。 凌才听了个大概,小荷早已按捺不住,立刻冲上来护在凌身前,一手指着黄山,一手叉着腰,怒冲冲地骂道:“狗仗人势的东西,你说谁不要脸呢?” 有人应战,黄山自然毫不客气,针锋相对地叫道:“你说谁是狗!?” “谁答应我就说谁!”小荷和凌主仆情深,如今看一个奴才指着凌骂早就不爽了,“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敢骂我们姑娘,信不信姑奶奶我掰了你的狗牙!” “有本事你来啊!”黄山指着自己的脸向小荷挑衅,“还真当自己是小姐了,我就不信了” “黄山!”霍焰一声断喝,把黄山接下来的话生生打断。 “公子”黄山撅着嘴,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退下!” 又一声沉喝,黄山心不甘情不愿地后退了几步,还不忘狠狠地瞪了小荷一眼:“哼,好男不跟女斗!” 不理会黄山和小荷横眉冷对的模样,霍焰缓缓走到凌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身高的优势让他看起来浑身充满了压迫的气息。 “说吧,要多少银子你才肯卖?” 听到这么一句话,凌顿时涨红了脸。 从黄山的骂声里,凌大约猜到了事情的始末,说是巧合也好,阴差阳错也好,自己无意中买到了霍焰的玉佩,这是不争的事实。可是让她难以忍受的是,这个男人竟然以为她是故意买了他的东西,然后再狠狠敲他一笔。 他把她当成什么人了?! 第42章 唯女子和小人难养 凌承认,她喜欢古玩,喜欢各种精美的宝贝,可是她更明白一个道理,君子爱财,取之以道,就算她再喜欢一件东西,也绝不会为了得到它而做出违背良心的事。 她也是有原则的好吗!? 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深邃得望不见底的男子,凌渐渐冷静了下来,在他的虎视眈眈下,她竟然还能问出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这个局,是你早就设好的吧?” 她不过是个小小的庶女,平日里出门都难,想要见她更是不易,霍焰竟然会利用赵府的关系,将她引到这里来。 她还奇怪,为什么身份贵重的霍青鹿会对自己另眼看待,殷勤慰问,原来是别有居心。 真是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现在想起来,要不是凌慧芷正巧掐了她一把,恐怕那丫鬟也会找机会把茶泼到自己身上,好有借口将她引到这里和霍焰见面。 想到这里,凌真想仰天大笑,这些贵人们习惯了弯弯绕绕,连问她一句话都要绕这么大个圈子,也难怪人家会认为自己故意收了霍焰的玉佩,当做奇货可居呢! 见凌拆穿自己的西洋镜,霍焰竟然点了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不这样安排,怎么能见到你?” 见这男人如此大言不惭,凌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真不容易,为了引她出来竟然这么大费周折,凌很想问候问候他,你这么煞费苦心,你家里人知道么? 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霍府丫鬟显然也是个托儿,取个衣裳去了这么半天,她身上的水都快被吹干了,取衣服的人却还没有回来。 见她百般推脱,霍焰不耐烦了:“你到底要多少银子?” 黄山探出头来,鄙夷地撇嘴:“你不就是想要银子吗?要多少给你就是!赶紧着,我们公子还有事要忙呢!” 凌很想骂娘,难道她脸上刻了“财迷”两个字吗?满口银子银子,你们定国公府财大气粗,就想用银子砸死人吗? 你忙,姑娘我还忙呢!还不是被你设计到这儿来,受你们侮辱!? 凌觉得自己就像不小心掉进了陷阱的小兽,满心地不自在,看着霍焰高高在上的嘴脸,她心里陡然升起一个恶作剧的念头。.info[] 白瓷儿般的小脸扬起一抹春风般的微笑,凌笑盈盈地看着霍焰,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要银子。” 这句话一出口,院子里陡然安静了。 黄山一脸不敢置信,而霍焰的眸底,则多了几分不明的意味。 “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听到她的声音,黄山的脸上露出一抹恍然,随即便被愤怒所取代:“喂,你别太过分” 霍焰深深地打量着凌,冰冷的眼睛渐渐收紧:“告诉你爹,他求我的事,霍焰断不肯应!” 凌一愣,转瞬才明白他的意思,想起第一次在假山后面偷听到的谈话,凌再次有一种爆粗的冲动。 他以为自己是受凌光誉的指使,想用一块玉佩胁迫他答应凌光誉求他的事? 娘希匹的,不是财就是利,真把她当成卑鄙小人了! 她真想掰开这个臭男人的脑袋瓜,看看里面除了这些个阴谋诡计,还有什么糟烂东西!? 粉唇紧抿,凌顿时沉下了脸:“霍焰,别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凌府的事,我不会插手,更不会用玉佩的事威胁你。” 这回轮到霍焰纳闷了,冰冻了半天的脸,终于浮起一抹不一样的神情,他皱紧眉头,疑惑地打量着凌:“那你要什么?” 凌伸出一只手指摆了摆:“我还没想好,放心,不会跟什么朝廷大事有关。” 霍焰这才松了口气,看起来,这不过是小姑娘的把戏,跟他之前设想的倒是有所差别。 看着霍焰犹豫的脸色,凌不客气地叫道:“喂,你到底答应不答应?” 黄山怒道:“你说的这是什么嘛,就算你说的跟朝廷的事没关系,可是如果你要为难公子怎么办?如果你让公子钻狗洞,难道公子也要钻?” 凌昂首:“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再说,你不是说那块玉佩是什么祖传之物吗?如果真的那么珍贵,就算付出点儿什么代价也是应该的!” 或许是祖传之物四个字打动了他,霍焰再不迟疑,果断地点点头:“好,我答应你!” 黄山大惊:“公子!” 霍焰一伸手:“东西拿来!” 凌拍了拍身上,笑眯眯地说道:“公子真是的,到这里来做客,我怎么会带玉佩出来呢?” 停顿了片刻,凌侧着头,揶揄地看着霍焰:“我又不知道会在这里遇见霍公子,要不然,我肯定会带来的呀!” 这是在讽刺霍焰设计将她引到这里来,霍焰俊脸一沉,不理会她的插科打诨:“那你什么时候给我?” 凌故意做思索状:“唉,我出个门也不容易,等下次吧!什么时候霍公子安排好了,恩恩,就像今天这样,什么时候我就把玉佩给公子带来。” 几句话说得黄山都扭过脸去,假装不在意,霍焰更是薄唇紧抿,冰冷的俊脸看不出表情。 掸了掸还有些潮湿的袖子,凌作势向外走去:“不过下次,公子记得提前通知我一声,我胆子小,禁不起吓的。” 不理会后面磨牙霍霍的两人,凌示意小荷打开院门:“我得回去好好想想,可不能浪费霍公子的承诺啊……嗯,钻狗洞倒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凌摇头晃脑地出了门,和强忍着笑的小荷一路走远。 哼,叫你骗我,玩不死你! 院子里,黄山盯着凌和小荷的背影,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难怪人家都说唯女子和小人难养也,这位凌姑娘也太……公子,现在可怎么办?” 霍焰不答,看向凌的眼神捉摸不定,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事情,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 凌带着小荷往外走去,没等走到亭子,就遇到了二太太派来寻她们的丫鬟。 “……太太刚得的信,家里来了亲戚,太太说要先回去了。” 凌应了声知道了,便去席间与众人告了别,特意多看了霍青鹿几眼,不得不说,霍青鹿还真是人不可貌相,与凌说话时候依旧笑意盎然,看不出丝毫的心虚。 当着众人的面,凌自然也不好和霍青鹿算账,反正罪魁祸首又不是她,霍焰在她这里也没讨到什么好处,这笔账以后再算不迟。 二太太带着她们急慌慌回了凌府,凌才知道,让二太太推了准亲家的宴席而匆匆赶回来的亲戚到底是谁。 “……一路上顺风顺水,竟然早到了几日。老二媳妇,我住的院子可收拾好了?” 偏厅里上座坐着一个年约六十岁左右的老太太,身上穿着件褐红色团寿花纹斜襟罗衫,红光满面,身形微丰,说起话来底气十足,显得很有精神。 她身边立着一个身着鹅黄色春衫的女孩,年约十四五岁,长挑身材,面容白净,看起来十分秀丽文雅。 二太太笑道:“姑老太太放心,早就收拾好了,还是您从前住着的景澜阁,那边安静,离我的院子不远,有什么事也方便些。” 又拉过姑老太太身边女孩问道:“这可是湘姑娘?几年没见,出落得越发好了。” 姑老太太笑着轻推了那女孩一下:“这几年倒多亏了她,这孩子心细,什么都帮我想着,我算是享福喽!” 二太太忙不迭地夸奖:“湘姑娘真是个孝顺孩子。” 一边说着,一边就招手叫凌几人上前:“过来见过你沈家表姐。” 几个女孩都是相仿的年纪,沈湘又是个性子温和的,即使是心情不好的凌慧芷也挑不出什么来,一时彼此见礼。 见沈姑老太太打量着凌等人,二太太少不得又说了凌慧兰扭伤了脚不能出来的事,又特意指着凌说:“那是前不久刚刚入了族谱的老七,从小在老太太身边长大的。” 提起老太太,沈姑老太太明亮的眼神不禁黯淡了几分:“上次见嫂子还是七八年前的事,没想到竟然是最后一面了。” 二太太陪着落了几滴眼泪,唏嘘了几句人生无常之类的话,便适时掉转了话头:“姑老太太这次来可要多住些日子,老爷时常惦记着您,我也盼着多跟您说说话呢。” 沈姑老太太也不客气,指着沈湘笑道:“行,不过咱们有言在先,可别让我这宝贝孙女受了委屈。” 二太太笑道:“姑老太太又拿我开心了,我家女孩多,湘姑娘只管放心住着,平日里多跟姐妹们亲近亲近,定不会嫌闷的。” 说笑了一会儿,二太太便亲自安排沈姑老太太和沈湘住进了景澜阁,凌等人借机纷纷告辞。 已近申时,正是一天最热的时候,连树上的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凌和小荷折腾了一天,只想赶紧回房补个午觉,因此脚步匆匆。 进了院门,小荷就扬声道:“姑娘回来了,风儿雪儿,快去打水来。” 叫了两声,才看见两个小丫鬟揉着眼睛从厢房里走出来,脚下还打着晃,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小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什么时候了还睡呢,还不快去打水!” 把打着呵欠的两个小丫鬟撵了出去,小荷扶着凌回房。 才走到门口,却听见房门嗒地一声响,从里面开了。 凌吃惊地抬起头,却看见红莲正站在门口,一脸地谄笑:“姑娘回来了,快进来凉快凉快。” 别说是凌,连小荷都疑心起来:“你在房里做什么?” 第43章 猜忌 红莲走到桌旁,麻利地给凌舀了一碗汤水,笑道:“天太热,奴婢怕姑娘中了暑气,早早就让厨房预备了酸梅汤,一直冰着呢,姑娘快喝一碗。[..info超多好看小说]” 凌接过酸梅汤喝了,果然一股凉意直达心底,身子顿时凉快了许多。 红莲又给凌盛满,顺手也给小荷盛了一碗,捧了过去:“还有好多呢,姐姐也喝一点,去去暑气。” 看着红莲殷勤的样子,凌就算心里疑惑,也不好直接询问,便给小荷使了个眼色,两人对刚才的事绝口不提。 红莲又接过风儿雪儿送进来的水,和小荷一起服侍凌洗了脸,才退了出去。 小荷一边替凌褪去外面的衣裳,一边忍不住问道:“姑娘,您说红莲刚才在房里……到底在干什么?” 这也是凌的疑问,这个时候大家都在睡午觉,红莲却出现在自己的房里,主子不在家,她在主子房间里干什么? 凌可不相信红莲真的是一直在给自己看着酸梅汤,凌是出门去赵府做客的,正常的话本该晚上才回来,要不是沈姑老太太突然加驾到,她根本不会提前回家,红莲又不是傻子,这种情况下给她预备什么酸梅汤? 凌靠在榻上,倦意却跑得无影无踪,她想了想,叫小荷过来,低声吩咐道:“你去问问风儿……” 经过这段日子的考察,四个小丫鬟里属风儿还算老实,小荷也时常支使她做些杂事。 过了约莫一顿饭的功夫,小荷回来了。 “……风儿说,绿柳和红莲头晌午都出去过,云儿和雪儿去了后院,绿柳是午饭前回来的,红莲回来得最晚,问她吃过午饭没有,她说吃过了,然后大家都歇午觉,她就不知道红莲和绿柳都做什么了。” 凌点点头,自己手下这几个丫鬟都不过是十几岁的女孩子,主子出门趁机溜出去串串门也是正常的,只不过红莲…… 她总是觉得红莲有什么不对劲,比如上次被细心包扎过的伤口,比如今天她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自己房里,比如她是在哪里吃过了午饭…… 凌越想越不放心,终究还是命小荷出去,打听好确切的消息。(..info无弹窗广告) 待小荷把消息带回来,凌就彻底睡意全无了,因为这个消息,实在是太让人心惊肉跳了。 “绿柳头晌儿去陆妈妈那里说话了,说了什么奴婢不知道,只知道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就出来了。云儿雪儿去后院寻要好的小丫鬟说话,还要了点头油。红莲……”小荷咬了咬下唇,压低了声音,“红莲去了六姑娘房里,听说和晴烟在房里说了大半日的话,中间晴烟还出来叫小丫鬟去厨房添两个好菜加一壶酒,送到房里吃。” 小荷气得两眼冒绿光,难怪红莲不在自己院子里吃饭,合着跑到外面背着主子吃酒去了。 凌记得,晴烟是凌慧芷的贴身大丫鬟,今天出门她还奇怪,凌慧芷怎么没有带晴烟出门,原来是留她看家。 按理说红莲跟谁关系好,和谁一起吃酒,跟凌没什么关系,可是结合这些日子红莲的怪异举动,再加上二太太那边的各种试探,就不由得凌不疑心了。 她宁可做什么都多留个心眼,也不敢安慰自己这一切只是个巧合。 可是就凭着这莫须有的罪名,也没法定红莲的罪啊?不过如果就这么留着她,指不定又要闯出什么祸来。 凌思前想后,半晌才拿定了主意。 “小荷,跟我走。” 绿柳正坐在房里绣帕子,冷不丁听见房门一响,抬头就看见凌带着小荷走了进来。 “姑娘?”绿柳慌忙放下了绣绷站起身来,“姑娘怎么来了?这房里乱得很……” 凌笑着点点头,示意绿柳放心,自己则随手拿起绣绷,看了看绣了一多半的海棠花,向小荷道:“好鲜亮的活计,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精致的帕子呢!小荷,你去叫红莲也进来瞧瞧。(..info无弹窗广告)” 小荷答应着出去了,凌坐在桌旁,饶有兴致地看着针线簸箩里的各色针线。 绿柳站在地上,显得有点紧张:“姑娘过奖了,这都是奴婢的本分……姑娘可要喝茶?奴婢这就去倒水……” 凌摆摆手,这时小荷和红莲也走了进来,凌拿起几个荷包,一边看一边夸奖,红莲见了,自然更是卖力奉承,几乎把绿柳的荷包夸得天上少有地上全无。 说了几句,凌才装作不经意地向绿柳问道:“绿柳姐姐,上次给你买针线的银子可还够吗?要不要再添些?” 感受到身旁红莲隐隐冒着寒光的眼神,绿柳忙道:“还有好多呢,姑娘不必挂心。” 凌点点头,放下手中的荷包,笑道:“你们跟着我的日子还不算长,或许不知道我的性子,你们问小荷,我是最不肯苛待下人的,你们若是有了难处,只管跟我说,千万别委屈了自己。” 绿柳和红莲一时有点摸不着头脑,只得低头应了。 凌垂下眼帘,纤巧的手指慢慢地摩挲着一根打着珠络的结子,似乎随意地说道:“我刚才收拾东西,发现盒子里少了张银票” 两个丫鬟这才明白凌的意思,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没等凌说完就双双跪倒在地上。 “姑娘明察,这种腌的事绝不是奴婢做的!” “奴婢对姑娘忠心耿耿,就是给奴婢一万个胆子,奴婢也不敢做这样的事” 看着两个急赤白脸表忠心的丫鬟,凌不急反笑:“看你俩吓得,我又没说是你们做的。” 话虽这样说,凌却丝毫没有让她们俩站起来的意思,依然是不紧不慢的语气:“不过是一百两银子罢了,丢了也没什么,我只不过是怕我不说话,倒被人以为我是个糊涂的,日后变本加厉,就不好了。” 绿柳和红莲吃不准凌的意思,只是跪着不敢应声。 凌继续说道:“我也知道,太太把你们给了我,却是委屈了两位姐姐。在太太跟前就算做个二等丫鬟,只怕也比跟着我有脸面些。这些日子让两位姐姐受了委屈,都是我的不是。” 凌说得越低声下气,两个丫鬟越听得胆战心寒。 丢了银子不是应该把院子里的丫鬟婆子都捆起来挨个暴打吗?怎么凌却像是根本没这回事似的,反而还到丫鬟的房里道歉,这、这位姑娘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 绿柳结结巴巴地说道:“姑娘说这些话,奴婢……奴婢实在是折受不起。” 红莲也慌忙说道:“服侍姑娘是奴婢的福气,奴婢绝不敢有任何不满,能服侍姑娘这么好的主子,奴婢是修了八辈子的福……” 凌摆摆手,示意她们不要再说了,自己从袖子里掏出一对虾须银镯子,让小荷各给了绿柳和红莲一只。 “你们是太太房里出来的人,自然不会做这样的事,没得倒为了一百两银子丢了太太的脸。”凌笑得云淡风轻,“我信你们,这两个镯子你们收着,平日里替我多留心院子里的动静,若是查到是谁偷了那张银票,我赏她一对儿金耳环。” 拿着镯子,绿柳和红莲终于放下心来,道了谢站起身。 听凌的意思,似乎是对她们很放心,只当是院子里门户不严,被外人摸进来偷去了银票。 只不过…… 捏着硬邦邦的银镯子,想着凌亲口承诺的金耳环,两个丫鬟忍不住偷偷打量了对方一眼。 绿柳想的是,自己虽然是大丫鬟,这些日子却一直在房里做针线,进凌房里的机会屈指可数,凌不是个糊涂人,对自己自然是一万个放心,那她怀疑的就是红莲了。 再想想下午红莲还趁大家歇午觉的时候独个儿进了凌的房间,那她的嫌疑是不是最大的?更何况前几日红莲还因为凌的缘故被打了一顿手板子,对主子怀恨在心也是人之常情,说不准就是她偷拿了那张银票…… 红莲则琢磨着,凌丢了银票,直接就进了绿柳的房间,那明摆着是怀疑绿柳了,自己一早就去找晴烟,后晌才回来,这小半日,绿柳一个人在家里做什么了? 这丫头向来仗着自己针线好,装出一副稳重清高的模样,骨子里说不准是个怎么龌蹉的人,如果是她偷了姑娘的银子…… 冷眼看着各怀心事的两个丫鬟,凌微微一笑,起身离去。 “两位姐姐都是一等一的聪明人,这件事,就拜托两位姐姐了。” 留下两个彼此提防的丫鬟,凌带着小荷扬长而去。 关紧房门,小荷才一脸疑惑地问道:“姑娘真的丢了银票?” 凌笑着摇摇头。 自从知道二太太派了这些丫鬟监视她,她的银票和宝贝就一直藏得严严实实,这几个丫鬟又不是美国情报局出来的,怎么可能翻得到她的银票。 小荷大大地松了口气,却还是十分不解:“那姑娘为什么要……” 为什么要跟绿柳和红莲说自己丢了银票,为什么要唱出这么一场戏? 看着凌鼓励的眼神,小荷试探着问道:“姑娘是想挑拨她们?” 院子里一共就这么几个丫鬟,小荷自然不必说,肯定是没有嫌疑的,那四个小的连进房的机会都少得可怜,就算最得力的风儿,进房也只是打水擦地,哪有独处的机会,更别提偷银票了。 这么说,嫌疑最大的人就是绿柳和红莲。如果让她们彼此猜忌,二太太派来监视凌的有生力量将会进一步削弱。 望着窗外渐渐黑下来的天色,凌的神情看起来有几分高深莫测。 “不只是这一个原因。” 第44章 礼分贵贱 小荷疑惑地看着凌,她真的越来越难猜测到姑娘的心意了。 凌拿起桌上的果子,自顾自吃了起来,显然不打算再继续说下去,小荷只得满腹疑虑地退出了房。 到了晚间,小荷才带了个面生的丫鬟进来:“湘姑娘打发人来,给各位姑娘送东西。” 那丫鬟穿着件家常的青色比甲,举止言谈看着十分得体,进房就给凌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奴婢素馨,给七姑娘请安。” 凌笑道:“快起来吧。红莲,去给素馨姐姐倒杯茶。” 素馨忙谢过,将手里的东西捧了起来,道:“我们姑娘说,初次见面,也不知道七姑娘都喜欢什么,这里不过是些小物件,七姑娘留着玩吧,莫要嫌弃才好。” 见素馨如此谦恭,凌便让小荷接了东西,自己则向素馨笑道:“湘姐姐实在是太客气了,我还没给湘姐姐送见面礼呢,倒偏了她的好东西了。” 素馨垂着双手,笑道:“七姑娘说笑了,我们姑娘还要叨扰府上一段日子,还请七姑娘多多照拂。” 凌脸上带笑,也不接话,向小荷递了个眼色,小荷会意,拿出一锭碎银子塞到素馨手里:“姐姐走了这半日,实在是辛苦了,这里是我们姑娘一点儿心意,姐姐留着买果子吃吧。” 素馨握着手中的银子,不禁微微一惊,想要推辞,小荷却像是早料到了她的举动似的,拉着她的手不许她松开,素馨推辞不过,只得给凌施了一礼:“奴婢谢过七姑娘厚赏。” 恭敬地垂着头,素馨心里却暗暗吃惊,这个其貌不扬的庶女倒是大方得很,之前去给二房两位嫡小姐送礼,也不过只赏了几十个钱,庶出的那位五小姐赏了个小荷包,这位最小的庶女竟然出手就是一锭银子,倒让她不由得刮目相看。 人不可貌相啊,看来这个凌府,水还真是够深的。 打发了素馨,小荷才拿着沈湘送来的礼盒,打开给凌看:“姑娘您瞧。.info[]” 盒子第一层放着四朵堆攒得十分繁复的头花,第二层则是些扇坠,流苏,络子等物,虽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却胜在奇巧精致,让人看了爱不释手,第三层则是一套湖州的笔墨纸砚。 凌点点头,这些礼物不值多少银子,却一看便是花了心思准备的,送给庶出的小姐,既不会张扬又不会显得失礼。 小荷合拢盒盖,低声笑道:“湘姑娘倒是有心的,奴婢让风儿打听过了,送给姑娘的礼,只比两位嫡小姐少了一副头面,两幅绸缎,却多了几件荷包和扇坠子,也算是补上了。” 首饰是贵重的东西,绸缎又太过引人注意,显然不适合送给庶女。 凌不禁失笑,点了点小荷的额头:“你个眼皮子浅的,这么点儿东西,也巴巴地叫人去打听,没得让人笑话咱们小家子气。” 以她的身家,自然不会在意什么头面绸缎,只是沈湘这份心思倒是难得。 小荷也忍不住笑了,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道:“咱们进府这些日子,连姑娘的亲姐妹还没送过见面礼的,大房三房的更不必提,全当没有姑娘这号人物,这亲的,反倒还不如疏的了。” 凌脸上的笑容褪淡了些,看了眼门外,才说道:“少说几句吧。” 宅门里逢高踩低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她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庶女,若不是因为手头宽松,这日子更没法过了。远的不用说,只看凌慧萍,她也能预料到自己的处境。 至少跟凌慧萍还有三房那几个庶出的小姐相比,她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反正她也没把凌家的人当亲人,旁人的冷淡和对她的无视,她倒也安之若素,落得自在。 小荷识趣,便闭嘴不言,径自去铺床不提。 次日一早,凌让小荷收拾了些东西,先去了二太太的院子。 因为抄经的缘故,凌已经有一段日子没来过这里了,这忽然一出现,倒让这一干人觉得有些意外。 凌慧芷最沉不住气,待凌给二太太行过礼,便当头问道:“你不是要抄经么?跑来这里做什么?” 因为凌杜撰的托梦一事,凌慧芷现在还在没完没了地抄地藏经,整日憋在家里,每次看见凌就气不打一处来。 凌面带微笑:“六姐姐此言差矣,太太心疼我抄经辛苦,才免了我请安,可是我毕竟也是太太的女儿,来给太太请安,可有什么不对么?” 凌慧芷碰了个软钉子,小脸气鼓鼓地往旁边一坐,不愿意再搭理凌。 二太太则有些狐疑地打量了一番凌,很显然,凌这番话糊弄糊弄凌慧芷还行,想要瞒过二太太却是不容易。 凌也知道这一点,便直奔主题:“太太,昨儿湘姐姐让人给我送了些见面礼,我想一会儿去瞧瞧姑老太太和湘姐姐,所以先来请太太的示下。” 在凌家内宅摸爬滚打了这段日子,凌也想清楚一件事,既然身为庶女,就得谨小慎微,凡事先请示过主母,礼数周全了,才好不落人把柄。 二太太倒没想到凌竟然也懂得礼尚往来的道理,不禁扫了一眼凌慧兰和凌慧芷,这两个亲生女儿收了人家的东西就心安理得地坐在一边,倒还没有一个庶女懂事。 凌慧兰暗暗掐了一把凌慧芷,才向二太太笑道:“母亲,昨儿湘妹妹送了我两匹湖州的缎子,我瞧着喜欢得很,想把母亲上次给我的那个羊脂玉花瓶送给湘妹妹,又怕母亲不答应,正想问母亲呢。” 二太太有些勉强地笑了笑:“你这孩子,给了你的东西,你做主便是,巴巴地来问我,倒显得我小气了。” 凌先提出来要回礼给沈湘,已是压了嫡小姐一头,凌慧兰聪明,便赶紧提出要送沈湘一份重礼,以金钱当炮弹压制住凌的火力,倒是一个好主意,可是这样一来,二太太不免又要破费了。 凌慧芷被拧得小脸直抽抽,听到凌慧兰的话才回过神来,她毕竟比凌慧兰年纪小,想到自己也要出一份盖过凌的礼物,不禁心疼万分,瞅着凌笑得云淡风轻的脸,顿时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她狠狠地剜了凌一眼,向二太太说道:“母亲,湘姐姐也送了我不少好东西,一会儿我跟二姐姐一起去谢过姑老太太和湘姐姐。” 她根本就没想给沈湘回礼,又不如凌慧兰有急智,只得先说去谢过,却不说送什么东西。 她越想越气,回头看向凌的眼神就带了几分蔑视:“湘姐姐送了我一套黄金红翡的头面,漂亮极了,回头我送来给母亲瞧瞧。七妹妹,湘姐姐送了你什么好东西啊?” 凌微微低了头,掩住嘴角的笑意。凌慧芷都十四岁了,还这么小孩子气,竟然还要跟一个庶女攀比。 她淡淡地说道:“不过是些头花、荷包罢了,还有一套笔墨纸砚,东西不在贵重,只在于人的心意。想来湘姐姐听说我在替老太太抄经,所以特特地送了我文房四宝,我是极喜欢的。” 这话说出来,这境界就比凌慧芷高了不止一个层次,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凌慧芷却想着要跟人家比礼物的贵贱,顿时就被凌比了下去。 而且凌说喜欢那套文房四宝,比起只知道黄金翡翠首饰贵重的凌慧芷,又高雅了许多。 二太太自然听得出凌的意思,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凌慧芷一眼:“湘儿送了你的东西,好好收着便是。” 这是警告凌慧芷不要到处显摆,上次因为凌慧芷戴了个红宝石钗子,被二太太当场责备,这次又要到处显摆红翡翠,这闺女实在是眼皮子浅,还不如一个庶女沉得住气。 凌慧芷接连挨闷棍,一股子气全奔凌去了,忍不住冲口而出:“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儿小心思!其实你根本就看不上那些东西吧?打赏湘姐姐的丫头,一出手就是一锭银子!前几天你房里丢了银票,连吭都没吭一声。哼哼,那可是一百两银子啊,说没就没了,全不当回事,你可真是好大的手笔!我们姐妹哪里比得过你财大气粗!?” 一番话崩豆子一般蹦出来,屋里的人顿时鸦雀无声。 就连一向装泥偶的凌慧萍都抬起头,讶异地看向凌。 凌不动声色,仿佛凌慧芷说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她,仍然是一副恭顺的样子立在地上,眼皮儿都没撩一下。 凌慧兰动了动嘴唇,终于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房间里沉默了片刻,二太太才沉声发了话:“芷儿,你满嘴胡沁说的是什么!?还不快闭上嘴!” 说完又转向凌,摆出一副威严的模样:“儿你也真是的,丢银子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来回我?” 凌淡淡一笑,仿佛只是掉了一个铜板那么轻松:“太太,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没得倒污了太太的耳朵。” 二太太也有点犹豫,按理说小姐的房里丢了银子,而且是这么大一笔银子,那肯定是要严查的,可是凌房里的丫鬟,除了小荷那可都是自己送去的人,要是查出来什么,不是打了自己的脸吗? 她疾言厉色,只不过是面上下不来而已,听凌说了这话,也只好就坡下驴:“话可不能这么说,丢银子事小,若是不予追究,岂不是助长了那些偷儿的胆量,将来若是出了什么事就不好了。” 说着便吩咐陆妈妈:“回头你去查查看,哪个贱婢这么大的胆子,连姑娘的东西也敢动?” 陆妈妈答应了,这件事就算揭过不提。 可是每个人的心里,都在翻江倒海,看向凌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复杂的神色。 第45章 景澜阁 一百两银子啊,这二房里除了二太太,还有谁能眼睛都不眨地拿出一百两银子?就连两位嫡小姐也没这么大的手笔,凌不过是个庶女,她的银子从何而来? 再想起前不久祠堂里闹得那一出,稍微有点儿心思的人都约莫猜得出是怎么一回事。(..info好看的小说) 凌始终低着头,说了几句便出了二太太的院子,向景澜阁走去。 经历了早上这一场,凌终于解开了心头的一个疑惑。 她早已知道红莲就是院子里最大的内奸,可是直到现在,她才能够确定,红莲背后的指使到底是谁。 昨天晚上才赏了素馨一锭银子,今天一早就被凌慧芷当众叫了出来,连这么一点儿小事凌慧芷都知道,那么自己房里其他的消息,自然也就瞒不过凌慧芷了。也难怪凌慧芷会对自己又恨又气,她嫉妒啊,自己堂堂的嫡出,竟然比不过一个庶女! 原以为红莲是二太太房里出来的,应该是二太太的人,没想到红莲竟然暗地里跟凌慧芷通消息,这个红莲还是真不简单。 想通了这一点,很多疑团便迎刃而解,比如红莲为什么会被陆妈妈毫不手软地责罚,她的伤又是谁包的,为什么她会跟凌慧芷的贴身丫鬟晴烟来往密切…… 她之前当着红莲和绿柳的面,假说自己丢了一百两银子,最大的目的并不是要离间两个丫鬟,而是要查出谁才是幕后的真正指使。如果是二太太,那么自己接二连三的露富,定会让二太太越来越沉不住气,只要二太太有所行动,她就会知道红莲真正的主子。而如果是凌慧芷,那么凌慧芷肯定会从言语中露出马脚,她只要多加留心,就会知道红莲是否把消息透露给了凌慧芷。 只有确定了红莲效忠的主子,她才好行下一步棋。 抬头看着不远处景澜阁的青墙,凌微微地笑了。 很好,是凌慧芷。 她几乎可以看见不远的未来,凌慧芷气得直跳脚的糗样了。 等到她搞定了内宅里的纠纷,还有一件事,她得抓紧时间落实了。 打断了自己的思绪,凌轻轻掸了掸衣裙,向景澜阁走去。 才进了院子,就见素馨笑着迎上来:“这么大的日头,七姑娘怎么来了?” 这是招呼,也是给房里人通报,果然就听见房里传来沈湘的声音:“快请七妹妹进来。” 凌带着小荷进了房,见沈姑老太太正要从榻上起身,赶紧上前:“姑老太太快别起来,儿只是来看看您和湘姐姐,若是劳动了姑老太太,可就不敢当了。” 沈姑老太太倒也不推辞,扶着凌的手躺了下来,由着丫鬟轻轻地给她捶着腿,笑道:“不服老是不行喽,颠了一道儿,还以为没事,结果躺了一晚上就腰酸背疼的了。” 凌微笑道:“姑老太太哪里老呢?您这身子比我都强健多了,上次我从庄子回府,坐了十几天的马车,颠得我上吐下泻,下车的时候都挪不动脚了,歇了半个月才缓过气来,哪有姑老太太这么硬实?姑老太太只管好好歇着,养几天就好了。” 沈姑老太太深深地看了凌一眼,道:“你也是吃过苦的孩子,难为你了。” 凌只是淡淡一笑,便轻巧地转过话题:“姑老太太和湘姐姐住在这里,可还习惯?” 沈湘亲手端了盏茶给凌,笑道:“二太太安排得妥当着呢,什么都不缺,劳七妹妹记挂了。” 沈湘果然是个细心的人,举止说话丝毫不得罪人,就连对凌这样一个庶女也是招待周到。 凌欠身接过了茶,笑道:“多谢姐姐。昨儿姐姐送了我那么多东西,倒让我受宠若惊。” 沈湘拉着凌坐下,显得十分亲热:“妹妹说的哪里话,不过是些小孩子的顽意儿,没得倒让妹妹取笑。” 凌客套了几句,便让小荷将盒子交给素馨:“我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姑老太太和姐姐初来,只怕用不惯这里的器具,我这里正好还有两套没用过的,便拿来孝敬姑老太太,只怕姑老太太和姐姐嫌粗鄙不喜欢。” 这边小荷已经揭开了盒子,沈湘扫了一眼,只见两个盒子各放了一套碗盏,一套是官窑粉瓷茶具,一套是青瓷缠枝花纹食具,配着两双镶银沉木筷子,银勺筷托都是一应俱全,看着十分齐整精细,不禁面露喜色:“妹妹真是太客气了,这样好的东西,只怕买也没处买去。我这里谢过妹妹了。” 凌浅笑不语,示意小荷将东西递给素馨。 这两套器具不值什么银子,却正好送到沈湘心坎里去,凌从昨天收到的礼物中,推测沈湘是个细心的人,这样的女孩子通常都有些小洁癖,用别人家的茶具和碗筷定是觉得不爽,自己送了这么一套,正好是迎合其心意了。 沈姑老太太看着凌也是面露嘉许,昨天她还没有注意到这个庶女,今天看来,倒是个礼数周到又细致妥帖的孩子。 只可惜是庶出,沈姑老太太心里暗暗叹息,她是了解二太太性子的,这样好的一个女孩,将来只怕没什么好结果。 正思量着,却见凌又从袖子里抽出一个三寸许长的细长匣子,双手呈给沈姑老太太,垂着眼眸说道:“这是给姑老太太的。” 沈姑老太太一见便知道里头是首饰,立刻推了回去,说道:“有那许多东西已尽够用了,好孩子,这些东西你还是自己留着,将来留着有大用处。” 沈姑老太太是真心实意的推辞,庶女的日子不好过,像样的首饰更是难得,这种东西在她是不值得什么的,可是在凌这里就是大出血了。 当然,沈姑老太太不知道凌的身家,别说着这点儿首饰,就算再多十倍,凌也不会心疼。 凌执着地将匣子又递了上去,面色凝重,低声说道:“姑老太太别推辞,这……这是老太太留下的东西,老太太从前经常跟我提起姑老太太,时常记挂着您,只可惜……” 凌眼圈微微发红,头越发低了下去,鼻音很重地说道:“姑老太太留着这东西,权当是个念想儿吧!” 沈姑老太太听得心头发酸,郑重地接过了匣子:“好孩子,你是个重情重义的……好,这东西我收下。” 一老一少相对凝望,尽管一个字都没说,关系却拉近了不少。 半晌,一旁的沈湘才轻声地开了口:“妹妹别难过了,只要你过得好好的,老太太的在天之灵也会安慰的。” 凌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勉强笑道:“瞧我多不懂事,姑老太太身子不爽利,我还来招姑老太太难受,实在该打。” 气氛总算缓和了下来,沈姑老太太笑着向沈湘道:“中午留饭,你让人去厨房加几个菜。” 凌忙起身推脱:“儿不敢当,昨儿得了姑老太太和湘姐姐那么多好东西,我还受之有愧呢,若是再留饭,我就真是担当不起了。” 沈湘笑着硬拉凌坐下:“都是自家人,干嘛这么客气,别忘了我们还吃着你们家的饭呢,你倒弄得这么见外了。” 看着两个姑娘亲近,沈姑老太太指着凌,向沈湘笑道:“我真是喜欢这孩子,若是住得久了,只怕连你也要被她比下去。” 沈湘故意说道:“祖母有了妹妹,就不要湘儿了?湘儿不依!” 一时房间里笑声连连。 凌慧兰和凌慧芷才走到景澜阁的院门外,就听见屋里掩不住的笑声。 姐妹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惊异,沈姑老太太是长辈,又是个精明严厉的人,凌慧兰和凌慧芷向来不大敢跟她亲近,没想到却和凌这般说得来。 听着房内的说笑声,凌慧芷咬了咬牙,恨声说道:“这个不要脸的小蹄子!” 凌慧兰瞅了瞅她,说道:“你忘了早间母亲怎么嘱咐你的?一个贱丫头,理她做什么,没得倒失了咱们的身份!” 凌慧芷撅着嘴不说话,凌慧兰拉着她进了门,不放心地又说道:“进去你可别再跟那丫头对着干,平白惹人耻笑。” 凌慧芷气得暗暗跺脚,让她一个嫡女受庶女的气,她是一万个不愿意,可是母亲和姐姐千叮万嘱,要是又闯祸,二太太保准饶不了她。 两姐妹进了房,房间里的说笑声顿时止住了,凌起身道:“二姐姐,六姐姐也来了。” 沈湘微笑招呼着,虽然也是言语晏晏,可是比起刚才房里的和谐,明显客套了许多。 闲话了几句,兰芷姐妹俩便起身告辞,沈姑老太太也不留她们,只说了句“往后相处的日子还长着呢,没事只管来坐坐。”便让沈湘送了她们出门,只留凌在房里说话。 到了院子里,凌慧兰看了看房内,意有所指地说道:“没想到姑老太太和七妹妹倒说得来。” 沈湘似乎没听出来话外之音,笑道:“兰姐姐也知道,我们老太太从前和舅祖母很亲近,这次却连最后一面也没见到,见了七妹妹,不免多问候了几句。” 淡淡的几句话,只说得凌慧兰无言以对,只好和凌慧芷一起告辞出去。 她不是傻子,自然听得出沈湘话里的意思,沈姑老太太为人精细,一定是对二太太是如何“孝顺”婆母的事迹有所耳闻了。 看着沈湘转身离去的背影,忍耐了半天的凌慧芷咬牙切齿地说道:“我一定饶不了那个庶出的贱种!” 凌慧兰狠狠地瞪了凌慧芷一眼:“只会逞一时口舌之快,你要怎么收拾那个小蹄子?别给母亲添乱了!” 凌慧芷气呼呼地一跺脚,刚要出言反驳,却不知为什么硬生生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小脸上露出几分不合年龄的阴狠:“走着瞧!” 第46章 二太太的心思 没过几日,二太太忽然叫人来请凌过去,说是有话要说。 凌一路猜测,却想不出二太太会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再想想自己这些日子中规中矩,除了去了两次景澜阁看望沈姑老太太和沈湘,她可是连自己的院门都没出过。 等到了二太太的住处,凌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二房几位姑娘都不在房内,二太太手里拿着一张帖子,不住地打量着凌,目光是从未有过的复杂。 凌一时摸不着头脑,只好以静制动,学习凌慧萍的样子装泥偶,以不变应万变。 过了好一会儿,二太太才开了口:“你是怎么认识定国公府的霍小姐的?” 这个问题倒是大出凌意料之外,这二太太还没到老年痴呆的岁数吧,难道这么快就把上次在赵家发生的事情给忘了?那次她可是很“关怀备至”地还让丫鬟来问候她呢! 一边腹诽着二太太的健忘,凌一边乖巧地回答道:“那次去赵府做客,我和霍姑娘坐在一处……” 二太太这才想起来那次宴席上的小插曲,也不怪她没想起来,不过是个庶女被茶水泼了身子,只要没烫坏脸,不影响她将来出嫁,二太太怎么会对一个庶女的事情上心。 清了清嗓子掩饰自己的尴尬,二太太说道:“只见过那么一次?” 凌一脸无辜地点点头。 二太太抖了抖手中的帖子,问道:“那她怎么给你下帖子,说要请你去喝茶?” 凌的内心大吃一惊,本以为上次霍青鹿联手霍焰引她入瓮,被发现了就算脸皮够厚不害臊,至少也得避免再跟她碰头免得被当面质问吧?可是现在是什么情况,霍青鹿不但不躲着她,竟然还主动邀请她出门喝茶? 好吧,贵族小姐的心思你别猜。 看着神色迷茫的凌,二太太微微皱眉,摆出一副嫡母的威严:“我问过来送帖子的人,人家只单单请你一个人。” 二太太确实想不出是什么原因,这个庶女并没有什么出众之处,年纪这么小,举止谈吐也只能勉强算得上得体,除了长相还拿得出手,实在看不出出身显赫的定国公府小姐怎么会看上了她,那么多京城官家小姐她不请,却只请了凌一个人。 有这么一层关系,二太太即使想收拾凌,也得掂量掂量了。所以她才想问问凌,这位霍小姐跟凌到底关系好到什么地步,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别说是她,就算是凌光誉恐怕也要受影响。 可是瞧着凌木呆呆的样子,显然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二太太不由得心头憋火,声音也严厉起来:“莫不是你得罪了定国公府?” 凌府的实力是绝不可能跟定国公府抗衡的,凌和霍青鹿之间的往来,如果是闺中好友也还罢了,若是因为霍青鹿对凌不满…… 凌吓了一跳,没错,她的确是得罪了霍家人,不过不是霍青鹿啊,而是那个永远是脸臭臭的大冰山…… 当然这话她是不会告诉二太太的,单是担心凌得罪霍青鹿就已经让二太太如临大敌,如果让二太太知道她得罪了霍焰,这个更年期妇女不当场气昏过去才怪。 不过被二太太这么一提醒,她终于想明白霍青鹿为什么要给自己下帖子了。 凌镇静了许多,笑着说道:“太太放心,我没有得罪过定国公府的人,至于霍姑娘为什么请我喝茶,我猜,或许是上次她的丫鬟泼脏了我的衣裳,她想要向我赔礼道歉吧。” 二太太嘴角鄙夷地一撇:“向你道歉?你也” 你也配? 霍青鹿是何等人物?怎么可能跟一个庶女道歉?这个死丫头还挺把自己当回事呢! 不过捏着手中霍青鹿亲手写的帖子,二太太决定暂时还是不要得罪凌为好,她硬生生咽下接下来的不雅词汇,竭力装出一副慈眉善目:“既然霍姑娘下帖子请你,你就去一趟吧。霍姑娘身份贵重,你可千万不要失了礼数,免得丢了凌府的脸面。” 从二太太手中接过帖子,凌微笑着答应了。 本以为这事就算完了,凌正要开口告辞,却听见二太太忽然说道:“上次你房里丢银票的事,陆妈妈已经查出些眉目了。” 凌一怔,什么?陆妈妈竟然还查出眉目了? 这事完全就是无中生有,陆妈妈是齐天大圣下凡吗,怎么可能将一件从没发生过的事情查出原因来? 二太太脸色平静,缓缓地端起茶盏啜了口茶,才慢悠悠地说道:“这事儿,无非就是你房里哪个没规矩的丫鬟做下的,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快查个明白,不能让你吃了这个哑巴亏。” 不知道为什么,听了这话,凌的心底顿时涌上一股寒意。 机械地辞别了二太太,凌一边往回走,一边思索着二太太话里的含义。 银票没丢,可是陆妈妈却能查到偷银票的人,这是什么情况?凌的思维有点跟不上二太太的节奏。 上次凌慧芷当众说出这件事的时候,二太太显然是没有心理准备的,而且她对这件事的关注点也不是这银票是怎么丢的,而是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银子。 所以二太太并没有当场追究,这样就给凌也给自己留下了余地。 可是这一次,情形为什么急转直下了呢?二太太为什么忽然决定彻查丢银票的事,难道她不怕把自己送给凌的那几个丫鬟牵扯进来吗? 凌越想越不得要领,直到她想起了二太太最后一句话。 没规矩的丫鬟…… 她的房里,哪个丫鬟是没规矩的? 她想起陆妈妈的话,这些丫鬟都是二太太调教过才送来的,而且都是家生子…… 脑子里猛然划过一道电光,她的心顿时堕入了冰窟。 她怎么忘了,自己院子里还有一个既不是家生子,也不是二太太送来的丫鬟! 小荷! 小荷是她身边唯一一个出身农庄的丫鬟,也确实没有红莲绿柳等人懂府里的规矩,而且她是自己贴身使唤的,对银票首饰这些东西的位置自然再熟悉不过…… 想通了这一点,凌不禁咬紧了嘴唇。 二太太果然够狠,不但给她安排了那么多丫鬟,还要借机除掉自己最信任的人! 猜到了二太太的心思,凌更加心急如焚,听二太太话里的意思,只怕这几天就要对小荷动手,她要怎么才能保住小荷? 凌心里乱,脑子里拼命想着各种计策,连三十六计都纷纷上场,趁火打劫、借刀杀人、围魏救赵…… 围魏救赵!? 没错,她现在没有办法洗脱小荷的嫌疑,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将火引到别人身上,转移二太太的注意力,这样小荷就能脱身了。 一路筹划着,待凌回到自己的院子,一个大胆的计划已经在她的脑海中形成。 事不宜迟,就这么办! …… 自从上次被陆妈妈狠狠收拾了一顿以后,红莲就开始安于本职工作,一日三餐都给凌料理得妥妥帖帖,再也没有丝毫的怨言。 这日晚间,红莲带着厨房的两个小丫鬟给凌送饭的时候,正好碰上凌和小荷正在商量明日出行要穿的衣裳。 “姑娘肤色白皙,穿这件莺黄色的好看,再配上湘姑娘送的那条金线璎珞,保准又素雅又大方。” 凌侧着头思索了一会儿,指着另一件玫瑰紫色的春衫说道:“我倒是觉得还是这件合适。” 小荷嘴快地说道:“这件不是姑娘晚间要穿么” 凌立刻丢了个眼色给小荷,小荷这才后知后觉地看了正在摆桌子的红莲一眼,一副心虚不已的模样,结结巴巴地说道:“那个……姑娘说这件合适,那就……那就这件吧……” 凌似乎有点儿紧张,飞快地向小荷挥了挥手:“行了,先拿下去,等会再挑。” 红莲一直低着头,磨磨蹭蹭地将碗碟摆放在桌子上,又慢腾腾地调整着几样菜肴的位置,耳朵却一直竖得高高的,希望能听到更多的细节。 凌晚间要干什么去,为什么要换一件漂亮的衣裳?又为什么要竭力隐瞒不让别人知道?她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厨房的两个小丫鬟早就离开了,红莲还在桌子旁用温水洗着筷子,一边偷偷打量着凌和小荷的神情。 主仆二人似乎有些心神不宁,凌更是时不时看看窗外的天色,小荷则拿着一个花瓶走来走去,假装在考虑把花瓶放在哪个位置上比较合适,可是慌乱的脚步却出卖了她内心的紧张不安。 凌虽然年纪小,可是平日里行事一直稳重大方,从未有过这样紧张不安的样子,红莲的好奇心顿时被勾了起来。 可是凌和小荷却像是吃了哑药,再不肯说一句话,屋子里一片沉闷的气氛。 磨蹭了好半晌,红莲实在是找不到理由继续停留,只好挪着脚步向门口走去,准备离开。 谁知凌却忽然开了口:“我明儿要出门,红莲,你去吩咐绿柳几个,吃过晚饭就关门歇着,明儿早些过来伺候。” 红莲答应着,内心的疑惑却更多了,凌不是第一次出门了,怎么还特意吩咐她们要早睡早起? 人都有一个特点,就是心里越好奇,就越是想要探知其中的秘密,即使这件事跟自己毫无关系。 而红莲受凌慧芷的收买,就更加注意凌的一举一动,此番凌和小荷都是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红莲自然不能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到了晚间,厢房里几个丫鬟果然都早早关门睡觉,红莲也早早熄了灯,却和衣躺在床上,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第47章 试探 夜深,人静。 凌府内院里静悄悄的,似乎所有的人都陷入了香甜的睡眠。 红莲守了一个多时辰,也没听见什么动静,心里想着或许是自己太过疑心了,渐渐失去了警惕,昏昏沉沉起来。 正半梦半醒之间,她忽然听见正房那边的房门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声,她打了个激灵,顿时精神一振,赶紧起身摸到窗边,趴在窗缝上向外看去。 只见两个纤细的身影站在台阶上,其中一个穿着披风,这么闷热的夜晚,竟然还戴上了兜帽,把自己的头脸掩得密密实实。 红莲立刻认出了凌和小荷的身影,心里不禁紧张起来,身子伏得越发低了,连大气儿都不敢喘。 院子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隔了一会儿,只听凌低声问道:“她们都睡下了么?” 小荷也压低了声音:“姑娘放心,奴婢盯了好一会儿了,都没动静。” 凌不再说话,带着小荷向院外走去。 红莲按捺住激动的心情,等到凌和小荷都出了院门,才悄悄抽出自己房门的门闩,轻手轻脚地跟了上去。 花园里,到处都是黑的,红莲小心翼翼地和凌保持着距离,跟着她们向花园深处走去。 直到走到花园边缘,红莲才不得不停住了脚步。 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她不由得大惊,这儿不是临水阁吗? 深更半夜的,凌和小荷来这里干什么? 红莲虽然年纪小,却是个地地道道的家生子,又一向聪明伶俐,只转了几个念头便猜到了几分端倪,心里不禁暗暗激动起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七姑娘毕竟不是府里头长大的,谁知道会不会做出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如果她能知道七姑娘的秘密,那六姑娘那里…… 想起六姑娘的许诺,红莲定了定神,放轻了脚步,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死死地盯住前方两个若隐若现的身影。(..info) 四周出奇的安静,尽管离得远,凌和小荷的声音又可以压低,红莲却仍然能够听见只言片语。 “……公子是个重情义的……不枉费姑娘这般为他……姑娘千万当心……” “……你快去把风,莫要被人听见……” 红莲越听下去,心里越是五味杂陈,没想到这位七姑娘看着安安静静的,竟然如此胆大包天,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眼看着凌的身影闪进了临水阁,外面则留下一个东张西望的小荷,红莲将身子掩在一片矮木丛后,不敢再跟踪下去了。唯恐再靠近一点儿就会被小荷发现。 红莲蹲在草丛里,耳朵竖了半天,却听不到临水阁那边的动静,正等得心急如焚,却看见凌开了临水阁的门走了出来,临关门之前,还几次回头向房里看去,一副依依不舍的神态。 红莲不敢再久留,提起裙裾一路小跑,赶在凌和小荷前头回了院子。 才躺在自己的床上,就听见院门开动的声音,一阵的脚步往正房去了。 红莲松了口气,头脑却越发的清醒,她真没想到,七姑娘竟然会做出与男人私会的事! 这可是大消息,红莲恨不能即可天光大亮,她就可以去向凌慧芷汇报了。 可是这样一来,凌的下场可就惨了,轻则失了名声,终生嫁不出去,严重的话,甚至直接就被二太太处置掉了。 红莲心里有过短暂的犹豫,可是一想到凌对自己的白使唤,只给她安排吃力不讨好的活计,却根本不给她任何赏赐;还有上次陆妈妈对她狠狠的责罚…… 抚摸着才痊愈没多久的伤处,红莲终于下定了决心。[..info超多好看小说] …… 次日清晨,凌早早洗漱过,就带着小荷出了门。 看来二太太很重视与霍府的往来,特意安排凌坐着她的马车出门,将凌送到了京城西郊的浣溪茶馆。 还是上次在赵府的那个丫鬟迎了出来,引着凌上了楼上的雅间:“我们姑娘在里面相候。” 凌进了房,果然不出所料,在座的不但有霍青鹿,还有一位扑克脸的俊男。 霍青鹿亲自起身,携着凌的手落了座:“妹妹一路劳乏了,快坐下歇歇脚。” 见凌落落大方地坐了,丝毫没有因为席间有男子而扭扭捏捏,霍青鹿的眼神不禁多了几分赞许。 飞快地瞅了一眼霍焰,霍青鹿含笑道:“这是我哥哥,排行第四,单名一个焰字。久闻妹妹的芳名,所以才冒昧前来相陪。” 凌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心里却一个劲想翻白眼。装什么啊装,又不是第一次见面,还装模作样地正式介绍,上次设计安排她和霍焰见面的,不正是这位霍家小姐么? 她只有自己开解自己,生在权贵之家的人或许都多多少少有点儿心理变态,除了这个原因,她实在想不出怎么解释这对儿兄妹的不正常举动。 凌默不作声,霍焰沉着俊脸,房间里一片安静,只有桌上的茶炉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霍青鹿看了看一脸淡然却明显刻意疏远的凌,再看看自家这位紧抿薄唇满脸不耐的哥哥,心里不禁暗暗叹气,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啊,瞅这两位的架势,明显是谁也不打算先开口了。 她只好继续向凌陪笑:“妹妹别看这家茶馆看着不大,其实京城里像样儿的茶馆没有一家比得上呢,他家烹茶的水都是从西郊的山上运下来的泉水,过了三更才取,天亮才能送到城里,而且过夜的水一概弃之不用,所以这茶的滋味格外得好” 听着霍青鹿扯东扯西,凌终于按捺不住心头的郁气,小脸一沉,不客气地说道:“霍姑娘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霍青鹿吃了个软钉子,颇有点儿不自在,她是定国公府的娇女,到哪儿都是被人捧着宠着,谁知却在凌这儿碰了壁。 瞅了眼一脸尴尬的霍青鹿,再看看始终沉默不语的霍焰,凌的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干脆利落地往霍焰面前一丢,凌冷冷地说道:“这东西,还你。” 绕来绕去不就是想要这块玉吗?这兄妹俩还真当自己想要借此敲诈他们点儿什么好处?以为谁都像他们一样自私自利?真够没劲的! 见凌如此痛快,沉寂了半天的霍焰眼底终于划过一抹不明的神色,他拿起荷包,目光复杂地看了凌一眼,将荷包缓缓地打开。 一块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玉佩露了出来,周身散发着柔润的光泽,还散发着隐隐约约的清香。 霍青鹿的眼神也一直盯着那荷包,直到看到这块玉,才顿时喜形于色。 “真的是!哥哥,真的是你的玉佩!” 霍焰的冰山脸也微微动容,虽然没说什么,手中却紧紧握着这块玉,似乎生怕一松手,玉佩就会长出翅膀飞走。 凌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站起身来:“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告辞了。” 刚刚转身,她的手却被霍青鹿一把拉住。 霍青鹿神色恳切地望着凌,说道:“我知道妹妹还在生我的气,妹妹先坐下,听我解释可好?” 人家这么纡尊降贵做低伏小,凌就算一肚子闷气,也不好再坚持离去,只得又坐了下来。 看着霍焰握着玉佩,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的样子,霍青鹿叹了口气,说道:“若是早知道妹妹是这样痛快的人,我们也不会费心思多番试探,反倒惹得妹妹生气。妹妹别怪我,也别怪哥哥。这块玉佩对哥哥,对我们霍家来说都是意义非凡,若是失掉了,我们……我们……” 见霍青鹿神情郑重,说到最后一句更是含泪哽咽,凌的心不知不觉软了下来。 霍青鹿抽出帕子,低头揩拭着眼角,稳定了情绪才继续说道:“这块玉佩是祖上传下来的,代表着的是家主的身份,到了我父亲这一辈,因为家父早年受过伤,便提前将玉佩传给了四哥哥,可是四哥哥年纪最小,其他几个哥哥心里都有些不服气,只是碍于父亲的威严不敢表现出来。若是这次丢了传家的玉佩,一定会被人落下把柄,到时候后果……真的是不堪设想。” 凌微微一怔,她的确没想到这块玉佩竟然还带有这样重大的意义,这样一来,霍焰和黄山的反常态度,还有霍青鹿的刻意设计,都可以说得通了。 想来他们是以为得到玉佩的人,知道玉佩对霍焰的重要,所以会借机敲诈他们一番,这样一想,霍家兄妹对自己的防备和怀疑也是情有可原了。 凌轻声叹气,真是阴差阳错,霍焰那边如临大敌,自己这边却还不明其里,只以为霍家人个个儿变态,还真是冤枉了人家。 就在这个时候,霍焰忽然起身,向凌郑重地说道:“凌姑娘肯将玉佩归还,霍焰也绝不食言,日后姑娘有何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凌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起身回礼:“不过举手之劳,凌实在不敢当公子的大礼。” 这冰山男猛然变脸,还真是让人不习惯。相比之下,霍焰还是凶一点儿,冷一点儿,对她来说才比较容易适应。 凌才说了句客气话,忽然想起自己最近挂心的一件事,顿时脸上就不由自主地堆下笑容来:“若是说吩咐,那个……我还真有件事儿,想请你们兄妹帮忙……” 第48章 捉奸 又是一个炎热的夏夜,树叶间的知了不安地一个劲大叫,扰得凌家内院各房的人都睡不安生。 不安生的不止这些失眠的人,在内院几个不起眼的角落,酝酿着一场注定不寻常的骚动。 许久以来,凌慧芷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兴奋过,尽管时辰已经快到深夜,可是她却丝毫没有倦意,相反的,她现在浑身上下充满了干劲,一想起自己有机会收拾那个贱丫头,她就按捺不住地兴奋。 “下面的人都准备好了么?” 晴烟赶紧上前:“姑娘放心,都预备下了,只等姑娘下令,她们就会一起冲进去。” 凌慧芷满意地点点头,又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告诉她们,等看到人进了屋子才能动手,记住了没?” 晴烟回道:“嘱咐她们好几遍了,谁敢出声就打死了谁。” 凌慧芷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满脸的跃跃欲试:“今儿晚上的事,可得给我办利索了,要不然母亲知道了,又要怪我多事。” 那天从红莲处得到这个消息,凌慧芷第一个念头就是终于可以整治凌了,有这么个大把柄握在手里,她想要凌死,凌就绝不能活! 她不是没想过要告诉二太太,毕竟这种事,要是闹起来动静太大,只凭着她房里这些丫鬟婆子,恐怕控制不住局面。 可是她知道,如果告诉了二太太,那事情恐怕就闹不起来了,看这些日子以来二太太对凌的态度,她就知道,二太太不会轻易动凌的,万一二太太做主把这件事压下来,那岂不是便宜了这个乡下丫头? 所以凌慧芷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她准备自己出手收拾凌,当场捉住凌和她的奸夫,把事情闹开了,到时候二太太就算有心包庇凌,也不好偏袒了。 这还是凌慧芷第一次自己做主,而且还是去捉自己妹妹的奸,一想到这事儿,她就觉得激动万分。 她有绝对的把握,今天晚上一出手,就将凌置于死地! 夜,更深了。(..info好看的小说)天上的星星不知为什么也消失了踪影,只留下一片黑漆漆的天空,似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凌慧芷命人熄了灯,带着一群婆子丫鬟在院子里等消息。 直到二更时分,才听见院门外头响起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先敲了三下,停顿了片刻,又敲了两下,接着又是三下。 这是提前设好的暗号,晴烟赶紧去开了门,果然看见红莲闪进了院子。 “禀六姑娘,七姑娘刚刚又出去了,是奴婢亲眼看见的!” 黑暗中,红莲的眼睛放着亮光,显得情绪很激动。 凌慧芷霍地站起身,厉声道:“你看见她去了临水阁?” 红莲拼命地点头:“奴婢跟着她们一路,亲眼看着她们上了通往临水阁的小桥……奴婢生怕耽误了大事,就赶紧跑过来禀报姑娘。” 凌慧芷大喜过望,向摩拳擦掌的婆子们一挥手:“快去抓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一群人连灯笼都没带,深一脚浅一脚摸着黑往临水阁的方向跑去。 凌慧芷扶着晴烟一路小跑,黑灯瞎火地看不见路,冷不丁踩空了一脚,狠狠地摔了个嘴啃泥,晴烟和其他几个媳妇子连忙把她扶了起来。 “姑娘,您没事吧?” 扭了扭有些发痛的脚腕,再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凌慧芷心里发狠,怒道:“我没事,咱们赶紧走!” 待赶到了临水阁附近,凌慧芷叫了声停,开始分配人手。 临水阁两面环水,一面是她们现在所处的花园,一面则是假山和树林,为了防止那对狗男女逃脱,凌慧芷命令身材粗壮的人手去树林子里设下埋伏,自己则带着人从花园出发,直扑临水阁。 等到临水阁后面的树林埋伏好了人,凌慧芷就叫人点了灯笼,大张旗鼓地冲上了水面上的小桥。 按照事先吩咐好的借口,晴烟带头大叫了起来:“院子里进贼啦!快来人哪!快来捉贼呀!” 其他丫鬟婆子们也纷纷卖力地大声嚷嚷:“快去禀报二太太!” “把各房的人都叫起来啊,别放跑了贼人!” 凌慧芷一边提着裙裾往临水阁飞奔,一边恶意而痛快地想象着,此刻房里那对儿正在偷情的狗男女,见了外面突然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会是多么的慌张而害怕。 果然还没等靠近临水阁,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杂乱的声响,有女子惊慌失措却竭力压低的声音:“你快走,快走!” 走?往哪儿走? 凌慧芷冷哼一声,停下了脚步。 顾不得想想为什么这声音听起来如此熟悉,凌慧芷立刻大声下令:“贼人就躲在里面,赶紧把门撞开!” 几个拿着棍棒的婆子应声上前,毫不客气地砸起门来。 她们的举动更引起房内人的恐慌,只听见临水阁后面的门窗一响,像是有人开了门要逃跑。 凌慧芷内心得意洋洋,果然不出她所料,幸好早早在后面埋伏了人手,要不然这瓮中捉鳖可就玩不转了。 只听见房内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想来里面的人也看见了树林里乌压压的人群,哗啦一声关上了门。 凌慧芷越发兴奋,前有砸门的,后有堵截的,本姑娘看你往哪儿跑!? “快砸,使劲砸!”凌慧芷跺着脚下令,恨不能自己上前亲自动手。 砰地一声,结实的门板终于被砸出一个大窟窿,眼看胜利在望,大家伙更是卖力,用脚踹,用棍子捣,几下就破开一个可容纳人钻进去的大洞。 看着那黑乎乎的大洞,凌慧芷一把拽过来一个丫鬟,往门前推:“赶紧钻进去!” 那丫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奴婢……奴婢不敢……” 就在这时候,只听见黑暗中传来窗棱开合的声音,凌慧芷大急,想也不想就押住了那丫鬟的头,硬把那丫鬟塞了进去:“快钻,快钻!” 众人齐心协力,把那个浑身颤抖的丫鬟送进房内,离得近的婆子大声叫道:“赶紧把门打开!” 可是没等那丫鬟回答,就听见一声惨叫,紧接着便是哗啦一声,像是花瓶之类的东西掉在地上跌碎了。 大家赶紧七手八脚地把丫鬟的身子拽了出来,拿灯笼一照,只见那丫鬟满头满脸都是血,人已经是昏迷不醒。 凌慧芷顿时勃然大怒:“好厉害的小贼,给我接着砸!我就不信了” 没等说完,就看见黑暗中一个人影从侧面的窗子里跳了出来,竟然直接跳进了水里。 凌慧芷赶紧叫人拿灯笼去照,只见黑的水面上荡起一阵阵涟漪,那人显然是往湖中央游过去了。 凌慧芷不禁大急,俗话说捉奸捉双,要是让人跑了,就算屋里还剩下凌一个人,这奸情也捉不成了啊! “快!谁会游水,赶紧去追啊!” 众人面面相觑,这情形下,谁敢跳进水里去抓人啊?还是留在原地砸门比较安全。 于是大家继续闷头专心对付那扇已经破败不堪的房门,对于暴跳如雷的凌慧芷都选择性忽视,毕竟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姐不可能像推丫鬟进洞一样,把这些粗壮的婆子都扔进水里头。 正闹得不可开交,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严厉的声音:“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听到这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婆子丫鬟们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跪了下去。 凌慧芷却是喜出望外,二太太来得真是太及时了,她指挥不动这些怕死的下人,可是有二太太在场,谁敢不听话? 也没来得及观察二太太的脸色,凌慧芷几乎是欢呼雀跃着扑向了自己的亲娘:“母亲,内院里进贼了,我正叫人抓贼呢!” 瞅了眼一脸邀功表情的小女儿,二太太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抓贼,抓什么贼?这话糊弄糊弄别人也就罢了,竟然还想糊弄二太太? 知女莫若母,凌慧芷是个什么德性,二太太最清楚不过了,如果真是进了贼,她指定吓得钻到自己床底下不敢出来,还有胆量深更半夜追到花园子里? 再说了,哪个贼那么白痴,就算逃跑的时候慌不择路,也不可能钻到临水阁里来啊! 强压住心头的火气,二太太压低声音,语气不善地说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凌慧芷下意识地一缩脖子,这才看见烛火下二太太紧绷的脸,心里一发怵,大实话就不知不觉地溜出了口。 “是……是凌那个死丫头……她和一个男人在一起……” 二太太一听这话。顿时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好家伙,这闺女是越来越能耐了,还敢来捉奸!? 先不说这里头的jian夫yin妇是谁,就算凌慧芷当场抓了他们一个现行,凌慧芷自己的脸面要往哪搁,将来她还要不要嫁人!? 自己这个宝贝闺女还在得意洋洋:“母亲,我把那个不要脸的堵在里头了!还有一个人刚跳到水里了,母亲,你快叫人去抓他啊!” 听到后头这一句,二太太强行压住自己想要狠狠抽凌慧芷一耳光的冲动,回头吩咐:“叫人去守着,抓到了人即刻回报!” 二太太的威信果然不是盖的,凌慧芷跳着脚骂着人都支使不动的人,到了二太太面前个个儿乖巧听话,听了吩咐撒欢儿一般跑得快,生怕跑得慢了惹主子生气。 见下人们纷纷去四周的湖边围追堵截,更有人叫起了船娘,把几只船都撑了出来,在湖面上到处搜索,凌慧芷这才放下心来,笑嘻嘻地跟在二太太身后。 “母亲,那贱丫头还在里头呢!” 就算抓不住男人,也要抓住凌!深更半夜的,她倒要看看,凌要怎么跟二太太解释!? 第49章 你到底是谁? 看着内院里到处灯火通明,一行行的灯笼像游龙一般往这边赶过来,二太太知道,凌慧芷已经成功地把大家都折腾了起来,今儿晚上这事,没个交代怕是不行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她的目光最终停留在那扇被砸得破破烂烂的房门上,只不过转了个念头,她就下定了决心。 一个庶女罢了,推她出去顶缸再合适不过,况且有了这把柄在手,还怕凌不乖乖交出凌老太太的遗产? 二太太当机立断,喝道:“把门打开!” 有二太太的命令,众人更加不敢懈怠,砰砰几下,不堪一击的房门瞬间被砸开了。 二太太打头,身后紧跟着得意洋洋的凌慧芷,一大群人蜂拥着进了临水阁。 一阵清凉的夜风随着房门的倒塌涌了进来,将房内靡靡的味道冲淡了不少。 二太太第一眼先看见地上破碎的瓷片,有几块还沾着血迹,看来这就是外头那个丫鬟被打昏的凶器。 这个死丫头,胆子还真够大的! 顾不得观察房间里的情形,二太太抬眼望去,果然看见一个衣裳散乱的女子缩在墙角,蜷着双腿抱紧身体,脸庞则深深地埋在膝盖之间。 看来这丫头还有几分羞耻之心,还知道怕羞呢。 没等二太太说话,心急的凌慧芷已经率先冲了过去。 “jian人生的贱种,没得污了我家的名声,看我不打死了你” 二太太厉声喝道:“芷儿,回来!” 凌慧芷气呼呼地站住了,终究还是忍耐不住,狠狠地踢了那女子一脚。 看着披头散发的女儿,再看看散落在地上的几件衣裳,男人的长衫清晰可见,甚至还有一件红艳艳的肚兜,二太太皱紧了眉头。 这现场,实在是再明显不过了。 尽管很想当场把凌收拾一顿,可是二太太终究还是要顾及自家的脸面,只是沉声说道:“去把七姑娘扶过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银铃般的声音从众人的身后传了过来。(..info无弹窗广告) “太太,这是怎么啦?” 听到这个悦耳的声音,二太太如同被雷瞬间击中,顿时动弹不得。 她甚至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听错了这人的声音。 直到她艰难地回过头,才看见了让人惊诧万分的一幕。 凌披着一件披风,显然是刚刚赶到,她扶着提着灯笼的小荷,从她身后的人群走了出来,满脸的讶异:“怎么大家都在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凌慧芷张口结舌,表情如同见了鬼似的,伸手指着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凌在这里,那么自己身边这个衣裳不整的女子是谁!? 想来大家的疑问跟她都是一样的,在看见凌短暂的错愕之后,众人的眼光齐刷刷地看向了缩在墙角的女子。 最愤怒的是凌慧芷,这是怎么回事,自己安排得天衣无缝的计划,怎么到最后关头出了岔子? 凌慧芷气急败坏,来不及多想,一把就抓着那女子的头发,强行把她的脸拽了起来。 “本姑娘倒要看看,你到底是谁!?” 明亮的烛火下,一张惨白的脸出现在大家面前,只见她花容失色,被凌慧芷扯着头发更是疼得嘴角直抽抽。 待看清楚这人的相貌,凌慧芷彻底傻眼了。 “二姐姐……怎么会是你!?” 凌假装才看清楚凌慧兰的样子,呀的惊叫一声就捂住了眼睛,慌慌张张地转过身去,一副又羞又怕的样子。 是呀,这才是大家闺秀正常的样子,这种见不得人的事,别说看见,就连听见就要赶紧躲开才正常。 二太太看见自己的小女儿捉住了大女儿的奸,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了。 瞅瞅自己的小女儿,蓬着头发,脸上的泥巴还没擦干净,身上的衣裙也是脏污了一大片,却还这么锲而不舍地彻查到底,捉自己亲姐姐的奸,还真是够卖力的。 再看看自己的大女儿,揪着凌乱的衣裳发着抖,没掩住的肩膀上还有若隐若现的紫红色痕迹,身为过来人的二太太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啪,一个重重的耳光,狠狠落在了还在发怔的凌慧芷脸上。 “你个死丫头”二太太咬牙切齿地喝了一声,骂到一半儿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措辞,饶是她口齿伶俐,遇到这等奇葩的事却也按不住脾气。 这一巴掌打醒了凌慧芷,却也把她心底的委屈打了出来,凌慧芷顿时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 她容易么,辛辛苦苦安排人手,半夜三更不休息,带了一大堆人跑来临水阁,到头来却换来一记响亮的耳光!? “母亲你打我做什么,又不是我做下这等见不得人的事……”凌慧芷泪水不断地涌出来,擦都擦不干净,她也没注意到后面涌上来的人群,只顾着发泄自己内心的憋屈。 “我又为了谁啊,还不是为了咱们府里的名声吗?姐姐做了这种事,母亲您连一句话都没说!您太偏心了!” 凌慧芷是二房最小的嫡女,向来受宠,此刻二太太发狠,当众揍了她一下,她心理落差太大,顿时又悲又愤起来。 二太太指着坐在地上撒泼大嚎的凌慧芷,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要不是这个丫头没事找事,事情能到这个地步吗?就算知道了自家姐妹的奸情,也应该赶紧汇报给二太太啊,竟然还自作主张,大半夜带着一群人来捉奸,把事情闹得如此不可开交,此刻还当众撒泼,是生怕事情不够乱么!? 二太太与兰芷姐妹正在对峙,后面的凌忽然又开口了,只不过,这次她不是跟二太太说话。 “姑老太太,湘姐姐,你们怎么也来了?” 听了这么一句,倍受打击的二太太如同又挨了一闷锤,这事儿还真是闹大了,连沈姑老太太都惊动了。 凌让小荷搬了个凳子,请沈姑老太太坐下,匆匆赶来的沈姑老太太才坐稳,就立刻问道:“怎么回事,听说内院招了贼,怎么人都在这里?小贼可抓到了了么?” 凌语气温柔,似乎生怕吓着了老太太:“姑老太太别担心,不是进了贼人,只不过是……” 状若无意地看向凌慧兰的方向,凌的声音更轻了:“只不过是家里人有点儿误会。” 误会? 看着暴跳如雷的二太太,哭闹不休的凌慧芷,还有深深低了头看不清脸色,却以一身凌乱的衣裳无声倾诉着事情原委的凌慧兰,一向精明的沈姑老太太又有什么不明白的? 灯火下,沈姑老太太的眼睛迸出一股犀利的寒光,顿了顿才说道:“既然是误会,就赶紧收拾收拾回去吧,这么晚了,没得倒让人看了笑话。” 几句话看似平淡,却隐含着威势,也提醒了二太太,二太太不得不压住了火气,向沈姑老太太勉强赔笑:“惊动了姑老太太,实在是对不住,姑老太太先回去歇着,明儿我亲自上门赔罪。” 沈姑老太太冷哼了一声,没搭理二太太,只是扶着沈湘站起身,临走前向凌说道:“天这么黑,路上不好走,你也跟我一起回去吧。” 这是提醒凌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这样腌的事,谁不是唯恐避之不及,一个未出嫁的姑娘,还是当没看见没听见为妙。 凌哪里不知道沈姑老太太的好意,反正自己的目的也达到了,此时脱身正合适,便也跟着走了出来。 经过人群时,凌似乎是无意地一抬头,正好看见了人群后躲躲闪闪的红莲,顿时一脸喜色。 “红莲,你怎么也在这里?刚才在后院听见有人说进了贼,咱们院里单缺了你一个,我正担心你呢。” 一句轻飘飘的话,却将众人的视线都引了过去。 扫了眼面无人色的红莲,凌的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随着沈姑老太太走出了临水阁。 看着凌纤弱的背影渐渐消失,再看看地上一对宝贝女儿,二太太凶狠的目光落在了红莲身上。 红莲身为凌的丫鬟,却站在凌慧芷的队伍里,再想想凌慧芷刚才说的话,再看看凌慧芷的不堪,二太太又不是傻子,岂能猜不出这里头的原委? 要怪,就只能怪自己两个女儿,一个不顾廉耻,一个又莽撞冲动,竟然把自家的丑事闹到这个地步。 二太太越想越气,手指一抬,指住人群中瑟瑟发抖的红莲。 “把这个丫头给我带下去,严刑拷问!” …… 二太太不是个心慈手软的,红莲也不是个硬骨头,到天亮,红莲就“招供”了。 而陆妈妈也雷厉风行地冲进了凌的院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红莲的房间彻底搜查了一遍,果然查出了不少值钱的东西,其中就有一张明晃晃的银票,面值一百两。 到下午的时候,二太太就吩咐丫鬟们,把昨晚闹贼一事的“原因”通知到各房,以安抚大家惶惶不安的心情。 二太太那头官方的说法是这样的,红莲,二房七姑娘院子里的丫鬟,见利忘义,收了贼人的好处,就勾结贼人,里应外合准备偷窃主人家的金银珠宝,没想到却被“智勇双全”的凌慧芷逮了个正着,贼人不曾得手,就被一顿围追堵截,不得已跳水逃走,好在查点了一番,内院并未失窃,大家不必担心,以后一定会加强内院防护措施,决不让此类事情再次发生云云。 作为惩罚,红莲被二太太堵了嘴直接乱棍打死,尸体丢到乱葬岗,红莲的家人则全都撵出去,不准再用。 而在临水阁里被当众捉住的凌慧兰,二太太却只字未提。 这样的处罚方式,不明所以的人自然不会说什么,就算知道内情的人,也知道二太太这是为了掩住凌慧兰的丑事,因此不愿声张。 凌听到二太太的处理结果,沉吟了片刻,便起身去了景澜阁。 沈姑老太太正在阖目养神,听说凌来了,便命人请了进去。 经历了昨天晚上那一档子事,凌和沈姑老太太之间的关系不知不觉拉近了不少,女人就是这么一种奇怪的动物,一旦知晓了同一种秘密,就会本能地结成同盟。 沈湘把房里的丫鬟都打发了出去,便坐到了凌的身边。 第50章 暗示 沈姑老太太微闭着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大户人家里,哪家没有些见不得人的事?昨晚的事,你只管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否则传出去,凌家女儿的名声就别想要了。” 凌低着头答应了,嗫嚅着说道:“我实在没想到二姐姐会做出这样的事,要不然我也不能冒冒失失地过去……” 沈姑老太太睁开眼睛打量了会儿凌,叹了口气:“你是个好孩子,只可惜……” 只可惜是个庶出。 沈姑老太太只当是凌内心不安,说起来也难怪,不小心撞破了嫡女的jian情,先不说丢脸不丢脸的事,这知情之罪也是难逃。二太太又不是个良善之辈,现在有沈姑老太太在府里住着,或许还不好太过为难凌,可是沈姑老太太不能在这里住一辈子,往后凌还不是二太太手里的面团,任由人家捏圆搓扁。 沈湘是个聪慧的姑娘,只是遇到这样的事也不好搀和,想了想才说道:“你姨娘家里,可还有什么人?” 凌也知道沈湘是想问她有没有靠山或者可依靠的人,勉强向她笑笑:“姨娘从前是府里的丫鬟,我听说,姨娘是犯了错被太太撵出去的,家人也跟着受了连累。” 凌说得隐晦,沈湘却听明白了。 这些做下人的,生死都掌握在主子手里,旁的不说,只说红莲的事,昨天晚上好好的,今天人就死了,家人也即刻就被撵出了府,连件随身的衣裳也不许带走。看来凌姨娘的家人,大抵也脱不过类似的命运。 沈姑老太太停顿了好一会儿,忽然没头没脑地说道:“听说昨天晚上,二太太的人在湖边捉住了一个男人。” 凌心头猛地一跳,抬眼看向沈姑老太太。 她当然也想知道凌慧兰的奸夫是什么人,可是她没想到,沈姑老太太竟然会知道。 想来也是,沈姑老太太从前毕竟也是在凌府长大的,有自己的耳目也不足为奇。[..info超多好看小说] 沈姑老太太深深地看着凌,说道:“是你父亲的一个幕僚。说来也好笑,捉住他的时候,他说自己有夜游的毛病,也不知怎么就进了内院,掉进湖里才清醒过来,还说要向二太太感谢救命之恩呢。” 凌低了头暗暗腹诽,这借口也太牵强了吧?梦游走到湖里?他怎么不走去深山喂老虎呢? 不过,这事儿就不是她操心的了。至少从现在来看,她的目的都已经达到,小荷被诬陷为小偷的警报解除了,凌慧兰不可能再偷情下去,凌慧芷吃了这么个暗亏,应该也能安分一阵子。 只是,她心里总觉得隐隐的不安,二太太不是一个好糊弄的人,红莲落在她手里,只一晚上的功夫,只怕什么话都问出来了,二太太肯定明白,一切都是自己搞的鬼。 她有信心让凌慧芷栽个跟头,从此不敢再轻举妄动,可是二太太能咽得下这口气吗? 接下来,二太太会用什么方法对付自己呢? 现在府里有沈姑老太太,二太太碍着长辈的面子,不会在明面上给她穿小鞋,可是沈姑老太太不可能保她一辈子啊。 而且,沈姑老太太告诉她奸夫的身份,只怕不仅仅是八卦那么简单吧。 凌低着头思索了片刻,才悟出点儿门道来,起身向沈姑老太太深深地福了一礼:“儿多谢姑老太太提点。” 若是奸夫是个寻常小厮管事也就罢了,二太太会直接出手收拾掉他,可是这个人的身份却是凌光誉的幕僚,二太太想要干掉奸夫,恐怕要费不少周折。 或许有人会说,这还不简单,直接把真相告诉凌光誉啊,想来哪个男人听说自己女儿被下属勾引了,都不会放过手下吧?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二太太敢把这件事告诉凌光誉吗? 她可是凌府内宅的主母,自己女儿做下这等丑事,该问责的第一个人就是她自己。 你丫是怎么管的院子,竟然能放男人进来!? 你丫是怎么管的女儿,竟然敢跟男人私通!? 你丫是怎么管的下人,竟然去捉主子的奸!? 凌可以自行脑补,二太太如果能顶得住凌光誉的骂,那她就去直接找凌光誉好了,说不准还可以直接卸掉管家这副重担。 不过凌可以肯定,除非是二太太脑袋被流星撞了,否则她才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样看来,二太太短期内的首要生活目标,应该就是绞尽脑汁想怎么遮住凌慧兰的丑事,保住凌慧兰的名声,同时再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掉那个勾引良家少女的色狼幕僚。 想到这里,凌都忍不住同情二太太,真是任重而道远啊!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自己暂时是安全的。 跟沈姑老太太聊了会儿天,凌的心情安定了不少,眼见天色不早,她便告辞回去了。 才回到院子,就看见绿柳迎了上来。 “姑娘总算是回来了,陆妈妈来了,正等着姑娘呢。” 听到这话,凌的脚步不由得略停了停。 陆妈妈?她来这儿干什么? 昨晚上的事牵连甚大,陆妈妈身为二太太的得力干将,这个时候应该在帮着二太太到处灭火吧,怎么会跑到她的院子来? 带着一肚子的疑问,凌进了房间。 绿柳随后便引着陆妈妈进来了,陆妈妈脸色有些憔悴,显然是没休息好,即使擦了脂粉也没掩盖住黑黑的熊猫眼。 凌起身相让:“妈妈辛苦了,快坐下说话。” 陆妈妈疲惫地摆了摆手:“多谢姑娘好意,只不过奴婢还有事在身,不敢久留。” 说着便从袖口抽出一张纸来,递给凌:“说来也是奴婢疏忽了,竟没看出来红莲那丫头有这么大的胆子,连主子的东西也敢偷。如今此事已经真相大白,这银票是从红莲房里搜出来的,也该物归原主了。” 看着陆妈妈手上那张银票,凌的心头没来由地打了个突。 她当然知道银票不是红莲偷的,是她吩咐小荷趁着红莲不在家的时候,偷偷塞到红莲房里的,以此坐实了红莲的罪名。此刻看见这张被当做赃物的银票,凌心里实在是不想伸手接过来。 思忖了片刻,凌说道:“要不是太太为我出头,这银票到现在还找不回来呢。就连妈妈也费了不少心,这点银子,妈妈留着吧,只当是辛苦费。” 陆妈妈没想到凌这么大方,怔了怔才说道:“这怎么好?银票本就是姑娘的东西……” 凌趁机说道:“妈妈快别这么说,这些日子妈妈对我十分照看,我正愁无以为报呢,如今又欠下妈妈这么大的人情,我怎么好意思?妈妈不要客气了。” 见凌执意不收,陆妈妈叹了口气,将银票收了起来:“姑娘一番好意,只是奴婢实在不敢自作主张,这银票,奴婢交给二太太便是。” 凌听陆妈妈如此义正言辞,倒不好再勉强,便要留陆妈妈喝茶,陆妈妈指了一事推辞了。 送走了陆妈妈,小荷折回来向凌说道:“这陆妈妈也真是个难得的,对二太太竟然这么忠心。” 这凌府的下人,被凌用糖衣炮弹收买了不少,可是她对陆妈妈几次三番试探,陆妈妈却始终油盐不进,也难怪小荷都认为陆妈妈是个忠仆。 可是凌却总觉得这事儿有点不对头,能坐上二太太身边的管事妈妈的位置,得到二太太的倚重和信任,只靠忠心恐怕是远远不够的。陆妈妈看着就是个精细的人,若是不会钻营,怎么可能在凌府后院生存下来,还爬得这么高。 凌打死也不相信,陆妈妈是个清正廉洁的人,可是为什么自己几次出手,陆妈妈都不肯收呢? 她不禁想起陆妈妈上位的原因,如果不是崔妈妈意外暴亡,怎么轮得到陆妈妈管事。再想想崔妈妈蹊跷的死因,凌隐约猜到了什么。 一百两银子,连管事多年的崔妈妈也抵挡不住这种诱惑,可是陆妈妈却好像压根就没放在眼里,如果不是这婆子眼高心大,那就是有什么缘故,让她不敢收这银子。 凌有一种预感,对于崔妈妈的死,陆妈妈一定知道些什么。 …… 不得不说,霍家兄妹倒还真是重承诺的人,自从上次答应了凌的请求,霍青鹿就隔三差五地给凌家下帖子,今儿去赏花,明儿去进香,后儿去下馆子,仗着定国公府势力大,二太太硬是一次都没敢拒绝。次数多了,二太太也懒怠问,以后见了霍家的帖子就命人直接送到凌处。 于是在二太太给凌院子里安插眼线以后,凌终于又恢复了可以自由进出的权利。 这一日刚刚下过雨,天高云碧,凌应霍青鹿之邀,再次出门了。 这次凌坐的是霍府的马车,车夫接上了凌和小荷,便赶着马车向城东的方向而去。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马车停了下来,车夫道:“凌姑娘,到地方了,我们姑娘正在里头等着您呢。” 小荷扶着凌下了车,只见这是一座僻静的小院,青砖绿瓦,墙上的石灰和大门上的红漆都很新,还显然是刚刚修葺过的。 凌有点纳闷,自从上次跟霍青鹿化敌为友之后,霍青鹿就没有做过这种鬼鬼祟祟的事,这院子虽然看着挺齐整,可是怎么看也不像是霍家人住的地方啊,霍青鹿为什么会把自己带到这儿来呢? 凌陡然一激灵,不会是霍家的车夫被人收买,把自己给拐卖了吧? 第51章 惊喜 正站在门口疑神疑鬼,只见一个丫鬟迎了出来,笑嘻嘻地说道:“原来姑娘已经到了,我们姑娘候了半日了,打发奴婢出来瞧瞧呢。” 这丫鬟是霍青鹿的贴身丫鬟,凌从前见过几次的。 凌暗暗松了口气,想想自己刚才的小心不禁失笑,她最近是怎么了,是不是神经太紧张了,芝麻大点儿的事也要琢磨半天。 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危,凌心里的疑问更大了,霍青鹿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跟着丫鬟进去,凌看了看四周的环境,这是一座两进的小院,外院的花园种满了各色花木,虽然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却看得出来是精心布置过的,花丛与树林高低错落,显得十分清幽。 即使是凌这样见多识广的人,也不免心生赞叹。 进了客厅,果然看见身着一袭淡绿色春衫的霍青鹿,正坐在椅子上品茶,见凌进了房,霍青鹿放下茶盏,笑盈盈地站起身来。 外面日头炎炎,房间里却很是清凉,让人精神一振,凌一边迎上去,一边笑道:“你倒会享清福,这又是玩什么花样儿,趁早告诉我才是正经。” 随着与霍青鹿日渐熟悉,凌和她的关系也亲密了许多,说话也不再文绉绉的咬字眼儿。 霍青鹿却故意卖关子:“我偏就不告诉你,你只管说,这院子好不好?” 凌望向窗外的一丛娇绿色的翠竹,竹叶端的水滴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这里闹中取静,又整齐又清净,果然是个极好的地方。” 霍青鹿笑拉着她坐下,亲自捧了茶给她:“这是刚洗过的庐山云雾,可是我亲手泡的,你尝尝看,滋味如何?” 凌也不客气,接过抿了一口,清香满口,只觉心头的烦躁一扫而空,笑着放下了茶盏。 “好景好茶,你真是会享福,我也沾了你的光了。” 霍青鹿掩口而笑:“往后还指不定谁沾谁的光呢。” 见凌一脸疑问,霍青鹿摆了摆手,将房里的丫鬟遣散。 等到房里只剩下她和凌两个人,霍青鹿才拿出一个长条匣子放在桌上。 “你瞧瞧,可还缺什么不缺?” 凌眼前一亮,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盒子,说道:“这么快就办好了?” 上次委托霍焰和霍青鹿办的事,没想到这么快就办利索了,果然是朝中有人好办事啊。 木匣里放着一沓厚厚的纸张,有地契,购置铺面和房产的文书,凌越看越是惊喜,直到看到最后一张纸,更是高兴得不得了,一把抓在手里。 “这……这真是太好了!” 凌家庶女的身份一直是她最头疼的问题,可是在这个世道上,一个女子讲究的是在家从夫,出嫁从夫,她一个还没及笄的小丫头,只能忍气吞声地留在凌府。 可是这张纸,却给了她另一个全新的身份。 有了这张身份的认证,她可以以白凌的名字做很多事,而不用跟凌家牵扯一点儿关系,比如这些田地铺面等不动产,统统都是一个属于名叫白凌的女子的,跟凌家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这个让她艳羡不已的院子,竟然也是霍青鹿替她置办下的一处房产。 似乎还觉得给她的惊喜不够多,霍青鹿又说道:“这院子处处都好,唯一不好的就是人手太少。原来院子的主人嫌这地方偏僻,早就搬走了,只留下一房老仆看房子。这家下人都是老实人,主人家几年也不来一趟,照样把院子收拾得整整齐齐,就连他们一起买了下来,卖身契都在匣子里头,你有空儿叫他们上来瞧瞧,若是不喜欢,都打发了便是。” 凌此时已经激动得不知说什么才好:“青鹿姐姐,你为我想得太周到了,我……我该怎么谢你呀……” 她只不过想求霍家给自己一个后路,没想到人家连身份带田产都给预备好了,连下人都顺手买了。 霍青鹿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傻丫头,你谢我做什么,这些事儿都是我哥哥办的。我一个小女子,哪有这么大的本事?你要谢,就谢我哥哥去。” 霍焰? 凌惊得目瞪口呆,她是一万个没想到,那个始终臭着一张脸的男人,竟然会有这么细心? 低头看了看自己宝贝似的攥得紧紧的匣子,凌才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是啊,霍青鹿就算再能干,不过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先不说买铺子买田地这些抛头露面的事,只说让户部给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开具身份证明,就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 霍青鹿把凌的低头当成了女孩子家的害羞,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说你傻吧,平时做的都是聪明事;说你聪明吧,怎么到了这个时候又发起呆了?你帮了我哥哥那么大的忙,这点儿东西算什么?” 凌讪讪地一笑,手里的匣子却搂得更紧了。她的确没想到,自己的无心之举,竟然能为自己带来这么大的好处。 提起上次那件事,霍青鹿一直很好奇,借机问道:“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肯花六十两银子买那块玉?” 这事儿让外人看起来确实是挺费解的,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怎么会出手这么大方,那块玉看着也不是什么出奇的东西,寻常人可不会花大价钱买下来。 凌想了想,说道:“我是在祖母身边长大的,祖母曾经教过我一些古玩玉石之类的鉴别方法,所以我才看出来霍公子的玉佩不是寻常之物。要不然,我也不会买下来。” 她与霍青鹿交好,本就不愿意瞒她,再说自己又弄假身份又要偷偷置办产业的事,霍青鹿十有八九已经猜到她是想做一番事业,倒不如提前打好招呼。 霍青鹿恍然大悟,拍手笑道:“这可太好了!” 凌奇怪地看向她,这算什么好事,至于这么激动吗? 霍青鹿忙解释道:“下个月就是我爹爹的寿辰,我那几个哥哥……你也知道的,个个儿都不是安分的。我听说他们都准备了贵重的贺礼,挖空心思地要讨爹爹的欢心呢!四哥哥平日对这些事情又不上心,前阵子偏又受了伤,才好没多久,更没功夫预备这些了。我正发愁呢,可巧遇上了你。拜托你替我和四哥哥多留心,不怕花银子,只要东西奇巧难得,压得过别人才好。” 凌听得不禁有些为难,她的特长是宝物鉴定,可不是挑选礼物啊,再说她连见都没见过定国公,哪里知道人家喜欢什么? 看着霍青鹿满脸期许的样子,再想想人家刚刚帮自己的一个大忙,凌只好答应了下来:“好,我尽力便是。” 霍青鹿喜得攥住了她的手:“我知道你平日里出门不方便,这样吧,我娘正好要请人教我学针线,我只说要你也去陪着我,这样你就可以天天出门了。” 凌一听见刺绣就头皮发麻,嘴角抽抽着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这……我针线一向不好……” 霍青鹿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不过是个借口罢了,难不成你家太太还会来我家盯着咱们做针线不成?” 凌也不禁失笑,就算给二太太十个胆子,她也不敢质疑霍家小姐的话,看来在以后很长一段日子里,霍青鹿都将是自己最大的保护伞了。 …… 自从上次在临水阁被凌慧芷捉奸在房,凌慧兰就“病”倒了。 当然,这是对外的说法,知晓内情的人都知道,二太太这次动了真怒,把自己最看重的大女儿给变相软禁起来了。 可是这么软禁下去总不是办法,先不说凌慧兰是订了亲的,回头嫁过去还不知道要如何遮掩已经不是完璧的事实,只说眼前这个冷眼旁观等着二太太处置结果的沈姑老太太,就足够二太太焦头烂额的了。 沈姑老太太虽然早就从凌家嫁出去了,可是毕竟也是凌家的正经长辈,这件事她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撞见了现行,就绝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如今景澜阁那边虽然没有动静,可是二太太知道,这是沈姑老太太在给她这个当家主母面子,才没有主动发难。要不然以凌慧兰做出的丑事,沉塘十次都不嫌多的。 要是个庶女也就罢了,二太太肯定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该揍就揍,该弄死就弄死,以肃正家风,可是这是她的亲生女儿啊,连心狠手辣的二太太也忍不住肝肠寸断。 这几天,凌府内院看着一切正常,可是谁都知道,更大的风暴正在暗地里酝酿。 凌也在考虑着二太太会将此事如何善后,把凌慧兰弄死肯定是不可能的,如果依二太太的性子,估计凌慧兰最多挨顿臭骂,从此禁足,直到乖乖嫁入赵家,至于新婚之夜该如何遮掩,二太太一定会想出办法来的。 二太太现在最愁的应该是,经过凌慧芷这么活泼泼地一闹,大半个凌家内院都知道那天夜里有人在临水阁偷情,而且这人还是个二房的小姐。她该怎么处理这件事,堵住悠悠众口呢? 就连始作俑者的凌也很好奇,睿智的二太太要如何度过这次危机。 没过几天,一个崭新的流言就悄然在后院传播了开来,当凌第一次听到这个流言的时候,简直如同挨了晴天霹雳。 第52章 躺着也中枪 这消息照例是消息灵通的小荷告诉凌的:“……如今底下的人都在说,那天晚上在临水阁里抓到的姑娘是五姑娘呢!” 凌真的愣住了。(..info无弹窗广告)、 二房通共有四个小姐,在这整件事情中,凌慧兰是偷情的主角,凌慧芷是捉奸的主力,凌是幕后的策划者,唯独凌慧萍一个从头到尾都没有搀和过,可是这么一个清清白白的人,竟然躺着也能中枪!? 只不过一瞬间,凌就明白了二太太的用心。 这流言蜚语从何而来,凌再清楚不过了,二太太之所以把柔弱的凌慧萍当成替罪羊,无非是为了保住凌慧兰这个嫡女的名声,可怜的凌慧萍,平日里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步子都怕迈错了一步,如今却被扣了这么个屎盆子。 小荷叹气道:“姑娘也知道,那天晚上的事,虽然二太太严令谁也不准说出去,可是下面人说什么的都有,那些话……唉,奴婢就不学了,没得倒污了姑娘的耳朵。只是那天晚上去过临水阁的人毕竟是少数,天又黑,好多人都没看清楚里头二……里头那位姑娘的样貌。只知道是六姑娘亲自捉住的,七姑娘也在场,那咱们二房里的姑娘,就只有……” 就只有凌慧兰和凌慧萍了。 凌的嘴角泛起一抹苦笑,二太太果然考虑得很周到,凌慧兰是凌慧芷的亲姐姐,如果里面的人真的是凌慧兰,凌慧芷怎么可能把动静闹得这么大,就算再不懂事也不至于如此。 她费心安排的这一出戏,没想到二太太竟然将错就错,直接将矛头引向了凌慧萍。 凌越想越是不安,霍地站起身来:“我去看看五姐姐。” 小荷慌得连忙拉住了她:“哎哟,我的好姑娘,这都什么时候了,人家躲着她还来不及呢,咱们还往前凑?奴婢明白姑娘的心思,只不过……只不过眼下这局面,姑娘还是先护着点儿自己吧!” 凌颓然坐回凳子上,这都是什么事啊!? 她很自责,如果不是她设计凌慧兰和凌慧芷,无辜的凌慧萍就不会受到牵连,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二太太会怎么处置凌慧萍呢? 处死她的可能性不大,这事儿本就是二太太理亏,应该不敢再闹出人命来。凌慧萍虽然软弱,若是逼急了谁又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再说如果凌慧萍死了,势必要惊动凌光誉,二太太这点儿伎俩在后院或许还瞒得过,到了凌光誉那儿就没法自圆其说了。 夜色渐渐降临,凌却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心里脑海里控制不住地想着凌慧萍,她想了无数个主意,却没有一个能帮凌慧萍,直到这一刻,她才知道,世界上还有很多事情是有钱也办不成的。 这时候绿柳提着食盒进来了:“姑娘,该用饭了。” 凌看见绿柳就想起了红莲,心头更堵得难受,只轻轻地点了点头:“放下吧。” 看着绿柳把饭菜一样一样摆好,凌深深叹气,唤住了将要出门的绿柳。 “绿柳,去把梳妆台上那个玳瑁盒子拿过来。” 绿柳脚步微微一顿,凌的首饰衣裳一向都是小荷打理的,她进凌院子以来这些日子,还从来没有吩咐她做过这些活计。 绿柳依言将盒子取了来,凌将盒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副耳坠子。 “你跟了我这么久,也没得过什么好处,上次说要赏你们一副金耳坠子,今儿就给了你吧。只可惜了红莲……” 绿柳下意识地接过,手中顿时沉甸甸的,听着凌的话,心里也不禁一沉。 她向来沉默寡言,可是红莲的行为她都看在眼里,七姑娘虽然是个庶出,却是个好伺候的主子,对下人也从不苛责。红莲惨死,要怪就只怪她不守奴婢的本分,背主弃义,想捡高枝儿飞去,却没想到自己先跌了下去。 嗫嚅着嘴唇,绿柳低声说道:“姑娘别想那些,红莲做了对不起姑娘的事,本就该罚。” 凌出了会儿神,缓缓地说道:“我还是那句话,跟着我着实是委屈了姐姐,若是将来有机会,姐姐还是回二太太那儿吧。” 她不是个恶人,可是偏偏又做了恶事,红莲虽然背叛她,可是她并不认为红莲就该死,而凌慧萍更是无辜受累,日后的结局还不知是什么。 尽管到古代已经这么久了,可是凌心里还是无法接受古代的价值观,奴婢背叛了主子,就必须付出生命的代价。同样是凌家的女儿,只因为凌慧萍是庶出,就要为嫡出的凌慧兰做下的丑事买单。 只是一件事,她已经觉得疲惫至极,她伤不起,更不想让绿柳重蹈红莲的覆辙,倒不如早早把话说开了好。 谁知绿柳听了凌的话,却忽然跪了下去:“姑娘,奴婢绝不是那起子忘恩负义的小人!奴婢服侍姑娘这些日子,姑娘的好奴婢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若是奴婢连姑娘这样好的主子也不愿意服侍,那可是太不知道好歹了!姑娘放心,奴婢往后定会一心一意服侍姑娘,若是这话不是真心,叫奴婢天打五雷轰!” 乍一听到绿柳发下这样的毒誓,凌倒是大吃一惊,赶紧扶了绿柳起来:“姐姐怎么能说这样的话,我又没说什么……” 她的确是没说什么啊,绿柳怎么一下子就指天画地地发上誓了? 绿柳含泪道:“姑娘的心思,奴婢都明白……从前的事奴婢就不说了,自今日往后,姑娘就是奴婢唯一的主子。” 她是凌府里长大的,她的父母亲人几乎都是凌府的奴仆,从小儿就见多了这深宅大院里头的事,在他们的心里,主子就是天,主子的话就是命令,如果违逆了主子,轻则挨打,重则丧命,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她也只当自己是一条狗,主子叫干什么就干什么,就算要她的命,也得毫不犹豫地拿出去。 可是在凌身边的这些日子,她却能感觉到凌是在把她们都当做活生生的人来看待,处处都替她们着想,天凉了叫添衣裳,天热了叫她们歇午觉,平日里打赏的钱物自不用多说,就连出门买个果子,也想着拿回来给几个馋嘴的小丫头尝鲜。平日里待她们也是客客气气,上次霜儿顽皮摔坏了一个贵重的花瓶,凌连句重话都没说,反紧着问霜儿有没有被划伤。这样好的主子,绿柳别说见过,连听都没听说过。 红莲出了这档子事,若是寻常的主子早就暴跳如雷了,打死十次都不足惜。可是凌却还在心伤红莲的死,对红莲的错处却只字不提。反倒是二太太,红莲自打没留头就在二太太房里,服侍了二太太八九年,可是犯了错,二太太连眼睛都没眨,直接叫人把她乱棍打死,绿柳想起来就觉得一阵阵的寒心。 一边是不念旧情的二太太,一边是受了背叛却还为红莲扼腕叹息的凌,绿柳不是那等愚忠的人,该孝顺哪个主子,她心下已经有了决断。 凌倒是没想到,经过这么一件事,反倒将绿柳的心态给完全改变了。 小荷在一旁看得也是唏嘘不已,上前替凌扶起了绿柳,道:“姐姐别说这样的话,姑娘向来看重姐姐,只是这次……” 小荷欲言又止,绿柳又有什么不明白的,忙说道:“奴婢明白姑娘的心,只是奴婢再不是那样没心肝的人,只要姑娘不嫌弃奴婢,奴婢一定服侍姑娘到老。” 凌面带戚容,语气伤感:“我不过是个庶出,还说什么嫌弃不嫌弃,别人不嫌弃我已经是好的了。别的不说,只看五姐姐……” 提起凌慧萍,房里三人都不由得升起兔死狐悲之感。 这就是庶女的命运,最好的结局,不过是配个门楣低些的婆家做正室娘子;次等的则是送入高门大户,成为家族升官发财的垫脚石;最惨的,就是凌慧萍这样,无缘无故成为了炮灰,最后无声无息地从她们身边消失。 半晌,绿柳才低低地说道:“刚才奴婢去厨房的时候,听说……听说二太太吩咐了,不许给五姑娘送饭。” 凌闻言,只觉得心头瞬间压了块大石,二太太动作真够快的,流言散布了才大半天的功夫,晚间就下了这样的命令,这不是明摆着让大家知道自己的态度吗?凌慧萍本就不得宠,这样一来,落井下石的就更多了。 凌再也坐不住,自己动手把丝毫未动的饭菜捡到食盒里,提了就往外走,小荷赶紧跟上。 一路几乎是小跑着,可是真正到了凌慧萍的住处,凌却停住了脚步。 这里是个极小的院子,四周黑的,院门紧闭着,里面既没有灯光,也没有声响,仿佛里面的人都睡着了一般。 凌犹豫了片刻,轻声叫道:“五姐姐,五姐姐?”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从里面开了门。 借着昏暗的灯笼,凌看清开门的是凌慧萍的贴身丫鬟,那丫鬟想是没料到会有人来,呆怔了片刻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七姑娘怎么来了?” 客气话说着,丫鬟却没有请凌主仆进去的意思,只是站在门口。 凌向里面看了看,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更不用说看见凌慧萍了。 “我来瞧瞧五姐姐,五姐姐可是歇下了吗?” 见凌一副关心的样子,丫鬟这才侧了侧身子,请凌进门:“姑娘还没睡,七姑娘进来说话吧。” 三人中只有小荷一个提着灯笼,几乎是摸着黑进了院子,凌忍不住问道:“怎么不点灯?” 第53章 凌慧兰之病 丫鬟低了头,看不清神色:“姑娘不许。” 凌心里一酸,强忍住泪意,说道:“去把烛火点起来,就说我来了。” 丫鬟答应着去了,凌走到房门前,伸手扣了扣门板,道:“五姐姐,是我,我来看你了。” 房里一片沉寂,好半天才有一个低低的声音道:“进来吧。” 丫鬟点了蜡烛进来,黑漆漆的房间总算有了光明。 凌慧萍只穿着件中衣,鬓发未梳,呆呆地坐在窗下,才刚刚十五岁的女孩子,脸上却布满了憔悴和凄楚。 丫鬟悄声说道:“七姑娘劝劝我们姑娘吧,我们姑娘……都大半晌没进食水了。” 凌看着心里难受,将食盒递给丫鬟,自己则走到凌慧萍身边,柔声唤道:“五姐姐。” 凌慧萍缓缓地看向她,死灰般的眼眸里划过一抹复杂的神色:“是你……好妹妹,现在也只有你肯来看我了。” 凌攥住她的手,低声说道:“不过是几句流言罢了,姐姐清者自清,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 她也知道,自己这安慰的语言实在是苍白,二太太是什么目的,路人皆知,今天是流言蜚语,明日就是出手处置了。 凌慧萍嘴角泛起一抹苦笑:“妹妹怎么也傻了?出了这样的事,你当我……当我还能好好的吗?” 古代女子最重的就是名声,否则怎么会有那么多以死明志的贞洁烈女,凌想到此处不禁慌了神,抓着凌慧萍的手拼命地摇:“姐姐可不要做傻事,若是……若是一时糊涂,那姐姐可不是成全别人了吗?” 二太太当然盼着凌慧萍能自行了断了,这样更是坐实了她与人偷情,被发现后羞愤难当,只好自尽的罪名了。凌可不想凌慧萍真的如了二太太的愿。 凌慧萍的脸在烛火下显得异样的白,她露出一个凄惨的笑容,低声说道:“妹妹放心,我不会的……下午姨娘偷偷来过了,哭得什么似的,一个劲儿不管怎么样,她都不会嫌弃我,只要我活着……” 凌慧萍怔怔地望着火光,呓语般地说道:“连姨娘也以为我是……我是那样的人……姨娘也不信我……” 凌慧萍生性温柔懦弱,连句骂人的话都说不出来,到了这个时候,也只是自己躲起来伤心而已。 凌拼命忍着眼泪,大声说道:“我信你!你绝对不是那样没有廉耻的人!五姐姐,我信你!” 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愤懑,她霍地站起来,转身就要往外走:“我现在就去回老爷,去找姑老太太!我要跟他们说,我亲眼看见临水阁里的人是” 没等她说完,她就被一只冰凉的手拉住了。 “妹妹,事到如今,难道你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吗?太太这样做,就是要舍掉我,成全二姐姐的名声。你去找老爷,去找姑老太太,又有什么用?” 凌站住了。 她没想到,凌慧萍竟然能这么冷静,把事情都看得开了。 是啊,跟嫡女的名声相比,一个庶女又算得了什么?即使是凌光誉知道真相又如何,就算是沈姑老太太为凌慧萍作证又如何?他们最多会斥责二太太,可是凌慧萍的命运却是无法挽回了。 或许,在所有人眼中,庶女就是应该被舍弃的棋子。亦或许,即使是凌光誉和沈姑老太太处置这件事,也会做出同样的抉择。 跟整个家族里未嫁女的名声相比,一个庶女的命运,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凌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五姐姐,难道你就这么认命了?” 凌慧萍低了头,答非所问地说道:“明天一早,我就要走了,二太太让人送我去清净庵里住一阵子。” “清净庵……”凌喃喃地重复着,她知道,清净庵是官家女眷受罚的地方,京城里有谁家的女眷做了什么违逆家族的事,都会被送到这里,短则几个月,长则一辈子。 看着凌慧萍秀丽苍白的面庞,凌咬住了嘴唇:“五姐姐……” 凌慧萍才十五岁啊,人生最美好的日子才刚刚开始,就要断送在尼姑庵里了。(..info) 没有二太太的命令,凌慧萍回府的日子遥遥无期。 凌慧萍倒是很平静:“去那里也好,就算吃糠咽菜,打水扫地,说不准也比府里的日子舒心些。” 凌擦了擦眼泪,说道:“二太太说没说,为什么要送你去?” 凌慧萍淡淡一笑:“理由是,忤逆嫡母。” 这一刻凌真想放声大笑,真是太讽刺了,最逆来顺受的凌慧萍,在二太太面前连大气儿都不敢喘一口的凌慧萍,平日里连一句话都不敢多说的凌慧萍,竟然被扣上了忤逆嫡母的帽子,送到尼姑庵里受罚。 把凌慧萍送走,二太太就可以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到凌慧萍的身上,她的女儿就可以保住了。真是个绝顶聪明的好办法。 凌慧萍动了动身子,将手边一叠厚厚的纸递给凌:“这是我抄的地藏经文,留着也没用了,就送给妹妹吧。” 握着手中还带着凌慧萍体温的纸张,凌心中越发酸楚:“姐姐,你一定会回来的,等过了这段日子,我会想办法把你接回来。” 凌慧萍淡淡地笑,显然是不大相信:“妹妹是个聪明的人,往后,你可要多加小心……” 她本以为谨小慎微,尽了庶女的本分就能得到二太太的欢心,可是小心翼翼了十几年,却不过换来这么一个结果。 不做错事又有什么用,庶女就是庶女,当嫡母需要替罪羊的时候,庶女就必须牺牲。 终究,她们只是一颗无足轻重的棋子罢了。 黑茫茫的夜色下,两个庶出的女孩紧紧互相握住手,她们的未来,还有那么长、那么艰辛的路要走。 …… 次日是个阴雨绵绵的日子,天将亮,外面就传来了消息,二太太果然把凌慧萍送走了。 凌没有去送行,想来二太太也不希望动静闹得太大,听风儿说,凌慧萍只带走了一个贴身丫鬟,行李也只有两个小小的包袱,凌慧萍的姨娘哭得死去活来,碍于二太太的威势却却不敢声张,只得忍痛含泪送走了女儿。 关于凌慧萍的亲生母亲,凌只见过一两次,约莫知道有这么个人,却没什么太深刻的印象,和凌慧萍一样,她的姨娘就像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永远是沉默的,安静的,逆来顺受的。即使突然消失,也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凌慧萍的离去只被人议论了两三天,就被人遗忘在角落。因为,凌家的内院又出事了。 凌原本以为,经历了那天晚上的事,凌慧兰会安分下来,就算她自己不想安分,二太太也不会再让她折腾下去了。 可是才过了几天的功夫,凌慧兰又出新节目了。 这时凌已经开始以去霍府学针线的借口,三天两头地出门,这个消息还是她晚间回府,小荷借着摆饭的时机将听来的八卦讲给她听的。 “二姑娘这次是真的病了,太太急得不得了,叫人把城里略有些名声的郎中都请了个遍。有的说是抑郁成疾,有的说是葵水不通,还有的直接说医术低微,看不出来是什么症候,连诊金都不要就急匆匆地走了。” 凌一边漱口一边纳闷,这可是怪事儿,前几天看凌慧兰还生龙活虎的,怎么一下子就病成了这样,就算是闹起了相思也没这么厉害吧? 难道是因为自己安排了个乱棒打鸳鸯,还真把凌慧兰和那个幕僚这对“真心相爱”的小情侣给害了? 没等凌想出个所以然来,只见小荷向外头看看无人,才偷偷地附在她耳边说道:“奴婢倒是听二姑娘院子里一个小丫鬟说,二姑娘这几天吐得厉害呢,什么都吃不下去……” 听了这么一个劲爆的消息,凌差点儿没被漱口茶给一口呛死。 乖乖隆地咚,难道是有了!? 这下可有大热闹看了。 背着偷情这个黑锅的五姑娘前脚刚刚被送走,二姑娘后脚就查出来了身孕,这事儿怎么瞧着怎么蹊跷。 这纸啊,果然是包不住火的。 二太太这个救火队员,这回又得绞尽脑汁拼了老命替凌慧兰遮掩了。 难怪那些郎中都说得前言不搭后语,甚至还有直接跑路的,知晓了大户人家的这种事,谁不是避猫鼠儿似的跑得远远的啊? 二太太想必也是约莫猜到了什么,只是还抱着一线希望,只求凌慧兰是真的生了病,也好过未嫁先孕。 只可惜,愿望总是美好的,真相总是残酷的。 凌转了转眼珠,起身向外走去,边走边说道:“小荷,跟我出趟门。” 看了眼外面黑乎乎的天空,小荷赶紧抓起披风跟了出去:“姑娘,您慢点儿,当心着了凉。” 凌披上衣裳,向景澜阁的方向走去。 沈姑老太太和沈湘也是刚刚吃完晚饭,见凌来了不禁又惊又喜,沈湘赶紧迎了上来:“这么晚了,你怎么倒来了?快进来坐。” 凌将手中的小盒子放在桌上,笑道:“今儿在外头吃了块芙蓉糕,觉得好吃得很,想起姑老太太喜欢甜食,就特意问人要了几块带回来,给姑老太太尝尝。” 沈姑老太太会意,叫丫鬟收了起来,又向凌笑道:“一块儿糕罢了,难为你还惦记着我。遇到懂礼的,说你是孝顺长辈,若是遇到那些个小心眼的人,没得倒说你小家子气,吃了人家的,还拿着人家的。” 若是寻常的芙蓉糕,凌也不至于特意跟人家要,又大晚上亲自送来,想是定国公府的新式样,外头等闲吃不到的,所以凌才上了心。沈姑老太太嘴里虽然这么说,脸上却一直带着笑意,显然是很高兴。 这几句话说得沈湘也忍不住掩口而笑:“祖母说得什么话,七妹妹好心记挂着您老,您倒有的没的说一大堆,岂不是寒了七妹妹的心?” 第54章 出门淘宝 说笑了几句,凌看得出,沈姑老太太和沈湘虽然看见她来都很高兴,却有点心不在焉,像是有什么心事。(..info) 凌慧兰的事,连凌都有所耳闻,沈姑老太太应该更是早就知晓了。 凌也大约能猜到沈姑老太太的心思,开开心心来娘家侄子这儿做客,结果却碰上这一连串的事儿,听着闹心,看着恶心,又不好插手管,夹在中间也是又为难又犯各应。 管吧,名不正言不顺;不管吧,难道眼睁睁看着自己娘家侄孙女做出这种有辱门楣的事不吭声儿?沈姑老太太真是一颗红心,两种郁闷。 和沈姑老太太闲话了一会儿,凌看似无意地说道:“我年纪小,打记事儿起就从来没见过祖父,姑老太太,祖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提起哥哥,沈姑老太太的脸上露出几分回忆的温情:“说起你祖父呀,倒是个认死理的读书人,什么事都能讲出一大番道理来,让人又可气又可笑。他生了你大伯他们三个哥儿,倒只有你父亲最像他。唉,大概书读得多的人,都有几分死心眼。” 凌侧了头,微微笑道:“书中的道理自然都是好的,教人育人,都是有一套规矩在里头。若是都不知道圣贤所说的道理,别说治国,就连家里的事都治不好呢!” 沈姑老太太心里一动,看着凌却又看不出什么异样,只听凌又说道:“我倒是极佩服读书人的,父亲若不是书读得好,也不会为朝廷出力,更没法子管教这一大家子人了。” 沈姑老太太总觉得凌话里有话,可是却又找不出什么把柄,待要探探凌的口风,却又止住了。 凌慧兰的事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凌还是个小孩子呢,又懂得什么,说这些话,大概都是无心吧。 可是沈姑老太太却被凌的话触动了心肠,是啊,连一个家都治不好,又怎么治天下?凌光誉如果知道了凌慧兰出的丑事,又会如何处置? 为了凌慧兰,二房里已然是鸡飞狗跳,连一个庶出的女儿都被牺牲掉了,现在又节外生枝,难道凌家的人要一直为这个不知羞耻的女儿遮掩吗? 沈姑老太太的心里渐渐有了主意。(..info好看的小说) …… 这一日,凌照例早早出了门,上了霍府的马车。 待马车离了凌府的大门,车旁一个媳妇子隔着窗帘低声说道:“禀凌姑娘,我们姑娘说,请凌姑娘去茶馆喝茶。” 凌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看来自己这段日子按兵不动,霍青鹿已经有点儿着急了。 到了茶馆,才看见霍焰也在场,凌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招呼,落了座。 霍青鹿很是心急,这些日子跟凌也是混得熟了,开口就直奔主题:“昨儿我二哥房里的人说,二哥刚得了件七尺高的红珊瑚,上头还镶了许多玛瑙宝石呢,我猜就是要送爹爹的寿礼了。妹妹,咱们的礼物可有着落了?” 凌微笑着抿了口茶,示意霍青鹿不要着急:“姐姐别急,难道姐姐没听说过一句话么?好的东西,只会留给有耐心等待的人。” 霍青鹿满腔的焦灼被凌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说得镇静了不少,却还是有点不放心:“我的好妹妹,你就别卖关子了,我求你的事,到底有消息了没有?” 凌想了想,说道:“这样吧,一会儿我换身衣裳,咱们先去琉璃厂那边瞧瞧。还有,霍老爷子平日里有什么喜好,你也跟我讲讲。” 听到这话,霍青鹿先气馁了不少,她抬眼望了望霍焰,说道:“若说喜好么,爹爹好像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爹爹打了一辈子仗,到老了总是说什么都看得开了,也不求霍家兴旺发达,只要家里人都平平安安的就够了。(..info好看的小说)” 凌点了点头,这也在她意料之中,这世界上有人喜欢萝卜,就有人喜欢白菜,可是也有萝卜白菜都不喜欢的。定国公戎马一生,看破生死,到了老年心志渐渐淡泊也是平常事。 只是,这没有爱好的人,该怎么投其所好呢? 凌一边琢磨,一边去里间换了身衣裳,很快就出来了。 看到她一身的打扮,别说是霍青鹿顿时瞪大了眼睛,连一向神色不变的霍焰,表情也变得有些古怪。 霍青鹿不住地打量着一身丫鬟打扮的凌,忍不住问道:“妹妹,你这是做什么?” 不就是去琉璃厂逛逛嘛,凌干嘛还要特意换个丫鬟的衣裳,堂堂的千金小姐不做,反倒做起丫鬟来了? 凌一边坦然地将手帕子叠好塞到斜襟里,一边说道:“不这么打扮,怎么挑东西啊?到哪儿都戴着个兜帽,看东西跟雾里看花似的,根本看不清楚啊。” 古代就这点最麻烦了,女人出个门费死劲,要是那些爱逛街的菇凉们穿到这里,不得憋疯才怪。 霍青鹿还是一时转不过弯来:“可是……这样可以吗?” 抛头露面的逛大街,被人看见了可怎么办? 凌笑嘻嘻地扫了霍焰一眼:“不是有霍公子吗?有他当护花使者……咳咳,不对,有他在,谁敢欺负咱们?” 霍焰恍若未闻,仍然端坐在桌旁,似乎化身为一个木头桩子。 凌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见霍青鹿还是一脸犹豫的模样,不由分说地把她拉了起来:“好啦,就当我是你的小丫鬟还不行?咱们快走吧,再等一会儿可就来不及了。” 拗不过她,霍青鹿只好起身,与凌一同出了茶馆。 丫鬟打扮的凌堂而皇之地坐在车厢门口,时不时撩起帘子向外查看着。 明媚的阳光洒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让久处深宅大院的凌心情顿时灿烂了不少。卖包子的,卖芝麻糖的,吹糖人的,摆摊算卦的,整个大街充满了热闹的气息,让人不禁感叹人生是多么的美好。 只不过,总会有那么一阵不合时宜的冰冷气息,时不时在她身边缭绕着。 霍焰仍旧骑着那匹至今还让凌心有余悸的黑马,银线滚边的墨色长衫随着马儿的走动有节奏地起伏着,给炎热的天气带来阵阵冰冷,哦不,是清凉的空气。 凌真是纳闷了,这么热的天,这位爷的额头怎么就一点儿汗水都没有呢?瞅他雪白色的中衣丝毫不曾濡湿,连领口都纹丝不乱,整个身子不但不热,反而还散发着空调般的冷气。 凌突然冒出个想法,要是能摸摸这位爷的手就好了,她就能知道他的身子到底是热还是冷。 想到这儿,凌忍不住失笑,在这个男女授受不亲的时代,她要是敢摸霍焰一把,估计足以让这位爷惊得面容失色了。 凌自己也觉得自己的想法挺逗,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霍焰,却正好碰上他若有所思的眼神。 咦,这位爷也在看她? 只是一瞬间,霍焰的眼神就移开了,仿佛刚才只是凌的错觉。 凌收回视线,放下了车帘。 好吧,就当她看错了。 不多时,一行人马来到了琉璃厂。 凌随意选了个门脸不大的古玩斋,才停住脚,就见霍焰径直走了进去。 不得不说,这位出身尊贵的霍公子还是挺聪明的,她只是一个动作,他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见这一行人男的气质高贵,女的戴着兜帽,连丫鬟的打扮也是不俗,掌柜的知道这是碰上富贵的主顾了,赶紧一溜儿小跑地迎了出来。 “这位爷,这位小姐里面请,您二位真有眼光,小店里头的东西个个儿货真价实,包您满意” 听着这位掌柜自吹自擂,凌扫了他一眼,拿出大丫鬟的款儿来说道:“行了行了,有什么好东西,拿出来让我们主子瞧瞧。” 掌柜的一看见凌就皱起了眉头:“这位大姐儿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上次凌带着汝窑瓷出现在琉璃厂,惊艳全场,随后被齐风抢了风头,这位掌柜或许曾经见过凌,只是时间久了一时想不起来。 凌当然不能让他有空儿回忆往事,小脸一沉,喝道:“说什么呢,我何曾见过你?要套近乎也不分人吗?” 掌柜的见凌云恼了,赶紧虚虚地打了自己一个耳光,陪笑道:“是是是,小的哪里能见过姐姐呢?是小的认错了。” 那掌柜想是做小伏低惯了,满脸都是谄媚的笑,霍青鹿见他三十大几的人,跟十三岁的凌一口一个姐姐的叫,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霍焰却微微皱起了眉头,他本就冷得吓人,这一皱眉更是让人望而生畏,把那刚要上前讨好的掌柜硬是吓得下意识退了几步,咬住自己的舌头不敢再插科打诨。 进了店里的单间,霍焰和霍青鹿在桌旁坐下,掌柜的才点头哈腰地问道:“不知爷和小姐想看点儿什么?” 凌道:“你们店里可有什么生坑儿?” 生坑儿就是指刚出来的古玩,这种东西不多,得碰。 俗话说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凌这行话一出来,掌柜的便知道今儿这主顾不是好糊弄的了。 连一个小丫鬟都是明白人,掌柜的更不敢大意了,笑容越发粘腻了起来:“爷是想看看生玩?成,小店里前儿刚得了一批干坑里出来的货,成色是难得的好,小的这就去给您端上来。” 瞧见霍焰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凌赶紧低下头掩住笑意。 什么生玩,什么干坑,只怕霍焰根本就没听明白掌柜的话,难为他还端得住架子,竟然还知道附和着点头。 很快,掌柜就端着一个木盘进来了,后面两个伙计抬着个箱子,箱子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房间里立刻升起一阵淡淡的泥土灰尘的味道。 第55章 唐代铜镜 掌柜显得很自豪:“爷,您瞧瞧,这可是一点儿水都没搀的生坑货,最近小店生意太忙,还没来得急抽出人手收拾呢!爷是识货的人,您看看可有喜欢的?” 身为霍氏兄妹的代表,凌自然先走了过去,大略扫了一眼,她就看见里面的东西有瓷器,铜器,还有几个陶罐,看式样应该是唐代贵族的陪葬器物。 见凌并不热络,掌柜又指着桌上的木盘说道:“姐儿看看,这也是一个坑里出来的,纸头,石头,绿头都有。” 凌知道,纸头是指字画,石头是指玉器,绿头是翡翠,这几种东西容易受损,价格也相对高一些,所以古玩店的人先把它们单独捡了出来。 凌只扫了一眼,便淡淡地移开了目光。 “这几样东西,我看不好。” 当她是好糊弄的么?那字画虽然破败,卷轴上却沾满了泥土,就算是生坑货,也不至于就是从泥里挖出来的吧? 玉器和翡翠等物就更不用说了,一看那水头就浑浊不堪,即使年代是真的,也不是什么值得收藏的好东西,凌连鉴定都懒得鉴定,直接给它们判了死刑。 掌柜的心头一震,这小丫头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通常古玩店里的东西都是假货多真货少,若是假货遇上了行家,既然不打算买,也通常都会被古玩店留几分面子,只说看不好就是委婉的拒绝了。 掌柜的向伙计招招手,附耳说了几句,伙计就把凌连碰都没碰过的木盘端了出去。 没等掌柜收敛起脸上的震惊,就看见凌又走到那箱子跟前,伸手翻检了起来。 相比桌上那几件,还是箱子里的东西更像是真正的生坑。 古玩界里鱼龙混杂,考验的就是眼力,凌看得出来,这里头倒是有几件真东西,不过大部分还是混杂进去企图以假乱真的西贝货。 不知道什么时候,霍焰也走了过来。 正在看着手中一件瓷器的凌感受到身后传来的一阵阵冷气,头也不抬地说道:“爷,您瞧这件怎么样?” 墨玉般的眸子垂下,正好迎上少女带着笑意的水润双眸。 既然装,就要给他一个装的机会嘛。 霍焰的眼神如千年波澜不惊的古井,淡淡扫过凌手中还带着泥土芳香的瓷罐,道:“你看着办吧。” 说着便踱到了窗边,似乎对箱子里的东西丝毫不感兴趣。 凌不禁感叹,这就是爷啊,就算在完全不懂的行业里,也根本看不出这货是个棒槌。 轻描淡写地一句话,既烘托了自己高贵的身份,又显得自己气度不凡。 不就是个破罐子嘛,爷哪有空儿琢磨?管它多少钱呢,想买就买,一个小丫鬟就足可以做决定。 果然在看见霍焰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后,本就心中忐忑的掌柜更惶恐了。 掌柜赶紧走了上来,巴结地向凌说道:“姐儿真是好眼光,这件瓷罐可是难得的,都说瓷器是最难保存的,可是您瞧瞧,这件连点儿毛口都没有,既没有伤釉,也没有失亮。您看这开片儿,这软道儿……” 一串串术语噼里啪啦地从掌柜的口中飞奔而出,仿佛一挺机关枪,突突突放个不停。 其实凌把这瓷器一提上手,就知道这是个新东西,也就是新仿制的,掌柜在一旁不停地说这说那,这是一种手段,最大的目的是为了干扰买家的判断,让买家心情激动,就更容易上当了。 买古玩就是个斗智斗勇的过程,掌柜的在斗,凌自然也在斗。 吹了吹瓷罐上的灰尘,凌假装欣赏瓷器上的缠枝梅花,问道:“这个要多少银子?” 掌柜听了大喜,忙看了霍焰一眼,声音有意提高了不少:“爷是第一次来,小店就当是拉个主顾吧,这件白瓷梅花罐,给八百两就卖。” 凌笑着点点头,也不说贵,也不说便宜,也不说买,也不说不买,反而又拿起一个美人瓶,细细地观赏起来。 掌柜的还以为凌是接受了这个价格,赶紧凑上前来,将这美人瓶也一顿吹嘘,最后报价六百两。 凌仍然不说什么,又拿起一个粉瓷花卉的摆盘。 掌柜的有点儿整不明白了,这位姐儿怎么对哪一件都有兴趣啊? 当然这话他只敢在肚子里嘀咕嘀咕,面子上还是得堆着甜腻腻的笑,绷着僵硬的腮帮子,搜肠刮肚地寻找词汇,将自己的宝贝吹得只应天上有,地上绝对无。 如此过了大半个时辰,霍青鹿都快坐不住了,两只脚在地上时不时地挪动着,显然是坐得腿都酸了。 凌仍然是一副很有耐心的样子,白皙的小手不嫌脏乱地在箱子里扒拉来扒拉去,大半个箱子里的东西都被捡出来了,可是凌仍然没说要买哪件。 掌柜的擦着额头上的汗,他实在没想到,这个小丫鬟竟然这么难缠。 这次凌挑出来一件铜镜,她在手里掂了掂分量,随口问了一句:“这个多少银子?” 掌柜已经报了十几件东西的价了,见凌又拿出来一件,又不像是很有兴趣的样子,便也随意地答道:“这件么,若是要的话,一百两吧。” 从这几人一进店里,掌柜的就下意识地认定气场最强的霍焰才是真正的主顾,身为小丫鬟的凌只不过是为主子挑东西的,看到这铜镜子十有八九是自己喜欢,才顺便问了问价格,她主子是肯定不会买的。 是啊,哪个大男人会买镜子呢? 谁知道精明了半日的掌柜,这次却走了眼。 只见凌站起身来,抽出帕子擦了擦手,指着铜镜说道:“好,把它包上吧。” 掌柜愣了。 啥,挑了这半天,就要个破镜子? 自己磨破嘴皮子说得口干舌燥,合着这位金主就要一百两银子的铜镜子? 掌柜下意识地低下头,看着被凌挑中的铜镜,这镜子有盘子大小,纹饰十分精美,背面有小块的沁色,他实在看不出来,这东西到底哪里入了这位金主的法眼。 这边黄山已经拿出了银票,伙计也将铜镜包了起来,银货两讫。 一头雾水地送了霍焰和凌等人出门,还没走到门口,掌柜的猛然想起一件事来。 他倏地抬起手指向凌,方才招牌式的笑容一扫而空,伶俐的口齿也结巴起来:“我想起来了!你……你是上次那个带着汝窑瓷来的……那位姓白的姑娘!” 霍焰凌厉的眼神一扫,瞬间带起阵阵冷风,掌柜不禁打了个寒颤,却还是壮起胆子跟了上来,当然,这次他离霍焰远远的。 此时的掌柜苦着一张脸,哭笑不得地说道:“白姑娘,您怎么不早说啊,您……您这不是拿我开涮吗?” 上次那件天青汝窑瓷的事可是震惊了琉璃厂,如果不是齐风半路打劫,那件汝窑瓷肯定会引起不小的轰动,无论哪家买了去,都是极有脸面的事。即使过去了这么久,人们还是时不时提起这件事,提起那位年纪轻轻却慧眼识宝的白姑娘,任谁都是要竖大拇指的。 他还把人家小姑娘当棒槌呢,合着这位就是那个惊动整个琉璃厂的白姑娘。 凌微微一笑,却不接茬。规矩她是懂的,淘到了好东西,主家又没占到什么便宜,她还是低调点儿,不要到处显摆了。 掌柜的越想越是不甘心,不依不饶地跟在凌身后:“白姑娘,这东西您要了,算是我走了眼!可是您得教教我,这东西,到底是个什么物件儿?” 难为这掌柜倒是个虚心好学的,这边走了宝心疼不已,却还能想到要打听一下这到底是什么好东西,值得凌费这么大的心思。 是啊,这次稀里糊涂走了宝,下次可不能被同一块石头绊倒两次了,就当是拿银子交学费了。 凌停下脚步,示意霍青鹿他们先行,可是霍焰却跟着停了下来,对凌的暗示完全无视。 凌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才向掌柜笑道:“这也算不得什么,只不过是普通的铜镜子罢了。掌柜浸淫古玩多年,一定知道铜镜的历史,自春秋战国以来,秦汉、隋唐、宋元都有铜镜铸造。每个时代的铜镜都各具特色,以唐代为胜。而唐代又以盛唐铜镜为最佳,这面铜镜,就是盛唐时的出品。” 掌柜打破沙锅问到底:“那这面镜子,可有什么出处?” 凌笑了,这掌柜果然是个精明的人,一句话就道破了问题的关键。 抚摸着手中的纸包,凌却不回答他的问题:“掌柜可曾知道唐玄宗千秋节赐群臣镜的典故?” 掌柜顿时变了脸色:“白姑娘您说,这件就是……?” 凌微笑不语,算是默认。 掌柜后悔得连连跌足,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凌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车厢里,凌将铜镜递给霍青鹿,说道:“这个给你。” 霍青鹿刚摘下兜帽,此刻才看见铜镜的真面目,只见这铜镜通体浑圆,背面正中是兽型钮,中间是几只活灵活现的狻猊,边缘则是寓意吉祥的万字纹,镜子上的铜绿青翠可爱,显得精致又不失古朴。 女孩子都喜欢镜子,见了这等做工细致的不禁更是心动,抬头笑道:“真是件漂亮的镜子,只不过……这镜子送给爹爹做贺礼,合适吗?” 是啊,给个男人,还是个老头送镜子,人家会喜欢吗? 第56章 独处一室 凌早已料到这一说,不禁笑道:“姐姐还记得唐太宗说过的一句话么: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镜子本就是代表着天地间的浩然正气,又怎么可以以寻常之心度之?这面铜镜虽然看着普通,实际却是难得的古物,又有暗示着正人君子的寓意,相信定国公大人一定会喜欢的。” 霍青鹿听得连连点头,不禁喜上眉梢:“好妹妹,你懂得真多,爹爹听了这番话,定会夸我懂事呢。” 凌笑而不答,送礼是个艺术活,若是不合人家的心意,就算是花再多的银子也是枉然,可是若是送到了人心坎上,即使是价值不高,也能博得对方的欢心。 凌接下来又走了几家店,却没有看到什么出众的东西,只是借着机会淘了几件价格划算的古玩字画,这些东西,是她另有打算的。 她知道,要想凭着自己的能力打拼出一个天下,只靠捡漏和淘宝是不现实的,就比如上次,她无意中收到一块古玉,没想到却是个贼赃,还给自己惹了一身的麻烦。 那个麻烦此刻就跟在她身边,在炎炎烈日下散发着阵阵冷风。 凌无奈叹息,所以说,想要收集古玩,还是得走正途啊。 凌正逛得兴致勃勃,不料后面的霍青鹿却意外地扭伤了脚。 也真难为这位霍三小姐了,平日里出门都是极少的,今天却被凌拉着东奔西走,逛了一家又一家,早已走得脚腕酸痛,一不留神就扭伤了。 逛街是个力气活儿啊! 霍青鹿受了伤,只好坐马车先行回去,而护送凌的差事则交给了霍焰。 凌可不想让霍焰就这么送自己回凌府,那样就太招摇了,她搭上霍青鹿这条线已经让二太太心生警惕,要是再让霍焰送她回去,二太太不得抓狂才怪。 再说,她搜集的这些宝贝,还得送回自己的小院妥善保存。 于是坐上租来的马车,霍焰在旁保驾护航,凌直奔西郊小院。 当初只是求霍焰和霍青鹿帮自己制造一个假身份,顺便再置办点不动产,谁知人家想得这么周到,这个西郊小院简直太合她的心意了,她是越看越喜欢。 毕竟,这是属于她自己的私密空间啊,以后她买什么宝贝,再也不用藏着掖着,天天发愁放在哪儿才不会被满院子的眼线发现了。 院门半掩着,小荷上前敲了敲,一个四十多岁左右的中年男子闻声走了出来。 “这位大姐儿”刚要抬头问询小荷的来意,男子就看见了了霍焰,立刻笑着迎上去,“爷,您回来了。” 凌听得满头黑线,这院子不是她的吗?听这下人的话头,怎么好像是霍焰的私宅似的。 难怪这男子不认得小荷和凌,上次霍青鹿走得匆忙,还没来得及让她见见下人,这些人自然只认得出面买宅子的霍焰。 凌不满地冲霍焰翻了个白眼,谁知人家压根无视,自己翻身下了马,很自然地把缰绳递给了下人。 凌暗暗磨牙,真没看出来,这位冷面大爷竟然还是个自来熟,甚至连解释都懒得解释。 小脸堆上夸张的笑容,凌笑眯眯地向霍焰说道:“霍公子一路辛苦,要不,您也进来坐坐?” 这是在变相地提示霍焰,她才是小院真正的主人。 只可惜凌这是媚眼做给瞎子看,霍焰丝毫没客气,径直走进了大门,只扔下两个字:“也好。” 好,好你个大头鬼! 凌嘟着嘴,带着提着大包小包的小荷,跟在某人身后进院子,回到小巢的满心喜悦被这么一桶冰水浇得啥都不剩了。 霍焰和凌坐在客厅里,一个满肚子闷气,一个扑克脸不知在想什么,一时气氛很是沉闷。 走了大半日,凌早就渴了,可是左等右等却始终不见人送茶水来,一抬头,就看见门外两个畏畏缩缩的人影。 察觉到凌脸上的异样,小荷循着视线看去,立刻喝道:“什么人?” 只见后面那个身材微胖的中年女子赶紧把身前的女孩推了过去,同时抬高声音说道:“爷,她……她是来送茶水的。” 那女孩看着十四五岁的模样,身材偏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头上只用一根荆木钗挽起了头发,头始终深深的低着,显得很是害怕。 凌猜度着,这女孩可能是下人的女儿,没见过什么世面,父母叫她来给主子送茶,显然是把她吓坏了。 扫了眼门后站着的那位同样畏惧却伸着脖子盯着女儿一举一动的母亲,凌微微叹了口气,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那女孩好像连走路都走不稳了,颤抖着一步一步往前挪,木盘上的两个茶盏在同频率的震动下,发出阵阵清脆的咣当声。瞅着她哆哆嗦嗦的模样,凌都害怕她再抖下去,盘子就要掉在地上了。 这边的异声终于引起了霍焰的注意,他抬起头,锐利的目光就像巨大的冰刃,唰地射了过来。 那女孩本就吓得不轻,感受到上面压力巨大的目光,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将手中的盘子高高举过头顶,结结巴巴地说道:“爷,您……您喝茶……” 小荷终于看不下去了,两步上前接过了端盘,算是解救了这位胆小怕羞的女孩。 试了试茶温,小荷熟稔地把一盏茶端到霍焰面前,才将另一盏端给了凌。 “爷,姑娘,小地方没什么好茶,先将就着解解渴吧。” 凌润了润嗓子,看向仍然跪在地上的女孩,放缓了语气:“快起来吧,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紧张地站了起来,头还是深深地低着:“我……我叫香秀。” 凌和小荷相视而笑,小荷轻声提醒道:“香秀,这位是咱们的主子,你得自称奴婢。” 香秀飞快地看了凌一眼,迎上凌含笑的目光却又低下了头,小声说道:“是,奴、奴婢记住了。” 霍焰此刻似乎终于想起来还没给下人介绍过凌,突兀地开口说道:“你去把下人都叫进来。” 刚刚被凌安抚下紧张情绪的香秀,听到这么充满威严的一句话,吓得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地上跳了起来,虚张着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翕动了几下嘴唇,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飞快地转身,逃也似的跑出去了。 霍焰眉头微蹙,显然对香秀不懂规矩的行为很不满意。 不多时,香秀便跟着几个人进来了,依次站好,垂手而立。 凌仔细打量着,第一个便是开门的那个中年男子,第二个则是刚才在门外探头探脑的女人,看香秀紧紧依偎在她身边的样子,应该是香秀的娘亲。第三个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个子不高,看起来很壮实,皮肤黝黑,看起来很憨厚。 这几个人看着都是老实人,想来也是,若是聪明有心计的,谁会被主人家留下来看房子呢? 见人都到齐了,霍焰便指着凌说道:“往后,这位姑娘就是你们的主子。” 看了眼凌的神色,霍焰加了一句:“她姓白。” 听到他替她掩饰身份,凌的闷气这才消散了不少。 四个人听霍焰这么说,尽管心里有疑惑,还是依言走上前来,向凌行了认主大礼。 京城里头,富贵人家的公子养外宅不算什么稀罕事,只不过凌看起来年纪这么小,下人们不免就有点奇怪了。 这几个下人都不像是能掩饰自己情绪的,听了霍焰的话便不住地抬眼打量凌,冰雪聪明的凌又哪里看不出他们的想法,唯有内心苦笑。 真郁闷,被人当成霍焰的二奶了。 凌清了清嗓子,说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众人回过神来,那个中年男子赶紧答道:“回姑娘的话,小的叫孙德贵,这是小的的婆娘,这是小的的儿子,叫福生,那是小的的闺女,香秀。” 原来是一家四口,也真难为他们了,就凭四个人能把这么大的院子收拾得利利索索。 凌向小荷使了个眼色,小荷会意,从袖口里拿出一锭银子递给孙德贵:“这是姑娘赏的,回头买两套衣裳换上,莫丢了姑娘的脸面。” 没想到凌这么大的手臂,孙德贵立刻喜出望外,带着老婆孩子一起磕头谢恩。 他们累死累活干上好几年,也赚不来这么多的银子,这位新主子还真是心善。 凌正想开口问问小院里的详细情形,却听见后面那个冰冷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行了,你们都下去吧。” 说这话的能是谁,当然是颐指气使惯了的霍家四爷。 凌这个郁闷,她还想跟这几个下人交流一下感情呢,就被这位爷给撵出去了。 要知道,她可是打算把自己的小金库都搬过来的啊,这几个下人不靠谱可怎么行? 可是霍焰可没心思管你怕人家靠谱不靠谱,见孙家四口儿都出去了,眼刀子又冲小荷去了:“你也下去。” 小荷比香秀胆子大,可是也禁不起这么一下子,看了眼凌的神色就默默地退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霍焰和凌两个人,凌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 回想起和霍焰见面的这几次,每次都是充满了戏剧化,从第一次无意间偷听到霍焰和黄山的对话,到她从霍焰的马蹄下逃出一命,再到霍焰以为自己别有用心地收了她的玉佩,设下计谋向她兴师问罪,每一次都是一个故事。 可是他们之间,还从来没有过像此刻这样,两个人独自相对,还没有开口吵架的时候。 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这家伙是什么意思?把一家人都支出去了,孙德贵那四口儿不得更认为他俩之间有什么猫腻了么? 第57章 黑灯瞎火 尽管不像古代女子那样重视名声,一失了名节就寻死觅活的,可是凌也没开放到可以与男子独处一室的地步。(..info好看的小说) 想到此处,凌决定像所有古代未婚女子一样,与霍焰拉开距离。 款款站起身,凌客气地开口:“多谢公子送我回来,公子事忙,若是没什么事的话,我就不耽误公子了。” 这是送客的意思,谁知霍焰听了,却仍然大喇喇地坐在上首,墨玉一般的眼眸斜睨着凌,说道:“谁说没事?” 凌气结,送也送到了,引见下人也见过了,他还想干什么!? 霍焰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眼神投向了地中间的八仙桌。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凌发现他正在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自己从琉璃厂淘换来的东西。 “眼光不错。” 薄唇轻掀,霍焰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话。 凌立刻提高了警惕,怎么着,难道这家伙也看上了自己辛辛苦苦淘来的宝贝? 凌走到桌旁,下意识地挡住了霍焰的视线,小脸充满了警觉:“你想干嘛?” 凉薄的嘴角不经意地扬起一抹难得的笑意,霍焰那双冰冷如深潭的眼眸,也似乎有了些微的波动。 刚才还一口一个公子,显得又客气又疏远,等到真的涉及到她的利益了,立刻就变成了一只举起满身硬刺的小刺猬。 他记得凌这副表情,那次他认定了凌要用他的玉佩交换条件,这个小丫头就是这么一副全副武装的模样。 她和他以前认得的闺阁千金都不一样,那些端庄淑雅的,娇蛮任性的,柔弱婉转的,哪个不是依附着家族生存,对她们来说,家族就是她们的天,她们全部的依赖。 可是那次听到她在茶馆里说的话,他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起了波澜。 只有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脱离家族的保护,仿佛只要靠自己,就能在这个步履维艰的世界上好好生活下去。.info[] 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独立而坚强的女子。 收回沉思的目光,霍焰看向桌子上那些看起来旧旧的,可是却被凌当成宝贝疙瘩的瓶瓶罐罐。 她就想凭着这些东西养活自己么? 向那些瓶瓶罐罐扬了扬下巴,霍焰说道:“你打算把它们藏在哪儿?” 凌本就怀疑霍焰在觊觎自己的宝贝,听到这话立刻下意识地反击:“不要你管!” 小刺猬这回真炸毛了。 霍焰有点好笑地看着凌,这些破瓷儿烂瓦,也就凌当它们是宝儿,此刻她这副样子,就像是在一只在卫护自己的肉骨头的小狗,冲一切靠近自己的人龇着细白的牙。 敛起脸上淡淡的笑意,霍焰站起身:“跟我去一个地方。” 凌怀疑地看着他,直到确定他绕开了桌子,才不放心地拎起那几件包裹,跟在霍焰的身后。 她可不敢把这几件宝贝丢在那儿不管,不是她信不过孙家那几个下人,只是她跟他们都不熟,自己的宝贝,还是放在自己身边比较放心。 霍焰没理会她的小心眼,带着她熟门熟路地向内院走去,对于凌的院子,他比她还熟悉。 走到书房,霍焰回头看了看四周,确定周围没人,才将房门关上,示意凌跟着他。 凌一头雾水,怎么弄得跟特务似的,把自己引到这里来,他到底要干什么? 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没发育完全的小身板,凌果断把男女之事的猜想丢出了脑海。除非霍焰是个重口味的变态,否则她现在的身姿绝不会引起他的非分之想。 事实证明,凌确实是把霍焰想得太坏了。 霍焰抬起手,将书架上一个花瓶拧了几圈,凌没等看清楚他是怎么操作的,就看见书架神奇地自己移开,露出里面的黑乎乎的大洞。 凌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这不是电影里经常出现的场景么,竟然真的出现了? 看到她惊奇万分的样子,霍焰的眼底划过一抹几若不见的笑意。 “这里有个暗室,你有什么宝贝,放在里面会很安全。” 大户人家里几乎都会有一些隐蔽的角落,用来以防万一,霍焰在买下这个宅子的时候,自然也把其中的暗室打听了个清清楚楚。 顿了顿,霍焰又加了一句话:“这个地方,青鹿不知道。” 言外之意就是,这个暗室只有他和凌才知道。 不料他善意的提醒却让凌瞬间想到另一件事上去了,那就是说,自己藏在这里的东西,霍焰也会知道? 看着凌瞬间尖利起来的目光,霍焰也不禁露出些许无奈的神情,他总不能说自己不会在乎她的东西吧,那不是侮辱这丫头了吗? 可是要让他细细地解释,也不是他的风格。要知道,有些事是越描越黑的。 上次自己认为凌拿了他的玉佩想要奇货可居,现在人家误会自己觊觎人家的宝贝,这报应来得还真快。 好在凌只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以示警告,就将注意力移到那间暗室上去了。 看着她一副犹犹豫豫想进又不敢进的样子,霍焰索性好人做到底,一马当先走在了前头。 见他先进去了,凌赶紧拎着包袱跟上,以免被某人的大长腿给落在后头。 从外头冷不丁进入黑漆漆的暗室,凌一时还适应不了里面的光线,完全凭感觉跟在霍焰的身后,却不料踩到了霍焰的袍角,没等她反应过来,便觉得脚下被一股力道猛然拽动,一个踉跄就跌了下去。 完蛋了,这里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她都不知道自己脚下面是平地还是台阶,这要掉下去,不摔个七荤八素才怪。 “小心!”就在她慌乱之际,一双有力的大手扶住了她,身子也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不用说,自然是霍焰接住了她。 他的身上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皂角香,轻轻浅浅地缭绕在她鼻端,凌莫名地心跳加速,脸上滚烫,赶紧挣脱了出来。 “那个……多谢了。”生硬地道过谢,凌暗暗地呼出一口长气。 幸好这暗室里面伸手不见五指,要不然被他看见自己红红的脸颊,可就丢死人了。 没等她庆幸片刻,黑暗中就燃起一个明亮的火焰,点着了烛火。 看着火光旁霍焰神态自若的面庞,凌暗骂自己定力太差,不就是被男人抱了一下嘛,脸红个什么劲儿?上辈子在外面走南闯北,黄头发蓝眼珠的各色帅哥都见过了,到这儿犯什么花痴?就当是跟人握个手不就行了? 一边骂自己,另一边脸上却止不住的温度升高,凌索性转过身,直接背对烛光,免得丢脸丢到家。 “你”刚点上蜡烛,准备向凌介绍一下暗室结构的霍焰一抬头,就看见人家甩给自己一个大大的背影。 这丫头还真够小心眼的,现在还在提防着自己呢? 看着她纤细地不盈一握的腰肢,霍焰却不由自主地想到刚才怀抱里那个柔若无骨的小小身影,散发着少女独有的清新香气,让人忍不住怜惜。 及时拉回自己跑远的思绪,霍焰掩饰般地清了清嗓子:“这个房间虽然不大,可是藏些贵重东西,甚至住上几个人都使得的。” 凌低低地嗯了一声,依旧背对着他。 她只觉得浑身到处都不自在,这黑灯瞎火,孤男寡女的,她就算不在乎名声,也觉得十分别扭。 真想现在就跑出去,可是外面那么亮,她这红红的苹果脸更没处躲了,真是左右为难。 身后那位爷也不知道在那儿干什么,一点儿动静也没有,难道也是在发呆? 尴尬地沉默了好一会儿,霍焰才无奈地开口提示:“那你要不要把东西放在这儿?” 凌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提着一堆包裹,傻不愣登地杵在地上半天了,刚刚褪下温度的脸顿时腾地又烧了起来。 那家伙……不会看出来什么吧? 心里反复地琢磨着这个问题,连手里的宝贝都吸引不了自己的注意,凌心不在焉地把瓶瓶罐罐拿出来,又磨磨蹭蹭地一件件摆好,只盼着自己的脸能快点儿退烧。 其实她这个动作完全是不必要的,这房间黑漆漆的,平日里又没人来,她把东西摆得再整齐也没人欣赏。 可是现在,凌只能以这个为借口拖延时间了。 霍焰抱着胳膊,如一尊塑像般静静地坐在烛火旁,看着她忙忙碌碌的身影。 这个小丫头还真是有点儿意思,这种事情交给下人就好,何必自己动手,看来她还真是很重视这些宝贝。 对她,他倒是越来越好奇了。 寂静的暗室里,两个人各怀心思,沉默相对。 过了好一会儿,凌觉得自己的脸颊应该正常了,才转过身说道:“行了,咱们出去吧。” 霍焰不发一言地站起身,走出了暗室。 外头天光依旧大亮,凌眯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睁开,却正好迎上霍焰审视的目光。 凌立刻心头狂跳,难道她判断失误了?自己的脸仍然很红?要不然这家伙为什么一个劲盯着自己? 正在芳心错乱的时候,更让她吃惊的一幕出现了,霍焰缓缓抬起手,竟然直接摸向了自己的左脸 靠之,这小子莫非起色心了?还是自己红扑扑的小脸让他产生了不该有的遐想? 凌正在想是拍开他的手,还是以攻为守地直接袭击他的命根子,就看见霍焰的手腕轻轻一抖,在她鬓边弹了一下。 低头看了看她迷惑不解的眼神,霍焰淡淡地说道:“回头把里面打扫一下吧,都生蜘蛛了。” 原来不是想偷香窃玉…… 凌才放下心来,就被霍焰的话惊得一跳三尺高:“什么?蜘蛛?在哪里!?” 第58章 闹起来了 她从小就最害怕蜘蛛啊,刚才竟然还有蜘蛛趴在她头发上?她一想起来简直浑身寒毛直竖。 凌紧张地东张西望,看那样子,好像刚才趴在她头上的不是蜘蛛,而是一条毒蛇。 看她一副仿佛受惊小兔子的模样,霍焰不禁觉得有些好笑,这下露底了吧,在外面再怎么伶牙俐齿,到底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罢了。 “没事了,被我弹开了。”霍焰轻描淡写地说道,算是安慰。 尽管如此,凌还是紧跟在霍焰身后溜了出来,还带着红晕的小脸终于被吓得恢复了白皙。 出了书房,两人便很自觉地恢复一前一后的安全距离,没走多远就看见小荷迎了上来:“爷,姑娘,孙管事问两位主子可要留下用饭,他好安排。” 凌心里别扭,听到这话更觉得刺耳,两位主子,这是把她和霍焰相提并论么?这话怎么听着这么难受呢? 也没看霍焰的脸色,凌烦躁地摆了摆手:“不用了,咱们这就回去吧。” “可是”小荷欲言又止地看向霍焰,这位爷和姑娘跑了大半天了,难道只喝杯茶就给人家打发了?只是没有霍青鹿在场,让自家姑娘和男人同席吃饭也是不方便的事。 看到小荷迟疑的神色,凌才想起这码事来,她抬头看向霍焰,尽量把语气放得自然一点儿:“今天霍公子辛苦了,公子放心,您的事我记在心里呢,一定让公子满意。” 霍青鹿的寿礼是挑好了,可是霍焰的那份还没着落呢。 霍焰的脸色恢复了冰冷疏离,合着自己跑前跑后的亲自忙活,人家还以为自己是有求于她。 算了,自己堂堂一个七尺男儿,跟一个小丫头置什么气。 霍焰点点头算是答复,大步出了门。 看着霍焰渐渐远去的背影,凌才觉得紧绷了半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她疲惫地叹了口气,小荷忙上前扶住她的手。 “姑娘,您没事吧。” 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凌只觉得心头有些莫名的乱,努力摒弃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念头,凌抬头看向小荷:“没什么,咱们回去吧。” …… 凌不知道,她在外度过了精彩纷呈的一天,而这一天,凌府内院的人也都没闲着。 才进了二门,风儿就挪动着小脚飞一般地跑了过来:“姑娘怎么才回来,后院闹起来了,姑娘快去看看吧!” 凌心里咯噔一下,忙拉住刚要跑走的风儿:“出什么事了?” 风儿一边引着凌快步往内院走,一边简略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原来这日下午,沈姑老太太去看望“生病”的凌慧兰,事情就是从这里闹起来的。 听凌慧兰院子里的小丫鬟说,一开始气氛还是很融洽的,沈姑老太太亲切地慰问,凌慧兰客气地接待,说了些家常话,后来沈姑老太太把房里的下人都遣了出去,祖孙两个关上门说了大半个时辰,也不知道都说了什么,最后就见沈姑老太太哗啦拉开了门,大声喊人,要二太太过去。 沈姑老太太平日里慈眉善目,脸上总是带着笑,这次一提起沈姑老太太恼火的样子,风儿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见二太太去了,二姑娘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只穿着中衣披着头发就跑出来了,说什么凌家的事轮不到沈家的人管,还说什么只听太太的,奴婢还从来没见过姑老太太发那么大的脾气呢,手里的拐杖差点把地砖都敲碎了。二太太把人都从院子里撵出来了,奴婢们只在外面听到了几句,姑老太太骂起人来,还真是厉害……” 听到这里,凌已经大致明白了几分,便问道:“只有姑老太太去了吗?湘姑娘去了没有?” 风儿答道:“一开始只是姑老太太去看二姑娘的,湘姑娘是刚刚闹起来才过去的。(..info好看的小说)” 凌点点头,看来沈姑老太太这次是决定要插手凌慧兰的事了。 从事情的经过中,凌不难推断出,沈姑老太太起初只是想私下里解决,希望凌慧兰能知道羞耻,自己了断此事,或者是出家或者是远行,只要不继续留在凌府就好,否则日子久了,凌慧兰的事情肯定会纸包不住火,到时候就会连累凌府一大家子。 这种话当然不能当着人说,所以沈姑老太太没带沈湘,把凌慧兰房里的人也都打发了,想要单独和凌慧兰谈谈。 可是沈姑老太太没料到,凌慧兰如果是个知道羞耻的,就不会做出这样辱没家风的事了。沈姑老太太虽然是凌光誉的亲姑姑,是凌慧兰的亲姑祖母,可是在这个年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更何况是个出嫁已久的老太太,凌慧兰对她也不过是表面恭敬罢了,内心肯定是不以为然的。 就这么一个让她不以为然的老太婆,竟然不自量力去劝她,凌慧兰又如何肯依。她虽然是二房里的嫡长女,可是自幼依附二太太长大,又是二太太遗传的泼辣性子,和沈姑老太太能说到一起去才怪。 两人言语不和,一时吵了起来,凌慧兰是骄纵惯了的,沈姑老太太又是眼里不揉沙子的人,谁也不可能让步,说不准凌慧兰还说了什么过分的话,沈姑老太太气愤难当,就决定把二太太也叫来大家说道说道。 一路思忖着,凌已经到了凌慧兰的住处,只见沈湘和凌慧芷也已经到了门外,此时正在紧闭的院门外头急得团团转。 院子里正吵到高潮处,主力是病得连门都不出了的凌慧兰,只听见她一声比一声叫得高,仿佛她才是有理的那一方。 “姑老太太把自己当成什么人了,我们的家事岂是你能管得的?我敬重你才叫你一声姑老太太,要不然你算什么东西” 理直气壮的叫嚷声,夹杂着二太太的声音:“兰儿住口,不得无礼!” 凌知道,凌慧兰虽然看着稍微安静些,可是那也只是在她们面前罢了,她的脾气和凌慧芷一样,都是像极了二太太,是没理还要搅三分的主儿,这回沈姑老太太上了门,她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又仗着二太太宠爱,有什么不敢说的。 果然凌慧兰根本没理会二太太虚虚的阻拦,继续扯着嗓子叫唤:“……叫我去清净庵跟五丫头作伴?亏你说得出口!我这儿病得死去活来的,你还要折腾我?这不是把我往死路上逼吗?姑老太太,你总要讲讲道理!” 凌听得无语,病得死去活来还喊得这么底气十足,就算傻子也不会相信。自己做了亏心事,还强词夺理地叫人讲道理,真是黑白颠倒。 沈姑老太太想是气坏了,又被凌慧兰折腾了大半个下午,此刻体力明显抵不过年轻力壮的凌慧兰,只听见她气得声音都颤抖了,冲二太太说道:“看看你养的好女儿!有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你平日里是怎么教导她们的?” 没等二太太说话,凌慧兰冷笑着接了口:“我敬你,你是长辈,不敬着你,你不过是个客居的老太太!好言好语你不懂?非要人家赶你,你才走?” 这话实在太忤逆了,连凌都听不下去,果然沈姑老太太被气得连声咳嗽,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沈湘在外头听了半日,早就心急如焚,人家是母女联手,沈姑老太太可是孤军奋战啊,此刻听见沈姑老太太的咳嗽声,也顾不得什么礼貌规矩,上前就擂起门来。 “开门,快开门!祖母,我是湘儿啊,您怎么样了!?” 见一向安静的沈湘冲上前去,躲在四周听墙角的下人们顿时退开不少,免得一会儿里头开了门,被主子发现又要挨罚。 敲了半天,院门终于开了,守在门外的三个姑娘立刻快步走了进去。 凌走在最后,冲小荷使了个眼色,向前院的方向努了努嘴,随手掩上了院门。 沈湘一进去就直奔沈姑老太太,沈姑老太太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正弯腰咳得厉害,沈湘慌忙替她抚背顺气,从贴身荷包里翻出药丸来给她噙了,又跑到房里去寻白水给沈姑老太太漱口。 凌慧芷则是去了二太太和凌慧兰身边,并且坚定地站在了母亲和姐姐身边,表示自己支持亲人的决心。 凌看了看眼前的情形,沈姑老太太气得鬓发蓬乱,面色潮红,二太太一脸冷漠,嘴唇紧抿,不知道是对沈姑老太太还是对自己女儿生气。 半晌,沈姑老太太才顺过气来,她就着沈湘的手喝了口水,显然已经比刚才冷静多了。 她冷笑着看向一脸挑衅的凌慧兰,说道:“别以为你说了几句话,就能把我气走!若是我真的走了,岂不是如了你们的愿?” 凌暗暗点头,沈姑老太太果然是个聪明人,竟然为了顾全大局,生生忍下了这口气。 环视着院子里神情各异的众人,沈姑老太太最后把目光放在了二太太身上,意有所指地说道:“我把话放在这儿,今儿这事儿若是没有个结果,谁也别想走!” 听了这话,二太太的嘴唇抿得更紧了。 本以为老太太体力不支,折腾一会儿就回去了,可是沈姑老太太却偏偏在这死撑着,刚才凌慧兰骂长辈的时候她也是有意纵容,只希望弄走了老太太,自然就能保下凌慧兰了。 可是沈姑老太太却这么倔强,越是受挫,越是管定了这件事,二太太此时十分头痛。 第59章 败露 沈姑老太太虽然不是凌家的正经主子,却也是极有分量的一个人,除了她,凌家其他的人在二太太眼中全都不足为虑,即使是凌光誉,她也有办法糊弄过去。(..info无弹窗广告) 见沈姑老太太这么不依不饶,二太太只好站起身来,放缓了声音说道:“兰儿有病在身,一时口不择言,冲撞了姑老太太,姑老太太千万别往心里去,倒气坏了身子。” 说着就回头叫凌慧兰:“还不快过来,给姑老太太磕头请罪!” 瞅了一眼满脸憎恨地看向自己的凌慧兰,沈姑老太太冷笑着说道:“算了吧,我可受不得她的大礼。你若真有心,倒是说说看,这事儿要怎么办?” 知道隔墙有耳,沈姑老太太说得倒也隐晦,可是院子里这几个人谁也不是傻子,当然知道沈姑老太太话语里指的是什么。 凌缓缓垂下了眼帘,她也很想知道,在沈姑老太太的施压下,二太太会怎么处罚凌慧兰。 只见二太太沉吟了半晌,却说出一番不相干的话来:“姑老太太身子不适,先回去歇着吧,这事儿待我禀过老爷,再做决定。” 这是要把沈姑老太太支走?二太太也是黔驴技穷了,刚才凌慧兰骂都没骂走的人,怎么可能被她几句话哄走。 果然沈姑老太太猛地一跺拐杖,怒喝道:“怎么着,你也撵我走?你也觉得我没资格管教凌家的人?我告诉你,我在凌家做姑娘的时候,你还没进门呢!” 凌听得暗暗叫好,这句话够给力,直接提醒二太太她才是凌家正经的长辈,对于二太太和凌慧兰这样横蛮的人来说,就应该倚老卖老。 二太太不比凌慧兰,可以口无遮拦地跟沈姑老太太叫号,她的身份摆在那儿呢,凌府的当家主母,沈姑老太太的侄媳妇,不管从主客的角度来讲,还是辈分上来讲,她必须得对沈姑老太太讲礼数。.info[]若是想凌慧兰一样逞一时口舌之快,那后果一定会很严重的。 再说这事儿本就是她这边不占道理,沈姑老太太管教娘家侄孙女,那是光明正大的事。 二太太咬了咬牙,这件事说什么也不能依着沈姑老太太的,否则既保不住自己的亲生女儿,更会让自己在府里的威信一落千丈。 她走到沈姑老太太跟前,勉强陪着笑,说道:“姑老太太,您看这里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知道,我对下人也是太宽松了,弄得说什么的都有。姑老太太可不要相信那些小人的话啊。” 根本没被二太太服软的态度所感化,沈姑老太太斜了她一眼,冷声说道:“哦?什么小人的话,你倒说说看,都听说什么了?” 二太太语塞,自始至终,沈姑老太太都没有明着说出来凌慧兰是有了身孕,她这么说,不是变相承认了吗? 二太太是何等人物,转瞬便扬起了笑脸:“没有误会那自然是最好了。姑老太太,前儿郎中还特意叮嘱,说兰儿的病不好受刺激,您看……要不让她先回去歇着?” 二太太到底是心疼女儿的,虽然凌慧兰未婚先孕,可是虎毒还不食子呢,二太太再狠,面对自己的亲生骨肉也下不了狠手。 此刻看着凌慧兰披头散发,气得小脸煞白,她更担心的是女儿落下什么毛病,所以想借机让凌慧兰回房。 她也算准了,沈姑老太太虽然来兴师问罪,可是不敢明着把这话说出来,刚才就她们三个人,沈姑老太太都没明说,现在多了凌沈湘她们三个未出阁的女孩儿,沈姑老太太就更不会说了。 可是二太太实在是太自作聪明了,这种掩耳盗铃的伎俩,沈姑老太太怎么会放在眼里。 威严地扫视了一圈,沈姑老太太指着沈湘说道:“你去把她们俩都带到墙根那边,不叫不许过来。” 沈湘会意,拉了凌和凌慧芷就走得远远的,还自觉地捂住了耳朵。(..info) 见三个姑娘都走远了,沈姑老太太才压低了声音,声调却是气狠狠地说道:“你真当我是老糊涂了?” 二太太的心头没来由地一跳,沈姑老太太这话,听着太渗人了。 伸手指着一脸倔强的凌慧兰,沈姑老太太字字确凿地说道:“我下午带来的稳婆给她看了,她早就不是处子之身,肚子里的野种都三个多月了!” 这话宛如晴天霹雳,二太太母女的脸色瞬间变得灰白。 没等二太太想好如何狡辩,就听见门外传来一个震惊莫名的声音:“你说什么!?” 看到刚刚走进来的人,一直都很镇定的二太太只觉得脑海里轰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那满脸惊怒交加,快步走进来的人,不正是凌光誉吗? 凌家内院的事一向都是二太太说了算,凌光誉向来没空儿插手,所以凌慧兰与人偷情,如今又珠胎暗结的事,凌光誉直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看到凌光誉走进来,凌这才放下了心。刚才她就觉得事态紧急,沈姑老太太恐怕斗不过二太太母女,所以在临进院子之前,她就给小荷打了个暗号,示意她去叫凌光誉过来。 凌光誉可不像二太太那样护短,有他在,凌慧兰这次十有八九是逃不过了。 果然看见凌光誉到了,刚才还张牙舞爪的凌慧兰顿时蔫了,悄悄地挪着脚步躲到了二太太身后。 二太太强作镇定地迎了上去:“老爷怎么来了?” 凌光誉却根本没看她小心的笑脸,直奔沈姑老太太去了:“姑妈,你刚才说什么!?” 沈姑老太太面色不虞,重重地哼了一声:“你自己女儿做的好事!你自己问她!” 到底是自己的亲侄子,就算沈姑老太太再生气,也不好再刺激凌光誉。 严厉地扫了一眼正躲在二太太身后,吓得身体如筛糠般颤抖的凌慧兰,凌光誉的双眼瞬间喷射出两股怒火来。 “说!怎么回事!” 饶是凌慧兰泼辣,迎上凌光誉刀子般的目光也吓得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我……我……” 二太太看事态不好,赶紧上前扶住了凌光誉:“老爷,有什么话好好说,您看您这样,不是把兰儿吓坏了了么?” 凌面对着墙角乖乖站着,远远地听到这句话忍不住暗暗发笑,二太太的脸皮可真够厚的,把凌慧兰说的这么弱不禁风,刚才指着沈姑老太太骂街的时候,凌慧兰可一点儿都没怯场,状如母老虎,斗尽雌威风。现在被凌光誉喝问一句,竟然就能吓坏了?装假也要有个限度! 凌光誉一把推开了上前献殷勤的二太太,厉声道:“你不是说她在养病么?我倒要问问你,她生的是什么病!?” 凌光誉不是傻子,在外面听到沈姑老太太的话已经让他如五雷轰顶,此刻看见一直以生病为借口的凌慧兰正好端端地站在院子里,更加起了疑心,连二太太的面子都不给,一定要问个所以然来。 二太太看了眼脸色铁青的沈姑老太太,硬着头皮说道:“老爷,兰儿是真的病了……她、她得的是女儿家的病……” 二太太假装难以启齿,只希望凌光誉能够不再追问下去,免得漏了底。 凌慧兰倒也机灵,一开始看见凌光誉进门惊得目瞪口呆,在二太太的言语下总算镇定下来,适时地将身子靠在石柱子上,装出一副痛苦娇弱的表情。 看母女俩还在这儿做戏,沈姑老太太简直气炸了,她霍地站起身来,手中的拐杖差点没杵到凌慧兰身上去。 “还装!?你装什么装?刚才那股子劲头哪儿去了?哼,你有本事,把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凌慧兰再蠢,也知道此刻不能再跟沈姑老太太对着干,索性一把抱住了沈姑老太太的腿,大哭了起来:“呜呜呜,姑祖母,您就饶了我吧!兰儿知道错了,兰儿给您磕头了!” 这几句话倒是很有内涵,在沈姑老太太看来,这是凌慧兰在向自己求饶,可是却也容易让凌光誉产生误会,好像是沈姑老太太来凌慧兰院子里找茬,凌慧兰在病中招待不周,只好可怜巴巴的求饶。 凌慧兰变脸如此之快,倒给沈姑老太太杀了个措手不及,她厌恶地将凌慧兰一脚踢开,怒道:“滚开!不知羞耻的东西,我凌家没你这样的女儿!” 说罢,她索性转过身,咬牙切齿地向凌光誉说道:“既然她们母女不肯说,那我就来做这个恶人!你的好女儿,她” 眼见沈姑老太太马上就要把实情说出来,凌慧兰哭得越发惊天动地,似乎能用这惨绝人寰的哭声盖过沈姑老太太的声音。 二太太也慌忙跟着跪了下来,抽出腋下的帕子揩拭着眼角,一副委屈求全的模样:“老爷,您千万别动气,都是我的错,没招待好姑老太太,让姑老太太受了委屈” 这母女俩是仗着沈姑老太太不过是个老太婆,竟然想硬生生地颠倒黑白,企图蒙混过关。 只是她们实在是太低估沈姑老太太了,沈姑老太太既然敢上门叫号,那就绝不是个能轻易打发了的。 凌慧兰的哭嚎声,加上二太太的求饶声,一软一硬,直接把沈姑老太太的话头生生打断,这半天儿沈姑老太太在这里忍了又忍,早已到了极限,此刻见这对儿母女还在没羞没臊地撒谎,再也忍耐不住,直接炸窝了。 沉重的拐杖带着呼啸的风声,毫不客气地打在了凌慧兰的身上,一下接着一下,把正在装哭的凌慧兰揍得躲闪不迭。 “不要脸的小蹄子,我凌家怎么就养出你这样个不知廉耻的东西!?没出嫁就怀了野种,仗着你娘宠你,把自己亲妹妹都撵出了府,现在还敢跟我叫板!?看我不活活打死你!” 第60章 是谁的? 一番话说出来,场面顿时彻底扭转。 还抱着一丝幻想的凌光誉看着面如死灰的二太太和被打得哇哇惨叫的凌慧兰,脸色顿时变得比锅底还黑。自家女儿竟然出了这样的丑事? 凌慧萍被送到清净庵的事,二太太是跟他提过的,当时他也信了,还真的以为是凌慧萍做了错事,可是现在听来,二太太竟然是为了凌慧兰才把凌慧萍撵走的?这都是什么事啊! 凌慧兰眼见自己的丑事被沈姑老太太当着凌光誉的面当众揭穿,也知道这回自己是真的完了,可是一时之间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挽回局面,沈姑老太太的拐杖来得又凶又狠,她躲还躲不及,哪有空儿去想怎么圆自己的谎言? 而二太太却知道,这事儿被凌光誉知道,那她就再也难以保住凌慧兰了。 一面惊慌失措着思考着对策,一面看着凌慧兰被沈姑老太太打得趴在地上,二太太下意识地扑到凌慧兰身上,替她挡住暴风骤雨般的击打。 “别打了!兰儿的身子经受不住啊!” 二太太这一声情急的叫嚷,却更加坐实了凌慧兰怀有身孕的事实。 沈姑老太太虽然上了岁数,可是身子却还算硬朗,再加上憋了一肚子气,那拐杖打下去是毫不留情,连远远站着的凌都看得眼角抽搐,这哪里是打孩子,明明是打鬼子。 她身旁的沈湘看着祖母打得气喘吁吁,实在忍不住了,也顾不得她的身份应该回避,慌忙上去拦下了沈姑老太太。 “祖母,您别生气了,当心气坏了身子,一切有表叔父做主呢。” 这是劝告,也是提醒,沈姑老太太虽然是凌家的长辈,却毕竟是外姓的人了,再说有凌光誉在场,怎么也不好逾权替人家管教妻女。 沈姑老太太累得呼哧带喘,被沈湘拦住,仍旧恨恨地将拐杖扔出去,砸在二太太母女身上,口中怒骂着“不知羞耻”“辱没家风”之类的话语。 原本以为沈姑老太太打累了,二太太母女算是逃过一劫,谁知道拐杖才落地,就被一只大手捡了起来。 凌从来没见过凌光誉发怒的样子,此刻看起来,一向走儒雅路线的凌光誉竟然完全变了模样,手中紧捏着沈姑老太太的拐杖,死死地盯着凌慧兰,脸色只能用狰狞二字形容。 “说!那野种是谁的!?” 凌慧兰刚从地上抬起头来,就看见凶神恶煞的凌光誉,顿时吓得浑身一激灵,只会哇哇大哭。 二太太忍着身上的剧痛,膝行到凌光誉面前,含羞忍耻地说道:“老爷,您听我解释” 话未说完,早被凌光誉一脚踢开:“滚!” 解释?还要什么解释?闺女肚子里的娃都有了,还要听什么解释?再听下去,他就要莫名其妙地当姥爷了。 凌正偷眼看着热闹,忽然觉得身旁人影一闪,凌慧芷已经扑了上去。 “娘,娘!您怎么样?” 凌慧芷还是很孝顺二太太的,就算是慑于凌光誉的威严,看见二太太受伤还是忍不住扑了上去。 被沈姑老太太撵到墙角的三个姑娘,此刻只有凌一个还在乖乖地面对墙壁,倒显得十分突兀。 见沈湘冲向了沈姑老太太,凌慧芷护住了二太太,凌想了想,走到了凌光誉身旁。 “父亲。” 面对正火山般爆发着怒火的凌光誉,大概只有凌敢靠近了。 凌光誉不耐烦地扫了她一眼,看到这个平日里不言不语的庶女,就瞬间移开了视线,他的注意力还是放在凌慧兰身上。 “父亲,”并没有被喷射着怒火的凌光誉吓退,凌仍然是安静淡然的语气,“有什么话,进屋再说吧。” 凌光誉再次把目光投向了凌,这次,他的视线停留了一会儿。 回过头,凌光誉隐约看见了墙头上缩之不迭的脑袋,再看看院门外几个黑的人影,终于恢复了些许理智。 在院子里闹了这么半天,恐怕凌府大半的下人都跑过来看热闹了。 压低了声音,凌光誉从牙缝里迸出五个字:“都给我进屋!” 壁垒分明的三伙人,在这个问题上倒是同仇敌忾,毕竟大户人家的主子谁也不愿意把丑闻扩散到外头。 沈湘扶着沈姑老太太,凌慧芷扶着二太太,扯着痛苦不堪的凌慧兰,大家一起进了屋子,跟在最后的凌则把房门紧紧关上。 凌光誉气呼呼地坐在上手,手中还握着那根拐杖,沈湘搀着沈姑老太太坐在另一边,不停地给她拍背顺气。 凌走过去到了两杯水,端给沈姑老太太和凌光誉。 看着瘫倒在地上的凌慧兰,凌光誉哪里还有心情喝水,抬手就把茶杯砸在了凌慧兰身上。 “还不说?你这个孽障是要活活气死我吗?” 到底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又是他的第一个女儿,凌光誉看着面色苍白一脸绝望的凌慧兰,只穿着中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终归还是有了几分心痛。 听出来凌光誉话语中隐含着的一丝痛惜,二太太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起身将凌慧兰搂在怀里,凄凄切切地哭道:“我可怜的女儿,娘再也护不住你了!你……你就说了吧!” 凌慧兰见事情终于败露,反倒渐渐变得平静了下来:“是……是关先生的。” “关先生?”凌光誉的脸色瞬间变得震惊,“关博?” 凌之前只听说凌慧兰的那位是凌光誉的幕僚,倒是第一次听说这个人的名字。 凌慧兰低了头,说道:“是。” 凌光誉怔住了,看他的神情,一时还消化不了这个消息。 二太太似重实轻地拍打着凌慧兰,哭喊道:“你这个傻丫头啊,怎么人家说几句好话你就信了?你怎么不早跟娘说啊!若是娘知道,就算撵了他出去也不能让他祸害了你啊” 凌听得头皮阵阵发麻,上一次听到二太太这么嚎叫,还是她刚进府二太太哭丧的时候。 不过,二太太的目的她倒是很清楚,关博是凌光誉的人,二太太管着内院,哪里有权力却管凌光誉的事,更不用说处置凌光誉的人。凌光誉把幕僚养在家里,可是到头来却是引狼入室,这一点凌光誉也是有责任的。 在经过了短暂的错愕期之后,凌光誉的脸色渐渐铁青,他霍地站起来,无意识地挥舞起手中的拐杖,怒道:“这个不要脸的狗东西!老子去打死他!” 枉他如此看重这个幕僚,好吃好喝地养在府里,没想到却连自己的女儿都搭进去了。 凌慧兰却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死死地抱住了凌光誉的小腿:“父亲!我和关博两厢情愿,您就饶了他吧” 没想到凌慧兰到这个时候竟然还敢替女干夫说话,在场的人顿时都气了个半死。 刚匀过气来的沈姑老太太哆嗦地指着凌慧兰,气得话都说不完整了:“你这个不要脸……辱没祖宗的……” 二太太恨不能捂住凌慧兰的嘴:“快别说了!” 没等她动手,凌光誉手中的拐杖已经落了下来,直接打在了凌慧兰的脸颊上:“滚!我没你这个女儿!” 凌慧兰被打得趴在了地上,再抬起头,娇嫩的脸颊上已经多了一道可怕的紫痕。 她却恍然未觉,仍然爬过来哀求着凌光誉:“爹!女儿已经与他有了夫妻之实,肚子里也……也有了他的骨肉……爹爹,女儿这辈子除了他,再不嫁旁人!”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在场所有人,凌光誉一时被气昏了头,反倒忘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凌慧兰,可是订了亲了。 可是这位与别人有婚约的女儿,却和自己的幕僚勾搭成jian,连娃都有了,这事儿,他该怎么办? 女儿的骨肉亲情,自己的名声脸面,官场的利益纠葛,凌光誉只觉得一切都像一团乱麻,解不开,理更乱。 就算他今天打死了关博和凌慧兰,又要怎么跟赵家交代?这样的丑事,简直是凌家的奇耻大辱。 敏锐地察觉到凌光誉脸上的茫然和犹豫,凌慧兰越发哭得可怜,她摇晃着凌光誉的袍角,带着伤痕的脸宛若被雨打过的残花:“爹,求求您,您就成全女儿吧!” 他能不成全吗?木已成舟,就算狠下心,打掉凌慧兰肚子里的孩子,掩盖一切痕迹,强行把凌慧兰嫁入赵家,难道就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以凌慧兰的脾气,也绝不会像凌慧萍一样任由人捏圆搓扁,丝毫不敢反抗,如果真的要凌慧兰和关博断绝关系,那指不定还有什么可怕的后果。 低头看着遍体鳞伤的凌慧兰,凌光誉忍不住一声长叹,他怎么就养了这么一个女儿!? 沈姑老太太一直没怎么吭声,就是想看看凌光誉会怎么处置凌慧兰,此刻见凌光誉左右为难,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这一声冷哼将凌光誉惊醒,他下意识地抽回了被凌慧兰抱得紧紧的腿,面容恢复了冷酷。 再也不看楚楚可怜的凌慧兰一眼,凌光誉转过身,走到了沈姑老太太面前。 “侄儿不孝,让姑妈为凌家操心。这个孽障该如何处置,请姑妈替侄儿拿个主意。” 这样后宅的事他不擅长,可是又不能交给二太太处置,就只有求沈姑老太太了。 听到这句话,二太太和凌慧兰顿时变了脸色。 如果让凌光誉处置凌慧兰,那还有一线生机,可是凌光誉却交给了沈姑老太太…… 沈姑老太太的态度不是明摆着的吗?凌慧兰交到她手里,那是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第61章 绝不后悔 二太太刚刚开口叫了声“老爷”,就被凌光誉一个恶狠狠的眼刀给逼了回去。 沈姑老太太冷冰冰地瞟了二太太和凌慧兰一眼,声音充满了长辈的威严:“这样丢人现眼的东西还留着做什么?若是依我,直接打死了,还能留个好名声。” 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凌慧兰却没想到,沈姑老太太开口就是要她的命,看她的神态,也绝不是吓唬自己的。 凌慧兰颓然瘫倒在地上,双眼茫然地看着眼前的至亲,口中语无伦次地说道:“不、不要……爹,娘,不要杀了兰儿……” 这副无助的样子让二太太心头大恸,搂住凌慧兰就不撒手,哭道:“兰儿,我苦命的孩子啊!” 她仰起脸,向脸色冷绝的凌光誉大哭道:“老爷!虎毒还不食子呢!您怎么忍心要兰儿的命啊!兰儿就算再不懂事,再不听话,她毕竟是我们的孩子啊!您若是要杀兰儿,不如连我一起杀了吧!” 眼见母亲和姐姐如此可怜,凌慧芷也跪了下去:“娘,姐姐,你们若是没了,芷儿也绝不活着!” 母女三人在地上搂作一团,哭声震天,那模样,仿佛是沈姑老太太是如何的不近人情,竟然要生生逼死这一家人。 凌还是第一次看到二太太撒泼耍赖的现场直播,一时真是叹为观止。自己女儿做下丢人现眼的事,她不但不责罚,反而还撒谎,护短,耍赖,找替罪羊,坏事一应做绝,此刻被人戳穿还要满地打滚地哭喊,好像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能把是非黑白颠倒到如此地步,还真是让人不得不佩服。 不过二太太敢这么无耻到没下限,应该是摸准了凌光誉的脾气的,要不然她也不敢用这招。 果然凌光誉一直冷凝的脸色渐渐迟疑了下来,抬眼看向沈姑老太太:“姑妈,您看这……还有没有其他的法子?” 到底是自己的结发妻子和亲生骨肉,凌光誉过了气头上,还真不忍心要她们的命。 看着凌光誉优柔寡断的样子,沈姑老太太气极反笑:“自然也有!把凌慧兰许给那个姓关的,成全他们一对儿有情人。然后赵家那边,就要你自己想法子去应付了!” 沈姑老太太这话分明是讽刺,凌光誉却还当真认真思索了起来。 看到凌光誉的神色,凌慧兰仿佛看到了一线生机,立刻跪在地上重重地磕起头来:“爹,只要您成全女儿,让女儿做什么都愿意!爹,您就可怜可怜女儿吧!” 一声声爹爹唤得凄楚,让人不由得不心中生怜。 看着双眼含泪的女儿,凌光誉长长地叹了口气,真是前世的冤孽啊。 不敢看沈姑老太太那刀刃般的眼神,凌光誉弯下腰,准备扶起凌慧兰。 就在这个时候,一旁闪过一个娇小的身影,拦在了凌光誉面前。 “二姐姐真的决定了吗?”出现在两人中间的,正是一时冷眼旁观的凌。 这一下倒是大出所有人的意料,在座的有沈姑老太太,有凌光誉,有二太太,无论怎么样,也轮不到一个庶女说话的。 可是事出突然,大家没空理会这些规矩,反倒被凌吸引了注意力。 看到直视着自己的凌,凌慧兰没有丝毫的犹豫,坚定地说道:“没错!我这辈子,嫁关博是嫁定了!” 凌的眼底划过一丝怜悯,被爱情蒙蔽了双眼的女人啊,是多么愚蠢可笑! 原本她是不打算插手凌家的家事的,可是沈姑老太太对她不薄,她不想看着因为凌慧兰的事,沈姑老太太与凌家彻底翻脸。 不管凌光誉是打算依着沈姑老太太的决定,除掉凌慧兰;还是心中不忍留下凌慧兰,有了今天这么一件事,沈姑老太太和二太太都将势成水火,客居在凌家的沈姑老太太一定会离开凌家,甚至有可能从此断绝关系。 为了这么一件事,实在是不值得。 凌叹了口气,俯下身,平视着依旧直挺挺跪在地上的凌慧兰:“二姐姐,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凌慧兰坚决地摇摇头,双眼燃烧着炽热的火焰:“绝不后悔!” 凌低头思忖了片刻,说道:“那好,二姐姐认为自己没有看错人,我就帮二姐姐一次。” 说完,她转过身,跪在了凌光誉和沈姑老太太面前。 “启禀姑老太太,老爷,儿有个主意,可以两全其美。” 一句话说得沈姑老太太和凌光誉都是眼前一亮,沈姑老太太一向喜欢凌,索性直接开口道:“哦?你倒是说说看。” 凌面带恭敬,慢慢地说道:“二姐姐做出这样的事,本不该我说什么,可是房间里都是自家人,儿一心为家人,还请姑老太太,老爷,太太不要责怪儿。” 众人不禁点点头,凌慧兰的丑事的确不宜声张,凌一个未嫁女,回避还来不及,可是却冒着羞耻来为姐姐说话,也真是难得一片真心,别说沈姑老太太,就算一向忽视凌的凌光誉和一直看凌不顺眼的二太太也说不出责备的话。 凌继续说道:“二姐姐的事,确实是对凌家名声有损,就算以命相抵也难以赎罪,可是姑老太太,有句话说的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更何况二姐姐是咱们的亲人呢?倒不如将二姐姐从族谱中除名,从此二姐姐与凌家两不相干,这样既成全了二姐姐,也保住了凌家的名声。” 没想到凌出的竟然是这么一个主意,方才还满脸希冀的凌慧兰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嘴唇翕动了半天,却终究没有说什么。 二太太则瞬间攥紧了拳头:“凌,你” 这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竟然要她和女儿生生拆散!? 可是在碰上凌光誉锐利的眼神之后,二太太却不敢说下去了。理亏的是她,就算处置了凌慧兰,她的罪过也逃不掉,到时候还不知道凌光誉会怎么收拾她呢。 凌光誉若有所思看着凌,显然在考虑这个办法:“那你说,该用什么样的借口将她除名?赵家那边又该怎么办?” 大户人家的规矩多得很,可是只有家人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才会将其从族谱中除名,尤其是女子,如果被家族舍弃,名声就彻底完了,自己也变成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罪人。这样一来,凌慧兰岂不是生不如死? 就算是将凌慧兰逐出凌家,又该用什么理由呢?如果照实说,凌家的名声不是更完了吗? 凌轻声说道:“老爷,将二姐姐除名,只是凌家的家事,对外可说二姐姐生了病,要送回老家休养。待到这件事的风头过去了,就说二姐姐医治无效,已经去世,既然没了二姐姐这个人,到时候赵家的婚约也就算是取消了。” 凌慧兰眼前一亮,离开这里,她就可以和情郎双宿双飞,有什么不好的? 想到这里,她立刻膝行上前:“爹爹,七妹妹的主意极好,女儿愿意!” 看到凌慧兰脸上掩不住的喜色,凌光誉只觉得心头升起一阵寒意。 为了和那个男人在一起,这个女儿竟然愿意抛弃一切,连父母亲人都不要了吗? 看她满脸的急切,却丝毫没有对父母的留恋,凌光誉也寒心了,他无力地摆摆手:“罢了,就这样吧。” 一句话,算是大局已定,二太太这才敢上前来,她跪在地上,哭道:“老爷,我和兰儿母女一场,她到了今天这副田地,虽然是她咎由自取,可是我这心里头实在割舍不下。我也不敢求老爷宽恕,只求老爷再宽限一段日子,待兰儿养好了伤,我亲自送她出门。” 二太太哽咽难言,一副母女情深的模样,凌光誉也不好硬起心肠拒绝,便说道:“那便以一个月为期,过了一个月,立刻送她出府,一天都不许多留。” 凌光誉也是学聪明了,生怕二太太以养伤为名义,留凌慧兰住个没完没了,到时候凌慧兰等得,她的肚子可等不得了。 二太太的心思被凌光誉戳穿,知道凌光誉动了真怒,不敢再说,只有搂着凌慧兰心啊肉啊哭个不停。 事情有了结果,大家都累了一天,便各自散去,只留下二太太母女三人。 见众人都走了,二太太才扶着酸痛不已的腰站起身,让凌慧芷把下人都叫进来,扶着凌慧兰回房躺下。 凌慧兰身子素来康健,胎儿又过了头三个月已经坐稳,今儿被沈姑老太太用拐杖抽了一顿,除了小腹有些作痛,孩子竟然还是稳稳当当的,二太太亲自守了半天,见凌慧兰情况平稳,才算是放下心来。 看着苍白憔悴的女儿,二太太又是心痛又是生气:“你这个丫头可真是有主意的,若是早点儿告诉我,怎么能到这步田地?现在可好,老爷听了那小jian人的话,要将你从家里撵出去,你叫娘心里如何放心得下?” 对着自己的骨肉,二太太还是舍不得的。 凌慧兰从小养尊处优,哪里知道民间疾苦,此时她满心想着过一个月就可以跟关博有情人终成眷属,未来一片光明灿烂,根本想不到日后将要面对的重重苦难。 “娘说的哪里话,我又没死,等过了一年两年的,父亲过了气头上,我再回来呗。” 凌慧兰想得理所当然,是啊,天下哪有不疼孩子的父母,到时候自己抱了外孙回家,就不信父亲会那么狠心,把自己和孩子都打出门去。 看着一脸不以为意的女儿,二太太情知自己说什么都是白扯,只有长长地叹气。 第62章 自尽 凌慧兰有了身子,又折腾了大半天,此时得了父亲亲口允诺,倒是心满意足,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替她掖了掖被角,二太太低声嘱咐了下人几句,才出了门。 外面早已是夜色弥漫,阵阵冷风吹来,二太太不禁紧了紧身上的披风。 她不由得想起凌白日里说的那些话,要不是这个贱丫头出了这主意,自家女儿怎么会被族谱除名?这个不要脸的小jian人,难道以为借此机会赶走了兰儿,就能有机会获得老爷的欢心吗? 二太太越想越怒,为了能探知凌老太太的遗产,她已经忍耐了太久,现在看来,这个小丫头竟然想要蹬鼻子上脸了! 她要让凌知道,谁才是凌府真正的主人! …… 凌慧兰的事迹在凌府闹得沸反盈天,不过在二太太的恩威并施下,暂时还没有流言传出去,表面上看来,凌府仍然是一副风平浪静的样子。 这就是大户人家,即使底下烂得发臭,外人看来仍旧是歌舞升平。 这几日凌几乎天天早出晚归,定国公的寿辰马上就要到了,可是霍焰的寿礼她还没选好。 好东西不是每天都能遇到的,就算有钱也没处寻去,只能碰运气。凌也看了几个适合做寿礼的,可是她却总觉得还是不够满意,便暂时放下了。 要是到时候还没找到合适的礼物,她就只好退而求其次,寻个差不多的对付一下好了。 不过这段日子倒也不是虚度,一方面她在琉璃厂见识了不少好东西,有许多甚至已经是现代失传的,只能在古籍中才知道历史上曾经有这么个东西存在的,反倒让她在琉璃厂看见,增长了不少见识;另一方面,她在琉璃厂已经混了个脸熟,很多掌柜都知道,有这么个小姑娘,眼睛毒见识广,不是个好糊弄的主儿。 当然最重要的,她借机又搜集了不少精致的古玩宝贝,送到西郊小院存了起来。 在外面的时间多了,凌府的事她就没怎么上心,直到有一天的掌灯时分,沈湘忽然来了。 凌天天在外头跑,一回家就习惯地卸去钗环,换上家常便服,此时她一身玉白色的中衣,外面罩着烟霞色褙子,底下只随便系了条葱绿色的月华裙,显得十分窈窕娇俏。 见沈湘进来,凌忙起身笑迎了过去:“湘姐姐怎么来了,快过来坐。” 沈湘看着凌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原本有些发紧的眉头也展开了不少,冲凌淡淡一笑:“妹妹在家做什么呢?” 凌和沈湘倒比跟自家姐妹还亲,拉着她的手坐下,笑道:“这不是眼看就要中秋节了么?底下丫鬟绣了不少荷包赏人的,我闲来无事拿出来看看。姐姐来得正好,快帮我瞧瞧,这些花样儿都有什么说法?” 沈湘依言拿起来几个,随口跟凌说着这些图案的寓意,姐妹两个倒也说得热闹。 说笑了一会儿,凌敏锐地发觉到沈湘的心不在焉,几次抬眼看她,似乎是有什么话要说。 凌会意,回头叫小荷上来:“你去给湘姐姐换壶好茶来,就泡上次霍姑娘送的那盒吧。我记得霍姑娘说,那茶叶若是泡得出色,要费不少功夫的,你亲自去盯着。” 说着便把下人都打发了出去,这才转向沈湘:“姐姐可是有什么事?” 沈湘看了眼紧闭的房门,放低了声音:“妹妹这几日不在家,还不知道兰……二姑娘的事吧?” 沈湘一向是叫凌慧兰兰姐姐的,这回凌慧兰出了事,她也就换了疏远的称呼。 没料到她竟然是说这件事,凌微微一怔,问道:“二姐姐怎么了?” 或许是觉得有点儿难以启齿,沈湘低头摆弄着衣带,小声说道:“二姑娘这回可是真的病了,听说已经两三天水米不进,昨儿更是烧了一晚上,胡言乱语的,二太太守了她大半夜呢。” 凌沉吟了片刻,说道:“发烧?真的就只是发烧吗?” 依她看来,凌慧兰可不像是一个无缘无故生病的人,那次被人当众揭破jian情,还有上次挨了沈姑老太太一顿拐杖,还有凌光誉决定撵她出府,她可都是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若是真的心病,可不会是因为凌家的人。 沈湘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这个七妹妹果然不是个好糊弄的,立刻就觉得不对劲了。 她向前倾了倾身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我听祖母的人说,二姑娘是喝了药……” 凌咬紧了嘴唇。 喝药?好端端的她喝药干什么?凌光誉不是放她一马了吗?以凌慧兰的性格,正应该欢天喜地准备撒开两腿奔向自己的新生活啊,怎么可能会在这个时候想不开呢? 被捉jian的时候没喝药,被从族谱上除名的时候也没喝药,偏偏在这个时候喝药,难道是因为…… 看着凌探寻的目光,沈湘叹了口气:“……那个姓关的,前几日忽然给老爷递了辞呈,说父母已经在老家给他定下了婚事,让他立刻回乡成婚。听前院的小厮说,一开始二老爷还在书房里高声叫骂,后来不知道姓关的说了什么,二老爷不出声了,过了大半个时辰就把人给送出来了。那姓关的,三天前已经启程回乡了。” 凌垂着眼帘,静静地听着。 情郎的始乱终弃,这才是凌慧兰决意自裁的根本原因吧? 她放弃了家人,放弃了名声,放弃了一切,到头来却换来这么一个结果。 沈湘看着眼前的女孩,烛火下,她的睫毛如蝴蝶羽翼,轻轻扑闪着,根本没有为这个让所有人意外的消息感到丝毫的震惊。 想起那日,面对暴怒的凌光誉,连泼辣跋扈的二太太都不敢上前,只有她,二房里最小的庶出女儿,上前替凌慧兰求情。 放过凌慧兰的性命,成全凌慧兰的痴心,却一遍又一遍地问凌慧兰会不会后悔。 就好像,她从一开始就已经想到了这个结果。 望着沉思的凌,沈湘终于忍不住问道:“难道妹妹早就料到了吗?” 如果不是早有预谋,她怎么会那样胸有成竹,看向凌慧兰的眼神为什么又那么怜悯。 凌抬起头,迎着沈湘疑惑的双眸,淡淡地说道:“我怎么会料到这个结局呢?只不过,觉得有些惋惜罢了。” 她的确猜测到了这样的结局,她不是骄傲而自信的凌慧兰,以为仗着嫡出的身份,就可以拥有一切美好的事物。她只是想让凌慧兰看清楚,倾心托付的男子,到底是否值得。 她没有见过关博的真面目,除了那夜碰上在花园里私会的凌慧兰和关博,她甚至从没听说过这个人的一切,她只是凭着常理推测,肯投身到府上来做幕僚的,通常都是不得志却又有野心的人,再想起关博对凌慧兰的刻意奉承,甚至明目张胆地在凌府内院偷情,她就隐约猜到,这个关博的真实意图可能并不那么纯洁。 果然,当凌慧兰因为未婚先孕,即将被凌府除名的消息传出去,关博立刻选择了明哲保身。 凌慧兰能仰仗的,无非就是自己嫡女的身份,当她不再是尊贵的侍郎千金,只是一介无依无靠被家族驱逐的女子时,就意味着她失去了一切,包括爱情。 爱情,现在看来是多么的可笑。 凌为凌慧兰感叹,可是她更不明白的是,凌光誉为什么会这样轻易地放过关博呢?一个祸害了自己女儿的混蛋,他有什么理由放过这个男人呢? 一定有什么东西,一件比凌慧兰的名声更加重要的东西,能让凌光誉不得不放弃自己的立场。 烛光下,沈湘和凌默然相对,各自想着各自的心思。 直到外头响起小荷送茶的敲门声,两人才同时回过神来。 沈湘抿了口新冲泡的茶,向凌说道:“过了中秋节,我和祖母就要走了。” 凌点点头,这也在意料之中,因为凌慧兰的事,沈姑老太太跟二太太闹成了这样,再住下去也不方便。 “到那日,我去送姑老太太和姐姐。” 沈湘勉强地笑了笑,下意识地握紧了她的手:“妹妹,你是个好姑娘。祖母经常跟我夸奖你,只是叹你命不好,没投生到太太肚子里,祖母常说,看你倒比两个嫡出的还要好些,望你千万多多保重,不要为一时意气,惹恼了二太太才好。” 沈湘这番话发自肺腑,凌不禁心生感动:“姑老太太这样记挂着我,真是让我不知说什么才好,姐姐放心,我一定会多加小心的。” 沈姑老太太在府里住了这些日子,冷眼旁观,早就看出凌处境艰难,只是自己是个外人,不好插手人家的家事,对于凌,除了叮嘱和暗示,她也无力再做些什么了。 只是沈姑老太太和沈湘都不知道,凌不是一个平凡的庶女,她的身体里是一个来自现代的灵魂,这就注定她绝不会平凡度过一生。 第63章 宝刀 沈姑老太太和沈湘在凌慧兰还病着的时候就离开了凌府,临行前,凌送了沈姑老太太一柄汉代玉如意,送给沈湘的则是一副水头极好的翡翠璎珞头面,倒比二太太置办的送别礼物还要贵重。 而关于凌慧兰的结局,凌是让小荷在外面打听到的。 凌慧兰喝药自尽,被救了回来,可是肚子里的孩子却没能保住,她大病了一场几乎死掉,直到养了近一个月才能下地。 这个时候,也到了凌光誉的一月期限,据说,凌慧兰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到了出府的日子,既没有向凌光誉求情,也没有与二太太和凌慧芷抱头痛哭,她只是在祠堂里磕了头,又在拒不见她的凌光誉书房前磕了三个头,拜别了父母,便只带了个贴身丫鬟,决然离开了凌府。 听说,凌慧兰没有去二太太提前给她置办的住处,却径直去了清净庵,安顿下来以后才给二太太捎了一封信。 信里说了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二太太看了信,就犯了心痛病,卧床半个多月才好。 发生了这一连串的事,凌府这中秋节也过得七倒八歪,二太太固然没有心情过节,中秋家宴上,自然被存心找茬的三太太一顿冷嘲热讽。 近日来,即使是凌也察觉到二房和三房的疏远,虽然同在一个后院里住着,可是二房和三房的地盘却是界限分明,三房除了每月月初派了管事媳妇来领月例银子,平日里无事几乎都不来二房这边串门。三太太的性子严酷,那些子女更是和二房的人保持距离,生怕出了什么差池,就会被三太太狠狠收拾一顿。 就在不久前,三太太甚至另立了一个小厨房,连饭也不跟二房一处做了,除去贵重的燕窝银耳等补品,其他的日用蔬果都是自己采买,当然,银子还是从公中领的。 三太太这样行事,凌猜测着,二太太肯定也早就厌烦她了。一个只知道狮子大开口要自己银子的人,任谁也喜欢不起来。 只不过,二太太会怎么出招,把三房干脆利索地弄出去呢?凌很好奇。 好奇归好奇,凌自己的事也不少,这段日子,她实在是忙坏了。 定国公的生日眼见就差几天了,连早已准备好礼物的霍青鹿都忍不住催促了几回,当事人霍焰却还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似乎对凌很有信心。 问题是,他有信心,凌没有啊! 这家伙越是不着急,凌的压力就越大,万一挑了这么久,却还是没挑到合适的礼物,自己不是丢脸丢大发了? 偏偏定国公又没什么喜好,古玩、字画、奇石、骨扇、珠玉宝贝一概不爱,这选礼物的难度就更大了。 想起自己还曾经取笑霍家二公子重金购买的七尺红珊瑚俗不可耐,凌忍不住苦笑。不管人家俗气不俗气,钱花到了,送礼也能看着花团锦簇,至少是一番心意啊,总比自己天天在琉璃厂泡着,却什么都淘不出来要好得多。 这日她照例一副丫鬟的打扮,跟在霍焰这个空调男身边,漫无目的地在琉璃厂正中的大路上溜达,忽然看见前面的人群一阵骚动,似乎是出了什么热闹。 凌精神一振,立刻拽住了身边正一溜小跑的古玩店伙计:“小哥儿,前面出什么事了?” 凌这些日子天天在琉璃厂混,这伙计也是认识的,见她问忙说道:“姑娘还不知道?前面有人卖刀呢,要价一万两黄金,一文不少,咱这条街上没人肯收,他就站在大街上卖,这不,都去那边看热闹了!” 凌松开了手,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哟呵,一万两黄金卖把刀?这能是什么宝刀啊? 一边想着,心里一边刺挠着,凌指着那边的方向,回头冲霍焰说道:“走,咱们也去看看。” 这一回头不要紧,却正好看见被她忽略了半天的霍焰,俊朗的脸上刻满了阴沉的线条,正冷冷地盯着她。.info[] 凌被这一记莫名其妙的眼刀逼视得摸不着头脑,下意识地蹭了蹭自己的脸,嫣红的嘴唇努力勾起一抹讨好的笑:“爷,我脸上有灰?” 真没办法,丫鬟的衣裳穿得久了,弄得她在霍焰面前不知不觉就矮上了几分,说话都不自觉地陪着笑脸。 可惜她春花灿烂的笑容却丝毫没有影响某人脸上的冷,霍焰薄唇紧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却一个字儿都不说,满脸都是一副自己想想错在何处的欠揍表情。 凌心里暗骂,这家伙当她会读心术吗?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惦记着那边越来越多的人群,凌索性不理会了,也不照顾一下霍焰的心情,扯着他的袖子就往前跑。 “我说爷,你倒是快点儿啊,一会儿抢不到好位置了!” 这段日子凌也是跟霍焰混熟了,竟然敢拉着他满大街跑,这让跟在身后的黄山吓得几乎掉了下巴。 谁不知道爷是不喜欢人碰他的,尤其是这种大庭广众之下的拉拉扯扯! 可是预料之中的暴怒却没有出现,霍焰连反抗都没反抗,就跟着凌走了。 这回,黄山的下巴是真的合不上了。 爷,不是吃错药了吧? 当然这话只敢肚子里腹诽,黄山还是得加快脚步,跟上前面这俩活祖宗。 凌心急火燎地跑到人群外围,却苦于个子娇小,什么也看不到,看见旁边铺面门口的石狮子,她眼前一亮,立刻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骑在石狮子头顶上手搭凉棚,那模样,活脱脱一个眺望远方寻找妖怪的孙猴子。 瞅见她这副模样,石狮子旁的霍焰顿时黑了脸。 “下来!” 正集中注意力往人群中间看的凌,猛然听到耳边响起这么一声低喝,吓得差点儿从石狮子上掉下来。 她不满地瞪了霍焰一眼,屁股挪了挪,却根本没有下来的意思,只是让自己坐得更稳当一点儿。 “下去干什么?这儿看得清楚。” 他以为谁都像他似的,往哪一站都鹤立鸡群,根本不会被熙熙攘攘的人群挡住视线?真是高个子不懂矮个儿娃的苦。 霍焰怒了:“不用你看得清楚,赶紧给我下来!” 黄山费劲地挤了过来,瞅见自家爷黑沉如锅底的脸庞,赶紧上前好言好语地打圆场:“我说凌……哦白姑娘,您就赶紧下来吧,爷也是为了你好,这么多人看着,一个姑娘家家的,坐在上面成何体统?万一被人看见了多不好啊……” 不同于霍焰的言简意赅,黄山简直就是个唐僧转世,嗡嗡地几句话就把凌说得头晕眼花,想在石狮子上坐稳都坐不住。 悻悻地从石狮子上爬下来,凌的小嘴撅得简直能挂油瓶了。 什么姑娘家家的,姑娘怎么了,姑娘为什么就不能骑石狮子?这个时代重男轻女太严重! 没想到自己乖乖从石狮子上下来了,那位爷的脸色仍然很难看,斜睨了她一眼,冷不丁又冒出一句话。 “以后,不许跟男人拉拉扯扯!” 凌愣怔了片刻,才明白为什么这位爷刚才脑子是搭错了哪根神经,合着自己拉着店伙计问个路,在这主儿的眼中也是大逆不道的行为? 磨牙霍霍着,凌却不好跟他翻脸,谁让她装的是人家的丫鬟呢? 堆起面瘫的微笑,凌眯着眼瞅着霍焰,眼神带着隐隐的挑衅:“刚才我拉着你跑过来的时候,你可也没反对?” 装什么大尾巴狼啊,刚才她可是拉着他跑了半条街,跑完了才想起来教训她? 霍焰被她堵得脸色划过一丝色,薄薄的嘴唇抿得更紧了,半晌才迸出几个字:“我不算!” 莫名其妙! 凌不满地冲他翻了翻白眼,踮着脚尖,左右晃悠着身子,企图从人群缝隙中找到突破口。 “很想看?”耳边又响起某人的声音,不过这一次,明显是温和多了。 就当是他知道错了,向自己示好吧! 凌一向都是很“大度”的,对于别人的道歉,她都是来者不拒。 “当然了,如果真是好东西,那你的礼物可就有着落了。”凌瞪了他一眼,满脸都是一副我还不是为了你的神气。 看着近在咫尺的俏脸,带着小女儿态的娇嗔,霍焰一时竟无言以对。 看在礼物的份上,他就帮她一把吧。 没等凌回过神来,腰间就搭了一只大手,随即一股大力带着她腾空而起。 有了上次马蹄下的经历,凌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是这么突如其来的一下也让她忍不住失声惊呼,可是没等她呼声结束,整个人就已经稳稳当当地站在了地上。 不过这一次,她不是站在人群外,而是站在了人群内。 对她的从天而降,身边的人群起了小小的骚动,不过很快,大家的注意力就又回到了那把刀上。 顾不得责备霍焰的突然举动,凌也立刻把目光移到了人群中央。 人群中央立着一个身材高瘦的青年男子,从他周身的尘土和满脸的风霜来看,他的实际年纪应该比外表看起来要轻,可是这个年轻人的脸上,却带着不符合年龄的冷漠深沉。 看到他手中的那把“刀”,凌不禁哑然失笑。那伙计不知是听错了还是认错了,竟然说这是一把刀? 第64章 万两黄金 只见那人手中的武器通体修长,两面起脊,散发着阵阵锐利的寒光,分明是一把宝剑,哪里是刀? 想到这里,凌不禁觉得有些感叹,只不过匆匆一瞥,她就知道这把宝剑实非凡品,可是却沦落到街头,供这些连刀剑都分不清楚的人欣赏。(..info) 只听人群中有好事者问道:“小子,你这把刀要卖多少银子?” 那人连眼皮都没撩,沉声说道:“识货者,分文不取;不识者,万两黄金!” 尽管已经听说了这宝剑要卖一万两黄金,可是听到这人斩钉截铁的声音,人群中还是一阵议论纷纷。 “什么好东西,也敢卖一万两黄金?” “哼哼,破铜烂铁罢了,有万两黄金,什么宝刀宝剑打不出来?要几千把也有了。” “就是啊,谁会当这冤大头,花大钱买这个破烂?” 人群中说什么的都有,那人却只当做全没听见,微闭了双眼养神。 凌暗暗点头,且不说这宝剑的真伪,只看这位卖剑者的气度和定力,就是极难得的了。 不过刚才卖剑者的话倒是引起了她的好胜心,这个人凭什么那么笃定,在琉璃厂这里就不会有人慧眼识宝呢? 想到这里,她准备上前看个究竟。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打扮讲究的人却抢先一步,走到了卖剑者的面前。 这人竟然就是上次在茶馆拦下凌的蔡掌柜。 自从那次蔡掌柜当众与人抬价,争夺凌那件汝窑瓷之后,凌就知道,蔡掌柜是琉璃厂的知名人物,他古物知识丰富,眼光独到,为人又十分精明,地位在琉璃厂古玩街算得上是举重若轻。 他的出现,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古玩界的态度,同时也说明,这把宝剑的确并非凡品,否则也不会惊动蔡掌柜了。 只见蔡掌柜一走到卖剑者的身前,周围的人群都不知不觉地安静了下来,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两人身上。 蔡掌柜朝卖剑者拱了拱手,客气地说道:“这位小爷,可否让我看看这把宝剑?” 卖剑者瞟了他一眼,见他穿着谈吐皆是不俗,便痛快地点点头:“但看不妨。” 蔡掌柜拿出一方大手帕擦了擦手,才拿起那柄宝剑,仔细地打量起来。 凌站得近,借着蔡掌柜的手也看得很清楚,只见那把宝剑长约三尺,青光灼灼,一看便知道锋利无比。剑鞘和剑柄的材质是古色古香的花梨木,镶嵌着银色花纹。那剑身上凿刻着一只张牙舞爪的飞龙,线条流畅,外形生动,似乎随时准备呼之欲出。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那七颗寒光闪闪的星星。 凌心头一动,难道这就是 蔡掌柜的神情也有些耸动,他伸手用拇指和食指夹住剑尖,用力拗下,薄薄的剑身随之弯成一个工整的圆圈,再一松手,剑身瞬间挺直如故。 凌心里又确定了几分。 蔡掌柜点点头,开口说道:“这是一把龙泉宝剑,确是真品无疑。” 周围眼巴巴等了半天的人群,听到蔡掌柜的鉴定,议论声立刻又响了起来。 “还真是龙泉剑?” “蔡掌柜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是真的!” “就算是龙泉剑,也值不得万两黄金吧?” 似乎没有听到周围的议论声,蔡掌柜将宝剑还给卖剑者,说道:“这把龙泉剑品相极佳,只不过你的要价,实在是太高了,若是可以商量” 卖剑者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蔡掌柜的话:“分文不让!” 蔡掌柜见惯了各式各样的客人,对他的态度倒也不以为意,但凡出让宝物的人,都觉得自己的东西天下无双,恨不能卖上天价才好,这都是无知惹的祸啊。 蔡掌柜很有经验,对于这样的人,只要晓之以理,说服他这东西要价太高,通常也能以实惠的价格买下来。 所以蔡掌柜清了清嗓子,娓娓说了起来。 “自唐代以来,凡制名剑,必称龙泉。这龙泉剑已经成了宝剑的代名词,郭震《宝剑篇》有云:君不见昆吾铁冶飞炎烟,红光紫气俱赫然。良工咨嗟叹奇绝。琉璃玉匣吐莲光,错镂金环映日月。李峤亦有诗云:背上铭为万年字,胸前点作七星文。龟甲参差白虹色,辘轳宛转黄金饰。所谓龙泉剑,的确是不同凡响。” 这段话是奉承那卖剑者,一来可以缓解气氛,二来也是在显示蔡掌柜的见多识广。 见那卖剑者侧耳聆听,蔡掌柜笑了笑,继续说道:“龙泉剑有四大特点:其一,坚韧锋利。” 一边说着,蔡掌柜一边掏出几枚铜钱摞在一起,从卖剑客手中拿出宝剑,只随手一挥,寸许高的铜钱立刻片片碎裂,宝剑却丝毫无损。 见这把剑削铁如泥,周围的人群不禁响起一阵惊呼声。 凌感觉到身边的霍焰动了动,看得出来,这把宝剑也引起了他的兴趣。 是啊,这样的宝剑,谁会不想要呢? 蔡掌柜说道:“其二,刚柔并济。” 像刚才一样,他弯曲剑身,只是这次,他将卷起的宝剑束在了腰间,仿佛是一条闪亮的腰带,随即抽出来,宝剑立刻绷得笔直。 凌暗暗点头,这样倒是便于携带,要不然拖着一米多长的宝剑满街走,引人注目不说,用起来也麻烦。 “其三,寒光逼人。据说龙泉境内有一种奇石,名叫亮石。在这种石头上磨制出来的宝剑,寒光闪闪。龙泉宝剑全靠手工磨光,从粗磨、细磨到精磨,往往要花数日甚至数月,费尽人力,一旦磨出,青光耀眼,光彩夺目,锋利无比,永无锈蚀。” 听到蔡掌柜一番滔滔不绝,再看看那柄闪烁着光芒的宝剑,众人的眼中都多了些羡慕。 宝贝啊,真的是宝贝。 “其四,纹饰巧致。龙泉剑身上刻有七星标志和飞龙图案。在剑身上刻花,又不影响宝剑的锋利和韧度,是龙泉剑的一项绝技。这图案一不用彩笔,二没有图样,是由剑工用一把钢凿在不盈寸许的剑身上刻凿,刻好好浇上铜水,铲平加磨,飞龙图案,生动自然,永不消失。” 蔡掌柜轻轻抚摸着宝剑上的花纹,即使是刻意掩饰,仍然掩不住眼底的赞许。 只是,他说了这么半天宝剑的出处,绝对不是要出万两黄金买下的。 卖剑者听他眉飞色舞地说了半天,脸色微微和缓下来,说道:“阁下对龙泉剑倒是认识颇多。” 听到卖剑者这句赞赏,蔡掌柜将宝剑插入剑鞘,笑道:“在下之所以对龙泉剑如此了解,正是因为曾经见过几把龙泉剑,所以对其出处还是很熟悉的。” 这话看着是谦虚,实际是在暗示对方,这龙泉剑虽然好,却算不上什么珍稀的东西,他就见过好几把。 卖剑者略点了点头:“那这剑,阁下可有兴趣?” 蔡掌柜心中大喜,脸上却仍然带着淡淡的笑意:“龙泉剑之所以名气大,是因为从汉代起,它就尊称为宝剑,是历代皇帝赐给大臣的‘尚方宝剑’,大臣执此剑,可以先斩后奏。这样说来,倒是象征的意义多些。若不是武艺高强之人,就只有爱好宝剑的人才肯收藏了。” 这话的意思就更深了,就算这把剑曾经在历史做过尚方宝剑,如今已改朝换代也算不上什么珍贵,能买下的人一般也就是武将,可是在琉璃厂哪里有那么巧就碰上识货的武将,而单单作为收藏,万两黄金的要价也太过分了。 说来说去,蔡掌柜都是为了压价在做准备。 谁知那卖剑者却似乎听出来他的言外之意,刚刚睁开没多久的眼睛又闭上了,一副拒人千里的神气。 才把对方捂得有点儿温度的蔡掌柜冷不防碰了个钉子,脸上的笑容不免带了几分勉强:“这位小爷,你看这价格” 卖剑者恍若未闻,仿佛老僧入定,竟然不理不睬。 看样子,别说压价了,人家连和他说下去的兴趣都没有。 蔡掌柜遗憾地摇摇头,伸手便想把宝剑递还。这龙泉剑虽然好,却并非可遇不可求的珍品,出一万两黄金买下这东西,可不是划算的买卖。 蔡掌柜的手还没等落下,就听见人群中响起一个黄莺儿般娇嫩的声音。 “且慢!” 众人看着蔡掌柜买剑不成,正在交头接耳的议论,听到这个声音不由得诧异,无数双眼光立刻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连蔡掌柜都不收的东西,还有谁敢收?还有谁有能力收? 只见一个身着茜草色琵琶斜襟云纹春衫的女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鹅黄色的腰封将纤腰束得不盈一握,飘逸的裙摆刚刚及地,显得又利索又活泼,一张白瓷儿般的小脸如出水芙蓉,娇艳不可方物。 蔡掌柜微微一怔:“白姑娘?” 这个从人群中站出来的人,正是观察了那把宝剑许久的凌。 她的出现,让蔡掌柜有了一种隐隐不安的感觉,上次没有争到汝窑瓷,是他平生的憾事之一,却也因此记住了这位特立独行的白姑娘。 这次白姑娘忽然走出来,难道是自己走了眼吗? 第65章 七星龙渊 蔡掌柜心头划过一抹忐忑,转瞬却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他已经仔细看过了,这把的确是出自龙泉的宝剑,七星、飞龙这些是龙泉剑特有的标志,可是这柄剑看起来并非绝品,白姑娘为何要出面呢? 如果是真品,那么他已经验证过了,只是对方开价太高,他觉得价格不值得而已。 如果是赝品,那白姑娘也没必要走出来当众揭穿他啊?再说蔡掌柜对自己的眼光还是有自信的,这把龙泉剑的确是真品。 怀着疑惑的心情,蔡掌柜看着凌的一举一动,想到知道她的真实目的。 凌向蔡掌柜微微一笑,算是打过招呼,便拿起了他手中的宝剑。 “这位公子,我想看看这柄剑。” 卖剑者微微抬了抬眼皮,见来人是个面容姣好的小姑娘,更加没放在心上,只是对方笑靥如花,倒让人不好一口回绝,只得略有不耐地点了点头。 凌提起沉重的宝剑,这回近距离的观察,她更加确定自己的判断。 没错,这的确是龙泉宝剑。 只是,要想证实自己的想法,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步骤。 凌伸出左手,正当众人都以为她要进一步鉴定宝剑的时候,却见她毫不犹豫地将手掌在剑刃上轻轻一划。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刚才蔡掌柜用宝剑削断摞在一起的几枚铜钱,都看到宝剑是削铁如泥,这小姑娘竟然自己把手掌送到剑刃上去?这一下,那只白玉般的小手还能在吗? 凌敢这么做,自然是有分寸的,剑刃只是在她手掌中划开一道浅浅的伤口,转瞬,鲜血就涌了出来。 凌没有注意到身后那双迸射着要杀人的寒芒的眼睛,赶紧把鲜血涂抹在剑身的飞龙图案上,集中全部的注意力,盯紧那只栩栩如生的飞龙。[..info超多好看小说] 殷红的血液从寒光逼人的剑身上缓缓流淌了下来,当两个古篆字从剑身上若隐若现地浮出,蔡掌柜的脸色顿时苍白如纸。 这柄剑竟然是 看着那两个字,凌如释重负地出了口气。 总算没有白费自己的心血。 不知什么时候,卖剑者的眼睛已经完全睁开,一双透着精芒的眼眸眨也不眨地看着凌。 凌抬起头,向他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直起身,凌指着那两个泛着淡红色血光的字迹,字字铿锵地说道:“这把剑,就是七星龙渊!” 她的话如水滴溅入了油锅,顿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七星龙渊?不可能!怎么可能是七星龙渊!?” “那可是失传几百年的上古宝剑,小姑娘不懂不要乱说!” “你凭什么说这是七星龙渊?小小年纪,不知天高地厚!” 人群中大部分人都不认识凌,只看凌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说出的话又是如此惊世骇俗,自然不肯相信。 是啊,就算是蔡掌柜也要看看摸摸半天,才能确定这是一把产自龙泉的宝剑,凌只不过是抹了几滴血,怎么就能确定这是七星龙渊剑? 而蔡掌柜也从刚才的震惊中清醒了过来,他乍一看到剑身上的龙渊二字,也是惊骇莫名,可是很快,他就平静了下来。 “白姑娘,这把剑身上的确有龙渊二字,可是这也不能证明,这就是七星龙渊啊。” 不过是两个古篆字罢了,完全可以作伪,也不能当做鉴定七星龙渊的证据。 他的问题也是众人心中最大的疑问,大家的目光都落在凌身上,等着她做出解释。 凌望着宝剑上渐渐干涸的血迹,颇为感叹地说道:“七星龙渊,真没想到,竟然真的是七星龙渊!” 其实她也只是想起了那个传说,才试验了一下,没想到这把宝剑竟然真的就是失传几百年的七星龙渊剑。.info 她稳定了一下激动的心情,向蔡掌柜说道:“蔡掌柜通古博今,难道连龙渊剑的传说都没有听说吗?” “春秋战国时期,欧冶子剑师发现了铜和铁性能的不同之处,冶铸出了第一把铁剑--‘龙渊’。《百越先贤志》载:欧冶子凿茨山,泄其溪,取山中铁英,作剑三枚:曰‘龙渊’、‘泰阿’、‘工布’。龙泉原名龙渊,因剑而得名,唐代讳“渊”,改名龙泉。而产自龙泉秦溪山麓的宝剑,都因此命名为龙泉宝剑,名扬天下。当年欧冶子剑师为了铸此剑,凿开茨山,放出山中溪水,引至铸剑炉旁成北斗七星环列的七个池中,是名七星。剑成之后,俯视剑身,如同登高山而下望深渊,飘渺而深邃仿佛有巨龙盘卧,是名龙渊,故名此剑曰七星龙渊。” 这些都是史书记载的,蔡掌柜自然也是熟知,听得微微点头。 看了眼正在看着自己的卖剑者,凌继续说道:“七星龙渊剑,其铸造技艺固然精湛,可是它之所以扬名天下,却是有个典故。” “当年伍子胥被jian臣所害,亡命天涯,一日逃到长江之滨,前有大水,后有追兵,正在焦急万分之时,一条小船急速驶来,渔翁高呼让他上船,随即将小船藏入芦花荡,这才躲过了追兵。伍子胥感恩,向其追问姓名,渔翁笑称自己是渔丈人。伍子胥拜别恩人,走了几步,可是心里还是有顾虑,就从腰间解下了这柄祖传的七星龙渊,道此剑价值千金,请渔丈人收下,不要泄露自己的行踪。渔丈人接过七星龙渊,仰天长叹,对伍子胥说:我救你,只是因为你是国家忠良,并不图报,而你却疑我贪利少信,我只好以此剑示高洁。说完便横剑自刎,伍子胥阻之不及,唯有悲悔莫名。” 这段故事说完,人群中响起了一阵唏嘘声,看向宝剑的目光也渐渐多了几份复杂的情绪。 凌轻柔地抚摸着剑身,感慨地说道:“从那以后,剑身上的龙渊二字便随之隐没,只有鲜血涂抹上去,才能露出字迹。而这把宝剑几经辗转,也渐渐失落了踪迹。” 官方记载,七星龙渊剑的最后佩戴者是李渊,在李渊死后随其葬于献陵,也有传说李渊曾将此剑传于太宗李世民,后与李世民一起葬于昭陵。 不管七星龙渊最后埋在了何处,这把剑从唐代以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而此刻,这把剑却出现在街头,这让凌如何不喜出望外? 看到凌的表情,再看看那泛着血光的龙渊二字,蔡掌柜只觉得心头塞了块大石头,他怎么这么粗心,只看见这是一把龙泉剑,却没有注意到其他的细节。 蔡掌柜摇了摇头,说道:“就算是七星龙渊,可是这万两黄金的价格,也实在是太昂贵了。” 他在琉璃厂德高望重,今天却走了宝,实在心有不甘,所以想从价格上找回点儿面子。 凌叹了口气,说道:“上古十大名剑,其工艺自然是高超非凡,可是最重要的还是其寓意。轩辕夏禹剑乃是圣道之剑,湛卢乃是仁道之剑,赤霄是帝道之剑,泰阿是威道之剑,龙渊诚信高洁,干将莫邪是挚情之剑,鱼肠刚毅勇决,纯钧尊贵无双,承影精致优雅。当年勾践问薛烛:有人要用千匹骏马、三处富乡、两座大城来换我的纯钧,你看行吗?薛烛激动的说:纯钧乃是天人共铸的不二之作。为铸这把剑,千年赤堇山山破而出锡,万载若耶江波涛再起,欧冶子也力尽神竭而亡,这把剑已成绝唱,区区骏马城池何足道哉?这把宝剑乃是无价之宝!蔡掌柜,排名第九的纯钧剑尚且如此,七星龙渊排名第五,其价值早已难以用金银衡量,即使说它价值连城也不足为过。区区万两黄金,实在是太便宜了!” 话音刚落,只听见卖剑者仰天大笑:“哈哈,说得好!” 他笑声朗朗,倒把众人吓了一跳,只见他走到凌面前,说道:“没想到一个小姑娘也有这般见识!” 凌笑着谦虚:“不敢当,公子过奖了。” 卖剑者指着宝剑,说道:“正所谓宝剑送英雄,姑娘慧眼识宝,这把剑,就送给姑娘。” 凌大惊失色,连连摆手:“不不不,你我素不相识,怎么能收如此厚礼?再说” 白皙的脸颊浮起两抹红云,凌说道:“我一个小女子,要这宝剑有何用,岂不是暴殄天物?” 卖剑者表情肃穆:“姑娘此言差矣!你能一眼认出它的不凡之处,又能说出它的来历,岂是暴殄天物?” 横了脸色尴尬的蔡掌柜一眼,卖剑者冷哼一声,说道:“就算有人出万两黄金买了它,又有何用?这等高洁之物,岂能被凡夫俗子所污!?” 凌还想推辞,却见沉默已久的霍焰从身后走上前来,向卖剑者拱了拱手:“难得公子一片志诚,这把剑,你收下吧。”后半句话,却是向着凌说的。 卖剑者见霍焰气度不凡,和凌显然是一起的,又见凌脸颊红红害羞的模样,再不复刚才的高谈大论,不禁了然地一笑,将宝剑递到霍焰手中。 交付了宝剑,那人竟然再不停留,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便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凌感叹:“来无影,去无踪,真是神仙一样儿的人物……” 没等她感慨完,就觉得手腕猛然一紧,竟然被人一把抓住。 第66章 好久不见 凌下意识地想抽回手,不料被攥得死死的,根本挣脱不了分毫。 回头,才看见被她忽视了半天的霍焰,此刻俊脸绷得紧紧的,一副被人欠了钱不还的臭脸色。 凌一头雾水,白得了把旷世难遇的宝剑,不是应该高兴才是吗?这位爷脑瓜子又抽什么疯了? 下一刻,却看见霍焰拿着一块雪白的帕子,将她手心上的伤口严密地裹住。 “一把剑而已,至于吗?”霍焰沉着脸,心里带着气,手上的动作也温柔不到哪去。 不就是为了鉴定宝剑的真假么,还要拿自己的鲜血去做试验? 凌被他粗暴的动作弄得龇牙咧嘴,可是人家“好心”给你裹伤,也不能不知好歹地开口抱怨呀? “我说……咝儿……”凌疼得倒抽一口凉气,“我说爷,你就不能轻点儿?” 霍焰冷冰冰地说道:“现在知道疼了?我看刚才拿剑往自己手上割的时候,你可是连眼睛都没眨。” 凌语塞,她知道自己有这个毛病,看见好东西就什么都顾不得了。 再说,事出紧急,她不用自己的血,还要到哪儿找鲜血去? 强迫自己把目光转移到霍焰手中的七星龙渊剑上,凌心情顿时又开朗了。 七星龙渊啊,这可是传说中的七星龙渊剑啊,竟然被她发现了,凌此刻自信心极度爆棚。 愣怔在旁边半天的蔡掌柜,此刻总算是回过神来,走上前看着那把宝剑,向凌拱了拱手:“白姑娘果然是慧眼过人,这七星龙渊重见天日,都是白姑娘的功劳。” 凌笑得双眼弯弯,却没有被蔡掌柜的奉承冲昏头脑,很直白地说道:“蔡掌柜,这把宝剑我不卖。” 蔡掌柜无奈苦笑,没想到这把宝剑真的是七星龙渊,当时人家要价一万两黄金的时候不买,现在到了凌手中,更是给多少钱都不会卖了。 感慨地摇了摇头,蔡掌柜只能扼腕叹息,旷世奇宝百年都难得一遇,可是今天自己却眼睁睁将上古名剑让给了别人,这件事足以让他后悔半辈子了。(..info无弹窗广告) 可是蔡掌柜是生意人,转眼便从失落的情绪中挣脱出来,注意力又放在了凌身上。 这个小姑娘,上次汝窑瓷便是从她手里拿出来的,如果说他还有点儿怀疑汝窑瓷的事只是一件巧合,那么这次七星龙渊的事就再次证明了,这个小姑娘不简单。 有汝窑瓷,有七星龙渊,仿佛只要有她在,就会有宝贝出现。 想到这里,蔡掌柜对凌就更加尊敬了:“若有机会,请白姑娘一定要照顾小店的生意。” 有这条长线,早晚会钓到大鱼。 凌点点头:“好,蔡掌柜放心便是。” 她知道,要想在古玩界站稳脚跟,人脉是必不可少的,蔡掌柜这样的人物,更是不可不结交。 蔡掌柜低了头,唏嘘着向人群外走去,一路上不断地有人在向他打听凌的姓名。 如果说上次汝窑瓷的事件,让琉璃厂的掌柜们都记住了白姑娘的名头,那么这次在众目睽睽之下认出了七星龙渊宝剑,更是让所有人都大开眼界,而白姑娘这个名号,从此就是琉璃厂响当当的一号人物了。 凌倒是没想到,上次她刻意想打响自己的名头,却因为意外没有达到目的,而这次大街上的偶遇,却让她名利双收。 这把七星龙渊,正好是送给定国公最好的贺礼。戎马一生的定国公,对武器一定有着特别的偏爱,这不是后天培养的爱好,而是所有武将骨子里对兵器的喜爱。而寓意诚信高洁的七星龙渊,无疑是再合适不过了,至少比七尺高的红珊瑚要有意义多了。 终于幸不辱命啊,看着霍焰手中的七星宝剑,凌如释重负地出了一口长气。 人群渐渐散去,凌手上的伤口也被霍焰包扎好了,几人正要离去,却听见街边响起一个似曾熟悉的声音:“白姑娘,恭喜你又收了件宝贝。(..info)” 凌微微惊讶地抬起头,立刻就迎上了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没等她说话,霍焰便似乎不经意地侧了侧身,将她挡在自己身后:“齐公子。” 齐风仿佛这才看见霍焰,看着对方高大的身影,挡住背后那抹娇小的影子,周身散发着阵阵寒气,齐风知趣地停下了脚步。 “霍公子,这么巧,你也在这里。” 话虽然是向着霍焰说的,可是齐风的目光却一直如影随形地跟随着凌的身影。 这个女子实在是太神秘了,住在凌侍郎府,却说自己姓白,此刻又一身丫鬟的打扮,跟在霍焰的身边。 她,到底是谁? 可是齐风就算再蠢,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开口相询,他看着冰山一样伫立在身前的霍焰,露出了招牌式的笑容:“难得偶遇,霍公子不如上来一同喝杯茶。” 明面上邀请的是霍焰,可是在场三人谁不知道,齐风的真正目标是凌。 “不必了,我还有事,齐公子请自便。” 不出凌所料,霍焰是不会给人面子的,毫不客气地回绝了对方的盛情邀请。 齐风似乎料到了霍焰会拒绝,也不恼,只是缓缓摇着折扇,一副淡然的神气:“哦?霍公子有何事?可是为了那把七星龙渊吗?” 凌飞快地看了霍焰一眼,齐风果然也是冲着宝剑来的。 只不过,这次齐风面对的可不是无权无势的古玩店掌柜了,他想要这把七星龙渊,恐怕连门儿都没有。 霍焰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脸上仍旧是冷冰冰的神气:“我没有齐公子这么有闲情逸致。” 齐风处处试探,遇到霍焰这种滴水不漏的家伙也是无可奈何,只得开门见山地说道:“霍公子可否借过一下,我想跟白姑娘说几句话。” 刀裁般的剑眉微微一蹙,霍焰直截了当地一口回绝:“不行。” 一言既出,齐风和凌都很无语。 凌气结,她跟谁说话,要他替她做主?这位爷是真把自己当丫鬟了? 齐风更是无奈,他当然知道凌不是霍焰的丫鬟,只是和霍焰客气一下,谁知道人家直接顺着杆子就爬上来了,让他无言以对。 看着霍焰毫不通融的脸,齐风只好客气地拱了拱手:“那就不叨扰霍公子了,霍公子慢走。” 霍焰连再见都没说,只略点了点头,拉起凌转身就走。 凌被一股大力冷不丁带得转了个身,身不由己地跟在霍焰身后,只有加速度一溜小跑,才能跟得上人家的大长腿。 “我说爷” 凌气喘吁吁地开口,刚想叫他走慢一点儿,却被他冷冷地喝断:“闭嘴!” 凌气得恨不能给他脑门上狠狠敲上几十个爆栗,这什么人啦?白得了把千古名剑,不但不好好谢谢她,竟然还对她这么凶!?真是卸了磨就杀驴啊! 不对不对,这样说,她不是就成了驴? 凌气得牙关紧咬,也不开口求他放慢速度,一双小脚赌气般地紧赶慢赶,大有一副宁可累死也不求饶的架势。 直走到拐角的僻静处,霍焰才放开了她:“进去。” 抬头看了眼,凌只看到了招牌上的私房菜三个字,就赌气地偏过了头:“不,我要回家。” 这次她真的生气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家伙,她真是受够了。现在寿礼也买完了,她总算可以不用再跟着这家伙满街跑了。 深邃的眼睛盯着她,似乎是想看出她脑海里的想法,霍焰微微眯起狭长的眸子,语气尽量放缓,说道:“吃点儿东西,我就送你回去。” 凌一听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是穿着丫鬟的衣裳,可是这不代表他就能对她呼来喝去吧?她又不是他家的小猫小狗,凭什么连吃个饭都要听他指挥? “我说了,我要回家!”稍稍提高了音量,凌憋着一肚子气大声说道。 “你”霍焰也不是个脾气好的主儿,见凌突然闹起了小姐脾气,凤眸一挑就要发怒。 下一刻,他却硬生生阻住了自己,薄薄的嘴唇翕动了几次,霍焰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墙头不知谁家探出的一大丛玉兰花,深紫色的花瓣随着清风袅袅而落,落在霍焰的肩膀上,也落在凌的头发上。 两个身影,一个高大,一个娇小,可是气场却都是一样的强硬,谁也不肯先让步。 僵持了许久,霍焰才语气不带一丝情绪地开了口:“黄山,送凌姑娘回府。” 凌紧紧抿着粉唇,不发一言地上了马车,将车帘子狠狠撂了下来,挡住外面那个幽深的视线。 这个不知好歹不知感恩的混球,连句好听点儿的话也不会说吗? 连凌自己都不知道,她这是在跟谁生气。 马车缓缓走出了巷子,凌没有看见,身后那抹复杂的目光,一直若有所思地望着她。 …… 这些日子以来,凌一直在为了挑选霍焰的贺礼四处奔波,这回贺礼有了着落,凌总算是松了口气,打算给自己好好放几天假。 因为凌慧兰的事,二太太健康欠佳,这半个月几乎闭门不出只管养病,她向来主持中馈,这冷不丁一倒下,凌府内院的事顿时乱七八糟起来。 三房那边已经分出去一段日子了,只是隔了几天就到公中支银子支财物,二太太病倒,一时周转不开,早就存心找茬的三太太就找着借口闹将起来。 其实无论她找什么借口闹,她那点儿心思都是路人皆知,只不过这次是二太太病了,内院的事也确实无人照看,三太太是更加有理由了。 她要的倒也简单,只说要替二太太管管家,态度倒是很大公无私。 连凌都知道,三太太是想借着机会,好好查查凌府的家底,如果可能的话,就再顺点儿银子中饱私囊。 第67章 偶遇 看来二太太这次是真的病得不轻,竟然十分痛快地就把日常的家务事移交给了三太太,三太太大喜过望,每日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起早贪黑地到处料理,俨然一副当家主母的威风气概。 这一点倒是让凌很是不解,二太太不是个好对付的人,这次怎么这么乖就把权力交出去了呢?她内心总是隐隐觉得,事情没有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可是从一开始,她就抱定主意,关于凌家内院的事,她插手得越少越好,所以她只是把疑惑埋在心底,除了叮嘱小荷多加留心,并没有进一步打听的意思。 随着三太太管理家务,三房与二房的关系也渐渐走得近了些,再不像前段日子那般泾渭分明。 这段时间正是秋高气爽的好时节,天气不凉不热,凌闲来无事,时不时去花园里散散心,或者在临水阁里抄抄佛经,倒是过得惬意。 当然,除了每天要去给二太太问安以外。 二太太病了,她就算再不喜欢二太太,也得照着规矩去问候一声,再说现在二房里四个女儿,凌慧兰和凌慧萍都在清净庵住着,就只剩凌慧芷和凌了。不过凌倒是很识趣,二太太这个时候,肯定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她。毕竟凌慧兰落到这步田地,与凌的功劳密不可分。二太太没把凌吊起来打一顿,都已经是够沉得住气了。 彼此都不想看见对方,可是却还得碍于规矩天天见面,凌心里感叹,这封建传统真是害人不浅。 这天凌刚刚从二太太的院子出来,才走到拐角处,迎面走来一个急匆匆的人影,两下躲闪不及,正好撞了个满怀。 “哎呦!”一声惊叫,那少女怀里的东西被撞得洒了一地,她顿时惊慌起来,赶紧俯下身捡拾。 凌低下头,看见地上到处散落着红扑扑的沙果,有的还带着晶莹剔透的水珠,看样子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 小荷也被吓了一跳,赶紧查看凌有没有撞伤,见她安然无恙,才气忿忿地转过头,冲那个少女说道:“你走路怎么也不看着点儿,要是撞坏了我们小姐” 凌拉住小荷,示意她不要开口,自己则蹲下,和那手忙脚乱的少女一起捡拾着果子。.info[] 小荷也是气急了,才看见那少女的穿着并不是丫鬟下人,顿时闭了嘴巴,快手快脚地捡果子。 三个人一起捡,速度自然加快了许多,那少女将果子重新归置到怀里,看看大部分还都完好无损,这才大大地松了口气。 她抬起头,看见自己撞的是凌,苍白的小脸顿时红了,飞快地又低下了头,讷讷地说道:“是……是七姐姐,我、我走路不小心,撞了姐姐,姐姐别生气。” 凌看清她的样貌,有点吃惊,这少女步伐匆匆,又是兜了一堆果子,竟然不是丫鬟。 她见过这女孩子几次,是三房的一个庶女,她有印象,是因为这少女只比她小几个月,好像是排行第八,叫凌慧芊。 小荷察言观色,知道自家主子又分不清三房的那些庶子庶女了,便提醒般地先开了口:“八姑娘没有伤到吧?” 小荷不过是个奴婢,凌慧芊听了这话却像是受了惊,慌忙地摆手:“没有没有,我没事,七姐姐没什么事吧?” 都撞了半天了,才想起来问问对方有没有事,凌也是无语了。三房这些庶女被三太太打压得死死的,看凌慧芊这副小家子气,连自家姐妹都怕成这样,由此可见平日里她们都是什么待遇。 凌慧芊一边说,一边却下意识地将身子侧了侧,凌眼睛尖,看见她青缎裙子踩破了一个角,她嘴里说着没事,眼神却一个劲地往哪里瞟,显然是心疼得不行。 估计这身衣裳是三太太支使她来给二太太送果子,特意穿上的,如今破了一块,回去被三太太看见必定又要受罚。 凌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放柔了声音:“妹妹是去给二太太送东西吗?” 凌慧芊始终低着头,一副害怕的样子:“是。” 凌说道:“二太太刚吃了药,正要休息呢。妹妹进去把果子给丫鬟就好。” 或许是她柔和的语气让凌慧芊放心了下来,她抬起头,畏缩地看了凌一眼,仿佛是一只受惊的小兔子,轻声说道:“谢谢七姐姐。” 说罢,她就从凌身边逃也似的溜了过去,进了二太太的院子。 凌伫立在原地,看着凌慧芊的背影,心里不禁有些感慨。 她应该庆幸吧,至少她这个庶女比三房的那些庶女好多了。看凌慧芊的样子哪里像个小姐,倒像是个不得宠的丫鬟。 凌的话说中了,凌慧芊只进去一小会儿,就空着两手回来了。 见凌还在原地站着,凌慧芊似乎有点儿意外,犹豫着走了过来。 凌看了看她的裙子,说道:“你的裙子破了,我那里正好有一条和你这条一样的,你跟我去换身衣裳吧。” 凌慧芊的脸上露出又惊诧又欣喜的样子,忙说道:“这……这怎么好意思……” 凌笑了笑:“没关系,走吧。” 看着凌善意的脸庞,凌慧芊感激地笑笑,跟在凌身边。 一路上,凌没话找话地和凌慧芊闲聊着,终于让她慢慢放下了戒备,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 进了凌的院子,凌慧芊显得十分惊讶,眼睛环视着齐整的小院,目光带了几分羡慕。 这一点没有逃过凌的眼睛,她吩咐小荷去取裙子,回头向凌慧芊笑道:“妹妹很喜欢我这里吗?” 凌慧芊收回视线,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姐姐一个人住在这儿吗?” 凌点点头:“是啊,太太体恤我要替老太太抄佛经,特意给我安排了这么个清净的地方。” 凌慧芊摆弄着衣角,轻声说道:“姐姐这里真好……” 秋日和暖的阳光洒落在凌慧芊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衣裳,她低着头,露出半截苍白纤细的脖子,几缕稀疏发黄的发丝散落在脖子上,明显是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她们三房的庶女都挤在一个小院子里,再加上各人使唤的大小丫鬟,成日里吵吵闹闹,跟凌这里相比,哪里还算得上是少女的闺房,根本就是个大杂院, 凌领着她进了屋,叫了风儿进来服侍她洗脸,又让她去屏风后面换衣裳,等换了裙子出来,凌慧芊的气色明显好看多了。 姐妹俩说了几句话,凌慧芊就匆匆告辞:“出来这么半天,我得回去了。” 凌知道三太太若是知道她串门聊天,又要罚她,便也不虚留:“改日妹妹得了空儿,只管过来找我说话。” 凌慧芊一脸感激:“今天的事,谢谢七姐姐了。” 凌笑道:“没什么,举手之劳罢了。” 对她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可是帮凌慧芊一把,凌慧芊就不用挨骂了。 送走了凌慧芊,小荷都忍不住感慨:“八姑娘看着太可怜了,看她那样子,连句话都说不好,行礼也是别别扭扭,哪里像个小姐?我瞧着绿柳姐姐都比她强些。” 凌嗔怪地看了她一眼:“看你说的,把人贬得一文也不值了。她再怎么落魄也是个小姐,以后不许这么说她。” 小荷调皮地吐了吐舌头,上前替凌换衣裳:“知道啦,以后奴婢再不说了” 正笑着说话,小荷猛地瞪大了眼睛:“姑娘,您戴的那块玉佩呢?” 凌低头一看,只见腰封下面空荡荡的,平日里常戴的那块玉竟然不翼而飞了。 那块玉还是凌从琉璃厂淘来的,价值不菲,又是她素日里常戴的,此刻不见了,小荷立刻着急起来,满地找了起来。 “不对呀,玉佩是奴婢亲手戴上的,怕它掉了还特意系得结结实实,怎么可能丢了呢?” 凌见她着急,安慰道:“急什么,这几天我没出门,左右在这院子里,还能飞了不成?” 小荷眉头紧蹙,拼命回忆着玉佩的下落:“刚才姑娘从太太房里出来的时候,奴婢瞧见玉佩还在呢?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能跑哪儿去?” 凌心头一跳,从二太太房里出来,她就撞上了凌慧芊。 小荷里外屋找不到玉佩,也想到了这一点,她看着凌,试探地问道:“姑娘,莫非是八姑娘” 小荷只是怀疑凌慧芊,却不敢说出来,凌已经知道了她的意思。 缓缓摇摇头,凌说道:“先出去找找看。” 她和凌慧芊不算熟悉,可是她也不愿意平白无故地怀疑一个人。小荷的怀疑并非没有道理,但是没有证据,她不想把凌慧芊想得太坏。 主仆两人顺着回来的路一路寻了过去,一直找到二太太院外,还是没有看见玉佩的影子。 在撞上凌慧芊的地方仔仔细细地翻找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玉佩,凌终于放弃了寻找:“算了小荷,还是回去吧。” 谁知两人才要往回走,就看见李得田家的走了过来。 这李得田家的是当初带着凌进府的人,凌见了她便客气地招呼道:“李嫂子好。” 李得田家的笑道:“七姑娘又来看太太?哎,刚才奴婢还跟人说,七姑娘真是个孝顺的,太太病了,天天来问安好几次,跟六姑娘一样孝顺。” 见李得田家的误会,凌也不好直说自己不是来看二太太的,只是微笑着不说话。 李得田家的却显得很热情:“二太太刚好醒了,七姑娘进去看看?” 事已至此,凌只好跟着李得田家的进了房。 第68章 事出反常 二太太斜靠在银红色团福纹锦缎引枕上,额头上系着一条深紫色抹额,脸色显得有些苍白,短短的日子不见,她倒像是瘦了一大圈。 见凌进了房,她只是抬了抬眼皮,又眯起了眼睛。 凌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太太近来可好?” 二太太眼睛都没睁,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嗯。” 丫鬟搬来小锦杌,凌侧身子坐了,向陆妈妈问起二太太近来喝什么药,晚上睡得可好之类的客套话,陆妈妈一一答了。 说了一会儿,凌便觉得无话可说,对着二太太她也实在无法真正的关心起来,正在琢磨怎么找借口告辞,二太太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她定定地看着凌,半晌才说道:“这一屋子的药味,你倒坐得住。” 即使是亲生的女儿凌慧芷,每日来问安也不过是坐坐就走了,二太太生病,满屋子的药味都不散,的确是很难闻。 凌抿了口茶,只觉得茶水里都是一股子浓浓的药味,便放下茶杯,礼貌地说道:“坐了一会儿,也不觉得有什么味道了。” 一旁的李得田家的凑趣道:“七姑娘这样孝顺,怎么会嫌药味大呢?太太真是好福气,有这么好的女儿服侍。” 李得田家的会说话,几句话就把房间里沉闷的气氛说得轻松了不少,就连二太太也略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了床边的丫鬟:“去给七姑娘拿几块糕吃。” 这可是大恩赐,二太太对凌向来没什么好脸色,现在竟然让人给她拿好吃的,可见是示好的意思。 明明是好话,凌却觉得心头有些不安,今天发生的事,总让她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盘中的栗子糕散发着阵阵诱人的清香,凌轻轻咬了一小口,脑海里却一直思考着。 不是她太敏感太多疑,只是当事情反常的时候,人总是会觉得下意识的不安。 偶遇凌慧芊,丢失玉佩,二太太莫名其妙的留她吃糕点,这几件事看着没有什么关联,可是偏偏在同一个时间段出现,就由不得凌不多想了。 吃过了糕点,和二太太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会儿话,凌总算找了个机会开口告辞,出了二太太的房间。 这时已经快到用晚饭的时间了,小荷惦记着玉佩,一回到院子就叫绿柳,问绿柳有没有看见。 绿柳奇怪地看了凌一眼,说道:“玉佩就在屏风底下呢,我给收到匣子里了,我正想问问你,这玉佩是姑娘日日要戴的,怎么你倒给扔到屏风下面去了?” 玉佩找到,小荷才放下心来,一边快步进屋,一边疑惑地嘀咕着:“真纳闷了,怎么会掉到那儿了呢?” 凌也觉得这事儿奇怪,她回来连衣裳都没换,屏风那边更是没有去过,玉佩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等等,屏风? 凌忽然想起来,凌慧芊可不就是在屏风后面换的衣裳!? 她只觉得脑海里划过一丝亮光,还没等想到关键处,就见绿柳上前说道:“姑娘,刚才姑娘出门的时候,三房的八姑娘来过了。”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让凌心一沉,她立刻问道:“她来做什么?” 绿柳说道:“八姑娘说掉了条带子,想进屋找找,奴婢想着刚才八姑娘的确是在咱们屋里换的衣裳,就让八姑娘进去了。” 凌抑制住越来越往下沉的心,说道:“你没跟着进去?” 绿柳说道:“八姑娘说她刚才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说不准带子是被树枝挂住了,让大家都帮着找找,奴婢叫风儿几个在树丛里找找看,奴婢自己跟着八姑娘进了房。” 凌点点头,追问道:“然后呢?” “八姑娘看样子着急得很,进房就不小心撞翻了水盆,吓得一个劲道歉,奴婢忙着擦水,八姑娘自己去屏风后面找了。” 凌抿紧了嘴唇,她完全可以想象得到凌慧芊撞翻水盆的慌乱和自责的模样,下午在二太太院子外头,她撞到了自己不就是这么一副样子吗?看着让人心中生怜,怎么也不忍心开口责怪,更不用说提高警惕了。 看来,玉佩莫名其妙的消失,又莫名其妙的出现,都是有原因的。 凌顿了顿,沉声说道:“她找到了吗?” 绿柳困惑地摇了摇头:“没找到。奴婢也觉得有点奇怪呢,一条带子而已,八姑娘倒急得什么似的。” 是啊,不过是一条衣带,至于这么闯到人家院子里,发动全院子的人去找吗? 凌不怪绿柳她们,凌慧芊的身份毕竟是个小姐,又是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于情于理,绿柳她们都没有不帮着找东西的道理。 可是凌不相信,凌慧芊在她刚离开的时候就去而复返,只是为了一条普普通通的衣服带子。凌府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三房的庶出主子们不好过,所以丢了一条衣带,也这么紧张兮兮,下人们顶多觉得有点儿奇怪,可是更多的却是对凌慧芊的同情。 凌不禁苦笑,她不是也被凌慧芊骗过了吗,懦弱卑微的庶女,见了人都是一副畏畏缩缩胆小如鼠的样子,这样的人,是最不容易让人起戒备之心的吧? 可是,凌慧芊这么折腾,她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凌想了想,吩咐绿柳和小荷:“你们俩进房去,把所有的地方都检查一下。” 事不宜迟,她的房间被生人闯了进去,她总要知道对方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是丢了东西倒还好说,万一是多了什么东西…… 凌不敢想下去,如今二太太生病,三太太管家,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庶女,还是谨慎些为妙。 绿柳和小荷也知道此事有点不对劲,检查的时候特别仔细,尤其是绿柳,愧疚自己不小心放了人进房,更是一处也不敢遗漏,瞪大了眼睛寻找个不停。 可是结果,倒给了凌一个大大的意外。 她房里的东西既没有多出来,也没有少一件。首饰,银两,衣服,摆设,一切都是整整齐齐。 凌纳闷,难道真的是她太多心了吗? 直到晚间,凌才发现了异常。 她有一个外表平凡无奇的梳妆匣,但是里面是有机关的,她的大额银票都放在里面,之前为了防备绿柳和红莲,她每次在拨弄机关的时候,都会把机关调到一个固定的位置,可是今天,这个机关被人动过了,看样子是被人拨弄了几下,见打不开就放弃了。 而小荷也在整理首饰盒的时候发现,几件许久没动的首饰变化了位置。 今天房里进了人,东西被人动过也在凌的预料之中,但是她想不通的是,在她房里翻了一个遍,却什么东西都没拿,什么东西也没放,凌慧芊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凌找不到头绪,但是直觉告诉她,一场风雨正酝酿而来,而她,就是这场风雨的主要目标。 摩挲着梳妆匣,凌沉吟了片刻,叫小荷单独进来。 “你去替我办件事。” …… 一轮明月高高地挂在天空,皎洁的月光洒落满地,给静谧的院子铺上一层雪白的银霜,阵阵冷风吹来,失去养分的叶子片片坠落了下来,打破了夜的宁静。 灰黑色的云层越来越浓重,刚刚还明亮无比的月光,随着乌云的遮盖渐渐黯淡了下来。 凌心里有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知道,有什么事情就要发生了,这种等待的滋味真是让人无比难受。 外间守夜的是绿柳,听到她在里间辗转反侧,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姑娘可是什么地方不舒服?” 反正也睡不着,凌索性坐起身来:“给我倒杯水。” 绿柳答应了一声,点亮烛火,先到外面的茶炉上把水壶提进来,这才走到桌旁准备倒水。 “咣咣咣!”就在这个时候,院门忽然被人重重地擂响,这声音来得又突然又响亮,绿柳吓得惊呼一声,手中的水壶应声落地。 凌心头猛地一跳,一晚上的不安预感终于得到了证实,事情真的找上门了。 外头厢房里的小荷等人已经起身去应门,寂静的夜里,只听见小荷大声说道:“谁在外头?” 一个陌生的声音响了起来:“三太太有令,请各院的主子都起来!” 绿柳愣怔了片刻,才想起倒水的事,一回头只见凌已经披了衣服起身,走到了房门口。 “小荷,外头的是什么人?” 见凌起来了,小荷忙走了过来:“姑娘,说是三太太派人来了。” 凌没有觉得意外,既然凌慧芊是三房的人,那三太太突然找上门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她系着披风上的带子,淡淡地开口:“是吗,那把门打开吧。” 风儿上前把门闩拉开,大门一开,只见外头灯火通明,足足站了几十个婆子丫鬟,个个儿都是打扮得整整齐齐,显得秩序井然。 云儿霜儿等几个小丫鬟见了这阵势,不由得下意识地缩回了头,绿柳也觉得心惊胆战,看着众人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只有凌面色如常,说道:“深夜叫门,可是出了什么事?” 打头的婆子带人进了院子,一抬头就看见凌站在台阶上头,头发只松松挽了个髻,身上披着件薄披风,显然是睡下又被叫起来了。 少女目光清冷,娇小的身子却散发着不怒自威的神气,那婆子尽管是个有头有脸的,被凌这目光一扫却也不由自主低下了头:“奴婢姓王,深更半夜,惊扰七姑娘了。” 凌看着她身后乌压压的人群,嘴角轻挑,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哦,原来是王妈妈。” 惊扰?岂止是惊扰,看着这么多的人,凌隐约猜到三太太要干什么了。 第69章 搜查 王妈妈定了定神,上前说道:“三太太丢了件重要的东西,为了解除大家的嫌疑,少不得各房各院都要查一查,扰了姑娘,请姑娘见谅。” 凌只点了点头,便坐在小荷搬出来的椅子上:“请便。” 王妈妈那边人多势众,个个儿如狼似虎,凌院子里只是一群女孩子,最大的绿柳也不过十六岁,哪里是这些身强体壮的丫鬟婆子的对手。 反抗既然没用,那就让她们搜吧。 王妈妈似乎没想到凌这么痛快就答应了,微微一愣,才向后面的人使了个眼色,其余的人会意,立刻分头向正房和厢房冲了过去,那阵势,显然是一早就商量好的。 绿柳和小荷交换了个眼神,心有灵犀地走到凌身边,一左一右护住了她。风雪云霜四个小的吓得挤作一团,瑟瑟发抖。 凌气定神闲地坐在院子里,看着灯火笼罩下的人群忙里忙外,似乎在看一场事不关己的好戏。 幸亏自己早有准备,房里的旮旯角落都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这些人注定是无功而返的。只不过什么都没搜到,不知道三太太会不会甘心就此罢手。 这些下人们显然是得了嘱咐,四处搜寻,连一个小地方也不放过,翻箱倒柜,上至房梁,下到地砖,连花瓶里的花都被拽出来,对着光亮探头仔细打量着。尤其是凌的房间,那更是处处都不肯遗漏。 看着那些粗壮的婆子野蛮地将凌的被褥一把掀开,带着泥垢的大手毫不客气地在厚实的锦被里捏来捏去,小荷气得浑身直抖,待要张口开骂,却被凌暗地里抓住了手。 她们要搜,就让她们搜个痛快。 前前后后折腾了大半个时辰,却没搜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底下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向王妈妈附耳汇报,看着王妈妈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凌的嘴角露出一抹鄙夷的笑意。 王妈妈在院子里站了好半天,早已等得不耐烦,此刻被凌盯得如芒在背,更加不安了。 放弃吧,实在是心有不甘,再说什么都没找到,三太太会相信她吗?可是如果不放弃,这里上上下下给搜了个底朝天,可是八姑娘说的那些东西,可一件儿也没找到。 正犹豫着该怎么办,冷眼旁观半天的凌忽然开了口。 “难怪三太太会指派妈妈来做事,妈妈搜得可真是仔细。只不过照这个法子搜下去,只怕到天亮都搜不完整个后院吧?” 看着似笑非笑的凌,王妈妈下意识地挪开了目光,不敢跟她对视。 是啊,凌府后院又不是就凌一个院子,她怎么就搜个没完没了呢?找东西也不能就可人家一个院子找啊? 想起三太太威严的命令,王妈妈咬了咬牙,反正已经撕破脸皮了,一个二房的庶女,怎么也比正掌权的三太太好对付。 “姑娘取笑奴婢了,请姑娘稍候。” 王妈妈低声吩咐了丫鬟几句,那丫鬟点点头,飞快地跑了出去。 凌冷笑,哟,这是去猴子那里搬救兵了吗? 果不其然,不出一炷香的功夫,猴子派来的救兵就到了。 三太太穿着一身紫檀色暗花织锦缎玉裙,头上的发髻梳得一丝不乱,显得十分威严。 而在她身后,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深深低着头的少女,正是白日里“不小心”撞了凌一下的凌慧芊。 听了王妈妈的汇报,三太太狠狠地瞪了凌一眼,冲凌慧芊一扬下巴,喝道:“你进去找!” 她对自己房里的庶女都是完全当奴婢一样使唤,对二房庶出的凌自然也不可能说有什么尊敬,在三太太看来,这些庶出的子女跟小猫小狗差不多,根本算不得是人。 王妈妈偷瞄了瞄凌面无表情的脸,自己都替自家主子觉得难堪,说到底这毕竟是人家凌的院子,凌又是二房的人,三太太连个招呼都不打,直驱而入命人搜查,实在是太不给人面子了。 再说,刚才她翻了那么半天,可是什么都没翻出来,如果这次还是什么都找不到,那三太太可就太没脸了。 想到这里,她蹩到凌面前,欲盖弥彰地说道:“姑娘别怪罪,这东西……咳咳,只有八姑娘才知道长什么样,所以三太太才让八姑娘进去看看……” 这次凌连话都懒得说,直接闭上了眼睛。 谎话还能编得再假一点吗?还是这些人真的把她当成了傻子? 小荷冲着王妈妈怒目而视,如果不是凌几番暗示,小荷真有可能上前跟这些人狠狠地干上一架,也好比在这儿眼睁睁看着别人抄家,受这窝囊气。 凌慧芊进去好一会儿了,却还没动静,三太太是个急性子,等了会儿见凌慧芊还没出来,索性直接闯了进去。 “那东西在哪儿?找到没有!?” 凌慧芊小脸煞白,跪在梳妆台的抽屉前拼命地翻找,瘦弱的背影不住地发着抖,显然是怕极了。 明明在这里的,明明就在这里的! 她一把将抽屉拽出来,底朝天摇晃个不停,可是除了几点灰尘,什么都没摇下来。 瞧见她这副模样,三太太气不打一处来,上前就狠狠踹了她一脚:“没用的废物!那东西到底在哪儿!?” 凌慧芊被三太太这一脚踢得重重撞在桌子腿上,再抬起头脸上已经带了一条触目惊心的红痕,她忍着痛,带着哭腔说道:“太太,我没骗您,真的就在这儿,就在这儿……” 就在这个时候,门口响起一个悠闲的声音:“三太太和八妹妹到底在找什么?可否告诉我,或许我还能帮上忙。” 大家循声望去,只见凌俏生生站在门口,一双水眸定定地看着眼前这出闹剧,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可是这微笑,此刻在三太太看来满满的都是讽刺。 三太太冷哼一声,怒道:“你进来干什么?” 凌故意睁大了眼睛,显得迷惑不解:“三太太说的这是什么话,这是我的房间,难道我不能进来?” 你带着人半夜三更闯到人家房间,把人家翻了个底朝天,还不让人回房?你还有理了? 三太太可不像二太太能沉得住气,被凌这么一说,顿时轻蔑地哼了一声:“你的房间?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有房间?” 在她看来,这些庶出的子女根本连奴婢都不如,她给口吃的,给个一席之地,那就是天大的恩赐。像凌这样有自己的院子,被二太太当成正经小姐养着,在三太太看来简直让人笑掉了大牙。 凌脸上客气的笑容消失了,她冷冷地看着三太太,说道:“三太太要找东西,可找到了?若是找完了,夜色已深,凌不敢挽留三太太,请三太太早点儿回去休息。” 这是直接下逐客令了,三太太没想到这个庶女竟然敢对她不敬,立刻挑起了眉毛:“你竟然敢这么对我说话?我告诉你,今儿你不把东西叫出来,我就不走了!” 看着耍横的三太太,凌不怒反笑:“三太太这话从何说起?您要找什么东西,我完全都不知道,又怎么叫出来?” 扫视着周围的人群,凌面带讥讽地说道:“我还真不知道,我这屋里有什么东西,值得三太太这么兴师动众?” “你!”三太太一拍桌子,霍地站起身来,“好,今天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来人,去把二太太请来!” 王妈妈被自己主子的蛮横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提醒般地说道:“太太,二太太还病着呢” 三太太眼睛一瞪,怒道:“就算抬,也得把她给我抬过来!” 凌低下头,掩住嘴角的笑意,二太太这回是给自己挖坑,让自己掉进去了。 她就纳闷,二太太怎么会忽然对她这么善良,还留她说话,给她上糕点,其实说白了就是为了拖住她,给凌慧芊争取时间。 这人病着还掏空心思给人到处挖坑,就这么费心,她的病什么时候才能好哟? 抱着幸灾乐祸的心态,凌看着脸色苍白的二太太坐在春凳上,气喘吁吁地被人抬了进来。 看着凌院子里灯火通明一片混乱,二太太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三弟妹,这是出什么事了?” 三太太和凌一边一个瞅着她,心里对她的虚伪都不禁心生鄙夷。 都三堂对质了,还在这儿装,有意思么? 三太太不耐烦地说道:“我说二嫂,你聪明一世,怎么这时候倒装起糊涂来了?今儿这事,你不知道?” 二太太被三太太直通通的话说得嘴角抽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三太太这话可真是太不给她留脸面了。 不过跟三太太这么多年妯娌做下来,二太太也习惯了,她抽出帕子擦了擦鼻子,掩饰住自己的尴尬,说道:“听说是府里丢了件要紧的物事,怎么,在儿这儿找到了吗?” 三太太啐了一口:“找到什么啊,什么都没有!” 这个回答倒是大出二太太意外,她飞快地瞟了一眼凌,心里不禁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难道是她猜测有误?还是这小丫头当真那么精明,竟然提前把东西藏好了?可是那么值钱的东西,这丫头会把它们藏到哪儿呢? 看着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房间,二太太看得出,三太太这次是下了死功夫了,这么搜都没搜出来,看来东西还真的不在凌这里。 可是如果凌这里什么都没有,那三太太叫自己来干什么? 二太太这边心怀鬼胎,凌那边坦然相对,三太太看着这对儿嫡母庶女,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伸手指住凌,气狠狠地说道:“今儿晌午,老八看见你这里有个匣子,里面装着厚厚的银票,怎么现在就没有了?我问你,你把东西藏哪儿去了!?” 第70章 银票的下落 凌看着始终低着头垂泣的凌慧芊,淡淡地说道:“三太太,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三太太气得不行,下意识地就想伸手打凌,抬起手才想起来这个庶女不是自己的娃,她回过头,冲二太太吼道:“你别说你也不知道!她一个小丫头哪来的那么多银票!?是不是给你了!?” 二太太听到三太太说凌这里有一大堆银票也是心头大惊,没等她消化这个消息,就看见三太太这把火朝自己烧过来了,立刻剖白道:“什么银票?她怎么会给我呢?三弟妹可不要乱说!” 二太太可不傻,三太太本就是个暴躁性子的主儿,这几个月为了老太太的遗产早就憋着一股子闷气,今儿好不容易有了机会,更是不找出来誓不罢休。别说她只是个二嫂,就算是二爷爷,二祖奶奶也没有用,此刻的三太太利欲熏心,早就被亮闪闪的银票耀花了眼睛,是谁的面子也不会给的。 三太太忙活了一晚上,却连个银票的边儿都没摸着,又是生气又是恼火,见二太太和凌谁也不肯承认,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反手又给了凌慧芊一个重重的耳光:“你给我说,是不是在这儿看到的银票!” 凌慧芊本就瘦弱,被这个带着三太太雷霆之怒的耳光打得脚下一个趔趄,直接倒在了地上。 她不敢站起来,爬起身跪在地上,又惊又怕地哭个不停:“太太,我……我真的没骗太太……我白日里分明看见银票就在一个匣子里,只是那匣子上有机关,我打不开……” 二太太看她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只看了一眼就嫌恶地移开了目光:“三弟妹,这话可有点儿不对吧,既然没打开匣子,她怎么知道里面有银票?” 她知道三太太向来对庶出的孩子十分苛刻,说不准凌慧芊只是被吓傻了呢?如果是这样,三太太只听了个庶女的话,就这么大张旗鼓地跑过来到处搜,也实在是太沉不住气了。 二太太这么一提醒,三太太也怀疑地看向了凌慧芊,她一听见银票就顾不得别的,只想着赶紧把银票搜出来,竟然没想到其中的关节。 也不怪三太太蠢笨,实在是她平日管教这些庶女太狠,凌慧芊在她面前向来唯唯诺诺,更不用说撒谎骗人了,所以她才没有往深处想。 看到三太太犀利的目光,凌慧芊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慌忙说道:“我、我是从缝隙里看到的……那里面有厚厚的一沓,还印着花押……我还摇了摇,里头哗啦啦的……是银票的声音啊!” 凌静静地看着凌慧芊,一言未发。 凌慧芊倒是挺机灵的,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找到了银票,即使打不开机关,还知道透过缝隙窥视里面的东西。 凌心里很庆幸,幸好这凌慧芊胆子小,没敢直接把匣子拿走,只是记住了位置偷偷告诉三太太,让三太太带人来搜。也正好是因为这个时间差,她才能发现匣子被人动过,又当机立断让小荷把匣子送到西郊小院,这才躲过一劫。 看着三太太怒火中烧的模样,凌的嘴角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 是啊,凌慧芊只是三太太派来的jian细,就算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拿走银票。而三太太的目的也不全是为了银票,她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无非就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二房私藏了银子,这样才能名正言顺地把银票拿走。 果然打得好算盘,要不是她提前发现了凌慧芊不对劲,恐怕现在三太太已经取得了革命性的胜利。 三太太不服气二太太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最近趁机得了管家的权力,更是不想放手,可是二太太的病早晚会好,她管家名不正言不顺,只有利用这件事,把二房彻底打倒,凌府才能是三太太的天下。 到时候,三太太既得了银票又得了权力,那才叫真正的名利双收呢。.info[] 只可惜她惹谁不好,偏偏惹上了自己,那就别怪她倒霉到家了。 二太太接过丫鬟端来的热茶喝了,显得镇定了许多,她看向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凌慧芊,又意味深长地瞟了三太太一眼,说道:“这么说来,芊姑娘是没打开看清楚了?只不过从缝隙里看见了花押,这……” 二太太的话没说完,可是大家都明白其中的含义。 说到底,凌慧芊不过是个小姑娘,又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她到底认识不认识大额的银票,都是一件让人怀疑的事。而且她又是隔着匣子看见的,这里面是什么东西,只凭着凌慧芊一人之言,实在是站不住脚。 而三太太却轻易听信了凌慧芊的话,又头脑发热地带人冲过来搜查房间,结果闹到这个局面,已经是很丢脸的事了。 三太太才管家没几天,就出了这样的事,让别人看见,不免会怀疑三太太的用心。 看着二太太复杂的目光,三太太又羞又怒,伸手就没头没脸地朝凌慧芊打了下去:“没用的小蹄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看清了没有!?” 凌慧芊捂住头脸,一边哭着一边说道:“太太,我真的没撒谎!我真的看见了!” 事已至此,她不可能再翻供,如果三太太认定是她欺骗了自己,那么她这条小命儿就肯定保不住了。 忍住身上雨点般的殴打,凌慧芊从手指缝隙里看到了正一脸平静站在旁边的凌,头脑中划过一线光明。现在只有她才能救自己了! 凌慧芊连滚带爬地向凌爬了过去,双手猛地抓住了凌的小腿。 “七姐姐,我知道你怪我,可是求求你,救救我啊!你告诉太太,我没撒谎……你把银票拿出来吧,求求你……” 凌慧芊惊恐交加地哭诉着,在她眼里,现在只有凌改口,把她看到的那匣子银票拿出来,她才能够证明自己没有说谎,才能够逃过三太太的毒手。 人啊,总是这么自私,只想着自己的处境。凌慧芊却没有想到,到了这个地步,如果凌真的把银票交给三太太,那凌就是给自己招祸了。 低下头,静静地看着扬起脸庞向自己苦苦哀求的凌慧芊,凌轻轻叹了口气,俯身扶起了她。 “八妹妹,不是我不救你,可是我没有你说的东西,要怎么拿出来呢?”轻飘飘的话语,听在凌慧芷耳中却仿佛是死神的冷笑。 她真是傻透了,她这么设计凌,凌怎么可能会救她呢? 愣愣地站起身,凌慧芊看着凌满脸同情却仿佛无能为力的样子,目光渐渐变得凶狠。 她不肯救自己,自己当着她的面,几乎快被三太太打死了,她却还是见死不救! 凌慧芊猛地一抽,抽回了凌扶她的手掌,转身又跪在了三太太面前。 只是这一次,她不是求饶,而是扬起了被打得到处是伤痕的脸,恨恨地说道:“太太,我真的没有骗您!那匣子银票,我看得清清楚楚,上面的花押是通宝钱庄!只要您派人去通宝钱庄,问问有没有凌家寄存的银子就知道了!” 一句话提醒了三太太,是啊,就算找不到银子,只要去钱庄打听一番,自然就知道结果了! 不管这银票是凌还是凌老太太存到钱庄的,只要真的有这笔银子,就是凌家的财产! 二太太却蹙起了眉头,开口说道:“此事怕是不妥,钱庄里是有规矩的,不能随意透露顾客的身份” 话没说完,就被三太太恶狠狠地打断:“什么不能透露!难道我不是凌家的人?我去问问自己家在钱庄存了多少银子,难道钱庄还不肯说?再说,二老爷可是堂堂的户部侍郎,有他的名头,哪个钱庄敢不说?” 二太太脸色一变,合着三太太要跟二房抢银子,还要用凌光誉的名头?这种行径已经近乎无赖了。 强压着内心的怒气,二太太脸色也不好看:“三弟妹这话就不对了,老爷一向大公无私,怎么能为这种事要挟人家?” 是啊,人家钱庄又没犯法,凭什么要用当官的名头去打听,这事传出去,不是打凌光誉的脸吗? 三太太一拍桌子,怒道:“放屁!你推三阻四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心思!不就是怕我知道了,分你的银子吗?我告诉你,想独吞凌家的财产,只要我还活着,你就休想!” 纵使二太太再有涵养,也被三太太气得浑身发抖:“好好好,你去!你去查!如果查到了,我分文不要,都归你!” 听到二太太这么说,三太太又有点摸不准了。二太太这么大方,难道二房真的没银子?是不是自己又被凌慧芊那个小贱妇给骗了? 看着三太太又把虎狼一般的目光投向自己,早已熟悉她一举一动的凌慧芊哪里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赶紧膝行上前,一副表忠心的模样:“太太,我就算有一百个胆子,也绝不敢瞒骗太太!太太您看看这房里的摆设,要说凌没银子,打死我也不信!” 这么一说,三太太才想起来看看凌的房间,这大半夜折腾的,凌的房间是一片凌乱,箱柜里的衣裳,抽屉里的首饰都被翻了出来,她的目光扫过梳妆台上那些闪闪发光的首饰,榻上那五彩斑斓的华丽衣裳,墙上挂的名贵字画,博古架上的陈设,心里不禁冷哼。 她是个藏不住话的人,看了这些又嫉又恨,手指四处点着,冲着二太太的脸说道:“还说你们二房没贪银子?你们房里的庶女都这么富贵,穿的用的,简直比我都好!” 第71章 引火烧身 凌慧芊看得也是银牙暗咬,忍不住地心里愤恨,同样是庶女,凭什么她就能住上这么好的院子,吃穿用度都这么奢华,再看看自己,还不如人家房里的大丫鬟呢! 嫉妒仿佛是毒蛇的利齿,狠狠地噬咬着她的心,她的眼睛看着凌,似乎恨不能生出毒汁,射在凌那张冷漠的脸上。(..info好看的小说) 迎着她怨毒的目光,凌只觉得心里一阵阵泛着冰冷的寒意。她好心好意招待凌慧芊,不过是出于同情之心,也没指望她能报恩,可是这种以怨报德的事,她还是第一次亲身经历。 在古代内院,果然好人是不能做的。 凌慧芊的话不但提醒了三太太,也提醒了二太太,她身为嫡母,自然没来过庶女的房间,此刻看来,这小姑娘过的日子还挺滋润的。 可是只凭着庶女那少得可怜的月例银子,她能过得这么嗨皮吗? 其实二太太心里比三太太更想得到凌手中的银子,可是她知道,现在这个时候可不能帮着三太太,在三太太看来,可能凌的好日子都是来源二房贪墨的银子,但是二太太心里更明镜似的,她可从来没善待过庶女,凌的银子,没有一丝一毫是她掏腰包给的。 二太太和三太太的目的都是得到凌的银子,但是二太太比三太太更沉得住气,更懂得放长线钓大鱼的道理。 转了转眼珠,二太太叹了口气,放缓了声音:“三弟妹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儿这些衣裳和摆设,都是她自己带到府里来的,除了份例里的衣裳首饰,其他的可都不是我给她的呀!三弟妹若是不信,大可以去查查帐,看看这些东西是不是府里的库房出来的。” 二太太这话说得倒是实话,也不怕三太太去对账,如今三太太管家,想要查查这些东西怎么来的,是十分方便的事,她也没有理由说谎。 这么一说,三太太果然更怒了,只不过这一次,她的怒火就冲着凌。 “死丫头,这些东西你是哪来的,快说!”一个庶女怎么能有这么多好东西,又不是嫡母给的,她的东西从哪来?想想凌从小是在老太太身边长大,三太太更搂不住火了。 二太太低了头,掩住嘴角阴狠的笑意。 这个庶女向来不听话,偏偏又掌握着凌老太太遗产的秘密,她打不得动不得,已经忍她很久了。现在能借着三太太的手整治她,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冷冷地扫了一眼二太太,凌鄙夷地冷哼。 从她在祠堂入了族谱那一天起,凌就知道,这把火迟早是要烧到自己身上的。 如今两位太太一起大驾光临,动静闹得这么大,她知道,今天晚上她不出点儿血,这事儿是罢不了手的。 看着房间里的摆设,凌微微一笑,淡淡地说道:“这些东西都是老太太的,两位太太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尽管早就知道了,可是从凌的嘴里这么笃定地说出来,二太太和三太太还是不禁一震,很快,一种同样的嫉恨情绪从她们心头腾得升了起来。 那个该死的老太婆,好东西只留给了凌这个庶女,她们还是正经的儿媳妇呢,竟然都没捞到好处! 两位太太只想着凌老太太对她们是何等的不厚道,却根本没想到,她们连一丝一毫的孝道都没尽,老太太的东西凭什么要给她们? 可是人就是这样,只想着自己的利益,却不想想自己到底有没有付出过什么。 三太太气得又想抬手打凌,被凌不着痕迹地避开,继续说道:“老太太生前就说过,这些东西都留给我,我可以任意处置。” 听了这话,二太太猛地咬紧了牙关,太阳穴上的青筋隐隐跳动,显然气得不轻。 三太太就没这么大的定力,霍地站起身来,尖尖的手指指着凌,毫不顾忌形象地破口大骂:“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jian人生的贱种!竟然敢私吞老太太的东西?你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也不配!?” 眼看着明明是应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却被一个庶女堵住了口,三太太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 凌眼角噙笑,看着三太太,仿佛她骂的只是一个不相干的人。 “三太太,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看着两个太太四只眼睛喷着火,死死盯着自己,凌不紧不慢地说道:“老太太既然说我可以任意处置,那么今天,我就把老太太的东西都交给二太太。” 听到她这番话,二太太和三太太都彻底怔住了。 到嘴的肥肉竟然会吐出来?二太太和三太太自问自己是做不出这样的事,那么按照她们的逻辑思维,别人也做不出来。 凌继续微笑着说道:“我进府这么久了,亲人们对我都这么照顾……”她的话语里带着几分讽刺的意味,可是二太太和三太太利欲熏心,根本就没听出来。 环视着房间里玲琅满目的摆设,凌说道:“我想着,老太太虽然说只把东西给了我一个,可是我却不能这么忘恩负义,应该把东西都交给府里,让大家都有份儿,不忘老太太的好处。” 三太太反应过来,立刻堆起生硬的笑容:“就是,你要早这么想就好了,哪里还有今天晚上这些事啊。那银票” 三太太实在是贪心不足,拿了东西还惦记着银票。 凌的脸色立刻变了:“三太太,我说了多少遍了,银票我一分也没有。我不知道八妹妹到底跟你说了什么,可是这东西有就有,没有就是没有,三太太不信,就再翻翻吧!” 尽管三太太很想亲自翻翻,可是看着满屋的狼藉,她也知道这么多人都翻不出来的东西,她也不可能翻出来。 想想明天她还可以去通宝钱庄打听银票的主人,三太太生生按下了这口气,毕竟凌都说了,还能送这么多东西给她,她就先放这个死丫头一次。 这边三太太眼睛探照灯似的在屋子里扫来扫去,贪婪的样子恨不能把所有的好东西都搬到自己房里,那边二太太可是闷着一口老血,想吐又不敢吐。 这个狡猾的贱丫头,送东西的事情早不说晚不说,偏偏等三太太搜到她头上才说,她简直要气死了。 如果凌一早就把凌老太太的东西送给自己,哪还能有这么多的事,现在当着三太太的面,她能吞下这么多好东西吗?想到要把这么多东西分给大房二房三房的人,二太太就肉痛无比。 这些东西本来应该是全都属于自己的! 看着笑得像小狐狸一样狡黠的凌,二太太咬了咬嘴唇,才勉强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有这份心思,老太太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 见两位太太得了好处,对自己的态度都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凌的笑容越发放大了。 福了福身,凌说道:“那明天我就把东西给二太太送去,时候不早了,两位太太也累了,就请早点儿回去休息吧。” 折腾了这大半夜,别说二太太还有病在身,连三太太都觉得累了,见有好东西入账,三太太摆了摆手,带了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见三太太走了,二太太再也掩饰不住心里的恨意,她靠在春凳上,射向凌的目光带了几分恼怒:“真看不出来,你这丫头还挺大方。” 这屋里的东西虽然说不上特别名贵,却也是值不少银子了,这丫头眼睛都不眨就给了她们,二太太才不信凌会这么好心。想想刚才凌慧芊哭着喊着说看见了凌的银票,二太太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凌手里肯定还有更多的银子。 不借着这个机会试探一番,二太太怎么甘心? 可是凌听了她的话,却只是微微一笑,客气地笑道:“都是太太教导得好。” 都这个时候了,这死丫头还在跟她装模作样! 二太太怎么也咽不下去这口气,咬着牙说道:“你不但大方,胆子也够大!看来,你是存心要跟我作对了!?” 她真没见过这样的庶女,竟然敢跟嫡母对着干,这丫头是不想活了吗!? 凌始终是一副淡淡的模样,脸上笑容都没变,却答非所问地说道:“太太有这个功夫,倒不如先想想东西该怎么分配,要是分得三太太不满意,那” 今儿东西可都是让三太太翻出来了,件件她都记得,如果二太太不把好东西给三太太,那三太太可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才是她送东西给二太太的根本目的,二太太不是想把火烧到她身上吗,那她就加一把柴,再把三太太的注意力引回二太太身上。 二太太脑海中划过一道闪电,瞬间明白了凌的用心,她气得猛然一拍凳子,倏地坐起身来:“你” 她是气得急了,却忘了自己的身体状况,这一下子起得太猛,胸前又顶着一口气,二太太一时顺不过气,顿时剧烈地咳嗽起来。 恍若没瞧见她气得要吐血的样子,凌笑眯眯地行了礼:“太太病着,凌就不远送了。” 也是怕她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把二太太当场气死,陆妈妈一招手,丫鬟婆子们赶紧上前,把二太太的春凳抬出去了。 看着众人远去的背影,凌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她不是不够聪明,只是不想轻易插足到内院的事宜里,可是现在看来,她不惹别人,别人也会惦记着她。既然这样,她就腾出手来,好好地跟她们过几招。 第72章 破财消灾 深秋的夜晚,寒风入骨,吹得人不由自主直打哆嗦。 送走了这群凶神恶煞,绿柳惦记着凌的身子,立刻叫风儿雪儿去烧起了炉子,自己亲手从炉子里拣出烧得红彤彤的炭,麻利地放进手炉里。 捧着暖烘烘的手炉,看着绿柳将被子盖在自己腿上,凌才觉得舒服了不少,抬头笑道:“别只顾着我,你们几个也赶紧暖和暖和,这半宿可把你们冻得够呛。” 这些日子三太太掌家,许多地方都顾不上,虽然天气已经变冷了,可是还没送份例的炭来,这炉子还是凌自己掏腰包,从外头买来的好炭。 几个小丫鬟知道凌向来疼惜下人,再加上又冷又吓,听了这话就围到了炉子旁边,搓着手取暖。 小荷可没有这个心情,她抬头看了看若无其事的凌,又是生气又是心疼:“我的姑娘,您怎么还笑得出来?三太太这么一闹,咱们这点儿东西都要拱手送给人家了!” 小荷是庄户出身,会算计会过日子,跟着凌这几个月,尽管努力学着大方一点儿,可是像今天晚上这事出得这么突然,她心里一点儿准备也没有,没等反应过来,自家姑娘就大大方方地把东西都送了别人,她能不心疼么? 自家这位主子,忒败家! 凌笑眯眯地说道:“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收拾收拾,明天都送给她们,堵上她们那张嘴。” 知道拗不过她,小荷嘴撅得高高的,带着一股子气狠狠地收拾着屋子。平日里细心擦拭的花瓶,保养得当的摆设,明儿就都不是她们房里的东西了,她还小心翼翼地干什么? 回头瞅见风雪云霜四个娃正在围炉烤火,小荷的火气都发过去了:“你们几个懒骨头,屋子里乱成这样,还有心思烤火?赶紧过来干活!还真把自己当副小姐了呢!” 四个小孩儿经过刚才的查抄正惊魂未定,被小荷这一嗓子吓得齐刷刷蹦了起来,赶紧扫地的扫地,打水的打水,工作得无比卖力。.info[] 凌看着好笑,说道:“瞧你心疼的,什么好东西呢,也值得心疼成这样。” 这话也只有小荷听得懂,这房里的丫鬟只有她才知道自家小姐有多少身家,这点儿东西,在凌眼中的确算不得什么。 她只是受不了这个气,三太太凭什么来搜查小姐的房间?凭什么小姐还得把东西送给她们?真是王八好当气难受。 凌把小荷叫过来,一样一样教给她:“衣裳不用给她们,如果问起来,只说衣裳都是依着我的身量做的,给了她们也穿不了;首饰呢把那套赤金红宝和翡翠的留下,其余的不值什么钱;摆件咱们也用不上,都给她们送去。你跟着我的日子也不短了,怎么眼皮子这么浅了,这点儿东西也舍不得?” 小荷听了这话心里稍安,心里算计了一番,送出去的东西顶多也就一千多两银子,自家小姐可是有五万两金子傍身的大款,这点银子简直是九牛一毛。 幸好小姐有先见之明,值钱的东西都藏到了西郊小院,屋里摆得这些的确是没几个值钱的物事。 心气平了些,小荷还是笑不出来:“算了,就当是破财消灾了。” 凌捧着手炉,笑得眼角弯弯:“这么想就对了嘛。” 看着几个丫鬟忙忙碌碌,把被翻得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一归置好,凌的眼底露出一抹精光。 二太太,很快就会知道,我的东西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 次日一大早,三太太就急吼吼地派了管事去通宝钱庄,打听凌家在通宝钱庄存了多少银子。 这些银票让三太太惦记得一晚上都没睡着觉,一闭上眼睛就是明晃晃的银元宝,个个儿都长着翅膀在天上飞啊飞,她只能看却摸不着,简直馋得直流口水。 不把银子搞到手,三太太心里怎么能踏实呢? 心急火燎地等了大半天,管事带回来的消息却让她瞬间崩溃:“钱庄说,他们没有姓凌的顾客。” 三太太怎么可能相信,立刻问道:“不可能!他们是不是骗了你?你没说咱们是户部侍郎府上吗?” 户部可是专管这些商铺的,她就不信钱庄有那么大的胆子,竟然敢不听她的使唤。 管事赶紧说道:“小的都说了啊,可是他们说,确实没有凌侍郎府的银子存在里头,一分都没有。” 三太太坐倒在椅子里,被这个消息弄得又震惊又失落。 银子,白花花的银子,到底在哪儿啊? 难道凌慧芊真的有这么大胆子,居然敢骗她!? 三太太窝了一肚子火没处发泄,呼地站起身,腾腾地向外走去。 至于凌慧芊是如何尽职尽责地担当起三太太的出气筒,供三太太发泄心中的滔天怒火,具体的情形凌就不知道了。 她实在是庆幸自己的先见之明,如果不是早早就托霍焰和霍青鹿给自己安排了一个虚假的身份,又把自己的财产都转移到这个身份名下,那现在她辛辛苦苦赚来的钱,就要被当做凌老太太的遗产充公了。 她当然不怕三太太去通宝钱庄查,她的银子可都是存在一个叫白凌的姑娘名下,跟凌侍郎府是八竿子也打不着关系的。三太太就算搬出皇帝老子的名头来,也查不到通宝钱庄的银子。 所以,古人说狡兔三窟,还是很有道理的。 现在最让凌期待的是,三太太接下来又会闹出什么样的热闹,让她好好欣赏一番呢? 要知道人的贪心是没有尽头的,三太太在银票的期望上落了空,注意力就会转移到凌捐出来的那些财物上,这些东西可是送到了二太太手里的…… 凌有一种快乐的预感,二太太这病,短期是别想痊愈了。 果不其然,没几天就听说三太太天天去二太太房里催促,问老太太的东西怎么还不分,二太太不胜其烦,将凌拿出来的东西都摆出来,让三太太看,结果又被三太太狠狠闹了一场。 凌给二太太送去多少东西,只有凌和二太太心里清楚,而三太太则会理所当然地认为,二太太把好东西都私吞了,只拿了次等的东西糊弄她,这种亏她当然不肯吃。 所以,这些日子凌虽然房里比往常空了不少,可是日子倒是很惬意的,二太太对三太太几次三番的吵闹弄得精疲力竭,心里恨着凌做出这样的事,偏偏还没有任何理由收拾她。 是啊,凌的东西可是老太太亲自赏的,凌自己主动把东西拿出来跟大家分享,你一个嫡母不好好夸奖鼓励这种行为,还要找茬收拾人家吗?上哪儿说也没有这个道理。 后来凌听说,二太太让三太太自己挑选喜欢的东西,才算是暂时哄住了三太太这尊神。 凌还听说,三太太当仁不让地将凌送去的东西拿走了一半,而且还都是挑好的拿的,才宽宏大量地放过了二太太。二太太终于可以放心养病了。 但是经历了这么一件事,三太太管家的面子算是丢尽了。凌光誉听说三太太掌权没几天就弄出半夜抄家的行为,顿时大发雷霆。 做官的人讲究多,这种抄家的事简直是大不吉利,三太太一来不懂规矩,二来刚上任趾高气扬,根本没考虑到这一层,谁知就触犯了凌光誉的霉头。 再说三太太把二房小姐的家抄了个底儿掉,这凌光誉在脸上怎么下得来啊?更何况还什么都没查出来,反倒把侄女房里的首饰摆设都顺走了,这哪里还是个长辈能办出来的事? 再再说,二太太病得那样,三太太还天天去人家病床前闹腾,就算再不疼老婆,凌光誉也觉得三太太实在是太不给他留面子了。 逼妻、迫女、抄家,三太太在凌光誉心里的地位几乎算是彻底降低到了仇人的层次,只是碍于这是自己的弟媳妇,不好直接下手收拾罢了,但是平日里遇到三太太的脸色自然就不会好看到哪去,遇到需要他定夺的事,也是有意无意地给三太太出难题。 这凌府三个房的人本就是靠着凌光誉的名号过日子的,如今见凌光誉对三太太有意见,下人见风使舵,对三太太的命令就渐渐不怎么听从了。 三太太从来就不是个聪明人,她兴冲冲地把二太太挤下去,然后来个雷厉风行地新官三把火,自以为自己很牛叉,实际上只是让自己更加失了人心。下人对她本就不如像二太太那样又敬又怕,这回见她行事颠三倒四,耳根子既软,道理又讲不通,只顾着往三房划拉银钱,对她就更多了鄙夷之心。 只不过才一个多月的功夫,三太太就感觉到管家实在不是个好差事,下人不听话,处处都要钱,现在想起来,还是当甩手掌柜的日子比较好混。 年关将至,事情更多,三太太越发力不从心,待出了几个大纰漏,连她自己也觉得颜面无地,这时候二太太身子也渐渐养好,她终于顺理成章地把担子移交给了二太太,又过起了米虫的幸福生活。 二太太重新权力在握,凌也暗暗提高了警惕。 天气渐渐冷了下来,冬天已经到了,霍府为霍青鹿所请的绣娘告了假,回乡过年,凌也没了出门的由头,想着府里这点事儿,她也决定潜伏一段日子。 她和二太太几次交锋,二太太都没得了好去,上次更是因为三太太的事,让二太太吃了个大亏,她知道,二太太是不会轻易放过自己的。 而且现在,府里所有人都知道老太太的东西在凌手里,她这段日子明显感觉到,大家看她的眼神都变得复杂了许多。 第73章 姐妹相争 这日二太太叫人给凌传话,快过年了,府里每位小姐都要置办衣裳首饰,正好二太太娘家那边送来了不少绸缎做年礼,二太太又备了些布匹和首饰,叫大家都去偏厅挑选。[..info超多好看小说] 说是让大家挑选,其实真正去的人寥寥无几,大房里人丁少,小姐也只有两位,一个已经出嫁,另一个与世无争,二太太给什么就是什么,从无半句怨言,三房更不必说了,只有三太太不要的破料子才会留给庶女。 所以来选料子的只有凌慧芷和凌,以及三房的嫡女,排行第四的凌慧芸。 凌没见过凌慧芸几次,并非她不与姐妹亲近,只是这位四姑娘性子酷肖其母,对庶出的兄弟姐妹一律视而不见,即使是在花园子里走了个对头碰,她看见凌也是跟看见丫鬟一样,扬着下巴就直接走过,连个招呼都不打。 等凌到了偏厅,凌慧芷已经到了,正一脸兴奋地跟二太太说着什么,见凌进了屋,娘俩都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脸色也顿时沉了下来。 凌视若未见,上前给二太太行了礼,二太太点了点头:“起来吧。料子都在那边,你看看喜欢哪个。” 不得不说,二太太在家里的事上还是做得挺合格的,至少面上是过得去,这回娘家送了东西来,她很慷慨地拿出来给庶女和侄女做衣裳,显得十分大度。 凌和凌慧芷都走到窗下,看着一溜排开的几十匹五颜六色的绸缎,凌慧芷刚刚见到凌的坏心情立刻一扫而空。 “母亲,这料子真好看,连我都没见过呢!”凌慧芷一眼就看见了一匹大红描金绣飞鸟的锦缎,忍不住伸手摸了起来。 凌看了看这些布料,虽然算不得什么极品,不过也是中上等了,给她们这些小姐做衣裳再合适不过。 女孩子都是爱漂亮的,凌慧芷看到这么多的布料,高兴得不得了,看看这件,摸摸这件,时不时还抽出一段料子在自己身上比量着。 就在这个时候,门口响起一个明显带着不满的声音,瞬间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哟,这都挑上了?” 凌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材纤瘦,个子和自己差不多的少女走了进来,她身上穿着一件樱草色刻丝并蒂莲纹彩晕锦流仙裙,头上戴着玉垂扇步摇,鬓边插了根合菱玉缠丝曲簪,肤色细腻,眉眼秀美,若不是薄薄的嘴唇冷冰冰地紧抿着,的确是个娇艳的美人。 这就是凌慧芸了。 凌双手握拳,微微屈了屈膝,与凌慧芸见礼:“四姐姐好。” 凌慧芸扫了一眼凌就移开了视线,仿佛她只是个木头桩子,压根引不起她的兴趣。 莲步轻移,凌慧芸盯着凌慧芷,嘴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芷妹妹也太心急了,这人还没到齐呢,你就先挑上了。知道的说你年纪小不懂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仗着二伯娘疼爱,恃宠而骄呢!” 前段日子三太太和二太太争权,两房的嫡女也跟着明争暗斗,谁也不服气谁,如今凌慧芸和凌慧芷关系十分紧张,见了面就忍不住斗嘴。今天这事是凌慧芷理亏,凌慧芸自然不肯放过。 凌慧芷不屑地哼了一声,示威般地拿起一匹雪青色的妆花缎,一边摸着料子一边毫不客气地反驳:“母亲早就叫人通知你了,人都到了,就你来得晚,还怪别人不等你?难道你晚上才来,我们就等你到晚上?” 凌慧芸秀眉一立,怒道:“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呢,一听说要挑料子就心急火燎地跑过来,生怕别人落下了似的!” 眼见两个嫡女横眉立目地要吵起来,二太太提醒地清了清嗓子,说道:“好了,芸丫头既然都来了,就赶紧挑吧。” 二太太毕竟是长辈,她开了口,凌慧芸和凌慧芷都不得不闭了嘴,不约而同地向对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知道这两位不对付,凌很知趣地站在一边,等着她们俩先挑。她不是故作大方,只不过这些料子并非极品,她又不缺钱,喜欢哪个的话去绸缎庄买就是了,没必要搀和在人家中间。 凌慧芷早就看中了最先拿起来的那个大红描金的锦缎,此刻见人都到了,自然想先下手为强,谁知她才向那锦缎伸出手,斜里就凭空伸出一只手来,先抓住了那匹缎子。 “这个倒是挺好看的,我就要这个吧。”凌慧芸比凌慧芷大两岁,手自然也比她长,率先将锦缎抢到手里。 看着凌慧芸脸上挑衅的笑容,凌慧芷怒了:“你干什么?这分明是我先挑好的,快还给我!” 凌慧芸将手里的布匹递给身后的丫鬟,冷笑着说道:“怎么是你先挑的?如果是你先看好了,那怎么会被我拿到呢?再说” 她带着轻视的眼光上下打量着凌慧芷还未发育完全的身材,掀唇讥笑:“就你这个身材,穿这么好的料子不是暴殄天物吗?” “你!”凌慧芷气得要命,她年纪小,嘴巴也没有凌慧芸厉害,索性直接上前去抢,“我不管!你把料子还给我!” 凌慧芸的丫鬟手里抱着布匹,见凌慧芷下手来夺,一时放手也不是,争抢也不是,只有死死抱紧。 凌慧芸眼睛一瞪,伸手就推了凌慧芷一把:“你干嘛,耍无赖么?” 凌慧芷猝不及防,被推了个踉跄,气得直跺脚:“你以大欺小,不要脸!” 这话正揭了凌慧芸的老底,前不久三太太半夜查抄凌的房间,又搜刮了一顿才心满意足地离去,这事儿早就在凌府传开了,就连守门的门房都知道,三太太以大欺小,欺辱二房的庶女,连庶女的东西都不放过。 凌慧芸柳眉倒竖,一把揪住凌慧芷的衣领:“你说谁?有胆子你再说一遍!” 看到两个小姐竟然厮打起来,二太太就算再好的涵养,也忍不住了。 她猛然一拍桌子,怒道:“你看你们像什么样子,还不快放手!” 她还坐在这儿呢,凌慧芸和凌慧芷就当着她的面打起来,简直是根本就没把她这个长辈放在眼里。 扫了眼一直默默伫立在一旁的凌,二太太更生气了,一个庶出的都知道礼让姐妹,这两个嫡出小姐竟然为了个锦缎大打出手,简直丢尽了脸。 凌慧芸忿忿地松了手,凌慧芷则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娘,她欺负我!” 三个女孩一台戏,二太太看着这几个小姐,只觉得头痛,她要是偏向凌慧芷,凌慧芸肯定会说她偏心自己女儿,可是要是帮着凌慧芸呢,自己女儿本就受了欺负,她再向着外人不是太过分了么? 看了眼始终不发一言的凌,二太太想起前段日子被凌摆了一道的事,心里不禁一阵火起。 她冷冷地哼了一声,说道:“你俩都多大了,还为这点儿东西吵闹,你看看丫头,年纪比你们都小,却比你们懂规矩多了!” 听到二太太忽然点名,凌心里无奈,她真是躺着也能中枪,二太太这是找尽一切机会黑她啊! 二太太这招祸水东引,成功地将两个人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凌身上,凌慧芷自然不必说了,跟凌积怨已久,凌慧芸一个高傲的嫡女,此刻被二太太暗讽连个庶女也不如,顿时目光如刀,向凌看了过去。 二太太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又给两个嫡女的心头加了一把火:“你们两个既然不愿意挑,就都退到一边去!让丫头先选料子!” 这一招明面上似乎在奖励凌,实际上是在挑拨两个嫡女和凌的关系,只不过因为吵了几句嘴,就被一个庶女抢了风头,这让芸芷两个嫡女如何能忍得下这口气。 凌当然知道二太太那点儿坏心思,她抬头看了看芸芷两个喷火龙一样的目光,知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想要置身事外那是不可能了。 白瓷般的小脸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凌说道:“多谢太太厚爱,只是我的衣裳还够穿呢,这次不做也就罢了。” 二太太笑得慈眉善目:“我知道你向来懂事,只不过这马上要过年了,总要备几件见客的新衣裳,你就不要推辞了。” 想跑?没那么容易! 知道这一关是不好过了,凌慢慢地走到窗下那堆华丽的锦缎前,不用回头,她也能感受到后背上那两双嫉恨的目光。 刚才还针锋相对的两个小姐妹,现在倒是同仇敌忾起来了,因为她们现在有了共同的敌人,凌。 凌看了看这件,摸了摸那件,仿佛一时拿不定主意。 二太太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嘴巴撅得高高的芸芷两姐妹,向凌笑道:“你平日里穿得太素淡,过年了还是做几件颜色喜庆的,我看刚才那匹就不错。” 说着便指着那匹大红织锦缎,说道:“春桃,把那块布料给七姑娘留起来。” 眼见着自己最喜欢的布料却被二太太开口送给了凌,凌慧芸忍不住冷哼,凌慧芷已经是气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明明是她先看好的,要不是凌慧芸捣乱,这么漂亮的布料怎么会落到那个庶出的贱丫头手里!? 二太太这样做其实也是无可厚非,既然两个小姐为了一匹布料都动上手了,那这布料给谁都不合适,倒不如直接给一个不相干的人,也算是对芸芷两位小姐一个小小的惩戒。只不过凌正好在场,所以才得了个好东西。 有赏有罚,这才是当家主母的典范。 凌看了眼那块亮闪闪的锦缎,嗯,的确很漂亮,但是为了区区一块布料就给自己树立两个劲敌,这个买卖可不划算。 从春桃手中抽出布料,凌笑着看向二太太:“儿多谢太太赏。” 二太太眼底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讥讽,脸上却仍然堆着温和的笑,可是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她看见,凌拿着那块锦缎,走到了凌慧芸和凌慧芷面前。 第74章 丫鬟打架 凌慧芸冷冷地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两岁,却跟自己一般高的庶女,如果眼神可以杀人的话,凌相信自己早就被凌慧芸的目光刺得遍体鳞伤了。 凌慧芷的脸色也不好看,她银牙暗咬,小脸气得鼓鼓的,恶狠狠的目光来回地在凌和她手中的锦缎逡巡。 摸着手中光滑的锦缎,凌向她俩绽放出一个花朵般绚丽的笑容:“两位姐姐也很喜欢这匹布料,是吗?” 凌慧芸扬起下巴,一副不屑和她说话的样子,凌慧芷则是压抑了半天,此刻冲口而出:“你说的不是废话吗?怎么,你得了这个料子,要给我们显摆吗?” 两个人为了料子都打起来了,可见她们对这匹漂亮的锦缎有多喜爱。 凌仍然是笑得春风和煦:“六姐姐误会我了,我瞧这件料子很漂亮,想给两位姐姐一人做一套,等过年的时候一起穿,老爷太太看了一定很高兴。” 这话倒是大出芸芷二人的意料,虽然锦缎很漂亮,但是没人想把好东西跟别人一起分享,更不用说跟死对头穿一样的衣裳了。 所以这料子虽然她们两个都想要,可是听到凌提出这么一个建议,还是心里犹豫着拿不定主意。 见两人仍然是气哼哼的模样,凌说道:“我自知身份不如两位姐姐,容貌更比不过两位姐姐,这样漂亮的料子,给我穿实在是太可惜了。两位姐姐身份不俗,姿容娇丽,若是穿着一样的衣裳出去见客,正好是双艳双绝,外人看了,也会夸奖咱们府里姐妹和睦。” 没有女孩子不喜欢别人夸自己漂亮,凌这番话既捧了她们身份高贵,又称赞她们容貌漂亮,再暗指两人穿了一样的衣裳,不但不会让人笑话撞衫,反而会让人觉得凌家姐妹关系好,这可真是一举数得的事。 凌有这个自信,即使凌慧芸看不起庶女,即使凌慧芷看她不顺眼,可是在这美丽的诱惑前,她们俩是不会拒绝的。.info[] 因为假如她们两人有一个开口拒绝,那么这漂亮的缎子就会立刻归另一个人,她们才不会做这种傻事。 凌慧芸扫了凌一眼,直到此刻,她才开始正视这个庶女:“看不出来,你倒是挺会说话的。” 这是答应了,凌慧芷也不甘落后,立刻说道:“行,那就这么办吧。” 凌将料子递给春桃,说道:“这匹锦缎做两套衣裳尽够了,回头记得给两位姐姐找个好裁缝。” 说完,她向二太太笑了笑,转身走到了锦缎前,重新挑选起锦缎来。 果然,把两个嫡女安顿好,就没人再找她茬了。再看她挑的都是素淡不起眼的料子,漂亮绚丽的料子连看都没看,芸芷两人就更放心了。 凌随手选了两匹锦缎,就把战场又留给了两位嫡女。 不用看,她也知道二太太的脸色很难看,好不容易挑起了嫡女和庶女之间的矛盾,谁知被她三言两语就解决了,二太太当然心里憋气。 偏偏凌做得还让人挑不出什么道理来,二太太好比狗咬刺猬无处下口,心里更郁闷了。 有了刚才的风波,凌慧芸和凌慧芷也,看书网武侠不再争抢,接下来挑首饰也是风平浪静地结束了。 丫鬟拿了各自主子挑好的东西退了出去,二太太才开口说道:“有件事要告诉你们。” 一旁的凌慧芷立刻挺直了身子,两眼放光地看向二太太,凌想起刚才进门前,她们正笑着说什么,大概就是这件事了。 二太太喝了口茶,说道:“待过了年,我娘家姐姐要进京来,暂时会住在咱们府里。她儿子,也就是你们的表哥也会住到府里,到时候你们要多多注意,莫失了礼数。” 凌慧芷兴奋地说道:“母亲,你说姨妈会给咱们带什么礼物呀?” 二太太嗔怪地瞪了她一眼,眼神里却不见责怪之意:“你就知道要礼物,回头让你姨妈听见了,又要笑话你了。” 说着又向凌慧芸说道:“芸丫头回去跟你娘也说一声。” 凌慧芸点点头:“知道了,二伯娘。” 家里要来客人,通知各房一声是应当的事。 出了偏厅,凌不禁有点好奇,能让二太太特意说起来,提醒大家好好接待的姨妈和表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这时候的她根本想不到,这个她还不知道姓名的表哥,竟然差点儿给她带来一场大祸。 …… 这些日子凌闭门不出,在家里的时间就多了不少,有了时间,她就发现一件事,她院子里的四个小丫鬟,明显分成了两个帮派。 云儿霜儿是她指派给绿柳的,平日里在房里的做做针线,给大丫鬟打打下手,日子过得相对比较舒服。而风儿和雪儿从一开始就是做粗使的,打水扫院子这些出力的活都是她们俩做。四个都是十岁左右的小姑娘,自然是平日里跟谁相处的时间多,就跟谁比较要好。所以云儿霜儿是一伙,风儿和雪儿又是一伙,都是同吃同睡,关系好得可以换裤子穿了。 而云儿霜儿仗着比风儿雪儿会点针线,自然把两个粗使小丫鬟就看得低了,风儿比雪儿机灵,平日里小荷也喜欢她,常使唤她去买点儿针头线脑或者去别的院子传个话什么的,风儿自觉在凌面前是个有脸面的,对仗着针线活好就可以猫在屋子里偷懒的云霜二人也是不屑一顾。 这做下人的不好好干活,天天就想着偷jian耍滑,风儿当然看不顺眼了,只是碍于凌曾经发了话,指明了云霜是做针线的,风儿雪儿就算再不满,也不敢多嘴,只有私下里两人抱怨。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云霜两个说怕做多了活冻坏了手,天天只窝在绿柳房里烤火,一个手帕子能绣大半个月,打个结子也要十天八天,成日里就是吃零嘴说笑话,连绿柳拿她俩都没有办法,只好睁一眼闭一眼由着她俩偷懒猫冬。 而这大冷天,风儿和雪儿就遭罪了,天天早上起来扫院子,冻得浑身冰冷,扫完院子还要缩着脖子去打水,有时候一个踉跄,水就泼了半裙子,把衣裳都冻成了冰棍,回屋里对着火炉烤半天才能缓过劲来。 同样都是小丫鬟,云霜两个过得这么滋润,风雪两个这么苦逼,两个粗使小丫鬟的心理渐渐的就更不平衡了。 这天难得的好天气,绿柳叫云儿把房间里的被褥拿出去晒,云儿才把被褥搭在绳子上,就看见风儿急匆匆跑了进来。 只见她小脸煞白,脸上的脂粉都混在了一起,白一块红一块的,头发也是湿漉漉的,胸前衣裳沾着一大片的水渍,看样子已经湿了内衣,一时浑身冻得直哆嗦。 正在扫院子的雪儿赶紧扔了笤帚跑过去:“你这是怎么弄的啊?” 见风儿颤抖着嘴唇,冻得话也说不出来,雪儿赶紧跑到云儿身边,拿起被褥就要给风儿裹上。 云儿见状立刻不干了,伸手就拉住了雪儿:“喂喂喂,你干嘛?” 她是出来晒被子的,可不是给雪儿送被子的。 雪儿被她拉着甩又甩不开,急得直跳脚:“嗳,你别拉着我呀,你没看风儿就要冻死了么?” 这人怎么一点儿同情心都没有啊? 云儿不满地从她手里拽着被褥:“我看你是急昏了头,这可是小姐的被子,看看你俩一身的土一身的泥,弄脏了你赔得起吗?要拿,回房拿你们自个儿的被子去。” 雪儿向来不声不响是个好性的,此刻看见好朋友冻得脸色发青,云儿却连个被子都不给拿,反而站在一边说风凉话,气得一脚就踢了过去,硬生生从云儿怀里夺过了被子,飞跑过去给风儿裹上。 没想到雪儿上脚就踹,云儿被踢了个正着,摔了个屁股蹲儿,坐在地上愣怔了片刻才回过神来:“雪儿你个贱蹄子,居然敢打我!” 云儿向来觉得自己比风雪两个粗使丫鬟要高等,这回莫名其妙挨了一脚怎么肯依,一骨碌爬起身就向雪儿冲了过去,雪儿背对着她,又是全副注意力都放在风儿身上的,这下被她狠狠撞在腰上,猝不及防地跌了个嘴啃泥。 云儿一下就正中目标,立刻再接再厉,翻身骑在雪儿身上,两只小手握成王八拳,没头没脑地向雪儿打了过去,每一下都带着被侮辱的怒火:“不要脸的臭丫头,让你打我,看我不打死你!” 雪儿被她死死压在身下,只能被动地伸手护住头脸,瞬间就挨了好几下。 一旁的风儿刚暖和过来,看见雪儿为了自己吃这么大的亏,捂着被子就冲云儿撞了过去,这一大坨连人带被,云儿的小身板怎么承受得起,顿时倒在地上,和风雪两个滚成一团。 雪儿被云儿按着头揍了半天,憋着一肚子气,这老实人发起脾气也是够吓人的,伸手就给云儿脸上挠了两下,那云儿被挠得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忍不住失声尖叫了起来。 这一声把霜儿也喊出来了,霜儿从窗子里一看,哟呵,风儿雪儿二打一,正把自己的好闺蜜云儿打得惨叫连连,立刻扔了绣绷就蹿了出来,英勇地加入战团。 四个小丫头你拽我头发,我挠你脸蛋,越战越勇,打得那叫一个热闹,直打得小院里灰尘满天,风云变色。 动静闹得这么大,终于把书房里的凌给惊出来了。 瞅着院子中央滚来滚去的四个人影,凌眉头微蹙,刚要开口阻止,却听见院门外传来一声厉喝:“都给我住手!” 第75章 惩罚 凌相信,即使是自己用同样粗暴的嗓音怒吼这么一句,肯定也没有这个人喊出来的威力大。 只见院门口站着一个身穿深青色褙子的中年妇人,两只眉毛立得高高的,左手叉腰,右手指着正翻滚成一团的几个小丫鬟,周身散发着慑人的威严,不是陆妈妈又是谁? 这一嗓子喊出来,四个正打得火热的人影立刻同时住了手,看着怒容满面的陆妈妈,云霜风雪愤愤不平地松开了扭在一起的手,云儿还背着陆妈妈的视线狠狠地拧了雪儿一把,显然还没解气。 陆妈妈大步走进了院子,扫视着狼狈不堪的四个小姑娘,气得直喘粗气,半晌喝道:“你看看你们几个,像个什么样子!?” 风儿是最惨的,本来就被冻得小脸煞白,此刻身上胡乱披着一条被扯得又脏又破的被子,嘴唇青白,身子瑟瑟地发着抖,又冻又吓连话都说不出来。 云儿脸上带着两条新鲜出炉的血痕,给白净的小脸添了几分狰狞,一双眼睛还恶狠狠地盯着身前的雪儿。 被她盯着的雪儿头发被扯得稀乱,袖子也撕开一个大口子,右手捂着左胳膊,显然伤得不轻。 霜儿是最后加入战团的,伤势最轻,也好不到哪儿去,半边脸到耳朵都被打得通红,一只耳坠子已经不知道被扯到哪去了。 尽管如此,四个小姑娘还是壁垒分明地相互怒视着,很显然,如果不是陆妈妈及时赶到,她们非得打个你死我活不可。 陆妈妈深深吸了口气,走到凌面前行了个礼:“奴婢问七姑娘安。” 一向和气的凌少见地没有搭话,问她安?院子里闹成这个德行,谁能安啊? 见凌的面容是从未有过的冷,云霜风雪才真的有点害怕了,云儿机灵,赶紧跪了下来:“姑娘,奴婢知道错了,要不是雪儿她” 刚开了口,陆妈妈就猛地回头喝断:“闭嘴!” 这一嗓子把四个女孩齐齐吓了一大跳,云儿低了头不敢再说,其余三个也立刻跟着跪下了。 陆妈妈直起身,板着脸,话却是对凌说的:“姑娘年纪还小,有些事情顾不到也是正常的,只是这院子里闹得鸡飞狗跳,让别人听见了成何体统?” 凌眉头微蹙,声音波澜不惊,却是透着一股隐隐的冷意:“妈妈这是教训我,不会管教下人?” 没想到向来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凌竟然顶嘴,陆妈妈微微有些讶异看向了凌,顿了片刻才说道:“奴婢并不敢这样说,只是这些丫头在姑娘院子里打架,姑娘总该叫人拘束着些才是。” 凌冷笑:“这话说得糊涂,我叫谁来拘束她们,连妈妈都要当着她们的面给我没脸,谁会服我,谁会听我的话?” 真当她是软柿子了,她的院子想进就进,吼了两嗓子才过来给她请安,当着丫鬟的面就教训她,这个陆妈妈还把她当主子吗? 陆妈妈被斥得无话可说,只得忍气低了头:“姑娘教训得是,是奴婢一时情急,逾矩了。” 凌没看她,缓缓走下了台阶:“今儿是我,就算了,若是当着别的主子的面,你也这么没规矩……陆妈妈,你这妈妈估计就做不成了。” !看书(网?、男生陆妈妈憋得一口气上不来,只好紧紧抿住了嘴,跟着凌走到院内。 凌走到一溜跪着的小丫鬟面前,扫视了一圈,说道:“陆妈妈,你是太太身边的人,你倒是教教我,丫鬟当着主子的面打架,该怎么办?” 有了刚才的经验,陆妈妈斟酌了一会儿才慎重地开口:“按规矩该打板子,再撵出去才是。” 四个小丫鬟听到这一句,顿时吓得哭出声来,风儿更是膝行上前,不住地给凌磕头:“姑娘,今儿的事都是奴婢的不对,求姑娘发发慈悲,要打要罚,就只罚奴婢一人,雪儿是无辜的,不要撵了雪儿啊!姑娘” 陆妈妈翕动着嘴唇,看样子很想斥责风儿,瞅了眼凌又闭上了嘴。(..info好看的小说) 似乎没听到风儿的哭诉,凌继续说道:“按理说,你们都是太太送来的人,无论是好是坏,都不该我来管教” 这话还是说给陆妈妈听的,陆妈妈哪里听不出来,忙道:“既然太太把她们给了姑娘,她们就是姑娘的人,姑娘只管处置便是。” 瞟了陆妈妈一眼,凌忍不住冷笑:“妈妈说的这是哪里话?她们的身契都在太太那儿,我怎么能撵她们出去?” 一番话说得陆妈妈哑口无言,凌又将目光投到风儿等人身上:“若是把你们送回太太那儿,一来太太肯定不能轻饶你们;二来么,我这里没人使唤,少不得又要太太费心,倒是不大妥当。” 从她的话语里听出一线生机,风儿赶紧磕头:“姑娘是奴婢的主子,要怎么罚奴婢都认!只求姑娘留着奴婢的小命,奴婢还想好好伺候姑娘……” 一番话说得声泪俱下,凌却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半晌,凌才开口说话,却是转向陆妈妈:“不知妈妈来可有什么事?” 好像这一刻,凌才想起来陆妈妈的来意。 陆妈妈脑筋飞快地转了转,挤出一丝生硬的笑:“这不是快到年下了,太太事情多,怕有什么顾不到的地方,叫奴婢到各房各院看看。” 她总不能说是没事溜达,正好听到凌院子里有吵闹声才过来的吧? 本以为这位主儿是个好拿捏的,凌又几次三番向她示好,露出想拉拢的意思,陆妈妈本想借着机会压这个庶女一头,也好显示自己的手段,没想到七姑娘却忽然厉害起来,倒让她进退皆难了。 凌淡淡地点点头:“既然这样,那我就不留妈妈了,免得耽误了太太的正事。” 这话说得没错,可是陆妈妈心里有鬼,听着便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凌是在讽刺自己。 逐客令都下了,陆妈妈也只好借坡下驴:“是,那奴婢就告退了。” 出了这个院子,陆妈妈才下意识地松了口气,她回头看看这个小小的安静的院落,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却觉得有些后怕。 从这一天起,她终于意识到这个庶女,绝不是表面上那么好对付的。 小荷在陆妈妈身后关上了院门,这院子里,就只剩下凌主仆了。 云霜风雪依旧跪在地上,没有凌的话,她们不敢起来。 她们甚至不敢抬头看凌的脸色,只是心惊胆战地等待凌的处罚决定。 看着狼狈不堪的四个小姑娘,凌不由得有些心软,可是这种感觉只是在她心头掠过,就被她生生压了下去。 此风决不可长,如果今天她们打架,她没有下手处置,那明天开始,她的院子就消停不了了。 凌不开口,只是静静地站在院子里,深沉的目光依次在四个女孩头上逡巡。 过了好一会儿,霜儿最先受不了这个压抑的气氛,忽然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她的哭声好像拉响了警报,其余三个人立刻都跟着嚎哭起来,一个比一个委屈,一个比一个痛悔,就差举起拳头表决心了。 看着她们几个哭得比死了老子娘还伤心,连绿柳都忍不住了,站在廊下骂道:“哭,你们还有脸哭?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你们还有理了?” 绿柳是比较有威信的,呵斥了几句,此起彼伏的哭声果然低了不少,不过从号啕大哭改为呜咽垂泣了。 小荷从屋里拿出一件湖蓝色镶银狐毛棉披风出来,给凌披上,一边系带子一边说道:“外头冷,姑娘当心着凉,要不先进屋吧。” 凌看了眼四个哭得小脸通红的小丫鬟,略点了点头,便转身回了屋。 小荷跟在凌身后,进门前忍不住回头看了风儿等人一眼,只见八只含泪的小眼睛正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不禁心头一软,轻声向凌说道:“姑娘,那她们几个……” 凌头都没回,冷冷地说道:“跪着吧。” 小荷知道凌这是真生气了,不敢再说,跟着凌进了房。 主子心情差,绿柳和小荷也不敢出声,服侍凌歇下就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凌躺在床上,却哪里睡得着,看看窗格上日头还算明亮,才略放下心。 好容易挨够一个时辰,她轻轻咳嗽了两声,绿柳就走了进来:“姑娘醒了?奴婢这就去倒茶。” 凌看了眼站在门口欲言又止的小荷,说道:“去把风儿带进来。” 小荷神色一松,清脆地应了一声就转身出去了。 风儿被带了进来,小荷看看凌的脸色,便把她带到火盆前,风儿被冻得浑身发僵,从头到脚不住地发着抖,嘴唇颤动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凌皱了皱眉头,叫过绿柳:“你去给她找身干净衣裳,再拿点儿酒搓搓。” 知道自己主子心软,让这些小丫鬟在寒地里跪了一个多时辰已经是从未有过的严惩,如今见人冻成这样心疼了,便格外卖力,两个大丫鬟又拿衣服又倒热水,又拿黄酒使劲地给风儿搓手心脚心,好半天风儿才缓了过来。 风儿挪动着还有些发僵的双脚走到凌面前,扑通跪了下去:“姑娘,奴婢真的知道错了,要不是因为奴婢,雪儿也不会跟云儿打起来” 一边哭着,风儿一边把事情的经过说了,然后连连磕头:“雪儿也是替奴婢着急,她弄脏了姑娘的被褥,又跟云儿霜儿打架,起因都是因为奴婢,求姑娘发发慈悲,千万不要撵了雪儿出去。她老子娘没了,娘家哥哥又是个不成器的,万一她被撵出去了,她哥哥肯定要卖了她的,要是卖到那种地方……” 风儿越说越是害怕,越说越是泣不成声。 第76章 教导丫鬟 凌叹了口气,示意小荷把风儿扶起来:“谁说我要撵你们出去了?” 风儿接过小荷的帕子擦着眼泪,眼睛茫然地看着凌:“难道姑娘不是这个意思,要打奴婢的板子,再撵出去” 小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恨铁不成钢地点着她的额头:“你呀,心眼忒实诚了!要是姑娘不厉害点儿,你们几个现在早就被陆妈妈打得狼哭鬼嚎了。” 看风儿还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绿柳无奈地摇摇头,拧了条热毛巾给风儿擦脸:“说你们几个傻吧,个比个儿的机灵,说你们几个聪明吧,眼皮子又这样浅。难道你不记得了,上次红莲不过是在院子里吵了几句嘴,就被陆妈妈狠狠打了顿板子,她老子娘还是管事的呢,陆妈妈都没给她留面子。这次要是你们撞到她手里,还能好得了?” 一番话点醒了风儿,风儿愣愣地站在原地,越想越是后怕,扑通一下又给凌跪下了:“奴婢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凌苦笑,向小荷道:“去把院子里几个也叫进来吧。” 云霜雪三个也是冻得小脸青白,进来先给凌磕了头,才聚到火盆旁边。 等她们都收拾得利索整齐,凌正颜问道:“今儿的事,你们可知道错在何处?” 云霜两人对视了一眼,低下头说道:“奴婢不该在院子里打架,惊扰了姑娘,给姑娘丢人。” 雪儿只是抱着热烘烘的茶杯暖手,却不吭声。 凌摇摇头,说道:“不对,继续想。” 云霜面面相觑,一脸迷惑。 好一会儿,雪儿才讷讷地说道:“奴婢不该弄脏了姑娘的被子。” 凌听得哭笑不得:“也不对。” 这都什么嘛,真不知道这几个小丫头脑瓜里都在想什么,一个被子,至于让她罚她们跪一个时辰吗? 看来这些小姑娘满脑子都是主仆尊卑思想,根本意识不到问题的根源。 瞅着一溜四张迷惘的小脸,凌叹了口气:“你们只觉得今天的事做得不对,却没想想到底是为了什么。云儿,你先说,你为什么不给雪儿被子?” 云儿恨恨地瞪了雪儿一眼,显然还憋着气,小脖一梗理直气壮地说道:“那是姑娘的被子,怎么能给她?” 她觉得自己占理,奴婢怎么能用主子的东西?这事儿她没做错! 雪儿嘴撅得高高的,对云儿的态度显得不以为然。 凌摇摇头:“雪儿给你要被子,是因为怕风儿着凉,事出紧急才会这样做。云儿我问你,若是绿柳或者红莲跟你要被子,给风儿取暖,你会不会拒绝?会不会打人?” 云儿嘴唇动了动,片刻才小声说道:“不会。” 凌继续说道:“所以说你不是因为被子的事跟雪儿打架,而是因为你瞧不起风儿和雪儿,觉得她们根本不配用主子的被子。对不对?” 一番话说中了云儿的心思,她低下了头,不吭声了。 凌又问雪儿:“云儿不肯借你被子,是她错在先,可是你却动手自己抢,还看”/书网txt踢了她一脚,你说这样对吗?” 雪儿对凌刚才的分析心悦诚服,气儿早就平了,听凌冲自己发问,脸上不禁露出几分后悔:“是奴婢不对,奴婢不该踢云儿。” 凌叹道:“你也是因为心急才会出此下策,看在你对风儿这样重情重义,就不罚你了。” 这话一说,四个小丫鬟这才齐齐松了口气,只听凌又说道:“可是经此一事,你们也该长点儿记性。咱们院子里人手少,事不多,若是这样还是要分出高下来,实在没什么意思。俗话说得好,人心齐,泰山移。今天要不是你们自己打自己人,也不会招来陆妈妈,她可不会管你们谁对谁错,打架了就谁都得罚。陆妈妈平日里是怎么教训下人的,你们都是知道的,今天我能救下你们,下次可就不一定了。” 几个小姑娘听得浑身一激灵,想起今日多亏了凌力保,才消弭了她们闯的祸,个个儿都面有愧色。 雪儿先站起来,冲云儿说道:“是我不对,不该踢你,你别恼我了。” 云儿赶紧摆手:“快别说了,要不是我挑事,你也不能那么生气,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霜儿则走到风儿面前,说道:“看你冻得嘴唇都紫了,我去给你熬碗姜汤,去去寒气。” 四个人都是小孩子心性,打完了架转身就好,看她们几人和和气气,凌才放下心来。 “你们也累了半日了,都回去歇着吧。风儿留下,我有话要问你。” 云儿等人退出了房,凌叫了风儿过来,正色问道:“今儿你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事儿,怎么会搞得这么狼狈?” 风儿一怔,没想到经历了这么一场闹剧,姑娘竟然还记得自己在外面受了欺负,还特意叫她过来问,她一时转不过弯来。 小荷也问道:“好好地出去,怎么弄的一头一脸的水?谁欺负你了,快说啊!” 风儿擦了擦眼睛,强忍住泪意,这才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原来风儿下午去厨房,本是给凌要一壶热水的,眼看着水快开了,三房的大丫鬟秋蕊进来了,非要她马上把炉子让出来,说是要煮三太太的燕窝粥,风儿不过起身慢了点儿,秋蕊就说她故意使坏,耽误了三太太的时间,直接把滚烫的水壶从炉火上撤下来,就要砸风儿,亏得风儿躲得快,才没被烫到,谁知秋蕊不依不饶,又拿起水舀子泼了她一脸水,掐着腰骂了半晌,最后被厨房的媳妇子劝走了才了事。 风儿又是生气又是委屈,只有哭着回了院子,然后就发生了接下来的事。 凌听完,也没有露出什么愤怒的表情,只是淡淡地问道:“那个秋蕊,可是三太太身边的大丫鬟?” 风儿点点头:“就是那个秋蕊。” 小荷在一旁听得义愤填膺,忍不住插嘴:“那个蹄子我也见过的,仗着三太太的势到处掐尖惹事,不是个好相与的。” 凌垂眸想了片刻,叫绿柳过来:“风儿是为我办事才受了委屈,你去拿一百个钱,给她买果子吃。” 风儿擦了擦眼泪,含泪笑道:“姑娘,奴婢没事,奴婢误了姑娘的事,又给姑娘闯了祸” 小荷在凌身后冲风儿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再说,风儿才把接下来的话咽了下去。 绿柳把铜板给了风儿,打发了她出去,才转回凌身前,温言说道:“不过是丫鬟之间吵嘴罢了,姑娘别往心里去。” 小荷也赶紧劝道:“是啊,年下事情多,各房里的人都憋着气呢,一时压不住也是有的。” 她俩不说还好,一说凌反倒多想了,原本她没想到这一层,经过两人劝慰加提醒,她才回过味来。原来是两个大丫鬟怕她觉得自己是个庶出,所以别人才敢欺负她的丫鬟,怕她自怜自伤,所以才百般开导。 凌不禁微微一笑:“这有什么,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我哪会为这种事情伤神。” 见她神色如常,两个丫鬟才放下心来,也知趣地不再提起,各忙各的去了。 …… 年关一天一天近了,凌不出门,连院子也很少出,成日里无事便和几个丫鬟们一起剪窗花,笨手笨脚的惹了不少笑话,又变着法的做节下的果子糕点攒盘,五颜六色又好看又好吃,自己吃不完就着人送去给霍青鹿和赵锦屏等交好的闺蜜,日子过得乐呵又滋润,倒是减少了许多思乡之情。 是啊,往年这时候,无论再忙她都会抽空回去陪父母过年,可是现在,她再也不能陪伴父母了。每当想到这一点,她都觉得心酸愧疚。 不过相比现代那些一大家子过年只围着电视,翻来覆去看那些新闻联播型的晚会,这个古代的新年过得还是挺有年味儿的。 每当看到云儿霜儿等人熟稔地剪着窗花,飞针走线地绣出各种吉祥如意的图案,嘻嘻哈哈地捏着形状各异的春饺,凌都无奈地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明明也是一副状若春葱十指尖尖的灵巧模样,干起活来咋就这么费劲呢? 这日是二十四,年俗是家家户户都要大扫除,正好赶上个难得的大晴天,两大四小丫鬟齐齐上阵,把所有的被褥都拆洗了一番,又把桌椅板凳案榻屏风都搬出来擦洗,小小的院子里一片欢声笑语的劳动景象。 没想到,这时候倒有客人来了。 别说是凌,连丫鬟们都挺吃惊,自从经历了上次三太太大闹凌的事以后,原本就门庭冷落的院子更没有人来了,毕竟在一个候选当家主母和一个默默无闻的庶女之间,大家都默契地选择了疏离后者,没有人愿意因为亲近凌而得罪三太太。 等看清了来人的样子,大家就更吃惊了。 来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浅蓝色绫裙,外面罩着件毛皮稀稀落落的银鼠披风,头上只随随便便挽着个垂鬟,发间点缀着几只粉白色的茉莉绢花,在这三九天里显得十分瑟缩。 凌慧芊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很多,越发显得一双眼睛大得突兀,她目光闪烁,挪着脚步走了进来:“我……我来看看七姐姐,七姐姐在家吗?” 第77章 不速之客 小荷冷着脸,手里的笤帚狠狠地拍打着晾晒的被褥,发出嘭嘭的响声。灿烂的阳光下,被子很识趣地冒出阵阵灰尘,伴随着冷冽的空气向凌慧芊的身上招呼。 上次的事全是凌慧芊惹出来的,凌差点儿为此吃了大亏,到后来虽然逃过一劫,却也是出了不少血,还处在肉痛期的小荷对凌慧芊当然不可能有好脸色。 凌慧芊讨了个没趣,又陪着笑向正蹲在地上洗板凳的雪儿问道:“你们姑娘在不在屋里啊?” 雪儿仰起脸,好像才看见凌慧芊进来似的,她甩了甩手,毫不客气地把脏水甩在凌慧芊的裙子上,闷闷地说了声“在”就继续低头干活了。 眼见满院子的丫鬟各忙各的,完全把自己当成空气,没有一个主动领自己进去的,凌慧芊尴尬地低下了头,犹豫了片刻才自己往房里走去。 她在三房里受白眼早就受惯了,这会儿来到被自己设计诬陷过的凌住处,受了冷遇不过觉得有点尴尬,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所以说,这世界上想要混得开,还得脸皮够厚才行。 看她进了房,小荷扭过头,冲她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呸!还有脸来呢,要是我啊,走路都得避开人,免得被人翻旧账没脸!” 风儿从一条宝蓝色的锦被后面探出脸来,笑嘻嘻地说道:“她要是有脸,上次能干出那事来?姐姐可真是抬举她了。” 这话说得满脸气呼呼的小荷也忍不住失笑,挥着扫帚撵风儿:“没眼色的小蹄子,还不进去给人倒茶?” 风儿一缩头,笑道:“这巧宗儿怎么倒让给我了,往日不都是两位姐姐的分内事么?” 小荷忿忿地扫了正房一眼:“她也配?” 说着又拿扫帚虚晃在风儿头顶,催道:“还不快去,等着姑娘叫人呢?” 风儿一边向正房走,一边笑道:“当我不知道呢?姐姐就是怕姑娘叫你进去,所以才撵我呢。我可不领这个情。” 连绿柳都不禁笑了:“这小蹄子最是伶牙俐齿,小荷你千万别招惹她。” 风儿笑着冲大家摆摆手,这才收敛笑容,进了房。 只见凌正坐在窗下的小炕上,聚精会神地看着一本书,凌慧芊则局促不安地站在地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叫也不是,不叫也不是。 刚才还嬉皮笑脸的风儿,此刻倒是一副典型的小丫鬟模样,她略略放重了脚步,走到凌身前,轻声说道:“姑娘,来客人了。” 凌这才抬起头,看到凌慧芊站在地上,马上露出一副很恰当的吃惊神情:“咦,你什么时候来的?” 又转头埋怨风儿:“你们也真是的,来了人怎么也不通报一声?” 风儿瞥了凌慧芊一眼,语气平板地说道:“奴婢们都在院子里做事,八姑娘是自己走进来的。” 这话是在讽刺凌慧芊不懂规矩了,凌赶紧轻轻咳嗽了一声,用帕子掩住嘴角忍不住扬起的笑意,说道:“给八姑娘倒茶。” 见凌还算客气,凌慧芊的神情这才稍稍松缓了下来,瘦脸上堆起一个谄媚的笑容:“刚才看七姐姐看书,就没敢打扰。七姐姐看书)网女生近来可好?” 凌也不看她,淡淡地说道:“还是老样子罢了。” 说了几句,凌都是一副疏远的神气,凌慧芊自感没趣,便没话找话地说道:“这都年下了,七姐姐还这么用功,姐姐刚才看的是什么书?” 凌倒笑了,伸手指了指凌慧芊口中所谓用功的书,凌慧芊探头一看,原来是一本图文并茂的《山海经》,她忙笑道:“姐姐真是好才学,涉猎甚广啊。” 听她说得不伦不类,凌都不知该如何答话,只有笑笑了事。 表面上对凌慧芊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凌心里却提高了警惕,她知道,凌慧芊忽然在这个时候来找她,绝对不是想找她拉家常这么简单。 可是她这么东一句西一句的,凌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目的,只有以静制动,等她自己提起。 凌慧芊看了眼窗外,院子里丫鬟们仍然干得热火朝天,她垂下眼眸,语气带了点儿伤感,低声说道:“我小时候也喜欢看书,只是太太不许,说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还因为我偷偷看书打过我好几次。” 说着便抬起手腕,把有些磨损起毛的袖口翻起来给凌看:“这道疤,就是因为我把书藏在花瓶子里,被太太发现,拿花瓶砸我留下的。” 凌的目光落在她纤瘦的手臂上,目光露出几分不忍:“你也不容易。” 凌慧芊放下衣袖,勉强笑道:“七姐姐好命,能投生到二房里,我看二太太对姐姐是极好的。” 话题涉及到几位太太,凌便不再多说,说道:“茶快凉了,我叫人给你换一杯。” 这是暗示她来得够久该走了,凌慧芊却假装没听出来,说道:“不用不用,姐姐这屋子比我们暖和多了,这茶也冷不到哪去。” 一边说着,还生怕人不相信似的,赶紧伸手去端茶。 不料她抬手的动作太猛,竟然一下子把茶杯撞翻了,凌慧芊慌得连忙用袖子擦拭着桌子的水,连声道歉:“看我笨手笨脚的,给七姐姐添麻烦。” 凌忽然觉得这一幕特别熟悉,心里的预感也猛然强烈了起来,她拉住凌慧芊的袖子,不动声色地说道:“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叫小丫鬟进来收拾。” 说着她便转过脸冲着门外叫人,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密切注视着凌慧芊的动作。 果然趁她转头的瞬间,凌瞟见凌慧芊的左手手悄悄地伸向了小炕几底下,快速地动作了几下才抽了回来。 凌压住心头的怒火,脸上却露出一个温柔大方的笑容来:“看你袖子口都湿了,快去火盆旁边烤烤。” 这是凌慧芊进房以来,凌第一次向她表示善意,凌慧芊微微一愣,转瞬便露出一个受宠若惊的表情:“不妨事的,谢谢姐姐关心。” 凌和凌慧芊走到火笼旁边坐下,霜儿在炕几旁收拾着,凌注意到凌慧芊时不时看看霜儿的动作,似乎在担心着什么。 凌只当没看见,和凌慧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家常。 等霜儿收拾好了关门出去,凌慧芊才收回目光,没等凌反应过来,就见凌慧芊忽然哭了起来。 尽管对凌慧芊的精湛演技有了心理准备,凌还是有那么一瞬间的意外,这是啥情况,好好地她咋就哭上了? 只见凌慧芊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楚楚可怜,仿佛是满腹辛酸无人诉说,瞅她不断用帕子擦拭着眼角,眼中泛着滚滚的泪花,凌居然很不厚道地猜测,说不准这帕子上抹了不少洋葱,要不然凌慧芊怎么能哭得这么逼真呢? 凌慧芊一边哭得哽咽难言,一边抽抽搭搭地说道:“我知道姐姐怪我,可是我也是被逼的啊!姐姐回府这么久,该知道我们太太是什么样的人。她存心陷害姐姐,逼着我做这种事,我要是不做,她就要打死我!姐姐,我是不情愿的啊!你不要怪我了好不好?” 凌抽了抽嘴角,一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这事儿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凌慧芊才想起来跟她道歉?这厮是反射弧过长吗? 不过看她哭得这么情真意切后悔不迭,要是凌刚才没看见她的小动作,还真以为她是诚心诚意来忏悔的。 只可惜,凌不是坐在小黑屋里等着听人忏悔的神父,凌慧芊也不是真心实意来悔过的朝拜者。 看凌愣怔的表情,凌慧芊还当她不相信自己的话,赶紧说道:“姐姐可是不信我?姐姐你静下心来想想,我们太太要对付姐姐,是以为姐姐手里有老太太的东西,可是就算我们太太成功了,我又能得到什么好处?依我们太太的性子,可会分给我一分一毫?要不是出于无奈,我又何苦做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凌慧芊越说越是激动,最后直接指天画地的发誓:“要是我存心要害姐姐,就让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看她演出如此卖力,凌怎么好不卖给她个面子,她赶紧伸手捂住凌慧芊的嘴,一副深信不疑的样子:“这种话哪是随便说的?妹妹太糊涂了。” 听到凌的称呼终于从八姑娘升级为妹妹,凌慧芊的眼眶泛起几分感动的泪光:“姐姐,我真的知道错了,这些日我寝食难安,生怕姐姐责怪我。可是没想到姐姐你这样宽和,别说暗地使坏,就连重话也没说过我一句。姐姐这个样子,我更是心里愧疚,若不是今日把心里话都说给姐姐听,我……我这心成日里就像泡在热油锅里那么难受啊!” 凌温柔地看着她,笑得那叫一个大度:“妹妹又说傻话了,咱们姐妹之间哪有那么多过节?我知道你的心,这就够了。” 这话说出来,连凌自己都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过这招显然很奏效,凌慧芊不再哭天喊地,取而代之的则是感恩的笑容,两人演了会儿姐妹情深,凌慧芊才依依不舍地告辞了。 笑眯眯地挥着小手帕给凌慧芊送行,千叮咛万嘱咐地说没事一定要常来坐坐,凌索性将这场大戏唱到了底。 等凌慧芊一转身,凌脸上的笑容就如同春天的冰水,瞬间化了个干净。 吩咐小荷守住门,凌立刻回屋,直奔窗边,将炕几上的东西统统划拉到一边,将小炕几彻底翻了过来。 待看到桌子底下粘着的东西,凌顿时攥紧了手指。 第78章 礼尚往来 这个当面一套背面一套的家伙,要不是她多留了个心眼,说不准又要被骗了。 先来她房里套近乎,再利用泼翻茶盏的忙乱时刻趁机下手,紧接着怕她看出破绽,又拉着她拼命忏悔,打消她的疑心,也转移她的注意力。 这样的连环计策,也真难为她想得出,又做得到。 凌捏着手中的小纸包,俏丽的小脸渐渐沉了下去。 上次偷翻她的银票,这次又给她栽赃陷害,这凌慧芊跟凌是有多大的仇,三番五次地来设计她? 既然人家不仁,就别怪她不义!不出手,还真当自己是个软柿子了呢! 在凌家内院里生活了这么久,凌这是第一次真正动了狠心。 没办法,这个弱肉强食的世道,你不狠,就要被别人吃掉。有时候,别人陷害你,并不需要理由。就比如凌慧芊这种人,你不招惹她,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也会被她眼红,变着法子想要除掉你。 好!这次她就让大家知道,想害她的人,会落得一个什么样的下场! …… 次日一早,凌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带着小荷出了院子,直奔三房。 凌之前听说过,三房的庶女都住在一个类似大杂院的地方,果然才走近大院附近,就听见一阵激昂的吵闹声。 “你没带眼睛出门吗,好死不死地撞我做什么?打翻了我们姑娘的银耳粥,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我呸!看你们主子那穷酸样儿,还吃得起银耳粥?不过是昨儿剩的白米粥罢了,还想讹人不成?” “你个狗眼看人低的贱蹄子,我们姑娘凭什么就吃不起银耳?哪像你们主子,里面的衣裳都摞了多少补丁了,还问人要碎布料缝补衣裳。要不是年下做衣裳,你们都得光着屁股出门!” “你个满嘴喷粪的死丫头!看姑奶奶我不撕了你的嘴!” 接着便是一阵剧烈的厮打声,想来这样的戏码每天都要上演,里面打得惨叫连连,竟然连个劝的人都没有,更别提哪个主子出来喝止了。 凌和小荷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无奈,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凌慧芊能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都算是有出息的了。 院门大敞四开着,主仆两人走到门口,就看见廊下两个大丫鬟正你揪我头发,我掐你胸部地扭打在一起,院子里几个没留头的小丫鬟正傻笑着看热闹,连进来人了都没注意。 小荷皱着眉头,大声地说道:“两位姐姐别打了,我们姑娘有话要问你们。” 两个打架的丫鬟根本没松手,只是瞟了她们一眼,想来打得正过瘾,说话也是恶声恶气的:“又是哪来的姑娘,我们院子里姑娘主子一大堆,有事儿问别人去,别吵我们。” 这话说得忒混账,连凌都微微蹙了蹙眉头,小荷无奈,只好拽过一个正满院子乱跑的小丫鬟,问道:“八姑娘住哪个房间?” 那小丫鬟用力吸了吸鼻涕,一双小眼睛怀疑地打量着小荷,伸出一只脏兮兮的小手:“给我十个铜板,我就告诉你。” 小荷哭笑不得,只好掏出荷包数给她十个铜板,那小丫鬟眼睛冒光地看着那个精致的荷包,咽了咽唾沫,才转身向东边的一个房间跑去,边跑边喊:“八姐姐,有人来看你啦!” 听她这么一叫,凌和小荷才知道这拖鼻涕的小丫鬟竟然也是三房的庶女,不禁又是好笑又是可怜,跟在她身后走上了回廊。 只见一个房间门唰地开了,走出一个身穿灰白色粗布裙子的大丫鬟,她看了眼凌和小荷,顿时露出又是意外又是吃惊的表情,扯着脖子冲里间喊道:“姑娘,七姑娘来啦!” 这一路被院子里嘈杂的吵闹声弄得耳朵嗡嗡响,凌对这个大丫鬟的粗鲁也见怪不怪了,她抬脚走进房间,有那么一瞬间眼前一片漆黑,几乎无法适应里面昏暗的光线。.info[] 没等看清楚房里的摆设,就听见一个惊喜异常的声音:“姐姐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凌慧芊快步走了过来,亲热地拉着凌进来,冲丫鬟说道:“快去给七姐姐倒茶。” 丫鬟嘟囔着什么去了,凌这会儿才看清房间里的情形,只见这是个十几平左右的小屋子,桌椅摆设倒也齐全,只是都是斑驳掉漆的旧物,所幸擦拭得还算干净,窗下的案几摆着掉了个碴儿的花瓶,里面插着几支自己编织的绢花,给灰蒙蒙的房间增添了些许亮色。 凌慧芊显得很高兴:“姐姐来看我,我真是太高兴了,我这房间小,姐姐别嫌闷。” 凌笑着说道:“怎么会呢,这屋子挺齐整的。” 凌慧芊看似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眼底却划过一抹不明的神色。 跟凌的院子相比,她的房间就像一个堆满垃圾的杂物房,凌这么说,不是讽刺自己吗? 心里这样想,凌慧芊脸上却一点儿都没表现出异样,她亲手给凌倒茶,说道:“这屋子冷,姐姐喝点儿热茶暖暖身子。” 凌抿了口茶,苦涩的味道顿时盈满口腔,喝惯了好茶,她对这用茶末子冲出来的苦水实在咽不下去,便顺势放下了茶盏。 凌慧芊身边好像只有那个大丫鬟使唤,那丫鬟送上茶水连停都没停,直接出去干活了。 凌看着她随手带上了房门,才笑道:“劳烦妹妹几次去看我,我还没来瞧过妹妹呢,正好昨儿晚上我刚得了件好东西,就送来给妹妹了。” 说着便向小荷点点头,小荷便将手中提着的木盒子打开,从里面端出一个粉白色的细瓷盆来。 只见盆里培着细密绵厚的黑色土壤,一丝杂草杂石也无,盆中间一棵亭亭玉立的月季花,枝叶繁茂,绿油油的叶间点缀着十几朵艳红色的花,还有数十个大大小小的深青色花苞,含羞带涩地吐露着几点红色。 这花一拿出来,整个房间顿时充满了生气,凌慧芊的眼睛也瞬间被点亮了。 “这……这我怎么受得起?”凌慧芊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视线却无法从这盆美丽的花上移开。月季花并非难得,可是这数九寒天的,见片绿叶都难,冷不丁见了这么一株生机勃勃的月季花,任谁也会难以割舍。 将她喜爱不已的神情尽收眼底,凌微笑着说道:“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是霍家花房里培好的,霍姑娘想着我,给我送了两盆,我想妹妹也一定是喜欢的,就挑了这盆开得好的送给妹妹。” 凌慧芊喜得脸颊放光,笑着说道:“姐姐对我真好。”说着便将花盆移到了窗下,那里还有几道冬日的阳光,从窗缝中透进来。 凌笑眯眯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很快,凌慧芊就知道,自己对她到底有多“好”了。 见凌慧芊伸手小心地抚摸着娇嫩的花瓣,小荷笑道:“八姑娘当心,这花底下有小刺,可别伤了手。” 凌慧芊收回手,扭头笑道:“多谢提醒,我会小心的。” 小荷又说道:“霍姑娘打发来的婆子说,这花怕冷,平日里要拿火盆暖着它,不过也不能太热了,免得伤了根。” 凌慧芊点点头:“我记下了。” 说完了花的事,凌和凌慧芊才说了几句闲话,就听见外面又吵起来了,这回地点离凌慧芊的窗边很近,那动静大的,连两人说话声都盖了过去。 凌慧芊歉意地笑了笑:“我这儿吵,倒污了姐姐的耳朵。” 凌笑道:“哪个院子没有点儿乱七八糟的事呢?就我们院里的小丫鬟,前不久还打了一架呢,陆妈妈气得跟什么似的。” 外面吵得厉害,凌便顺势起身告辞:“改天再来看妹妹。” 或许是惦念那盆花的情意,凌慧芊亲自将凌送到院外,才跟她分了手。 耳边是越来越远的嘈杂声,小荷叹了口气:“这些三房的庶出姑娘,也真是够可怜的。” 凌顿了顿,才微微一笑,意有所指地说道:“要不了多久,八姑娘就不用在这屋子里遭罪了。” …… 因为凌慧芷过了年便要及笄,也就是要准备议亲了,二太太趁着过年这段日子,到处带着她出门做客,算是让她在京城官户人家中露露脸。 彼时凌慧兰的事情已经平息,对外的说法则是凌慧兰生了重病,只剩下挨日子了,为此凌光誉亲自上门向亲家赵府解释,也暗示了想退掉亲事,免得耽误了赵家孩子,赵夫人倒是为凌慧兰扼腕叹息了一场,两家虽未正式退亲,却也都是两下默许了。 凌家和赵家都是官家,这年下各家摆宴请客,自然免不了经常碰面,这赵夫人本就与二太太亲近,尽管亲事未成,却也没因此疏远。那赵夫人生怕二太太思及病女,对凌慧兰的事情竟然一字不提,倒让二太太省去了不少口舌。 有了凌慧兰那档子事,二太太对凌慧芷约束得越发严格,凌慧芷本就不如凌慧兰聪慧懂事,不免让二太太越发操心,别说是出门做客,连在家起居坐卧都要处处守规矩,行错一步路,说错一句话都要重罚,把好好一个性格跳脱的凌慧芷管教得无精打采,即使出门做客也是一副木讷寡言的模样,显得老气横秋。这样子反倒让不少官家女眷交口称赞,说凌家六姑娘性子沉稳安静,倒误打误撞地给自己招了个好名声。 赵夫人也是如此,见凌慧芷虽然比凌慧兰小着几岁,却是模样标致的女孩儿,看着又是个安静本分的,找儿媳妇嘛,当婆婆的自然都喜欢老实好拿捏的,再加上与凌家本就亲厚,就露出口风想要与凌家再续前缘。 第79章 单独相处? 二太太自然是乐意的,本就是知根知底的人家,赵家二郎又是个有前途的,自家那个大的女儿没福分错过了,也让她心生惋惜,这回要是能给了凌慧芷,岂不是两全其美。 因此年下这些日子,二太太是很忙碌的,成日里早早起来打发了家事,就亲自给凌慧芷打扮了,带着她各处走动,创造与赵夫人相遇的机会。别的事通通给凌慧芷的事让位了。 眼看还有两天就要过年了,凌接到了霍青鹿的帖子,请她过府一叙。 凌与霍青鹿交情好,那是众人皆知的事,二太太不在家,凌打发人去三太太那里打了个招呼,就坐马车出门了。 早已经不是第一次去定国公府了,定国公府的人见凌家的马车来了,也知道是凌家七姑娘,痛快地放行让凌进了内院。 才走到霍青鹿的闺房外面,就见霍青鹿迎了出来,拍手笑道:“我就说你一请必到的,果然如此。” 凌听这话说得蹊跷,一边扶着小荷进了院子,一边说道:“这是怎么话说?可是有什么事?” 霍青鹿却不接话茬,把自己的手炉往她手中一塞,道:“快进屋暖和暖和,等会儿我跟你细说。” 凌也不便细问,随着霍青鹿进房,解了披风,说道:“后儿就是年三十了,你们府上倒是清静,我一路上走过来,有好几处人太多,马车都被挤住了,半天才走出来呢!” 霍青鹿向前院努了努嘴,说道:“清静什么呀,打小年那天起连着摆了好几日的宴了,我娘累得跟什么似的,连我都不得不跟着招待了几日。今儿请的是男宾,我才能偷会儿闲,不用出去招呼了。” 定国公府正是当红的时候,所谓众人拾柴火焰高,奉承的人自然多如牛毛,连招待起来都要费不少功夫。 丫鬟拿上果子攒盒来,霍青鹿笑指着说道:“我倒是羡慕你,这时候还有闲心弄这个,攒盒我也见过许多,你这心思倒是不一样,难为你怎么想出来的。” 凌抿嘴微笑道:“不过是闲得发慌,瞎琢磨的,送别人又怕惹人笑话,丢掉又可惜,索性都送给你了。” 霍青鹿拈了个糖花生吃了,说道:“人家的攒盒都是几十样分开装着,不过是图好看,吃着又方便。你那天送的那个,用树枝做成小树的样子,包上绿色的绸缎做叶子,又用粉的红的黄的绸带扎成小花,上面挂着各色鲜果,取个名儿叫花团锦簇的,我一见就爱得跟什么似的,怎么也舍不得吃,叫人摆起来,谁知却被我娘看见了,硬要了去,说要做样子,让工匠做个更大的,回头送到宫里去。我没法,只好给了娘,回头你再做个好的送我。” 凌吃了一惊,忙道:“不过是小孩子的顽意罢了,哪能入得贵人的眼,可别叫我丢人现眼了。” 那天她想起圣诞树,才突发奇想照着样子约莫扎了个小的,谁知道竟然会有这样的奇遇,让她心里十分不安。 见她面露惊慌,霍青鹿不禁笑道:“你怕什么?我一开始也说不妥,娘说宫里那些贵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只是花样奇巧的才能讨喜,所以才要了你的做样子。” 一边说着,霍青鹿一边看了看外面的日头,起身说道:“正好昨儿工匠照样子做了一盆,说是今儿下午要送进宫的,你跟我一起去瞧瞧。” 凌也好奇这些古代工匠能把自己改良开发的圣诞树做成什么样,便顺势跟着去了。 霍青鹿带凌径直去了花房,定国公府的花房做得极大,几乎赶得上内宅里一个大院子了,外面砌着厚厚的青石砖墙,里面又抹红泥和石灰,每一行花木间的过道都有一溜火龙,燃烧得旺旺的日夜不停。凌一进房,便觉得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带着花草特有的芬芳和潮湿,拂向她的脸庞。 见霍青鹿褪了披风,凌也将披风解下来递给小荷,她里面只穿了件桂子绿齐胸瑞锦襦裙,花房里暖烘烘的,不一会就热得她小脸粉红。 走到里头一个隔间,凌就看到那棵照着她的样子做成的古代版圣诞树。 不得不说,古代工匠的创造力实在是当得起非凡二字,在这棵树上,根本看不到一丝与自己那个相似的迹象,如果照实描述的话,其实说这棵树更像是一个大盆景还比较恰当。只见它大约有一米高,看样子应该是一整块从梅树上拆解下来的树杈,姿态清癯,颇有傲骨,其上更点缀着一朵朵铜板大小的红梅花,凑近一看,原来是以上好的红色锦缎修剪而成,中间的花蕊是头发丝般细细的银丝,穿上细小的珍珠而成,颤巍巍的十分逼真,再深深一嗅,居然还能闻到极轻极淡的清香,想来是花蕊下都缝制了小小的香囊。树枝上错落有致地挂着不少寓意吉祥的物事,晶莹的水晶,剔透的玛瑙,粉润的珍珠,形状各异的玳瑁和砗磲,镌着祝福话语的金银锞子,个个儿大小相差无几,形状也打磨得仿佛各色果子,样样价值不菲,整合在一起却又毫无违和之感。 即使是见惯了天下奇珍异宝的凌,见了这盆景也不禁叹为观止,先不说这上面的各种水晶珍珠宝贝的价值,单是这份心思和工艺就已经是上品了。 霍青鹿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道:“这棵树寓意着开花结果,子孙繁茂,送给宫里的贵人,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凌恍然大悟,如今圣上子息不多,后宫的妃嫔为了肚皮争气都是各种费尽心机,这东西送过去,实在是最能讨人欢心的。 凌笑道:“原来如此,这次的年礼,霍夫人一定能拔得头筹了。” 霍青鹿掩口笑道:“当给你记首功。” 两人正说笑着,凌忽然觉得脊背一寒,这热腾腾的花房里,不知哪里竟然吹来阵阵凉风。 这感觉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凌心一沉,回过头果然看见一张久违的面无表情的脸。 霍焰穿着一件墨色乌金纹锦袍,腰间一条银线绣不断头万字纹的腰带,头上只束了一顶毫无花纹修饰的墨玉冠,越发显得面色沉凝,俊脸的线条如同刀削斧琢般冷冽。 霍青鹿也看见了他,很显然,十几年的朝夕相处,她早已习惯了霍焰永远雕塑一般的表情,她笑眯眯地迎了上去,说道:“四哥也来了,你看这棵树是不是很漂亮?这可是凌姑娘想出来的点子呢!” 凌一看见霍焰就觉得他周身的气压能将她瞬间弹出百米开外,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见面,她还是无法习惯这家伙那张始终散发着生人勿近信息的脸。 眼见这人堵在门口,凌只好硬着头皮上前打招呼:“霍公子。” 霍焰扫了那棵精致的盆景一眼,目光就落在了凌身上,薄唇轻掀,道:“这主意是你想的?” 看了看那棵跟自己的原版根本找不出一丝相似之处的土豪盆景,凌大言不惭地一口承认:“是啊。” 她可还指望这家伙罩着自己呢,当然要找一切机会标榜自己的能干了。 为了证实自己实力不俗,凌还添油加醋地吹捧自己:“不过是随便想出来的一个主意,让霍公子见笑了。” 明贬实褒地谦虚着,凌正等着对方夸奖自己聪慧灵巧呢,就感觉到一阵清凉的风吹向了自己,伴随着一阵更让人心里清凉的话语:“本以为你不是这么俗不可耐的人。” 凌顿时就想炸窝,俗不可耐!?他竟然敢说她俗不可耐! 这金银财宝都是他老娘出的主意,怎么他倒说她俗了?真是不可理喻! 没等她开口反驳,一旁的好闺蜜霍青鹿就急慌慌地替她解释:“四哥你别误会,凌姑娘送来的那棵树可没挂这些珠子,那上面都是糕点果子,又好看又好吃” 凌听得满头黑线,欲哭无泪。 挂点儿金银财宝无非是代表她贪财,可是挂着糕点果子,就证明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吃货…… 又贪财又贪吃,她还没出阁呢,真是不要活了算了。 果然霍焰看向她的眼神就带了几分揶揄:“是么,凌姑娘还真是好敏捷的心思。” 知道此刻是越描越黑,凌索性不解释了,可是绷紧的小脸却透露出自己明显不满的心情。 “霍姑娘,时辰不早了,我该告辞了。” 惹不起,咱总躲得起吧?大过年的,她可不想被这个家伙影响心情。 眼见着自己请来的好朋友被霍焰两句话就给气得开口告辞,霍青鹿很生气,她不满地白了霍焰一眼,刚想开口挽留,却见霍焰突然开了口。 “凌姑娘请留步。” 这下连霍青鹿都愣住了,不容易啊,这位从不看人脸色我行我素的四哥竟然开窍了,是被自己的眼色提醒了么?这可不是他的风格啊! 没等霍青鹿想出个子丑寅卯来,就见自家四哥面无表情地转向了自己。 “我有话要跟凌姑娘说,你出去。” 这回霍青鹿更惊讶了,霍焰竟然撵她出去,要跟凌单独相处!? 好事啊,这位从不近女色更不许女色近自己的哥哥,终于要桃花朵朵开了。 假装没看见凌拼命冲自己挤眼睛,让她不要走的恳求眼神,霍青鹿抑制住欢脱的心情,一阵风似的出去了,临走前还很有眼色地把下人都带了出去。 凌无奈,还说是好姐妹呢,关键时刻就掉链子,果然再好的闺蜜也抵不过人家亲哥俩啊。 抱着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的心情,凌转过身,抬头正视着霍焰那双如千年深潭般冷冽的眼眸,努力让自己语气平静地说道:“请问霍公子,找我有什么事?” 第80章 风儿挨打 头顶的琉璃瓦将阳光隔得朦朦胧胧,身边是挂满闪亮珠宝的不典雅但绝对够高贵的盆景,四周预备送礼的各色奇花巧卉在温暖的空气中散发着混合的香气,熏得人头脑发涨,昏昏然竟觉得自己身处仙境。 这不是他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第一次,可是凌却还是努力让自己保持警惕,分明是温暖如春的花房,可是随着其他人的自动自发撤离,凌觉得整个房间气氛顿时就不一样了。 霍焰单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随意地捻着那盆景上一只小金锞子,凌离得近,看清上面是瓜瓞连绵的图案,显得十分喜庆。 可是这喜庆的气氛,很显然影响不到眼前这位气质清贵品味高雅的爷。 从凌的角度只能看到霍焰的侧脸,她能看见金银财宝的光芒倒映在他深邃的眼眸中,那闪烁的金光仿佛撞上了一层透明的冰,折射出璀璨却锋利的锐芒。 他的侧脸拥有完美的弧度,让人看了就挪不开目光,就连凌也不得不承认,如果他不是这么冷漠得不近人情,让人不敢直视,这厮的桃花运肯定少不了。 凌正脑补着大街小巷的姑娘媳妇疯狂甩着小手帕迷恋这家伙的狗血场景,这位典型的小言男主角就一句话拉回了她走神的思绪。 “这几日朝中不太平,回去提点你父亲一声,叫他早作打算。” 凌满脑子的桃花和金星被这一句棒喝打得瞬间恢复元神,她微微张开樱唇,一副吃惊不已的娇俏模样,事实上,她也是真是吃惊了。 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是在给她暗通消息吗? 想起第一次在假山后面,她偷听到的对话,凌似乎明白了什么。 好像是……好像是凌光誉曾经求过他什么事,却被他拒绝了,可是现在这家伙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神经,又要把得到的小道消息通知给凌光誉。 可是,这家伙也太瞧得起自己了吧?她就是个不起眼的小庶女,怎么当得起传达消息的重任? 定了定神,凌斟酌着开口:“这……这事我可能管不了。” 她说得很委婉,不过意思却很清楚,凌家的事,她没能力管也没心情管。 或许是没想到凌会一口回绝,霍焰那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眼中的精光却丝毫不见收敛,定定地注视着她。 “怎么?你不愿意?” 按理说,他把这么重大的消息透露给别人,人家的反应要么是受宠若惊,要么是感激不尽,如果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凌,而是凌光誉,恐怕立刻就要磕头跪谢了。 他完全可以想象,如果凌把自己的口信传给凌光誉,凌光誉肯定会因此高看凌一眼。 不管从哪方面讲,凌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可是此刻,凌却平静地望着他,似乎没有被他锋利的眼神吓到,只是淡淡地说道:“是,我不愿意。” 这么久了,她始终和凌家保持着距离,她只是个顶着凌府庶女身份的普通女子,凌府不是她的家,凌光誉和二太太,也从来都不是她的父母。凌家的事,无论是好还是坏,她都不愿意搀和进去,更何况现在霍焰所说的,很显然不是一件普通的事。 霍焰深深地打量着她,似乎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停顿了片刻,才开口问道:“为什么?” 没想到他会关心自己的想法,凌有点吃惊,想了想才回答道:“凌家的事,跟我没有关系。” 这句话说的未免过于绝情,在古代这个女子一出生就要学会在家从夫这个道理的社会,凌的话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大逆不道。 霍焰的眼睛里似乎有冰冽的光芒微微一晃,转瞬又恢复了沉静。 “如果凌家会因此抄家灭族,你也不在乎吗?” 凌心里一紧,她不怀疑霍焰这话的真实度,能让霍焰改变主意,提前通知凌光誉的事,一定不会是小事,也就是说,任何后果都有可能发生。 覆巢之下无完卵,如果事情真的到那个地步,凌的身份只能与凌家共同沉浮。 在那么一刻,凌的心里有了短暂的犹豫,她想起抚养这个身体长大成人的凌老太太,想起这个身体和凌家许多人流着相同的血液,想起凌慧萍那温柔却无奈的眼神…… 可是很快,她就想起了心机阴险的二太太,想起了外表威严内心肮脏的凌光誉,想起一直视自己为敌人的凌慧芷,想起谋夺她财产的三太太,想起设计陷害她的凌慧芊,想起除了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其他方面却全都形同路人的亲人。 心里那个叫同情的死灰只来得及燃起一点点小火星,就瞬间熄灭了。 凌的目光转向五光十色的盆景,似乎在展望自己的未来,沉默了许久,她终于开了口。 “我宁可自己住在西郊的小院,也不愿意住在凌府的大院。” 自由与禁锢,对她来说,只是隔了一个身份。 霍焰一直看着她变幻不定的表情,直到听到这句话,才不带感情地说道:“我倒忘了,你早已给自己找好退路了。” 这话从他的薄唇里说出来,应该算是极辛辣的讽刺了。 凌将视线转向他,嘴角扯起一个淡淡的苦笑:“你觉得我很绝情,对吗?” 霍焰的眼中仿佛有一瞬间的动容,可是转眼间,他的情绪就完全又被压在了冰山下面。 “这是你的事,我无权置喙。” 话说到这个份上,两人都有一种无言以对的感觉。 沉默了半晌,房间里只余下火笼中木炭轻微爆裂的声响,气氛越发沉闷。 凌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等他开口,更不知道,如果他开口,她会希望他说些什么。 她知道他误会了,可是又不愿意解释,她用一句名言诠释着自己的心情,那就是:懂她的人,不需要解释;不懂她的人,不配听她解释。 或许这一刻,她是希望他懂得她的,尽管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什么。 看着霍焰同样复杂的眼神,凌欲言又止,或许在霍焰心里,也是一样的心情吧? 等她解释,可是她又能解释什么呢? 解释她在凌家受的排挤,解释凌家人从来不是她的亲人,解释自己其实是个从未来穿越而来的灵魂? 凌为自己愚蠢的念头苦笑,算了吧,就算知道真相又如何,就算相信她又如何? 别过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凌福了一福,低声说道:“告辞了。” 说完,也没看霍焰脸上的表情,凌绕过他,径直走出了花房。 所以跟上次一样,她依然没有注意到,他眼中各色交织却努力压抑的情绪。 …… 不知从何时开始,天空飘起了小小的雪粒,混杂在干冷料峭的寒风中,打在马车的毡毯上沙沙作响。 凌的心情也没来由地低落起来,车厢外面的大街上,置办年货的人群欢声笑语,可是一板之隔的这边,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她控制不住自己,反复地在脑海中播放着霍焰那读不懂的表情,他是鄙夷自己吗,还是对自己失望呢? 想了许久,直想到太阳穴都发胀了,凌才烦躁地甩甩头,想那些没用的干什么,自己怎么就跟个春心萌动的小姑娘似的? 扯淡! 马车好不容易绕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抵达了凌府的方向。 才进了二门,就看见雪儿满脸泪痕地扑了过来,跪在她脚下就往死地磕头:“姑娘,您快去救救风儿,她快要被人打死了!” 凌和小荷齐齐吃了一惊,小荷立刻上前拉起了雪儿:“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雪儿又惊怕又担心,脸色吓得煞白,嘴唇哆嗦着说道:“是三太太……三太太出事了,风儿、风儿她是无辜的……” 知道风雪两个丫鬟最是要好,雪儿本就不是个口齿伶俐的,这回遇到了事更是语无伦次,凌索性也不问她了,径直奔向三房。 那件事,终于发生了。 三太太院外已经聚集了不少好事的下人,凌府历来有这个风俗,哪里出事哪里就有人看热闹,以便在未来的茶余饭后提供新鲜的谈资。 凌慧芊守在院子里,见凌快步进来,赶紧迎上前,一脸情真意切的关心:“姐姐去哪里了?风儿姑娘被打了十几板子了,我想求情又说不上话,正在这儿急得要命,幸好姐姐回来了……” 凌瞟了她一眼,这回凌慧芊倒是学聪明了,给自己留了条后路,免得一会儿治不死凌,又把自己白白搭进去。 只是此刻,凌没工夫跟她在这儿伪装什么姐妹情深,一会儿自然有凌慧芊登台演出的时候。 凌毫不客气地推开凌慧芊,小荷也学着她的样子,将几个想要上前阻拦的丫鬟一把推了出去,主仆二人畅通无阻地进了房。 一进屋就看见触目惊心的一幕,只见屋子里站着乌压压几十个丫鬟婆子,凌认得其中一个身着枣红色褙子的正是三太太身边的鲍妈妈,人群中跪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大的那个就是前日里泼了风儿一脸水的秋蕊,此刻正伏在地上做痛哭流涕状,小的那个正是风儿。 凌进屋的时候,风儿正被鲍妈妈一手揪了头发,一手拿着板子拍打着脸颊,那鲍妈妈打得兴起,根本没注意到屋里多了两个人,一边下死手打着风儿,一边不干不净地骂道:“老娘打死你个不要脸的蹄子,敢对我们太太使坏,看我不活扒了你的” 没人知道鲍妈妈要扒了风儿的什么,因此下一刻,她的脸上就挨了重重的一个耳光,顿时打得她眼冒金星。 第81章 中毒 捂着被打得火辣辣的脸颊,鲍妈妈怒喝了声:“哪个贱”就抬眼看见了打她的人,即将冲口而出的话也顿时咽了回去。(..info) 凌气得俏脸涨得通红,粉嫩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双黑玛瑙般的眼睛冒着熊熊的怒火。 她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脾气,一看见风儿被打得小脸肿得高高的,嘴角流着蜿蜒的血迹,眼泪和血迹混成一团的惨样,她就忍不住上前给了鲍妈妈一个大耳刮子。 凌虽是庶出,却也是名正言顺的主子,三房这些奴婢欺负欺负自己的庶出主子也就罢了,可是二房里的主子,她们还是不敢明着欺负的。 那鲍妈妈挨了一巴掌,气焰顿时低了不少,可是嘴上却还是不肯服软:“七姑娘凭什么打人?” 这边风儿见了凌,顿时如见了救星一般,连滚带爬地扑上来抱住了凌的双腿,张开被打得鲜血淋漓的嘴唇,口齿不清地哭诉起来:“呜郎……卢婢冤昂,冤昂啊” 外人乍一听还以为风儿被打昏了,凌却知道风儿是在说“姑娘,奴婢冤枉”,再看看风儿那张被打得惨绝人寰的小脸,凌那一巴掌发泄出去的怒火又蹭蹭地窜了起来。 “我还没问你呢?你又凭什么打人!?”示意小荷照看风儿,凌转过头,怒视着鲍妈妈。 怎么着,你打了我的丫鬟,还敢恶人先告状?不收拾你就不知道这府里谁是主子。 鲍妈妈冷哼了一声,高高地昂起头:“这丫头给三太太下毒,打死她都是轻的!就算姑娘是她主子,这番也护不了她了!” 凌冷冷地眯起眼睛,下毒?呵呵,这恶俗的戏码果然演到她头上了。 鲍妈妈仗着自己占理,又看凌不过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竟然再次上前,想要把躲在小荷身后的风儿拉出来继续审问,谁知还没挨上风儿的边,没挨打的脸颊那边又被打了一记重重的耳光。 抬头看着怒容满面的凌,这回鲍妈妈是彻底抓狂了,被一个庶女连打两个耳光,这在三房可以算得上是破纪录的大事了。 “七姑娘,别怪老奴无礼!”鲍妈妈厉喝着,肥厚的手掌紧握成拳,一副恶狠狠的模样。 凌根本不在乎她的威胁,反倒扬声骂道:“三太太中了毒,你们不说好好在房里伺候着,都在这儿看什么热闹!?是三太太的伤势重要,还是一个小丫鬟重要!?我不打你,没得倒让外人耻笑了我们凌府!” 那头主子还躺在床上不知死活呢,这边就急慌慌地抓替罪羊,这不是主次不分吗? 几句话说得鲍妈妈等人哑口无言,房间里站着假装助势实际看热闹的下人们也悄悄顺着墙根溜了。 凌叫住一个正准备脚底抹油的媳妇子,道:“你去禀报二太太,三太太中了毒,这儿也没有个主子管事,倒让个下人吆五喝六的,成何体统!” 这话明摆着是在打鲍妈妈的脸了,只见鲍妈妈那张被打得肿胀起来的脸气得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煞是好看。 偏偏凌说的话占理,鲍妈妈又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可是看着二房的庶女在三房的地盘上喝令,鲍妈妈这口气实在难忍,便硬邦邦地说道:“这丫头给三太太下毒,回头二太太少不得也要问姑娘的,姑娘还是避避嫌吧!” 这已经是赤果果的威胁了,凌自行去椅子坐下,瞟了她一眼,这才冷笑着说道:“避嫌?我有什么嫌可避?你口口声声说是风儿下毒,当心我告你一个下人攀诬主子之罪!” 这可是大罪,鲍妈妈听得不由得心惊肉跳,看看一旁哭得抽抽搭搭的秋蕊又多了几分底气:“老奴只是就事论事,攀诬可不敢!风儿给三太太下毒,那是秋蕊亲眼看见的!” 凌却根本不屑跟她理论,只是端起小荷倒的茶水润了润嗓子,冷声说道:“你急什么急,府中之事自然有二太太做主,你若有理,只管等着二太太便是。” 鲍妈妈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不言语了。 少顷,二太太就带人快步进了房间,她身上还披着件墨蓝色团花锦缎斗篷,显然也是刚刚从外面回来就赶了过来。 到底是主母威势,二太太一进屋,众人都显得规矩了许多,齐齐给二太太行了礼,只有风儿和秋蕊埋头跪在地上。 二太太狠狠地瞪了众人一眼,当然这个众人也包括凌,来不及训斥,先进内屋看了三太太,想必是问候了几句,直到大半柱香的时辰才走出来。 二太太坐在上首,板着脸扫视了一圈噤若寒蝉的众人,才沉声问道:“鲍妈妈,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鲍妈妈巴不得二太太问她这一声,赶紧上前说道:“回二太太的话,头晌午我们太太还好好的,午饭的时候太太说没胃口,只喝了几口燕窝粥,谁知才一会儿的功夫就觉得头晕难受,说肚子疼得厉害,闹腾了半天,到底把粥吐了才好些,可是才睡下又难受起来,老奴慌忙打发人去请郎中,郎中看了,说像是吃错了东西,要午间吃的东西看看,结果就从燕窝粥里查出了鸡胆藤粉。这燕窝粥是太太每日都要吃的,从来没出过差错,偏偏今儿就被人加了东西,不是有人存心下毒又是什么?要不是我们太太吃得少,现在可就危险了啊!二太太,您可要给我们太太做主啊!” 说到最后,鲍妈妈忍不住剜了凌一眼,说完还干嚎了几声,显示对三太太的关心。 二太太拿目光看着地上跪着瑟瑟发抖的风儿和秋蕊,冷冷地问道:“那这又是怎么回事?” 鲍妈妈忙道:“郎中说燕窝粥里有毒,这燕窝平日里都是秋蕊整治的,老奴着急太太的身子,就赶紧把她叫过来问问,秋蕊说绝不是她下的毒,只有可能是在厨房里被人动了手脚。” 有了刚才的教训,鲍妈妈没有直接说是风儿,可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风儿就是嫌疑最大的人。 这时秋蕊膝行上前,哭着向二太太说道:“二太太,奴婢就算是有天大的胆子,也绝不敢给主子下毒啊!谁都知道这燕窝粥每日都是奴婢经手的,这是有人故意要害奴婢啊!” 秋蕊不像风儿被打得话都说不利索,这时为了洗清自己更是百般央求辩解,风儿在一旁呜呜呀呀,却根本无人理会。 二太太皱着眉头看了风儿一眼,向秋蕊问道:“你说,她为什么要害你?” 秋蕊擦了擦眼泪,说道:“就在前几日,有一天奴婢要给三太太熬燕窝粥,风儿却霸着炉火不放,奴婢心急,不合训斥了她几句,她就怀恨在心,一直想找机会算计奴婢。今儿一定是她趁厨房无人,给三太太的粥里下了毒,目的就是为了致奴婢于死地啊!” 凌冷冷地看着这一幕,真有意思,没想到这是很大一盘棋啊,原来从那天风儿被秋蕊找茬,这由头就已经埋下了。 这步步算计,实在是推敲得极为精巧,丫鬟们打架是再平凡不过的事,从秋蕊的角度来讲,似乎也真的以为是风儿要陷害她。可是这事儿让外人看了,可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了。 因为这两个丫鬟的主子太敏感了,一个是三太太,一个是凌。 联想起不久前三太太和凌的过节,在场的人似乎都明白了什么。 风儿急得连比划带哽咽,无奈嘴里话说不清楚,忙乱之中谁有耐心听她要说些什么。 凌垂下眼眸,轻轻地抚摸着袖口上的精致刺绣,看来,风儿被故意打伤了嘴,都是有预谋的。 她完全可以感觉得到,二太太怀疑的目光缭绕在自己的头顶,经久不散。 秋蕊还在那边据理力争:“风儿成日出入厨房,许多人都知道的!二太太若不信,大可叫厨房的嫂子们过来问问,看今日风儿有没有去过厨房,有没有碰过炉子!” 二太太似乎也觉得秋蕊说的有道理,刚点了点头准备应允,就看见凌婷婷地站起身,走上前来。 “太太,我想问秋蕊几句话,可好?” 凌一直不声不响,此刻却站了出来,二太太有些意外,倒也找不出理由拒绝,便说道:“你问吧。” 凌转向秋蕊,说道:“我先问你,那日你跟风儿的过节,到底是怎么回事?” 面对凌的质问,秋蕊的目光有些闪烁:“奴婢刚才说了,是因为风儿占着炉火不肯让,所以才起了口角。” “只是口角吗?”凌唇边带笑,目光却清冷无比,“可是风儿说的,却跟你完全不一样呢!” “那日在厨房,风儿替我烧热水,你非要风儿那个炉子,说是要给三太太熬燕窝粥。我不问你为何不肯用别的炉子,偏偏只要跟风儿抢,我只问你,那日风儿已经要给你让炉子,你却嫌她动作慢,推了她一把,她气不过和你理论,你却要用滚烫的水壶砸她,最后还泼了她一脸的冷水。你说,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那天风儿的狼狈,凌是亲眼看见的,原以为只是丫鬟之间的小打小闹,凌不愿惹事就没理会,谁知这时却被秋蕊拿出来当做风儿恨她的证据。 秋蕊下意识地想开口反驳,凌却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轻声说道:“那天的事,想必很多人都看见了吧?你刚才不是说要找厨房的人问问吗,不如顺便也问问这件事如何?” 秋蕊顿时咬紧嘴唇,深深低下了头。 凌抬头看了三太太的内室一眼,淡淡地说道:“只因为前些日子我跟三太太有些误会,所以我以为秋蕊欺辱风儿,只是为了替主子出气,所以也没放在心上。更何况三太太是我的长辈,别说她的丫鬟欺负了我的丫鬟,就算是她亲自教训我,也是应当的。一家人生活在一起,要是谁也不让着谁,那后院可就不得消停了。” 第82章 搜查 二太太听得脸色发白,怎么听都觉得这话像是在说自己,便清了清嗓子,沉声说道:“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不过是小误会,风儿年纪这么小,也不像是为了替自己报仇,就敢给主子下毒的人。” 这话听着像是在偏袒凌了,二太太的目的也是为了让大家都觉得自己想为凌开脱,可是只有凌才知道,二太太这话,只不过是为了即将要发生的事做铺垫罢了。 凌向二太太一笑:“太太说的是。风儿还是个小孩子呢,再说她成日在内院里住着,又哪来的毒药?这事儿可见是与风儿无关。” 二太太和凌你一言我一语,仿佛已经给此事下了定论,而风儿的嫌疑也更加小了。 主子都这样说了,别人就更不敢插言了,即使是鲍妈妈也是气得干瞪着眼,却说不出什么道理来,一时房间里沉默了下来。 凌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们不是想放长线钓大鱼吗?她就先把这长线剪断,看她们拿什么钓。 果然秋蕊沉不住气了,她抬起头看到众人复杂的目光,怀疑的,审视的,鄙夷的,心理压力顿时剧增。 如果不是风儿,那下毒的事还是要着落在她头上的呀! 想到这里,秋蕊的脸上露出几分抑制不住的惊慌,赶紧开口为自己辩解:“二太太明鉴啊,七姑娘是风儿的主子,当然要替风儿说话,奴婢不敢说姑娘说的不对,可是今儿这事,不是风儿还能是谁?” 凌冷笑:“你口口声声说是风儿,那厨房里难道就只有风儿一个人进去过?” 这话正问到关键,就连周围的下人也忍不住轻轻点头附和。 就是啊,那大厨房里来来往往的人很杂,凌家各房各院都会有下人进去烧水或者煮东西,更不用说那些去厨房蹭点儿小吃小喝的馋嘴丫鬟,还有闲着没事在厨房里闲磕牙的婆子,甚至还有每日都要给厨房送菜送肉送时鲜果子的买办,这么多人进进出出的,怎么秋蕊就认准了风儿一个人呢? 看着秋蕊煞白的脸,凌趁热打铁,转向了一边气得像个鼓蛤蟆似的鲍妈妈:“还有你,你把风儿打成这样,可是因为有了什么证据?你一口咬定说是风儿下毒,那毒药呢?毒药在哪儿,你搜到了吗?” 鲍妈妈自觉理亏,赌气般地说道:“七姑娘这话说的,要是搜到了毒药,奴婢还用打她?直接叫人打死罢了。” 秋蕊看了眼蹙眉不语的二太太,咬了咬牙,开口说道:“奴婢知道七姑娘想替风儿说话,可是这样也未免太是非不分了!那风儿给粥里下了毒,怎么能把毒药放在身上等着人来搜呢?一定是藏起来了。” 凌的嘴角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这话头终于要引出来了。 “是吗?那你说,这府里内院这么大,要怎么才能找到风儿藏起来的药包呢?” 见凌上了套,秋蕊赶紧说道:“自然是去风儿的住处搜。” 这话说的也有道理,如果是从别的地方搜出来,也不能证明毒药就是风儿藏的,只有从风儿的住处搜到证据,才能算是人赃俱获,叫风儿无从辩解。 半晌没开口的二太太说话了:“儿,这事儿牵涉到你的丫鬟,不知你意下如何?” 凌微微垂下头,掩住脸上的讥笑。二太太这慈母的伪装真是越发炉火纯青了,对她一个庶女还这么客气,可是现在这情形,她能拒绝吗? “太太,若是我不让搜,岂不是显得风儿心虚理亏吗?不如索性搜一搜,也让人解了心疑。只不过……” 凌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二太太:“只不过我觉得,这事儿还是别太张扬,要不然被老爷知道了,又要不高兴了。” 看着凌清冷的目光,二太太只觉得心里被扎了根冰冷的尖刺,顿时让她坐不安稳了。 这丫头怎么这么冷静,难道是她早有准备?这个时候提起凌光誉,她又是什么目的? 扫了眼一脸急切的秋蕊,二太太不禁沉下了脸。这个丫鬟实在是太沉不住气了,本来叫她把大家的注意力引到凌身上就好,到时候搜查是顺理成章的事,可是她却为了开脱自己,直接说出要搜凌院子的话,原来的计划都被打乱了。 稳定下心神,二太太站起身来:“儿你放心,有我亲自坐镇,绝不会让人冤枉了你的奴婢。” 凌心里暗叹,还真是够大义凛然啊,只希望二太太对自己的全心维护,要有始有终才好啊。 顺从地垂下了眼眸,凌的模样完全是一副乖巧的庶女:“太太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 二太太心头没来由地一跳,抿紧了嘴唇,带众人直奔凌的院子。 凌跟在大家后面,才出门就被人一把拉住,一张关心备至的脸庞出现在她面前。 凌慧芊显得很是焦灼:“七姐姐,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没事吧?二太太带了这么多人是要去哪儿?” 还真是她的“好姐妹”啊,竟然一直守在门外等消息呢,凌差点儿就被她感动了。 深深地看着她,凌的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浅笑:“没什么,二太太这是要去搜我的院子。” 凌慧芊顿时惊讶万分地捂住了嘴:“什么?要搜你的院子?” 凌不再理会她,转身跟上了二太太的大部队,“关心则乱”的凌慧芊自然也跟了上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凌的住处,绿柳等人正在房里急得乱转,见这么多人来了个个儿都吓得心惊胆战,接收到凌安抚的眼神才算是镇定下来。 下人给二太太搬来太师椅放在台阶上,二太太坐了,便问道:“哪个是风儿的房间?” 绿柳不知何意,看了眼凌神色未变,才上前说道:“回太太的话,西边靠廊下的那间便是。” 二太太一个眼色,便有几个婆子冲了进去,随即房间里便响起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 绿柳和几个小丫鬟面面相觑,想问又不敢问,只有呆呆地守在院子里。 很快婆子们就出来了,向二太太说了几句什么,虽然声音太低凌没听见,可是看她们的表情,就知道风儿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搜到。 当然是搜不到的了,如果从风儿的房里搜到了,那最多也就弄死一个小丫鬟,又怎么扳倒凌这条大鱼呢? 二太太又将目光投向了秋蕊,秋蕊岂不知道二太太的意思,既然话头是她提起来了,那她就负责到底吧! 满脸惊慌地跪倒在地上,秋蕊大声道:“太太,风儿那丫头奸猾得紧,说不准把东西藏到了别的房间,奴婢斗胆,求太太让人再找找!” 扫了眼一脸平静的凌,二太太故意发怒:“你这丫头越发胆大了!我看你可怜,才依你来搜风儿的住处,如今什么都没搜到,你还敢得寸进尺!?” 秋蕊连连叩首,哭道:“奴婢是冤枉的!若是今日太太不查个明白,奴婢就算变成鬼也不服!” 二太太重重地哼了一声,转头去看凌,一脸的为难:“儿,你看这……” 又把选择权交给她?红脸归二太太唱,她就得唱黑脸? 凌的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容,心里早已用各国语言问候了一遍二太太的祖宗十八代。 “太太,既然如此,就让人进去找找吧。”凌看了眼二太太,似笑非笑地说道:“反正我这屋子前不久刚被人搜过,再搜一遍也没什么。” 当众挨了这么句软刀子,二太太也觉得脸上有点儿挂不住,掩饰般地冲秋蕊厉声喝道:“七姑娘仁慈,这种事也肯答应,我就叫人进去查查,也叫你死了这份心!” 那几个整装待发的婆子得了这句话,迫不及待地就冲进了正房。 凌慧芊急得在旁边直跺脚,拉了拉凌的袖子,悄声说道:“姐姐别慌,我亲自进去盯着,一定不让她们弄脏了姐姐的东西。” 是怕婆子们蠢笨,找不到自己藏的药包吧? 凌不置可否地笑笑,仿佛没听见凌慧芊的话,凌慧芊就当她是默许了,提着裙子就跟进了房。 这一回搜查的可比查风儿那里花费的时间多多了,想来这些人搜查得无比细致。 院子里一片静默,都在眼巴巴地等待着消息。 折腾了这大半日,凌的手炉里的炭火早就熄灭了,她抱着冷透了的手炉,纤细的指尖慢慢地抚摸着冰凉的花纹,那凉意,也丝丝地侵入了自己的身体。 这就是她的亲人们,她的嫡母,她的姐妹,个个儿挖空心思地对付她,不置她死地誓不罢休。 凌抬头望了望头顶上的屋脊,再上面是灰暗的天空,这一刻,她忽然想起了一个不相干的人。 那张俊美无俦的,冰冷疏远的脸,她的嘴角不禁泛起一抹苦笑。 你想让我保护的凌家,想让我保护的亲人,就是这样一群人啊,你看到了吗? 如果你也看见这一幕,还会让我提醒她们,让我保护她们吗? 时间缓慢地过去,二太太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搜查的时间越长,只能说明东西的确不在凌房里,可是这一场闹剧,又该如何收场? 第83章 人赃俱获 当天色渐渐黑暗下来,预示着夜晚的到来,搜查的队伍终于垂头丧气地出来了。(..info好看的小说) “启禀二太太,七姑娘房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找到。” 尽管已经预料到这个结局,二太太还是沉下了脸,袖子掩盖住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 怎么可能?不是一切都安排好了吗?怎么关键时刻却什么都没找到? 二太太不易察觉地瞟了凌慧芊一眼,凌慧芊显然还没有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仍然是一脸不敢置信的茫然。 凌静静地看着她们,脸色铁青却难掩失望的二太太,一脸迷惘的凌慧芊,交头接耳神色各异的下人们,这个结局让她们很难接受吧? 不过连她也不得不承认,她们的脸色还真是精彩,精彩得让她忍不住想笑。 直到此刻,伏在地上的秋蕊才真正惊慌了起来,搜不出毒药,就说明风儿是无辜的,风儿无罪,那最大的嫌疑人就变成了她。 “不、不会的!”她猛然仰起头,发出困兽般的嚎叫,“明明就是风儿,就是她呀!” 秋蕊连滚带爬地爬到二太太脚下,死死扯住了二太太的衣角,仿佛那是她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二太太救救奴婢啊!三太太中毒的事跟奴婢没关系啊!是有人要冤枉奴婢,要害死奴婢啊!二太太,奴婢是您一手调教出来的” 眼看秋蕊口不择言,二太太猛地一抬脚,将秋蕊狠狠地踢了出去,也踢断了她接下来的话。 “你是我房里出来的,本是三弟妹看你伶俐才要了你去,你竟然做出这样的事,简直丢尽了我的脸!” 既然构陷凌不成,那二太太就要赶紧找出替罪羊,秋蕊显然是最合适的一个。 秋蕊不傻,挨了二太太那货真价实的一脚,她就瞬间明白了二太太的意图:“二太太” 二太太哪里还容得她说话,立刻指着她喝道:“把她给我捆起来,好好拷问,一定要问出幕后主使!” 二太太没有当场发落,秋蕊似乎看到了一线生机,她略一犹豫,早已被婆子一把堵了嘴,拽着胳膊拖了出去。 世界安静了。 二太太转向凌,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安抚道:“我听信了那疯丫头的话,倒让你受了委屈,你可别放在心上。” 嫡母对庶女说这样的话,已经是很大的脸面了,凌当然要陪她做戏:“太太公正严明,自然不会颠倒黑白,儿多谢太太为我主持公道。” 凌的话别有深意,二太太脸色不禁有些僵硬,她挥了挥手,说道:“时辰不早了,你也收拾收拾,早点儿歇着吧。” 说完场面话,二太太就准备草草收兵,谁知才站起身,就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且慢!” 二太太一愣,有那么一瞬间竟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是都说了凌没事了吗,她又要说什么? 凌将手炉递给绿柳,走上前来,现在对方演完了戏,该轮到她收网了。 “太太,三太太中毒可不是小事,万一找不到真凶,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人敢对三太太下毒,又有什么事做不出来?我觉得太太应该趁热打铁,赶紧找出凶手才是。” 二太太一呆,没想到一向从不理会内院之事的凌竟然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偏偏句句在理,又让人无法反驳。 凌向她福了一福,说道:“儿知道,之前三太太对我有意见,可是现在三太太中了毒,我跟大家一样心急如焚。还请太太查出真凶,还三太太一个公道,还儿一个清白。” 她就不信,这话都说出来了,二太太还有什么理由推辞。 二太太强压住心头的闷气,问道:“依你说,又当如何?” 凌直起身,说道:“三太太中了毒,虽然燕窝粥是秋蕊经手的,可是一来秋蕊没有承认,二来也没有找到证据,所以这凶手到底是谁,还未有定论。.info” 也是因为没有证据,所以二太太才会留着秋蕊,只是说继续审问,却没有定秋蕊的罪。 “现在看来,找到毒药才是最重要的事,儿认为,中毒的人是三太太,秋蕊又是三房的人,所以这毒药最有可能仍然藏在三房里。” 看着周围的人群,凌微微一笑,继续说道:“妈妈们只要拿出刚才搜我房间的那个细致劲儿,好好搜查一下三房的各个屋子,我相信一定会找出罪证的。” 二太太只觉得这个庶女说的话字字带刺,句句添堵,可是却让她根本没有话反驳。 刚搜完人家的屋子,现在人家说也要搜三房的屋子,她总不能说不行吧!? 于是顺理成章的,搜查大部队又返回了三房。 此时已是掌灯时分,众人来回地折腾,早就已经饥肠辘辘,抱着早干完活早利索的心态,大家纷纷上场,将三房搜了个底朝天。 三房人口多,东西更是杂乱无章,尤其是庶女们住的那个大杂院,一进去搜查那叫一个鸡飞狗跳。 凌慧芊跟了一路,此刻越来越是心惊,她不知道自己这种慌乱的心情从何而来,只是每当看到凌秋水般波澜不惊的眼眸,她就没来由的一阵心慌,仿佛有什么倒霉的事情就要砸到她头上了似的。 直到看着搜查的人进了她们的院子,凌慧芊的那种恐惧的感觉就更强烈了。 偏偏凌又在她耳边说道:“刚才妹妹维护之情,我心里很感激,你放心,我会亲自盯着她们的。” 看着凌不疾不徐地上了台阶,走进自己的房间,凌慧芊只觉得心都要跳到了嗓子眼。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飞快地想着自己房里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思前想后了半天,她才稍稍放下心来。 没事的,她的房间里东西简单,基本都是她自己动手收拾的,再干净不过了,绝不会有什么药包和罪证。 凌走到台阶上,一眼就看见了窗下那盆月季花。 看得出,凌慧芊是很喜欢这盆花的,这几天精心呵护,又开了不少鲜嫩的花朵。 看着婆子们粗手大脚地翻箱倒柜,凌走到窗下,假装欣赏这盆花,一旁的下人见她如此,还当是小姑娘心性,倒也没在意。 凌慧芊房间很小,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搜完了,婆子们互相问了句,都是什么也没搜到,就准备撤退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脆响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力。 只见凌一脸抱歉地站在窗边,脚下是散落的泥土和瓷片,一株开得正盛的月季花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 “都怪我不小心,被花刺扎了一下,打碎了花盆。” 她身边的婆子笑了笑:“姑娘原不知道,这月季花的刺儿小,又都藏在花叶底下,最不容易引人注意的。” 才说完,就听见一个婆子失声叫道:“那是什么?”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松软湿润的泥土中,露出一个土黄色的小纸包,显然是埋在花盆里的。 大家心照不宣地互相对视了一眼,有婆子说道:“我去请太太过来。” 眼见得这事儿要有了着落,大家都分外上心,很快,二太太就匆匆赶了过来。 守在院子里的凌慧芊见二太太来了,顿时心一沉,也顾不得什么,跟着众人就进了房。 小小的房间一下子进来这么多人,显得拥挤不堪。 借着婆子手中的灯笼,大家都看到了花盆里的那个纸包,二太太冷着脸,沉声说道:“把那纸包拿出来。” 下人赶紧小心地取了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药粉,二太太的脸色更难看了:“拿去给郎中认认,这是什么?” 看到那个熟悉的纸包,凌慧芊如同五雷轰顶,立刻失声尖叫了起来:“这是什么!?” 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只有凌慧芊才看得到的隐隐嘲弄:“八妹妹别着急,有二太太在,一定不会冤枉了你的。” 看着凌讥讽的眼神,再看看那盆破碎不堪的月季花,凌慧芊瞬间明白了一切。 顾不上再跟凌斗嘴,凌慧芊转身就冲二太太跪了下去:“二太太,这东西我不认识啊,我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她这副样子,只会让人觉得她心虚,二太太面色冷酷,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二太太心里窝火啊,原本好好的计划,被那个不成器的秋蕊坏了上半部分,接着又被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凌慧芊毁了下半部分。 不是早就商量好了,要把毒药藏在凌房里的吗?怎么反倒从凌慧芊的房里找出来了? 少顷,带着药包去找郎中的婆子就回来了:“禀太太,郎中认过了,这就是鸡胆藤粉” 凌慧芊尖声哭嚎了起来:“这是怎么回事?这不是我藏的呀!太太!” 她爬到二太太脚边,仰起尖瘦的小脸,显得无助又可怜:“这花是七姐姐前几日送给我的,我不知道这药包怎么会在这里啊!” 她是真的学聪明了,既然知道一切都是凌设计陷害,她也不敢明着指证,可是这话却明明白白地告诉大家,花是凌送的,所以这毒,还是凌给三太太下的! 凌叹了口气:“八妹妹,我好心送你花,你怎么能这样冤枉我呢?这花是我送你的不错,可是这药包可不是我放在里面的呀!” 凌慧芊哭得头都抬不起来:“七姐姐,我知道上次的事你记恨我,可是我真的知道错了呀!咱们好歹是姐妹,你怎么能这样构陷我呢?” 第84章 谗言 凌慧芊果然反应很快,连上次她害凌被三太太搜查的事都翻了出来,让大家更觉得凌是有理由也有机会陷害她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 凌柳眉微蹙,一脸的无辜:“妹妹这话说的就不对了,那次的事不过是场误会,我连三太太都没怪,又怎么会怪妹妹呢?我送妹妹花,可都是出于一片好意啊!” “好意!?”凌慧芊被凌这句话气得猛然抬起头来,连装哭都忘了,“是好意,你怎么会把药包藏在里面?你明明就是要害我!” 凌无奈地摇摇头:“妹妹可是急糊涂了,三太太中毒是今天的事,可是这花却是我前几日送来的,难道我会未卜先知,提前把毒药藏在花盆里吗?” 这话问的凌慧芊张口结舌,明明是她想诬陷凌,才找机会把毒药藏在凌的房间里,可是反过来却害了自己,真是让她百口莫辩。 居高临下地看着凌慧芊惨白的脸,凌淡淡地笑了:“我知道,妹妹一直对三太太心有怨怼,可是她毕竟是你的嫡母,你怎么能这么做呢?” 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解释了凌慧芊给三太太下毒的原因。三太太对庶女刻薄是众所周知的事,上次因为凌的事,更是狠狠地揍了凌慧芊一顿,这样看来,凌慧芊仇恨三太太,进而给三太太下毒,都是再合理不过的事了。 “不、不是的!我没有!”凌慧芊的伶牙俐齿在此刻完全排不上用场,只有抬头乞求地看着二太太,希望二太太能出面救下自己。 她真是太天真了,这事儿闹得动静这么大,此刻又是人赃俱获,二太太怎么能救她?又凭什么要救她? 如今二太太也在埋怨她办事不力,既然她自己撞上了枪口,二太太自然也乐得顺水推舟。 二太太蹙眉思索了片刻,才要说话,鲍妈妈就急慌慌跑了进来。 “禀二太太,我们太太醒了!” 听到这句话,二太太也顾不得发落凌慧芊,立刻带着人去了上房。 凌跟在最后,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过头,向颓然瘫倒在地上凌慧芊露出一个灿若春花的微笑,瞬间照亮了整个灰暗的房间。 “八妹妹,再见。” 或许,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凌慧芊了,依三太太的性子,知道庶女给自己下毒要害死自己,是绝对不会留下凌慧芊的。 轻松地无视掉凌慧芊那双充满着仇恨和怨毒的眼睛,凌转身走出了房间。 …… 关于凌慧芊的后续,依旧是从下人们那里打听到的。 还躺在病榻上的三太太,面对人赃俱获的凌慧芊自然是大发雷霆,不过想来打骂已经无法满足三太太报仇的心愿了,于是她发明了一个新办法,把足足有自己吃下去几十倍的鸡胆藤粉,叫人捏住凌慧芊的鼻子硬给她灌了下去。 结果就是,因为药量太猛,凌慧芊人事不知,陷入了深度昏迷,据郎中说,她醒过来的希望非常渺茫。 三房从此少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庶女,凌从此少了一个一直无缘无故陷害她的敌人。 现在她可以过一个消停的新年了。 凌不知道的是,这个新年对于凌府来说,实在是太不消停了。 二太太就敏感地注意到,这些日子凌光誉总是早出晚归,虽然年下应酬多,可是他却始终没有过年的喜庆,眉宇永远紧锁着。 多年夫妻,这点儿默契还是有的,这日晚间,二太太便试探地问凌光誉,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谁知道凌光誉没有明着回答她,却反问了一句:“账房现在有多少银子?” 二太太听了这话不禁有点意外,凌光誉向来不大理会内宅的事务,怎么会忽然关心起这个来了。 想了想,她小心地说道:“年下刚收了庄子上的收成,现银大概有一万两左右的样子,老爷可是要用银子?” 凌光誉叹了口气:“就这么点儿,够做什么用的?” 二太太只好问道:“不知老爷有什么事,不如说来听听。.info[]” 见左右无人,凌光誉便将实情告诉了二太太:“当今圣上英明仁慈,最恨的便是贪贿,年初工部出了那么一档子事,虽然银子不算多,却让圣上大怒,便下了旨意彻查六部。外头人都说金户部,银工部,我们户部自然首当其冲。这半年多来尚书大人多方遮掩,我也四处寻门路,却都没什么效果。前阵子户部年下清帐,还有近百万两的亏空,尚书大人虽然暂时掩饰过了,可是我瞧着圣上不大相信,只怕年后就要有动作了。” 没想到竟然是这么大的一件事,二太太不禁呆了一呆,说道:“户部哪年没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账目?怎么偏偏今年就这么较真起来?这百万两银子的亏空,尚书大人又有什么法子填补?” 凌光誉愁眉紧锁:“正是这事儿,就算是把户部连尚书带我们侍郎,再加上下面的大小官吏统统抄家,也不够填了这天大的亏空。” 一说起抄家,二太太不由得心惊肉跳起来:“老爷千万别说这丧气话,事情怕是还没到那个地步吧?” 她带着一丝希冀看着凌光誉,只希望得到他暂时的安慰,可是凌光誉却摇了摇头:“这事儿已是拖了大半年,怕是再也拖不下去了。” 二太太忧心忡忡地问道:“难道就一点儿法子也没有了吗?” 凌光誉说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只有定国公府或者齐首辅那样的朝中重臣,若能在皇上面前替户部开脱,或许还有些希望。” 这两家都是门槛极高的人家,凌府这样的小官吏,哪里够资格去人家那求情。 二太太低头想了一会儿,说道:“老爷这些年官声还算好,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吧?” 凌光誉上头还有尚书顶着,他一个普通的侍郎,或许不会有那么大的责任。 二太太不提还好,提起来凌光誉更是愁容满面:“官声,官声!不过是个空帽子罢了,这些年我虽然也有过几次糊涂的时候,到底不算什么大错。可是三弟他……你也知道的,他这些年打着我的名头,在外面做下那些事,别人看了还以为我贪墨了多少银子,供得起他这番花费。” 二太太想起三老爷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也是发愁,原本以为不过是费银子的事,可是现在看来,连凌光誉的官声都受了连累。 事已至此,再埋怨三房也没用,再说以三老爷和三太太那副混账样子,说了人家也不会收敛,反倒又惹来一场大闹。 想起三老爷那散漫花钱的样子,二太太猛然想起一个人来,她转了转眼珠,说道:“有件事,妾身早就想告诉老爷了。” 凌光誉随口问道:“什么事?” 二太太便说道:“老爷您想,若是老太太还在,今儿这事儿会如何处置?” 这个时候提起亡母,凌光誉有了小小的动容,想了想才说道:“若是母亲还在,一定会让我主动交出不该得的银子,甚至会倾囊拿出自己的积蓄,替我填补亏空。母亲常说,这做官是小事,做人才是大事。” 也正因为凌老太太的谆谆教诲,身在肥得流油的户部的凌光誉这些年来才小心翼翼,没有酿成大错。 二太太见说得入港,便趁热打铁地说道:“是啊,妾身的看法跟老太太也是一样。” 凌光誉点点头,又摇摇头:“话虽然这么说,可是这银子要从哪儿弄?” 二太太压低了声音:“老爷,您与老太太母子多年,可是老太太的家底,怕是您也不知道有多少吧?” 凌光誉听二太太话里有话,皱紧眉头看着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母亲已经去世了,就算她还有东西,还能去问谁?” 二太太拿眼睛瞟了眼窗外,说道:“老太太不是糊涂的人,身后事一定早就做了打算。老爷不必往别处想,只管想老太太没的时候,谁守在身边便是了。” 凌光誉眼睛一亮:“你是说七丫头?” 二太太垂下眼帘,掩住眼中的精光:“是啊,这半年我冷眼瞧着,儿不像是庄户上长大的女孩儿,吃穿用度都很讲究,前不久还拿出不少古董字画送给我和三太太,我想着,或许老太太的东西,儿是知道底细的。” 二太太不说,凌光誉也没注意,此刻一经提醒,也想起这个庶女的确是不俗,不由自主便信了八九成。 “既如此,回头我问问她便是。” 话已点明,二太太也不再多说,亲自服侍凌光誉睡下。 这次有亲爹出马,就不信要不来这丫头的私房钱! …… 这古代跟现代一样,过新年都是举国放假共贺新春,凌光誉身为公务员自然也不例外,虽然心里还愁着户部的亏空,可是这假期该过还是得过。 忙了一年难得休息,这几日凌光誉大部分时间都在书房里,考教一下儿子侄儿们的功课,与幕僚们谈天说地,过得还算得上惬意。 这日正好无事,凌光誉想起那天二太太的话,便叫人去请凌过来。 正月里不能动针线,凌正跟云儿霜儿几个玩双陆,就听说老爷叫她去书房。 小荷一边赶紧给凌找衣裳,一边一头雾水地问道:“这是怎么了,好好的老爷怎么会叫姑娘过去?” 这段时间出的事太多,小荷都有点儿草木皆兵了。 凌系着脖颈处的盘扣,说道:“去了不就知道了?” 话虽这样说,凌却隐隐猜到了点儿什么,自从上次霍焰提醒她以后,她就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凌府的动静,听说凌光誉最近状态不太好,现在看来,可能是在担心霍焰所说的那件事了。 即使外头还没传出确切的消息,可是之前这些预兆,已经够引起他们的不安了。 只是不知道,凌光誉忽然叫她过去,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第85章 藏拙 凌换好衣裳,带着小荷去了凌光誉的书房。 书房外的小厮见凌来了,慌忙低下了头不敢直视,只向着房内说道:“启禀老爷,七姑娘到了。” 里面传出一个威严的声音:“进来吧。” 这还是凌第一次来凌光誉的书房,这里环境清幽,倒是个读书的好处所。 看了眼门外垂手侍立的小厮,凌暗暗点头,不管怎么说,凌光誉还算个正经人,这书房外面一概不用丫鬟服侍,只用几个伶俐的小厮。 凌进了书房,规规矩矩地给凌光誉行了个礼:“儿问老爷安。” 凌光誉放下手中的书卷,抬头打量着凌。 虽然是正月,可是毕竟还没出老太太的孝,凌只穿了件石青色刻丝蝶纹彩晕锦宫装,头上簪着一根绿油油小指粗细的翡翠簪,看着并不出众,可是细心一瞧,便看出那簪头镌着一支衔着玉珠的飞凤,雕工精湛细腻自不必说,更出奇的是整个造型浑然天成,竟然是一整块翡翠雕琢而成,那翡翠中一点杂质正好被雕成了眼珠,显得熠熠生辉格外灵动,口中所衔的玉珠也是其间的颜色较浅的部分被巧匠依势雕成,显然是一流工匠的水准。 凌光誉虽然不是珠宝的专家,眼界却也不俗,单看凌随随便便戴的一根翡翠簪,便是至少价值几百两银子的贵重东西,心里对二太太的话不免又信了几分。 凌光誉不比二太太那么多弯弯绕绕,直接开口问道:“叫你过来,是想问问老太太的事。” 凌何等聪慧伶俐,见凌光誉的目光在自己头上逡巡了半晌,又提起老太太,自然明白凌光誉所为何事,便安静地说道:“老爷请问,儿知道的,一定不敢相瞒。” 凌光誉点点头,开门见山地说道:“老太太生前留下的东西,想必你是知道的?” 凌抬起眼睛,讶异地看向凌光誉:“老爷您说什么?儿不明白。(..info)” 凌光誉不禁微微皱眉,这个庶女,态度不老实! “老太太去世之前,只有你守在身边,她若是有什么遗物……嗯、遗言之类的要交代,一定是告诉你了吧?” 凌光誉实在不是个擅长套话的人,尤其是面对自己的儿女,他就更不愿意拐弯抹角了。 他欲言又止,意思却很明白,凌听着他的问话,目光渐渐变得复杂起来。 眼前这个男人是凌老太太的亲生儿子,可是凌老太太去世这大半年来,他可曾有一次叫自己过来,问询老太太去世前的情况?现在想起老太太的遗物,倒是迫不及待起来了。 再想起当初就是因为他将霍焰请到后院,背着别人苦苦求情,结果让自己惹上一系列的麻烦,凌对这个本就没有什么感情的亲生父亲就更尊敬不起来了。 缓缓地垂下眼帘,凌的声音听不出来一丝的感情:“还以为老爷叫儿来,是想问问祖母生前的状况,没想到却是要问这个。” 凌光誉本来就觉得有点尴尬,听到凌这么说,立刻色厉内荏地立起了眉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敢责备我不关心老太太吗?” 他语气严厉,可是对面那个纤弱的身影却没有因此受到丝毫的惊扰,凌仍然是一副淡淡的神气,轻声说道:“儿不敢责备父亲,只是老太太从来没有交代过儿什么。” 自从猜测到二太太的意图之后,凌不知道搜索了多少遍本主的记忆,可是不知道是因为本主年纪小不懂事,还是受了惊吓给彻底忘了,她完全想不起来凌老太太到底说过些什么,遗物遗言之事自然也就无从说起。(..info) 凌光誉心情焦躁,声音不知不觉提高了几分:“你说什么?你竟然敢说不知道?那我问你,你房里用的,身上穿的,头上戴的,还有前段日子送给三太太那些东西,都是哪里来的!?” 看着凌光誉步步紧逼的样子,凌只觉得又是鄙夷又是轻蔑,她沉声说道:“老爷不必管我的东西都是从哪儿来,只先静下心想想,老太太若是还有东西能拿出来,会在乡下省吃俭用那么多年吗?若是她还有东西贴补府里,会被逼到乡下去养老吗!?” 她才不会傻乎乎的告诉他,自己的吃穿用度都是她凭本事赚来的,看看这些被银子晃花了眼睛,一张张贪婪的嘴脸吧,连死人的东西都惦记得睡不着觉,百般算计想要谋求,要是知道她有这么大的本事,这么大的身家,不把她榨干了才怪。 别怪她说话太尖刻,虽然谈不上对凌老太太有多少感情,可是就凭着心里那点儿正义之感,她也看不下去凌光誉和二太太等人的所作所为。 凌光誉被刺得勃然大怒,他猛然一拍桌子,喝道:“你真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竟然敢这么跟我说话?你说谁逼着老太太去乡下?你又懂得什么!?” 这不孝的帽子太大,就算他是个官儿,也绝对承受不起。 凌冷笑:“我是不懂得什么,我只是个乡下长大的野丫头,什么事情都不懂,老爷有什么话,还是不要问我了,免得被气坏了身子。” “你!”见凌针锋相对,明摆着是不肯交出老太太的东西了,凌光誉又是愤怒又是失望,伸手指着凌,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总不能像三太太学习,大半夜跑到闺女房里翻个底朝天吧?要是这样,他这张老脸还要不要!? 凌却不再看他,福了一福就转身离去了。 小荷守在廊下,早已听见里面的吵架声,正在急的满地乱转,看到她安然无恙地出来才松了口气,赶紧跟上。 凌没让凌光誉讨到什么便宜,自己却也给气得不轻,有这么一刻,她真想就这么逃出这个冷冰冰的凌家大院,出去以白凌的身份过自己的生活。 可是很快,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不是她害怕什么,只是她觉得,事情既然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还是不要轻举妄动,毕竟在古代,身为女子可不像小说里说的那么好混。 凌气鼓鼓地往外走着,越想越是生气,她自己辛辛苦苦赚来的银子,到别人眼里就变成私吞了凌老太太的财产?世界上还有比这更憋屈的事吗? 按捺不住内心的烦躁,她几乎忘了自己此刻的身份,撩起裙子就狠狠地踢了路边的树一脚。 树枝上的积雪簌簌地落了下来,跌落在她湖绿色雪貂毛的披风上,也落在她气得煞白的小脸上。 “姑娘好大的脾气。”就在这个时候,身后忽然响起一个突兀的男子声音,带着几分熟悉的慵懒。 凌吃了一惊,抬起头就看见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齐风身着一袭墨蓝色银线绣团蝠的锦袍,锦袍周边皆是银狐滚边的皮毛,簇拥着他那张眉目秀朗的脸庞,颀长的身姿立在雪地里,越发显得玉树临风,丰神俊秀。 凌光誉的书房在外院,遇到男子也不是什么怪事,只是没想到齐风会在这里。 “你在这儿干吗?”左右不是外人,凌心情不好,硬邦邦地问道。 齐风走上前来,很自然地抬起手掸了掸她肩上的雪花:“凌侍郎这几日天天派人给我父亲下帖子,我父亲不得空儿,就让我来说一声儿。” 其实这种事情只要叫下人回个帖子就罢了,可是齐风一听说是凌侍郎府,就想起那个神神秘秘的白姑娘,便自动请缨前来,这一点他当然不会告诉凌。 凌听到他的回答,不由得疑惑起来,她微微侧过脸,一脸狐疑地打量着他:“哦?那你是谁?” 齐风嘴唇轻扬,眼角噙笑,颇有趣味地打量着她:“姑娘难道忘了?在下姓齐,单名风,表字” 见他一副插科打诨的模样,凌不耐烦地蹙起了眉头:“我当然知道你的名字,我是问你府上是什么官儿?我们老爷为什么要见你?” 凌府就算再没规矩,也不会放任外男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连个招呼的人都没有,那就说明齐风的身份不一般,或者是跟凌家很熟悉,或者是来头太大,他不让下人跟着也没人敢反驳。 她认识齐风这么久,他始终是一副纨绔公子的模样,成日游荡在外,她只当他是个富二代,没想到他竟然跟官场也有关系。 冬日清冷的阳光照射在凌的脸庞上,越发衬托出少女独有的娇俏和妩媚,齐风不由得怔住了。 几个月不见,她似乎长高了好些,模样也长开了,完全褪去了女孩的稚气,多了几分女子的风韵。 至于凌的问题,齐风一时间竟有一种无言以对的感觉。 难道她就从来没有猜测过自己的身份吗?难道她没听说他的名头么?她这么冰雪聪明,难道就没有联想过他的姓氏和齐首辅的关系? 这一刻,一向自信的齐风破天荒头一次怀疑起自己来。 收回思绪,眼前的少女还在狐疑地打量着自己,显然在等待他的回答。 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齐风无奈地说道:“我父亲是齐篆。” 凌抿紧了嘴唇,目光露出几分警觉:“你是齐首辅的儿子?” 第86章 藏宝 她意外的神情没有逃过齐风的眼睛,他微微一笑,说道:“齐阁老正是家父。” 凌停顿了片刻,才淡淡地说道:“原来如此。” 知道了他的身份,很多谜团便迎刃而解,古玩界的掌柜为什么对齐风毕恭毕敬,齐风为什么能随意动用那么多的银两,还有霍焰和齐风明明相识却刻意疏远的样子…… 凌不着痕迹地退后了几步,将道路让开,说道:“齐公子想必还有要事,我就不耽搁齐公子的时间了。” 见她疏离的态度,齐风只觉得心中有些失落,她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却还要和自己保持距离,难道是因为那个人吗? 她可以与那个人在街上抛头露面,笑语晏晏,可是此刻与他单独相对,却这么客气而冷淡。 他倒宁可看到她刚才那个样子,撒气般的踢着树干,一副刁蛮的少女模样,那么可爱,那么真实。而不是现在这样,像所有规规矩矩的大户千金一样,戴上呆板的面具,露出虚伪的笑容。 他无法控制自己想起那日遇到凌和霍焰的样子,她虽然穿着丫鬟的衣裳,可是她的笑容却是不加掩饰的开心,而此刻,她的真性情却都埋葬锦衣华服里,不露一丝一毫。 他多想能让她在自己身边,也露出那样发自真心的微笑。 可是现在,他却找不出理由留在她身边,只能向那条与她截然相反的道路走去。 向前走了两步,齐风忽然回过头来,深深地注视着凌:“你到底姓凌,还是姓白?” 凌保持着微微低着头的姿势,轻声说道:“公子说我姓白也好,姓凌也好,都随公子的意。” 齐风只觉得胸口涌上一股闷气,脸上惯有的笑容潮水般褪去,眼中的怒意刚刚涌出,却又想起什么时候压了下去。 他又有什么理由追问她呢?他又不是不知道她的脾气,犟起来比小野猫还要倔。 在她面前,他总是发不起脾气,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最后看了她一眼,齐风沉声说道:“白姑娘,我会在琉璃厂等你。” 看着那个扬长而去的颀长身影,凌忍住内心想对他比中指的冲动,转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咱们就走着瞧吧! …… 凌站在院门外,看着大门上锈迹斑斑的铁锁,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院子,有多久没有打开过了? 连看门的婆子都躲得远远地去吃酒了,凌让小荷去问,那婆子一边打着酒嗝,一边翻箱倒柜了半天,才找到院门的钥匙。 看着那把同样带着锈迹的钥匙,凌都有点儿担心这钥匙到底能不能打开大门。 小荷偷眼看了看四周,冷风吹来,她不禁缩了缩脖子,小声说道:“大过年的,姑娘跑到这儿来干吗?” 凌走上台阶,一边清理着锁眼里的灰尘,一边说道:“我也不知道,就是想来看看。” 经历了这么多的事,凌早就觉得其中有什么不对了,所有人都认为凌老太太还有遗物没有拿出来,可是她是真的想不到凌老太太到底有没有跟这个身体的本主说过什么,回到乡下去找线索显然是不现实的,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来老太太从前住过的院子里查看一番。 如果凌老太太真的有遗物,那她带去乡下的可能性其实不大,一是怕路上有什么闪失,二来凌猜测,凌老太太应该对儿子们还是抱有幻想的,不会把凌府的东西一股脑儿地打包卷走,总想着只是在乡下住一阵子而已,可是没想到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 凌小心地将钥匙插进锁眼,试探地转动了半天,大锁终于开了。 院门一开,一股萧索的气息就迎面扑了过来。 这院子很显然已经好几年没有打扫过了,地上的石缝里长满了杂草,就连冬日的积雪都盖不住干枯的草枝,几乎看不清原本的地面,墙壁上的石灰早已剥落得不像样子,只有还带着斑驳红漆的廊柱昭示着曾经的雕栏画栋。 凌先在院子前后走了一圈,却什么都没看出来,就算是当初老太太把东西埋到地底下,经过这么多年的洗礼也不会留下什么线索了。 而且,凌构想了一下当初的情形,凌老太太是因为受到媳妇排挤才离开凌府的,这个老太太不是个糊涂的人,她应该能想到,自己前脚走,后脚二太太就会带人彻底翻查一遍她的院子,到时候松软的泥土肯定是瞒不过人的,凌老太太应该不会把东西埋到院子里。 凌费力地推开正房的大门,阳光投射进昏暗的房间,扬起一阵厚厚的灰尘。 等了好一会儿,待尘埃落尽,凌才走进了屋子。 屋子里的家具倒还齐整,想来二太太也怕凌老太太会回来,大件的摆设都还没动,凌随意翻看了几处,不出意料,所有的抽屉和箱柜都是空空荡荡,连块破纸烂布都没有。 小荷向里间探了探头,忽然说道:“姑娘,这里头是佛堂呢。” 凌走了过去,只见里面果然是个佛堂,古代人信佛的多,大家女眷几乎都会供奉佛菩萨的,二太太虽然厉害,对于佛堂倒也没敢亵渎,只见这佛堂仍然很齐整,只是灰尘太厚,有些看不清楚本来的面目。 佛龛有一米多高,正中供奉着手托玉瓶的观音圣像,身前的案几上还整整齐齐地摆着几尊小佛像,凌扫了一眼,只见是弥勒、药师佛、地藏菩萨等像。房间的周围都垂着刺绣着经文的垂帘与毯子,香炉中还有厚厚的香灰,显然当初凌老太太是每天都上香供奉的。 看着观音慈眉善目的样子,凌心里忽然微微一动。 凌老太太对菩萨这样恭敬,为什么在离开凌府的时候,却没有带着佛像一起离开呢? 想到这里,凌不禁有些兴奋,她走到香案前,仔仔细细地查看了起来,连一个角落也不放过。 可是看了半天,她却失望了,香案下面是空的,四下的情形一目了然,根本藏不下什么东西。 她不死心地蹲下,用手指扣击着地面,侧耳倾听里面的声响,敲来敲去,都是闷闷的回声,屋子底下也没有什么猫腻。 难道这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佛堂?她来这里找线索,会不会是太天真了? 或者凌老太太是真的没有任何遗物留下来? 这屋子常年不住人,十分阴冷,凌停留了半日,冻得浑身冰冷却还没有任何头绪,只好准备离开了。 离去之前,她跪在佛前的蒲团上,心里默默地祷告:“凌老太太,您若是在天有灵,就帮帮我吧。我虽然不是真正的凌,可是现在凌家有难,我想您若是还活着,一定也会允许我这么做吧!” 祷祝既毕,凌便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这才准备站起身来。 谁知一抬头,她就眼尖地看见香案的背面有一处地方颜色不均,似乎写着什么字迹。 凌心中一震,赶紧站起来走上前去,弯下腰摇看了起来。 果然那香案背面刻着几个字,看样子应该是一首诗,她翕动着嘴唇,轻声念了出来。 花开彼岸本无岸,魂落忘川犹在川。 醉里不知烟波浩,梦中依稀灯火寒。 花叶千年不相见,缘尽缘生舞翩迁。 花不解语花颌首,佛渡我心佛空叹。 凌对古诗的研究不算精通,看这诗词也没有什么出奇之处,似乎只是感慨罢了,可是凌知道,这诗写在这个地方,肯定不是想抒发感情这么简单。 她细细地咀嚼着诗中的意思,只觉得诗里充满着无奈的感触,似乎看透了世态炎凉,却又不得不在人间沉沦,明知道一切都是醉梦幻境,仍然要身不由己为自己做打算。 她念诵了几遍,将诗句记了下来,便起身重新打量起这个佛堂。 不得不说,凌老太太这个佛堂一看便知道是用了很多心思的,一应供具都很齐整,几尊大小佛像都是雕刻细致的珍品,尤其是那尊最大的观音,越看越觉得菩萨面容慈悲,眉眼唇角似乎含着淡淡的笑意,让人看了不知不觉便心生依恋。 凌的目光落在观音手中玉瓶里的那支点缀着几片树叶的杨柳,忽然想起诗中那句“花叶千年不相见”的话,不由得心中微动,立刻抬头寻找了起来。 这房是佛堂,图案最多的花卉自然是荷花,凌先摸了摸菩萨的莲花宝座,又提起绣着莲花图案的蒲团拍了拍,连香案上的莲花灯都拿起来看了半晌。 小荷不知道凌在找什么,见她看见莲花图案的就摸摸拍拍,也跟着在佛堂里找了起来。那观音莲座周围围着一圈直径寸许的小莲花座,看里面残存的蜡油应该是点酥油灯的,小荷就挨个拿起来看看,直到摸到观音正下方的一个莲花座,却拿不起来了。 “姑娘,你快看这里!”小荷一吃惊,赶紧叫凌过来看。 凌见这莲花座与其他的外形完全一样,里面也留着燃剩下的蜡油和短短的烛芯,外表上看不出一丝异样,只是无论她怎么用力,都无法把看似轻飘飘的的莲花座拿起来。 难道是被蜡油给凝固住了? 她抬头一看,正好看见观音手中的杨柳枝,那最顶端的柳叶,不偏不倚正对着这个无法移动的莲花座。 就是它了! 凌似乎看到了希望,她试探着调整手中的力度,改上提为左右转动,可是莲花座仍然分毫不动。 她想了想,又试着将莲花座往下压,这回莲花座竟然动了,凌赶紧加大力度,小小的莲花座便徐徐沉了下去,直到嵌入桌面。 与此同时,佛像后面传来咔嗒一声轻响。 有门儿! 第87章 良苦用心 凌也顾不得亵渎佛祖了,撩起裙子就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只见原本一片平整的佛龛后面竟然露出一个约尺许宽的洞口,里面黑漆漆的,不知是什么情形。 凌叫小荷点了一只酥油灯,小心地拿着烛火,慢慢把手伸了进去。 借着油灯散发的光线,她看清了里面的样子。 即使是见惯了各色宝物的她,看到里面的情形也不禁有些吃惊,她拿着烛火,将密室里的四下都看了一个遍,便默默地爬下了佛龛。 看着她凝重的神色,小荷试探地叫了一声:“姑娘……” 姑娘到底看到了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的表情? 凌回过神来,抬头看了看她,低声说道:“小荷,这里的事,不要说给别人听。” 小荷隐约猜到事情重大,赶紧拼命地点头:“姑娘放心,奴婢一定不告诉任何人。” 凌默默地将机关恢复原状,带着小荷离开了。 看着小荷费力地将沉重的大锁重新锁上,凌的心,却像是比这铁锁还要沉重。 君子爱财,她不是君子,可是她也知道一个道理,不是自己的东西,一定不能拿。 先不说密室里那些价值万金的财宝,单是香案上那几尊小小的佛像,就都是纯金所铸,价值至少在一千两黄金以上。 其实凌老太太早就为子孙留下了丰厚的财产,可是二太太和凌光誉等人连她的院子都弃之不顾,又怎么能发现这宗财宝呢? 假如二太太派人好好打扫佛堂,假如凌光誉哪怕有那么一瞬间思念亡母,来佛堂里给菩萨上柱香,磕个头,他们都会看见案几底下的字。 这机关做得并不精巧,诗词的含义也算不上深刻,那些下人仆妇即使认识字,也看不懂其中的含义,而饱读诗书的凌家子孙,则会很容易就找到密室里的遗物。 可惜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没有假如。 凌忽然觉得很讽刺,二太太如果知道她苦心积虑寻找的东西,其实就埋藏在自己的家里,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这些没有孝心的子孙,真是枉费了凌老太太的苦心。 虽然凌家的人都认为是凌私吞了凌老太太的东西,可是找到了答案的凌,却没打算把这份财产告诉凌光誉或者二太太。 如果现在告诉了他们,那凌老太太的良苦用心就彻底白费了。 凌默不作声地走在花园里,思索着对策。 之前二太太几次三番给自己下套,目的都是凌老太太的遗物,现在又加上了凌光誉,她很容易就能想象得到,无依无靠的自己接下来的日子会有多么难过。 怎么才能转移二太太和凌光誉的注意力呢? 凌长长地叹了口气,唉,看来得试试之前想的那个办法了,只希望二太太不要怪她太阴损才好。 …… 过完了二月二,日子渐渐恢复了正常,闺阁里不能动针线的禁忌一除,养精蓄锐了大半个冬天的凌就借着继续学刺绣的名义,又开始了早出晚归的快乐日子。 她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琉璃厂等古玩店,如今她手里有钱又有货,再加上凌家的日子越来越难熬,她决定找个机会,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古玩店。 不过这货和钱都好说,可是这铺面却不好找。 凌自己名下也是有铺面的,可是论规模论位置都不适合开古玩店,偏偏凌又是个不愿意将就的人,所以找个合适的铺子成为如今的首要任务。 自从上次和齐风在凌家碰过了面,她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自己既然决定在琉璃厂扎根,和这男人至少又要打几场硬仗了。 这位公子哥儿不知道哪个脑筋搭错了,明明是个家世显赫前途无量的大好青年,却偏偏成日里混迹在琉璃厂这种地方,怎么看都是个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info好看的小说)这回有了凌这个目标,更是锲而不舍,每日披星戴月在琉璃厂各个角落出没,让凌防不胜防。 比如凌正在讨价还价地捡漏儿,这家伙就总会阴魂不散地出现,每次都会“恰好”看中了凌手中的目标,这价格自然就讲不下来了。而凌也很有自知之明,凭着自己兜里这点儿银子,绝对是拼不过齐土豪的。 又比如有人请凌过去鉴定古玩,齐风十有八九总会在场,无论凌说什么,他都会带头附和叫好,偏偏他也是个古董的骨灰级玩家,再加上那张永远带着笑容迷死人不偿命的脸,说起来头头是道引人瞩目,从而达到免费替凌扬名的目的。 再比如凌想歇口儿气吃个饭喝个茶,这厮就像是长了千里眼顺风耳,经常带着一句虚伪无比的惊讶之词“白姑娘好巧啊,原来你也在这里”,然后就顺理成章地和她拼桌,人为制造各种巧遇。 再再比如…… 算了,不提也罢,说起来都是眼泪。 对于这种打不走理还乱的男人,凌真心觉得无语。 说他轻薄吧,这家伙虽然见天儿地出现在她面前,可是这人前人后,人家还真是个守礼君子,连句调笑的话都没说过; 说他烦人吧,人家除了出现的频率有点儿偏多,可人家长得帅啊,看多了也觉得挺养眼的; 说他捣乱吧,偏偏人家捡了漏儿转身就用各种名义送给她,她鉴定古玩的时候有人捧场也不是坏事啊,而且每次吃饭喝茶都会主动买单。 罢了,就当是这个粉丝热情过度吧。 这段日子,凌几乎天天驻扎在琉璃厂,着实经历了几次大大小小的风波,再加上有齐风这么一个到哪儿都引人注意的跟班,以及好事者的到处宣扬,这白姑娘的名头着实越来越响,就连几家最大的古玩店,在碰上看不好的古玩时也会特意请她过去鉴定。 也难怪,这再难搞定的东西,一到了凌手里都是如数家珍,无论再偏僻再冷门,她都能给你说出个来历和价值来,很快,白姑娘就成了琉璃厂的大人物,没人不为她精准的眼力叹服。 尽管和齐风的交往十分频繁,凌却理智地与他保持着距离,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份,无论是身为凌府庶女的凌,还是古玩界元老的白姑娘,跟齐风这样的人都不可能有什么交集,她虽然是个女儿身,却绝不会像古代那些风尘女子一样,谱写出名垂千古或者遗臭万年的传奇爱情来。 凌很明白,这年头,女人碰上爱情就没有好结果。 所以尽管不少人在暗地猜测她的真实身份,以及和齐风的关系,可是凌却一直守之以礼,再加上她此时在琉璃厂的地位,还真没人敢背着她嚼碎嘴子,传出什么不好的流言来。 充实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晚春,这日凌照例在琉璃厂逛游着,时不时跟熟人打个招呼,问候几句最近可有收了什么宝贝的话,忽然听见街对面传来一阵突兀的嘈杂声。 要说琉璃厂可真是个好地方,虽然比不上天桥那么热闹,可是这稀奇古怪的事三天两头就会发生,这不,嗅觉敏锐的凌立刻预感到有什么热闹发生了。 待她赶过去,那家古玩店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凌认识这家店,这个古玩店名叫聚宝阁,已经有近百年的历史了,虽然算不上是琉璃厂数一数二的店面,规模却也不算小了,从店内外古朴的装修就看得出来,这家店也有过曾经的辉煌。 如今的凌对琉璃厂的大小古玩店都算得上门清,也清楚聚宝阁的底细。近十年来,聚宝阁的生意是一天不如一天,完全是靠着古玩界“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经营理念硬挺着。这家东家是个年纪轻轻的公子哥儿,是琉璃厂里有名的浪荡子弟,对古玩生意一窍不通,继承了祖业就敞开来吃喝玩乐,用自己的幸福人生将“富不过三代”这句俗话诠释得非常彻底。 聚宝阁的掌柜凌认识,是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男子,姓李,听说是这聚宝阁东家的世仆,打记事起就一直在聚宝阁里,十三四岁就做了古玩店伙计,算得上是琉璃厂的老人了。 此刻,这位李掌柜正跪在大门口,完全没了平日里掌柜的严肃模样,他手中死死拉住一个年轻的男子,口中苦苦哀求着:“爷,这可是咱店里头的镇店之宝,您不能把它拿走啊!要是这东西在小的手里没了,小的就算死了也无颜去见地下的老东家!” 这古玩店里都有镇店的宝贝,可是不到关键时刻,真正的镇店之宝是不会轻易拿出来的,所以这东西一般都是听的人多,见的人少。眼下听见李掌柜的声音,大家的目光立刻不约而同地落在那年轻男子怀里抱着的东西上。 只见那年轻男子身上胡乱掖着一件虽然质地精良却肮脏不已的薄棉袍,双手抱着一块布包着的物事,嘴里骂骂咧咧地说道:“那老东西死都死了,你还守着这劳什子做什么?爷没银子花了,拿去换了才是正经。赶紧放手,小翠还等着爷给她买金镯子呢!” 一边说着,他一边抬脚去踢李掌柜,无奈早就是酒色淘空的身子,哪里甩得开李掌柜的手。 李掌柜情急,哪里还顾得上丢人不丢人,又不敢上手抢,生怕弄坏了宝贝,只好拽紧东家的衣裳,死都不敢放手。 “爷!这店里头别的东西您随便卖,这个可万万不能卖啊!” 第88章 东坡肉形石 年轻男子不屑地撇了撇嘴:“你当爷是傻子呢?你瞅瞅这破屋,还有什么值钱?也就这个还值点儿银子,你放不放手?不放手我真踢了啊!” 不理会他的虚张声势,李掌柜说死了也不肯放手,四十多岁的人了,此刻竟然急得涕泪交流:“爷!这东西要是没了,咱们这店也就完了,爷!就当小的求求您,千万不能卖啊!” 见此情形,人群不禁交头接耳起来,个个儿都好奇得不行。这李掌柜好歹也是在琉璃厂做过这么多年事的了,能让他急成这样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好物件啊? 凌身后的两个伙计在窃窃私语着:“你知道这里头包的是啥?” “你急啥,等那不成器的东家找人卖了,不就知道了?” “你说的这是啥话,李掌柜都哭成那样了,谁能趁这个时候占便宜啊?这不是趁火打劫么?” 许是周围的人都对李掌柜存了几分怜悯之心,虽然在场的都是古玩迷,巴不得能看看这聚宝阁的镇店之宝是什么东西,可是这样趁人之危的损事还没人愿意干。 那头年轻男子被李掌柜的话气得一乐:“这店算个屁?爷见天儿地往里搭银子,啥时候见过回头钱?你抱着这死疙瘩不卖,这玩意儿是能吃,还是能喝,还是能陪爷睡觉?” 听了这等没廉耻的话,人群中响起几声或讥讽或无奈的笑声。 这东家想必是成日混迹风月场所,打趣起来嘴皮子那叫一个利索,见有人乐更得了意,荤的,带色的,一句比一句说得难听,连凌都觉得听不下去了。 “哟呵,我说各位看官,您还别乐,这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还有句叫站着说话不腰疼。爷知道,你们都笑话爷是个败家子,可是这钱赚了是干什么呢,可不就是花的么!我们家那位老爷子倒是赚了一辈子银子,起早贪黑苦哈哈的,爷瞧着那活得还不如窑子里的大茶壶有意思呢!” 李掌柜瞅自个儿这东家,说话嘴上都没个把门儿的,合着挣不开自己的手,倒骑着门槛说上书了,想起老东家辛辛苦苦赚下的家业,几年就被东家挥霍得一干二净,不禁又是心酸又是心痛。 “嘿,这小子一闹倒正好,这么多的人,肯定有荷包里有银子的吧?给你们瞧瞧我们那老东西当宝贝的死疙瘩,给爷估个价儿,也省得爷不懂行情,出去倒挨了宰。” 这浑小子话糙理倒不糙,还算有几分头脑,想着借机出脱了宝贝,换了银子赶紧继续花天酒地。 他这语出惊人,脚下的李掌柜却被吓了个魂飞魄散,他赶紧伸手去捂那块布,口中说道:“这可不行!爷,这东西若是被人看去了,那可就不值价儿了!” 李掌柜这话倒是实话,古玩这行当不比大街上卖的七七八八的杂货,讲的就是故弄玄虚,漫天要价,这要都是这位爷的卖法,古玩早就臭了大街了。 李掌柜这一伸手,正中了东家的圈套,那人松脱了腿,立时抬起来狠狠踹了李掌柜肚子一脚,口中不干不净地骂道:“给脸不要脸的狗东西,还管起爷的事了!他妈的你是东家,还是老子是东家?” 冷不防挨了一个窝心脚,李掌柜吃疼,顿时捂着心口倒在了地上,再也无力拦阻这个败家子了。 那东家洋洋得意,一把掀开了手中布,大声说道:“老少爷们儿,都来瞅瞅宝贝!” 凌看了半日热闹,跟大家一样都等得心急如焚,此刻见证奇迹的时刻就要到了,立刻踮起脚尖,向人群里看去。 那红通通的绸布一掀开,里头的东西唰地露了出来,这一看,在场的人顿时都静默了。 就连经历过千锤百炼的凌,也不禁暗暗攥紧了手指。 只见那是一块约有三寸高的摆件,的确是件难得一见的宝贝。 这宝贝第一奇在它外形酷似一块红烧肉,这块“肉”肥瘦层次分明、肌理清晰、毛孔宛然,肌理也相当逼真。要不是地点特殊,这远远的一搭眼,还真以为这是一块新鲜出锅还冒着热气的东坡肉呢。 第二奇在于这宝贝的材质,似玉非玉,似石非石,既不是玛瑙,也不是水晶,质地细腻,颜色厚重,迎着阳光看去,还散发着一层柔润的光泽,给这块“肉”的外观更添了一层逼真的油光。 在场的众人多是古玩界的行家,见了这块宝贝却都有点儿意外,更无人出头肯做鉴定。 那东家见大家都不做声,不由得急了:“嘿,我说各位,这是怎么话儿说的?怎么都不吭气儿了?” 李掌柜叹了口气,从地上爬起来,伸手过去接这件镇店之宝:“东家,小的早就说过,这东西不能拿给人看,就算是看了,也没人认得的。” 的确,在这个年代,更流行的是金银珠宝,水晶玛瑙,珍珠玳瑁,翡翠琉璃等这种珍贵又美丽的东西,可是这块连材质都没人认得的摆件,顶多算是个外观奇特,说是珍贵却实在是谈不上了。 那东家对这个镇店之宝寄予了厚望,此刻听李掌柜说没人认得,顿时炸毛了:“你他妈的糊弄老子是不是?你说这玩意儿不值钱?” 面对这个已经无可救药的东家,李掌柜的眼中带了几分怜悯和悲哀:“东家,这人各有爱,古玩这东西更是如此,人家看顺眼了才乐意掏银子,要是看不顺眼……” 李掌柜欲言又止,那东家当然听明白了其中的含义,满怀希望而来,却又要失望而去,他气得一把抄起那块石头,作势就要往地上砸:“他妈的老不死,弄这么个破玩意供着!看老子不砸了它” “砸了,可就更卖不上价儿了。”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悠闲的声音响了起来。 众人的目光立刻转移了过去,只见说话这人是个打扮富贵的年轻公子,面容如玉,轻袍缓带,周身散发着阵阵的高贵之气,令人一见便不敢小觑。 见这人出了头,凌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人群自动自觉地让开一条路,让齐风走了进去,齐风随手从东家手中拈起那块不知名的石头,淡淡地扫了一眼,转向了李掌柜:“你说琉璃厂无人认得此物,未免也太把人看得轻了。” 齐风常年混迹此地,李掌柜岂有不认得之理,听了这话虽然心下不信,却也不敢反驳,只是低了头说道:“愿听公子一言。” 谁知齐风一笑,很不负责任地说道:“别听我的,这东西我也不认得。” 听他这么说,人群中不禁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那东家恼羞成怒,虽然不认识齐风,可是看对方这周身的气度,也绝不是他能招惹得起的,便忍了口气,斜着眼睛打量着齐风:“这位爷们儿,合着是拿咱开涮?” 齐风没搭理他,说道:“我不认得,可是有人认得。” 听他这么说,凌暗暗叹了口气,果然齐风就冲自己的方向叫道:“白姑娘,请您出来,给咱们掌掌眼。” 白姑娘的名头琉璃厂谁不知道,听齐风这么一说,所有人的目光立刻探照灯般地投向了凌,一阵窃窃私语也响了起来。 “这就是那位白姑娘?就是个小丫头嘛!” “别乱说,她那双眼睛可是厉害得紧,多少泰斗都看不好的物件,她都能看得准呢!” “啧啧啧,我活了五十多年都没听说过这东西,她一个丫头片子能看出来?要是能说出个来历,我这姓倒着写!” 这种怀疑的话语,凌早已听得多了,此刻也不理会,径直从人群让出的路中走了出来。 李掌柜也是听说过白姑娘的名声的,见走出人群的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心下十有八九倒是不相信,这个小姑娘能看出什么名堂来。 凌从齐风手中接过那块石头,仔细地端详了片刻,这回离得近,她看得更加清楚,不由得更多了几分把握。 齐风与凌认识日子不短了,见她的样子便知道她应该是了解这块石头的来历的,便微微一笑,刻意提高了声音:“请白姑娘为我们解惑。” 凌抬起头,俏丽的小脸上绽开花朵般的笑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说道:“这是东坡肉形石。” 听到她的话,李掌柜的脸色顿时变了。 人群中却响起几声不适宜的讥笑:“谁看不出来这石头长得像块肉?肉形石,嘿嘿,亏她说得出!” 古玩界里有条不成文的规定:但凡看不出来历的东西,都会以其外形和材质还有图案等明显的特征命名,以作区分。这块摆件虽然还不清楚是石头还是玉,可是“肉形”却是显而易见的。 凌继续说道:“这肉形石乃是天然而生的一块石头,其色泽、纹理皆是天然形成,看上去完全是一块栩栩如生的五花肉块,所以以形为名,就叫肉形石。因其形成的环境需要极特殊的自然气候和地理原因,所以这种石头只出产自蒙古阿拉善左旗,其余的地方即使有类似的石头,也绝比不上它的逼真,因此极为难得。” 凌之所以对这种个奇形怪状的石头如此了解,是因为她知道,在现代,这种肉形石与翠玉白菜、毛公鼎一起,是台北故宫的镇馆三宝,乃是中华历史文化的精粹。 只是台北故宫所展出的那块肉形石,仅高六点六厘米,长和宽也只有五厘米左右,和这块三寸多高的肉形石相比,简直是小了一倍还不止。 第89章 卖铺子 凌一看到这块石头就觉得很惊讶,因为据史料记载,东坡肉形石是在清朝康熙年间供入内府的,可是现在,在明朝却出现了一块更大更逼真的肉形石,是历史资料没有记载,还是这块奇石不知什么缘故失传了?这一点就无从考证了。 凌正在低头思索,那边等候了半天的东家已经不耐烦了:“喂,我说小丫头,你东拉西扯了这么半天,倒是说说看,这玩意到底能值多少银子?” 肉形石到底有多珍贵,他不在乎,他只在乎这块石头疙瘩能卖多少钱。 凌回过神来,抬头一笑:“这块肉形石嘛,论欣赏价值是有的,可是论银子……呵呵,说到底,它也只是一块长得奇特点儿的石头罢了。” 周围的人群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是啊,一块石头罢了,能值多少银子? 那东家颇觉下不来台,立时变了脸:“我就不相信了,我家那老不死拿它当宝贝似的,它竟然不值钱!?” 凌叹息着摇摇头,将肉形石递还给他:“所谓千金难买心头好,或许老东家……只是格外喜欢,所以才珍藏起来吧。” 古玩收藏者都各有各的爱好,有奇怪癖好的人自然也不在少数,收藏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事。 那东家愣在原地,见周围的人都摇着头准备散去,顿时觉得十分下不来台,他把石头往杵在原地的李掌柜手中一塞,怒道:“费老子半晌功夫,合着是块破石头!老子不管,今儿你必须得给老子拿出银子来!要不然,老子就卖铺子!” 事情有变,刚刚要散开的人群立刻呼啦啦又围了上来,继续看热闹。 李掌柜的脸色立时变得死灰,他颤抖着嘴唇,似乎是不相信自己刚刚听到的话:“……东家,您、您刚才说什么?” 那东家一撩长衫,右脚蹬在门槛上,大声说道:“老子要卖、铺、子!” 围观人群中上了岁数的人不禁摇头叹息,真是败家子啊,祖宗留下的产业都要卖掉,这还算是个人吗? 谁不知道这聚宝斋乃是百年老铺,在场的老人还有很多都记得当初老东家在世的时候,聚宝斋也有过风光的岁月,可是如今才十几年的功夫,聚宝斋的子孙竟然就没落到要卖铺子的地步。 李掌柜的手紧紧攥着门框,似乎只有靠着门框的支撑才能不倒下,看着流里痞气的小东家,他知道,这个二世祖绝对不是在开玩笑。要是他没银子花了,别说是卖铺子,就算是老娘他都能卖。 “东家!”他猛地跪倒在地上,六尺高的大男人此刻痛哭流涕,“求求您别卖铺子,小的这就去给您找银子,小的就算是砸锅卖铁,也一定给东家凑上银子” “呸!”小东家重重地啐了口唾沫,“砸锅卖铁能有多少银子?爷可没那个闲工夫等你东拼西凑的,小翠还等着爷呢!” 根本没看那个伏在地上,冲自己磕头连连的身影,小东家伸脚踢了踢门板,不屑地哼了一声:“就这破店面,能值几个钱?就你还当个宝。” 脚丫子往门槛上一蹬,小东家斜睨着眼角瞅着四周的人群:“我说老少爷们儿,谁愿意买这个铺子?只要价钱公道,爷说了算,今儿个就能拍板!” 看这架势,人群里还真有几个动心的,可是看着李掌柜那绝望的脸,众人踌躇着,却还是没人愿意出头。 毕竟是相识了几十年的人了,谁也不肯出面做这等趁人之危的事。就算有人没安好心,可是想想自己以后还要在琉璃厂这地界儿上混,也就打消了不良的念头。 就在众人犹疑之际,忽然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这铺子你要卖多少银子?”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看去,只见一个年约五十岁左右掌柜模样的人走出了人群,向小东家拱了拱手:“在下姓石,有意买下这聚宝斋,不知要价几何?” 凌正觉得此人面熟,就听见身后的人低声议论道:“这不是隔壁多宝阁家的掌柜么?怎么,他也要买铺子?” “听说他跟李掌柜最不对付,要买铺子,怕是没安好心吧!” 见石掌柜出头,李掌柜一下子从地上爬了起来,怒道:“姓石的,你也想来占便宜?” 石掌柜的小眼睛一眯,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李掌柜,咱们多年的相与,这么说话怕是不太客气吧?” 那小东家见有人招揽,立刻伸手将李掌柜推到一边:“你要买?行啊,你能出多少银子?” 李掌柜被东家如此嫌弃,却还是不得不厚着脸皮走回来,低声下气地说道:“东家,这铺子不能卖啊,就算卖也不能卖给他” “滚滚滚!”小东家不耐烦地瞪起眼睛,“说了多少遍了,爷的事,你少管!” 石掌柜看着眼前这一幕,小眼睛里划过一抹得意的光芒,他装模作样地打量了几眼铺子,笑道:“我说你这铺子就剩个空壳儿,里头的东西都是些破铜烂铁,根本值不了什么银子嘛。” 石掌柜本就没安好心,压起价更是毫不留情,将聚宝斋里里外外贬损了一个遍,才故作不在意地说道:“我也就是看你急用银子,这才想帮个忙,这铺子啊,我最多出三千两。” “什么!?”一旁敢怒不敢言的李掌柜忍耐不住,嗷地一声叫了出来,“姓石的,你别欺人太甚!别说这门面,就算是这屋子里的东西,随便拿出来几样也不止三千两!” 石掌柜撇了撇嘴:“你说值三千两就值三千两?那你倒是卖一个我看看啊,卖不出去,它算什么银子,就是个废物!” 李掌柜气得脸红脖子粗,偏偏又被这无赖说得说不出话来。古玩这东西本就是如此,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遇到合适的买主,就算等个三年五年,甚至十几年才能卖出去,那都是有可能的。 那东家从小吃喝玩乐,根本不知道这古玩界里头的潜规则,只知道这破铺子出不了多少钱,早就嫌它是块鸡肋想要出手了,如今见有人出三千两买铺子,顿时欣喜若狂:“快把银子拿来,爷这就叫人回去取房契。” 石掌柜见这个败家子只要三千两就卖,自己既捡了个现成便宜,又能报复一直看不顺眼的李掌柜,心里立刻乐开了花。可是没等他开口,就听见一个清亮的声音响了起来:“且慢!” 众人一怔,难道又出了什么变故? 只见一个身着浅粉色春衫的窈窕身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径直走到了小东家的面前:“我也想买你的铺子。” 少女的声音如黄鹂般悦耳,脸庞宛若刚刚绽放的桃花,俏丽无比,那小东家只觉得眼前一亮,竟然连话也忘了说。 凌看着眼前这个色眯眯盯着自己的男人,柳叶般的眉毛不宜察觉地微微一蹙,刚要开口提醒,身前就闪过一个颀长的身影,挡住了那小东家的视线。 “我说,这位姑娘想买你的铺子。” 齐风站在凌面前,将那人猥琐的眼光堵了个严严实实,话语虽然客气,却带了几分警告般的意味。 小东家回过神来,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恋恋不舍地从凌身上收回目光,说道:“啊?那你们要出多少银子?” 石掌柜见势头不好,立刻叫道:“这算怎么回事?咱们刚才可是说好了啊,这么多人看着呢,反悔的就不是个爷们!” 只可惜石掌柜这套说辞用在小东家身上那是完全不好使,小东家笑嘻嘻地说道:“你急什么啊,这买卖不就是价高者得嘛!”说着又将目光投到了凌身上。 石掌柜看了眼齐风,他当然知道齐风是什么来头,更知道如果齐风真心想要,凭他的能力那是无论如何也无法与之抗衡的。 “齐公子,您看这事儿……”尽管心里头一万遍地骂着这个没事找事的贵公子,石掌柜还是得陪着笑脸,试探人家的口风。 齐风压根没看他,只是回过头来看凌:“你真的想买这铺子?” 凌很确定地点了点头,她找铺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像聚宝斋这么合适的还是头一遭儿遇到,她可不想错过。 扫了一眼面含怨愤的石掌柜,凌微微一笑:“我出五千两。” “哟呵!”听了凌的报价,小东家顿时眉开眼笑,“姑娘真是爽快啊,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见那张涎着的笑脸又不怀好意地凑了上来,齐风不客气地将他一把推开:“五千两,你卖不卖?” “你、你们”石掌柜气得脸色都变了,可是他知道,就凭自己兜里这点儿银子,根本斗不过齐风这个买个汝窑瓷就能掏出五万两黄金的公子哥儿。 恨恨地瞪了凌一眼,石掌柜连话都不说,一甩袖子就走了。 小东家踮着脚,越过齐风高大的身躯往凌这边探头探脑:“姑娘,那咱们可说好了,五千两银子什么时候交啊?要不我送姑娘回家取银子?” 齐风强压住不耐烦的脸色,冷冷地说道:“不必,一应契书,都由我替她办。” “你……”小东家被美色迷了眼睛,总算还记得这位是要买自己铺子的金主,只好不甘心地咽了咽口水,“算了,银子拿来,我叫人回去取房契。” 一旁的李掌柜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似乎还无法相信自己奋斗了大半辈子的铺子就这么被东家卖掉了,半晌才木木地开口:“东家,铺子卖了,那小的往后怎么办呢?” “你?”小东家瞅了瞅他,不耐烦地摆摆手,“你就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吧!” 凌微微蹙眉,沉声道:“加五百两,这位掌柜的我留下了。” 第90章 你给我出来 没想到一个下人也能卖银子,小东家立刻喜形于色,生怕凌反悔似的连声说道:“好好好,就五百两!” “东家!”李掌柜大惊失色,“小的祖上三代都是主子家的下人,小的没犯错啊,您为什么要卖了小的” “哪来那么多屁话!?”被李掌柜唐僧般地墨迹了大半天,小东家早就烦了,指着他的鼻子就骂开了,“叫你替老子赚钱,你他妈赚来了吗?还想让老子好吃好喝养着你?做梦去吧!还不给老子滚!” 说完,他抬起一脚将李掌柜踢翻在地上,头也不回起去取房契了。.info 一旁的人看不过,将瘫软在地上的李掌柜扶了起来,劝慰了好一会儿,李掌柜才擦了擦脸,上前给凌施礼:“小的李洪诚,见过……见过主子。” 见李掌柜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凌想要开口相劝,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齐风说道:“行了,进去说话吧。” 围观群众们见事成定局,一边议论着一边散开了。 想来那小东家是真的很着急要银子,以最快的速度赶了回来,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寻中人作证,立契书,签字画押,不大一会儿的功夫,这聚宝斋的主人就变成白凌了。 自始至终,李掌柜都反常地不发一言,只是默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那副绝望的样子,连凌看了也是于心不忍。 这就是身为奴仆的可悲之处,连自己的命运都是无法做主的,更何况是旁的事。 小东家拿了银票,欢天喜地的走了,凌命人关了大门,请李掌柜进来说话。 先从话家常开始,凌从李掌柜那里打听到,这李掌柜虽然是下人,可毕竟是做了多年掌柜,也是小有身家的,除了他一人是奴仆身份,家里的人早已被他赎了出来,也算是过上了小康生活。 凌知道,李掌柜完全是凭着对老主人的深厚感情,才没有为自己赎身,反而还留在聚宝斋里做事,可惜生不逢时,却碰上了这么不靠谱的小东家。 李掌柜始终低着头,凌问一句他就答一句,面容呆滞,显然还没有从这巨大的打击中恢复过来。 问得差不多了,凌把外人都打发了出去,将李掌柜的身契取了出来。 “李掌柜,刚才我把你买下来,实在是无奈之举,希望你能理解。这身契,你拿回去吧。” 李掌柜大吃一惊,猛然抬起头来:“这、这……” 凌面带微笑,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李掌柜打理聚宝斋多年,我希望您能继续做聚宝斋的掌柜,只不过不是以下人的身份。至于薪资,一年三百两,加铺子里一成的利润,您看这样可以吗?” 李掌柜看着那张代表着自己奴仆身份的身契,再听着凌悦耳的声音,愣怔在了原地。 花了五百两银子买下自己,又让他恢复自由身,还要给他薪资和分成!? 作为世世代代为奴仆的李掌柜,实在是无法理解这件事包含的意义。当下人的不就是应该替主子办事吗?这位新主子到底是想干什么呢? 齐风一笑,从凌手中接过身契,塞给李掌柜:“想什么呢,白姑娘让你拿着,你拿着就是了。要是觉得心里有愧,往后好好打理聚宝斋,就当是报答姑娘了。” “主子……不不不,姑娘”李掌柜终于相信自己不是在做梦,而是真的恢复了自由身,而且还可以继续留下打理聚宝斋,顿时激动得语无伦次,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 凌哭笑不得:“李掌柜你快起来吧,现在你已经不是下人了,不要动不动就跪,我不习惯。” “是、是。”李掌柜赶紧站起身来,抬手擦了擦情不自禁流出来的眼泪,“小的……不、洪诚多谢姑娘的恩典!” 第一次这样堂堂正正地做人,第一次这样称呼自己的名字,李掌柜此刻的心情实在是激动得无以言表。 凌请李掌柜坐下,又详细了问询了店铺里的情况,李掌柜知无不言,很快就把聚宝斋的情形说了一遍。 跟凌之前预计得差不多,聚宝斋这些年入不敷出,资金周转困难,李掌柜空有一身本事,遇到好东西却没银子收购,又有小东家那么一个时不时狮子大开口来要银子的主子,铺子里的好东西很快就变卖一空,如今除了那块东坡肉形石,实在是没什么好东西了。 凌思忖了片刻,说道:“李掌柜,我有几件事要拜托你。” 李掌柜受宠若惊地站起身:“不敢当,姑娘请吩咐。” 凌细细地说了起来:“第一,聚宝斋即日起停业一个月,全面装修,里外该修该换的都收拾收拾;第二,招牌摘下来,换个新名字;第三,这些日子你多辛苦些,收一些合适的古玩充充门面,我会在账房留下五万两银子,你可以随意动用。” 如果说刚才凌给还他身契,只是让他激动的话,那么这番话就让李掌柜万分感动了,这份信任,别说是凌这样才见过几次面的陌生人,就算是从前的小东家也从来没有给过他。 千言万语凝结在心头,李掌柜哽咽着,字字确凿地说道:“姑娘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不负姑娘所托。” 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凌交代完铺子里的事,便起身离去了,齐风自然如影随形。 走在街上,凌正低头默想着未来的钱途规划,沉默了半晌的齐风忽然开了口。 “你就那么信任他?” 凌愣了愣,才想起齐风说的是李掌柜,不由得粲然一笑:“是啊,今天那样子你也看到了,他东家那么对他,他还能为主子尽忠,是个难得的好人。” 凌一向相信自己的眼光,李掌柜能不要面子,当众跪下苦苦哀求那个小东家,可见是个一心为主的忠仆。这样的人都是知道感恩的,自己这番心思,他不会辜负。 难得见到凌的笑容,齐风望着她白皙如玉的侧颜,在昏暗的天色下散发着淡淡的柔润光泽,不由得看得痴了。 见她走向马车,准备回府,齐风心头涌起一阵不舍,脸上却还是带着淡淡的笑容:“怎么,这就要回去了吗?” 凌抬头看向他,她今天心情很好,微笑着点点头:“嗯。” 齐风故意仰脸看向天空:“今天是你买下铺子的好日子,难道不需要庆贺一下?” 见凌面露迟疑,齐风趁热打铁:“或者说,我帮了你这么大忙,你不需要感谢我一下么?” 很少看到他这么耍赖的表情,凌忍不住失笑:“好吧,你想我怎么谢你?” 看着她花朵般娇嫩的笑靥,齐风内心微荡,连忙抑制住心神:“算了,本公子大度,你请我吃顿饭就好了。不过,地方可是要我来挑。” 凌一笑:“好,都依你。” 琉璃厂附近的馆子他们几乎都吃了个遍,这回凌做东,齐风就让车夫驶出了琉璃厂,直奔廊房四条。 凌打发小荷回去,只说是霍青鹿留饭,要晚些回去。这时候她心里真是很感激霍青鹿这个朋友,给自己创造了多少方便啊。 此刻的她还不知道,半个时辰以后,她就能看见这位亲爱的朋友……的家人之一了。 虽然天气已经暖和了起来,可是东来顺照样人气爆棚,此刻正是晚饭时间,大厅里人满为患,还有不少等位的顾客。 当然齐风的身份是不需要等位的,楼上有专门的雅间,就是为他们这些达官贵人准备的。 与楼下的人声鼎沸相比,三楼的雅间显得格外安静,许是很少见到凌这种未出嫁的姑娘,小二一边毕恭毕敬地等候齐风点餐,一边忍不住好奇地偷眼打量。 凌倒是很坦然,骨子里她还是那个现代的灵魂,根本不觉得跟男人单独出来吃顿饭有什么不妥。 内行地点完了菜,凌打发了小二出去,一抬眼就迎上了齐风带着笑意的眼睛。 “你经常来这里么?” 凌这才发现自己不小心又漏了馅儿,脸不红气不喘地给自己圆谎:“以前吃过。” 这也不算说谎吧,只不过她所说的以前,是她上辈子活在现代的时候。 涮羊肉不需要等很久,小二很快就端了炭锅进来安置好,接着羊肉片、毛肚、青菜和蘸料等就流水般地送了上来。 雅间服侍的小二都是经过训练的,此刻娴熟地将肉放进咕嘟嘟冒着泡的锅里,一边耐心地解释着:“爷,姑娘,咱们这东来顺讲究的是个涮字,您看这羊肉是涮三下,还是涮七下呢?涮三下的话,吃起来口感比较鲜嫩……” 看到齐风那张逐渐阴沉的脸,小二喋喋不休的嘴顿时停下了。 真够没眼力价儿的了,这位爷带着个姑娘来吃饭,明显是不想被打扰嘛! 小二知趣地放下了筷子:“两位慢慢吃,小的在外头伺候。” 房间里只剩下凌和齐风两个人,本来凌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被这小二一说,屋里的气氛不由得带了几分尴尬。 没啥暧昧的事,让人家这么一烘托,倒成真暧昧了。 凌抄起筷子,挑起了话头:“快吃快吃,没听店小二说嘛,这羊肉老了就不好吃了。” 不得不说,美食是个好东西,简直是化解各种尴尬的万能良药。 齐风吃了一口就放下了筷子:“这铺子,你有什么打算?” 凌正吃得开心,听他说话便下意识地抬起头来,手中的豆腐片没夹住,啪地一下就掉在了她手背上。 “咝”刚从火锅里捞出来的豆腐温度滚烫,凌顿时惊叫了一声。 齐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只看到她痛得蹙起来的眉头,就立刻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怎么样,没事吧?” 就在这个时候,房门哗地一声打开了,一股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立时冲破了火锅氤氲升腾的雾气。 霍焰一袭黑袍,俊朗的脸庞此刻如万年的冰山,充满了肃杀的寒气,扫荡着整个房间。 冰刃般的目光掠过齐风握着凌的手上,略一停顿,便刀尖儿般地扬起,刺向了愣在椅子上的凌。 “你给我出来!” 第91章 他很危险 一言既出,凌才回过神来,几乎是下意识地甩开了齐风的手。 没有察觉到齐风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凌站起身,不解地看向霍焰:“你怎么在这儿?” 霍焰的周身散发着阵阵冷气,狭长的眼眸中带着抑制不住的怒火,简直就像是冰与火的结合体。 要不是他正好路过,听见凌那声熟悉的尖叫,连他自己都想不到,自己竟然会踢开房门,什么都没想就冲了进来。 再看见眼前这一幕,霍焰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会不由自主升起这么滔天的怒火。 “你出来!”重复一遍自己的话,他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的声音与往日的平静和镇定相比,有多大的不同。 齐风清了清嗓子,施施然站起身:“所谓相请不如偶遇,霍兄既然也来了,不如进来一起” 根本没理会齐风的盛情邀请,霍焰的目光只停留在凌一个人身上,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迸出三个字:“快、出、来!” 凌怒了,莫名其妙!这小子以为自己是谁?人家好好地坐在这里吃饭,他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冲进来,连个理由都没有就让她出去!? 赌气般地,她砰地坐回椅子上,白瓷儿般的小脸绷得紧紧地:“我偏不!” 为了证实自己绝不出去的决心,凌拾起筷子,又向锅里伸了过去,摆出一副本姑娘要继续吃饭的架势。 只可惜,她的筷子刚举到半空,眼前就闪过一道迅捷的黑影,下一刻,手中的筷子就腾空而起,咻地一声消失在空中。 “你个混”凌怒火中烧,苍天啦,谁知道饿着肚子却被人抢掉筷子是多么郁闷痛苦的一件事啊!? 可惜没等她说出下一个字,手腕就被一股大力拽住,身不由己地被拖出了椅子。 霍焰的脸上此刻只写着两个字,那就是蛮横! 这个小丫头,不给她点儿颜色看看,就当他说话是开玩笑呢! 毫不怜香惜玉地拖过凌,霍焰二话不说,直接走向门口,明显一副绑架的样子,那模样活像是暴戾的野兽。(..info无弹窗广告) 见此情形,齐风脸上努力保持的笑容顿时荡然无存,长腿一迈,他立刻拦在了霍焰身前。 “放开她!” 两个男人之间充满敌意的对视着,空气中交错着无声却激烈的电光。 而被霍焰捏在手心的凌,无论怎么扭动挣扎都挣脱不了分毫,只有很郁闷地接受被无视的现实。 阴狠地瞪视着齐风,霍焰薄唇微掀,牙缝中迸出一个字:“滚!” “霍公子,你放开她吧,她不想跟你走。”明知道自己的身手完全敌不过行武出身的霍焰,齐风却还是不肯让开,毫不客气地回瞪着霍焰。 此刻的霍焰很明显没什么耐性,他一把推开齐风,怒喝道:“你管不着!” 齐风再怎么说也是个七尺高的男子汉,可是霍焰大手一伸,他就像片轻飘飘的树叶,被一把推倒在墙上。 “你”等他抬起头,霍焰已经像一股旋风,卷着凌离开了。 楼梯上只传来凌愤怒至极的尖叫:“霍焰,你这个混球!赶紧放开我!你信不信我” 声音渐行渐远,只留下一屋子的狼藉。 一直温文儒雅的齐风,此刻看着桌子上热腾腾的火锅,心里无比的憋气,想也不想就把手头的花瓶砸了过去。 哗啦啦,花瓶粉碎,开水四溅。 当着自己的面,被人把自己喜欢的姑娘抢走,这是得有多憋屈? 这头,脸色铁青的霍焰拽着凌,无论凌怎么抓挠啃咬,他就像没有知觉一样,就是不撒手。 直到离开嘈杂的大街,霍焰直接将凌往黑漆漆的墙壁上一推,才难抑怒气地吼道:“不是告诉过你别理他吗!?” 那天他怎么嘱咐她的,这丫头实在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了,竟然还跟齐风厮混?还大晚上的一起出来吃饭!? 凌被冰冷的墙壁撞得生疼,心里憋着火,立刻不管不顾地回吼了过去:“跟你有毛关系!?” 这句话仿佛一盆凉水,浇得霍焰头脑清醒了许多。 是啊,她跟谁在一起,跟谁出来,跟谁吃饭,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而他又凭什么要管她的事呢? 半晌,他才闷哼道:“我是为你好!” 凌揉着被撞得火辣辣疼得肩膀,原本的好心情被霍焰这么一搅和,顿时荡然无存。 为她好?为她好就连饭都不让她好好吃?为她好就冲她大吼大叫?为她好就把她绑架似的抢了出来?他有考虑过她的感受吗!? 忿忿地扯了扯被他拽得皱巴巴的袖子,凌没好气地说道:“行,你为我好!我谢谢你了!” 重重地咬住谢谢两个字,凌的话语里充满了讽刺。 “现在,我可以走了吧?” 谁知道才转过身,步子还没等迈开呢,一只长长的手臂就倏地抬起支在墙壁上,硬生生挡住了她的去路。 “我话还没说完!”黑漆漆的夜色中,男人的眼睛如同淬了冰,冒着冷冷的寒光。 凌算是拿这厮没辙了,吵也没用处,打也打不过,就连想要离开也要被他限制人身自由。 无奈地叹了口气,凌不断地劝慰着自己要息事宁人,强迫自己耐心地问道:“请问霍公子,还有何指教?” 定定地看着她,胡同外的灯光朦朦胧胧地照射进来,映着少女娇嫩的脸庞如同夜晚开放的莲花,散发着淡淡的柔光,那么清新俏丽,却又令人沉醉。 半晌,他才开了口:“不要再和他接触,对你来说,他很危险。” “危险!?”微微眯起眼睛,凌努力想要看清他脸上的神色,“为什么?” 似乎是不耐烦解释,霍焰冷冰冰地说道:“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凌侧过头,不屑地哼了一声:“不就是齐首辅的公子么?” “你”忍受不了她无所谓的态度,霍焰的声音沉了下去,“你是个姑娘,成天和一个男人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凌故作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也知道?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霍焰顿时语塞。 是啊,如果说齐风拉着凌的手就不成体统,那他现在把人家姑娘堵在黑乎乎的胡同里,不是更容易让人误会? 可是人家姑娘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霍焰却还是不肯抬起手,放凌过去。 黑暗中,两个人僵持着,一动也不动。 许久,凌叹了口气,率先示弱:“好了,请霍公子您让让吧,我快要饿死了。” 没办法啊,还是那句话,谁让人家是爷! 看来男人都是吃软不吃硬的,果然她先服了软,霍焰那只胳膊终于拿下去了。 没等她高兴,那只放下来的手就顺势下滑,扯住了她的胳膊。 “跟我走!” 凌哀叹,她这命怎么就这么苦啊,难道这一晚上,她就要被动地让他拉着跑来跑去吗? 好在这家伙还知道男女有别,到了人群密集处,他主动放开了她。 虽然他没开口警告,可是凌知道,如果她想趁机逃跑,这家伙绝对不会介意再次拽着她飞奔。 不情不愿地跟在他身后,凌撅着嘴,完全是一副受气小媳妇的委屈模样。 好在这样的时刻不必忍受太久,没走一会儿,霍焰就带头进了一家店。 凌抬头,玖鲜坊?再闻闻里面诱人的饭香,凌满肚子的气恼顿时消减了不少。 还成,这家伙还没混到无可救药的地步,还知道带她来吃饭呢! 雅间里,一道道招牌菜传递了进来,不一会儿就摆满了桌子,饿了一晚上的凌毫不客气地拿起筷子,大快朵颐起来。 吃归吃,她可没打算就这么轻易地放过对面那座冰山,所以她只管闷头大吃,根本不愿意多说一句话。所以席间的气氛有点儿沉默,有点儿诡异。 吃完饭,凌抽出帕子揩了揩嘴角,心情因为肚子里的充盈也好了不少。 瞅了眼对面那个从坐下就没碰过筷子的某人,凌站起身,笑得虚伪无比:“我吃完了,您慢用。” 看她客客气气地拂袖而去,霍焰闷哼:“就这么走了?” 凌停住脚步,故作不解地看着他,侧过头想了片刻,才恍然大悟般重新堆起了让人起腻的笑容:“哦对了,多谢霍公子的盛情款待。” 看着她笑得贱贱的小脸,霍焰不禁磨牙霍霍,这小丫头,给点儿颜色就开染坊! 强压住内心的恼火,霍焰冷冷地说道:“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哦……啊?”凌瞬间有种凌乱的赶脚,这是神马意思,他要去哪儿,犯的着跟她汇报么? 霍焰声调不变,继续保持着冰冷的姿态:“我不在的日子,你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这是威胁么? 凌俏脸上努力伪装的笑容消失了:“我说姓霍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就要好自为之了?我是打家劫舍了,还是为非作歹了?” 唉,也难怪凌生气,这霍家四爷表情实在太单一,好好一句关心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变了味道。 “我是说”看了眼凌恼火的小样儿,霍焰到嘴边的解释又咽了回去。 他是谁啊,犯得上跟她解释么!? “算了。”冷冷地别过头去,霍焰示意对话到此结束。 重重地哼了一声,凌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晚春的夜风吹过来,带着丝丝的凉意,凌不禁瑟缩了一下肩膀。 他要离开一段日子?这可真不错,京城里少了这么一害,估计平均温度都得升高不少。希望这家伙三伏天再回来,到时候也能解解京城的暑气。 凌烦躁地甩了甩头,人家还没走呢,惦记他什么时候回来干什么? 想起刚才的事,凌忍不住回头,冲着玖鲜坊的招牌狠狠瞪了一眼,权当出气。 这一晚上让他闹腾的,真憋屈! 第92章 铮明瓦亮的姨娘 买下了铺子,接下来的几天凌都是早出晚归,一边设计着铺子的格局,一边规划着未来的发展,着实忙得不得了。所以,她几乎没工夫去观察凌府内的变化。 这一天晚上,她照例忙到掌灯时分,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凌府。 绿柳张罗着打水摆饭,风儿伺候着凌洗脸,看着凌疲累至极的神情,几番想要开口说什么,却又欲言又止。 凌洗了脸才恢复了些精神,坐到饭桌旁,风儿踌躇了片刻,终于忍耐不住地开了口:“姑娘,今儿府里出了大事了。” 绿柳抬头瞪了她一眼:“小蹄子,就你话多,成日里嚼舌头。姑娘累成这样,你连个饭都不让姑娘好好吃?” 凌看着风儿憋了半晌,一副不吐不快的模样,微笑着放下了筷子:“什么大事?你说说看。” 风儿向来是最八卦的一个,不过八卦也有八卦的好处,这内院里的大事小情,倒有大部分都是风儿打听出来的。 知道自家姑娘向来宽厚,风儿嘻嘻一笑,赶紧将所谓的大事说了出来:“……今儿咱们老爷纳了个新姨娘!” “哦?”凌却并没有多么意外,只是淡淡地问道:“新姨娘是什么人?” 一说起新姨娘,风儿顿时眉飞色舞:“这人可不是咱们府里的家生子,是从外头抬进来的呢!是西城一个卖豆腐家的女儿,听说是咱们老爷对他们家有恩,所以人家自愿把女儿送过来做姨娘呢!” 凌听得心底暗笑,看来是那话儿来了。 她脸上不露半点儿异样,道:“老爷为官公正,恩惠天下,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姑娘不知道……”风儿压低了声音,一脸的神秘,“话虽这么说,可是奴婢听说,这位新姨娘可是已经有了身孕啦!” 凌适时露出惊讶的神情:“什么?” “真的!”风儿生怕凌不信,急慌慌地说道:“头晌午老爷领了新姨娘,给太太磕头敬了茶,给安置院子住下了,下午就请了专治妇人病的郎中进来把脉,还吩咐陆妈妈给请两个妥当的稳婆呢!” 凌终于忍不住笑了:“咱们府里又要添人进口了,这是好事啊。[..info超多好看小说]” 当然是好事,有了这么一个崭新的姨娘,足够凌光誉和二太太忙活一阵儿了。 风儿笑嘻嘻地说道:“奴婢偷偷去瞧过新姨娘了,真是好个模样,说话娇娇嫩嫩可好听了。府里下人们都说,不愧是豆腐店出来的,人也长得像豆腐一样又白又嫩呢!” 凌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说道:“老爷是个有福气的。” 绿柳虚点了点风儿的额头:“说够了没有?说够了就快出去,别打扰姑娘吃饭。” 风儿过足了八卦的瘾,吐了吐舌头,心满意足地出去了。 这边小荷跟着凌出去一天,听到这个劲爆的消息也有点儿按捺不住,两只眼睛不住地往外飘,好像新姨娘随时可能出现在门口。 凌瞅了瞅她,抿嘴一笑:“你急什么,明儿就瞧见了。” 小荷被凌道破心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姑娘真沉得住气。” 迎上凌的眼色,小荷知趣地闭上了嘴巴。 凌慢慢地吃着晚饭,心里却因为这个刚刚听到的消息不住地雀跃,没想到那女人还真是个有手段的,没白费了她一千两银子。 果然是术业有专攻啊,能这么快就笼络住凌光誉的心,又给自己添了个傍身的孩子,还能在短短几个月让凌光誉带她进府抬了姨娘,真是个厉害人物。 这么个人物进了府,以后二太太的生活就再也不会无聊了。 低了头微微一笑,凌心情很好地放下了筷子。 最近真是喜事连连啊。 …… 没过几天,凌就看到了这位新姨娘。 已是阳春四月,凌府的小花园里春水潺潺,花叶满枝,是个赏景的好去处。 凌是没工夫赏景色的,连日来的劳碌让她倍感疲惫,好容易店铺装修的事情已经设计的差不多了,可以松一口气,她这天好好地睡了个懒觉。 这一觉直睡到辰时初刻才起来,凌洗漱了一番,便带着小荷出了门。 才走到小花园里,远远地就看到一抹娇黄色的身影,伫立在一片桃红柳绿中显得格外醒目。 风儿小声说道:“姑娘,那位就是新姨娘了。” 凌点点头,向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新姨娘身边服侍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大丫鬟,见凌来了,赶紧提醒地说道:“姨娘,七姑娘过来了。” 娇黄色的身影微微一动,转过身来。 凌只觉得眼前一亮,只见面前的人儿身姿袅娜,面容娇媚,娉娉婷婷地立在群花中,这一幕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人比花娇。 心里不由自主地拿她与二太太相比,论气度,眼前的人自然是比不过正室二太太的,可是论年轻和姿色,早已迈入黄脸婆时代的二太太是无论如何也没有实力跟她拼的。 新姨娘见了凌,春花般的脸上顿时绽放出一个柔美的笑容,上前施礼:“桂云见过七姑娘。” 凌笑得恰到好处,既不失礼也不过分热情:“桂姨娘太客气了,快起来说话。” 桂姨娘依言起身,两人客套了几句,无非是今天天气哈哈哈之类的话题,凌便状似无意地看了一眼桂姨娘的肚子,关切地说道:“姨娘有了身子,不便久立,早点儿回去歇着吧。” 桂姨娘也知道花园里人多眼杂,便面带感激地笑了笑:“多谢七姑娘关心,桂云先告辞了。” 凌点点头,笑道:“回头姨娘得了闲,常去我那里坐坐。” 对于一个姨娘来说,凌的邀请已经是很热情了,桂姨娘受宠若惊地行了个礼:“是,桂云谢过七姑娘。” 凌刚要离去,就看见一个丫鬟快步走了过来,气喘吁吁地说道:“姑娘还没走么?真是太巧了,太太请姑娘过去呢。奴婢还怕来不及” 才说到这里就看见了一旁的桂姨娘,丫鬟的脸色变了变,有些不情愿地上前行了个礼:“姨娘好。” 桂姨娘笑着说道:“快起来吧。既然是太太请七姑娘,你们快去忙就是了。” 那丫鬟巴不得这一句,赶紧起来走到凌身边:“姑娘,请随奴婢过去。” 凌向桂姨娘微微颌首,算是告辞,便向二太太的院子走去。 奇怪,这些日子二太太不是忙着凌慧芷的事么,听说与赵家的亲事谈得差不多了,怎么还有空儿找她? 心里带着几分疑惑,凌进了二太太的房间。 “儿给太太请安。”再讨厌二太太,她的礼数都是少不了的。 二太太的脸上扑了厚厚一层粉,显得很不自然,却还是掩不住发青的眼窝,看来这些日子,为了那个貌美如花又怀着身孕的新姨娘,二太太的睡眠质量显著下降。 “嗯,起来吧。”二太太看了眼这个让她格外头痛的庶女,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这一天天的就没有一件能让她高兴的事。 她将手里的帖子递给凌,说道:“这事儿,霍家小姐跟你说过了吧?” 凌心头一跳,她已经有一阵儿没见过霍青鹿了,二太太的问题让她一头雾水。 接过帖子,凌一目十行了看了一遍,越看心里越是吃惊。 帖子是霍夫人差人送来的,大致意思是几位皇子公主要去围场狩猎,点了不少京城的皇亲贵胄同去,定国公府的几位公子还有霍青鹿也在随行名单之内。因为担心霍青鹿一个女孩子家无人陪伴,所以想请凌也跟随同去。 凌的目光停留在霍府公子随行这几个字上,内心不由得一阵苦笑。 想来前几天那厮说要离开京城一段日子,说的就是这件事吧?原以为能借机摆脱这家伙,没想到霍夫人竟然会下帖子,邀请她一起去。 心里猜测着此事其中的猫腻,凌正琢磨着要找个什么借口推辞,就听见二太太开口问道:“定国公府只有霍姑娘一个嫡出女儿,平日里跟你又这么要好,霍夫人这般看重你,真是难得啊。” 凌心里一凛,是啊,她天天打着霍青鹿的名义出去各种溜达玩耍,外人谁不知道她和霍青鹿好得跟一个人似的,这回霍青鹿要去围场玩耍,她要是不跟着去不是让人起疑吗? 看似恭敬地低了头,凌轻声说道:“儿但凭太太做主。” 二太太看着这个打扮光鲜的庶女,心里一阵阵泛着恼火,却偏偏又发不出来。 她数次与凌作对,却都没讨得什么好处,反而还差点儿把自己也栽进去,撺掇着凌光誉为难这个庶女,可是不知什么原因也被她躲了过去。还没等她想好下一步的计划,凌光誉就给她领进来一个新鲜出炉的姨娘,还是买一赠一,买大送小。 这些糟烂事儿弄得她一肚子烦心,这丫头还偏偏搭上了定国公那头,弄得自己想摆弄都摆弄不了。 把她送出去几天吧,省省心也好。 合拢上手中的帖子,二太太淡淡地说道:“霍夫人亲自下帖子请你,我怎么好替你回绝?你回去收拾一下吧,后日跟着霍家启程。” 凌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低头应了。二太太少不得又吩咐了几句在外头要谨言慎行,不要给凌府丢脸之类的话,就打发她出来了。 走出院子,看着头顶上逐渐炎热起来的大太阳,凌有一种隐隐不安的感觉,这次围场之行,不知道带给她的是福还是祸? 第93章 出发,围场! 凌的盛情邀请很有效,第二天,桂姨娘就登门造访了。 “桂云才进府没几天,往后还请姑娘多多照看。”叫小丫鬟把几个装着糕点和果子的盒子放在桌上,桂姨娘微笑着给凌施了礼。 凌忙叫人给桂姨娘看座:“姨娘请坐下说话。风儿,去给姨娘拿个软和的靠垫。” 想来这些日子没得过什么好脸色,面对凌的殷勤,桂姨娘显得十分感激:“劳烦姑娘了。” 因为次日就要启程去围场,房里显得有些乱,凌便理所当然地吩咐道:“姨娘不是外人,你们都下去收拾东西吧。” 绿柳等人依言出去了,只留下小荷一人伺候。 没了旁人,小荷才上前笑道:“还没给姨娘道喜。” 桂姨娘忙虚扶了小荷一把:“折煞桂云了,要不是遇上姑娘这个贵人,桂云还不知道此身在何处”说着不禁堕了几滴眼泪。 凌说道:“姨娘别想那些过去的事了,如今姨娘有了身子,更要多多保重才是。” 桂姨娘忙擦了把眼泪,勉强笑道:“姑娘说的是,是桂云失礼了。” 凌问道:“姨娘的家人可还好吧?” 提起家人,桂姨娘的脸上不禁露出几分异样,垂了眼帘答道:“他们卖了桂云两次,这回又得了姑娘那么多银子,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姑娘放心,他们绝不会乱说话的。” 凌这才放下心来,微笑着说道:“这事儿说起来,也是你我之间的缘分,你就别怪他们了。” 年前她被凌光誉盯上以后,凌就准备送这个亲生父亲一个大礼,只说要买人,让小荷放出风给人牙子,经过几番挑选才定下了桂云。 桂云是豆腐店的女儿没错,只是在八九岁的时候,她就被贪财的父兄卖给了人牙子,这人牙子里有一种行当,专门挑选容貌资质为上的小女孩买下来,关起门来请人教导琴棋书画各种礼仪,过个几年卖到教坊司,身价至少能翻几十倍。桂云就不幸遇到了这样的人牙子。 桂云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将来避免不了那样的去处,就百般迁就讨好买下自己的人牙子,待有老鸨子等人来买,她要么就装病,要么就撺掇人牙子要高价,寻找各种理由推脱,才保住了自己的清白身。 眼见她已经十八岁了,再不出手就真的卖不出去了,人牙子才下定决定,过了年一定要把她卖了,免得人老珠黄不值银子,桂云正无计可施,恰好就遇到了要替凌买人的小荷。 凌听小荷说起桂云,立刻意识到这个女孩子的不同寻常,能使计策让人牙子留到十八岁的女孩子,一定是聪慧无比的。而她,要用的就正是个聪明人。 所以凌花了大价钱,从人牙子手中买下了桂云,又将桂云送回豆腐店,伪装成清清白白的女孩家,再教桂云守在凌光誉下朝回家的路上,假装不小心被马车撞伤,凌光誉自然命人施救,就这么相识了。 桂云本就姿色不俗,又是经过训练的,既有着讨好男人的本事,又有着玲珑剔透的心思。她使出浑身解数一心招揽,装出一副柔弱无助楚楚可怜的模样,凌光誉又不是柳下惠,很快就城门失守,沦陷在温柔乡里。 于是,接下来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忆起往日的艰辛,桂姨娘的脸上泛起一抹淡淡的苦笑:“都是托姑娘的福,要不然桂云哪有今天的好日子过。” 凌微微一笑:“我只不过替你牵了条线罢了,这宅院里的日子虽然不愁吃穿,却也不是好过的。你可要多加小心。” 桂姨娘想起凌之前的反复叮嘱,顿时脸色一凛:“是,桂云记住了。” 凌望着窗外,低声说道:“旁的人还好说,只有这位” 她竖起两个指头,向二太太院子的方向指了指:“她虽然喝了你敬的茶,却不见得会待见你。[..info超多好看小说]那位主儿是出了名的面甜心苦,杀人不见血。你如今有了身子,她心里肯定像是扎了刺一样,早晚想拔掉你。” 桂姨娘不自觉地将手覆在小腹上,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等待着她的保护。 “姑娘放心,桂云一定事事小心,不落了她的把柄。” 凌摇摇头:“不,就算你再小心谨慎,她也一样会找你的麻烦。” 这后院是二太太的天下,即使是凌慧萍那样的小姐,命运也完全掌控在二太太的手心里。如果二太太想要陷害谁,那一定是人证物证样样齐全,让你死都死得光明正大。 眼下只是因为桂姨娘进府太过突然,二太太一时没有想好怎么对付她,而且桂姨娘正在得宠,又有了身孕,二太太就算想出手,也要掂量掂量。 看着桂姨娘有些茫然的眼神,凌低声说道:“你只要记住两件事,第一,对你来说,这府里谁都不重要,二太太不重要,我也不重要。只有老爷一个是最重要的。” 对于内院里的女人来说,名声利益这些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抓住男人的心。只要凌光誉向着她,那就是桂姨娘最大的保护伞。 桂云重重地点点头。 “第二件事,”凌的眼底划过一抹不明的神色,字字清晰地说道:“就是一句话:先下手为强。” 她进入凌府以来,一直处于被动的地位,才让二太太步步紧逼,连带凌光誉也对她起了疑心。桂云的身份地位要比她敏感得多,要面对的危险也会比她多得多,与其处处被动,不如反客为主。 桂姨娘心头猛地一跳,抬眼看向凌。 少女的面容如瓷像般完美,却也一样地冰冷,带着不易察觉的决绝。 “……是,姑娘。” 垂下了眼帘,桂姨娘反复咀嚼着凌话语中的含义,默默地起身告辞了。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她就要为自己的命运,抗争到底。 …… 启程的那一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一大早,霍府的马车就等候在凌府门口,凌一上马车,就被霍青鹿心急火燎地拉了过去。 “事情太突然了,也没来得及通知你,你家太太没怀疑什么吧?” 凌正好也要问她,便道:“那倒没有,不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二太太当然没有起疑心,她的注意力大部分都放在桂姨娘身上呢,哪有那么多脑细胞琢磨一个庶女的事。 霍青鹿向丫鬟递了个眼色,丫鬟便拉着小荷下了马车,车厢里只留下她们两个人。 “别提了,还不是我那个好四哥。” 凌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扑克脸,小嘴不自觉地就撅了起来:“跟他有什么关系?” 狐疑地打量着凌,霍青鹿一头雾水地问道:“四哥没跟你说吗?他说你要搜集古玩,让我用这个借口带你出来啊。我求了娘好久,娘才答应给你家太太下帖子呢!” 凌愣怔了片刻,才终于绕过弯来,合着是那家伙假传自己的口令,让她们俩都以为是为了彼此,所以才努力促成了围场之行? 想起上次与霍焰的交锋,凌忍不住暗暗磨牙,看来这厮是生怕他不在京城的这些日子,自己会不听话地继续跟齐风纠缠,所以就干脆找借口把她骗了出来? 粉拳不自觉地攥起,凌咬牙切齿地说道:“霍焰他人呢?” 如果这小子现在在她面前,她肯定会毫不客气地挥拳开揍,发泄心头之恨。 霍青鹿向前努了努嘴:“在城门那边陪四皇子他们呢,你找他有事?” 有事,有大事! 憋着一股子劲却无处可使,凌无奈地坐倒在厚厚的锦褥上:“……算了,以后再说吧。” 到了围场,有的是机会收拾他! 马车辚辚,向着城外的方向走去。 这时还没有名扬天下的木兰围场,皇亲贵胄们想过过打猎瘾,就只能去城南二十里远的南海子,也就是上林苑。想是怕惊动那些骂死人不偿命的言官,尽管是皇子公主们出游,也不敢大张旗鼓,都是低调出行。 低调是低调,保护措施可是一点儿都没少,试想连霍焰都被列为随行人员,那队伍里的高手自然是为数不少了,所以凌不用担心人身安全。 古代千金出门的机会不多,能这样堂而皇之地出来旅游的机会更少,霍青鹿一路很兴奋,时不时偷偷撩起帘子向外张望,嘴巴喋喋不休地向凌描绘着外面的景色。 凌就没这么好的心情了,自从第一次坐上古代的马车,她就一直没有适应过长时间的旅行,这马车颠来耸去,摇得她头晕脑胀,眼看着出了城,路上人少了,她索性撩起车帘透透气。 队伍前面并排行着几匹高头大马,马上的人个个儿衣着鲜明,神采飞扬,显得意气风发。 吸引凌目光的不是那几位正值年少的高富帅,而是一抹大红色的身影。 乌云般的秀发用金冠高高的束起,明红色的猎装,绣金线的鹿皮宽腰带,腰间镶着鸡卵大珍珠的皮鞘短刀,越发衬托得纤腰袅娜,迎风欲折。 虽然只是背影,却明显是少女的打扮,在这个闺阁千金要出门都要带兜帽的年代,这个身影实在是太吸引人注目了。 “青鹿姐姐,那位姑娘是谁?” 第94章 没良心的混蛋 霍青鹿把目光投向前方,看了一眼就转过头来,略带惊诧地看向凌:“当然是乐安公主了,除了她,还有谁敢这么出门?” 凌默了,那个就是传说中的乐安公主? 史料记载:皇八女朱徽,封乐安公主,母李康妃。 只是她实在没想到,身上流淌着皇家血脉的乐安公主,竟然就是前面那个骑马出行的张扬少女。 远远的有少女清脆的笑声传来,似乎格外的开心,凌再次将目光投了过去,才看见乐安公主身边是一匹熟悉无比的黑马,马上的人一袭墨玉色的箭袖武服,身姿挺拔,即使隔了十几米,她也能感受到那人周身散发的阵阵冷气。 霍焰!?他在那儿干什么? 乐安公主侧过脸,眉梢眼角皆是浓浓的笑意,似乎与霍焰说着什么,春日的阳光投射在乐安公主白嫩的脸颊上,如芙蓉花般娇艳。 一种不知名的滋味蓦地涌上心头,凌下意识地问道:“她跟霍公子关系很好吗?” 往那个方向瞟了一眼,霍青鹿说道:“你说四哥?是啊,四哥经常进宫,跟几位皇子殿下和公主殿下都认识的。” 凌不吭声了。其实她想继续追问,可是她又不知道该问些什么。 看着前方那个熟悉的背影,凌忽然觉得,这和煦的春风吹在脸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憋闷。 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凌转移了话题:“青鹿姐姐,你会骑马吗?” 说起骑马,霍青鹿明显兴奋了起来:“会呀,还是前年四哥教我的,不过后来一直都没有骑过了。你会骑吗?” 凌点点头:“会一点,小时候在庄子里骑过。” 这话当然是假话,凌骑马的经验还是以前在外面考察的时候,有的地方交通不便,就只能骑马来做脚力,说起来骑马的经验还是挺丰富的,所以她回答得非常有底气。 只不过第二天,她就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么可笑了。 …… 微张着粉嫩的樱唇,凌一脸惊恐地仰望着眼前这匹高头大马,两只大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恐惧。.info[] 面前的马至少有两米高,浑身的红鬃毛梳得溜光水滑,高昂着的马头充满了傲气,碗口大小的蹄子不耐烦地跺着地面,大大的马鼻有节奏地喷着粗气,黑漆漆的眼睛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娇小的凌。 天啊,她骑过的都是受过专业训练,一脸良民相的职业驮马,哪见过这种还未完全驯化的大马啊? 看这匹马的一脸横肉就知道它不是个好交流的的,想要骑上它,那得需要多大的勇气啊? 那边霍青鹿牵着一匹马走了过来,看见凌与马大眼瞪小眼的样子不禁笑了:“儿,你在干吗?” 凌慢慢向后退了两步,和红鬃马保持着安全的距离,才算是稍稍放松下来:“我在想怎么上马。” 霍青鹿忍着笑说道:“上林苑里的马都是皇苑名驹,有点儿脾气也是正常的,你别怕,让马夫替你牵着就好了。” 瞟了一眼霍青鹿手中那匹温顺的小白马,凌暗暗腹诽,霍青鹿当然是不害怕了,骑的都是定国公府带来的马,不像她还得跟上林苑的皇苑名驹交流感情。 为了不在霍青鹿面前太丢脸,凌硬着头皮向红鬃马伸过手去,语气温柔地小声说道:“哈尼,宝贝,别紧张啊,让姐姐摸摸你就好啊,你看你长得这么帅呆,脾气一定也很绅士吧” 也不知道红鬃马有没有听懂凌中英结合的话,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凌伸过来的小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接受她的善意。 就在凌的指尖马上就要碰到马颈的时候,红鬃马猛然一甩脖子,打了个大大的响鼻。 被它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花容失色,凌忙不迭地一缩手,身子不稳直接摔了个屁股墩。 “哈哈哈哈”远处传来一阵男子的大笑声,凌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那些正在遛马的皇亲国戚。 这回丢脸丢大了。 就连她的死党霍青鹿,也很不厚道地没忍住笑意,凌很清楚地听到她强憋着笑的声音:“四哥,你帮帮凌姑娘呀!她好像不是很会骑……” 四哥? 听到这个称呼,凌像是被针扎了,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 身侧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颀长的身影,永远的黑色衣袍,头上的蟠龙银冠泛着冰冷的光辉,寒气似乎笼罩住了他的全身。 似乎没听到霍青鹿的话,霍焰径直走向自己那匹黑马,墨色的锦靴踩在柔软的草地上,悄无声息。 没有爱心的混蛋! 凌看着那个俊美无俦却线条冷硬的侧脸,一万条草泥马在心头奔腾而过。 要不是这家伙使坏,她至于跑到围场遭这份儿活罪吗!? 如果视线可以杀人,凌真想在目光中夹杂上砍刀菜刀水果刀铅笔刀,不管大小给他周身刺上数百个透明窟窿。 只可惜凌再怎么杀气腾腾,也不可能阻止霍焰的脚步,只见他一个漂亮的翻身,干脆利落地上了黑马,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 还没来得及掩住眼中的杀气,那双冰刃般的墨眸就毫无预兆地转了过来,径直投在了她的身上。 “过来。” 凌一愣,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偌大的草地上,除了已经上马的霍青鹿,就只剩下她和那匹红鬃马了。 霍焰的话,显然不是对着那匹红鬃马说的。 有点儿白痴的指着自己的鼻尖,凌呆呆地问道:“我?” 弧度优美的下巴向已经走到前头的队伍一挑,霍焰冷声说道:“你想留在这里,继续研究那匹马?” 凌的视线顺着他的方向看了过去,皇子公主们已经出发,所有人都跟了上去。 孤身留在这里显然很不明智,看了眼空荡荡的四周,凌只好不情不愿地走了过去。 “那个,我有点儿害怕”说实话,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凌都不愿意在霍焰面前服软。 可惜没等她把话说完,胳膊就被一只大手牢牢抓紧,霍焰好像都没使劲,就轻而易举地把她拉上了马。 “你这个混蛋!”揉着被抓得生疼的胳膊,凌顾不得自己的小身板被霍焰禁锢在胸前,毫不犹豫地将憋了半天的闷气一吐为快。 “坐好!”低声沉喝,霍焰一抖缰绳,黑马立刻像知晓了主人心意一般,嗖地蹿了出去。 还没坐稳的凌被这突如其来的加速度带得往后一倒,娇小的身子就结结实实地落进了一个坚硬的怀抱。 你妹的,这家伙真是比看起来还要硬! 要不是霍焰的怀里有着温暖的热度,她真怀疑这家伙从里到外都是用万年坚冰做成的。 后背抵着他炽热的胸膛,身子被他握住缰绳的手臂紧紧地环抱着,就算是凌身体里有一个来自现代的灵魂,对于这个暧昧的姿势还是有点脸红心跳。 “我说你,能不能慢一点儿?”黑马疾驰的速度实在太快,她想要改变姿势,无奈却一动也不敢动,只好放软了声音和他商量。 “现在知道求我了?”头顶上,男人的呼吸清晰可闻,热乎乎地喷在她的脖颈上,“刚才骂我混蛋的时候,就应该想到这一点。” 这家伙还记仇呢!? 凌气得头都要炸了:“谁要求你!?” 倔强的小脾气一上来,小手就不管不顾地向前乱抓,想要找个支撑点,脱离身后那个怀抱。 指尖触到一团坚硬的鬃毛,凌立刻牢牢抓住,借机把自己的身子从霍焰怀里拽了出来。 被人揪着头发的感觉肯定很不爽,黑马烦躁地甩着头,想要摆脱那双小手,可是凌好不容易才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放弃,一人一马就着鬃毛拔起河来。 “快放开它!”察觉到坐骑的不安,霍焰冷眸一落,就看见一双白玉般的小手正毫不留情地揪着自己爱马的鬃毛,似乎要把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在马的身上。 “你慢点儿,我就放!”凌被吓得小脸煞白,却还色厉内荏地叫道。 她就不相信,霍焰还能跟她顽抗到底?要是这家伙还是不顾她的感受,她就把这匹马薅成葛优! 冷冷地扫了一眼怀里那张倔强凶狠的小脸,霍焰抿紧薄唇,脚下轻轻地磕了磕马肚。 这是减速的暗示,黑马跟了他多年,应该明白他的意思。 可是令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接受到主人的信息,黑马却丝毫没有放慢速度,四条马腿奋蹄疾飞,反而跑得越来越快。 “疾风!”再次重重地碰了碰马肚,霍焰沉声唤着黑马的名字,提醒它接受命令。 一向听话的马儿压根没有任何反应,飞奔地仿佛一只离弦的箭,状似疯狂。 凌也察觉到了黑马不对劲,她下意识的放开了手中揪紧的鬃毛,小小的身子向后靠了靠,像是寻求什么保护。 再置气,也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对不对? “霍焰,发生什么事了?”凌努力镇定下来,大声叫道。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座下是发狂的奔马,霍焰低下头看了眼却没有因此受惊尖叫的凌,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滋味。 “凌,抱紧我。”霍焰在她耳边低声说,“疾风出了问题。” 第一次听到他这么严肃的语气,带着一丝隐隐的关心,凌的心不由得就安静了下来,她伸手抱住霍焰坚实的手臂,不发一言地缩在他的怀里。 她也真够倒霉的,霍焰的马一受惊,就被她赶上了。 上次霍焰能从马蹄下把她救出来,这次她也不会有事的。凌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这样笃定地相信他,几乎是一种本能。 疾风跑得越来越快,狩猎的人群早已离他们远远的,茫茫的草原上,只有一匹惊马在飞驰。 第95章 受伤 凭霍焰的身手,完全可以从飞奔的疾风上一跃而下,轻松地脱离这种危险的境地,可是他的怀里还有一个丝毫不会武功的凌,想要要两个人全身而退不受任何伤害,难度就增加太多了。 而凌就这么一动不动地伏在他怀里,他完全能感受到怀里的小人是多么的害怕,怕得浑身都绷得紧紧的,可是却一点儿动静都没有,要不是能隔着衣服感受到她紧张的呼吸节奏,他几乎以为她已经吓昏过去了。 凌抱紧他的手臂,一双杏眼瞪得大大的,焦灼地打量着四周。 忽然瞟到侧后方远处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影,凌顿时叫了出来:“霍焰,那边有人!” 会不会是同伴们发现霍焰没跟上来,叫人出来找他们的?那些人会是来救他们的么? 和带着希冀的她不同,霍焰只往那个方向瞟了一眼,心就立刻沉了下去。 疾风绝不会无缘无故变成这样,他早就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等看到那些急速向自己靠近收拢的包围圈,带着那么明显那么危险的目的性,霍焰的心里已经猜到了十之八九。 “别动!”警告了凌一声,霍焰抬起头,飞快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在凌看来都是一模一样的草地上,他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定位了自己所在的位置。 再往东六七里,就是上林苑外围,那里是负责打理上林苑的太监和贱民的住处。 可是疾风就像疯了一样,根本不听任何指挥,如果按照它此刻的方向跑下去,很快他们就会跑到南方的沼泽地。 那里、就是追兵们驱赶他们的目的的吧? 再次看了一眼逐渐合拢的包围圈,霍焰暗暗咬牙,反手抽出了许久不曾用过的马鞭。 啪的一下,沉重的马鞭狠狠地甩在了疾风的右眼上,空中顿时飞溅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疾风猝不及防挨了下重击,顿时发出一声痛苦地长嘶,马头猛地一偏,向东面跑了过去。 这一鞭子虽然迫使疾风改变了方向,可是也让它越发狂躁,飞驰了半天的它汗出如浆,呼吸粗重,脚下的步伐早已乱了节奏。(..info好看的小说) 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随着方向的改变,双目赤红的疾风竟然向包围圈东面的边缘冲了过去,很快,凌就看见了那些人的样子。 所有人的身上都裹着黑衣,可是跟霍焰的黑袍不同的是,那些人的衣着丝毫没有装饰和图案,完全辨不清他们的身份,而他们脸上包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的黑布,更无声地昭示着他们不可告人的目的。 “霍焰,他们是来杀我们的!”失声尖叫着,凌完全没意识到,她把自己和霍焰统统划拉到“我们”这个概念里。 身后的男子没出声,坚实的胸膛向前一推,立刻压着凌伏在马背上,将她娇小的身子完全掩护在自己身下,一只手唰地抽出了马鞍旁边的长刀。 “唔……霍焰……”凌瞪大了眼睛,还没等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听见一阵密集的弓箭声。 尖利的长箭破空而来,目标直指疾风和霍焰。 叮叮叮,厚重的刀身在阳光下扬起一道冰冷的光芒,将来势汹汹的箭雨挡住了大半。 即使在这样危急的关头,即使被霍焰死死压制在身下连呼吸都很艰难,凌仍然忍不住发出衷心的赞叹,真是好身手啊! 只可惜,没等她感叹结束,第二波箭雨又来了。 霍焰一手护着凌,一手持刀,毕竟是发挥不出全力,凌只听见噗地一声闷响,身上的男人肌肉陡然绷紧,却连哼都没哼一声。 听到远处那隐隐的欢呼,凌大惊失色:“霍焰,你怎么了!?” 霍焰咬紧牙关,抬头向前方看去,他已经可以看到远处的茅草屋顶,看到阵阵升起的炊烟。 到那里就能找到掩护的地方,就能找到送信的人! 如果他们逃不出去,那么在这茫茫的草地上,他们就只有被人宰割的命运! 感受到身下那娇娇小小,柔弱无助的身子,霍焰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双腿狠狠夹紧马肚,疾风痛苦地哀鸣着,拼尽最后的力气向前飞奔。 许是没料到霍焰受了伤居然还能跑,追杀的队伍有了短暂的停滞,旋即又射出了第三波剑雨。 听到后面传来利刃破空的声音,霍焰只能挥刀护住自己的脊背,可是他身下的疾风就护不住了。 接二连三的皮肉撕裂声,伴随着疾风声声凄厉的惨叫,凌的心越来越往下沉,她焦灼万分,却什么都做不了。 已经跑得脱力的疾风根本躲不过那些锐利的长箭,只是一瞬间,它就被射成了一个巨大的刺猬,鲜血汩汩的流淌着,它再也支撑不住,沉重地倒在了地上。 倒地的那一刻,霍焰双脚一点,抱着凌腾空而起,迅捷地向围场外围疾奔。 疾风望着主人头也不回的身影,赤红的双眼涌起一丝最后的清明,便渐渐浑浊了下去,失去了生命的神采。 身后,追兵纵马而过,直接扑向了霍焰和凌消失的方向。 可是就在这短暂的时间里,男子的声音就好像是凭空消失了,再也找寻不到,平静的村舍里炊烟袅袅,似乎从来就没有掀起过任何波澜。 看着土路上若无其事地扒拉着土块的鸡鸭群,黑衣人首领牙缝里迸出一个低低的命令:“搜!他们跑不远!” 就在他们身后七八米远的麦秆堆里,凌瞪大眼睛,紧张万分地看着黑衣人四下分散,到处翻找。 生命里第一次,她无比感激这些可爱的小鸡小鸭。霍焰受了伤,来路上滴落了不少血迹,那些天真的鸡鸭还以为是落在地上的红豆或者粮食,飞奔着跑过来一顿狂啄,掀起了阵阵尘土,几秒钟就把血迹掩盖得干干净净。 要不是它们及时清理了痕迹,那么此刻他们肯定就会被黑衣人发现了。 等黑衣人走远,凌才小心翼翼地掀开身上的麦秆堆,顺手把霍焰也挖了出来。 “霍焰,你怎么样了?”焦急地查看着霍焰的身子,凌此刻才发现他伤在了肩膀,一根半米长的箭深深地刺进他的左肩,伤口处还在不断渗透着鲜血。 霍焰抿紧嘴唇,快速地打量了一下四周,指着一间屋舍说道:“去那边。” 尽管不知道为什么,凌还是立刻执行命令,跟着霍焰翻过矮矮的土墙,进了院子。 院子里静悄悄的,几只躺在烂泥里的猪只是抬眼看了看两个血迹狼藉的陌生人,就继续跟周公约会去了。 霍焰低声说道:“去找找地窖在哪里。” 院子不大,凌很快就找到了一个被木板遮盖起来的洞口,两个人悄无声息地躲了进去。 临进菜窖前,凌抱了一大堆麦秆,掩饰在洞口。 希望那些追兵快点儿滚蛋,要是他们挖地三尺地搜查,那他们这小小的地窖也不安全了。 漆黑的地窖里,空气十分憋闷,好在这时候已经快到夏季,地窖里没什么储存的东西,还算是比较宽敞。 霍焰从进来就一直盘腿坐在地上,一声也不出。 凌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起身向霍焰的身上摸了过去。 察觉到黑暗中一只小手在自己怀里摸摸索索,霍焰只觉得一股不知名的火焰噌地窜了上来,立刻下意识地推开了她的手:“你干什么?” 凌被他粗暴的动作吓了一跳,不满地说道:“找火折子啊?你身上没带?” 这混球想什么呢?搞得跟别人调戏了似的,难道在这个憋闷狭小的地窖里,她还能对他有什么旖旎的想法? 黑暗里看不清楚男人的神色,只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凌在脑海中想象着大冰山吃瘪的样子,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紧张万分的气氛,被她这一声轻笑消减了不少。 用没受伤的手把火折子掏出来,霍焰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解:“你笑什么?” 被人追杀的危急时刻还笑得出来,他真是搞不清楚这小女人的脑袋在想些什么。 凌失笑之后便觉得有点不妥,刚要敛起神色,却听见霍焰呆头鹅一样的问题,想起这家伙看着挺正经,没想到内心更正经,嘴角的笑意就忍不住了。 接过火折子,凌努力让自己集中注意力,吹亮了火苗:“你伤得怎么样,痛不痛?” 黯淡的火光下,霍焰的俊脸显得线条十分刚毅,薄唇抿得紧紧的,显然正在强迫自己忍受身体上的痛楚。 看到他这样子,凌心一沉,片刻之前的轻松心情顿时踪影全无。她赶紧起身走到霍焰身边:“你的伤口,快让我看看!” “不必!”沉沉的声音响起,霍焰浓眉皱紧,毫不客气地拒绝了凌的好意。 不用看,他也知道自己身上的伤口不浅,血肉模糊的狰狞伤口怎么能给小姑娘看,不把人家吓昏过去才怪。 可是他的沉喝根本就阻挡不了凌的动作,摆出的一张臭脸也让凌误以为他是觉得男女有别不好意思,凌是谁啊,怎么可能听他的话? “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这些,快给我看!”怕被人听见,凌压低了声音,语气却不容拒绝。 “都说了不用”霍焰难抑怒气地低吼,可是凌根本没搭理他,直接绕到他背后,扶住了他的肩膀。 “别动啊,碰坏了概不负责!”警告了他一句,凌就举着火折子,仔细地查看起他的伤口来。 利箭深深地刺进了皮肉里,露出的箭身比她的大拇指还粗,连尾羽都沾上了血迹,微微地颤抖着。 掏出随身携带的金三事儿,凌用剪子小心地剪开了伤口周围的衣裳,男子光滑紧实的脊背露了出来,结实的肌肉因为伤痛不住地抽动,在黯淡的火光下散发着波浪般的光泽。 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凌低头看了看手中那串装饰意义大于使用价值的金三事儿,挑出比自己食指大不了多少的小镊子。 想用这玩意给霍焰处理伤口,看样子难度有点儿大。 第96章 疗伤 “喂,我说你身上带没带小刀?” 从凌坐到他身后,霍焰的俊眉就没展开过,本来做好心理准备要听她惊恐的尖叫,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么一句冷静的话。 怎么着,这小丫头不害怕,还打算给他挖箭? 想到这个可能性,霍焰就觉得头皮发麻,就算小腿处藏着一柄防身的匕首,他也不打算给她用。 小姑娘家家的,拿起刀像个什么样子? “没有!”硬邦邦地扔下一句话,霍焰闭紧了嘴巴。 凌抬眼看了看头顶上黑漆漆的挡门板,无奈地叹了口气:“那没办法了。” 霍焰暗暗松了口气,这个异想天开的小丫头,应该可以放弃了吧? 可惜他实在是太低估凌了,凌所说的没办法,可不是打算就这么算了,而是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霍焰刚准备闭上眼睛养养神,就感觉到身边一阵的动静,他猛地睁开眼,就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顺着梯子往上爬。 “你干什么?”他陡然警觉了起来,外面都是追杀他们的人,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这小姑娘又要出去干什么? 凌的注意力都放在那一架颤颤巍巍的梯子上,头也不回地说道:“你的箭得拔出来,我出去给你找刀子。 “你”霍焰简直要被这个胆大包天的小丫头气死了,“你给我回来!” 要不是身上有伤,他一定要亲自动手把她抓回来。 不过很显然,一直没服从过他命令的凌,此刻也不会听他的话。 一缕明亮的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凌小脑袋顶着木板,警觉地看着外面的动静,确定周围没有危险,才迅速地爬了出去。 看着那抹倔强的身影敏捷地钻出了地窖,霍焰的心底涌起一种不知名的情绪。 他是该欣赏她的胆大心细呢,还是该愤怒她的肆意妄为,还是该感激她为他冒着危险出去找刀子? 吃力地站起身,霍焰走到梯子下面,将木板推开一点点,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但愿这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小姑娘,早点儿平安回来才好。此刻的霍焰,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不由自主地担心着凌的安危,尽管这个小丫头一直都在跟自己对着干,从来都没有顺着过他的意思。 似乎过了许久,一阵轻轻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地传来,看到那刺绣精美的裙摆,霍焰终于放下心来。 没等他避开,就听见头上木板一响,一个小小的身子一跃而下,正好重重地砸进他的怀里。 凌忙着赶回来,掀开木板就跳了进来,谁知道下面还有一个人守着。 “啊”才发出半声儿短促而低声的惊叫,凌的脸就覆上一只温热的大手,止住了她惊慌失措的声音。 “别怕,是我。” 男人沉稳有力的声音响在耳边,热热的呼吸就喷在她的脸上,尽管地窖里一片漆黑,可是凌却能从他的声音判断出,男人的脸与她近在咫尺。 一种从未有过的酥麻感觉如电流般传过全身,凌只觉得周身的汗毛都瞬间立了起来,小小的身子顿时如弓箭般紧绷。 那边霍焰的感觉也不好受,怀里突如其来地砸进一个娇娇软软的身躯,散发着少女独有的清香,她光滑的额头就贴在他的下巴上,略带着几分慌乱地蹭动着,让人下意识地有一种想要亲下去的冲动。 黑暗中,两个人以一种奇异的姿势凝固着,仿佛都忘了要推开对方,又好像谁也不愿意推开对方。 凌只觉得呼吸都要停止了,好半天才喘过气来:“那个” 突兀地开口,让两个人同时回过神来,霍焰立刻向后大大地退了一步,似乎对自己刚才的举动很吃惊。 他的动作太突然,还刺在肩上的箭尾扫过墙壁,扯动伤口,他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 “你没事吧!?”蓦地想起他还是个伤员,凌失声叫道,刚才短暂的暧昧感觉瞬间一扫而空。 飞快地将找到的油灯拿出来点上,凌才看清眼前的情形。 霍焰的脸色比刚才又难看了不少,坚毅的额头上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脸颊上的肌肉不住地跳动,显然伤口疼得不轻。 “赶紧坐下!”不由分说地把霍焰按倒在地上,凌定了定神,把偷来的东西拿出来,有条不紊地摆在手边。 蜡烛,酒罐,香灰,几件旧衣裳……看着凌的举动,连霍焰也不禁佩服,这丫头心思当真缜密,在这种紧急的情况下还能想得这么周到。 不过在看到凌抽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大菜刀时,霍焰的嘴角忍不住抽动了几下。 看了眼他因为不满而眯起来的凤眸,凌抱歉地笑了笑:“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刀,你将就一下。” 这家又不是杀猪的,怎么可能找到专业的尖刀,有菜刀就不错了。 霍焰不语,反手从小腿处抽出一把带皮鞘的匕首递给她。 既然撒谎也阻止不了她,那他还是配合点儿好了。 看着手中锋利的匕首,凌气结:“刚才不是说没有么!?” 霍焰闭上眼睛,一副没有听到的样子。 凌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枉费她那么相信他,这家伙居然骗她! 好吧,看在他刚才保护自己还因此受伤的份上,先饶了他这一次。 凌把帕子卷成一团递给他:“一会儿会很疼,你咬着它。” 霍焰扫了一眼她手中的帕子便移开了目光:“不用。” 让他一个大男人咬着女人的手帕?开什么玩笑!霍四爷是这么跌份儿的人吗? 看着他一副傲骄的神态,凌咬牙切齿,让你装,让你狂,疼死你活该! 把刀尖在火上燎了燎,凌扶住他的肩膀,声音听起来与其说是警告,倒不如说像威胁:“我要下刀了啊,你挺着点儿,昏过去就麻烦了。” 霍焰深深吸了口气,一言不发。 这丫头说什么呢,这不是赤果果的侮辱么?他霍焰是谁啊,怎么可能疼昏过去!? 瞪了一眼霍焰那张臭脸,凌深呼吸,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把全副注意力都放在霍焰的伤口上。 刀尖刺破男人紧实的肌肤,进一步地探索着里面的箭身,凌能感受到手心下他那不断痉挛的肌肉,绷得比钢铁还要硬,可是这家伙也不知道是不是痛觉神经失灵了,别说一动未动,连哼都没哼一声。 果然装酷还是需要有一定资本的。 冲鼻的血腥气,不断汩汩流下的浓稠鲜血,狰狞翻开的伤处,简直就是一场感官的严酷考验。 凌屏住呼吸,刀尖小心地在他肩上游走着,直到感受到钢铁冰冷坚硬的触感,她才猛然用力,精准地把箭头挖了出来。 唔地一声闷哼,霍焰身躯一震,凌差点儿以为他要昏过去了,好在他只是晃了一下,就又稳住了身形。 好吧,算你是个爷们! 凌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没说,手中的动作更是飞快,往伤口处倒点烧酒消毒,接着捂上厚厚的香灰,止住喷涌的鲜血,然后用布条迅速地绑好伤处。 打完最后一个结,凌长长地吁了口气,大功告成。 把霍焰扶到草堆上躺好,看着他微蹙着眉头的俊朗侧脸,凌蓦然升起一种想法。 看来,自己还是挺有护理伤员的天赋的…… 正呆呆地想着,忽然看见霍焰睫毛一动,眼睛就睁开了。 四目相对,昏暗的烛火下,闷热的地窖里瞬间升腾起一股不知名的气氛。 刚才不小心扑到他怀里的感觉渐渐死灰复燃,凌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觉得自己应该找点儿话说。 “你” 谁知霍焰跟他同时开口:“我” 两人同时开口,碰上对方的视线又同时闭嘴,本来想被缓和的气氛变得更尴尬了。 “你先说。”凌低头反复摩挲着衣摆,掩饰自己不自然的表情。 人家是伤员嘛,让着他点儿。 深邃的眼眸定定地盯着略带局促的少女,霍焰忽然觉得很奇怪,这还是刚才那个举着刀给自己疗伤,面对血腥场面还能保持镇定冷静的小姑娘吗? “这次,我又欠你一个人情。”半晌,他才掀起薄唇,淡淡地说道。 “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凌错愕地抬起头。 狭窄的地窖里,孤男寡女面对面独处,这一副怎么看怎么暧昧的场景,霍焰一句冷冰冰的话顿时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哦……”凌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向后退了退,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没什么,你也帮过我很多忙。” 既然人家无意,她也得注意矜持,毕竟这不是一个美女救了英雄或者英雄救了美女,就得以身相许的狗血时代。 于是,气氛再次沉默,只不过这次就少了许多尴尬,多了几分疏离。 凌只觉得这地窖里的空气越来越闷,抬头看向烧得正旺的烛火,立刻找到了罪魁祸首。 噗,她理所当然地吹灭了油灯,地窖里顿时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你干什么?”再次被她的举动怔住,霍焰忍不住开口。 这乌漆墨黑的,面对一个正值妙龄的少女,是在诱惑他犯错误? 第97章 我就在这儿 停顿了片刻,一个悦耳的声音从对面飘了过来:“呃……我怕被人发现。” 凌吹灭了灯才发现,这个举动很容易让男人误会,她倒是很想对霍焰解释一下科学,比如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氧气的减少是一件很可怕的事,而燃烧的火就是消耗氧气的罪魁祸首。所以她才会吹灭油灯。 可是这番简单的道理,她要怎么跟一个彻头彻尾的古代人说清楚? 黑暗总是能给人安全感,而两人之间尴尬的沉默,也因为黑暗的到来而自在了许多。 霍焰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肩上火辣辣的痛似乎也减轻了许多。少了光亮,他也不用担心自己总是不自觉地看向她,这样似乎更好一点儿。 不过很快,事实就告诉他,他的想法大错特错。 的确在黑暗中看不清凌娇艳俏丽的脸庞,可是随着眼睛失去了作用,其他的感官却似乎更加的敏锐。他可以清楚地嗅到少女身上淡淡的芳香,似有若无地缭绕在鼻端,绕得人心神不宁。 耳中传来一阵的声音,似乎是凌在调整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可是在这个狭隘逼仄的地窖里,她一个养尊处优的姑娘怎么会感觉到舒服呢? 如果不是他强行把她拉上马,或许她就不会受到连累,或许此刻的她会和其他少女一起,在草地快乐地玩耍。想到这里,霍焰只觉得心底有些愧疚。 理智告诉他应该休息一会儿,养足精神才能应对那些追杀他们的人,可是情绪却总是稳定不下来,越来越烦躁。 凌刚刚清理干净身下的小石头,打算躺下休息,就听见对面传来一个突兀的声音。 “凌,你为什么不害怕?” 凌一顿,反问道:“我为什么要怕?” 她应该害怕什么?怕她会被抓住,怕她会被杀死,还是应该害怕此刻的黑暗,以及即将到来的不可预知的命运? 老实说,她一想起这些问题也会觉得恐惧,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只要跟他在一起,她的恐惧就不由自主地消散了。(..info) 似乎,他就有这样的魔力,可以给她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安心感。 半晌,霍焰闷闷的声音才传来过来:“不怕就好。” 她真是个奇怪的女孩子,似乎总是做出一些胆大妄为的事,说她不知天高地厚吧,可是却从来没有闯出什么大祸,说她任性嘛,可有时候又那么聪慧懂事。 连匹大马都不敢骑的女孩子,却敢在被追杀的紧急时刻,从容镇定地给他拔出箭头,处理伤口。 他难以抑制自己内心的好奇,忍不住探求她内心真实的想法。 察觉到他的沉默,凌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我当然不害怕啦,因为我跟你在一起啊,你身手那么好,当然不会让我受伤了。” 她是见过他出手的,那次他把她从马蹄下救出来,那惊人的速度和力度,可不是盖的。 霍焰不语,半晌才说道:“你放心,我会保护你。” 凌心里一惊,这话怎么听着那么别扭呢? 是……承诺? 算是承诺吗? 感觉到气氛危险地在升温,凌立刻转移话题:“哎对了,我还没问你,为什么会选择这个院子啊?” 刚才她出去偷东西,才发现房舍里一个人都没有,可是霍焰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有点儿没习惯她转换话题之快,霍焰停了片刻才解释道:“现在是午饭时间,这家烟囱里却没有烟,大门也紧闭着,所以我知道这家没人。” “是这样啊……”凌不自觉地点了点头,早就知道霍焰心细如发,没想到连这个小细节都没有放过。 双手放在膝盖上支着小脸,凌的眼睛在黑暗中散发着星星般的光芒:“霍焰,追杀你的是什么人?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得凌几乎以为他都不会回答了,许久霍焰才说道:“无非是因为朝廷里的事。” “……”听得出来,霍焰不想多说这件事,凌知趣地闭上了嘴巴。 虽然快到夏季了,地窖里却还带着冬季残余的冰冷潮湿,凌坐得久了,只觉得冷意一层层地沁上来,她不由得蜷紧身体,伸手呵着热气。 “你很冷吗?”听到她发出的哈气声,霍焰忽然问道。 凌用裙子包好双腿,才说道:“有一点儿。” 霍焰伸手摸了摸四周,地窖里唯一的一堆稻草被他占领了,她柔弱的身体能受得住冻吗? “你来这里坐。”用没受伤的手支起身体,霍焰不由分说地要把这唯一的暖和地方让给凌。 虽然看不到他的动作,可是听到了他的声音,凌就知道他要干什么了。 “你身上有伤,赶紧躺下。”凌向他的方向伸出手去,企图阻止他的自虐行为。 她可不是那些深受封建礼教毒害的无知少女,什么男女七岁不同席,都这个时候了,还拿名声说什么劲啊?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伸出去的手突然触碰到一个略带冷意的指尖,她下意识地握住,片刻才反应过来是抓住了霍焰伸过来的手。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手心里的粗砺掌纹,还有常年使用武器摸出来的薄茧,传递着男人独有的刚毅气息,这种突如其来的感觉仿佛一阵强烈的电流,倏地流遍全身,她怔怔地握住,完全忘记了放开。 而霍焰,也没有躲开。 因为失血,他已经觉得够冷了,可是握住的小手却比他的身体还要冷,这小丫头冻成这样,怎么还在那边死撑着? 心底腾起一股巨大的恼意,霍焰长臂一伸,抓住了她的手腕,强行将她拽到自己身边。 “你干什么……”小小的身子瞬间紧绷,话语虚弱得连她自己都脸红。凌几乎以为下一步,他就会像所有小言男主一样,把自己搂在怀里强吻,可是等来的却是一个专属霍焰的冰冷话语。 “坐在这儿,别动!” 人家只是怕她冷好不好?凌顿时为自己刚才的非分之想羞红了脸。 “好,我不动。”凌努力让自己头脑保持着理智,“那你也别动,你身上还有伤。” 霍焰没说话,却也没有动作,显然用行动答应了她的要求。 身侧是男子阳刚的气息,隔着衣服一层一层透过来,凌只觉得身子渐渐暖了起来,紧绷了半天的神经慢慢松弛。 和从前无数次在飞机上打盹的姿势一样,凌头一歪,靠在霍焰身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她本能地拽紧了霍焰的衣角,仿佛一个无助茫然的小女孩,只有他才是她全心的依靠。 “霍焰,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少女柔软的发丝掠过他的脸颊,似乎还有几根蹭着他的耳畔,扰得人心神不宁。温热的呼吸有节奏感地吹拂在他的手臂上,带着淡淡的馨香。 放慢了呼吸的频率,霍焰连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扰了刚刚放松下来的凌。 在听到她低低的呢喃时,霍焰不自觉地抿紧了唇角。 “睡吧,我就在这儿。” …… 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那架失事的飞机上,四处飞溅的电光火花,激烈涌入的狂风,惊慌失措的人群,可是这样恐怖的场景,却听不到任何的声音,没有尖叫声,没有呼啸的风声,没有爆炸的声响。她只能看到那些绝望的脸,恐慌的脸,等待着死去的脸…… 凌猛然一个激灵,从睡梦中惊醒了过来。 这是她第一次梦见自己前世死亡的情形,是因为自己神经太紧张了吗? 醒来的那一瞬间,睁开眼睛却只看到黑漆漆的一片,她几乎以为自己还沉沦在噩梦里。 如果不是黑暗中伸出一只修长的手指,轻轻地却精准地堵在她的嘴唇上,她差点儿就叫出声来。 “嘘”霍焰的声音低如蚊蚋,响在她的耳畔。 凌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意识到他们仍然处在危险之中,而头顶上的木板,不知何时已经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有人在上面! 外面的人是谁?是这家房舍的主人,还是追杀他们的人? 凌此刻只希望无论上面是什么人,都不要发现他们藏在地窖里,最好赶紧离开。 身旁的霍焰一动不动,如果不是能听到他沉稳的呼吸声,凌还以为他不在她身边。 黑暗中,两个人紧紧依偎在一起,全副精神都放在头顶的动静上。 透过木板的缝隙,院子里的声音虽然忽远忽近,却足以让他们听的清楚。 “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个子高高的年轻公子,穿着一身黑色的锦袍,长得很俊俏的?” 一个焦灼的女子声音响了起来,凌听着很耳熟,一时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要不是此刻的环境不允许,她真有点儿忍不住想笑,俊俏?是在形容霍焰吗? 感觉到少女的脸庞伏在自己肩膀上,身子轻轻地动着,显然实在压抑着笑声,霍焰不禁微微蹙起了眉头。 外面那个女人,说话真是不知道分寸! 只听另一个听起来尖尖细细的声音回答道:“没见过啊,姑娘不如去那边找找?” 那女人似乎很着急,吩咐了几句就带着人离开了,显然是去其他地方寻找了。 凌才稍稍松了口气,刚要开口说话,就听见头顶近在尺咫的地方响起一个阴渗渗的声音,吓得她心脏差点儿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你做的很好。” 第98章 搜查 凌死死地咬住嘴唇,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到这个声音,她就觉得充满了危险。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木板上迈了过去,霍焰手臂一探,将凌拥在怀里,示意她别出声。 “这个人,武功很高。”用只有她才能听到的声音,霍焰附在她耳边说道:“千万别出声。” 凌不敢说话,只是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两人完全没意识到此刻的姿势有多么暧昧,只顾着竖起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头一个尖细的声音似乎被吓了一跳,待看清楚走过来的人顿时惊慌失措:“盛公公!?小的、小的给公公请安。” 盛公公冷冷地说道:“起来吧,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似乎是在院子里查看了一番,盛公公沉默了片刻才说道:“小丁子,你就住这儿?” 小丁子怯生生地说道:“是,小的负责打扫马厩,公公别嫌脏。” 盛公公哼了一声:“罢了,回去咱家替你美言几句,还是回宫里做事吧。” 扑通一声,似乎是小丁子猛然跪下了,声音惊喜不已:“多谢公公成全!” “嗯。”盛公公声音压低了些,威严却丝毫不减,“现在你跟咱家说说,那两个人往哪儿去了?” 小丁子的声音显得很错愕:“哪两个人?” 盛公公冷哼:“刚才那个丫头问的!那男人受了伤,还带了个女子” 小丁子慌张地答道:“这……这个小的真的不知道啊!小的没看见……” “小丁子!”盛公公显然很没有耐心,“你别跟咱家揣着明白装糊涂!有人亲眼看见,那两个人就是从前面那条土路上跑过来的!往这儿就是你的院子,你竟然说你没看见!?” 小丁子显然很害怕,结结巴巴地说道:“小的不敢瞒骗公公啊!这几日四皇子和五皇子来狩猎,小的一直在马厩伺候,这边发生了什么事,小的真的不知道啊!” 话音未落,只听见砰地一声闷响,小丁子随即发出一声惨叫。 “没用的东西!还不赶紧出去打听!?”盛公公语气凌厉,却难掩失望之情。 小丁子不知被打中了哪里,声音显得很痛苦:“是、是……” “等等!”盛公公忽然开口喝住了他,“你知不知道那两个是什么人?” 小丁子的声音显得卑微而恐惧:“不……小的不知……” “那男人是定国公府的嫡子,霍四公子。”盛公公的声音显得格外阴沉,听不出情绪,“女的好像是什么户部侍郎府的庶女,无关紧要的。你只要打听出霍四公子在什么地方就好。” “是,小的明白。”小丁子唯唯诺诺。 在底下偷听的凌很不满地冲霍焰翻了翻白眼,她可都是被他连累的! 盛公公又问道:“要是别人问起来你为什么要打听霍四公子,你知道要怎么说?” 小丁子犹豫地答道:“那个……” 显然是对小丁子的蠢笨很不满,盛公公不耐烦地说道:“咱家是替乐安公主办事的,明白了?” 小丁子恍然大悟:“是是是,小的就说是乐安公主在找霍四公子。” “嗯,去吧。” 吱哟一声,院门开启,脚步声渐渐远去。 听不到外面的声音,凌却还是不敢出声,连动都不敢动。谁知道那个幽灵一样的盛公公是不是还没走远?她可不敢冒险。 虽然没动,可是她的心里非常紧张,无数个念头此起彼伏,却理不清头绪。 反复地琢磨着刚才听到的话,凌忽然想起来,为什么最开始听到的那个女子声音会有几分耳熟,那女子,好像是霍青鹿身边的一个丫鬟。 这么说,霍青鹿在派人找他们。那盛公公代表的又是哪一派? 她可不相信盛公公真的是替乐安公主找人,从那日乐安公主和霍焰亲近的样子来看,这位公主显然是对霍焰有点儿意思,她能看得出来,估计宫里那些聪明人更是早就知道了。 这么看来,在发现霍焰失踪以后,乐安公主派人找他是顺理成章的事,可是如果盛公公真的是为乐安公主做事,那又何必特意叮嘱小丁子呢,这不是欲盖弥彰吗?难道盛公公不知道,这事儿传出去对乐安公主的名声有多大的影响吗? 这谜团太大,她解不开。 心里飞快地思索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直到发觉到地窖里温度逐渐升高,她才陡然回过神来。 此刻她才发现,自己仍然靠在霍焰怀里,而那渐渐攀升的温度,也是从这位冰山男身上传出来的。 反正周围都是黑乎乎的,凌丝毫没考虑到这个姿势有多么诡异,第一个反应竟然是去摸霍焰的额头。 “你发烧了?” 他受了伤,虽然伤口经过了处理,可是这年头毕竟没有抗生素,要是发烧可就麻烦了。 水葱般的手指摸索着攀上他的脸,那玉石一般柔润的触感,那愈来愈勾人心魄的淡雅香味,让霍焰本就有点儿心猿意马的情绪越发升温。 这小姑娘到底知道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几乎是粗鲁地,霍焰将她一把推开,哑着嗓子说道:“没有!” 突如其来的大力,让凌有点儿摸不着头脑,只好闷闷地说了一声:“喔” 这家伙又在抽哪门子风?莫名其妙! 沉默了片刻,霍焰冷声说道:“天黑我们就走。” 一阵的声音,显然是他躺下休息了。 凌撅着嘴,片刻才想起那家伙看不见她此刻的表情,冲着他的方向做一个大大的鬼脸,凌也调整了姿势继续休息,准备迎接接下来的不眠之夜。 黑漆漆的地窖里,寂静无声。 不知道是刚才睡多了还是心里紧张,尽管凌知道自己应该抓紧时间休养精神,可是越想睡就越精神,反而一点儿困意也没有。 努力在黑暗中分辨着霍焰的声音,凌想开口说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担心他已经睡着了,被自己叫醒会影响他休息,只好忍着不出声。 她不知道,那一边的霍焰跟她也是一样的想法。 两个人谁也看不见谁,都瞪着眼睛等待天黑。 时间这个难熬啊。 他们能听见小丁子几次进进出出,唉声叹气,显然是什么消息都没打听到,又害怕盛公公会惩罚他,很是担心。 如果他知道外面那几伙人马费尽心思要所找的人,就藏在自家地窖里,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好像过了很久,天色终于黑了下来。 小心地换上凌偷来的粗布衣裳,找准小丁子离去的时机,两个人悄悄移开木板,爬出了地窖。 一进入这个看似平静实则危机四伏的小村庄,霍焰就立刻变得如猎豹一般警觉,他聆听着四周的动静,时而埋伏,时而快步,带着凌在黑暗中穿行。 两人仿佛心有灵犀一般,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要霍焰一个动作或者一个眼神,凌就能立刻领会他的意思。 有那么一次,他俩伏在矮墙下,墙那边就是一伙正在搜查他们的人,听着四周毫无进展的汇报,等候了小半个时辰,两个人才找机会溜了过来。 直到跑到村子的边缘,确定周围几百米都没有人追上来,凌才敢开口。 “追你的,都是些什么人?” 这话她刚才已经问过,可是霍焰没回答,现在她更好奇了。 很明显,追他的人分成好几伙,目的各个不同,可是霍焰为什么却不肯露头,让那些担心他寻找他的人帮助他们呢? 黯淡的月光下,霍焰的侧脸线条显得格外冷硬,似乎隐藏着一场巨大的风暴。 “有那些要杀我们的黑衣人,有小妹的人,有乐安公主的,或许还有”低沉的声音戛然而止,霍焰的目光望向远处,狭长的眼眸里是点点火光。 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去,凌发现不远处有一群手持火把的人在迅速靠近。 看来,在村子里找了大半天都没结果,他们进一步扩大了搜查的范围。 “走!” 手臂被一股大力拽起,凌一声不出,跟着霍焰的脚步向村外狂奔。 看着身旁这个一脸果敢刚毅的男人,凌忽然觉得,他是那么孤独,却有那么坚强。 她觉得,他是知道追杀他的人是什么身份,可是他却不肯说。而面对因为担心而四处寻找他的霍青鹿,霍焰也不肯出面,个中原因肯定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妹妹。 对手那么凶残,他怎么能连累霍青鹿?就算霍青鹿找到他又怎么样,除了让自己一起变成敌人的目标,什么作用也没有。 而乐安公主那方面的人,他又不能相信。牵扯到宫里的事,一直都很复杂。 此刻的他,身边只有自己了。 想到这里,凌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加快步伐跟着他跑了起来。 跑了许久,前方出现一个黑的屋舍,凌气喘吁吁地说道:“我们……我们藏起来吧……” 听到她疲惫不堪的声音,霍焰停住了脚步。 可怜这位娇娇小小的千金小姐,可能长这么大也从来没跑过这么远的路,反倒被他连累成这样。 鹰隼一样的目光快速地搜寻着四周,霍焰低声说道:“你快进去!” 听到他命令的语气,凌下意识地揪紧了他的衣角,一直埋伏在心里的隐隐不安猛地放大了起来。 “你跟我一起!你不能丢下我!” 第99章 美女救英雄 霍焰语塞,他回头看了一眼不断靠近的追兵,硬下心肠冷声说道:“你跑不快,只会拖累我!” 他们要的只是他一个人而已,跟他在一起,只会连累她! “你撒谎!”少女倔强的眼睛在星空下散发着犀利的光芒,似乎能刺穿他的内心,看穿他的谎言,“霍焰,你受了伤,怎么可能逃出去?我告诉你,你把我带到这儿,你就得负责到底!” 如果霍焰没受伤,她或许还能相信他的话,可是听着他粗重而不均匀的呼吸,闻到他身上散发的越来越浓的血腥气,她知道,霍焰的伤口肯定是崩裂了。这样的他要怎么逃过那些全副武装的追兵!? 她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他! 已经能听到追兵们隐隐的马蹄声,凌不由分说地扯住了他的手,将他强行拉进了那间院子:“来不及了,快进来!” 知道这小姑娘倔起来谁的话也不会听,霍焰无法,只好跟着她进了院子。 一股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借着淡淡的月光,凌发现这里是一处废弃的庙宇,至于供什么菩萨她就不知道了。 “皇天在上,菩萨保佑,如果今夜能逃过一劫,凌一定重修庙宇,再塑金身!”凌一边拉着霍焰到处寻找可以藏身的地方,一边飞快地嘟囔祷告着。 菩萨快显灵吧,救救她,救救霍焰! 偌大的庙堂空空荡荡,显然东西都被搬走了,连供香的案几都没了,哪里还有藏身之处。 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人声,凌急中生智,跑到近一米多高的佛座下头:“快,快把我抱上去!” 霍焰身子一僵,迟疑了片刻,凌已经把他的手抓了过来:“想什么呢?快把我抱上去啊,我自己爬不上去!只有这里能藏人了!” 这家伙真是急死个人,这个时候还发什么呆!? 男人不出声,单手用力一托,凌娇小的身躯就被他举了起来。 凌手脚并用地爬进了佛龛,转身就向下伸手过去:“我拉你” 没等她说完,霍焰双脚一点,已经轻松地跳了上来。 凌无语,好吧,这家伙的身手的确不是盖的。 两个人伏在佛身后面,一动也不敢动。 转眼间,那些追兵就涌了进来,黑暗的庙堂瞬间被火把照得灯火通明。 带头的人在门口说道:“进去搜,前后院都不要放过!”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个兴奋的声音:“快看,地下有脚印!” 凌心里发出一声哀鸣,这里实在是太破了,地上灰尘那么厚,他俩的脚印肯定很清晰。 顺着脚印,他们转眼就会发现霍焰! 外面的说话声瞬间消失了,明亮的火把照耀着庙堂,纷沓的脚步声带着警觉,向他们的藏身之处靠近。 抬眼看着霍焰陡然凌厉起来的眉眼,凌知道他是准备拼死一搏了。 “不” 急中生智,凌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猛然撕开了自己的衣裳,狠狠地将霍焰扑倒在身下。 “唔”霍焰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外面那些追兵身上,没想到一直在自己身旁做小绵羊状的凌会扑过来,顿时发出一声闷哼。 没等他反应过来,脸上就被凌胡乱地抓了几把,一股灰尘的味道呛得他差点儿咳嗽出声。 与此同时,佛身前已经跳上了好几个人,长剑齐刷刷地指向他们,两个人立刻落入刀光剑影的包围圈。 “什么人,出来!” “啊”女子惊恐的尖叫声在庙堂上空回响,凌笨拙地用掩护着自己半裸的肩膀,满脸惊慌失措地看着他们。 落在众人眼中的是香艳的一幕,少女衣着凌乱地伏在男人身上,双手紧紧抱住身子,还保持着趴着的姿势,显然是怕人看到她更隐私的部位。 男人的脸被女人的动作挡住了大半,唯一露出的额头和侧脸上全是泥土和灰尘,再看看两个人身还带着补丁破洞和泥污的粗布衣裳,明显是一对儿偷情的农家小儿女。 “你们……不要过来……”女孩子显然被吓坏了,身子不断地颤抖着,看向黑衣人的眼神里全是哀求,“求求你们,别告诉我爹……” 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一对“野鸳鸯”,黑衣人明显放松了下来,放下了手中的长剑,眼里多了几分不明的意味,嘲讽,讥笑,鄙夷,冷漠皆有之。 不屑地从他们身上移开目光,黑衣人首领一声喝令:“快走,正事要紧!”便率先跃下了佛龛。 听着外头的人马呼啸而去,凌仿佛如虚脱了一般,颓然从霍焰身上滑落了下来。 危险过去,她才发现自己浑身在止不住地发着抖,连话都说不出来,显然是吓坏了。 两世为人,她还是第一次经历这么危急的时刻,以前看电视剧的时候人家都那么淡定,怎么轮到自己就这么没出息,吓成这副丢人的样子。 霍焰从地上坐起来,擦了擦脸上的灰土,目光就落在了凌身上。 他的目光很复杂,带着震惊和意外,似乎还有一点点怜惜。 面前的少女小脸煞白,粉嫩的双唇不断地微微颤抖着,明显一副吓傻了的模样,真难相信刚才就是她扑在自己身上,救了他一命。 发现霍焰奇怪的目光,凌强行镇定心神,从地上爬了起来,拍打着身上的灰尘,小手却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他们……好像走远了吧?”凌抬头看了看,小声问道。 霍焰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凝视了她半晌,才忽然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啊?”凌一怔,对上霍焰的目光又下意识地扭过头,“我、我比较笨,就只想出这么个办法。” 事态紧急嘛,也不能怪她是不是? 看着她不自觉地拉着被撕得破烂的衣裳,白皙的肌肤若隐若现,霍焰心头狠狠地一震,声音不由自主地冷了起来。 “你知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 他无法想象,万一刚才那些黑衣人心存邪念,单凭受伤的他,能护得她周全吗!? 那种可怕的后果,他几乎不敢想。 没料到他忽然提高了嗓门,原本还有点儿羞涩的凌顿时也恼了。 不就是吃了他点儿豆腐嘛,至于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 再说她为了谁啊,还不是为了保护他!? “后果!?我不知道!”因为激动和羞赧,她苍白的小脸瞬间变得通红,眼泪也忍不住涌了出来。 “我只知道,我不能让他们抓到你!我只知道,你受了伤不能跟他们硬碰硬!我只知道,不能让你丢下我一个人” 话没说完,她就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大力扯住,紧接着就落进一个坚实的怀抱。 接下来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了。 霍焰霸道地将她的身子禁锢在自己胸前,她挣扎得那么厉害,就像一只风雨中扑扇着翅膀的蝴蝶。 “傻瓜!以后不许你再这么做!” 他那么意外,那么感动,可是所有汹涌的感激和紧张,到嘴边都化成一句压抑着情感的怒喝。 他从来没想到过,有一天,会有一个女孩为了保护他,不惜牺牲自己的名誉,不惜牺牲自己的身体。 在他的生命里,除了母亲,再也没有一个人会这样紧张他,这样为了他不顾一切。 凌被他锁在怀里,满心的怨愤发不出来,全都变成抓、挠、啃、咬,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发泄自己的愤怒。 可是无论她怎么踢,怎么打,所有的力气撒到他身上,他都毫无反应,仿佛自己捶打的只是一堵毫无知觉的墙壁。 欺负人!仗着自己力气大就欺负人!这家伙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这边霍焰似乎在哄一只发狂的小野猫,拿出从未有过的耐心,不管凌怎么折腾,就是抱紧她不撒手。 直到她力气用尽,霍焰才放松了力度。 低头看着她潮红的小脸,濡湿的发丝贴在鬓角上,一双大眼睛恨恨地瞪着他,霍焰忽然觉得,怀里的小姑娘实在是 很香,很软,很可爱。 让人难以想象的是,这么个花骨朵般娇嫩的小姑娘,身体里却住着一个倔强骄傲的灵魂。 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情绪从他心底深处升起,他似乎是头一次认识凌,深深地打量着她的眉眼,嗅着她独有的香气,感受她的清新和美好。 这种感觉,就像是她变成了他的一部分,融入骨血,不忍分离。 凌急促的呼吸渐渐平息,这才发觉到霍焰的表情实在是很不对劲,她试探地动了动身子,却被他猛然抱得更紧。 “现在没人了,你可以放开我了吧?”凌赌气般地说道。 真是个让人搞不明白的家伙,刚才那么多人盯着,他竟然摆出一副像被她强迫了似的死鱼模样,现在人家都走了,他才回过神来要跟她伪装成情侣了? 这个冰山男是不是反射弧过长啊? 被她气鼓鼓的话一提醒,霍焰才回过神来。 狠狠地揉了揉她细软的发丝,霍焰的声音在黑夜里显得有些粗嘎:“放心,我会对你负责到底。” 感受到他慢慢地放开自己,似乎带了几分依依不舍,凌顿时愣在了原地。 什么!?负责!? 这个思想未开化的古代人,是不是以为自己扑了,摸了,露肉了,他就得娶了她!? 天雷阵阵,震得凌脑袋嗡嗡作响。 她的终身大事,就这么决定了!? 第100章 回营 凌烦躁地甩了甩头,忽然想起一件事。 不对不对不对,她怎么觉得,这话听着这么熟悉? 好像是……好像是她在拉他进庙之前说过的…… 想到这一点,凌总算松了口气。她理所当然地认为是霍焰觉得她美女救英雄,因为感激所以决定保护她,对她负责。 他说的负责一定是人身安全方面的,不是人生大事方面的! 这么一想,凌就轻松多了。 刻意忽略到他不自然的表情和异样的举动,凌躲开了他的目光:“咱们走吧。” 逃过一劫,他们得抓紧时间逃命,下一次再碰上追兵,就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嗯。” 这一次,霍焰主动抱着她,跳下了佛龛。 凌无语,其实她很想告诉她,一米多高的地方,她自己跳下来就行,可是看着人家做得那么自然不过,她又觉得是自己太矫情了。 紧接着,霍焰就拉起她的手向外走去,所有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事。 只不过凌却觉得,这家伙跟刚才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下午在地窖里,她可是稍微和他有过接触就会被蛮横地推开,好像她是个吃人不眨眼的大色女一样,可是现在霍焰反客为主,她又觉得惊悚地跟不上他的思路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不过眼前这个逃命的时候,肯定不适合探讨霍焰的思想转变历程,凌披着霍焰身上脱下来的外衣,晕头涨脑地跟着他在黑暗中到处跑。 她所认为的晕头转向,在霍焰眼里却是特意挑选出来的一条逃生路线,虽然路上又遇上两次追兵,可是都在霍焰的伪装和隐藏下躲了过去,像第一次那样惊险的场面再也没有发生,凌也就不用牺牲色相了。 跋涉了大半夜,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霍焰和凌终于找到了扎营地点。 “公子!”第一个从营帐里飞奔出来的是双眼通红的黄山,他几个箭步冲到霍焰面前,又是哭又是笑,“您可算是回来了!吓死小的了” 紧跟着黄山身后跑出来的竟然是小荷,一看到凌的样子,小荷就直接扑了过来,瞬间大哭出声:“姑娘啊” 凌从没见过小荷这样短跑冲刺般的速度,几乎是目瞪口呆,再看见小荷哭天抢地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好了,小荷你快起来吧,我不是好好的吗?” 还没等她说完,就看见小荷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惊诧万分地打量着她,小手掩着口,一副又惊又吓的样子。 “姑娘,你、你这是……” 凌一低头,才发现自己穿着一件男人的粗布衣裳,她不自然地提了提过于宽大的领口,讪笑道:“事态紧急么” 小荷想是焦灼万分地守了一夜,看着凌这么狼狈的样子,不禁悲从中来:“呜呜呜,是奴婢没保护好姑娘……” 凌累极了,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好了好了,快带我去洗个澡,再找件衣裳来,我这里头的衣裳都被扯破了” 她实在是太困了,说的话几乎都没经大脑,等回过味来,就迎上对面几双复杂的目光。 霍焰黑玛瑙一样的墨眸透着从未有过的几丝柔情,定定地凝视着凌。 黄山目瞪口呆,视线不住地在霍焰和凌之间逡巡,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小荷最夸张,张大嘴看了凌半天,才猛然回头看向霍焰。 “你、你对我们姑娘做了什么!?”面对高贵又冰冷的霍焰,小荷始终保持着相当的距离,可是此刻看到自家主子的模样,小荷瞬间化身为母老虎。 霍焰的神情恢复冰冷,薄唇却抿得紧紧的,显然不欲开口解释。 黄山却不干了,他还沉浸在对主子失而复得的喜悦中,面对旁人对霍焰的无礼和指责,他立刻炸了毛。 “你怎么跟我们公子说话呢?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为了维护霍焰的尊严,黄山当仁不让地站出来。 “身份!?”小荷气急了,不管不顾地怒吼出声,“要是你们主子顾着身份,怎么能对我们姑娘做那样的事!?” “喂,我们公子可全是为了保护你家姑娘才” “保护!?”小荷的声音陡然提高,“是连累还差不多!” 凌疲惫至极,完全没有心情听两个小家伙在这儿低一声高一声的争吵,她摆了摆手,说道:“黄山,快去给你家主子请郎中吧,他受了伤……” 一句话把黄山惊得连吵嘴都忘了,立刻回头观察霍焰:“爷,您伤到哪儿了?” 霍焰淡淡的说道:“不算什么,不用请郎中了。” “那怎么行!?”凌和黄山同时扬声开口。 对上霍焰别有深意的目光,凌才想起了什么,放低了声音:“都依你吧。” 霍焰应该是不想把自己受伤的事传扬出去,要是被有心人知道了,说不定又要起什么风波。 反正他的伤口也处理过了,他营帐里肯定也有不少好药,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了吧。 凌这样思忖着,却完全没注意到小荷复杂的神情。 她家姑娘,什么时候对霍公子这么言听计从了?看来昨天晚上的事肯定有猫腻。 狠狠地瞪了霍焰一眼,小荷上前扶着凌:“姑娘,咱们回去吧。” 凌点点头,这才觉得奔波了一夜的双脚又酸又痛,只好扶着小荷一瘸一拐地走。 临近自己的营帐,凌回头看向霍焰的方向。 想来他的部下已经得到了主子回来的消息,他的面前井然有序地站着许多侍卫模样的人,正在听他吩咐着什么。 应该是要找出追杀他们的真凶吧? 凌迷迷糊糊地想着,走进了营帐。 …… 不得不说,凌实在是个神经大条的姑娘,经历了昨天晚上那么一场惊心动魄的历险,她竟然还能安安稳稳地倒头大睡,让担心自家姑娘受了什么刺激的小荷大大放心了下来。 这一觉一直睡到日头偏西,凌才醒来,她迷迷糊糊地唤道:“小荷,水。” “哎,这就来了。”一直守在床边的小荷赶紧倒了半盏水,送到床边,“姑娘喝水。” 就着小荷的手喝了几口水,凌才总算清醒过来,她揉了揉额头,问道:“什么时候了?” 小荷说道:“过了申末了,姑娘,霍姑娘来了好几次了,问姑娘情况怎么样。” “哦……”凌唉声叹气地揉着疼痛不已的膝盖,“一会儿你去告诉她一声儿,就说我没事了。” “还有……”小荷看着凌的脸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啊?”凌奇怪地看着她,这地方除了霍青鹿会惦记她,还有谁会关心她? “是霍公子,”提起那个害得自家主子疲于奔命的男人,小荷脸色很难看,“他叫人送来药和补品,说让姑娘好生歇着,旁的事一概不用管。” 凌呆了片刻,感觉自己的神经好像已经涩住了,霍焰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难不成还以为她会干出什么意外的事来? 可能是被昨天晚上自己的举动吓到了吧,毕竟这年头不是谁都能接受女人这么大胆开放的行动。 叹了口气,凌坐起身:“嗯,知道了。” 小荷拧了个帕子给凌擦脸,又出去端了食物进来:“姑娘饿了吧,先喝点儿粥。” 凌拿起勺子,才想起来一件事:“对了,你是怎么知道我们不见了?” 提起昨天的事,小荷顿时红了眼睛:“都是奴婢不好,没伺候好姑娘” 小荷一边擦着眼睛,一边详细地说起昨天的事,凌才知道他们失踪这一天一夜都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狩猎的队伍一早就整装出发了,凌和霍焰出发得最晚,又是共乘一匹马,所以前面的人都以为他们落在最后,等到了狩猎地点,等候了好半天却不见他们人影,才意识到出了事。 最着急的是霍青鹿,失踪的一个是自己的哥哥,一个是自己的好友,又是丢在这茫茫的草场上,她非常担心,紧急召集了定国公府的侍卫,连所有的丫鬟下人都派了出去到处打听。 乐安公主也很担忧,当然她担心的是霍焰的安全,可是碍于身份却不能亲自寻找,只能把身边的宫女太监都派了出去。 还是四皇子和五皇子比较镇定,将侍卫和太监分成几路,将整个草场搜寻了一遍,又扩散到四周的村庄去找。 当然除了这三伙人马,还有一批追杀他们的黑衣人,这一点小荷是不知道的。 虽然跑出去找他们的人那么多,可是无奈这是一大片还处于未开发状态的草场,这些人分散开来,想要找到他们的难度也不小。 黄山和小荷被命令驻守原地等待消息,小荷心急如焚,就跑到霍家的营帐里去等,两个小厮你埋怨我,我埋怨你,足足吵了一整夜,才总算等到了自家主子平安归来。 凌一边吃,一边听着小荷的讲述,大致了解了此时的情况。 看来那些黑衣人虽然很想要霍焰的命,可是如今他们回到了营地,对方就不敢轻举妄动了,暂时他们还是安全的。 不对,是霍焰安全,而她从来都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漱了漱口,凌站起身:“走吧,去看看霍姑娘。” 她睡了一整天,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又有了什么变化,或许霍焰已经找到什么线索了吧? 没等她出门,外面就响起一个尖尖细细的声音:“凌家小姐在里面吗?” 经历过昨天的事,凌一听到太监的声音就头皮发麻,小荷赶紧迎了出去:“公公好,敢问公公有什么事?” 那太监尖声尖气地说道:“劳烦凌家小姐跟咱家走一趟,乐安公主有话要问!” 第101章 乐安公主 乐安公主?凌顿时怔在原地。 外头小荷想来也是被吓了一跳,迟疑着说道:“这……不知公主殿下传我们姑娘过去,是为了何事?” 那太监语气很不善:“主子的意思也是你我这样的人能问的?!” 小荷唯唯诺诺:“是、是。” 传话的太监显然耐心不怎么好:“咱家只是个传话的,还请凌家小姐快点儿出来吧,别让殿下久等!” 事已至此,凌只好硬着头皮走了出来:“凌见过公公。” 虽然微微低着头,凌却仍然能感觉到对方正很不客气地打量着她:“这么说,你就是那个跟霍公子在外头过了一整夜的凌小姐?” 这话听着真刺耳,凌淡淡地说道:“事急从权。” “哼哼……”尖尖的声音像是在冷笑,又像是带着几分鄙夷,那太监也不再多说,转身就向前走去。 “姑娘。”凌刚要抬步跟上,就被小荷扯住了衣角。 小荷满脸都写着惊慌,低声说道:“公主只怕不是好意,姑娘千万小心啊!” 凌安抚地拍了拍小荷的手:“没事,你放心吧。”说完便快步跟上了传话的太监。 霍焰昨天失踪,乐安公主那么费尽全力的四处搜寻,明眼人都知道乐安公主对霍焰的心意,如今传她过去,十有八九不是好事。 一路走着,凌一边飞快地复习着脑海中的明代历史。这是一个经过篡改的明朝,转折的地方她本以为一切是从六年前,该驾崩却没驾崩的朱光宗开始,可是现在越来越多的细节告诉她,早在很久以前,一切就已经不一样了。 比如这次带领他们一起出来狩猎的四皇子,明明在史书记载中应该在五岁的时候就夭折了,可是人家却活得好好的,还精神抖擞地骑马打猎呢。 再比如定国公霍府,和内阁首辅齐篆,还有许许多多的官员,跟历史上的记载都完全不一样。 而这个乐安公主,她几乎没什么印象,也不能怪她史料不熟,在古代这个重男轻女的时代,就算是皇家千金,可以被记载在史册上的也是屈指可数,更不用说详细的生平了。 凌不由得想起那天看见乐安公主的情形,大红色的猎装,镶金嵌玉的短刀,浑身上下透着皇族独有的奢华和张扬,还有那银铃般爽朗的笑声…… 希望她不是那种嚣张跋扈的变态女,要不然凭凌一个户部侍郎庶女的身份,就算乐安公主要她的命也是易如反掌。 很快,太监就在一座大营帐前停下了脚步,唱念般地说道:“禀公主殿下,凌家小姐带到!” 这动静,要是再加上拉长声的“威武”二字,就赶上三堂过审了。 凌收起纷乱的思绪,伸手抹平了衣袖上的褶皱,恭敬地等候在外。 “传进来吧。”一个刻板的女声响了起来,随即有人撩起了帐门。 凌命令自己不要东张西望,垂着眼帘走进了营帐。 “臣女凌,叩见乐安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千岁千千岁。”礼数周到地行了个礼,凌跪在地上设好的锦褥上。 她垂着眼帘,只能看见公主那身刺绣繁密的银线绣鸾鸟百花裙,裙摆是图案精致的缠枝牡丹花,透着隐隐的贵气。 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沉木香,给营帐里添了几分沉闷。 没有动静,她能感觉到头顶上有两道深深打量的目光,带着审视和贵族特有的居高临下,乐安公主不用开口,就足以让人不由得紧张了。 半晌,乐安公主才淡淡地说道:“起来吧。” 凌慢慢站起身,垂着手立在地上。 没让人设座,这算是给她的下马威吗? 乐安公主闲闲地拈起一粒果子,神态看似很随意,目光却始终没有移开凌的身上,看着再平凡不过的一个少女,却让她不由得心里生出一种危机感,让她不敢轻视。(..info) “听说昨天你一直跟霍公子在一起?” 凌照实回答道:“是。” 乐安公主轻笑一声,说道:“是不是吓坏了?” 凌微微一顿,她知道,乐安公主的问题百分之二百不是在关心她,可能带了几分取笑,不过更大的可能性是在套她的话。 凌假装不安地攥紧双手,头越发低了:“说起来惭愧,臣女吓得昏过去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这么说,是希望乐安公主对自己产生轻视,更重要的是在暗示她和霍焰之间什么事也没有。 “哦……”尾声微微拉长,乐安公主淡淡地说道:“原来是这样,难怪霍公子会受伤。以他的身手,本不该如此。” 这是在怪她没用,拖累了霍焰吧? 凌赶紧又跪了下去,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都是臣女的错。” 乐安公主没叫她起来,更不用说安抚她的情绪,似乎根本就没看见跪在地上的她。 半晌,才听见传来一声茶盏相碰的轻响,乐安公主喝了口茶润润嗓子,才说道:“也不能全怪你,霍公子是个有担当的,又怎么会扔下你不管呢?” 听到她话语里毫不掩饰的对霍焰的欣赏之情,凌不由得蜷紧了手指,嗓子没来由地发干,涩声说道:“是。” 乐安公主高高地审视着面前跪着的少女,平凡无奇的衣着,头上身上只戴着几件样式普通的首饰,匍匐在地上,跟那些世家千金庸脂俗粉也没什么两样,她的嘴角不禁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听说你是庶出?”乐安公主蓦地开口。 “……”凌停顿了片刻,才低声道:“是。” 以乐安公主的身份,即使是出身高贵的世家千金也难以入得了她的眼,更何况是庶女。 是啊,普天之下,除了母仪天下的皇后,还有谁能比公主的身份更高贵呢? 乐安公主看着凌,最初对她的敌意和防范渐渐消失,她不由得嘲笑自己,真是的,她怎么会跟把一个户部侍郎的庶女放在心上呢?让这种卑微的女子浪费自己的时间和精力,这不是作践自己的身份吗? “我乏了,你下去吧。”慵懒地摆了下手,乐安公主再也不看凌一眼,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凌暗暗松了口气,恭敬地退了下去。 外面,夕阳已经落到了地平线附近,给深绿色的草场洒上一层红彤彤的光芒,这景色多么美好,多么令人沉醉,可是凌却只觉得心渐渐沉了下去,沉入越来越深的海底,压抑的她喘不过气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这种感觉,她不由自主地回忆起昨夜那一场奔波,霍焰曾经拉着她的手,曾经那么紧地抱过她,可是现在还不到十二个时辰,昨天发生的事就像是一场遥远的梦,那么遥不可及。 她不是应该高兴吗,他们已经脱离了危险,又回到了正常的轨道。 凌却内心一阵苦涩,回到了正常的生活,就意味着她仍然只是个卑微的庶女,而霍焰,定国公府未来的继承人,年纪轻轻就深得皇上倚重,手握重兵的将领,外表又那么俊朗,连天之骄女都为之心仪的男子,跟她之间的差距完全可以用云泥之别来形容。 如果他是天边正红得发透的火烧云,那她就是脚底下随处可见的小小青草,只能沐浴到他万丈的光辉,却永远也不能陪他翱翔在天际。 其实不用乐安公主提醒,她也知道,霍焰永远只是她抬头仰望的天神,不可能跟她有任何交集。 脸上露出一个酸酸涩涩的微笑,凌努力甩掉抑郁的心情,往自己的营帐走去。 该去看看霍青鹿了。 才走到霍青鹿的营帐外,凌就忽然听到一个激动的声音:“……三哥,你胡说!” 凌心里哀叹,她真的不是故意偷听的,可是营帐里的声音实在是太响亮了,她想捂住耳朵装听不见都做不到。 她从来没有听见过霍青鹿这么尖利的声音,似乎完全抛弃了世族千金的教养和礼貌,说出的话一声比一声高,显然情绪非常激动。 “四哥绝不是那样的人,凌就更不可能了!他们在外面过夜是迫不得已!” 另一个凌从没听过的男子声音响了起来,语调里充满了讥讽:“小妹,你就别替老四狡辩了!孤男寡女在外面过了一夜,难道你说他俩什么事都没发生?谁信啊?” “不可能!”霍青鹿言之凿凿,“四哥是正人君子,凌与我情同姐妹,她是什么样的人我再清楚不过了!四哥,刚才那样的话你再也别说了,对凌的名声会有影响的!” 听到这里,凌心底陡然涌起一股对霍青鹿的感激之情,能在自己的兄长面前这样维护自己,信任自己,这样的好朋友真的很难得。 既然这样,她就更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了,放重了脚步,她扬声说道:“青鹿姐姐,你在吗?” 营帐里的争吵声立刻停了下来,凌从帐门里走了进去,微笑着叫道:“青鹿姐姐。” 营帐里还有两个男子,年纪都在二十五岁左右,一个穿着宝蓝色袍子,眉眼和霍焰有几分相似,线条却比霍焰更加粗犷,一副骄傲的样子。 另外一个看起来老成些,他好整以暇地坐在一旁,显然是不想插手兄妹之间的争吵。 看到凌进来,年轻些的男子冷哼了一声,就不屑地转过了脸。 凌也没打算跟人家套近乎,她只是略扫了那两个男人一眼,就走到霍青鹿身边。 第102章 龌蹉心思 “我刚睡醒,听下人说你问过我好几次了,就过来看看,也好叫你放心。” 霍青鹿的脸色还带着激动之后的残红,她狠狠地瞪了昂着头像个孔雀一样的男子,才转过头看向凌。 她的脸色带了几分愧疚,还有几分担忧:“儿,你没事了吧?” 凌轻松地拍了拍衣角,笑道:“什么事都没有,好得很呢!” 那年轻男子鼻子里哼了一声,讽刺道:“没家教!” “你!”霍青鹿柳眉一竖,又想顶嘴,想起凌还在身边又硬生生咽了下去,“儿,我有点儿闷,咱们出去散散心。” “嗯。”凌也不想看见那两个男人,依言就要跟霍青鹿走出去。 “站住!”没想到她不招惹人家,人家竟然招惹上她了。 宝蓝袍子的男人一个箭步冲了上来,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三哥,你干什么!?”霍青鹿再也忍不住,冲口说道。 一个大男人,拦住两个还没出阁的少女,实在是没礼貌至极。 霍炀下巴一扬,冲凌点了点,说道:“你不是说她和老四没什么吗?如果真没事,你让她自己说!” “你太过分了!”就算是霍青鹿这样有教养的千金小姐,也不禁涨红了脸。 这时,身后那个一直没出声的男人开口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轻松得几乎让人觉得是轻浮:“老三,你这是干什么啊,人家一个大姑娘,怎么好意思说这种事呢?” 那声调,明明白白是在找茬。 “二哥,你说的这是什么话?”霍青鹿两面夹击,哪里是两个兄长的对手,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是泫然欲泣,“你们欺负人,看我回去不告诉爹” 凌不由得抿紧了粉唇,本想看在霍青鹿的面子上放过这两个男人,可是偏偏就有人给脸不要脸。 “两位公子,你们想知道什么?”淡淡的声音,却带着隐隐的气势,凌转过身,平静地面对着他们。 霍灿和霍炀不由得一惊,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丫头不容小觑! 霍炀按捺不住,立刻开口问道:“当然是问你们昨天晚上藏到哪去了?你俩又干了什么?” “藏到哪儿了?”凌掀唇一笑,“这个不能告诉你。” 听到这干脆利落的拒绝,霍炀不由得冷笑:“哼,我看你是没脸说吧?” 静静地看着他,凌沉声说道:“我们被人追杀,当然是要藏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在没找到凶手之前,这个地方当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这话明摆着把霍炀和霍灿当成了敌人,霍炀越听越气,怒道:“这话好没道理!我是他的亲哥哥,难道也不能知道吗!?” “亲哥哥?”凌忍不住微微冷笑,声音越来越冷冽,“亲哥哥,是吗?那我斗胆问一句,在我们被人追杀的时候,你这位亲哥哥在哪儿?当我们奔波逃命一整夜的时候,你这位亲哥哥可有派人去接应我们?” 霍炀的气势被凌几句话说得委顿了不少,脸上一阵红一阵青,嘴上却还硬撑着:“有那么多人去找,难道就不够么?我和二哥要留在营地守着” 压根没看强词夺理的霍炀,凌冷冷地继续说道:“如果你们真的关心霍焰,现在做的就应该是去帮助他,找出追杀他的真凶!而不是躲在营帐里,妄加推测他昨天晚上跟我做了什么!” 霍青鹿拉住凌的手,摆明了一副力挺凌的样子:“二哥,三哥!儿说得对!他们俩能干什么?逃命都还来不及呢!哪还有闲情逸致” “闭嘴!”被凌的气势压得说不出话的霍炀满腔怒气,厉声向霍青鹿喝道。 那边,霍灿看向凌的眼神多了几缕审视,在霍炀吃瘪以后,他阴阳怪气地说道:“呵呵,凌姑娘何必这么紧张呢?不管老四做了什么,我们这做兄长的总是要关心一下不是吗?如果你有什么顾虑的话,大可不必担心,回到京城我会在爹爹面前替你说情” 凌看都没看他一眼,牵着霍青鹿的手向外走去,声音却有意提高,显然是为了让他们两个听见。 “青鹿姐姐你不用担心,所谓清者自清,我们无愧于天地,何必要跟别人解释?有人心思龌蹉,就让他们自己琢磨去,咱们没必要去满足他们的好奇心。” 少女窈窕的身影在帐门外消失,只留下两个脸色极度难看的男人。 他们虽然是庶出,可也是定国公的儿子,哪里被一个姑娘这样不留情面的抢白过!? 今儿这面子可是丢大了! …… 凌原本以为,接下来的几天会很紧张,毕竟霍焰被人追杀是性命攸关的事,就算为了霍焰的安全,皇子们也会追究出真凶的。 可是出乎她意料的是,接下来的日子竟然风平浪静,除了几位皇子和公主不再出席原计划的狩猎,其他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随行的公子侍卫们照旧日日出去打猎,临行前的那个晚上竟然还举行了一场篝火晚会,众人在欢声笑语中烧烤着野味,大快朵颐。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了那一夜的惊险,凌几乎以为霍焰被追杀的事就是一个谣传。 从那一天以后,她就没见过霍焰,有了那次和霍灿霍炀的当面冲突,她也不好意思再问霍青鹿关于霍焰的消息,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这主儿绝对没有向外面传说的那样,老老实实地在营帐里养伤,相反他成天早出晚归,不知在忙些什么。 篝火晚会上,凌一直心不在焉,这是一场属于年轻人的聚会,没有宫廷里那些条条框框拘束着,也没有家里那些老古板们眼睛盯着,年轻的公子们毫无顾忌地大笑着,甚至有人借着酒意,走到心仪的姑娘身边低声说笑。 凌却始终无法融入到这欢快的气氛中,面前香喷喷的烤肉也引不起她丝毫的兴趣,她只是时不时地抬头看向人群,无意识地在搜寻着什么。 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她要参加这场晚会,她只觉得自己心里像是缺少了什么东西,又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心里空空荡荡的总是沉不下来,那种失落的感觉无比陌生,却又那么清楚地纠缠着她。 霍青鹿被要好的闺阁千金拉去一起坐了,凌自知身份低微,入不了那些世族千金的贵眼,自己又懒得跟她们应酬,看人家脸色,索性独自坐在角落里。 看着那些带着酒意豁达肆意的公子们,再看看那些面带羞涩却又兴奋地眼睛发亮的姑娘们,凌自嘲地笑了笑,谁说古代人刻板的,这不是跟现代那些年轻人一样,一样拥有一颗萌动的春心么? 凌只觉得心里那没着没落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她一仰脖,将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 “凌。” 口中那火辣辣的刺痛感还没消失,她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茫然地甩了甩头,凌几乎以为这是自己的幻觉,直到身边坐下一个颀长的黑影,她才确定是霍焰来到了自己身边。 “你……”凌下意识地掩住口,睁大眼睛看着他。 几天没见,他仍然是一副冻死人不偿命的表情,即使是篝火的红光映在他脸上,也难以融化他脸上那层坚冰。 跳跃的火光下,他那弧度完美的侧脸上线条冷硬,眼眸炯炯有神,若有所思地凝望着她。 凌想说话,可是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她却忽然不知道从何说起。 尴尬了半晌,她才讷讷地说道:“你怎么在这儿?” 闻到空气中传来淡淡的酒香,霍焰的表情有着微微的晃动,他不容抗拒地将凌手中的酒杯接过来,看也不看就扔得远远的。 “我不喜欢女人喝酒。”薄唇轻掀,说完这句话,他又恢复了冷酷。 “你!”凌略带复杂的心情被他一个动作就变成了熊熊怒火,“你管得着么?” 他以为他是谁啊?想搂就搂,想抱就抱,想凶就凶!? 问题是搂也搂过了,抱也抱过了,凶也凶过了,然后就突然好几天没个动静,再出现却扔了她的酒杯,告诉她他不喜欢女人喝酒!? 谁要他喜欢!? 踉踉跄跄地站起身,凌堵着一肚子气,在草丛里摸索着。 “我的酒杯呢?要是弄丢了就麻烦了” 才碰到草丛,她的身子就被一股大力扯着,不由自主地坐倒在草地上。 “别找了,坐下。” 瞪着一双杏眼,凌忍住想爆粗的冲动,赌气地坐在他身边。 真要命了,这家伙怎么总是能轻易撩拨起她的火苗呢,不过这火是怒火。 一时间,两个人都沉默了。 不远处是劈啪作响的巨大篝火,火堆边有年轻张扬的身影,似乎在笨拙地跳着草原舞蹈,时不时引发着周围的哄笑。 而他们两个人,却静静地坐在这里,似乎和那些快乐的笑声隔绝成两个世界。 许久,霍焰才迟疑着开口:“你……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没有!”硬邦邦地扔了回去,凌倔强地扭过头。 其实她有一肚子的问题要问他,可是一想到他刚才的举动,和这几天的杳无音讯,她就压不住自己的火气。 显然没想到凌会这么凶,霍焰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 第103章 凡间仙子 清冷的晚风吹了过来,凌酒意一阵上涌,不禁缩了缩脖子。 看到她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霍焰心头一动,立刻解下披风,披在了她的肩头上。 他的动作很生硬,却带着他独有的不容抗拒,披风上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挡住了夜晚的冷风,也暖了凌的身子。 好吧,这家伙还算有点儿良心! 心一软,凌就忍不住开口问道:“……那件事,你有线索了没有?” 霍焰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顿,沉默着把披风给她披严实,才低声说道:“有些眉目了。” “是吗?”凌一下子忘了刚才的气愤,飞快地转过头看着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霍焰那双墨玉般的眼眸望着遥远的夜空,显得深沉而冷酷。 “疾风的草料里被加了药,吃了会引起幻觉。” 凌下意识地掩住了口,难怪那天疾风会忽然发狂,她还奇怪呢,自己难道手劲那么大,能让一匹马疼得发疯?现在看来,原来一切都是早有预谋的。 “是谁做的?” 面对这个问题,霍焰却沉默了。 许久,他才答非所问地说道:“凌,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男子低沉黯哑的声音,随着清冽的风传过来,带着淡淡的青草香气,凌蓦地心头一跳,耳根处像是有火猛然烧了起来。 “我……我不是担心自己……”向来口齿伶俐的凌忽然结巴起来,“我是担心你……” 倏地止住了口,凌恨不能给自己一个耳光,这话听起来实在是太容易让人误会了。 她只有深深地低了头,将自己更紧地包裹在披风里,衣裳中有着他独有的味道,就像一团火烤着她,她只觉得身子越来越热,脸颊触碰在冰冷的手背上,温度竟然烫得吓人。 天呀,这是怎么了,她怎么会像一个春心萌动的小姑娘一样,那么容易激动呢? 凌不敢看霍焰的脸,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现在这个情形下,好像说什么都会越描越黑,而且这个气氛好像也不适合再说话。(..info无弹窗广告) “凌……”霍焰的声音很低,像是在竭力压抑着某种情感,“儿……” 他从未见过少女这样娇羞万分的模样,凌似乎是要把身体完全隐藏在披风下面,他看不清她的脸,可是借着燃烧的篝火,他清楚地看见她白皙的脖颈上泛着粉红色的光泽,娇小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仿佛又是紧张又是害怕,却又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她在等什么呢? 原谅霍焰实在是没有过这方面的经验,眼看着凌这么明显的暗示却还是不得要领,犹豫了片刻,他迟疑地向她伸出手:“你”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突兀的声音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霍公子,原来您在这里!” 这个声音把两个人齐齐吓了一跳,凌猛地抬起头来,看向说话的人。 只见一个穿着宫女服饰的年轻女子满脸堆笑地看着霍焰,带着明显的奉承和讨好:“奴婢刚去您营帐里,听人说您已经出来了,公主殿下请您过去呢,霍公子请随奴婢一起去吧。” 乐安公主! 听到这个名字,凌只觉得身体里不断涌动的热浪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凉爽的晚风顿时增加了许多寒意。 霍焰微微蹙眉,下意识地看了凌一眼,刚刚有所松动的神情又笼上了一层冰。 “我有事。”言简意赅的三个字,带着明显的拒绝,这是霍焰的风格。 “这……”那宫女面色很尴尬,却又不肯离去,她瞟了一眼低着头坐在草地上的凌,重新对霍焰堆起了更大的笑容。 “霍公子,求求您不要让奴婢为难。殿下的脾气您是知道的……”说着说着,那宫女竟然跪了下去,“要是殿下知道公子您不肯过去,那奴婢、奴婢就……” 精心妆饰过的小脸泫然欲泣,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凌瞧见宫女这样子也不禁感慨,果然是个聪明秀丽的奴才,若是一般男人看了,只怕都不免起了怜香惜玉之心吧。 只可惜那宫女这回碰上的是霍焰,这座大冰山哪是那么好说话的,别说她含着眼泪,就算她眼睛哭出血来,霍焰也不见得会因此动容。 霍焰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拉着凌就站起身来:“这边冷,咱们去那边坐。” 凌身不由己地跟着他往篝火边上走,心里却扬起一种莫名的喜悦,这么亲昵的举动,还明显不肯避着人,是不是代表着…… 她不敢多想,一颗心却快乐得想要跳出来,恨不能跟火堆边上的人群一起舞蹈。 此刻晚会正在高潮的时候,许多人都围着篝火跳起舞来,其中甚至还有几个性情爽朗的大胆姑娘,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舞动的人群上,竟然没人注意到霍焰和凌。 找了个比较暖和的位置,霍焰拉着凌坐下,凌悄悄回头看了看,暗地松了口气。想是知道霍焰也不是个好劝的主儿,那宫女没跟上来,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看着纵情欢乐的人群,凌的心里不禁升起一种莫名的惆怅:“明天,我们就要回去了。” 其实她一点儿都不想回到京城,她更希望自己可以过一种快乐自由的生活,而不是把珍贵的时间浪费在那座沉闷的宅院里。 而这次远行,更坚定了她离开凌家的决心,外面的世界这样广阔,这样美好,她为什么要把自己拘束在凌府呢? 伪装的身份她做好了,手里的银子也足够,名下的住处和店面也都妥帖了,再凭着她一身本事,在古代的生活肯定会过得很滋润。她之所以迟迟不行动,只是因为缺少一个堂而皇之离开的借口。 似乎是看出她的心意,霍焰问道:“你好像一点儿都不喜欢凌府。” “嗯。”这对霍焰也不是什么秘密了,从那次霍焰想要帮助凌光誉,却被她一口拒绝以后,霍焰应该知道她和凌府的关系实在不怎么样。 “我小时候是在庄子里长大的,其实我更喜欢自由的生活,不喜欢被约束。”小手摆弄着几根青草,凌低低地说道,声音里是掩不住的寂寞。 霍焰向围绕在篝火边坐着却还在努力保持优雅姿态的小姐们扬了扬下巴,目光中带了几分若有所思:“你和她们不一样。” 是的,他从来没见过凌这样的千金小姐,聪慧中带了点儿狡黠,为了跑出门不惜女扮男装,对出身高贵冷若冰霜的他从不惧怕,甚至还敢对他大喊大叫,她活得那么真实,那么努力,那么自我,跟那些依靠家族生活,弱不禁风的女子们完全不同。 这样的她,却要委屈地生活在一个规矩压死人的大宅院里,想必是很痛苦的吧。 看着她娇弱的肩膀,霍焰情不自禁地抬起手,将她鬓边被风吹乱的长发轻轻抿在耳后:“儿,如果将来” 话没说完,周围的人群就忽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把霍焰的话打断了。 循着众人的目光看去,那边的草地上,走来一个盛装打扮的少女,只见她穿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裙,距离有些远,看不清她身上繁密的银线刺绣,只能感觉到她周身似乎都在散发着一阵柔柔淡淡的银光,而裙摆上绣着错落有致的珍珠和水晶,随着她走动的步伐泛着星星点点的光芒,显得她整个人仿佛是天边飘来的一朵白云,又像是刚刚从月宫里落入凡间的仙子。 凌身侧不远处,一个贵族公子完全看得呆了,喃喃自语道:“乐安公主今晚真是太美了!” 霍焰微微蹙眉,转过头刚要说些什么,却被凌的表情怔住了。 刚才还带着几分落寞的小脸,此刻粉唇紧抿,双眼里带着隐隐的痛楚,却又竭力在掩饰着,偏偏要伪装成一副坚强的样子,看她伪装的那么辛苦,霍焰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要伸手抹平她眉间的愁容。 可是他的手刚要抬起来,凌就忽然低下头,身子向后挪去,似乎想要躲到一个隐蔽的地方,她的样子就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想要寻找一个安静的角落独自舔伤。 霍焰一抬头,就看见了凌之所以要躲开的原因。 那个宛如下凡仙女般的乐安公主,正眉眼含笑,落落大方地向他的方向走过来。 霍焰缓缓起身,淡淡地说道:“公主殿下。” 乐安公主笑着仰起脸,看向霍焰的双眼带着掩饰不住的倾慕,银铃般的声音带着撒娇般的亲密:“霍焰,你怎么不来找我?” 没有看乐安公主娇俏的笑脸,霍焰面无表情地说道:“霍焰身上有伤,不便陪伴公主。” 表面上应对着乐安公主的追问,霍焰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凌的方向,只见刚才还坐在自己身边的少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移到了不远处,坐在人群后面一动也不动。 她怎么了,是不舒服了还是不高兴了?有那么一瞬间,他的注意力几乎完全放到了远处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乐安公主并没有察觉到霍焰的失神,仍然兴高采烈地说道:“我前阵子学了一种新舞蹈,你跟我一起跳好不好?” 霍焰向后退了一步,和乐安公主拉开距离,仍然不卑不亢地说道:“霍焰不会跳舞。” 乐安公主笑着拉住霍焰的衣袖:“很简单的,你来,我教给你。” 霍焰俊眉紧蹙,想要挣脱却又不好触碰乐安公主的手,只好向前走了几步。 一听乐安公主要跳舞,火堆边的人群自动散了开来,让出一大片草地。 第104章 方寸大乱 嘭、嘭、嘭,一种充满原始气息的鼓声缓慢地响起,乐安公主随着鼓声举起手臂,时而在身侧打着节拍,时而把手举过头顶,随着鼓声越来越快,她的动作也越来越快,银白色的曳地长裙随着身子的转动一会儿变大一会儿变小,仿佛是一朵暗夜绽放的莲花,灵动而妖娆。 凌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劈啪作响的火堆旁,两道人影格外的醒目,一黑一白,一动一静,一个柔美一个俊朗,对比这样冲突却又有一种奇异的美感,丝毫不让人觉得有违和之感。 “儿妹妹。”不知什么时候,霍青鹿悄然走到她的身边坐下,“你没事吧?” “没。”凌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音紧涩的仿佛不是自己的,她赶紧清了清嗓子,勉强笑道,“公主殿下这是跳的什么舞?真好看。” 察觉到她不自然的语气,霍青鹿轻轻叹了口气,说道:“这是一种草原的舞蹈,是……是向自己心仪的人表达爱意的舞。” 凌只觉得自己脸上竭力伪装出来的笑容实在是绷不住了,她只好低下头,命令自己不要去看乐安公主欢快的舞姿。 霍青鹿似乎也觉得这个话题不太适合继续谈下去,便问道:“你还冷吗?” “我……”凌这才发觉自己还披着霍焰的披风,这个发现让她顿时如浑身长了刺一样不舒服,立刻将披风扯了下来。 “我不冷了,那个……这个你带给霍焰……不不不,是霍公子……我走了……”艰难地说完这段话,凌逃也似地离开了草地。 望着她逃之不迭的身影,霍青鹿的心情无比复杂。 儿是多么好的一个姑娘,如果她不是庶出,如果四哥不是肩负重任,如果……如果没有如果,那该多好。 …… 凌不知道自己这一夜是怎么过来的,她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却怎么也睡不着,只有睁着眼睛听着营帐外的风,吹过来,又吹过去。 她这是……对霍焰动心了吗? 该死,她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烦躁地捂住头,凌命令自己什么都不要想,立刻睡觉,可是脑海里却不住地翻涌着一张熟悉的脸,一张俊朗的,刚毅的,总是冰冰冷冷的脸。 她这是怎么了,又不是十几岁的小孩子,两世加一起活了快四十岁了,竟然还会这么容易对男人动心? 想她当年的出类拔萃,身边的追求者不乏其人,帅气的,富有的,温存体贴的,儒雅高贵的,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五湖四海的精英男她都见过了,现在却被一个古代老古董闯进了心扉? 这都什么事啊!? 凌有一种想要暴走的冲动,真想做点儿冲动的事,好好发泄一下内心的烦躁。 明知道自己不能想,可是思绪却像是脱缰的野马,不住地把她带回到和霍焰相识以后的点点滴滴…… 第一次,他似乎轻易就看穿了自己伪装得完美的谎言,却又没揭穿; 第二次,他把她从疾风的马蹄下救了出来,虽然还是一副冷冰冰的死样子,却又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担心她会受伤又找不到人负责; 后来,因为那块玉佩,两个人之间有过猜忌,有过提防,有过针锋相对,可是当误会消除,他又为自己做了那么多的事当做补偿; 再后来呢,一起在琉璃厂寻宝,一起吃饭逛街,这家伙虽然大部分时候很凶很冷,可是说到底,倒是个细心的男人,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守礼克制,却还是不经意地流露出对她的关心和体贴。 到底是什么时候,两个人的关系变成了现在这样呢? 凌向来在男女之事上没用过心,此时绞尽脑汁,却还是不明白自己是什么时候城门失守的。 好像在地窖里,一切就变得不一样了…… 不对不对,几乎是习惯性的,凌猛然摇头,只不过是因为霍焰给自己挡了一箭,所以她才会为他疗伤,关心他的安危,这一切都是出于感激之情。 对对对,一定就是这样! 为自己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凌松了口气,蒙住头打住自己乱七八糟的念头。 明天还要早起赶路呢,赶紧睡吧。 她刻意回避了在看见乐安公主样子时自己瞬间汹涌而出的心酸,刻意不去想霍焰那双凝视着她似乎想要说什么的复杂眼神,刻意不再关注自己那颗已经方寸大乱的芳心,强迫自己清空思绪,进入梦乡。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蜡烛烧得只剩下短短一截,微弱的火光勉强跳动了几下,就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火光最后照耀的,是凌那张已经入睡却还带着淡淡愁容的小脸,很显然,她虽然睡着了,却睡得很不安稳。 有些人,明明知道不可能,却还是爱上了。 营帐外是黑漆漆的夜,连绿油油的草地也变成了墨一般浓稠的颜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草地上悄无声息站立着的颀长身影。 看来,这个夜晚失眠的,不是只有凌一个人。 …… 睡不好觉的直接后果就是,次日清晨,凌顶着两个明晃晃的黑眼圈出发了。 一向关心她的霍青鹿出奇地没有问她原因,估计这原因太明显,霍青鹿也不忍心再揭好友的伤疤了。 一路上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打发着时间,从哪个铺子的胭脂水粉最好,到什么地方的红豆酥最好吃,两人却都不约而同地避开了同一个话题。 而那个话题的主角,就骑马缓步慢行在她们的马车外面,那周身冰冷的气场,吓得连车夫都不敢抬头张望。 霍焰听着马车里不断传出的少女轻笑声,担了一夜的心才总算放了下来,还以为她昨天晚上会误会,会不开心,可是现在看来,他的担心好像是多余的。 昨天他在凌的营帐外犹豫了许久,不知该不该进去,把晚上没说完的话说完,可是却不知为什么止住了脚步,而随着夜色越来越深,他的犹豫就越来越重,最终还是选择了悄悄离开,昨晚的事就算不了了之了。 他也很奇怪,一向行事坚决果断的他,怎么会忽然怯场。 不就是说几句话么!? 一早他就找借口推辞了护送皇子公主的差事,跟在霍青鹿的马车旁边,一路堂而皇之的护送,可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要护送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妹妹,更重要的还是那个…… 那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牵动着他的心的少女。 此刻听着马车里隐隐的谈笑声,凌的言行举止似乎跟平时毫无二致,似乎并没有受到昨天晚上那件事的影响,他应该放心下来不是吗?为什么心里却还有一种隐隐约约的失落感呢? 或许在她看来,自己和别人也没什么两样吧,要不然怎么会这么若无其事呢? 霍焰心里想着这些不知从何而来的纷杂念头,脸上的冰冷神情却丝毫没变,旁人完全看不出他此刻的心情。 所以,当一匹神骏非凡的青花马走到他身边的时候,马上的人根本没发觉他正处在心情很差的状态。 “霍焰,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乐安公主身着一袭水蓝色银线绣飞凤的猎装,鬓边簪着与衣裳同色的蓝水晶璎珞,耳垂上挂着一对儿水滴形状的蓝宝石耳坠,显得整个人清爽利落,娇艳明丽。 有这么一个出身高贵又赏心悦目美人陪伴在侧,正常人都会幸福得飘飘欲仙吧,可是霍焰明显不是正常人。 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似乎还带着几分娇嗔,霍焰的眸底升起一层冷淡和疏离,连头都没回:“臣在护送小妹。” 乐安公主勒住缰绳放慢速度,与霍焰并骑同行,俏脸上是丝毫不以为忤的笑容:“太平盛世,又没什么危险,你怕什么?” 霍焰性情冷淡她是早就知道的,可是吸引她的偏偏就是他这副冷冰冰的样子,他从来不会像其他人一样,看见她要么就诚惶诚恐,要么满脸虚伪的笑容,各种阿谀奉承,让她烦不胜烦。 只有霍焰,从来都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让她觉得那么神秘,充满了吸引力。 霍焰的声音如出一辙的冷漠:“家母再三嘱托臣要照顾小妹,臣不敢忤逆家母的意思。” 两人的对话早已引起车里人的注意,一听到乐安公主的声音,霍青鹿和凌都不约而同地止住了口,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只听乐安公主发出一阵悦耳的轻笑,说道:“定国公夫人也太小心了,有这么多人,霍家小姐怎么会有危险呢?” 霍焰没出声,显然是不准备回答了。 霍青鹿向凌微微一笑,附耳说道:“四哥就是这样,说话不喜欢说第二遍。” 凌不由得想起那天跟齐风一起吃饭,却被霍焰一把拉出来的样子,耳边又响起他强压着怒气的声音:“不是告诉过你不许靠近他吗!?” 那次算不算他重复第二遍的话呢?难怪会那么生气,真是个没耐心的家伙。 凌没意识到自己的脸庞因为回忆而露出一抹的甜蜜的笑容,只听见外头乐安公主又说道:“难得出来,我们赛马好不好?” 凌一愣,赶紧拉回思绪,继续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霍焰毫不犹豫地一口回绝:“臣身上有伤。” 霍青鹿的脸上也露出几分不满,这个乐安公主也太不懂事了,胡闹也不分时候的吗? 外面,乐安公主撅起嘴,一副娇嗔的模样:“你又拿这个理由搪塞我。那天晚上你身上带着伤,还能跑一整夜,更不用说还带着一个女的了。现在你的伤早就好了大半啦,怎么连赛马也不愿意陪我?” 第105章 亮绿男 乐安公主滴里嘟噜说了一大串,只换来霍焰言简意赅的一句话。 “恕臣难以从命。” “你……”乐安公主是天之骄女,哪里受得住一而再,再而三的回绝,要不是面前的人是霍焰,只怕她早就命人把他拉下去打板子了。 出其不意的,乐安公主猛然一探手,拉住了霍焰坐骑的缰绳:“我不管,我就要你陪我!” 前几天霍焰出事,疾风被乱箭射死,此刻的坐骑是上林苑的良驹,虽然脚力不凡,却还带着几分未被驯化的野性,此刻忽然被人拉紧了缰绳,坐骑顿时受了惊吓,猛然向相反的方向甩过头去,想要挣脱突如其来的束缚。 “啊”乐安公主猝不及防,只觉得一股大力差点儿让自己飞出去,手中却忘了放开缰绳,整个身子身不由己地被马头拽了过去。 眼前闪过一抹蓝色的身影,霍焰完全是出自本能,立刻伸手扶住了乐安公主的纤腰:“殿下当心!” 再抬头,霍焰就看见了一双因为惊诧而瞪得大大的眼睛,眼底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痛楚。 听到乐安公主的尖叫,凌吓了一大跳,几乎什么都没考虑立刻掀起了车帘,而落入她眼帘的,就是霍焰紧紧抱着乐安公主,而娇俏艳丽的公主则花容失色地伏在霍焰怀里,显然吓得不轻。 看到这幅样子,凌的心只觉得沉了又沉,一直沉到她看不见的深渊。 那天晚上他抱过自己,原来真的不算什么……就像他此刻抱着乐安公主,不是也挺正常的么? 那边乐安公主突然被霍焰抱进怀里,顿时又惊又喜,连恐惧都被冲淡了不少,她娇羞无限地伏在霍焰怀中,连霍青鹿和凌的目光都没察觉到。 可惜只是短短的时间,霍焰就不动声色地将她推了开去。 “臣的马野性难驯,殿下还是不要靠近。” 不要靠近他的马,更不要靠近他。 乐安公主的脸上带着娇羞的红晕,一颗心正因为意中人的拥抱而激动得砰砰直跳,见霍焰一脸严肃的表情,哪里肯放过这么好的机会,手中的马鞭一扬,照着霍焰坐骑就抽了过去。.info “野性难驯?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 那马刚刚被霍焰安抚得镇定下来,就猛然挨了沉重的一鞭子,顿时发出一声惊呼,嗖地一声就蹿了出去。 “哈,跑得很快呢!”乐安公主兴奋起来,挥起马鞭就追了上去,“霍焰,看咱们谁跑得快!” 这回乐安公主开心了,霍焰终于可以跟他赛马了。 马车里,看着瞬间消失在前方的两匹马,霍青鹿从愣怔在原地的凌手中接过车帘,慢慢放了下来。 “殿下那么任性,真是个不好伺候的主儿。”面对凌,霍青鹿也没掩饰自己真实的想法。 凌敛起眼中的失落,语气却不由自主地带了几分担忧:“霍……霍公子不会有事吧?” 身上的伤还没痊愈,又坐着一匹惊慌失措的马,虽然清楚霍焰的身手,凌还是有点儿担心。 霍青鹿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没事的,比这再烈的马,四哥也骑过,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嗯。”除了木讷地答应,凌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本来已经强压下去的难过,此刻在心里翻江倒海,凌没想到,看见霍焰和乐安公主亲昵的举动,竟然会如此轻易地搅乱她的心。 马上就要到京城了,她还有很多很多事情要忙,到时候见到霍焰的机会也会很少很少,或许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心会平静下来吧。 但愿如此! 直到马车抵达京城,凌也没再看见过霍焰,只听见霍青鹿打发出去的下人回来禀告说,等霍焰控制住了奔马的速度,已经跑出去了很远,又正好遇上四皇子等人,就分不开身照顾霍青鹿等人了。 听到这个消息,凌才稍稍放下心来,他没事就好,至于自己心里空落落的感觉,她努力让自己不去想。 霍青鹿亲自把凌送回了凌府,这才转回定国公府。 凌在二门站了一会儿,才怅然若失了进了内院。 这些日子没回来,凌家好像还是老样子,一点儿也没有改变。 除了因为天气炎热起来而开放得愈加繁密的花朵,整个凌府仍然沉浸在一片让凌气闷的气氛中。 这个地方,她真是一天都不想多呆。 凌带着小荷才走过一座遍布藤萝的假山,眼前就忽然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结结实实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这位妹妹眼生得很,不知怎么称呼?” 一个年约二十岁的男子笑嘻嘻地站在她面前,看身上的衣裳倒也是质地精良,可是才初夏的时分,就穿了一件骚包的亮绿色织锦缎长衫,白白净净的面皮上带着几颗麻子,一双眯缝着的小眼睛毫不顾忌地打量着凌的全身上下。 内院里怎么会有男人?凌完全没预料到遇上这样的情形,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 见她露出一副惊慌的模样,男子似乎觉得更有意思了,竟然抬手就去抓凌的手腕:“好妹妹,你要去哪儿啊?别害怕” 见凌受辱,小荷想也不想就拿手中的包袱砸了过去:“哪来的野男人,快滚!” “小荷!”回过神来的凌沉声喝道,“退开。” 能出没在凌府内院的男人,又敢光天化日调戏她,肯定是来头不小,她唯一见过一次出现在内院的男人,就是霍焰。 小荷只是个丫鬟,要是不小心惹错了人,那事儿可就大了。在没搞清楚状况之前,她不想让小荷涉险。 不动声色地闪开男人不怀好意的手,凌冷冷地说道:“你是谁?” 男子涎着笑脸凑了上来:“怎么,妹妹想知道我的名字吗?叫声儿好哥哥,我就告诉你” 凌厌恶地看了他一眼,忍住想要向那张恶心的脸吐口水的冲动,侧了侧身让过,便顺势向另一个方向走去:“小荷,我们走。” 她可没空跟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扯闲篇儿。 没想到她的躲让竟然让男人误以为她是胆小不敢声张,那男人得寸进尺,毛毛躁躁的大手直接就摸上了她的腰。 “哎,别走啊!陪哥哥说几句话” 凌本来就心情不好,见这男的跟个狗皮膏药似的黏着自己,压制了半天的火气噌地就窜上来了。 没等大手碰上自己的衣裳,凌就撩起裙裾,来了个漂亮的回旋踢,一脚踹上了男人的左脸。 人在江湖飘,总得有一技傍身,凌这记回旋踢可是跟英国的技击教练学的,专门对付那些胆大包天的色狼。 男人只觉得眼前一花,脸上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好像满嘴的牙都被踢松了,一开口就要噼里啪啦地掉下来。 他紧紧捂着被踢中的脸颊,白皙的脸涨得通红,满是又惊又怒的表情,连那几颗麻子都清晰了几分。 想开口又开不了,想动手又不敢,男人瞪着凌,嗓子里呜呜噜噜地不知在说些什么。 凌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冷哼了一声就带着小荷回去了。 来到古代这一年多的时间,她处处小心,礼数周全,说话行事都思虑再三,今天这事儿,还是她第一次情绪失控。 至于原因……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觉得自己的心里有一股气,再不发泄就快要憋死了。 她不愿意想那陌生男人的身份,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儿顶着呢! 没用她等多久,答案就自动找上门了。 凌一回到住处,就觉得有点儿不对劲,绿柳等人见了她回来自然是欣喜万分,一边寒暄着一边把她往里让,紧接着就把院门关得死死的。 “姑娘快进来,热水都打好了,您先洗把脸吧。” 凌看着打扫的干干净净的房间,处处都收拾得十分整齐,显然在她离去这些日子,绿柳等人还是很精心地打理着屋子,时刻保持着可以入住的状态。 接过绿柳手中的帕子擦了擦脸,凌抬眼看了看一溜四个脸上笑嘻嘻的小丫鬟,笑道:“今儿怎么个个儿都这么乖,大白天的也不出去溜达溜达。” 几个丫鬟脸上的笑意消减了些许,互相看了一眼,都是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 到底是风儿嘴快,压低了声音说道:“姑娘还不知道吧?咱们后院住了个爷们儿,别说奴婢们了,就算是姑娘姨娘们,无事也不大出门了。” 住了个爷们儿? 凌立刻想到了刚才在二门内遇到的那个亮绿男,她和小荷对视了一眼,问道:“哪来的爷们?怎么会住到内院里来?” 风儿撅着嘴说道:“还不是那个姜姨妈,带着她家那个……哼,那个爷,进京来了,就住在咱们府上。” 说起那个爷,风儿的语气满是掩不住的鄙夷。 凌抬头看向被拴的紧紧的院门,语气是说不出的严肃:“你好好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算是亲戚来住,总也是男女有别,二太太怎么会把那个男人安排到内院里来呢?按理说,二太太不该是这么没规矩的人啊? 风儿显然憋闷了很久,原原本本地把来由说了一遍:“……荣爷是姜姨妈的独子,据说原本一直在老家的,如今年纪大了,又没什么功名,姜姨妈早就打算带他进京城,求咱们老爷给他谋个前程,最好再说一房家世相当的亲事。本来说是过了年就到京城的,谁知道路上不知出了什么事耽搁了,直到前几天才进府。因为是女眷,二太太安排了姜姨妈住在内院,姜姨妈非说要亲眼看着儿子才放心,就只好暂且让荣爷也住进来了。” 风儿说着忍不住啐了一口:“呸,奴婢就看不上这样的人,明明没什么本事,还偏偏要拿主子的范儿!” 听到风儿骂姜姨妈,凌破天荒地默了,这不曾谋面的姜姨妈实在是太不懂事了,人家后院都是女眷,还有那么多没出阁的姑娘呢,你带个二十郎当岁的小伙子住进来算怎么回事? 除非,这姜姨妈有什么不良企图…… 第106章 初会姜姨妈 这乍一回到府听到的也不全是坏消息,虽然被那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姜荣惹了一肚子气,可是紧接着风儿说的一系列内院八卦还是让凌的心情好了起来。.info[] 凌离开才两三天,桂姨娘就忽然莫名其妙地犯了肚子疼,这有孕在身的人可是半点儿都疏忽不得,头一个紧张的就是凌光誉,尽管不是第一次当爹,可这回不同,一来是桂姨娘深得宠爱,二来这是凌光誉的老来子,所以凌光誉一听说桂姨娘不舒服,立刻请来了最好的郎中为她诊治。 那郎中捻着山羊须把了半天脉象,又详细地向身边的丫鬟婆子问候了桂姨娘的起居,便不再言语,沉默了半天才丢下一句“饮食不当”,连方子都没开就走了,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饮食不当,是怎么个不当法? 正在大家都摸不着头脑的时候,桂姨娘忽然就哭了起来,那叫一个梨花带雨楚楚可怜,旁的什么也不说,只是伏在床上向凌光誉自请离府,说什么也不要,只要腹中骨肉平平安安,又说她本就不贪图荣华富贵,只希望老爷过得好她就心满意足,不愿老爷为了自己弄得家宅不安云云。 话说男人都很吃这一套,即使是在官场上心思缜密的凌光誉,见了爱妾这番模样也是头脑一昏,毫不犹豫地就跑到二太太处大发了一通脾气。 是啊,这后院的一应饮食起居都是由二太太负责,再说家里妻妾不和本就是常理,桂姨娘遭受这样莫名其妙的病痛,跟二太太当然脱不了关系。 二太太无辜躺枪,被凌光誉又怒又狠地训斥了一顿,当场目瞪口呆,半句话也说不出来,想辩解又无从下口,想反驳却又正赶上凌光誉气头上,什么话也听不进去,除了忍气吞声什么也做不了。而她所希望的息事宁人,在凌光誉看起来就是默认罪行,凌光誉发泄完怒火拂袖而去,独留二太太一人风中凌乱。 直到凌回来,凌光誉已经有大半个月没去过二太太房里了,成日只守着桂姨娘,又以桂姨娘身子不适为由,免去了给二太太请安的礼节,更亲自发话给桂姨娘安排了单独的小厨房,起居日用一概不要二太太经手。 桂姨娘进府以后的妻妾首战,以桂姨娘大获全胜告终。 凌听风儿绘声绘色地讲述着,心里不禁乐开了花,这桂姨娘果然是个一点就透的玲珑人,她走之前的那番话的确没有白说。 有这么一位好姨娘,足以让二太太手忙脚乱绞尽心思,与凌的矛盾也早已退居到第二位。 她这步棋,算是走对了。 一边听着风儿评书般的讲解,凌一边洗了脸,又换了身鲜亮衣裳,神清气爽地吩咐绿柳:“走吧,咱们去给二太太请安。” 要是能看到二太太心力交瘁的模样,对她的心情恢复应该有很大帮助。 一路穿花拂柳到了二太太的住处,外头的小丫鬟见了凌有点儿意外,赶紧上前请安:“七姑娘来了。” 凌点点头:“太太可在房里吗?” 丫鬟脸色迟疑地回道:“在呢,太太歇了午觉才起来。” 凌慢慢地整理着袖口,说道:“进去通报一声,就说我来了。” 等小丫鬟回完话,领凌进房,凌就知道丫鬟脸色为什么那么奇怪了。 只见一道再熟悉不过的亮绿色身影正东倒西歪地坐在下首的位置上,脸上一边白皙正常,另一侧却红肿如新鲜出炉的猪头肉,越发衬托的上面几点白麻子清晰可见。 而姜荣对面的座位上则端坐着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妇女,她身材偏瘦,一身赭红色的海棠花纹锦衣穿在她身上显得松松垮垮,尖瘦的脸儿,狭长的眼儿,细白的牙儿,完全没有半分富贵之气,再加上此刻那满脸阴沉的神色,压根看不出一丝贵妇的感觉。.info 瞅这模样,这就是姜姨妈了。 无视掉这对儿红女绿男的母子组合,凌径直上前,给二太太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凌给太太请安。” 二太太没有让凌失望,不过半个多月没见,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连眼窝都陷了进去,看着像是生了一场大病,十分憔悴。 疲惫地摆了摆手,二太太说道:“起来吧。” 凌刚刚站起身,就听见右手边响起一个尖刻讥讽的声音:“哟,妹妹家的规矩不是挺大的么,怎么区区一个庶女,见了长辈都不知道请安?” 这话上来就冲着凌来了,凌瞟了她一眼,淡淡地说道:“凌眼拙,不知道您是哪位。” “你”姜姨妈本就是带着气儿来的,见凌都不把她放在眼里,一拍桌子就要发怒。 “咳咳,”二太太很及时地清了清嗓子,说道:“这是你姨母,才进京没多久,住在咱们府里的,那是你荣表哥。” 凌眼皮都没撩一下,面无表情地叫了一声“姨妈”“表哥”就再不发一言。 那头正在眯着眼睛哼哼唧唧的姜荣,一抬眼看见凌就像是被谁扎了一针似的,猛然跳了起来。 “她、她!就是她!”二十多岁的姜荣此刻就像是跟大人告状的三岁小孩,扑到姜姨妈身旁,“娘,就是她把儿子踢成这样的!” 砰,姜姨妈憋了半天的手终于重重地拍向了桌子,细长的脸写满了暴怒:“好哇,就是你这个贱蹄子!” 骂了凌一句,姜姨妈就咄咄逼人地转向了二太太:“妹妹,不是我说你,你对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实在太宽容了!不过是个庶出的贱种,竟然敢把客人打成这样!今儿幸好打的是荣儿,要是打坏了贵客,你们府上吃罪得起吗?” 姜姨妈说一句,二太太的脸色就难看一分,平日里伪装的慈眉善目终于彻底消失。 “凌,跪下!” 静静地伫立在原地,凌仿佛根本没听见二太太的沉喝,纤细的身影显得格外笔直。 “太太请听凌一言,我并不知道打的人是表哥,我一回府就被陌生男子拦住去路,还企图动手动脚,一时情急,这才失手伤了他。” “你胡说!”姜姨妈立刻粗暴地打断了凌的话,“被抓了现形还要狡辩?恬不知耻!” 进屋这么半天,凌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姜姨妈身上。 “姨妈这么说,未免太武断了吧?请问姨妈一句,表哥受了伤,可曾说过是什么原因?” “当然说了!”姜姨妈不假思索地说道,“荣儿正好好地在花园里散步,谁知哪里蹿出来一个野丫头撞倒了他,那丫头不仅不道歉,还踢了荣儿一脚” 一旁半晌不语的二太太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 这姜荣编瞎话的水平实在太差了,这种谎言骗骗护儿心切的姜姨妈还勉强可能,说出来实在是没人肯相信。 凌进府已经有一年了,从来不是个主动惹事的人,二太太很难把姜荣所描述的那个蛮不讲理横冲直撞的野丫头,跟面前这个向来低调的庶女对号入座。再说一个大男人,被一个小姑娘踢成猪头三,这话也实在没什么可信度。 姜姨妈虽然护短,却是很会看脸色的,见二太太只听她告状却不表态,嗓门不由得又高了几分。 “我说妹妹,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认为我们母子冤枉了这个贱丫头吗?” 二太太正斟酌着如何开口,却听见凌说道:“姨妈还是不要一口一个贱种的骂我了,我是凌家族谱都承认的女儿,您口口声声说我是贱种,那老爷算是什么,整个凌府的人又算是什么?” 凌可没打算向姜姨妈服软,摆事实讲道理,无论怎么这姜姨妈都不占理,她凭什么要忍气吞声? 姜姨妈的威严得到挑战,气得嗓门都破了音:“你、你个牙尖嘴利的死丫头,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说完又转向了二太太:“我早说你对那些庶出的太宽容,现在看看,竟然当着你的面跟我顶嘴!?你们府里真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凌毫不示弱地反驳:“是啊,我们府里现在确实是没规矩了,要不然怎么会让一个外男住进内院?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我们姐妹的名声是要还是不要?” 凌这番话可以说是痛快淋漓,当众说出了内院所有女眷的心声,就连房里伺候着的丫鬟们都忘了规矩抬起头,震惊万分地盯着她。 “够了!”二太太再也忍耐不住,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你给我住口!” 凌紧紧抿着粉唇,虽然依言闭上了嘴巴,脸上却满是桀骜。 姜姨妈气得手直哆嗦:“好、好、好!我就知道你们嫌弃我们投奔你家了,连一个庶女都敢当着下人的面给我没脸!你们这样的亲戚,我们高攀不起!” 就在大家都以为姜姨妈下一句就是顺理成章地说要带儿子出去住的时候,姜姨妈的话却当场雷翻了众人。 “你们东城不是还有个两进的小院吗?我这就收拾东西,带儿子搬过去!” 姜姨妈说得理直气壮,那表情那语气活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要不是真真切切地听到了她说的话,凌还真不敢相信姜姨妈母子竟然这么“有骨气”。 第107章 惩治 二太太脸色铁青,语气里是强压的怒气:“姐姐这是何必,那丫头口无遮拦,得罪了姐姐,我自会重重责罚。” 说着就向凌喝道:“还不快给姨妈道歉!?” 凌伫立在二太太面前,清脆的声音带着不屈:“凌不知错在何处。” 面对凌的顶嘴,二太太的段数显然比姜姨妈要高多了,说起道理来头头是道:“你第一错在不敬长辈,第二错在忤逆嫡母,第三错在动手伤人。凌,我问你,我可有一句说错?” 凌心里冷笑,这话都让她说了,无论自己怎么辩白都是错。她要是不反驳,那就是默认自己打人的罪名,要是反驳了,那就是忤逆嫡母,不敬长辈,这分明是个死胡同啊,怎么钻都没有出路。 “太太,我若说您没错,那就是承认自己伤人;要是说您错了,那就是忤逆长辈,对吗?”凌的声音仿佛初冬的溪流,带着冷冷的寒意,“那您要怎么处置我呢,像五姐姐一样,送到尼姑庵思过吗?” 二太太陡然被揭破了痛处,顿时不顾形象地喝道:“你给我闭嘴!” 狠狠地盯着那张莲花般粉嫩倔强的小脸,二太太半晌才匀过气来,当众宣判对凌的处罚结果:“从今天起,你三个月不许出门!” 禁足三个月?凌讥讽地一笑,二太太果然是重重地责罚她啊。 扫了一眼一旁满脸幸灾乐祸的姜姨妈母子,凌向二太太福了一福:“好,请太太容凌给定国公府送一封信,青鹿姐姐那边还等着凌一起学刺绣呢。” 定国公府? 听到这个名头,二太太和姜姨妈脸上齐齐变色。 那姜姨妈原以为凌只是个寻常的庶女,就算欺负了也没人做主,没想到凌却抬出了定国公府的名头,她这次进京本来就是为了给儿子谋个前程的,可是这前程没等谋上呢,竟然就要用这种方式得罪了权势吗? 那边二太太脸色更难看,难怪这丫头一回来就跟自己杠上了,原来是跟定国公府那边关系更好了。 这定国公府别说是她,就是凌光誉也不敢得罪啊!再说现在她正在和凌光誉夫妻冷战,要是凌光誉知道她开罪了定国公府,不休掉她才怪。 为了一个庶女,实在是不值得啊。 不愧是姐妹连心,二太太和姜姨妈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软化。 眼看凌准备转身离去,姜姨妈眼珠转了转,赶紧换了口风:“哎,我说妹妹先消消气,所谓不知者不罪嘛,这姑娘也不认识荣儿,这……这肯定都是误会嘛。” 有了刚才雷翻众人的那句话,姜姨妈变脸之快也引不起众人的惊诧了,只不过对她脸皮的厚度又有了一番新的认识。 已经转过身去的凌忍不住一阵恶寒,才一会儿的功夫,她就从贱种升级到姑娘了,这天翻地覆的改变她很不习惯。 二太太清了清嗓子,顺势借坡下驴:“儿,还不回来谢谢你姨妈?” 凌转过身,却没听二太太的话,只是拿眼打量着她。 被她带着讥讽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二太太也知道凌是在问她惩罚的事还做不做数,只好加了一句:“姨妈替你求情,你就不用禁足了,回去抄十遍女诫就算了。” 凌垂下了浓密的睫毛,毫无表情地说道:“是,太太。” 跟刚才的禁足相比,这种惩罚实在是微不足道了。 二太太心里不舒服,看凌怎么都不顺眼,却又不敢再收拾她,只好生硬地说道:“你也累了,先回去歇着吧。” 凌行了个礼,看都没看姜姨妈一眼,转身就出去了。 看着她傲然的背影,姜姨妈诧异地转向了二太太。 “这个庶女,是什么来头?” …… 凌本来就不喜欢凌府,现在有姜荣这个巡海夜叉天天在内院转悠,她就更不愿意在凌府呆着了。回到京城第二天,她就起了个大早出门了。 她是打算去看看自己刚买下的那个铺子,大半个月,不知道布置得怎么样了。 照例是一副寻常的少女装束,此时的凌走在大街上都不太容易引起人注意,可是一进琉璃厂,便有四面八方的人上前熟稔而热情地打起了招呼。 “白姑娘,您回来了?” “近来又淘到什么好东西了,记得让咱们也长长见识啊!” “白姑娘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店里刚收了件宝贝,掌柜的想请您过去帮忙掌掌眼!” 凌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客气地一一回应着,既不显得疏远也不显得热络。 之前她在琉璃厂就已经小有名气,这次收购了聚宝斋,虽然不算什么大手笔,却是一件具有很大意义的举动,意味着她正式进入了古玩界,成为琉璃厂最年轻的,也是唯一的女东家。 与众人打过招呼,凌很快就到了聚宝斋。 此时的聚宝斋自然早就换了招牌,看样子新招牌已经做好了,用一块簇新的红绸子严严实实地蒙着,看不清楚上面的名字。 凌在门口打量了片刻,大门已经彻底翻新,紫黑色的檀木,砗磲镶嵌的对联,威严的石狮,古朴厚重中隐隐显示着一种低调的奢华,正合古玩店的身份。 装修已经完成了,新招牌也已经挂上,虽然还没正式开业,可是大门仍然开着,一切都是按照凌的吩咐,装修完就开始试营业了。 满意的点点头,凌刚刚走上台阶,就听见店里传来一个颐指气使的声音。 “我说你到底懂不懂啊?这宝贝你都不收?” 凌抬头望去,只见柜台外面站着一个穿着蓝色绸衫的年轻男子,衣裳虽然显得很旧,料子却一看就是上乘的货色,此刻他一手摇着一把扇子,一只手的指节铛铛地扣着柜台的桌面,白皙的脸庞上满是不耐。 柜台里面的正是李掌柜,他正低头认真地打量着手中的物件,显得有些迟疑,连凌进来都没发觉。 一旁的伙计不服气那年轻男子的态度,硬邦邦地说道:“这是我们大掌柜,当然懂行了!” 男子嗤笑:“看了快半个时辰啦,不是也看不明白吗?还敢说什么懂行,真让人笑死了!” 凌眉头微蹙,要是让外头的人听见这话,她这铺子也就不用开了。 李掌柜正翻来覆去地看着手中的物件,耳边忽然响起一个悦耳的声音:“让我看看。” 李掌柜抬起头,看见一张粉嫩如春花般的小脸,顿时如同看见了救星,赶紧恭恭敬敬地把手中的东西奉到凌面前:“东家,您请看。” “喂喂喂!”蓝衫男子不满了,“这可是值钱的宝贝,让小丫头碰坏了,你们可赔不起!” 李掌柜被他讽刺了半天,终于不客气地说道:“这是我们东家!” 诧异又不屑地打量了几眼凌,蓝衫男子撇了撇嘴唇:“那就快点儿看!” 凌接过李掌柜手中的物件,仔细地打量了起来。 这是一颗寸许见方的铜印,上面是卧兔形状的钮,底下是方形的座,整颗铜印鎏金斑驳,长满了蓝绿色的铜锈,形状古朴,底款刻着四个笔画复杂的字样。 凌看了一会儿,心下已有了答案,她抬起头向那男子问道:“请问公子,这颗印是从何而来?” 蓝衫男子哗地打开扇子,傲然答道:“是祖上传下来的。” 凌微微一笑:“那公子应该知道这铜印是代表了什么吧?” “那是自然!”蓝衫男子字字确凿地说道,“我们祖上做过汉代的长安令史,这铜印就是他的令印!” “哦,是这样。”凌的脸色依然淡淡的,“那公子打算卖多少银子呢?” 蓝衫男子叹了口气:“要不是本公子遇到了难处,也不会将这祖传之物拿出来货卖……罢了,你们就给八百两银子吧!” 凌看了眼一旁欲言又止的李掌柜,说道:“李掌柜,您怎么看?” 李掌柜沉吟了一会儿才说道:“东家,这个东西我有点儿看不好。” “哦?”凌目光中带了几分鼓励,“您说说看。” 李掌柜指着那颗铜印说道:“这颗印从形状和质地来看,应该是一颗汉代鎏金兔钮铜印,长一寸二分,宽一寸二分,高一寸,底款不明,虽然鎏金褪得厉害,但是铜锈却应该是真的。只不过……” 李掌柜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却不知道该如何措辞,只是摇了摇头。 凌明白这种感觉,浸淫古玩多年的人,对古玩都有一种直觉,就是外观做得再好,也总觉得少了那么一点儿神韵,可是到底少了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蓝衫男子显得很不耐烦:“你们到底买还是不买?不买的话,就不要耽误本公子的时间!” 凌淡淡一笑,拿起了那颗铜印。 “此印是汉印形制,印文为‘桥津令印’,津,渡口也,桥津是长安的一处渡口,这印文的意思就是桥津渡口的令印。” 听到凌的解释,不知什么时候围观上来的人群发出低低的议论声。 凌继续说道:“《汉旧仪》中记载:‘秦以前,民皆配绶,以金、银、铜、犀象为方寸玺,各服所好。’汉代承袭了秦朝的印制,按照官员等级,分别授以不同的印,从材质上来讲,依次是金、玉、银、铜、犀等;从形状上来讲,皇族使用的乃是龙、螭虎、橐驼、龟等灵兽,至于兔型……” 凌微笑不语,众人却都明白了她的意思。 蓝衫男子眉头紧蹙,恼羞成怒道:“你的意思是本公子的祖上官职很小?哼,就算再小的官,这东西却是上千年的,难道连八百两银子都不值吗?” 凌脸色依旧淡然,话语却是咄咄逼人:“上千年吗?只怕未必。” 第108章 英雄出少女 “你,你什么意思!”男子的扇子猛然在柜台上狠狠一敲,发出一声巨响,显然很生气。 凌不紧不慢地说道:“做这颗印的人应该是花费了很多心思吧?他很聪明,并没有做那些王公贵族最喜欢的龙虎型印,而是做了一颗再普通不过的兔型铜印,这样虽然不能卖上天价,可是却很不容易被人发现是造假。只可惜……” 拿起柜台上那颗沉甸甸的铜印,凌示意李掌柜好好观察一下:“令史是汉代的官职,属于县令的属吏,这位公子也说了,的确不是什么大官,最高不过是几百户,可是这样一个小官吏,却用鎏金的工艺来做印,明显是不合礼制了。还有这铜锈,咱们做古玩的都知道,判断一件东西最直观的办法就是看铜锈,这个铜锈做得的确可以以假乱真,可是你仔细看这底款,字口里面的锈色很肤浅,从这两处来看,这只是一个做工不错的假货罢了。” “好!”围观的人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拍手叫好。 李掌柜一脸钦佩,不住地点头:“东家果然厉害,受教了。” 说完就把那铜印双手奉还给蓝衫男子,还不忘客气地拱拱手:“小店收不了这样的宝贝,公子拿好东西,慢走不送!” 刚才还骄傲得如孔雀般的蓝衫男,被李掌柜的话挤兑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抄起铜印就灰溜溜地从人群中挤了出去,连句话也不敢多说。 旁观者纷纷向凌投去赞赏佩服的目光:“白姑娘果然是好眼光啊!” “厉害,厉害!” “英雄出少年啊,不对不对,是出少女” 凌向人群中福了一福,浅笑盈盈:“多谢各位捧场。” 待众人议论着散去,李掌柜就将凌请进了里间。 没等凌开口相问,李掌柜就一五一十地将这大半个月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凌。 “这些日子东家虽然不在,店里的事情倒还都好。[..info超多好看小说]按照东家的吩咐,一共收了七十八件古玩,前面摆了三十九件,其余的都放在库房里,请东家一会儿过去看看。账房里还有两万四千五百两银子没动。还有齐公子几乎每天都会来看看,装修的时候我许多事情拿不准,都是齐公子定的主意。还有外头的匾额,也是齐公子让人做好的……” 李掌柜一边事无巨细地说着,一边忍不住偷偷打量着凌的神色,那齐风成日往店里跑,俨然一个二东家的模样,他虽然是过来人,却也吃不准齐风跟凌到底是什么关系。 凌一边喝着茶,一边仔细听着李掌柜的汇报,时不时轻轻点头。 难怪这店铺里的装修看起来那么高大上,原来是有齐风亲自坐镇,不过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把铺子弄得像模像样,看得出来齐风一定没少费心思。 凌正沉吟着,就听见李掌柜说道:“真是说到曹操,曹操就到,那不是齐公子来了?” 说话间,一个身着月白色长衫的俊雅公子就走了进来,看见凌,齐风的眼神明显一亮。 “你回来了!” 凌微笑着起身:“李掌柜,给齐公子看座。” 不同于齐风的热络,凌显得不冷不热,一句话就亲疏立现。 好在齐风早已习惯了凌的刻意疏离,他很自然地坐在凌身边的位置上,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显然把自己当成了半个主人。 “你回来就好,回头选个黄道吉日,咱们开张吧。” 凌也正在考虑这个问题,她的意思是既然都妥当了,那就尽快开张,也好大展拳脚。 “也好,一会儿我让李掌柜看看黄历” “不用,”喝口茶润润嗓子,齐风说道,“三天后就是个好日子,东西我都准备好了,还请了戏班子,咱们好好热闹热闹。(..info)” 看样子,他是时刻准备着,单等自己回来就开张大吉了? 故意不去想齐风为什么要为自己做这么多事,凌说道:“你既然都安排好了,那就这样办吧。” 看着他们俩商量起店铺的事情,李掌柜自以为了然地点点头,悄悄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齐风和凌两个人,齐风向前探了探身子,拉近了和凌之间的距离,一双清亮的眼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什么时候回来了,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儿?” 不易察觉地往后靠了靠,凌淡淡一笑,说道:“昨儿才进的京,这不一回来就到铺子里来看看。” 向外头指了一指,齐风邀功般地笑道:“怎么样,还满意吗?” “挺好的。”凌神色淡然,仿佛一切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齐风望着身旁的少女,水粉色的衣裙显得飘逸如仙,绣着桃花的腰封束得纤腰楚楚,还有那吹弹可破的莹润脸颊,微微侧首,鬓边的粉玉滴珠便盈盈颤动,举手投足间全是女子独有的娇柔婉约,让人一看就挪不开眼睛。 “你……”想起上林苑传来的那些谣言,齐风还是忍不住开口相问,“在上林苑狩猎的时候,你受过伤吗?” “受伤?”凌有点诧异地看向他,想了想才约莫猜到是怎么回事,“没有,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看到她此刻的确是好端端地坐在自己面前,齐风才终于放下心来,唇角不知不觉扬起一抹好看的弧度:“你没事就好。” 看似普普通通的一句问候,凌却不由得心中生疑,齐风并没有跟去上林苑狩猎,他是怎么知道上林苑出了事?还有受伤一说,他又是从哪听到的? 难道……难道那些追杀霍焰的人,跟齐风有关系? 有时候对一个人起了疑心,只需要一瞬间。 凌不由得想起之前的种种迹象,比如齐风是齐首辅的儿子,为什么却整日游手好闲,仿佛无所事事的模样,如果他真的是个纨绔公子,为什么她又会在凌光誉的外书房看到他?还有,霍焰三番五次警告她说齐风是个危险人物,到底是为什么? 不对,如果他真的是要杀霍焰的人,那他就应该知道,受伤的人是霍焰,而不是她。即使是为了试探她,齐风也没必要向她暴露自己隐藏许久的身份。 按捺住内心的隐隐不安,凌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齐风下意识地跟着起身,诧异地问道:“怎么,不打算给我个机会,替你接风洗尘么?” 凌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我今天还有事。” 见她一副不愿多言的样子,齐风知趣地不再追问,脸上的失望却是难掩:“好吧,等开张那天,咱们再一起庆祝。” 凌点点头,径直走了出去。 坐上一架不起眼的小马车,凌吩咐小荷:“去西郊小院。” 既然铺子要开张了,那她之前准备的那些宝贝,也是时候让它们见见天日了。 到了西郊小院,看门的孙德贵一脸意外地迎了上来:“姑娘,您怎么来了?” 小荷脸一沉:“这儿是姑娘的家,怎么就来不得?” “不不不,”孙德贵本就是个老实人,见小荷不高兴了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吓得脸都白了,“小的不是这个意思,小的是想说……霍公子也在里面。” 霍焰?他来干什么? 一听到这个名字,凌没等小荷伸手扶,就自己跳下了马车,向院子里走去,那速度快得连自己都没意识到不妥。 进了客厅,果然就看见一个再熟悉不过的黑色身影,正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喝茶。 “你……”凌即将到嘴边的话语,却又硬生生地咽了下去,换了一个自以为疏远的语气,“霍公子,您怎么在这儿?” 昨天她见到他最后的一面,是他抱着乐安公主的样子,那画面像是一把锋利无比的刀,横在两人之间,让她无法心生亲近。 只可惜,她历尽艰辛战胜自己才铸造起来的城墙,被他一句平淡的话语就击得粉身碎骨。 “我在等你。” 凌别过脸去,努力忽略内心忽然翻涌起来的陌生感觉,说道:“等我干什么?” 这话不像是个问句,倒像是个闺中怨妇。 看着她别扭的小模样,霍焰不禁心头一软,起身走到她面前。 “怎么了,不高兴?” 听到他不自然的问候,凌更别扭了,霍焰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居然还会看女生脸色了? “没有!”跟所有闹情绪的小女孩一样,凌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霍焰不语,很显然,面对口是心非的女人们,就算是英明神武的霍大将军,也变得拿不定主意了。 短暂的沉默被一个怯怯的声音打断:“公子,姑娘,奴婢是来送茶水的。” 看到门口那个犹豫的身影,凌回忆了片刻才想起来她的名字:“香秀吗?进来吧。” 得到她的允许,香秀才小心翼翼地进了房。 跟上次相比,香秀显然是胆大一点儿了,至少这次她没再发抖,说话也利落多了,显然经过了一段时间的自我训练。 只不过在给霍焰倒茶的时候,香秀还是显得很紧张,茶碗发出叮叮当当一阵不和谐的声响后,香秀好不容易倒完了茶,赶紧逃也似地跑了。 没了外人,房间里的尴尬继续。 好一会儿,霍焰才清了清嗓子,说道:“我是有件事要跟你说,我要走了。” 第109章 要你多管闲事? 凌总觉得他这话有点儿耳熟,想了想才问道:“又要去狩猎吗?” 上次他说要离开京城一段时间,不就是跑去狩猎了,这回又要去哪儿? 霍焰摇摇头,移开目光,刻意不去看凌的神色:“我昨天已经向皇上请命,要去北疆督战。.info” “北疆?”凌略带茫然地看着他,“为什么忽然要去那儿?” 这么说,他昨天一回到京城,就立刻进宫面圣去了?而且还是向皇上要求去北疆打仗? 凌知道,边疆问题一直是古代最让朝廷头痛的问题,战战和和了上千年,还是没让朝廷省心。而在这个冷兵器的时代,上战场打仗的确是个高危险的技术活。 霍焰不是已经功成名就了吗,皇上又那么器重他,为什么他忽然自请去北疆?在京城管管外防,没事儿陪着皇子王孙们打打猎溜溜马,不是很惬意吗? 听到凌的问题,霍焰转过头,直视着她:“原因有很多,不过……” 停顿了片刻,霍焰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不是那么疏远生硬:“不过不能告诉你。” 一看到凌瞬间变得发白的小脸,霍焰就知道自己的努力白扯了,这丫头还是吃味了。 “我是说,暂时不能告诉你……以后,以后你会知道的。”霍焰什么时候跟人解释过啊,还是低声下气的解释?所以,他的语调还是要多生硬有多生硬。(..info无弹窗广告) 所谓越描越黑,其事如是。 凌粉唇紧抿,语气是和霍焰如出一辙的冷硬:“不用了。” 她是他什么人啊,凭什么管他啊?他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别说跑到北疆,就算跑到西伯利亚,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啊? 霍焰动了动嘴唇,他是很想再深入解释一下的,可是有了刚才失败的经验,聪明如他还是闭上了嘴。 好吧,他成功地把尴尬的气氛彻底冻结了。 房间里的两个人,一个低头捧着茶杯,紧抿着薄唇不知道在想什么,一个眼神飘忽一会儿看着窗子一会儿看看花瓶,满屋打量一个遍就是不看对面的男人。 真是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许久,凌终于受不了这压抑的气氛,站起身来:“要是没什么事,霍公子就请便吧。” 霍焰却蓦然开了口:“听说你开了间铺子。” 这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凌有点儿没料到话题转变如此之快,愣怔了片刻才说道:“你怎么知道?” 霍焰神色不明地挑了挑嘴角:“齐风替你张罗了这么久,只怕大半个京城都知道了吧?” 凌默然,她的确没想到这一层,不过齐风既然能在店铺装修这种小事上都那么用心,那替她的铺子做做宣传宣传应该也是意料之中的。 见她默认了,霍焰的眸色不知不觉冷了几分,语气中带了点儿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酸涩:“就连题匾也是他亲自去求了” 看到凌沉下来的俏脸,他还是止住了话头,直截了当地问道:“你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几次三番看到齐风和凌单独在一起,这次齐风更是把凌的铺子当成了自己的似的,打理得这么用心,也难怪霍焰会心中生疑。 没回答他的问题,凌扔出一句话硬邦邦地顶了回去:“我跟他什么关系,跟你有什么关系?” 绕口令一样的话,也亏得凌伶牙俐齿,舌头都没打卷。.info 大手不自觉地紧握,霍焰剑眉冷蹙,声音中仿佛带着冬天的寒流:“凌,你这是在玩火!” 面对他骇人的冷酷,凌从来都是顶风上:“要你多管闲事!?” 其实她跟齐风确实没什么,就算有什么,也只是齐风那边一厢情愿,可是每次看到霍焰因为这点儿事质疑她,她就不乐意跟他解释清楚。 凭什么啊,他是她什么人啊,她跟谁交朋友也要他管? 连她自己都没发觉,潜意识里,她就是想看他紧张,想知道她一再挑战的底限在哪里。 只可惜,面对情场新手霍四公子,只会从女生表面的态度去理解,根本不会探究女生真正的想法。 “我说的话,你都忘了是不是!?” 粉唇轻扬,凌冷冰冰地说道:“抱歉,霍公子您说的话太多,我都不知道是哪一句。” 他说过会对她负责,后来呢,他都做了什么? 只准他跟乐安公主当着她的面搂搂抱抱,她就连交个异性朋友的权力都没有?凭什么只准他州官放火,不准她百姓点灯啊?再说,他凭什么管她,又用什么身份指责她? 凌承认,她就是个小心眼的姑娘,昨天看见的霍焰和乐安公主那一幕,她就是耿耿于怀,她就是没办法不介意。 只可惜霍焰完全没意识到凌内心的真实想法,还当这丫头说的是真心话,他告诫了她那么多次,却还是被她当成了耳旁风? 她想跟齐风好是吧?那他还能说什么? 一大早上就到了她家,巴巴地等了小半天,就算没有奢望中的情深话别,她也至少应该给点儿好脸色,说几句祝福的话吧?合着这丫头属鸭子的,就算炖到锅里都是肉烂嘴不烂,不但没一句好话,还字字夹枪带棒。 他霍焰是谁啊,他多骄傲啊,平日里连解释都不屑解释的男人,这次能这么纡尊降贵地跟她说话,真是快到极限了。 墨玉般的黑眸似乎燃烧着点点火星,压抑了半天,终究还是没有燎原。 两人互相硬邦邦地对视了半天,霍焰才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字:“好!” 没等凌明白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高大的身影就拂袖而去,只余下阵阵寒风。 不知道为什么,跟那家伙闹了个不欢而散,明明自己也没落了下风,可是看到霍焰就这么气鼓鼓地走了,凌的心里还是觉得忽然空了一块,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他要走了,还是去北疆。 那么远的地方,就算是有火车也要跑上一天一宿吧,更何况是现在这个年代,交通一律靠马,他走到北疆得什么时候? 到了那儿,他要上战场吧?听说那些少数民族都很能打,他会不会有危险啊? 再回来说不准又是猴年马月了…… 凌心里默默计算着这个年代的战马一天能跑多远,等霍焰到了北疆要多久,旅途会不会有什么意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呆坐了大半个时辰。 直到房门传来一声轻响,她才回过神来。 回味过来自己一直在不由自主地担心他,凌的脸庞不由得飞起两抹红云。她这是怎么了,居然会对一个气死人不偿命的混球念念不忘? 强迫自己拉回思绪,凌看向门口,才发现香秀和她娘正站在外头,小心地打量着她的脸色。 “有事?” 听到她问,香秀娘赶紧拉着香秀走了进来,直接跪在了地上:“姑娘,奴婢……奴婢想求姑娘一件事。” 这母女俩跪得理所当然,凌却一直不习惯被人跪来跪去,她抬手揉了揉额角,声音带了几分无奈和疲惫:“什么事,起来说吧。” “是。”口中答应着,母女俩却还是跪在地上没动,香秀娘好像不敢抬头,语速飞快地把事先想好的说辞说了出来。 原来这香秀年纪也不小了,性子又胆小内向,成日只跟着孙德贵两口子守着一个大院子,跟外人说句话都不敢,小时候还好说,如今年纪大了,这孙德贵两口子就有点儿担心,不知道闺女的将来该怎么办。 按理说香秀这么大也该找婆家了,可是她的身契还在凌手里,终身大事自然也是主子才能说了算。这孙德贵夫妻本来就不太会讨好主子,现在看着女儿越来越大,生怕香秀被耽误了,只好来求凌做主。 凌听得一愣一愣的,不是她对香秀的事情不上心,主要是她骨子里还完全是现代人的思想,从没想过自己要给另一个女孩子安排婚事。 瞅着香秀深深埋着头,可是耳朵根都红透了的模样,凌都觉得不好意思了。 她这身体才十四岁啊,让她给香秀找个婆家,这……这难度有点儿高吧? 看着她意外至极的脸色,香秀娘也觉得自己是有点儿太着急了,这位女主子年纪这么小,看来也是不懂这方面的事啊。 香秀娘是个奴婢出身,又不是懂得婉转逢迎的性子,见凌这么茫然,就把自己早先跟孙德贵商量的想法直通通地说了出来。 “奴婢这丫头虽然不大会说话,性子却是好的,这些日子奴婢教了她些规矩,她也学得还好,所以奴婢想着,要不就让她先服侍着姑娘,跟着姑娘也能长长见识,或者呢,就请姑娘帮忙留留心,给她寻个亲事,只要男人靠谱会过日子就行,要是……” 香秀娘偷偷看了一眼凌的脸色,吃吃艾艾地小声说道:“……要是姑娘有什么想法,让香秀再等两年,将来留着伺候姑爷也行……” 听到这一句,凌差点儿没把嘴里的茶水喷出来。 啥?留着给自己将来的老公当小老婆!? 瞟了一眼脸都要埋到裙子里的香秀,凌赶紧定了定神:“这……这事儿再说吧,你们先下去,香秀的事我会留心的。” 听到她委婉的回绝,香秀娘脸上划过一抹失望,转瞬就消失了。 虽然并不知道凌真实的身份,可是看她的打扮和穿着,他们两口子隐约猜到凌的出身定是不俗,再加上气势非凡的霍焰,孙德贵夫妻更认定这是一对儿私自定情的贵族儿女,他们一早就把霍焰当成了半个主子,虽然也知道是痴心妄想,可是一想到自家女儿将来或许可以服侍贵人一步登天,也不免存了几分奢望。 不过现在看来,凌是不打算把香秀培养成霍焰的小妾了。 带着复杂的心情,香秀母女退了出去。 第110章 我试给你看! 凌本以为那是霍焰临走前见的最后一面,没想到三天后,她就又见到了这个和自己闹了个不欢而散的家伙。 这是铺子开张的第一天,尽管之前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是凌还是没想到,齐风竟然给铺子开张制造了那么大的声势。 京城里最好的戏班子被请了来,在琉璃厂大街上唱足了整整一天的大戏,惹得路人纷纷驻足观看,把本就不宽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每隔一个时辰就会放十挂一万响的鞭炮,大门口落满了红彤彤的碎纸屑和金粉,美其名曰招财进宝。几乎琉璃厂所有的古玩店都送来了各色贺礼,摆得厅堂里满满当当。 这些都不是主要的,最让凌没想到的是,齐风竟然请来了许多朝廷官员,虽然都穿着便服,可是那气度和排场,硬生生就把周围的古玩店给镇住了。 等到齐风亲自用竹竿挑开了红布遮盖的牌匾,在场的气氛无疑被推向了高潮。 天下奇珍,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以金箔贴在紫檀木的招牌上,显得贵气十足。 “这是齐阁老的字吧?” “难得,难得!齐阁老可是首屈一指的大才子,他的字可是千金难求啊!” “能请得动齐阁老题字,这古玩店来头不小啊!” 周围的人群议论纷纷,再看看齐风正站在门口热络地招呼着各位官员,本就对凌佩服不已的众人,更是对她刮目相看。 小姑娘,不简单! 此刻的凌可没空去品尝胜利的喜悦,她知道外头那些花哨的东西不过是图个热闹,最重要的是笼络住那些大客户,只要打响了第一炮,就能让铺子在京城的商界迅速站稳脚跟。 所以现在的她,正在忙里忙外地招呼着客人。 这些官员对古玩都有着不同寻常的喜爱,这次应齐风之约来到天下奇珍,都各自捡各自喜欢的物件把玩着,时不时与同僚探讨几句。 这开张第一天摆出来的东西都是凌亲自挑选过的,件件都是真品,更有不少是珍稀之物,那些识货的官员自然爱不释手,已经有几人当场拿出银票,准备买下自己看中的古玩。 凌正喜笑颜开地盘算着这头一天的进账,忽然听见角落里响起一个不和谐的声音。 “这玩意到底有没有用啊!” 凌抬起头,正好看到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手中拿着一块比巴掌大一点儿的铜器,扯着大嗓门问询伙计。 迎上齐风投过来的目光,凌冲他点点头,示意这件事交给她,就走了过去。 “这位客官,请问有什么需要?” 软糯温柔的声音,任谁有再大的火气,听了也不由得消了大半。 那男人拧过脸,就看到一袭娇黄色春衫的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正和和气气地看着他。 伙计见凌来了,犹如见了救星,忙说道:“孔将官,这位是我们东家。” “东家?”孔将官显然是个武将,说话嗓门大得惊人,“就是这个小丫头片子?” 对于他的粗鲁无礼,凌只是莞尔一笑,因为她年纪小而质疑她的人太多了,她早已学会了处变不惊。 “小女子姓白,孔将官看中了什么?我可以帮您讲解一下。” 狐疑地打量了她几眼,孔将官把手中的铜器递给了她:“你们小二说这是个护心镜,我说,这玩意儿真的有用吗?” 凌拿起手中的护心镜,娓娓讲解了起来:“这是一个金代青铜护心镜,圆形,直径三寸三分,重约六两,连弧纹,外沿带刻款,为东平府官造。您请看,这块护心镜造型古朴,纹路自然,以手扣之,可以听到嗡嗡的响声,的确是件真品无疑。” 孔将官听得一愣一愣,脸上的怀疑不知不觉散了大半,他伸出大手挠了挠头,坦白地说道:“俺是个粗人,不懂这些个古董啊什么的,俺就是想买个玩意儿送给将军,这不是要去打战了么,俺琢磨着,带个这么个玩意儿,能派上用场吧?” 凌听了他的话,笑道:“将官是个实诚人,那我也实话告诉将军,这个护心镜虽然做工很好,品质上乘,但毕竟是几百年的物件了,收藏价值大过实用价值。(..info)若是将军要送人礼物呢,送它也是合适的,但是如果想用呢,还是去兵器厂寻一个更实惠,毕竟现在的工艺要比金代的进步很多。” 要护心镜嘛,用个明代自己产的就行,何必非要跑古玩店来买呢,这不是浪费资源嘛。 孔将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虽然是个大老粗,可是凌的话他也听明白了,这玩意买了用不划算。 就在凌正以为事情已经告一段落的时候,却听见孔将官忽然惊喜地冲外头嚷了起来:“哎呀,将军大人,你怎么也来啦!” 凌下意识地抬头看了过去,一眼就瞧见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虽然隔着人群,可是霍焰周身散发出来的阵阵寒气,还是毫不客气地穿过人群,直奔她而来。 凌只觉得嗓子像是堵住了什么东西,刚刚还谈笑自若的她,仿佛这一刻就丧失了语言能力,甚至连招呼都忘了打。 霍焰的目光冷冷地投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便移开了,脚步却向着她的方向走了过来,仿佛是应孔将官的招呼而来。 “将军大人,您也喜欢古玩哪?”孔将官咧着大嘴笑着,“属下正想给大人准备个礼物践行呢,您看这个护心镜咋样?” 一边说着,他一边像献宝似的,把护心镜捧到了霍焰面前。 凌硬着头皮伫立在原地,心里一遍又一遍默念着她只是在正常招呼客人而已,一定要保持正常的心态。 那边霍焰瞟了护心镜一眼,就冷冰冰地说道:“华而不实!” 听到这句话,正在努力克服心理障碍的凌秒怒了。 什么,他竟然敢说她的东西华而不实!?这是在怀疑她的职业操守的吗? 凌严重怀疑,这厮就是来找茬砸场子的。 “霍将军,请注意您的言辞!”纤细的脖颈一扬,凌的小脸上再没有一丝职业化微笑,那气势仿佛一个要誓死捍卫自己领地的母狮子。 霍焰面色如冰,似乎根本没听见凌的话,又像是听见了,也没在意她的威胁。 一旁的孔将官却不乐意了:“哎我说小丫头,你怎么跟我们将军说话呢?你知不知道我们将军……咦,不对,你怎么知道我们将军姓霍?” 没一个人理会孔将官的满头雾水,凌劈手夺过那面护心镜,直勾勾的盯着脸色冷硬的霍焰,怒道:“请霍将军您解释一下,说我店里的东西华而不实,是什么意思!?” 霍焰看都没看她举着的那块护心镜,凉薄的唇角轻掀,迸出的话比刀子都伤人:“本将军的意思就是,这东西根本没用!” “你!”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凌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保持了大半天的热情掌柜形象,已经在霍焰的三言两语下土崩瓦解,她飞快地将护心镜罩在自己心口,另一只手则抽出了案几上陈设的战国戈。 “好,你不信,我就亲自试给你看!” 沉重的刀锋倏地扬起,在细碎的阳光下折射出厚重的光芒,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直直地落下,直奔凌的心口! 电光火石间,凌只觉得眼前一花,胸前预料的大力却没有落下来,只听见砰的一声,战国戈已经被人一把夺了过去,丢得远远的,直接砸烂了一个唐代花瓶。 “你疯了!?”纤细的手腕被一只大手紧紧抓着,霍焰的脸上是暴风骤雨般的狂怒,“找死吗!?” 不甘示弱地回盯着他犀利冷硬的眸子,凌从头到脚都燃烧着熊熊的怒火:“你不是说它没用吗!?” “我”面对这个比他还尖锐的小妮子,霍焰第一次觉得无话可说。 他实在没想到,这丫头的脾气竟然这么拧! 两个人叮叮咣咣地折腾了半天,早就吸引了店里所有人的注意力,没人注意到,在看到两人针锋相对的架势时,齐风的眸底划过一抹不明的神色。 跟凌认识这么久了,他却从来没见过凌这样情绪失控的时候。即使是那一次无意中看到她生气地踢着树干,在见到他出现的时候她也是立刻恢复了原状。 她永远是冷静的,聪慧的,自信的,可是为什么,在霍焰的面前,她就能轻易地卸下伪装呢? 正在气头上的凌,当然没注意到周围各异的目光,可是霍焰察觉到了。 也难怪,有一个丝毫不懂得掩饰自己情绪的孔将官在他们身边,他想要无视掉周围也不太可能。 “将军,这、这是咋回事啊?”迷惘地瞪着大眼,孔将官狐疑的眼神来来回回地在两人之间逡巡。 即使是粗犷如他,也察觉到这丫头片子跟将军关系不一般了。 霍焰的薄唇抿得紧紧的,狭长的眼睛里是压抑不住的怒火,虽然处在爆发的边缘,可是他还是知道,这里不是吵嘴的地方。 大手毫不客气地钳制着不断挣扎的凌,霍焰拉着她,大步走进了里间。 “霍焰,你放开我,赶紧着”好在顾及着自家铺子第一天开张的脸面,凌没有大吵大闹,只是拼命地想摆脱霍焰的手,口中不住地发出低声的威胁。 可是每次跟霍焰拼体力,无疑都是以她全面落败而告终。 霍焰头也不回地进了里间,没等凌反应过来,房门就被他一脚踹上,两人瞬间与世隔绝。 “混蛋!你给我放手!” 出乎意料地,这次霍焰还真是乖乖放手了,只不过取而代之的是,凌身边多了两只支在墙壁上的胳膊,正好将她圈进一个狭窄的空间。 第111章 我没忘 “你这个--”恼火万分的凌一抬头,差点儿就撞上了一张近在咫尺的俊颜。(..info) 他的脸庞一如既往地散发着寒气,可是他的呼吸却那么热,好像滚烫的羽毛,拂过她的脸庞,痒痒的,让人心里都直刺挠,却又让她紧张万分,生怕被他的呼吸灼伤。 想骂他的话,就这样被硬生生逼了回去。 “凌,”男人低沉的声音响在耳边,与刚才的冷酷暴怒判若两人,“我说过的话,你忘了,可是我没忘。” 这、这又是什么情况? 凌瞬间凌乱了。 她不怕他冷,不怕他酷,不怕他吼,甚至不怕他抓她钳制她,可是她就怕他这样说话,好像是暧昧,又好像是告白,可是她却不敢相信,连幻想一下都不敢。 刚才还像一只被惹得炸了毛似的小猫,现在凌却不吭声了。 她怕,她怕再说一句话,就会情不自禁落进永劫不复的陷阱。 可是她不说话,霍焰却继续说了下去:“我说过会对你负责,你给我记住。” 凌低了头,努力忽略到两颊越来越滚热的温度,低低的声音像是在顶嘴,又像是在赌气。 “我不用你负责。” 杵在墙壁上的大手陡然紧握,凌几乎能清楚地听见他的指节在咯吱咯吱作响,很显然,她又把他惹生气了。 可是意料之中的怒吼却没有响起,霍焰停顿了片刻,冷冷地说道:“用不用,你说了不算。” “我”凌很想说,我说了不算那谁说了算?可是一想到他想当然的回答,凌就闭紧了嘴巴。 别忘了,现在是男权社会,女人讲究的是三从四德,命运完全主宰在男人手中,她那套现代女人能顶半边天的道理,跟眼前的男人完全说不通。 好女不吃眼前亏,反正这家伙马上就要滚出京城了,忍一时之气也没什么。 看着眼前的少女头一次这么乖巧地没有顶嘴,霍焰的自尊心获得了不小的满足。 心里没气了,说话声音也就没了那么生硬:“明天我就去北疆了。” “哦。”凌始终低着头,将良家少女的角色扮演到底。 “等我立了战功,回来就向皇上请旨。” “哦。”凌决定,这位爷想说什么就让他说吧,她只要有一声没一声地答应就好。 看她一副脑袋不开窍的样子,霍焰真想把她的小脑瓜掰开看看里面都在想什么。 这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就猜不到他的言外之意呢? “我的婚事自己做不了主,所以……”无奈的霍焰,只好再次提醒。 “哦……?”这一次,凌的前半声还是半死不活,后半声就带着惊疑的语调高高扬起。 低了半天的头猛然抬了起来,小鹿般的大眼里满满地都是惊诧和意外。 他说什么!? 对她负责……战功……请旨……婚事…… 一个又一个词语仿佛暴雷一样在她脑海里炸开,将凌劈得差点儿神经错乱。 这不是真的,这一定不是真的! 他说的负责,竟然真的是……真的是要娶她? 关于这个念头,凌埋藏得太深太久,因为她不敢相信,更不敢去想,可是此刻霍焰的话,却将她内心里那一点点萌动的心思一把揪了出来,瞬间就长成了参天大树。 她不能相信,她不敢相信,可是面前的男人就这么真真切切地站在她面前,带着确信不疑的坚定神情。 “你……”凌犹豫着开口,“你要去北疆,就是因为这个?” “嗯,这是原因之一。” 凌没有精力去想什么是原因之二原因之三了,他自请去北疆,原来竟然是为了她?至少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她!? 她现在的感觉,就好像是一下子飞上了云端,几乎被灼热的阳光晒昏了头,可是这种晕乎乎又飘飘然的感觉那么美妙,轻易就将她俘获。 茫然,无措,惊讶,慌乱,不敢置信,可是所有的感觉都比不上一种,那就是巨大的幸福感。 像所有的小言女主一样,被幸福冲昏头脑的凌怔怔呆呆地看着霍焰,看着他那张放大的俊朗容颜,美目中含着感动喜悦的泪水,伸出小手,慢慢地抚上他的脸颊…… 下一刻,某人那俊美无俦的脸就被狠狠地掐了一把。 意外而来的抽痛,霍焰下意识地蹙紧剑眉,带着疑问看向她。 “不疼……我一定是在做梦,在做梦……”喃喃自语着,凌的小脸爬上一抹失落的神色。 看着她梦呓般的模样,霍焰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他抬起胳膊,大手不轻不重地反捏了她一把:“这回疼了吧?” “咝儿”娇俏的小脸忍不住拧成一团,回过神来的凌不满地翻了翻白眼,“至于吗,这么使劲?” 看着她梦幻般的表情泡沫般消失,霍焰掀起唇角,露出一个让凌陌生无比的表情,瞬间就把她电了个外焦里嫩。 这厮,居然笑了!? 真是玄幻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火星撞上地球了! 只不过,霍焰的笑容就像流星一样瞬间即逝,估计是他脸上的肌肉也很不习惯这个动作,很快就恢复了冷气森森的感觉。 “我不在的时候,你给我照顾好自己,最多一年,我就回来。” “哦”拉长了声调,凌的脑袋还处在晕乎期,基本上丧失了思考能力。 “至于这家铺子……”霍焰俊脸微沉,用表情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他是不赞成她抛头露面的,这表情让凌顿时心生警惕。 可是下一句,霍焰却平板地说道:“如果你实在喜欢,就继续开下去吧。” 他不是第一天认识她,他甚至比齐风都知道她有多么喜欢古玩,既然她喜欢,就让她做吧。 一向大男子主义的霍焰,这一次却不忍心违逆凌的意愿。 刚刚还在脑海里大敲警钟的凌,一听到这句话,心马上落回原地,小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甜甜的微笑:“谢将军赏赐!” 看她一脸阳光灿烂的小样儿,霍焰没来由地心情大好,顿时觉得就算她开十家铺子也值得了。 只不过,一想到此刻正在外面的某个人,霍焰的好心情就消失了不少。 “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啊?”凌扑闪着大眼,歪头看着他。 “以后,离那个姓齐的远点儿。”刻意忽视她娇俏的模样,霍焰一脸严肃,显然不是在开玩笑。 “这……”凌有些迟疑,毕竟齐风也帮了她不少忙,要是这时候把人家踹了,会不会太显得自己重色轻友? 不过,美男当前,要她坚持立场实在不太容易。 “我尽量吧。”凌采取了一个折中的答案。 霍焰对她模棱两可的态度显然很不满意,刚要说什么,却被凌抢先堵了回去:“对了,你明天就要走了是吧?” “……嗯。”离别当前,浪费二人世界的时间去探讨情敌的去留,好像不太明智哈? 就连霍焰那张万年冰山的脸,想起即将到来的别离也不禁有些龟裂。 好在,未来是光明的,暂时的分别是为了以后长久的在一起,这样一想,两个人还能稍微安慰一下自己。 “那……那个护心镜送给你吧。”想起刚才他俩还为了那个护心镜吵吵闹闹,凌有点儿小别扭,还有点儿小害羞。 定情物这玩意,是这么送的么?说实话凌自己也没啥经验。 只不过一想到他在战场驰骋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她送的东西,她就觉得心里又紧张又期待。 再说有这玩意傍身,总能增加点儿安全性吧? 看到她局促不安的模样,霍焰忍不住抬起大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你留着吧,那东西……好像还值点儿银子?” 原谅霍焰对古玩一窍不通,只不过看她把那东西当宝贝似的,甚至不惜以性命相博,他觉得还是不要带走为好。 “那倒是……”话一说出口,凌就觉得自己这话实在是太财迷心窍了,赶紧加了一句,“不过你的安全更重要呀?” 带着几分宠溺的神态瞅着她,霍焰唇角轻扬,话语里满含着隐隐的自信。 “我不需要。” 这…… 凌很想伸手戳戳这家伙的脸皮,看看是不是比城墙还厚。 不过想起他几次三番的出手,人家的确是艺高人胆大嘛,有这个自信也无可厚非啊! 看着她狡黠的眼神,霍焰又怎么猜不到她正在邪恶地腹诽自己,忍不住伸手扣了扣她的额头:“傻丫头,想什么呢?” 这动作,带着情人专属的亲昵。 凌没来由的脸一热,欲盖弥彰地侧过头去:“那个……” 没等她这个那个的说出什么来,外头就响起一阵极不和谐的敲门声。 “将军大人,您怎么还不出来啊,没啥事吧?” 用脚趾头也想得出来,能这么没眼色地打扰他们你侬我侬的,就是刚才那个孔将官。 虽然还隔着一层门板,可是他那独有的大嗓门真真切切地传过来,凌完全可以脑补外面聚集的各种怪异视线。 经过这么一提醒,她才发现,额,他俩进来好像有好一阵儿了,也不怪人家担心啊,这将军明天就要出征了,万一今天发生点儿什么不利于社稷稳定的事件,他也不好交代啊。 推了推始终像一面墙似的堵在自己面前的胸膛,凌面带羞赧,小声说道:“外头有人找你呢,快出去吧。” 看着眼前欲说害羞的少女,霍焰坚硬的心仿佛融化了一角,心里某个角落,就这么柔软了下来。 颀长的身子慢慢的挺直,似乎带了几分不舍,霍焰深深地看着凌,沉默了好半天,却忽然冒出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户部尚书被撤职查办了,下一个,也许就是凌侍郎。” 第112章 叮嘱 “嗯?”还沉浸在粉色幻想中的凌,猛然被这一句话拉回了现实。 抬手将她鬓边的碎发抿到耳后,霍焰的声音低沉而严肃:“我知道你不喜欢家里人,可是你毕竟跟他们是祸福与共的。如果凌侍郎出了事,你……你要怎么保全自己?” 凌默然,这道理她当然明白,无论她跟二太太等人在内宅里再怎么斗,凌家一出事,她们都是拴在一条绳的一堆蚂蚱。 “凌侍郎的底细我调查过了,他没出过什么大错,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怕只怕……” 霍焰沉默了片刻,凌也隐约猜到了他的意思,朝廷里的事向来是谁也说不准,就算是凌光誉没有过错,若是别人有心陷害,他也难以存身。 正思量着,她的手已经落入一只干燥灼热的大手,他掌心中粗砺的纹路轻轻摩擦着,让她又温暖又安心。 “好在你还有另一重身份,我已经跟青鹿说过了,让她替我留心,若是有什么消息,她会通知你的。你自己……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万一发现有什么不对,就立刻去西郊小院里住着。铺子里你也不要多露头,好好地……等我回来。” 这是凌认识霍焰这么久,他说的最长的一段话。 絮叨吗?墨迹吗?可是凌却一点儿都没觉得霍焰婆婆妈妈,这么细致的嘱咐,替她思虑得这么周到,她又怎么能不感动呢? “嗯……”凌低了头,小声答应着,声音几不可闻,“我等你回来。” 攥着她的大手情不自禁地紧了紧,带着不舍,霍焰停顿了片刻,似乎想做些什么,却又硬生生止住了自己。 最后深深地看了凌一眼,霍焰低声说道:“我走了。”便拉开门离开了房间。 凌独自靠在墙壁上,她似乎不会移动了,满脑子都在想霍焰,他的冷淡,他的眼眸,他凉凉的薄唇,他说的每一句话…… 房间里仿佛还有他身上独有的男人味道,还回荡着他低沉迷人的声音,一层一层,如雾似幻,将她重重包围。(..info) 望着窗外渐渐稀薄的阳光,凌有一种全新的、陌生的、奇妙的感觉,仿佛活了两世的自己,再也不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仿佛她的头顶上多了一把擎天大伞,足以为她遮蔽所有的风霜雨雪;仿佛这一生的道路,都有人与她并肩通行。 那感觉,关乎天荒地老。 …… 当凌还沉浸在初尝爱情的甜蜜心情时,凌光誉的心情则是苦涩无比的。 忐忑地等了这么久,得到的是顶头上司被撤职查办的消息,那感觉就好像是头顶悬着的大石头终于掉了下来,虽然砸中的是别人,可是自己那颗心还是落不到原地。谁知道下一颗石头要砸伤谁? 上司已经挂了,他倒台还会远吗? 所以这几天,凌光誉就像是一只热锅上的蚂蚁,紧张地等着最新的消息。就算是善解人意的爱妾桂姨娘陪伴在侧,也无法缓解他焦灼不安的心情。 一家之主心情不好,整个凌府都陷入一种沉重的气氛,除了一直不着调的三老爷还在早出晚归花天酒地,就是厚着脸皮赖在凌府白吃白喝的姜姨妈母子还能保持好心情了。 此刻姜姨妈正悠闲悠哉地坐在二太太身旁的椅子上,挑剔地翻检着攒盒里的各色糕点,时不时褒贬一番,显得自己是多么养尊处优。 不过二太太现在可没情绪琢磨哪个糕点好吃,虽然凌光誉已经好一段时间没来她这里了,可是毕竟多年夫妻,她当然知道凌光誉在愁些什么。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谁也飞不了,所以二太太满脑子就是思考怎么才能帮凌光誉一把。 她虽然只是个内宅妇人,可是这官家女眷也是有自己的关系网的,眼下她还真有个合适的办法,说不准就能帮上自家老公。 请姜姨妈过来,也是想让她帮自己拿个主意。 “姐姐,芷儿也不小了,我想着要不就趁早把她的婚事定下来吧。” 正在举着一块花生酥评头论足的姜姨妈闻言,微微一愣,试探着问道:“这么说,你是有中意的人家了?” 二太太点点头:“赵尚书家的公子是我看着长大的,的确是个不错的孩子。再说……” 能在这个时候拉拢住工部尚书府,肯定是对凌府有好处的。 姜姨妈神色变了几变,很快就恢复了原状,笑道:“妹妹看中的人,那自然是不会有错的。只是芷儿才十四岁,妹妹难道真的舍得让她这么早就嫁人吗?” 二太太叹气:“我当然舍不得了,可是眼下这个样子,还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呢,这要是有个万一……芷儿有个好归宿,我也就放心了。” 姜姨妈立刻顺着她的话头说道:“若是说好归宿啊,我倒觉得还是亲上做亲最放心了。官场的事我不大明白,可是依着常理,这女子要是娘家说不上话,在婆家可就没什么好日子过了。芷儿是娇惯着长大的,难道妹妹就舍得让她嫁出去受委屈?” 二太太忧心忡忡,完全没听出来姜姨妈的话外之音,不由得说道:“姐姐这话有道理,不过我们家的情形你也知道,想找个亲上做亲的人家又谈何容易?” 凌家在京城的根基本就不深,几辈子才出了凌光誉这么一个侍郎,那已经是顶大的官儿了,想要找个门当户对又有血缘关系的人家,实在是艰难的很。 姜姨妈张了张口,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只装出一脸完全为二太太着想的神情:“妹妹别着急,芷儿还没及笄呢,这婚事还是多斟酌一下再说定,毕竟这是一辈子的大事啊。” 二太太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姐姐说得对。” 想了想又叫了一个管事媳妇进来,吩咐道:“去给赵夫人递个帖子,就说有空儿请她来赏花。” 这些日子风声紧,来凌府做客的人几乎都没有了,二太太心里忐忑,寻思还是找机会跟赵夫人拉拉关系比较好。 她说话的时候,完全没注意到一旁的姜姨妈已经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姜姨妈跟二太太说了几句闲话,就指了件事出去了,一回到自己的住处,姜姨妈就立刻叫人把姜荣找回来。 好一会儿,姜荣才回来,进屋就不耐烦地说道:“什么事赶紧说,我那边还忙着呢!” 看着儿子流里流气的模样,姜姨妈就气不打一处来:“忙忙忙,你能忙些什么?成日里走狗斗鸡,没一点儿正经样子!” 见老娘心情不好,姜荣换了一副讨好的笑脸,上前替姜姨妈捶肩:“娘,儿子知道错了还不行吗?您老叫儿子回来,到底有什么事啊?” 儿子服软,姜姨妈的气才消了点儿,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你个没正形的东西,媳妇都要被人抢跑了,你还没事儿人似的呢!” “谁?”姜荣一头雾水,“什么媳妇?” 姜姨妈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这么大人了,真够不开窍的,你娘把你带到京城里是为了什么?费尽心思让你住进内院又是为了什么?” 姜荣嬉皮笑脸地说道:“儿子当然知道娘的一片苦心啊,来京城是为了给儿子谋个前程,住进内院,当然是想让儿子跟表妹们多多接触……” 姜姨妈脸色缓和了点儿:“算是识趣!那我问你,你这些天都干什么了?” 姜荣有点儿垂头丧气:“别提了,三房那个嫡出的根本不理我,剩下那几个还是毛丫头呢,连话都说不明白,至于姨妈房里的闺女,那个庶出的把我踢成这样,现在还没好呢……” “呸,没用的东西!”姜姨妈提起凌那档子事就来气,看着儿子近水楼台不得月的模样,更恨他没本事。 “三房那些你理她们做什么?三老爷要钱没钱要势没势,三太太又是个不好相与的,他们家的闺女不要也罢!二房那个庶出的更不用放在心上,你姨妈把她当仇人呢,就算娶回去又有什么用处?我告诉你” 一把拽过姜荣的耳朵,姜姨妈一番耳提面命,姜荣这才恍然大悟。 “娘,你是说芷儿表妹?这样能行吗?” 姜姨妈斜了他一眼:“傻小子,等到生米煮成熟饭,不行也得行了!” 姜荣还是有点儿犹豫,姜姨妈怒道:“要不是你出了那档子事,至于让我替你操这么多心吗?赶紧把亲事定下来!要是让你姨妈知道” 恶狠狠地瞪了姜荣一眼,姜姨妈脸色阴沉:“到时候别说你的芷儿表妹,这满京城你都别想再说一门好亲事了!” 姜荣揉着被拽得生疼的耳朵,唯唯诺诺地答应了。 见他一边低头寻思一边往外走,姜姨妈不放心地又叮嘱了一遍:“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一定要快点儿把事情定下!要尽快!” 看今天二太太那意思,是想要跟赵府定亲了,姜姨妈想要外甥女做儿媳妇,必须得另辟蹊径。 看着姜荣的背影,姜姨妈的眸底划过一抹阴沉。 只有拿下二太太的亲生女儿,自家儿子的未来才会有保证! 第113章 陷阱 自从凌慧萍和凌慧兰去了清净庵修行,向来莽撞骄纵的凌慧芷在二太太的悉心,或者说狠心教导中,已经脱胎换骨完全变了样子,成熟了许多,文静了许多,已经有半年的时间没闯祸了。 再加上凌慧芷也知道二太太正在为自己张罗亲事,就更加谨言慎行,这些日子姜荣住进了内院,她为了避嫌,已经闭门不出很久了,就连每天去二太太那里请安礼仪也被二太太吩咐取消了。 凌慧芷已经有些日子没见过二太太了,心里自然也很惦念,所以一听说丫鬟说二太太有请,她毫不怀疑地就出门去了。 可是她不知道,自己一出门,就已经落进了一个拙劣的圈套。 夏天的花园鸟语花香,可是因为有某个不安全的因素,内院的女子们都没有出来赏花,偌大的花园里除了偶尔出现几个行色匆匆的丫鬟婆子,竟然静悄悄的,连个人影也没有。 凌慧芷带着贴身丫鬟杏儿刚走到半道,忽然一个眼生的婆子向她们过来,到了跟前儿匆匆给凌慧芷行了个礼,就向她身后的杏儿急急地说道:“杏儿姑娘,你老子娘忽然生了重病,急着要见你呢,你快跟我来。” 杏儿一听这话,顿时就慌了起来:“这……这怎么好好的,我娘就病了?” 那婆子唉声叹气地说道:“这不是要给你哥娶媳妇么,连日又劳心又劳力的,这上了岁数的人……” 见那婆子说得有理,杏儿更加信了几分,一双眼睛就哀求地看向了凌慧芷:“姑娘,奴婢……” 凌慧芷不是自私无情的人,杏儿服侍了她几年,家里的事她也是知道的,见杏儿这么着急,便摆了摆手:“你快回去看看吧。” 杏儿有点儿迟疑:“要不,奴婢把姑娘送到太太房里再去。” 凌慧芷抬眼看了看四周,说道:“前面不远就是太太的院子了,又是自家后院,不会有什么事的,你先去看你老子娘吧。” 杏儿也实在是惦记自己老娘的身子,听了这话就跟着那婆子走了。.info 凌慧芷一人走在花园里,越走越是觉得四周静得吓人,除了几声寥落的蝉鸣,这花园里简直就没点儿人气。 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凌慧芷不禁加快了脚步。 刚转过一处回廊,眼前就悄无声息地出现一个高大的人影,直接堵住了她的去路。 “芷妹妹这是要去哪儿啊?”男人的粗嗓门刻意的压低,却又带了几分做作的语气,让人听了浑身都不舒服。 凌慧芷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就往后退去,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儿跌倒。 没等她倒下去,腰上就多了一双不怀好意的大手:“哎哟,妹妹当心啊!” 凌慧芷活像被火烫了,倏地就推开了他。 待看清楚眼前人的模样,凌慧芷到嘴边的骂声硬生生咽了下去:“荣表哥。” “哎!”姜荣拉长声调应了一声,好像很喜欢凌慧芷这么称呼他,他笑嘻嘻地靠近两步,一双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凌慧芷,“好几天没见妹妹了,妹妹出落得越发水灵了。” 明明是夏天的温度,凌慧芷却只觉得脊背上嗖嗖地冒着凉风,她下意识地向四周看去,可是这地方是姜荣特意选的,此刻周围哪有半个人影。 “荣、荣表哥,我娘还等着我呢……”碍于面子,凌慧芷低头摆弄着衣带,避开姜荣色眯眯的目光,“我……我得走了。” 眼前一副小女儿娇羞无限的模样,惹得本就存心不良的姜荣越发心痒难耐,他一把拉过凌慧芷,抬起手就去摸凌慧芷的耳畔。 “妹妹这耳坠子可真好看,在哪儿打的?” 男人毛毛躁躁的大手拂过耳边,凌慧芷只觉得浑身好像都僵硬了,她攥紧手指,紧张得一动都不敢动。 “我……荣表哥,别这样……我怕痒……” 怕痒?姜荣心中一喜,索性把脸也凑了过去,故意往她的耳后呵气:“别动啊,让表哥好好看看。” 热烘烘的气息熏烤着她的侧脸,凌慧芷的头皮不禁一阵阵发麻,偏偏男人的脸和手离自己近在咫尺,好像她一动就会碰到对方灼热的肌肤。 男女授受不亲……凌慧芷的脑海里顿时浮现出这句二太太的教诲。 一想到娘亲,凌慧芷不知哪来的勇气,啪地一把打掉了姜荣那只大手,趁着姜荣愣神的功夫,迅速地与他拉开了距离。 “表哥请自重!” 凌慧芷的本性就不是个柔弱可欺的,只是这些日子被二太太调教得乖巧些,可要是碰上事了,她可绝不是个任人搓圆捏扁的软柿子。 见刚才还温顺如绵羊的凌慧芷忽然反抗,姜荣只愣了片刻就回过神来,反而觉得她这样更有意思。 “妹妹这是怎么了?”姜荣故作讶异地问道,仿佛自己的举动再正常不过,倒显得凌慧芷的反抗很突然了。 凌慧芷有点儿错愕,她再怎么厉害,不过是个未出阁的小姑娘,怎么比得过年长好几岁又经验丰富的姜荣。 见她呆住,姜荣趁机走到她跟前,大手捞起她的衣带,小眼一眯,促狭地笑道:“妹妹也不小了,怎么还是这么粗心,你看,这带子都没系好。” 其实这衣带是刚才姜荣偷偷给她解开的,只是凌慧芷没发觉而已。 见姜荣将散开的衣带给自己捋顺,凌慧芷很快回过神来,赶紧伸手往回夺:“不用,我自己来!” 她力气再大又怎么扯得过姜荣,姜荣紧紧拽着衣带,哪里肯放过这个难得的机会:“妹妹害羞什么,这又没有旁人,来,表哥给你系上……” 凌慧芷被他说得脸都红了,索性一句话也不说,小手却死死拉着衣带不肯放手。 势不均力不敌,两人拔河的结果当然就是凌慧芷被扯进了姜荣的怀里。 “不要!”尖利地一声叫唤,凌慧芷平日里的温顺娴静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她伸出手狠狠地捶打着姜荣,完全不顾形象地尖叫起来,“你给我放手,快放手啊!” 瞟见往这边来的一行人,姜荣哪里肯放过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长臂一伸就把拼死挣扎的凌慧芷锁在了怀里。 “表妹你别生气,你听我说嘛” “放肆!”一声怒喝,姜荣和凌慧芷齐齐停下了动作。 凌慧芷抬起头,看见来人顿时如同看见了救星,一把推开姜荣就扑了过去,满心委屈顿时化作眼泪汹涌而出:“娘!” 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出现在现场的正是二太太和姜姨妈。 此刻,两人的表情截然不同,二太太的脸上混合着震惊和暴怒,姜姨妈的眼底则划过一抹惊喜交加的神色。 看着投进自己怀里,哭得委屈至极的女儿,二太太心里刚刚软下来,却猛然想起凌慧兰来,再想到自己刚才亲眼看到的那一幕,顿时怒从胆边生,推开女儿就反手一个响亮的耳光。 “没廉耻的东西!” 二太太痛心,愤怒,羞愧,心情极其复杂,她怎么就生了这么两个不长脸的女儿,大的那个未婚先孕,进了尼姑庵才不到一年,小的这个又跟自己的亲表哥拉拉扯扯,这是要气死她的节奏吗? 凌慧芷捂着被打得火辣辣的脸庞,含泪的眼睛满是震惊:“娘……” 她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她娘竟然还要打她? 眼看着火候到了,姜姨妈立刻抓住时机开口,冲姜荣色厉内荏地喝道:“荣儿,这是怎么回事!?” 其实这话还用问吗?在场的又不是瞎子,只要长眼睛的都看见凌慧芷和姜荣在这里搂搂抱抱了。姜姨妈这话,分明是在落井下石。 姜荣得到姜姨妈的暗示,立刻扑到二太太脚下跪了下来:“姨妈,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姨妈千万不要责怪表妹,我……我们……” 一边吞吞吐吐地,姜荣一边抬眼看着二太太身后的丫鬟们,神色闪烁,似乎有什么事难以启齿。 这表情就够了,比他直白地说出来还要让二太太信服。 凌慧芷不是傻子,见姜荣这副样子,被二太太刚刚抽蒙了的脑子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 “你……你说什么?”凌慧芷气得小脸通红,上前就想厮打姜荣,“明明是你” 姜荣赶紧打断了她的指责:“是是是,都是我的错。表妹,你别生气了,我会求姨妈给咱们做主,只要姨妈答应,让我做什么都行!” 凌慧芷简直要被气昏过去了,她的小身板不住地颤抖着,手颤颤地指着姜荣,憋了半天才迸出来一句话:“你真不要脸!” 对于受过严格淑女教育的凌慧芷来说,这已经是很重的指责了。 “闭嘴!”二太太气得额头上青筋暴跳,恨不能把凌慧芷拉下去好好揍一顿,“你还有脸说?给我滚下去!” “娘!”凌慧芷受了天大的冤屈,还被亲娘如此怀疑,屈辱的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娘,事情不是您想得那样……” 眼看着事情顺利进行,姜姨妈怎么可能让凌慧芷有解释的机会,赶紧开口劝道:“妹妹别生气了,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说。若真的是你这外甥做错了事,我一定亲自押着他,给妹妹请罪。” 请罪请罪,事情到了这个份儿上,请罪还有个鸟用!? 二太太脸色铁青,总算还记得身后跟着一堆下人,要维持住自家脸面,她狠狠瞪了姜荣一眼,转身就大步走了。 “呜呜呜,娘……”凌慧芷抹着眼泪,哭得哽咽难语,抬眼看看一脸得色的姜荣母子,只觉得一口闷气堵在嗓子里,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第114章 真相 姜姨妈假情假意地上前扶起了凌慧芷,安慰道:“好孩子,别哭了,当心哭坏了身子,咱们都是一家人” “谁跟你是一家人!”凌慧芷一把甩开了姜姨妈,充满怨恨地看着他们,“你们分明是故意的!” 姜姨妈笑得难掩得意:“姨妈也是为了你好……” 凌慧芷死死咬着嘴唇,控制住自己破口大骂的冲动,转身就向二太太的方向追了过去:“娘,您听我说” 先不说奸计得逞的姜姨妈母子,这边二太太怒气冲冲地回了自己院子,房门一关,谁也不肯见。 跟在她身后的凌慧芷进不了门,让丫鬟妈妈们进去替她通传,可是谁不知道二太太正在起头上,尽管凌慧芷又哭又骂又是哀求又是威胁,愣是没一个人敢进去触二太太的霉头。 无奈,凌慧芷只好顶着大太阳跪在院子里,一副见不到二太太誓不罢休的样子。 要说也真是该佩服凌慧芷,不过十四岁的小姑娘,却生了一副执拗骄傲的性子,在太阳底下晒得头昏眼花几乎快要晕倒,却还是硬生生跪了足足两个时辰。 到了日头西斜的时候,二太太也冷静了不少,前思后想一番,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等陆妈妈小心翼翼地再次进来,汇报凌慧芷还跪在院子里不肯走的情形时,二太太沉吟了一会儿,说道:“让她进来吧。” 凌慧芷是被杏儿扶着进来的。 知道二太太的气消了不少,一屋子丫鬟赶紧打水的打水,倒茶的倒茶,侍候得凌慧芷总算恢复了点儿精神。 待凌慧芷的身体状况刚缓过来,杏儿就自行到二太太跟前跪了下去,含泪磕头道:“太太,今儿的事都是奴婢的错,求太太饶了姑娘吧,姑娘她当真是别人冤枉的!” 说完这句话,杏儿就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原来杏儿被人支走以后,一回到家却发现老子娘还好端端地坐在炕上,完全没有得了重病奄奄一息的样子,再回头找那眼生的婆子,却已经不见了人影。杏儿马上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对劲,立刻回了内院,谁知一回来就听到凌慧芷被姜荣调戏的事。 杏儿顿时大急,等赶到二太太院子里却只赶上二太太关门不出,凌慧芷跪在外头,她一头担心着凌慧芷的身子,一头却还不忘打听事情的前因后果,这才知道二太太根本就没请凌慧芷过去,凌慧芷在园子里遇到姜荣,完全是掉进了别人事先设好的陷阱。 杏儿痛心疾首,一头哭一头把事情原原本本地禀告了二太太,二太太听得脸色越来越难看,攥着扶手的手指渐渐变得青白。 这边凌慧芷精神稍缓,便颤巍巍地起身,走到二太太面前跪下,抽泣着说道:“女儿是什么样的人,没人比娘更清楚。女儿性子娇,脾气直,可是这等没廉耻的事,女儿是死也不会做的!” 二太太望着才两个多时辰,就变得憔悴不堪的凌慧芷,心头的痛惜更多了,她不是糊涂的人,只是因为之前有了凌慧兰的教训,所以她对这唯一剩下的嫡女要求就更加严格,可是现在看看,凌慧芷和凌慧兰完全不一样。 凌慧兰即使被人发现了私情,还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更是振振有词与人狡辩,仗着自己嫡女的身份和二太太的宠爱就无法无天,可是凌慧芷不同,能在二太太院子里跪两个时辰,又当着她的面赌咒发誓,只为证明自己的清白,这样的女儿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伤风败俗的事呢? 房间里的下人们见二太太母女的样子,都识趣地退了下去。 没了外人,凌慧芷满肚子的委屈也不再掩饰,一边哭着,一边忍着羞耻把下午发生的事情详尽地说了一遍,说到最后已经是泣不成声:“……娘您想想,荣表哥是个什么样的人,女儿就算是动了春心,也绝不可能看上他这样的男人啊!娘,若是您错信了旁人,将女儿许给荣表哥,那女儿宁可一头碰死,也绝不受这样的屈辱!” 不得不说,凌慧芷的确很聪明,在二太太房门外跪了两个时辰,她早已想明白了姜荣这样做的目的,她不怕姜荣和姜姨妈怎么样,她只怕二太太会以为她真的跟姜荣有一腿,迫于名声的压力把她嫁给姜荣,那她一辈子可就真的完蛋了。 二太太听到这里,已经彻底冷静了下来,脑子一冷静,许多被她忽略的细节也渐渐浮出了水面。 姜姨妈进京,目的是为了给姜荣捐个官,再寻一门好亲事。 姜荣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姜姨妈却非要他住进凌府的内院。 那姜荣进了京,不说为自己的前程拉关系找门路,却成日在内宅闲逛,见了姑娘们就挪不动脚步,上次不是还因此被凌踢了一脚么? 她跟姜姨妈商量凌慧芷的婚事,姜姨妈却找各种理由打击她,还有意无意地提起了亲上做亲…… 再想到今天发生的这件事,二太太不知不觉咬紧了牙。 枉她好吃好喝,招待周全地接待着亲戚,这姜姨妈母子打的竟然是自家女儿的主意! 凌慧芷见二太太半晌不说话,忍不住试探地摇了摇二太太的胳膊:“娘,女儿跟荣表哥真的什么事也没有,今天的事都是荣表哥陷害女儿的啊” “别叫他表哥!”二太太咬着牙,从牙缝里迸出一句话。 此刻的她气得胸口直发闷,恨不能现在就把姜姨妈母子生吞活剥了,这两个没良心的白眼狼! 她就应该拿起大棒子,把这两个家伙从自己家里打出去才能解气! 脑海里想得很痛快,可是二太太反而冷静了下来,知道了姜姨妈母子的真实目的,她就更不能把这两人赶出去了。 毕竟是四十多年的姐妹,二太太很了解姜姨妈,她这个姐姐为了达到目的向来都不择手段,二太太不相信,姜姨妈会看在凌慧芷是自己外甥女的份上就会手下留情。 要是能留情,他们母子可能做出这种没下限的事儿么? 伸手扶起眼睛红肿的凌慧芷,二太太压住内心的愤怒,嘱咐道:“芷儿,你先回去好好休息,这些日子无论谁叫你,你都不能出去。” 凌慧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知道经历了今天的事儿,很难保证姜荣会不会进一步祸害自己,窝在房里养病是最好的借口。 擦着脸上的泪水,凌慧芷不放心地说道:“娘,女儿……女儿不想嫁给荣……那个姓姜的。” 二太太手中的帕子不知不觉地被攥出了层层褶皱,二太太的声音带了几分咬牙切齿的阴森:“你放心,一切有为娘给你做主!” 就算凌慧芷不说,她也绝不可能让姜姨妈顺心如意,娶了自家的女儿! 叫杏儿进来,把凌慧芷扶了出去,二太太又不放心地叫了几个婆子,一路护送凌慧芷回房。 看着女儿瑟缩的背影,二太太的目光逐渐阴沉。 她绝不会让姜姨妈顺心如意! …… 当后院的女人们在勾心斗角的时候,凌正沉浸在离愁别绪中。 霍焰已经出发好几天了,她找来明代的地图,费劲地计算着他现在到了什么地方,旅途会不会劳累辛苦,就算刮着风,她也担心霍焰头顶上的天气此刻是什么情况。 这就是恋爱中的女人吧,总是那么忧心忡忡,一点点小事也敏感得要命。 天下奇珍开业也好几天了,生意比预计得还好,有她之前搜集的那么多好东西镇店,天下奇珍很快就以货真价实,古玩宝贝品种齐全的优势出了名。 只不过凌记得霍焰的话,让李掌柜好好经营,自己则尽量减少抛头露面的机会。然后她再话里话外地暗示齐风,不要没事就来天下奇珍溜达了,而她自己,干脆对齐风就避而不见了。 这种行径有点儿忘恩负义,但是凌理智的知道,如果再跟齐风见面,那只会让对方越陷越深,还不如趁现在这个机会快刀斩乱麻。 想来家世显赫又风度翩翩的齐大公子,应该很快就会把她一个其貌不扬的小女子忘记了吧? 有这么多操心的事,凌根本就没注意到凌府内院的变化。对她来说,只要凌光誉还没倒台,其他的事就真没什么值得她关注的。 就算有一天,风儿把凌慧芷和姜荣之间的事当做八卦新闻讲给她听的时候,她也只是付之一笑,根本就没想到,这把火转眼就会烧到自己的身上。 这日晚间,凌照例过了掌灯时分才回了凌府,她已经摸出了规律,这个时候各房都在忙着摆饭,不会在院子里遇到什么不该遇到的人。 就算是色胆包天的姜流氓,也总是要吃饭的吧? 夜色下,凌根本就没发现一场大难正在向她悄悄袭来。 一边走路,凌一边听小荷说着白天在铺子里发生的事,正听得来劲,小荷的声音却忽然消失了。 凌下意识地回过头,却看见几个黑色的人影朝自己冲了过来,没等她叫出声来,头顶就被粗暴地蒙上一个臭烘烘黑乎乎的布袋。 “你们”凌一张口,就被袋子里的灰土呛得连连咳嗽,身边的人看来早有预谋,快手快脚地把她捆了个结实,扛起来就跑。 凌被人像麻袋一样扛了起来,大头朝下,肚子被顶得连气都喘不过来,更别提大声呼救了。 她甚至觉得,这些人敢在内院对自己施暴,那就算她呼救只怕也不会有人来的。 身子在不断地颠簸,凌脑子也在飞快地转,这些人抓自己是要干什么,严刑拷打?她们是三太太派来的吗? 第115章 断子绝孙腿 来到古代这么久,这还是凌第一次遭遇绑架,可恶的是,她连绑架她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很快,她就被连人带袋子丢在了地上,身体磕到硬邦邦的地面,她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什么东西!?” 更让她惊讶的是,身边竟然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凌家内院的男人屈指可数,凌立刻就听出来了,说话的男人就是姜荣。 没等她搞清楚状况,外面就响起一个捏着鼻子的尖细声音:“这丫头得罪了咱们府上未来的姑爷,奴婢等人特意绑了她,请姑爷大人出气!” 听了这句话,凌彻底无语了。 她真是倒霉啊,竟然被一群下人暗算了!?而且还是为了所谓未来的姑爷大人? 苦逼啊! 凌非常清晰地感觉到千万头草泥马在心头驰骋的澎湃感觉。 默默用三字国骂问候着外面讨好未来姑爷的那些奴婢,凌忽然觉得头顶一轻,刺眼的光明就突如其来的出现在眼前。 她下意识地想抬手去挡,谁知双手被反绑着,她根本动不了,只能侧头避开那近在咫尺的烛火。 头上响起一阵得意的哈哈大笑,姜荣显得又惊喜又狂妄:“还真是你这个死丫头!” 凌适应了会儿光线,抬头瞅了眼那张小人得志的脸,不屑地扭过脸去。 “看着我!”小巧的下巴被一只粗糙的大手蛮横地捏起,姜荣故意把脸凑得离凌很近,“没想到吧,你也有落在爷手里的一天!” 凌冷冷地啐了他一口:“呸!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 “本事!?”姜荣显然是刚刚喝过酒,冲鼻的酒臭熏得凌不得不屏住呼吸,偏偏他还要惹人嫌地凑过来,“爷马上就让你知道,爷有什么本事!” 房间里熏腾着迷迭香和酒味混杂的热气,姜荣似乎很焦躁,不耐烦地扯开了身上的衣衫,顺手解下腰带拿在手中。.info[] “贱丫头,敢踢爷?看爷不抽死你!” 啪地一声,牛皮鞣制的腰带就甩在了凌身上,凌一偏头,腰带的末梢划过她的肩膀,隔着薄薄的春衫,被打中的地方顿时一片火辣辣的痛楚。 这个无耻没下限的流氓,竟然还打女人!? 这一下把凌心里的斗志给抽了出来,她暗自使劲,想要挣脱手中的麻绳,谁知道那绳子被打成了死结,绑得紧紧的,根本挣不开。 绑架她的人很了解她嘛,竟然捆得这么紧! 眼看着姜荣扬起腰带,第二下又要抽下来,凌情急之下,大声叫道:“且慢!” 姜荣脸色通红,斜睨着一双醉眼瞅着她:“怎么,你要求爷饶了你?” 凌冷笑:“当然不是,你可知道,是谁把我绑了送到你这儿来的?” 姜荣手中抻着腰带,一脸洋洋得意:“当然是那些想要讨好爷的奴才了!” “真笨!”凌嗤之以鼻,“这么好骗,难怪人家要利用你了!” “你说什么?”姜荣的得色一扫而空,恶狠狠地盯着她,“你说谁要利用爷?吃了雄心豹子胆了!” 凌不甘示弱地扬起头:“你没脑子啊?要是她们真是想跟你邀功,怎么连个面都不露?你知道她们是谁么,知道她们叫什么名字么?” 姜荣被凌问住了,有点儿迷糊地挠了挠头:“这……” 凌心中暗喜,正想继续说下去,却发现姜荣的脸上越来越红,就连眼睛都变得红通通的,活像个吸血鬼。 “你……你没事吧?”老天作证,凌这绝不是在关心眼前这个禽兽,她是害怕在自己手脚被绑的情况下,这禽兽万一兽性大发,她就惨了。 有句名言怎么说的来着,叫怕什么就来什么。 姜荣的眼神渐渐变得没了神智,眼中红光越来越盛,他一边无意识地往下扯着衣裳,一边喃喃自语地说道:“怎么这么热……简直要热死了!” 凌这回是真的大惊失色了,她的眼神飞快地瞟过杯盘狼藉的桌子,再闻闻空气中越来越浓郁的香气,还有姜荣脸上、身上那些不明的红色斑点…… 男人中了春药的症状是很明显的,目测就很容易看到,就比如姜荣此刻那正在嗖嗖膨胀的某处。 凌被人绑架的时候没怕,被人送到姜荣手里的时候没怕,被姜荣抽了一皮带也没怕,可是现在,她真的怕了。 面对一个没了理智只会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毫无反抗能力的她要怎么办!? 眼看着姜荣的眼神红光大盛,正饥渴万分地盯着自己,凌简直是抱着残存的幻想尖叫起来:“姜荣,你要干什么!?” 显然她的当头棒喝并没有唤回姜荣残存的理智,他好像根本没听见凌的声音,一边褪着身上多余的衣物,一边眼冒银光地向她步步逼近。 “姜荣!”凌的头脑转地飞快,“我告诉你,这是个陷阱!要是你碰了我,那你就别想成为凌家的女婿了!” 此时此刻,她已经想明白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被绑着扔到姜荣房里,姜荣又正好被人下了春药,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只要不是个傻子就都知道。 为什么有人要害她?当然是为了不让姜荣娶凌慧芷! 只要姜荣跟凌家另一个女儿有了夫妻之实,那就绝没有理由再去向凌慧芷求亲了! 这一招,好毒! 凌想得明白,可惜被迷药冲昏头脑的姜荣却早已没了思考的能力,他只顾着眼冒金花地看着凌,仿佛眼前的女子就是一只肥美的羔羊,等待着他的肆意享用。 “小乖乖,小美人”姜荣色眯眯地流着口水,毛毛躁躁的大手就伸了过来,性急地撕扯着她的衣衫。 凌银牙暗咬,妈了个咪的,这是要逼死她的节奏吗!? 被姜荣粗暴地推倒在地上,凌浑身被捆绑成一个屈辱的姿势,想要反抗,谈何容易? 瞅着姜荣那不断膨胀的罪恶之源,凌深深深呼吸,积蓄着全身的力量,猛然爆发! 一个漂亮的兔子蹬鹰,被捆缚的双足稳准狠地踹了出去,这一下正中目标,姜荣顿时捂住下身,疼得满地打滚。 听着耳边那狼嗥般的惨叫,凌在心里默默地向他的祖宗说了声对不起。 这一断子绝孙脚下去,估计姜家以后就没人传宗接代了。 顾不上那个正痛得惨叫连连的家伙,凌努力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蹦一跳地向桌上的灯火接近。 如果她的想法没错,捉jian的人很快就会来了,就算此刻的姜荣丧失了能力,可是这大晚上的,孤男寡女衣衫不整地被人撞上,对她来说也肯定是个大麻烦。 摸索着把手腕上的麻绳凑上火苗,凌咬紧牙关,忍受着火烤的灼热痛楚,直疼得大汗淋漓也不敢松懈。 好不容易盼着手腕一松,她赶紧手忙脚乱地把身上残余的绳子解开,头也不回地就往外跑。 万幸的是,设计这个陷阱的人想必是为了万无一失,外面服侍的下人都被支开了,凌一边心里感谢着菩萨保佑,一边加快步伐往门外跑。 眼看着就要逃出生天,可是就在她跑出门口的那一刻,迎面却出现了一堆人。凌猝不及防,一头就撞在了为首的那个人身上。 “哎哟,哪个没长眼的小蹄子”姜姨妈才骂了一声,就惊讶地闭上了嘴。 凌? 这小丫头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看到捂着肚子喊疼的姜姨妈,凌心里暗暗叫苦,她怎么这么倒霉啊,竟然碰上了这个煞星? “你、你在这儿干什么?”姜姨妈回过神来,立刻一脸警惕地问道。 凌脑筋飞快地转动着,就在这个时候,房里姜荣的惨叫非常及时地传了出来。 “啊疼死我了……来人哪!人都死哪儿去了?”估计是凌那一脚踢散了他的药性,踢醒了他的神智,现在姜荣终于能开口喊人了。 “荣儿!”毕竟母子连心,听到姜荣那不像人声儿的凄厉叫声,姜姨妈的全部注意力立刻转移了过去。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凌抓住机会,飞快地溜了。 姜姨妈根本顾不上追究凌撞了自己一下的责任,撩起裙子直奔姜荣的房间。 待看清楚眼前的情形,姜姨妈又惊又怒又心疼,赶紧上前扶起姜荣:“荣儿,你这是怎么了?” 姜荣疼得脸色煞白,双手颤抖着捂住男人身上最重要的部位,又想揉又不敢碰,咬牙切齿地叫道:“那个贱女人,我一定要亲手杀了她!” 姜姨妈不是傻子,看着儿子衣衫不整酒气熏天,再想想刚刚慌不择路跑出去的凌,她立刻就明白了大半。 不过她可没觉得儿子有什么错,看着儿子疼得满头大汗,姜姨妈心中的怒火顿时升腾而起。 “是不是凌把你伤成这样的?” 姜荣咬着牙关点点头,口中污言秽语骂个不停,一副恨不能将凌碎尸万段的表情。 “这个无法无天的贱妇!”姜姨妈脸色铁青地站起身,“你放心,娘这就去给你讨回公道!” 第116章 两难 直到跑回自己的院子,紧紧关上了大门,凌的心还在控制不住地砰砰直跳。 今天真是太悬了,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她铁定要吃大亏。 正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她就看见绿柳含着眼泪飞跑了过来,显然是担心不已:“姑娘您总算是回来了!吓死奴婢了……到底出了什么事啊?怎么小荷晕倒了什么也不知道,您又去了什么地方啊?奴婢叫风儿去通知二太太了……” 一系列心急如焚的问题,倒唤回了凌的理智,她定了定神,冲口而出一句话:“这地方再也不能住了!” 绿柳的脸颊上还带着眼泪,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显然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凌大步向房间里走去,脑子里努力想着自己都要带走什么东西,这次她是终于下定决心,离开凌府了。 这是什么鬼地方啊,没人疼没人爱的也就罢了,竟然还都处心积虑地算计她,这回更是连霸王硬上弓都用上了,这是不逼死她誓不罢休吗?真让人受不了! 此处不留姐,自有留姐处! 带着满心的愤怒和怨气,凌叮叮咣咣地收拾起东西来,绿柳和几个小丫鬟面面相觑,赶紧跟着进房。 “姑娘,您这到底是怎么了啊?”从未见过她这么暴躁的样子,绿柳小心翼翼地问道。 凌这次是完全豁出去了,她一边把藏在犄角旮旯里的银票和东西找出来,一边怒火冲天地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就连最后那招断子绝孙腿也没瞒着。 绿柳等人听着,已经彻底呆在原地。 大宅院里乱七八糟的事情很多,可是这样的事,就连绿柳等人也是头一次听说。 等回过神来,绿柳赶紧阻住了凌的动作:“姑娘,您应该把这事儿告诉二太太啊!让二太太给你做主!” 这又不是凌的错,凭什么要把凌逼出府啊? 二太太? 提起这个女人,凌就一肚子气。 她不傻,二太太几次三番暗算她,她都记在心里,可是这次她忍不了了。这次要不是二太太策划,谁有这个胆子,敢在内院里公开抢人绑架?谁能把姜姨妈房里的人统统支开?谁能在姜荣的酒菜里下春药? 能设下陷阱,把她捆起来送到姜荣房里去,谁知道下一步二太太还会做什么? 凌越想越怒,嘴角忍不住泛起一抹讥讽的冷笑:“太太?哼,说不准她还盼着我去告状呢!” 如果姜荣得手,算算时间,他们正好被姜姨妈堵个正着,到那时捉奸捉双,她除了嫁给姜荣还有什么出路?就算出了什么意外,就比如现在凌毫发无损地逃脱一劫,她怎么好意思把这种事情告诉二太太?她不是凌慧芷,二太太是绝不会帮她的,说不准还会顺水推舟,把她嫁给姜荣。 不管怎么样,凌都是跟姜荣捆在了一起,而已经得到凌家一个庶女的姜荣,怎么也没有资格再去求娶凌家的嫡女了。 二太太真是打得好算盘啊,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此刻的凌,真恨不能拿起小皮鞭沾上辣椒水,把二太太那张伪善的大白脸打个满脸开花。 想着二太太那些阴狠的手段,凌越想越气,冷不丁想起一件事来。 “小荷怎么样了?” 绿柳赶紧说道:“小荷只是被打晕了,现下在自己房里躺着呢。” 凌想了想,说道:“去看看她醒了没有。” 小荷不比绿柳等人,要是她这么扔崩一跑,小荷以后可就没有好日子了。 绿柳冲霜儿努了努嘴,霜儿赶紧跑出去了。 房间里,凌仍然在气鼓鼓地收拾东西,这地方她真是受够了,早就该走得远远的,省的受这些冤枉气! 不一会儿的功夫,霜儿扶着小荷进来了。 小荷脸色苍白,头上还缠着一圈白布,显然是被人打伤了。 看见房里一片凌乱,绿柳等人站在一边想劝又不敢劝的样子,小荷忍着疼赶紧走了过来:“姑娘,您这是要干什么呀?” 凌看到她一副憔悴不堪的样子,更是来气,说道:“走,咱们走,不在这儿受这个气了!” 刚才小荷已经听霜儿说了个大概,也知道凌现在正在气头上,她走过来拉住凌的手,轻声说道:“姑娘,您先听奴婢说一句话。” 凌略带诧异地抬起眼睛:“什么话?” 小荷向绿柳等人使了个眼色,绿柳就带着小丫鬟们出去了。 房里只剩下主仆两人,小荷便说道:“奴婢知道,今儿姑娘受了天大的委屈,可是奴婢觉着,姑娘您不能就这么离开凌府。” 听到小荷这么说,凌倒是大大吃了一惊。 小荷是最清楚她的事情的,她在外面开铺子,买院子,小荷都知道,也一直都很支持。凌以为,如果她决定要离开凌府,小荷一定会举双手赞成的。 可是小荷现在却阻止她这么做,这是什么原因呢? 看到凌疑问的神态,小荷压低了声音:“姑娘,您想过没有,这一步走出去容易,想要再回来……可就难了。” 凌秀眉微蹙:“小荷,你以为我会在乎这个身份吗?我在这里过的什么日子,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了。” 她的语气带着心酸和无奈,小荷听得眼眶一热,泪水差点儿跟着掉下来。 “奴婢当然知道姑娘心里头的苦,若现在还是咱们一年前刚进府那个样子,奴婢一定不会拦着姑娘,可现在……” 小荷顿了顿,低声说道:“姑娘,您想想霍公子……” 霍焰的名字就像一记大锤,狠狠地砸在了凌的心口。 小荷实在是个聪明人,霍焰和自家主子那点儿事,她早已猜出了大概。 凌仿佛被人抽空了力气,缓缓坐在了椅子上。 霍焰是定国公府未来的继承人,是皇上跟前的红人,是身经百战的将领,他的身份这样高贵,就算凌是凌侍郎府的小姐,要与他相配也是门不当户不对。 如果她就这么逃离了凌府,那么她从此以后就只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平民百姓了。 即使霍焰不在乎她身份低微,可是她呢,她能一点儿都不为他考虑吗?一个正三品侍郎的庶女就已经够低了,如果她真的成了布衣百姓,跟他就真的是云泥之别了。 到那时,他们想要在一起,是要有多么的艰难?她能忍心为自己一时之气,就给他们的未来增加那么多的变数吗? 凌越想越是灰心,手中拿着的东西也不知不觉落在了地上。 小荷叹了口气,拾起了地上的锦盒,柔声劝道:“姑娘,眼下还没到山穷水尽的那一步,公子最多一年就会回京,那时姑娘也及笄了,到时候公子上门提亲,姑娘也就熬出头了。” 凌默默地坐在椅子上,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她不是害羞,只是觉得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一年,还有一年,他才能回来。 她从来没觉得,一年竟然是这么漫长的时间。 看她不再收拾东西,小荷知道这话她是听进去了,便也不再多言,低头慢慢地整理起屋子来。 主仆两个各怀各的心思,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绿柳惊慌的声音:“姑娘,姑娘!太太派了人来,叫姑娘过去呢!” …… 安置好了姜荣,姜姨妈立刻直奔二太太的院子。 这时二太太已经睡下了,姜姨妈根本没管二太太是否已经进入梦乡,把值夜的丫鬟扒拉到一边就直闯了进去。 “施海玉,你给我起来!”姜姨妈冲进卧房,一把就掀起了帘子,“今天你要是不给我一个交代,我跟你没完!” 二太太的脸上还带着睡意,被姜姨妈从被窝里扯了起来,显然有点儿没进入状态:“姐姐?大半夜的,你这是怎么了?” 姜姨妈这一通大吵大闹,把下人们全都折腾起来了,这边丫鬟赶紧把衣裳给二太太拿来,披在身上。 二太太接过帕子擦了把脸,才算恢复点儿精神,她坐在床边,看着怒气冲冲的姜姨妈,露出惊讶的表情:“姐姐怎么来了?可是出什么事了吗?” 她话里有话,其实最盼着出事的就是她。 要是姜姨妈发现姜荣跟凌滚到一张床上去了,看她还有没有脸面跟二太太说什么亲上加亲的混账话。 姜姨妈重重地往椅子上一坐,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气势:“施海玉!我知道你早就嫌着我们娘俩了,你不就嫌我们吃你们家的,住你们家的,给你添麻烦么?可荣儿是你的亲外甥啊,你就这么坑他,你还有良心么?” 尽管二太太的确是有心陷害姜荣,可是姜姨妈这么不管不顾地骂上门来,她还是脸色一沉。 “姐姐说的这是什么话?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明白啊?我怎么就害荣儿了?” 她当然没害姜荣了,把自己的庶女送到外甥床上去,她这个姨妈做得多体贴多周到啊!那个凌虽然身份低了点儿,可是也是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段有身段,配姜荣不是绰绰有余么? 此刻的二太太,根本没想到事情的走向已经完全偏离了预定的轨道。 看二太太装做一头雾水的模样,姜姨妈索性把事情都说了,等她讲完事情的经过,二太太的脸上满是意料之外的震惊。 真没想到,竟然又让那个死丫头给逃了! 姜荣可真够没用的! 没注意二太太眼底划过的失望,姜姨妈犹自愤愤不已:“……荣儿现在还躺在床上,不知道怎么样呢!要是……要是他有个什么好歹……” 姜姨妈又是着急又是担心,更多的是愤恨:“施海玉我告诉你,我就荣儿这么一个儿子,要是他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就跟你们凌家拼了!” 二太太沉吟了片刻,很快恢复了理智:“你确定是凌伤了荣儿么?” 姜姨妈怒道:“难道我还冤枉她不成?我亲眼看见她从荣儿的房间里跑出来,院子里连个外人都没有,除了她还能是谁?荣儿也说了,就是她干的!” 二太太点点头,一脸的严肃认真:“来人,去把七姑娘叫过来!” 第117章 威胁 凌已经换过了一身衣裳,此刻她穿着一身淡蓝色绣飞鸟的家常春衫,清清爽爽地站在地上。[..info超多好看小说] 来的路上她已经想好了,姜姨妈母子是不会轻易饶了她的,眼下她只有实话实说,逼得姜姨妈和二太太理屈词穷,没法给自己定罪。 所以此刻,她就这么镇定地站在地上,坦然地迎着头顶上的钉子般的两双目光,一双恨怒交加,一双冰冷如刀。 “凌,今晚你去荣儿的房间了吗?”沉默了好一会儿,二太太才开了口。 “是,”凌一口承认,没等二太太和姜姨妈说什么,她就紧接着说道,“我是被人绑了去的。” “可笑!”姜姨妈沉不住气,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都这个时候了还撒谎?谁会把你绑去?” 二太太清了清嗓子,她当然知道是谁把凌绑过去的,她更知道,凌既然能这么大大方方地站在这里,应该是已经猜到了幕后主使是谁。 这丫头的智商,她从来没敢低估过。 二太太设想了无数种这件事的后果,就是没想到会这样:三个人都聚集在自己房里,当面对质。 如果凌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那姜姨妈肯定会知道一切的主谋就是她。 想到这里,二太太果断地拦住姜姨妈的话头:“内院竟然有人做这样的事?太不像话了!陆妈妈,你即刻召集人手,把这件事给我查清楚!” 所谓贼喊捉贼,这就是了。 凌冷冰冰地看着二太太唱着独角戏,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没凭没据,她一个庶女凭什么指责当家主母?搞不好还会适得其反。 那边姜姨妈见二太太这样说,也不好再抓住这个小辫子不放,她自己心里也有些怀疑,姜荣是什么德行她最清楚,万一查来查去,发现是姜荣自导自演的闹剧,她就不好下台了。 只要借着这个机会除掉凌,她的目的就算达到了。 吩咐完陆妈妈,二太太继续问道:“在荣儿的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事?” 凌努力压住内心的火气,垂下了眼帘。她不是害怕二太太,她只是怕自己控制不住,眼神就会喷出火来。 “我被人绑住了,姜荣想用鞭子抽我,然后不知怎么,他忽然喊着自己很热,就开始脱衣服……”凌的声音渐渐变小。 二太太实在是太不要脸了,明明知道这种事情难以启齿,还让凌一个没出阁的小姑娘亲口说出来。就算凌说出了事实的真相,未免也会让人轻视。 如果凌的身体里不是住着一个思想开放的现代灵魂,她只怕早就羞死了。 凌斟酌着语言,努力用大家都能理解又不太露骨的话描述着现场经过:“他又上来扯我的衣裳,我一害怕就踢了他,他喊着疼在地上打滚,我吓得不行,用蜡烛烧断了绳子就跑出来了。” 姜姨妈脸色阴沉,指着凌冲二太太大喊:“你看你看,连她自己都承认了,就是她伤的荣儿!” 姜姨妈真是断章取义啊,前后经过难道她都没听见吗,明明是自己儿子逼jian未遂,竟然还控诉凌伤害了她儿子。 如果凌没反抗,那现在受伤的就是凌了,谁又会像姜姨妈一样,为了她冲人大吼大叫? 二太太脸色很难看:“凌,你真是太不知道轻重了,竟然把荣儿伤成这样!” 凌脸含冰霜,毫不示弱地反唇相讥:“那请太太告诉我,我该怎么样做,才能不伤害他,又不让他伤害我?” 拜托,被绑了送到人家嘴边的人是她啊,她没被吃掉是运气好,难道还要因为防卫过当承担责任吗? 二太太语塞,事实上,与凌的多次交手,她都没讨到什么便宜。 看着眼前的凌活像个小辣椒,稍微一点就准备炸个开花裂瓣,跟大家同归于尽的架势,二太太沉默了。 姜姨妈愣了愣,枪口再次瞄准了二太太:“妹妹,你说这事儿该怎么办吧!” 这是个拼气势的年代,谁先示弱谁就败了。 凌挺直身子,一双秋水寒霜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二太太,显然表示这事儿她没错。 二太太不自觉地抚了抚额头,这两边都是她不喜欢的人,如有可能,她真想置身事外,两不相帮,看姜姨妈和凌斗个你死我活才好。 可是她偏偏是个倒霉的当家主母,这事她必须得拿个主意。 看了看凌,再看看姜姨妈,二太太很快有了决定。 收拾庶女的机会有的是,如果能抓住这个机会,把姜姨妈母子从内院弄出去,那凌慧芷就不会再有被姜荣调戏的危险了。 姐妹再怎么重要,也没有自己亲生女儿的幸福重要。 二太太叹了口气,一脸为难地看向姜姨妈:“姐姐,这事儿的确是儿有错,可是荣儿这脾气……唉,姐姐回去劝劝荣儿,以后可不要这样胡闹了。” 这是向着凌说话了。 姜姨妈不敢置信地看着二太太,好一会儿才明白她话里的含义。 她倏地站起身来,手指着二太太,怒道:“好你个施海玉,分明就是想借着机会赶我们娘俩走!荣儿被伤成这个样子,你竟然还偏心那个庶出的贱种!你、你真行!” 二太太赶紧起身扶着姜姨妈:“姐姐你别生气,听我跟你说……” 一边安抚着姜姨妈,二太太一边冲旁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 姜姨妈一把甩开了二太太的手:“你少跟我来虚情假意的这一套!荣儿是被你们府里的人伤的,万一他有个什么……” 又白又尖的手指一抬,直勾勾地指向了凌:“我要这死丫头千刀万剐!” 正吵着,门外跑进来一个丫鬟,向姜姨妈急急说道:“姨太太您快回去看看吧,荣爷又疼起来了!” 姜姨妈一惊,她惦记着儿子的伤势,听到这个消息也顾不上再闹了,急匆匆就带着丫鬟走了,临走还不忘扔下一句狠话:“施海玉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 随着姜姨妈风一样的消失,房间里顿时陷入了沉寂。 凌始终就这么挺着脊背站在地上,冷冰冰地看着二太太和姜姨妈的对决,仿佛她只是一个旁观的局外人。 二太太看着这个顽强的庶女,真心觉得无比头痛。 疲惫地摆了摆手,她也懒得再摆出一副嫡母的架势教训她了:“你回去吧。” 看着二太太迫不及待赶她走的样子,凌的眼眸渐渐幽深。 “这些事,都是你做的。” 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话,二太太吃惊地抬起头:“你……” 等她看到那双锐利冰冷的眼睛,她的嘴下意识地闭上了。 “太太,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说实话,我也不喜欢你。”深夜,凌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的幽灵,泛着阵阵寒气,“太太要怎么保护自己的女儿,我管不着。但是,如果再有今天这样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 凌刻意顿了顿语气:“……我绝不会放过你。” 二太太只觉得身子陡然变得一片冰凉,她沉下脸,怒道:“你敢威胁我?” 凌的嘴角泛起一抹冷笑:“没错,我很高兴你听明白了。” “你!”二太太又惊又怒,“你好大的胆子!” 凌面色如水,沉静却又冷意森森:“太太,您是才知道我胆子大吗?” “忤逆嫡母,你……你给我……” 凌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话:“我要是你,就省省力气。” 绣工精致的小鞋子慢慢移动,凌慢慢走到怒瞪着她的二太太身边,缓缓俯下了身子。 “……太太,你以为我的身家财产,都是老太太给的吗?” 察觉到二太太眼底里的惊悚和错愕,凌满意地直起了身子。 “太太有这个闲工夫,不如安排一下退路。顺便提醒你一句,你这个侍郎夫人的位子,坐得不会太久了。” 扔下轻飘飘的一句话,凌走出了房间。 看着那个纤细却倔强的身影,二太太的嘴唇不知不知咬得死紧。 这个该死的丫头! 可是她的话,却像刀子一样,直直地戳向她的心脏。 这个庶女的银子,到底是从哪来的? 二太太不是没有想过,她也有过猜疑,就算是老太太遗产再丰厚,凌也不可能这么有底气,一个庶女罢了,就算富可敌国,没有权势的依仗又怎么敢如此胆大妄为? 她想起了定国公府。 堂堂国公府的独生女,为什么会对凌这么好? 凌每天早出晚归,真的只是去学刺绣吗? 一连两次,能一脚就把存心不良的姜荣踢成重伤,她的功夫又是从哪学的? 她为什么会那么言之凿凿地说,凌光誉会被撤职查办? 一个又一个疑问,就像死兔子一样摆在二太太的脚下。 她的耳边忽然想起姜姨妈惊疑的声音:“这个庶女,到底是什么来头?” …… 凌预计得没错,二太太没敢轻举妄动,至于所谓的忤逆嫡母,踢残表兄的事,也没人再去追究她的责任。 这是个弱肉强食的时代,如果你不够强大,那么早晚会被别人吃掉。 姜荣的命根子挨了那么一脚,伤得的确不轻,可是二太太并没有因为他是个伤残人士就心软,趁热打铁把姜姨妈母子送到了南郊的一处宅院,美其名曰让姜荣好好养伤。 可是明白人都知道,姜姨妈母子是被变相地赶出去了。 姜姨妈怒过,闹过,吵过,可是谁让她惦记自己的亲外甥女呢,二太太不可能为了这点儿小事就心慈手软。所以姜姨妈就算化身一头母老虎,对这个结果也无力回天了。 再说姜姨妈也不敢跟凌家彻底撕破脸,毕竟她给儿子捐官的目的还没达到,要是得罪了凌家可就得不偿失了。 基于各方面的原因,姜姨妈母子终于还是乖乖地住进了二太太安排的小院,凌家内院终于暂时恢复了宁静。 二太太取得了最终胜利,可是她心里一点儿都不开心。 第118章 侮辱 有了这次姜荣的事件,二太太更迫切地想把凌慧芷的婚事早点儿定下来,可是原本很属意凌慧芷的赵府,最近态度却很不对劲。(..info无弹窗广告)二太太几次三番找理由请赵夫人来做客,可是都被婉言谢绝了。这让二太太心里越来越没底。 结合最近凌光誉日益暴躁的情绪,再想想那次凌说的话,二太太隐隐觉得,有一场巨大的危机正在悄悄地接近凌府。 她甚至不由自主地开始考虑凌的建议,给自己找个退路。可是做了多年的侍郎夫人,她又怎么甘心?退路,她该怎么为这一大家子人找退路? 与二太太的忧心忡忡相比,凌的日子就舒坦多了。 古玩铺的生意比她预计得要好得多,她在琉璃厂闯荡了一年所积累的名声,以及天下奇珍所摆放的件件保真宝物,当然还有齐风的大力宣传,让她的古玩事业蒸蒸日上,也彻底奠定了她在古玩界的稳固地位。即使是京城里的达官贵人,也以买到天下奇珍的宝物为荣,天下奇珍,已经成为珍稀古玩的代名词。 名声有了,凌就更忙碌了,请她鉴定古玩的预约已经排到了两个月之后,而经过她亲口鉴定的东西,就相当于经过了官方审核,是真是假,一锤定音。 这一天,她正在铺子里给伙计们讲解一件春秋时代的陶器,忽然有几个人走了进来。 “请问哪位是白姑娘?”为首的男人约四十岁的模样,穿着一身赭色锦袍,说话声音虽然客气,可是举止和神态中却隐含着贵族人家才有的傲慢。 而跟在他身后的几个人都是随从打扮,一水儿的墨蓝色衣衫,进来就自行排成扇形站好,双手交叉在身前,这动作让凌瞬间想起现代那些保镖。 天下奇珍经常接待京城中的达官贵人,自然都一眼看出来几人来历不凡,铺子里的掌柜伙计都没说话,眼神却齐刷刷地看向了凌。(..info好看的小说) 其实凌是很引人注目的,因为屋子里这么多人,就只有她一个是姑娘家。 所以没用人指引,为首的中年男子就径直走到了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几眼:“你就是白姑娘?” 放下手中的陶罐,凌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对。” 中年男子微微颌首,以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我们主子请你过去一趟。” 不是商量,不是要求,这完全就是命令。 凌淡淡地说道:“我们店里有规矩,如果要鉴赏古玩,请提前预约。” 这些有钱有势的人都有个毛病,好像眼睛长在脑袋上,个个儿都是天老大他老二的架势,动不动就命令来命令去,她虽然只是个布衣百姓,却也不是他们的奴婢,任由呼来喝去。 中年男子的鼻子里轻哼了一声:“白姑娘还是跟我们走一趟吧,否则” 凌眼角一挑,已经带了几分隐隐的不耐:“怎么,你们主子让你来请我之前,没吩咐你要客气一点儿吗?” 想来是没经过这样的抢白,中年男子一愣,端了半天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凌微微冷笑:“我说了不去,如果你要动强……” 扫了一眼那些眼神阴沉的随从,凌不卑不亢地说道:“你知道后果吗?” 中年男子的脸一沉,嘴唇翕动了片刻,却还是忍着脾气开了口:“在下姓陈,姑娘可以叫我陈管家。” 抱了抱拳,陈管家低声说道:“刚才对姑娘多有得罪,请姑娘见谅。” 见他终于懂得了礼貌为何物,凌的脸色也缓和了一些:“陈管家,我不是故意要为难你,只是今天我实在不得空儿。(..info)” 一旁的李掌柜也适时地走上前来:“东家,时辰到了,该去宋阁老府上了。” 凌点点头示意知道了,才要开口,就见陈管家上前说道:“宋阁老那里,在下会解释的,请姑娘您今天务必去见我们主子一面,真的是有重要的事。” 凌一怔,李掌柜故意抬出宋阁老的名头就是想暗示对方适可而止,可是看陈管家的意思,宋阁老根本就威胁不到他。 那他的主子又是什么人? 见凌面露迟疑,陈管家低声说道:“白姑娘,我们主子得了一件……” 后面的几个字微不可闻,凌听了,脸色不由得微微一变。 陈管家说完了话,后退了几步:“京城里除了姑娘,再没人能看得出那东西的真伪,所以我们主子特意来请姑娘,想让姑娘帮忙看看。” 凌沉吟了片刻,说道:“好,我就跟你走一趟。” 陈管家顿时面露喜色,随手指了一个随从:“你去通知宋阁老,就说白姑娘被咱们主子请去了。” 没有解释,只有上级对下级似的通知。 吩咐了李掌柜几句,凌就跟着陈管家出了门。 门外早已停了一辆黑色的马车,这马车做工讲究,可是奇就奇在一件显示身份的东西也没有,走在大街上也是毫不起眼。 马车里面布置得很舒服,凌坐了进去,马车就缓缓启动了。 其实凌心里也很好奇,请自己过去的神秘人物,到底会是谁呢? 正是夏天,这马车又是黑布包着的,只坐了一会儿,凌就觉得又闷又热,忍不住抬手撩起窗帘透透气。 可是这一撩,却看见了两个熟人。 “咦,这是谁啊?”一个似曾相熟的声音,带着几分隐隐的调笑传了过来。 凌抬头看去,只见路上站着两匹高头大马,马上的人穿着华贵,气势张扬,看着她的眼神满含着不屑和轻视。 霍灿轻轻捻着马鞭,完全是一副贵族公子的倜傥模样,示意身边的三弟看看马车里的人。 凌看见这两个人就没来由的厌恶,刚想放下窗帘,没想到霍炀却纵马上前,马鞭一探,毫不客气地把窗帘掀了起来。 “二哥你不记得了?这不是那个……”霍炀故意歪着头想了半天,才恍然大悟般地大声叫道,“就是那个庶出的” 凌俏脸一沉,伸手就把马鞭夺了过来,冷笑着打断了霍炀揭露自己身份的话:“五十步笑百步,真是可笑可怜!” 她知道霍灿和霍炀都是庶出,也正是因为身份不及霍焰尊贵,所以定国公世子的位子,没他们的份儿。 霍炀没想到这小姑娘这么泼辣,竟然被她抢走了马鞭,再听见她意有所指的话,立刻炸了。 “你说谁可笑?有种你再说一遍!” 凌不屑地将马鞭从车窗里丢了出去,言之凿凿地说道:“难道你们不是庶出?又有什么资格说我!?” 对于存心找茬的人,她一向没什么耐心。 “贱妇!”霍炀怒极,顿时不顾形象地大吼起来。 见霍炀一副恨不能活活拆了马车的样子,霍灿适时上前阻挡:“三弟!” 伸手拦住了摩拳擦掌的霍炀,霍灿回过头看向凌,正碰上了一双傲然如冰雪的眼睛。 不自觉地抿了抿嘴唇,霍灿的眼神阴沉了下来:“别以为你傍上了四弟,就有了倚仗!别说他现在不在京城,就算他在,也护不得你周全!” 霍灿的性子要比霍炀沉稳得多,能从他嘴里说出这样的话,已经是露骨的威胁了。 霍炀也在他身后大声地帮腔:“没错!就凭你低贱的身份,想要嫁进国公府,这辈子也别想!” 凌粉唇轻抿,唇角扬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我嫁到国公府的机会,应该比你们成为世子的机会要大得多。” 即使是霍灿,听到这句话也勃然变色,扬起手中的马鞭就冲她头上抽了下去:“你这个” 唰地一下,马鞭没打到凌身上,却被一只横空出现的手硬生生接住了。 看着那个蓝色衣衫的沉默身影,霍灿心下一惊,下意识地往回拽,可是马鞭就好像生了根,攥在对方手里根本动不得分毫。 “你是什么人?连我的鞭子也敢夺!” 霍灿厉声问道,身侧却响起一个冷冷的声音:“在下见过两位霍公子。” 霍灿和霍炀齐刷刷地向声音来源处看去,待看清陈管家的模样,刚才要骄横无比的霍灿和霍炀顿时脸色大变。 “陈……陈……”霍炀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喃喃着却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霍灿则停顿了片刻,顺势松开了马鞭,向陈管家拱了拱手:“不知道是您大驾光临,得罪莫怪。” 陈管家微微点了点头,见霍灿的眼光不住地往马车的方向瞟,便说道:“我们主子找这位姑娘有点事儿,想必两位公子不会为难我们吧?” 霍灿的脸上露出一个虚伪至极的笑容:“当然不会,那我们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 说罢,霍灿向霍炀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纵马而去。 凌看着陈管家几句话就让霍灿和霍炀瞬间消失,不禁愣住了。 这陈管家的主子,到底是谁!? 第119章 快雪时晴贴 陈管家没有问凌为什么会得罪霍府的人,或者说,他根本不关心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他出面保护凌,完全是为了自己的任务。[..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这种疏离让凌有一种隐隐的不安,随着马车缓缓前进,她的不安越发明显。 有了刚才的经历,凌没有再轻易撩起车帘,只是忍着闷热坐在马车里,她能感觉到马车走了一段距离,但是从时间推算没有离开内城,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外面嘈杂的声音渐渐消失了,耳边只有马车辚辚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正当凌热得满头大汗的时候,帘子忽然挑了起来。 陈管家探下头,面无表情地说道:“请姑娘下车。” 凌还以为是到了目的地了,可是一下了马车,却又被安排进了一顶墨蓝色的软轿。 刚刚做好,陈管家就递进一条黑色的布带:“把这个蒙在眼睛上。” “这是什么意思?”凌皱眉,显得有些不满。 陈管家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淡淡地说道:“这是为了你好。” 凌无语,迟疑了片刻,只好用布带蒙住了眼睛。 这种感觉,好像是去见一个神秘的大人物,她的好奇心越来越强烈,反倒把自尊心都压了下去。 什么也看不见的凌,只能感觉到轿子被人抬了起来,继续向前走。 这一路上除了轿夫细碎的脚步声,她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中间停了两三次,轿夫也换了几次,可是这些人就好像有默契似的,连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 她记不得这是轿子第几次停下了,这一回,终于有一个娇嫩的声音响了起来:“白姑娘,请您下轿。” 凌想要抬手解下布带,可是她刚抬起手,对方就好像知道她要做什么一样,一只柔软的小手适时地抓住了她的手腕,止住了她的举动。(..info好看的小说) “姑娘请随我来。”那声音柔嫩如黄莺,让人几乎不忍心拒绝。 顺着对方的指引,凌慢慢地上了台阶,摸索着跨过一道足足有一尺多高的门槛,直到听到身后房门关闭的声音,眼睛上的布带才被人解了下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面容柔美的年轻女子,一看到她身上穿着做工精致的粉红色宫装,凌就不由自主地紧张了起来。 这是个不算大的房间,大约只有三四十平米左右,地上铺着厚厚的和田驼毛地毯,周围是一水儿的紫檀家具,案几上的摆设只是寥寥几件,可是凌只是一搭眼,就知道每一件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闻着空气中散发的淡淡沉水香,凌只觉得喉咙一阵阵发紧,即使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她,面对这样气氛也没法轻松得起来。 宫装女子走到花鸟屏风后,轻声说道:“主子,人已经到了。” 凌看向那人的方向,虽然隔着屏风,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楚,可是那女子的举手投足间,完全是一派雍容华贵的气度,让人不敢直视。 “带她去看看吧。”一个柔脆婉约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几分慵懒,却是不容反抗的命令语气。 凌被带到了一张紫檀书桌前,纹釉墨彩山水高士访游图笔筒,青玉雕岁岁平安纹笔洗,松花石雕灵芝纹砚,这些随便拿出一件都至少值个万八千两银子的东西,却完全入不了凌的眼。 因为她的面前,放着一张薄薄的纸。 想起陈管家附耳说的那句话,凌下意识地咬紧了嘴唇。 控制住自己的双手不要激动得颤抖,凌攥紧手指,生怕自己一时忘形,伸手破坏了这张传说中的宝贝。 让凌如此激动不已的东西,只是一张外观平凡的麻纸,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泛黄,还有了轻微的破损,如果它不是摆在这样贵重的桌子上,可能丢到茅厕里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可是在凌眼中,这张纸却足以让她兴奋地尖叫。 “羲之顿首:快雪时晴,佳想安善。未果为结,力不次。王羲之顿首。山阴张侯。” 几乎是虔诚地,喃喃地读诵着上面寥寥仅存的几个字,凌恨不能多长出几只眼睛,好好地看看这张在后世乾隆年间,被御笔亲封为“三希之首”的《快雪时晴贴》。 古朴的纸张,珠玑般的字迹,散发着岁月独有的韵味,经历过千年的沉淀,这张字帖越发拥有了让人沉醉其中的神奇魔力。 看到她激动的神色,身边的年轻女子一声轻笑,将她从沉醉中唤了回来。 “白姑娘,这张字帖如何?” 凌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 “这是东晋书法名家王羲之的传世名帖《快雪时晴》,王羲之以行书著名,而《快雪时晴》与他的行书风格不同,着重表现在用笔尤为圆润,提按顿挫的节奏起伏则更为平和。结体以正方形为主,平稳饱满。圆笔藏锋,起笔收笔、勾挑撇捺都不露锋芒,显得气定神闲,不徐不疾。它的特色是圆劲古雅,意致优闲逸裕,味之深不可测。显示了王羲之内敛沉潜的性子,的确是千古难得的珍品。” 她娓娓地说着,屏风后的贵妇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子,一动不动地倾听着她的话语。 等她说完,那贵妇轻声一笑,说道:“齐阁老也是这样说的,只不过……只不过我觉得,仅凭着这些,似乎少了些说服力。” 对于她的质疑,凌并没有感到意外,她指着字帖,进一步详细地说明:“王羲之书法的特点在於优美的‘体势’,‘体’是指结字的形状和姿态,‘势’是指笔画产生的律动感。以‘快’字为例,左右相向的两部份,有著呼应的关系,‘’的右肩略微高耸,末笔右顿,调和了倾斜的姿势。‘雪’字也有类似的情形,上部向左倾斜,末一横画收笔有向右下的笔势,所以也调整了整个字的重心。第一行字,让人看着就觉得行气一贯,为什么有这样的感觉呢?如果只看每个字横向的笔画,可以发现倾斜的角度大致相同,而同一行字的重心也都在同一条中线上,第二行则有些变化,‘果为’有连笔,其他的字间距较疏,重心也有偏右偏左的变化。这些变化显得很自然,也使得这短短的三行具有丰富的美感。” 贵妇不再说话,似乎在屏风后不由自主地点头。 带着仰慕般的神态,凌低声说道:“《快雪时晴》之所以能成为传世的巨作,是因为它的行笔走势,包括所有的细节之处都堪称完美的典范。无论是单独拿出来一个字,还是纵观全文,都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美妙感觉。这种巅峰之作,除了王羲之这样的书法大家,是绝没有人能模仿得出这样的笔力的。” 那贵妇的身子微微前倾,忍不住问道:“这么说,这张字帖是真迹无疑了?” 听到她的问话,凌的脸上划过一丝怅然:“字画是古玩中最难保存的,即使再精心刻意的保护方法,也没办法能把一张纸保存到一千三百多年啊。” 尤其在古代这种科技不发达的时代,一张麻纸要保存上千年还完好无损,简直是绝无可能的事。 “这……”贵妇显得很愕然,“你说了这么半天,难道这张字帖是假的吗?” 她赞美了这么久,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难道是假货吗? 凌叹了口气,把恋恋不舍的目光从字帖上移开:“关于《快雪时晴贴》最后的记载,是它随着唐太宗葬入了昭陵,真迹是无论如何也看不到了。这张字帖是唐代书法家用双钩填廓法临摹复制的。” 所谓双钩填廓法,就是用一张透明的薄纸或是涂了蜡的纸,铺在原作上描出轮廓再将它描在要复制的纸上,然后按原样用墨填写。这样的复制品几乎与原迹一样,保持了原作的神韵。由于这张字帖是直接从王羲之的真迹上临摹复制的,而且年代距王羲之最近,又是唯一的一件,所以这幅《快雪时晴帖》成为了解王羲之书法的直接来源。在真迹失传的情况下,这件复制品能流传下来已是珍贵无比了。 但是这个结果,显然让屏风后的贵妇大失所望。 “这竟然不是真迹,唉,他一定不会喜欢的。”长长地叹了口气,贵妇的声音很快就恢复了慵懒,“算了,把它拿出去吧。” 看着那幅字帖被拿起来,封入锦盒,就要被端下去,凌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猛然跪在了地上。 “民女斗胆,有一事相求。” 贵妇有些意外,屏风后的动作停止了下来:“你有什么事?” 凌咬了咬牙,当机立断地说道:“求娘娘开恩,把这幅《快雪时晴贴》让给民女,民女愿意用米芾的《洞庭芳?咏茶》交换!” 房间里的气氛立刻沉寂了下来,屏风内外的人悄无声息,连一个动作也没有,时光仿佛瞬间凝滞了。 似乎是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屏风后才响起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带着捉摸不透的意味。 “这么说,你已经知道本宫是谁了?” 第120章 勒索 凌伏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民女胆大妄为,求娘娘恕罪!” 要不是看到墙角摆放的那座缀满了红梅宝石的盆景,她也不敢确定这人就是宫中的妃嫔。 她记得很清楚,这盆景是定国公府送给宫里得宠的妃子的,它能在这里出现,只能说明她人在宫中。再结合陈管家的行事态度,还有霍灿霍炀对陈管家的忌惮,面前的人是谁,答案呼之欲出。 她一定是疯了,否则对方百般掩饰自己的身份,她又怎么敢当众揭穿?可是看到那幅被后世尊为至宝的《快雪时晴贴》,她实在没有办法不这么做。 这些贵人只认为真迹才是宝贝,如果这幅唐朝书法家模仿的字帖,被这位娘娘当做垃圾丢掉,或者轻率随意的处置…… 凌不敢想象那种后果,这是个她不了解的时代,如果因为她引发了蝴蝶效应,那这幅最近似真迹的《快雪时晴贴》,很有可能就彻底从后世消失了。 不是热爱古玩的人,无法体会到这种心情,为了能让王羲之的字迹传于后世,凌觉得即使是付出她的生命,她也心甘情愿。 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从屏风后传来,那位始终没露面的贵妇终于走了出来。 “你抬起头来。”头顶上响起一个近在咫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凌微微颤抖着,将身子慢慢直了起来。 她先看到的是一圈刺绣着青色祥云纹的裙摆,再往上则是一只振翅欲飞的鸾鸟图案,鸾鸟身上的花纹中心都缝制着各色珍珠,让面前的人仿佛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莹润朦胧,恍若仙女。 凌只觉得脖颈处似乎都僵硬了,她不敢直视贵妇的眼睛,只是垂着头,一副谦恭的模样:“娘娘天人之姿,民女不敢仰视。” 宫女搬来一只锦凳,贵妇缓缓坐了下来,显然在打量凌。(..info无弹窗广告) “看不出来,你的年纪比我女儿还小,竟然有这样的本事。” 凌心生忐忑,只是低着头口称不敢。 涂着蔻丹的手指缓缓抚摸着翡翠戒指,贵妇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在考虑:“你真的有米芾的真迹?” 凌立刻说道:“是。” 贵妇似乎发出了一声轻笑:“用米芾的真迹换王羲之的赝品,这买卖你不觉得太亏吗?” 听出她语气中的试探,凌忙言辞恳切地说道:“民女不才,最敬仰王羲之的字帖,可惜真品总是无缘一见,娘娘手中这幅字帖,虽然不是真迹,可是将王羲之的字迹临摹了九成九,民女心向往之,这才斗胆求娘娘开恩。” 贵妇不语,思索了片刻才说道:“这东西既然是假的,本宫留着也没什么用,好,本宫就答应你。” 凌大喜过望,连连磕头:“是,是,民女叩谢娘娘!” 贵妇点了点头,摆手道:“罢了,你下去吧。” 凌不敢多说,倒退着出了房间。 才走到门口,她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这声音乍一入耳,她几乎吓得魂都飞上了天。 “母妃,看我给您带什么了!” 乐安公主!?她怎么会在这儿! 凌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又惊又怕地埋下了头。 好在乐安公主只是扫了她一眼,就进了房间:“母妃!” 贵妇的声音显得很开心:“儿,你又找到什么好东西了?” 凌紧张得大脑一片空白,乐安公主叫那人母妃?那……那这个妃子就是明光宗最宠爱的后妃,李康妃? 她真没想到,自己竟然能跟这位历史上的风云人物,来个亲密接触。 那边母女详谈甚欢,似乎忘了她这个小人物,有宫女悄悄上前拉起了凌:“白姑娘,这边走。” 凌不敢抬头,简直是逃一般地离开了这里,得到快雪时晴贴的欣喜早已烟消云散。 直到钻进了软轿,她的心还在按捺不住地狂跳。 圣母玛利亚啊,老天还要给她这个穿越人士多少惊喜?她这小心肝受不住啊! …… 忙碌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已经是初秋了。 古玩店的生意越来越好,白姑娘的名声越来越响,内宅里二太太也安分了不少,按理说凌这段日子应该过得很舒心才对,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心情却越来越差。 掐指算来,霍焰已经走了四五个月了,应该早就到北疆了吧?可是却一点儿消息也没有,凌试探过霍青鹿几次,听说霍焰曾经给定国公府捎过两次报平安的书信,凌在放心之余,却又多了几分隐隐的失落。 为什么他没给自己捎过消息呢?每次想到这个问题,凌都无比痛恨这个时代传递消息的方式太落后。要是有个手机电脑之类的该多好啊? 她记得曾经看到过一句话:有人以为把感情放在冰箱里,就会一直保鲜了,可是感情是一件那么脆弱的东西,即使放在冰箱里,时间久了,它也会慢慢变淡。 现在的凌,就处在一个心情忐忑的阶段。她和霍焰之间的感情还来不及经营,就不得不分隔两地,往前看,他还要半年多才能回来,往后看,他们的感情地基又那么薄弱,她不知道能不能经得起时间和距离的考验。 这些日子她照旧每天早出晚归,除了睡觉时间,她几乎都不会回到凌府,如果难得有了空闲的时间,她就会去西郊小院稍事休憩。 毕竟这里,有着她和霍焰点滴的回忆。 神思恍惚的她根本没注意到,她已经被人暗暗跟踪很久了。 这一天午间,她照例去了天下奇珍附近的饭馆,店小二赶紧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白姑娘来了,您楼上雅间请。” 凌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小二又讨好地向小荷说道:“今儿有新来的活鱼,小荷姑娘去厨下瞧瞧?” 这地方是凌常来的,小荷也没什么戒备心,跟着小二就去了厨房。 二楼雅间,凌刚拿起茶盏,就听见房门一响,有人走了进来。 抬头看清楚来人,凌不由得脸色微变:“是你?” 三个月没见,姜荣消瘦了不少,依旧穿着凌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件亮绿色长衫,只是颜色已经没有之前那么鲜亮了,显得他脸色也晦气了许多。 看到凌吃惊的样子,姜荣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又阴险的笑,大大咧咧地坐在了她的对面。 “我是该叫你凌表妹,还是该叫你白姑娘呢?” 听到这句话,凌暗暗咬紧了牙关。 她知道,总有一天她有双重身份的事情会暴露,可是她没想到,竟然会被姜荣这个家伙发现。 见她不语,姜荣冷冷地哼了一声:“你就别企图狡辩了,我跟了你这么多天,早就把你的底细都摸透了!” 此刻凌反倒镇定了下来:“哦?说说看,你都知道什么了?” 看她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姜荣有点意外,很快又恶狠狠地说道:“你一个庶出的贱丫头,又开铺子,又买院子,你哪来的这么多银子?肯定都是从姨妈手里偷的!” 听到这么没水准没头脑的话,凌哑然失笑。 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二太太认定她的东西是黑了老太太的,姜荣又认为她是从二太太手里偷的,怎么就没人相信她是凭自己本事赚的呢? 迟早有一天,姜荣会因为瞧不起女人而吃大亏的。 吹了吹手中的茶水,凌没有露出姜荣希望看到的惊慌失措,只是淡淡地说道:“好啊,那你赶紧去告诉你姨妈,或者去报官也行。” 姜荣被她的话顶得一滞,他当然不想报官了,更不想通知二太太,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难道你不怕?”看着眼前若无其事的小姑娘,姜荣面露狐疑。 放下茶盏,凌微笑着反问:“我为什么要怕?” “你偷了姨妈的银子,姨妈和姨夫绝不会饶了你!”姜荣咬着牙,目露凶光。 “你说的没错。”凌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如果他们知道我在做生意,肯定会把我赶出家门,而我的铺子和宅院,也肯定会被二太太收回去。” “就是!”姜荣高兴了不少,这小姑娘终于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 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一副很好奇的样子:“只不过,这些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百分之百确定,姜荣肯定不是来给她通风报信的,她也百分之二百确定,眼前这家伙就是在敲竹杠的。 姜荣往前凑了凑,提醒般地说道:“只要你给我一点儿好处,我就可以帮你掩饰啊!” “这样啊!”凌恍然大悟,“那你要什么好处?” 见肥鱼终于上钩,姜荣兴奋得连脸上的麻子都在泛着红光:“一千两银子,不算多吧?我盯着你的铺子好几天了,随随便便卖点儿东西就上千两,给我一千两,换你个平安无事” 凌看着眼前那一张一合的嘴,只觉得无比的厌恶,小手一样,滚烫的茶水就泼了姜荣满脸。 “做梦去吧你!” 第121章 一往而深 别说一千两,就算一两,她都不想给眼前这个败类! 姜荣被泼得哇哇大叫,直接从凳子上蹦了起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狼狈地擦着脸上的茶水,姜荣恼羞成怒:“不要脸的小蹄子,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凌刚要开口,就见房门一开,一个颀长的身影闪了进来。 “你”凌一惊,下意识地叫出了声。 姜荣刚要回头,腿弯就挨了狠狠的一脚,他惨呼一声,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 凌从来没见过齐风这样愤怒的样子,向来风度翩翩的他,此刻双眼好像能喷出火来,怒视着跪在地上呻吟的姜荣。 “狗东西,立刻向她道歉!” 凌不知道自己心里此刻是什么滋味,这几个月她一直刻意躲着齐风,可是没想到,他们竟然在这种情形下再见面了。 看着齐风作势又要下手,凌赶紧说道:“别打了!” 抬眼看了看凌,齐风才咬着牙收回了手。 凌站起身走到姜荣面前,一张俏脸寒若冰霜,冷冷地说道:“姜荣,你愿意干什么是你的事,你告诉你姨妈也好,报官也好,我凌奉陪到底!” 忍住把那张脸揍扁的冲动,凌沉声说道:“滚出去!” 姜荣勉强站起身,看着眼前两个周身气势凌厉的人,终究还是没敢说什么。他揉着伤处,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好汉不吃眼前亏! 跌跌撞撞地下了楼,没理会周围人惊诧的眼神,姜荣踉跄着出了大门。 回首看着不远处的天下奇珍,姜荣越想越是恼火,这个死丫头,他绝不能就这么放过她! 刚要抬脚离开,路边却闪出一个人影,拦住了他的去路:“这位公子,您请留步。” …… 雅间里,赶走了那个碍眼又碍事的姜荣,气氛却渐渐微妙了起来。 凌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说道:“那个……齐公子,刚才多谢你了。” “我……”齐风欲言又止,他能说什么,他会说他一直默默地关注着她吗?即使吃个饭,也会安排在她隔壁的房间,即使听不到她的声音,看不到她的身影,可是知道她就在不远处,他就会有一种莫名的安心。 可是这些话,他能说吗? 看着神色复杂的齐风,凌有点进退皆难,好像在这种情况下,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一种危险的举动。可是如果不说呢?好像气氛只会越来越尴尬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响起一阵跑动的脚步声,小荷焦急的声音传了进来:“姑娘,姑娘!您没事吧!” 穿越这么久以来,凌第一次这么感激古代的丫鬟制度,真是解围的良方啊! 小荷急匆匆进了房,差点儿收不住脚步:“姑娘” 等看清楚齐风在场,小荷的眼睛和嘴巴都一下子张大了。 惊诧的目光来来回回地在凌和齐风之间逡巡着,小荷结结巴巴地说道:“刚才奴婢看见……好像看见了荣爷……” 凌点点头:“嗯,他来找茬的,多亏了齐公子出面。” 小荷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怔了片刻才给齐风行了个礼:“多谢齐公子帮忙。” 有外人在场,齐风的神色渐渐恢复了正常,伸手掸了掸衣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齐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姑娘没事就好,那齐风就先告辞了。” 凌默然不语。 她知道按照礼貌,她至少应该开口留人家吃个饭坐一坐什么的,可是她不敢。 既然答应了霍焰要远离齐风,就不要再节外生枝了吧。 小荷看着一向伶牙俐齿的主子此刻却像锯了嘴的葫芦,哪里不知道她的想法,明知道这样做有点儿伤害齐风的感情,还是顺势说道:“奴婢送齐公子出去。(..info好看的小说)” 最后看了一眼低头摆弄着衣带的凌,齐风走出了房间。 有时候,她就像一个身经百战的女侠;有时候,她像是个身份成谜的神秘女子;有时候,她却只是个满脸小女儿姿态的平凡少女…… 可是无论是哪个她,都让他忍不住心生记挂,即使明知道她的心不在他身上,他还是难以自持。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 凌原本以为,姜荣会像前两次一样,挨过揍就识趣地偃旗息鼓,不会再来骚扰她,可是她想错了。 这世界上有那么一种人,你越是收拾他,他就越会变本加厉,说好听点儿吧叫执着,说难听点儿就是不识好歹。就像那种外号小强的昆虫,你可以一拖鞋拍飞它,可是就算把它拍得粉身碎骨,它的亲戚和后代还是会源源不断地出现,用数量和顽强的生命力来恶心死你。 在经历过接下来的事情后,凌甚至怀疑,那个喜欢穿亮绿色衣裳,脸上长着白麻子的家伙,是不是和小强有着相同的生物基因,都有一种像癞蛤蟆一样不咬人膈应人的特质。 饭馆偶遇后没几天,天下奇珍就出事了。 当凌匆匆赶到琉璃厂大街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天下奇珍的大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看着大家一副津津乐道的神情,她就知道事件正上演到高潮部分。 “……你这个卖假货的,可坑死我了!” 凌一走过去,就听见这么一声干嚎。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凌心一沉,赶紧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东家!”几个伙计正围在门口手足无措,见她来了如同看见了主心骨,立刻拥了上来,“东家,您总算是来了!” 凌似乎没有听到伙计的招呼,她的目光只落在门口那个绿油油的身影上。 姜荣这些日子过得不顺,本来看着就憔悴,这回明显饬了半天,此刻他身上的衣裳被扯得皱皱巴巴,东一块西一块都是灰尘,头发也乱蓬蓬的,典型一副不得志的落魄公子模样。 纤细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凌一看姜荣这样子,就知道今天这事儿不可能善了了。 深深呼吸了口清凉的空气,凌定下心来,走到姜荣身边。 “荣表哥,你这是怎么了?”凌身子聘婷,脸上笑如春花,似乎很关切姜荣的伤势。 从来没见过她笑得这么妩媚,姜荣不由得有着瞬间的失神,在看到人群中那个熟悉的脸庞时,赶紧回过神来。 “你谁啊?我怎么不认识你?”斜睨着眼睛,姜荣摆明了一副无赖的样子。 他早就打听清楚了,凌在琉璃厂的化名是白姑娘,他认定了凌不敢以真实身份示人,更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承认自己是凌侍郎府的千金。 凌不以为意,依然带着盈盈的浅笑:“荣表哥,你怎么不记得我了?前几天你不是还在春来饭庄,跟我借一千两银子么?” 她的声音不大,可是这话一出口,围观人群的议论声就更大了。 哎哟呵,合着这是人家的家务事啊,这闹事的人原来还是白姑娘的亲戚,听这话的意思,好像是因为白姑娘不愿意借钱给他,所以来闹事的? 姜荣没料到凌竟然会当众揭自己的老底,顿时羞恼地嚷了起来:“谁说的,你可别诬陷好人!” “好人?”凌的唇角掀起一抹淡淡的讥讽,“表哥真是贵人多忘事啊,要不我让人把春来饭庄的小二请来,提点提点你?” 周围有好事的人立刻叫出声来:“不用去请了,小二就在这儿呢!” 春来饭庄本来就离天下奇珍不远,这边闹得厉害,店小二早就混在人群看热闹了。 没想到啊,看热闹也会中枪。 被推搡着进了人群中央,店小二的脸色只有仓皇可以来形容。 “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啊?” “就是啊,那小子真是白姑娘的表哥吗?” 凌在琉璃厂的名声颇好,围观的人有不少是想帮着她的。 店小二低了头,目光闪烁,怎么也不敢看姜荣和凌:“这……这天天客来客往的,我、我哪记得那么多啊?” “不记得了?”凌故作吃惊,“那是谁给了你一两银子,叫你把我的丫鬟支走的?” 她不是傻瓜,那天的事过去以后,她立刻叫人去打听,很快就知道是这店小二在背后搞鬼,找借口骗走了小荷,又把姜荣引到了自己的雅间。 “这……我……”店小二被问得张口结舌,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这样子,明摆着就是变相承认了凌的话。 人群中顿时嗡嗡地议论了起来:“哎哟,竟然还有这样的事?” “以后谁还敢去春来饭庄啊!” “是啊,从今天开始,我就算饿死也不去那儿吃饭了!” 店小二额头上的汗一滴滴掉了下来,只觉得无地自容,低着头慌忙地钻出了人群。 这样一来,形势急转而下,就算姜荣再折腾,别人也会认为他只是因为表妹不肯借他银子,故意来找茬的。 姜荣不是个机灵的人,见情况完全脱离了自己的控制,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再演下去。 直到听到背后传来几声低低的咳嗽声,姜荣才像被惊醒了似的,急赤白脸地叫道:“你少扯那些没用的!那天的事跟今天根本没关系!” 他这么吵闹只会越抹越黑,只要不是傻子都看得出来他是在欲盖弥彰。 姜荣急急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绸布包,大喊道:“你明知道我是要送礼找门路的,竟然还把这假货卖给我!?你安得这是什么心?” 第122章 揭穿 凌当然不会让他牵着鼻子走,仍然一脸好脾气地说道:“表哥,你要买古玩,怎么不先来找我呢?就算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咱们毕竟都是一家人,我也不会害你啊!” 别有深意地扫了一眼围观的人群,凌的话意有所指:“这琉璃厂的水可深着呢,表哥,你可别被人骗了。” 她已经想明白了,姜荣完全不懂古玩,就算是存心害她,又怎么会用这样的计策,他的背后十有八九是有人出主意的。 所谓树大招风,她早就知道琉璃厂不是那么好混的,现在她名利都有了,肯定会有人看她不顺眼。 只可惜她好心好意的话,姜荣那个猪脑子却完全听不出来,还在大吼大叫:“除了你,还能有谁骗我啊?你别在这儿虚情假意,害我最深的人就是你!” 扫了一眼姜荣手里举着的那个布包,凌把目光投向了李掌柜。 李掌柜会意,立刻把事情的经过简单地说了一遍。 原来昨天下午,姜荣来到天下奇珍,说是要买个古玩,伙计只当他是个寻常的顾客,就推荐了几样东西,最后姜荣花了七百两银子,买走了一个宋代白瓷笔洗。 可没成想才过了一天的功夫,姜荣就忽然带着笔洗来了,非说这是个假货,又在店门口大吵大闹,招来这么多人围观。 凌大致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心里就更有底气了,她袖起双手,气定神闲地说道:“表哥既然非要编排我的不是,那我也没有办法。我虽然不懂事,可是古玩这东西还知道些皮毛。表哥买的这件是什么东西,可要给我看看么?” 姜荣巴不得她这句话,一骨碌就从地上爬了起来,把手中的布包往她面前一递:“你看啊,你好好看看,这是不是你店里的东西!” 凌向后退了两步,笑道:“还是表哥你自己打开吧,这东西过了手,是真是假可就说不明白了。” 这话是在提醒周围的人,在场的都是古玩界摸爬滚打多年的人精,谁不知道这里头的猫腻?纷纷点头附和。 再往深处一想,这姜荣是昨儿来买的,今天又来说这是假货,这一天一夜,谁知道东西掉没掉包啊? 姜荣哼了一声,一把扯开了蒙着的布,把里头的瓷器露了出来。 凌一搭眼就知道那是个拙劣的假货,心里的猜测又确定了几分。 “表哥,你这个东西是假的。”凌毫不犹豫,一锤定音。 “废话!”姜荣得了凌的亲口承认,更加趾高气扬,“连你自己都承认是假的了吧,你自己说,这事儿怎么办吧!?” 凌面不改色:“我承认这个东西是假的,但是没有承认这东西是我店里卖的。” 银子是小事,可是如果姜荣这么一闹,大家认定了天下奇珍卖的是假货,那她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名声就全完了,铺子的生意也会一落千丈。 “你说什么?”姜荣瞪着小眼,满脸的愤慨,“你敢说这东西不是你们店里卖的?” 从怀里掏出几张纸,姜荣抖搂着给大家看:“大家伙好好瞅瞅,这是昨儿我买东西时,他们店里给我开的单子,还有什么鉴定啊保证什么的,今天就翻脸不认人啦!” 凌微微一笑:“没错,这些单子是真的,可是你这个东西,被掉包了。” 借鉴现代古玩公司的那些管理经验,她给天下奇珍定了很多规矩,这些保证和鉴定就是其中之一,也是天下奇珍的信誉基础。 “掉包?你胡扯些什么?”被人揭穿真相,姜荣还是恬不知耻地叫嚷着,“昨天才从你这里买的东西,我上哪儿找一样的去掉包啊?” “所以说,你是早有准备的。”凌不恼,仍然是一副心平气和的样子,好像惹事的不是她的天下奇珍, 看到她这么胸有成竹的样子,姜荣只觉得有些莫名的不安,难道这丫头知道了什么? 想起那人给他的信誓旦旦的保证,他咬紧牙关,索性抵赖到底:“你凭什么说我掉包了?你有什么证据?” 凌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小手一抬,她指着姜荣手中的瓷器,语出惊人。.info “天下奇珍卖出去的宝贝,都是有印记的!” “什么!?”周围的人群齐齐发出一声惊呼。 凌向李掌柜使了个眼色,李掌柜立刻跑进了店铺,很快就端着一盒红色的粉末出来了。 随手拿起柜台上陈设的一件元青瓶,凌把花瓶倒过来,小心地把粉末洒在花瓶的底部。 众人伸着脖子,踮起脚尖,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聚集在凌手中的花瓶上,生怕错过了什么好戏。 嘟起粉唇,凌轻轻地吹了口气,吹散了表面的浮粉,一个娇小玲珑的拇指印就清晰地展现在大家眼前。 “天下奇珍每一件古玩,都会有一个这样的印记,这是只有我们天下奇珍才有的标志。” 凌将瓶底展示给大家看:“这是用一种特殊调配的油印上的,完全透明,只有在洒上红粉的时候才会显现出来。只要这个标志存在,天下奇珍就会对这件古玩的真伪负全责。当然如果有顾客不愿让古玩上有这种印记,我们可以负责清洗掉,完全不会损害古玩。但是这样也就没有办法享受我们店铺的后续服务了。” 看着众人钦佩又惊诧的表情,凌微微一笑:“我要声明一下,就算是有人想要模仿这个印记,也是没有用处的,因为这个印记是我自己手指上的纹路,每个人的指纹都不同,就算有人仿制天下奇珍的古玩,这指纹也是断断仿制不了的。” 这种指纹鉴定真伪的方式,是从现代引进的,凌想要用这种方式做天下奇珍的防伪,也真是费了不少脑筋。 好在,今天终于排上了用场。 目光转向早已面如死灰的姜荣,凌的声音就像春风一样和煦:“表哥,你可要用你手中的瓷器试一下吗?” “你、你”姜荣知道,自己这一次是彻底失败了。 “算你狠!”恨恨地丢掉手中的东西,姜荣头也不回地跑了。 这边围观的人群早已没兴趣去琢磨姜荣的事,纷纷涌上来向凌问这问那。 “白姑娘,你是怎么想到这个法子的啊?” “白姑娘,这个配方能不能告诉我们啊?” “白姑娘,你们的后续服务都有什么?” 这一战,以凌的大获全胜告终,姜荣不但没有达到诬陷凌的目的,反而还在无意中为天下奇珍扬了名。 谁不想买到货真价实的古玩呢?天下奇珍有这样的保证,哪个会不心动?哪个会不放心? 扫了眼仓惶逃走的姜荣,凌的脸庞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和气地向追问不休的人群一一解释。 她没有注意到,人群外,有两双情绪不同的目光,正穿过人群追逐着她窈窕的身影。 一双目光来自隔壁,看到天下奇珍热闹非凡的场景,那目光里充满着阴狠和不甘。 另一双则来自街对面的楼上,窗格中,他的眼睛里有爱慕,也有淡淡的失落。 曾经和她并肩作战,现在,她自己也能独当一面了。 可是他,更希望他们能回复到从前那段并肩战斗的岁月,那时候,她需要他,就像飞鸟需要翅膀,就像花开需要阳光。 什么时候,他能再为她做点儿事情呢?哪怕没有回报也好。 恋恋不舍地从凌身上收回目光,齐风的视线投向了远处。 那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荣表哥,到底是她的什么人? …… 二太太最近的日子过得可以说是喜忧参半。 喜的是沉寂了许久的凌府终于有了两个好消息,第一是齐首辅忽然为凌光誉进言,说是户部之亏空,其责任大部分在于户部尚书,凌光誉身居侍郎之职,虽有小过错和不察之责,可总归要遵从上司的意思,因此不应该负主要责任,又说了些为官清正的好话,竟然在风雨飘摇之时保住了凌光誉的侍郎之位。第二则是一听说凌光誉没了危险,各路久不来往的官家纷纷上门贺喜,尤其是工部尚书府的赵夫人,亲自登门来求凌慧芷的八字,准备为儿子和凌慧芷合婚。 在这种双喜临门的情况下,二太太一方面应接不暇乐得合不拢嘴,另一方面却记挂内宅里的某个女人,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过了中秋,桂姨娘临盆的日子就要到了。 这半年来,二太太和凌光誉的夫妻关系几乎降到了有史以来的冰点,这里面,桂姨娘可谓是功不可没。 凌光誉是个正常的男人,这么多年来凌家二房的妻妾关系一直很融洽,跟三房那些花红柳绿形成了鲜明对比,这当然都是二太太的功劳,只要发现有哪个女子对凌光誉存了非分之想,二太太就会果断把这种感情掐死在摇篮之中,除非是特别柔顺特别好拿捏的软柿子型选手,才有可能得到二太太的青睐,获得一个通房的位置。其代表人物有凌慧萍和凌的亲娘各一枚。 可惜二太太却忽略了一件事,男人总是喜欢挑战新口味的。像她选择的这种柔顺温和型女人,固然对自己的地位是丝毫没有威胁,可是对于凌光誉来说早已生厌了。 所以娇俏聪慧的桂姨娘一出现,立刻就彻底俘获了凌光誉那颗干涸的心。这半年来二太太因为各种事情焦头烂额,根本无暇顾及一直小火咕嘟着感情的凌光誉和桂姨娘,等她现在腾出手来的时候,两个人早已经是如胶似漆蜜里调油,单等爱情的结晶出生了。 二太太确定一定以及肯定,等到桂姨娘生个大胖小子出来,她的地位就岌岌可危了。 桂姨娘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笑容一天比一天多,二太太的烦恼就像雨后的春笋,噌噌噌长个不停。 对于二太太来说,桂姨娘就像一根眼中钉,肉中刺,一天不拔出去,她就一天不能安生。可是她更知道,桂姨娘如今在凌光誉心中的位置有多重要,一旦她的计划失败,她就再也挽回不了自己的丈夫了。 越是这样,她就越要沉得住气。 她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机会,或者说,等一个合适的人。 第123章 两只母老虎 二太太还在把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桂姨娘的肚子上时,姜姨妈又给她带来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自从上次姜姨妈母子被二太太以一种委婉的方式赶出凌府后,很有“骨气”的姜姨妈已经好久没有登门了。所以当门房通报说姜姨妈来了的时候,二太太还是挺意外的。 不过人都来了,她也不可能把亲姐姐拦在门外,照旧摆出一副优雅贵妇的姿态,请姜姨妈进府一叙。 姜姨妈显得很高兴,这跟她被扫地出门的身份可不太匹配。 一进房,姜姨妈就迫不及待地把消息告诉了二太太:“我说妹妹,你还不知道吧?你那个庶出的贱……庶出的女儿,在外面做着大买卖呢!” 即使是姜姨妈的嘴里蹿出一头牛来,也不可能比这个消息还让二太太震惊了:“你……你说什么?” 姜姨妈很满意自己这句话的效果,薄薄的嘴唇一撇,幸灾乐祸地瞅着二太太:“哎哟,我说你也真是的,连个庶女也管不住,那丫头成天在外面抛头露面的,丢尽了你们家的脸面哪……” 看得出来,姜荣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姜姨妈,姜姨妈是有多么的开心。 她能不开心吗?那个护着庶女,把自己母子赶出去的妹子,现在是什么后果呀?她那么卫护那个庶出的贱种,到头来还不是养了一头白眼狼? 姜姨妈属于那种狗肚子装不了半两香油的人,她一边添油加醋地把凌在琉璃厂开铺子的事说了一遍,一边满怀恶意地欣赏着二太太瞠目结舌的表情。 二太太就像是一记暴雷击中了天灵盖,惊得连嘴都合不上了,更别提什么优雅贵妇的姿态。 “你是说,凌自己开了一间铺子,专门做古玩生意的?”二太太木木地重复着姜姨妈的话,脑子里无数个念头转来转去。 她想起上次凌给她的警告,那时她还有点儿怀疑,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庶女罢了,除了她和凌光誉,这丫头还能有什么靠山? 可是现在一看,凌说的很有可能都是真的。要不然就算她有老太太那里的银子又能如何,这古玩店岂是一般人能开得起来的?钱财、势力、背景、本事一样儿也少不了,她实在是太忽视这个庶女的能耐了。 姜姨妈还在那儿喋喋不休地说着:“我还真没看出来啊,你们家底竟然有这么厚,区区一个庶女就能支起这么大的买卖,你说这银子从哪来的啊?难怪人家说金户部银工部,你们老爷这些年是贪墨了有多少啊……” 二太太起初还沉浸在这个消息带给她的惊诧中,等姜姨妈那张跑火车的嘴说到凌光誉头上,二太太猛然回过神来。 “住口!你满嘴胡沁的是什么屁话!?”二太太保持了多年的贵妇形象,在姜姨妈的一再挑衅下彻底崩溃。 要是姜姨妈这话传到外头去,凌光誉好不容易保住的官位又要完蛋了。 姜姨妈的嘴还保持着八卦的状态,舌头半伸着还没收回来,被二太太这一声河东狮吼惊得瞬间石化。 二太太恶狠狠地盯着她,仿佛一头护崽子的母狼:“你再乱说一句,我就叫人剪了你的舌头!” “你、你”姜姨妈的舌头终于收了回来,顿时气得火冒三丈,“好你个施海玉,你长本事了是吧?敢这么对我说话!” 二太太的声音比她还高:“你敢污蔑我们老爷,骂你都是轻的!” 她岂止是想骂这个亲姐姐,简直是想大耳光抽她! “哼!”反正是撕破脸了,姜姨妈也不是好惹的,脖颈一梗就骂开了,“就许你们做,还不许人说了?户部出的事连街头的小孩子都知道了,要不是你们老爷使了银子,谁能保他?我告诉你,识相的就赶紧给我点儿好处,看在咱们姐妹一场的份上,我就饶了你这一次,要不然” 姜姨妈果然跟姜荣是亲娘俩,都想趁火打劫捞点儿好处,这都敲诈到自己亲妹子头上了。 “你、你给我滚出去!”二太太后悔死了,她怎么就摊上这么个姐姐,先算计自己的亲闺女,现在又惦记她兜里这点儿钱。 “放屁!凭什么让我滚?”姜姨妈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索性坐在地上撒起泼来,“你这个忘恩负义的,连自己姐姐都不管,你把我们娘俩撵出去,现在还想欺负我们?” 看着满地打滚的姜姨妈,二太太的脸都快憋青了。 咬着牙,切着齿,二太太一扬手叫来了陆妈妈等人:“把她给我架出去!” 姜姨妈这回真是摸到老虎屁股了,这撒泼都撒到人家家里头来了,谁能惯着她毛病啊? “谁敢?你们要是敢碰我一下,我出去就满大街嚷嚷去,就说你们老爷贪污,连一个庶出的贱种都有好几万两银子的身家,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姜姨妈从地上跳起来,嗷嗷地骂开了。 陆妈妈听她说得厉害,都有些迟疑,目光看向了二太太。 二太太深吸了一口气,底气十足地吼道:“有种你就去说!污蔑朝廷命官,我看衙门不把你的屁股打开花!?” 趁着姜姨妈一愣神的功夫,二太太冲陆妈妈等人怒道:“还不快把这个没王法的东西扔出去!” 陆妈妈等人不敢怠慢,立刻七手八脚地架起姜姨妈,直接从拖出了房间。 听着姜姨妈越来越远的叫骂声,二太太气喘吁吁地坐在了椅子上。 她心里不是不怕,可是面对姜姨妈这样的人,她不能没了气势。如果真的因为怕姜姨妈到处乱说,就给她塞银子,那么没了银子还是小事,到后来要是被人发现了,反倒是显得自己心虚,落了别人口实。 平复了呼吸,二太太第一个想到了凌。 这个庶女,真的在外面开了铺子? …… 自从姜荣被自己撵走以后,凌就知道,二太太应该很快就知道自己开铺子的事情了。 她不知道二太太会怎么对付她,不过以她的猜测,在知道了自己开铺子的事情以后,二太太应该更不敢动她了。因为二太太知道,她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卑微的庶女,任由别人捏圆搓扁。 这个时候的凌,有自己的资产,有自己的人脉,有自己的实力,她也不在乎二太太这种窝在内宅的家庭妇女了。 现在的她,更头疼的是另一件事。 姜荣的脸皮可能是城墙一类的材料做的,被她当众揭穿骗局了之后才没几天,又来她店里捣乱了。 这次他没再弄什么低级的假货伎俩,只是涎着脸在她铺子里溜达来溜达去,来客人的时候他就跟着听,时不时插嘴贬损几句,惹得顾客很不高兴,买卖成交率显著下降。 这么弄了几次,李掌柜想叫伙计把他赶走,可是姜荣腰子一挺,以凌的亲表哥自居,看他那理直气壮的样儿,伙计们还真不敢直接动手。 不光如此,只要凌一进铺子,姜荣就会像狗皮膏药一样黏住她,表妹长表妹短,弄得人不厌其烦。 什么叫癞蛤蟆烀脚面,不咬人膈应人,凌这回是亲身体会到了。 事情到了这个份儿上,凌反而更好奇,在姜荣背后指点的到底是哪路高人,连这样没成本的损招也想得出来。 在被姜荣骚扰了两天之后,凌果断下令,让两个膀大腰圆的伙计守在门口,只要姜荣一出现,就把他直接丢出去。 可是她有张良计,姜荣有过墙梯,这个计谋实施了才一天,姜荣又有新招了。 你不是不让我进屋吗?好,我就一直在门口赖着不走! 不但赖着不走,而且姜荣还出了一记狠招,逢人就哭诉他和表妹是如何的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可是如今表妹生意做大了,却开始嫌弃他没钱没本事,他这样粘着表妹也是迫不得已啊,谁让他这么在乎表妹呢? 这边凌的名声被无情地破坏着,那边已经有人看不下去了。 齐风觉得,他不能任由事情这么发展下去了。古代女子的名声有多重要,他比谁都清楚,即使是凌不在乎这些闲言碎语,可是他不能看着心爱的女子被人这么往身上泼脏水。 有权有势的人做起事情来,总是一路绿灯。 于是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我们的男猪脚姜荣被华丽丽地逮走了。 起因是他“恰巧”碰上了步兵统领衙门巡防,巡逻的兵将们看到一个大男人在人家店铺前走来走去,抓个路人就不停地哭诉,强烈怀疑他是潜在的社会危险分子,于是果断将其抓走。 世界清静了。 可是凌却不觉得她有这么幸运,北京城这么大,琉璃厂那么多家店铺,怎么这好好的巡逻兵就走到了她的门前,而且直奔姜荣,二话不说就给押走了呢? 她知道自己不是女主命,从来不会有那么多的好运气降临到她头上。 以她的智商,猜到那个在暗处帮助她的人不是难事,可是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去感谢他。 更让她不安的是,齐风好像根本就不需要她的感谢,整件事从始至终,他连面都没露过。他越是这样,凌越是觉得愧疚。 如果没有霍焰,或许她会为他的默默付出而感动吧,可是她的心太小,只能住得下一个人。 对于齐风,她除了心里默默感谢,再也无法做任何事情了。 姜荣被抓走十几天了,这段日子风平浪静,正当凌以为可以松口气的时候,又一个意外发生了。 第124章 警告?示威? 这一天,凌照例早早就出了凌府,直奔琉璃厂。 和往常一样,马车停靠在一间糕点铺门前,小荷下车去买早点。 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这个早晨跟平时的早晨都没有任何区别。 小荷买完早点回来,车夫一手拿着新出锅的油饼,一手抖了抖缰绳,催马前行。 没走多远,凌就听见车夫发出哎哟哎哟的叫声,紧接着慌慌张张地向她禀告:“姑娘,小的……小的肚子疼,想去解个手。” 人有三急嘛,凌也没多想,向小荷点了点头,小荷就扬声道:“钟大哥你快去吧。” 马车停靠在一个胡同口,车夫忙忙地下去了。 凌正要喝口水润润嗓子,就听见车厢外头传来一阵迅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没等她回过神来,马车微微一晃,她手中的水杯差点儿没翻了。 “出什么事了?”小荷赶紧撩起门帘,可是外面的人动作更快,小荷才露出半张脸,就被猛然拉了出去,凌只听见小荷发出一声惊叫,似乎是被扔在了地上。 “谁!”来者不善,凌第一个反应就是赶紧下车。 可是袭击者既然得手,又怎么可能让她溜走,凌刚刚要直起身,马车就猛地一晃,向前飞奔而去,猝不及防的凌直接倒在了车厢里。 他们是什么人?又要干什么? 凌手中紧紧抓着窗框,企图稳住剧烈晃荡着的身子,脑海飞快地思索着。 把车夫调走,把小荷甩开,这些人的目标明显是自己,可是她得罪了哪路人马,竟然会动用武力直接绑架她?而且还是在光天化日之下,难道他们就不怕王法吗? 这么明目张胆地抢人,这个人的背景应该很大,可是到底是谁呢? 马车以一种近似疯狂的速度在疾驰,在剧烈颠簸的车厢里,凌根本无暇顾及怎么才能溜走,唯一能做的就是牢牢抓紧,免得被甩出车厢。 似乎跑了很久,几近脱力的马才放慢了速度,凌松开了几乎已经麻木的手指,惊魂未定间,车帘已经刷地掀了起来。.info 凌下意识地抬起头,她只看见眼前几个晃动的人影,手臂就被一把抓住,整个人被粗鲁地拉出了马车。 直起身子,她看清了自己此刻的处境。 这是一处齐整的宅院,周围静悄悄的连个人影也没有,显然位置很偏僻。奇怪的是,这么大的一座宅院,却连个牌匾也没有,门口干干净净的空无一物,完全没有任何特征可以看得出主人的身份。 凌正猜测着对方是谁,耳边就响起一个毫不客气的声音:“进去!” 不满地瞪了身边那个虎背熊腰的男人一眼,凌昂起头,走进了那个不知是福是祸的大门。 被人强行带到这里,她也没指望人家会对她有多客气,凌被领到一个僻静的偏厅,大手一伸把她推了进去。 引路的人把她推进来就走了,凌站在这个光线昏暗的房间里,一边揉着被撞得生疼的肩膀,一边迅速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房间里的摆设很精致,布置也很华贵,显然是个达官贵人的住处,通过案几上的花团锦簇的盆景,还有房间里淡淡的百合香,凌猜测,对方如果不是个女人,也是个娘炮! 仿佛是印证她的猜想,一个宛如鬼魅般尖细的声音忽然在暗处响了起来。.info “凌姑娘,您受惊了。” 凌只觉得脊背窜上一股凉气,整个人仿佛掉进了冰窟。 这个阴渗渗的声音,她永远也忘不了。 一听到这个声音,她就想起自己和霍焰藏身在地窖里的时候,在这种情形下想起那段回忆,她的心里不知是甜蜜还是惊慌。 竭力镇定自己的情绪,凌的目光投向声音传出来的方向,只见阴暗的角落里,慢慢踱出来一个人。 盛公公的长相很平凡,中等身材,肩膀的伛偻让他看起来比实际更瘦小,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衫,如果不是他的声音太过特殊,这样的人走在人群中也是丝毫不引人注意的。 他普通至极的外貌,却让凌越发起了警惕之心,她知道越是这样不起眼的人,越是不能轻视,否则到头来吃亏的就只有自己。 看清楚盛公公模样以后,另一个念头也随之升腾而起。既然盛公公在这里,那绑她的人不就是…… 盛公公的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缓缓走近凌:“咱家姓盛,用这法子请姑娘来,实在是委屈姑娘了。” 凌深吸了口气,沉声说道:“不知公公找凌过来,所为何事?” 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镇静,盛公公的眼底划过一丝诧异,脸上的笑容随即扩大了不少:“姑娘请坐。” 凌不动声色地坐了下来,盛公公则当仁不让地坐上了主座。 “姑娘放心,咱家只是受人之托,给姑娘传几句话,说完了,咱家自会派人送姑娘回去。” 凌不语,完全是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姿势。 瞅着面前花朵般的小姑娘,盛公公的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语气却完全没变:“敢问凌姑娘,跟霍焰霍将军可是相识?” 凌心里暗暗冷笑,这问的不是废话么?当年追查自己和霍焰下落的,其中一队就是盛公公的人马,他会不知道霍焰跟她是什么关系? “盛公公,”凌没回答他的问题,直截了当地说道:“有什么话,您不妨直说。” 盛公公的瘦脸划过一抹阴霾,冷笑着说道:“姑娘还真是个爽快人,那咱家也就不绕弯子了。” 盯着凌冷冰冰的眼睛,盛公公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要是个聪明人,以后就不要再跟将军有任何瓜葛。” “哦?”凌柳眉一挑,明知故问地说道:“为什么?” “呵呵呵,”又是一阵让人毛骨悚热的尖笑,盛公公看凌的眼神仿佛在看着一只不自量力的小猫,“将军若是天上凤凰,你就是地上的麻雀,除非天地颠倒,否则这凤凰和麻雀,永远也飞不到一起去!” 凌站起身,静静地望着那双阴森森的眸子,沉声说道:“你不是凤凰,又怎么知道凤凰喜欢是不是麻雀?奉劝你一句,话别说得太满,否则将来自己打自己脸,可就得不偿失了!” “你!”盛公公没想到凌竟然这么不客气,顿时变了脸色,“不知天高地厚!” 凌不愿意再跟他继续斗嘴下去,径直转身向门外走去:“公公的话说完了吧?那凌就不奉陪了。” 关上房门的瞬间,她听见昏暗中传来一个阴冷的声音,仿佛是从地狱传来。 “咱家虽然不是凤凰,可是让一只麻雀消失,还是很容易的!” 咬住下唇,凌狠狠地关上了门。 …… 那地方实在太偏僻,等到凌辗转回到天下奇珍的时候,天色都已经黑了。 疲惫不堪的她没想到,焦急等待她消息的人除了李掌柜和小荷等人,还有一个她意外之外的人。 一进房门,她就觉得一股旋风卷到了自己面前,没等她回过神来,双臂就被人紧紧抓住。 “你回来了!”齐风满脸焦灼,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有没有受伤?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看着眼前这张不复优雅,情真意切的脸,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不着痕迹地挣脱了齐风的手,凌轻声说道:“我没事,让你费心了。” 她的疏离和冷淡让齐风微微一怔,不由地抿紧了薄唇。 看着小荷等人簇拥着她进房,齐风向身后招了招手:“去通知顺天府尹和提督府,人已经回来了,不用再找了。” 随从领命而去,齐风望着凌进去的房间,脸色变幻了几变,终于还是跟着走了进去。 凌从小荷手里接过刚刚烫过的毛巾,用力擦了几把脸,长长地吁了口气。 她的心情很糟糕,虽然在盛公公的面前她毫不示弱,可是她知道,拒绝了盛公公和他代表的那股势力,她往后的日子就不轻松了。 齐风默默地看着她心事重重的样子,半晌才开口:“是谁干的?” 凌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坐在凳子上,似乎在想什么心事。 齐风向小荷等人摆了摆手:“你们先出去,我有话跟她说。” 担忧地看了凌一眼,小荷等人悄悄地出去了。 房间里很安静,朦胧的天光从窗格中透进来,映在凌娇嫩的脸庞上,那张本该属于花季少女的俏丽面容,此刻却过早地蒙上了一种成熟的忧伤,让人看了不禁心中生怜。 眼前的女子有一种如雾似幻的美,那么脆弱,那么模糊,仿佛一个美丽的水泡,轻轻一碰就会消失。 齐风放轻脚步,走到她面前。 “到底出了什么事,可以告诉我吗?” 凌没看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齐公子,这件事与你无关。” 她的疏远和冷漠几乎让他抓狂,情不自禁地伸出大手,他握住她的肩膀,低声却快速地说道:“怎么与我无关?只要是你的事,都跟我有关!你知道不知道,一听说你被人劫走了,我有多担心,我有多着急?” 听到她失踪的消息,齐风瞬间有一种天都塌下来的感觉,一向不问世事的他,动用了所有可以动用的关系,委托了所有可以委托的部门,几乎快把整个北京城都翻过来了,只为了能找到她的踪迹,可是现在她回来了,却冷冰冰地告诉他,她的事情跟他无关!? 大手包裹着她的肩膀,显得她那么纤细,那么娇小,他真的不明白,像她这样弱不禁风的女子,怎么能有勇气承担这么多的事? 第125章 其实你很爱他 感觉到肩膀上的手在激动地微微颤抖,凌深深地吸了口气,抬起头来。 这是许久以来,她第一次正视齐风的眼睛。 “齐公子” “不要叫我齐公子!”几乎是惩罚般的,他手上的力度猛然加大,转瞬却又松开了,“叫我齐风,你不是一直叫我齐风吗!?” 凌顿住了。 她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会面对齐风,可是她没想到,会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下。 “齐公子,”坚持着自己的称呼,凌继续说道:“这些日子,谢谢你这么关心我。可是我不值得你这样做,你年纪轻轻,出身显赫,又一表人才” “住口!”认识这么久以来,这是凌第一次看到齐风这样不顾形象地大叫,“我不想听你说这些!” “你必须听我说!”凌的小脸严肃起来,“你的心思应该放在比我更好的女子身上,我不值得” 齐风猛然俯下身来,和凌的目光保持平视,一字一顿地说道:“凌,我不需要你来告诉我,谁值得,谁不值得!” 一把抓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他的双眼仿佛是黑夜中闪亮的星辰:“难道我对你的心,你一直都不明白吗?” “我……”感受到手心中传来他有力而激烈的心跳,凌头一次觉得拒绝别人表白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 看着他灼热的目光,凌抿紧粉唇,让自己狠下心来,慢慢抽回了手。 “可是我的心,已经给了别人了。” 感觉到她冰润如玉的柔荑从手心渐渐滑落,齐风只觉得心头的那股热度仿佛也跟着她的手一起被带走了,胸膛中似乎少了一大块东西,又空又冷。 她就在自己面前,那么近,近得他几乎可以看清楚她星眸上每一根卷翘浓密的睫毛,可是她好像又离他那么远,仿佛在遥远的天边,站在朦胧飘渺的白云里,他碰不到,又摸不着。 “是……是霍焰吗?”他几乎不相信这声音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他的声音怎么会这样颤抖,这么破碎,充满了恐惧和担忧。 凌低着头没有说话,可是她的表情却没有逃脱他的眼睛。 在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她苍白的脸庞飞起两抹淡红的晕色,乌黑的眸子也变得闪闪发亮,嘴角露出一抹不自觉的微笑,淡淡的梨涡若隐若现。 这娇羞的美态,却与他完全无关。 她温柔的笑容仿佛是一把利剑,瞬间穿透了他的胸膛。 “凌……”大手颓然地从她膝上滑落,齐风的声音听起来空空荡荡,似乎一点儿着力处也没有,“他的身份,你应该知道……若是这次他得胜归来,他在朝中的地位就更加无可取代,而你……” 这已经是今天第二次,有人提醒她和霍焰是如何的不般配了。 可是凌早已想好了答案,她抬起眼睛望着齐风,笑容如莲花般缓缓绽放,她只说了一句话。 “我相信他!” 看着她那张确定的小脸,齐风顿时觉得所有的语言都显得那么苍白。 什么地位,什么尊卑,在她那颗热忱坚定的心面前,这些都不堪一击。相比之下,他的想法又是多么的世俗,多么的卑下。 齐风甚至在内心问自己,如果是他,他可以突破重重险阻,赠予凌正妻的尊荣么?或许可以,但是她,已经不需要他的努力了。 缓缓地站起身,深深望着这个不可能再属于她的女子,齐风沉声说道:“好,我不会再打扰你。不过你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赴汤蹈火,齐风在所不辞。” 其实爱很简单,只要她过得好,对他来说就已经足够。就像那句话所说的,眼睛为她下着雨,心却为她撑着伞,这就是爱情。 对于他,凌已经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无法阻止他爱她,除了拒绝,她什么都给不了他。 看着齐风离去的背影,凌只有默默为他祈祷,希望时间能够抚平一切,或许过不了多久,齐风就会遇到一个更好更适合他的女子。 …… 深秋将至,桂姨娘临产的日子也越来越近,凌光誉官帽无忧,心情也格外的好,本该是欢天喜地迎接新生命的美好时刻,凌府却出事了。 这日早上凌光誉刚刚出门,还没等坐上轿子,横刺里就忽然窜出来一个男人,冲到他面前直通通跪了下去。 “凌大人,求您让小人见桂云一面吧!” 这人冷不防冲上来,周围的家丁都吓了一跳,纷纷上来把拖了开去,和凌光誉保持安全的距离。 听到自己宠妾的闺名从男人嘴里说出来,凌光誉心下一惊,抬眼看了过去。 那是个约莫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身上穿着市井百姓的短衫,那人相貌白皙清秀,只是脸上带着胡茬,显得十分憔悴。 见凌光誉看过来,年轻男人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了家丁又连滚带爬地向凌光誉爬过来,伏在地上连连磕头:“大人,您发发慈悲,小人只想见见桂云,别的不敢奢求啊!大人,您就当是行行好……” 没有哪个男人看见这一幕会不起疑心,凌光誉皱了皱眉,冷声吩咐:“把他给我关到柴房里,等我回来再问!” 见他神色难看,下人不敢怠慢,七手八脚地把男人扯了进去。 惦记着家里这档子事,凌光誉匆匆办完了事,就立刻赶回了府,叫人把男人带了上来。 男子一进房就跪了下来:“小人知道唐突了大人,可是小人实在没别的法子啊!只要您让小人看一眼桂云,知道她过得好好的,小人死也瞑目啊!” 没理会他涕泪交流的苦求,凌光誉冷冰冰地问道:“你是她什么人?” “小人……”胆怯地抬头看了一眼凌光誉,那人的神色顿时变得吞吞吐吐,“小人是桂云的表哥。” “哼!”凌光誉将手中的茶盏重重一放,“连本大人也敢骗,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男子脸色大变,赶紧磕头下去:“大人息怒,小人知错了!” “还不快说!”凌光誉拿出官威来呵斥了几句,男子就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这人自称叫高柱,是桂姨娘街坊家的儿子,自小与桂姨娘青梅竹马,眼看两人长大了准备议亲事,谁知忽然传来消息,说桂姨娘被贵人看上,买进府做姨娘了,叫高柱从此断了念想,高柱伤痛不已却又无可奈何,心有不甘之余,偷偷打听到了桂姨娘嫁入的人家,时不时便来前后门转转,以解相思之苦,谁知有一天无意中听到凌府看门的婆子与人闲话,说凌府内宅妻妾争宠,死了个姨娘,高柱顿时心惊肉跳,怎么想都觉得死的就是桂云,想要打听进一步的消息,可是他没财没势,哪个人会理他?他实在太担心桂云的安危,这才壮起胆拦住凌光誉的轿子,只想见桂云一面,只要知道桂云还好好活着,他就别无所求了。 凌光誉越听脸色越是难看,瞅着高柱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什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什么即将定亲,桂云跟了他快一年了,他竟然从来没听说过这个高柱! 冷哼了一声,凌光誉说道:“她在我府里吃香喝辣,穿金戴银,好得很!我告诉你,桂云是我的人,往后要是你再敢惦记她,看本大人不打断了你的狗腿!” 说完,凌光誉就气哼哼地站起身,准备去后院兴师问罪,谁知他还没等迈开步子,小腿就被高柱一把抱住。 “大人!桂云她还怀着身孕,您可千万别” 没等他说完,凌光誉就狠狠抬腿,一脚把他踢得远远的。 铁青的脸上满满的都是怒火,凌光誉此刻的样子看起来好像要吃人:“你怎么知道她有了身孕!?” “我……”高柱一副大惊失色的样子,显然是发觉自己失言了。 看着凌光誉狰狞的脸,高柱好像被吓破了胆,眼睛叽里咕噜转个不停,仿佛在搜查挂肚地寻找借口:“……大人,您别误会,小人……小人只是猜的……” 猜的?他是高半仙么?猜得这么准!? 凌光誉又不是傻子,看这男人神色闪烁的样子,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再也不看高柱一眼,凌光誉迈开大步,直奔后院。 暴怒的他压根就没看见,在他离开之后,就有一个娇小的身影闪进了房间。 “这是说好的二百两银子,你拿上银子赶紧走!”丫鬟服侍的女子语速飞快地叮嘱着,“太太说了,让你即刻离开京城,永远也不要再回来!” 刚才还一脸情真意切的高柱,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看见银子顿时眉开眼笑:“多谢太太,多谢太太赏赐!” 丫鬟不欲多说,摆了摆手就立刻离开了,似乎生怕被人看见。 那头凌光誉进了二门,直接向桂姨娘的住处走去,一路上丫鬟婆子忙不迭地行礼,他却似乎一律没看见。 他的心里只是在反复地想一个问题,那个高柱真的是桂云的青梅竹马吗,他又是怎么知道桂云怀孕的事情? 第126章 早产 凌光誉这些日子一直住在桂姨娘的院子里,所以看见他进来,丫鬟立刻扬声向里面说道:“姨娘,老爷回来啦!” 听到这一声,桂云赶紧扶了扶头上的簪子,用手支着腰,艰难地站起身来。(..info) 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因此动作很慢,生怕闪着了。 等她再抬头,凌光誉已经进了房。 没像往常一样赶紧上前,嘱咐她不要起来,凌光誉的脸色看起来很难看,瞟了她一眼就直接走到椅子上坐下。 桂姨娘心下一沉,虽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她还是赶紧走上前来,亲自给凌光誉倒茶:“老爷,您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没理会她殷勤款款的问候,凌光誉扫了一眼正在打扫的丫鬟们,厉声喝道:“都给我下去!” 这一嗓门把站得最近的桂姨娘吓了一跳,看着丫鬟们仓皇逃出去的样子,桂姨娘下意识地把手放在了圆滚滚的肚子上。 “老爷,您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俏丽的脸庞上写满了担忧,还带着隐隐的害怕,可是这原本最能激起男人保护欲的神态,在此刻的凌光誉眼里看起来全是心虚。 “我问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高柱的人?”凌光誉开门见山,直接问道。 “高柱?”桂姨娘的小脸十分茫然,“我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啊,他是谁?” 凌光誉憋了一肚子的火,猛然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人都找上门了,你还瞒着我!?” 桂云吓得双目含泪,用手扶着桌子跪了下去:“老爷,您说的什么,我一个字也听不明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事,让老爷这么生气,求老爷您告诉我,就算让我死,也死个明白啊!” 她这样梨花带雨的样子,最是惹人怜爱,凌光誉满腔怒火也被这佳人的眼泪浇得消灭了一半。 冷哼了一声,凌光誉索性把事情都说了一遍,紧接着又问她:“你说,你跟那个高柱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一个男人,又是怎么知道你怀孕的事?” 桂姨娘一边听着凌光誉叙述故事的经过,脑子一边飞快地转来转去,聪慧如她,自然明白自己是被人暗算了,可是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查清背后暗算她的人是谁,而是安抚住疑心大起的凌光誉。 颤巍巍地跪在地上,桂姨娘一手放在肚子上,一手捏着手帕低声地哭:“老爷,您宁可相信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也不愿意相信您的枕边人吗?” 她的举动在暗示着凌光誉,孩子都怀了,你怎么还不相信我呢? 见凌光誉没再开口斥责她,桂姨娘继续保持着哭诉的姿势:“我知道老爷您疼惜我,在乎我,所以今天才发了这么大的脾气,可是老爷您静下心来想想,我跟着您的时候,还是个清清白白的闺女,进了府以后更是连二门都没出过,怎么会跟别的男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 听到她这番话,凌光誉那被妒火冲昏的头脑顿时清明了不少。是啊,桂姨娘清白不清白,没有谁比他更清楚了,再说桂姨娘这半年多以来专心养胎,怎么可能还有机会跟别的男人乱搞关系呢? 偷偷瞟了若有所思的凌光誉一眼,桂姨娘抽抽搭搭地说道:“别说我没听说过高柱这人是谁,就算这人真的是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怎么会自己跑去跟老爷说呢?难道他不想要命了么?老爷您想想,我已经跟了您,就算是您因为信了旁人之言,弃了我,我也绝不可能再去服侍别人,唯有一死了之。那个叫高柱的人如果说的是实话,如果真的想跟桂云私相传递,这院子里贪财的丫鬟婆子难道还少吗,何必要跑到大门口去拦老爷呢?这不是要害死我么?” 凌光誉越听越觉得桂姨娘的话有道理,不禁拈须微微点头。(..info无弹窗广告) 桂姨娘见状,赶紧趁热打铁,委屈地低下了头:“我知道我出身低贱,偏生命这么好,遇到了老爷,老爷这么疼爱我,我心里感激万分,可是旁人看了,只怕会觉得我配不上老爷。尤其我这半年有了身子,没法伺候老爷,偏偏又霸占着老爷的宠爱,这事儿别说是旁人,就是我自己也觉得内心愧疚,对不起老爷呀!” 凌光誉此刻已经冷静了下来,见桂姨娘始终抱着肚子跪在地上,忍不住伸手扶她:“快起来,地上这么凉,当心伤了身子。” 桂姨娘提了半天的心才算放了下来,顺势依偎在凌光誉怀里:“老爷是个明白事理的人,只是因为在乎桂云,才会一时失察。老爷对桂云这番心意,桂云无以为报……” 搂着怀里娇软的身躯,听着耳边的柔声细语,凌光誉只觉得桂姨娘又聪慧又善解人意,想起自己刚才险些误会她,更是愧疚不已:“你先好好休息,我这就出去,好好发落那个不长眼的小子!” 这是相信桂姨娘了,桂姨娘心头一松,刚要说几句什么,肚子却没来由地疼了起来:“哎哟” 这一声将已经走出去几步的凌光誉又拉了回来:“云儿,你怎么了?” “老爷,我……”桂姨娘想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可是肚子上隐隐约约的痛楚却一层一层侵袭了上来,她的脸庞闪过一丝惊慌。 “我、我肚子好痛” 怀孕的人最怕情绪波动,桂云虽然解除了凌光誉的疑惑,可是自己也是提心吊胆了半天,又是费尽心思想那高柱的破绽,此刻心情一放松,肚子里的宝宝就折腾上了。 看着爱妾脸色苍白的模样,凌光誉顾不上再去收拾那个高柱了,扶住桂姨娘就冲外面嚷道:“来人!快去请郎中!” …… 凌晚上回到了凌府,风儿就赶紧向她汇报了桂姨娘的事。 听说桂姨娘肚子不稳当,凌晚饭没吃了几口,就匆匆带着丫鬟去看望她。 后宅里的事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桂姨娘马上就要生产了,这时候可禁不起半点儿疏忽。 凌进屋的时候,桂姨娘刚吃完安胎药,正皱着眉头漱口。 凌走到床边,见她气色还好,才稍稍放下心来:“桂姨娘好些了吗?” 把茶碗递给一旁的丫鬟,桂姨娘向她点点头,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来:“还好,多谢姑娘记挂着。” 有外人在场不好说话,桂姨娘把房里的下人遣出去,才低声将白日里的事说了一遍。 “……好在老爷见事明白,要不然今天这一关,只怕是难过。”桂姨娘说完这话,如释重负般地松了口气。 凌却隐隐觉得这事有点儿不对劲,她想了想,问道:“你可知道这个高柱是谁找来的?” “还能有谁?”桂姨娘向二太太院子的方向瞪了一眼,“我这眼看要生了,那位的心里能不着急么?不过这样的招数实在算不上高明,老爷当时听了生气,没过一会儿就想明白了了。” 凌心头一动,是啊,如果这真的是二太太在背后搞鬼,怎么会用这么低级的招数呢?她不会不了解凌光誉,更应该知道桂姨娘的聪明和伶牙俐齿,要想解释清楚这件事是很轻松的。仅凭着一个空穴来风的发小,能扳倒桂姨娘吗? 如果不是为了诬陷桂姨娘,那二太太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桂姨娘没发觉凌思索的神色,她抽出枕边的帕子,一边擦拭着嘴角的药渍,一边说道:“别说这个什么高柱我根本不认识,就算是真的青梅竹马又怎么样?我行得正走得直,难道还怕” 话说到这里就戛然而止,凌察觉到不对,飞快地抬起头来。 刚才还神色如常的桂姨娘,此刻脸色煞白,双手捂着肚子,牙齿紧紧咬着嘴唇,一副疼痛难忍的模样。 “桂姨娘,你怎么了!?”凌去握她的手,却发觉她手背冰凉,全身都在不停地颤抖。 反手握住凌的手,桂姨娘的大眼里满是惊慌和痛苦:“我……我肚子好疼……好像有水、有水流出来了……” 水?难道是羊水破了? 凌来不及多想,赶紧向门外叫道:“快来人,快去叫稳婆来!” 桂姨娘的脸上已经失去了血色,浑身抖得越来越厉害,她抓着凌,仿佛濒死的人在抓着一根救命稻草:“姑娘……我害怕……救救我……” 看着她仓皇失措的无助模样,凌此刻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她一边握住桂姨娘的手,一边拼命回忆着电视里看过的帮助女人生产的镜头,示意桂姨娘跟着做:“别害怕,跟我学,吸气、呼气……放松一点儿……” 好在凌光誉对桂姨娘的肚子很重视,稳婆早就找好了住在府里,听说桂姨娘可能是发动了,不一会儿的功夫就赶了过来。 见稳婆来了,凌赶紧问道:“怎么回事?不是还有十多天才会生吗?” 稳婆显然要镇定多了,笑着示意凌出去避嫌,还耐心地解释道:“这生孩子的事可没个准儿哪,往后姑娘就知道了……” 没去想稳婆华话语里的深意,凌担忧地看着桂姨娘,一步一回头地出了门。 才到外间,就看见凌光誉急匆匆奔了进来,显然是刚刚得到消息。 自从上次不欢而散以后,凌已经很久没看见凌光誉了,此时此地见到,只好上前行了个礼:“老爷。” “嗯。”凌光誉点了点头,就迫不及待地问道:“桂云怎么样了?” 第127章 最坏的结局 “……”凌一时无语,她该怎么说呢? 凌光誉问完才想起来,自己小妾生产的事去问闺女有点儿不太合适,赶紧把外头的婆子叫了进来。 问完婆子话,凌光誉松了口气,坐进椅子里。 他这才发现凌还在一旁没走,便随口问道:“你是来看她的?” “是。”凌显得很自然。 凌光誉略带嘉许地点点头,整个二房里,可能也就凌和桂姨娘的关系还算和睦了,这让他总算有了点儿欣慰。 “下午郎中来看还说好好的,没想到这会儿就……”虽然不是第一次做爹了,凌光誉还是掩饰不住内心的紧张,他一边找话跟凌说着,一边不住地向内房张望。 凌此时已经冷静了下来,思来想去,决定还是提点凌光誉一句:“老爷,桂姨娘刚吃完安胎药,接着就嚷肚子疼了,我也吓了一大跳。” 凌光誉好像并没听出来凌的暗示,点点头笑道:“实在太突然了,当初太太生兰儿的时候也是” 话说到这里,凌光誉忽然闭上了嘴。 这些孩子都是在内院里出生的,虽然夭折的也有,可是都是在锦衣玉食里长大,除了眼前的凌。 似乎是第一次,凌光誉开始重新打量这个在农庄里出生和长大的庶女。 她的眉眼很像柳烟,一样的娇婉妩媚,举手投足间都是淡淡的风情,可是仔细一看,她跟柳烟又完全不一样,柳烟永远是低眉顺眼的,柔弱无助的,仿佛跟她的名字一样,像柔软的柳,又像飘渺的烟,一用力就碎了,就散了。 而凌不是,她的身子虽然纤细,可是却隐隐透着倔强和骄傲,那种傲然是骨子里就有的,是与生俱来的,仿佛即使遭受暴风雨,也绝不会屈服分毫。 这一点,从上次凌在书房里跟他吵架,他就知道了。 他没有见过这个女儿襁褓里的样子,甚至在老太太去世之前,他只是知道柳烟在外面生了个女儿,却从来没有放在心上,更别提去看望她了。 这时的凌光誉并不知道,这个他忽视了十几年的女儿,总有一天会挽救整个凌家。 凌抬眼看着凌光誉怔怔的样子,完全没想到他此刻心里正在翻江倒海,她淡淡地说道:“没别的事的话,女儿就先回去了。” 凌光誉回过神来,也觉得让凌在这里等着有些不妥,翕动了几下嘴唇,他终究还是说道:“嗯,你回去吧。” 凌行了个礼,退出了房间。 院子里能听到桂姨娘时断时续地叫声,虽然明知道女人都要经历这个鬼门关,凌还是隐隐有些担心。 “绿柳,你在这里等着,有了好消息就赶紧通知我。”把绿柳留下来等信儿,凌就回了住处。 直到第二天凌晨,才有好消息传过来,桂姨娘折腾了一整夜,到天明的时候生下了一个男孩。 二房的男丁不算多,只有两个,还都是二太太的嫡出,已经十几年没抱过儿子的凌光誉喜出望外,直接叫来管家,给凌府所有的下人都赏了厚厚的红包。 凌府上下欢天喜地,当然,除了一个人。 二太太的心情很不好,这是情理之中的事,小三在自己面前堂而皇之地生了个大胖小子,二太太的心情好得起来才怪。 这一大早上的,二太太看什么事都不顺眼,无论谁出现在她面前都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不是说丫鬟打来的洗脸水太热,就是厨房送来的早点不合口味。 陆妈妈跟着她的日子也不短了,看二太太一脸郁结当然知道是什么原因,冲那些心惊胆战的下人们摆摆手示意她们先出去,陆妈妈就捧了杯热茶,悄悄走到二太太身边。 “这是刚煮好的红枣茶,太太先用些,暖暖身子。” 二太太心不在焉地接过了茶杯,此刻别说是红枣水了,就算是端上一杯熔岩来,也温暖不了二太太那颗拔凉拔凉的心。 “不是早就安排好了么,这又是怎么回事?”二太太又是生气又是诧异,她一早就安排好的连环计,怎么却闹了个桂姨娘母子平安的结果? 陆妈妈抬眼见屋里没了旁人,低声说道:“太太别生气,那头虽然生的是男孩,可是奴婢跟稳婆打听过了,这孩子早生了半个多月,先天不大壮实,这往后的事,还说不准哪!” 二太太的脸色略略宽慰了些,忍不住攥紧了茶杯,双眼迸出阴狠的光芒:“早知道就该下点儿猛药!让她们” “太太!”陆妈妈提醒般地说道,“难不成太太忘了,老爷那边一直注意着太太的动静呢,万一让老爷知道……太太何必冒这样的风险?” 二太太暗暗咬紧了牙,半晌才问道:“那个人,你打发走了?” 陆妈妈说道:“太太放心,都安排好了,绝不会有什么后顾之忧的。” 二太太叹了口气,目光有些散漫地看向窗外的阳光:“老爷竟然没动她……” 本以为找个男人就能让凌光誉起疑心,可是不知道桂姨娘花言巧语都说了什么,凌光誉竟然毫无动作,对桂姨娘宠信依旧。好在二太太料到了这样的结果,紧接着又在桂姨娘的安胎药里动了手脚,可是那个桂姨娘实在是命好,吃了药不但没事,还顺利生下来一个男孩,这对二太太来说,可以说是个最坏的结局了。 陆妈妈劝道:“那狐媚子口齿伶俐,指不定又用什么话骗过了老爷。如今到了这个地步,太太还是好好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下一步?”焦躁了一早上的二太太,仿佛刚刚醒过来似的看着陆妈妈,“你是指……” “那个孩子啊!”陆妈妈有些无奈,看来太太是被这个沉重的打击打迷糊了,一直沉浸在郁闷中无法自拔,完全没想到接下来的行动。 一个男人扳不倒桂姨娘,一碗加了料的安胎药也弄不死桂姨娘,接下来要怎么收拾那个眼中钉呢?难道二太太是打算就这么被动地等着事情发展吗? 有些事情,开了弓就没有回头箭了。 慢慢地摩挲着手指上鲜翠欲滴的翡翠戒指,二太太思索了片刻,脸色渐渐阴沉了下来。 “这一大一小,只能留一个!” …… 桂姨娘一举得男,这府上除了凌光誉,大概最高兴的就是凌了。 她很清楚,这后宅的女人想要长长久久地留住男人的恩宠,只凭着美貌不够,只凭着智慧也不够,只有子嗣才是最重要的。这回桂姨娘生了个男孩,凌光誉对她的喜爱就又升了一级了。 高兴归高兴,凌却仍然保持着警惕心,那个不知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高柱,还有那一碗已经无迹可寻的安胎药,都证明有人想要对桂姨娘不利。桂姨娘喝了药后顺利生下孩子,这其中运气占了大半部分,可是人活在世上,不可能永远靠运气的。 想要事事稳妥,还得多多操心。 思来想去,凌把绿柳叫来嘱咐了半天,让她去桂姨娘的院子帮忙照看。 她在凌府信任的人很少,绿柳心思细腻,做事稳当,是个可以托付的丫鬟。更重要的是,绿柳是凌府的家生子,对凌府下人之间的关系很清楚,派她过去是最合适不过的。 因为新生命的降临,桂姨娘的住处一下子热闹了起来,人一多眼就杂,孩子那么小,指不定又要出什么意外。好在桂姨娘有自己的小厨房,下人虽然不多却都是桂姨娘亲自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个个儿只认桂姨娘为主,这吃穿方面倒还省了不少心。 凌还是不放心,又叫绿柳给桂姨娘支了一招,对外只推脱产后怕见风,身子又太虚弱,无论谁来都说正在休息不便见客。桂姨娘受宠,又是刚生了儿子,二房三房那些姨娘丫鬟们虽然觉得她有点儿拿乔,却也不敢再来骚扰了。 这期间,只有二太太来看过一次桂姨娘母子,凌不怕二太太趁机会使坏,因为没有外人来看,如果桂姨娘母子有了什么风吹草动,凌光誉肯定头一个怀疑二太太,二太太那么聪明,不会在这个时候顶风作案的。 好不容易挨到桂姨娘出了月子,已经是快到冬天了。 桂姨娘养得神气完足,孩子也比刚出生的时候胖了整整四斤,从一个猫崽儿般的小不点儿长成白白胖胖的婴儿,凌终于稍稍放下心来。 这些日子因为惦记桂姨娘母子,凌在内院的时候比较多,现在桂姨娘没事了,她渐渐又恢复了早出晚归的生物钟。 忙碌的她没想到,一场大祸即将从天而降。 这日她正在铺子里对账,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纷杂的脚步声,伴随着铁器碰撞的声响,让人听了就觉得神经一紧。 凌刚要出门,就看见一个伙计神色慌张地奔了进来。 “东家,掌柜的,大事不好了!” 李掌柜眉头一蹙,喝道:“什么不好了,外面出了什么事?” 伙计紧张地咽了咽唾沫,说道:“来了好多官兵,说要封了咱们的铺子呢!” 凌一惊,立刻向外走去。 只见店铺里已经站了不少身穿兵卒服色的士兵,外面也被手持武器的官兵围住了,更外围则是伸头伸脑看热闹的人群。 凌瞟了一眼情形,便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留着虬髯胡子,腰挎横刀的男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斜睨着凌:“你就是这家店的东家?” “正是。”凌面容冷静,挺直了脊背,“请问带这么多人来,是什么意思?” 虬髯男冷笑:“你们店里有贼赃,我们是奉命来查封的!” 一言既出,四周顿时哗然。 凌的俏脸染上一层薄怒:“这种话可不能乱说!谁说我们店里有贼赃的?证据呢?” 虬髯男还没等说话,门外就响起一阵阴渗渗的笑声。 看清外面走进来的人,凌顿时心里一沉。 第128章 解围 请输入章节内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上次与她不欢而散的盛公公! 看到他,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盛公公似乎很欣赏凌此刻惊怒交加的表情,他慢慢踱到房间里,自顾自坐了下来。 刚才还盛气凌人的虬髯男,此刻像个哈巴狗一样跟在盛公公身后,满脸陪着笑容:“公公,您看是不是这里?” 盛公公向后摆了摆手,阴笑着看向凌:“凌……哦不,咱家该称呼你白姑娘吧?” 凌不禁攥紧了手指,沉声道:“敢问公公大驾光临,可是有什么事?” “当然有事!”盛公公的眼神瞥向四周的博古架,嘴角慢慢挑起,“难不成你以为咱家是来买古玩的么?” 他看向凌的眼神,仿佛她是自己玩弄在股掌之间的猫咪,丝毫没有反抗他的能力。 “乐安公主丢了几件瓷器,有人说,就藏在你的铺子里。” 凌努力让自己恢复冷静,沉声说道:“公公真是高看我了,我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收来历不明的东西,更何况是公主殿下的物事。” “是吗?”盛公公看着凌,意有所指地说道,“咱家还以为你胆子真的那么大,连殿下的东西都敢抢呢!” 凌抿紧了嘴唇,冷冷地看着盛公公。 看着她喷射着怒火的眼睛,盛公公脸上的笑容扩大了几分,口中的话却是冰冷得一丝温度也没有:“来人啊,把这家铺子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搜一遍!一个角落也不能放过!” “是!”几十个士兵齐声答应,那震天般的响声,把李掌柜等人都吓了一大跳。 “不、不行啊!”李掌柜焦急地看着摩拳擦掌虎视眈眈的众人,目光最后落在凌身上,“东家,不能让他们搜啊,万一磕了碰了咱们店里的东西” 李掌柜不敢想下去,他心急火燎地说道:“东家,让账房给他们拿点儿银子吧。(..info无弹窗广告)” 凌缓缓摇了摇头:“没用的。” 这些人的目的根本就不是钱,而是冲着她来的。 “东家……”看着那些人粗手大脚地拨弄着珍贵无比的古玩,李管家欲哭无泪。 凌又何尝不心疼这些自己费尽心血淘来的古玩,可是她的脚底却仿佛生了根,一动也不动。 因为她知道,盛公公就是想逼急她惹怒她,最好让她跟他们起冲突,好让她给他们一个肆意破坏的理由。 对于这些一心惹事的人,凌只能忍耐。 各个房间传来砰砰咣咣的声音,每听到一声,凌都觉得心头在滴血。 很快,就有几个士兵跑了出来,拿着几样瓷器奉到盛公公面前。 虬髯男好像终于找到了可以讨好的理由,忙堆笑说道:“公公,你看可是这几样东西?” 盛公公随便瞟了那些瓷器一眼,目光就落在凌身上,显然要看她是什么反应:“是啊,就是这几样,咱家经常看到殿下赏玩呢,这些可都是殿下的心头爱啊。” 睁着眼睛说瞎话!凌狠狠地在心里腹诽着,一边高高地昂起头来:“这些东西不是我们店里的!” “哼!”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抵赖,盛公公冷笑,“明明是从你店里搜出来的,你还敢狡辩!” 凌指着那几样瓷器说道:“谁不知道我们店里的东西都是有标记的?敢问公公,这些瓷器可有我亲手按的底款?” 盛公公眼睛微微眯起,厉声喝道:“这些是赃物,你怕被发现,当然没有按什么所谓的底款!” “我从来都没见过这些东西!”凌据理力争。 “你的意思是咱家污蔑你了?”盛公公不屑地掀起嘴唇,转向虬髯男,“史统领,你怎么看?” 这是盛公公进屋半天,第一次跟他正面说话,史统领受宠若惊,立马高声说道:“人赃俱获,还有什么可抵赖的!” 盛公公满意地点点头:“人赃俱获,说得没错。(..info无弹窗广告)” 史统领大受鼓舞,很有气势地一挥手:“来人哪,把人带回衙门,详加审问!” 凌的小手紧紧攥成了拳头,可是她却无能为力。 没有电影里常见的英雄救美镜头,也没有人在关键时刻阻止这些家伙的举动,凌只能被反绑了双手,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铺子被灰白色的封条牢牢封住。 “东家!”李掌柜情急地扑上来,把银票使劲地往史统领等人手里塞,“大人,我们东家是无辜的啊!这些东西真的不是我们店里的啊!您行行好,放了我们东家吧” 偷眼看着面色如水的盛公公,史统领狠狠地将银票甩回到李掌柜脸上:“贿赂官员,罪加一等!” 凌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一个没有背景没有势力的小女子,又怎么斗得过皇家贵胄。 一众五大三粗的官兵围着被绑了双手的凌,堂而皇之地走在琉璃厂的大街上,感受到周围人群在指指点点,凌不由得咬紧了牙根。 盛公公一定是故意的,故意让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丑! 如果不是凌骨子里完全是个现代人,就凭着抛头露面这一条,足以让凌羞愧地自尽了。 深深吸了口气,凌高高地昂起头来,面不改色地继续往前走。 你不是想看我的笑话吗?我就偏偏让你看不成! 就在大家纷纷猜测凌的未来命运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直奔凌等人而来。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马蹄声戛然而止,一个急停站在了大街中央,正好挡在官兵们的去路。 “哪个没长眼的”狗仗人势的史统领刚要破口大骂,待看清楚马上的人,顿时没了动静。 颀长的身影从马上利落地翻身而下,一袭月白色锦袍显得有些凌乱,显然是来得急了。齐风一改往日的温文尔雅,浑身上下都透着让人陌生的锐利光芒。 待看见被捆绑起来当街示众的凌,齐风的脸色顿时多了几分冷硬。 盛公公微微眯起了小眼睛,齐风的出现,让他也觉得十分措手不及。 “齐公子,别来无恙。”不过是愣怔了片刻,盛公公就堆了笑容,向齐风问候起来。 将目光从凌移到盛公公身上,齐风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 “公公今天这么闲,来逛琉璃厂吗?”薄薄的唇角掀起一抹虚假的弧度,齐风转瞬间就伪装起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没想到公公对古董也感兴趣。” 他的话明明是平常不过的语气,可是听在盛公公耳朵里,却像是被一根钝刺扎中了肉,让人又闷又疼。 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带着贵族才有的优越感,毫不留情地点破了盛公公奴才的身份。 盛公公的笑容变得有点儿僵硬:“咱家是奉公主殿下的命令,来这里抓贼赃的。” “哦?”齐风的眼神落在了凌身上,“看样子,公公是抓到了?” 她纤细的身影映入他的眼帘,看到那张苍白倔强的小脸,齐风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抽了一下,瞬间皱成一团。 可是表面上,他却不得不与这个盛公公周旋,才能给她寻找一个解脱的机会。 “呵呵,”将他脸上的神情尽收眼底,盛公公不禁冷哼,“托齐公子的福,人赃俱获。” “人赃俱获?”修长的眉毛轻轻一挑,仿佛带了几分疑问,“难道是白姑娘偷的么?” 盛公公明知故问:“原来齐公子也认得这位白姑娘。” 两个人分明都知道凌的真实身份,可是却都心照不宣地不愿提及,在齐风,是为了保护凌的隐私;而在盛公公,则是故意装作不知道,否则把凌侍郎的身份牵扯进来,事情就复杂了。 给凌一个安抚的眼神,齐风淡淡地笑了:“怎么能不认得呢?她是我的人。” 一言既出,众人皆惊。 盛公公原本猜测,能让齐风亲自出马拦住自己的原因,无非就是他和凌有什么渊源,可是他实在没想到,齐风会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 齐风这么一插手,这件事就难办了。 皱了皱精心修饰过的眉毛,盛公公故意把目光在齐风和凌之间来回打量:“这……咱家怎么有点儿不明白呢?” 齐风仿佛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人是我的,店也是我的。公公所说的贼赃,只怕是有什么误会吧?” 盛公公顿住了。 他早就派人查明,这家店分明就是凌用另一个身份开的,怎么会变成了齐风的?他可以用几件不值钱的瓷器诬陷凌,可是齐风呢,堂堂齐首辅的公子,难道会是鸡鸣狗盗之徒? 察觉到盛公公的迟疑,齐风若无其事地掸了掸身上的灰尘:“不知道公公可否卖齐某一个薄面,先把白姑娘放开?毕竟一个姑娘家被捆起来,对她名声不太好,更何况,她是我齐风的人,要是我护不住她,往后谁还能愿意为我做事?”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盛公公很快就有了决定。 收拾一个凌很简单,可是要是牵涉到齐风,就不是他一个太监能做的事了。就算是如实汇报给乐安公主,也不会因此落下办事不利的罪名。 “齐公子都这么说了,咱家哪里还能为难白姑娘呢?”皮笑肉不笑着,盛公公向后面挥了挥手,便有人解开了凌的绳子。 揉着酸痛不已的手腕,凌低着头,向齐风的方向走去,一走出官兵的包围圈,齐风就伸手把她拉到了自己身后。 “没事吧?”低低的声音,满满的关切。 容 第129章 你能控制自己的心吗 凌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 打量了她一番,确定她没什么事,齐风才转向了盛公公:“多谢公公,至于贼赃的事,齐某一定会彻查到底,给公主殿下一个交代。” 盛公公任务失败,脸色自然也不太好看,只得勉强勾了勾唇角:“那就有劳齐公子了。” 目送着盛公公等人离去,齐风不顾周围的目光,将凌拉进了街边的茶馆。 二楼雅间里,茶香袅袅,氤氲地桌对面的人眉目如画,却又仿佛远隔千山万水。 “对不起,我来晚了。”看着她依旧没有血色的脸庞,齐风心疼不已地说道。 “不。”凌侧过头,避开齐风灼热的目光,“我应该谢谢你。” 看着她疏离的样子,齐风情不自禁想要说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却又变了。 “你……你非要跟我这么生分吗?” 凌烦闷地吸了口气,终于抬起头来正视齐风:“今天的话,我知道你是为了救我才这么说的,可是我不希望还有下一次。” 看着她眉头微蹙的样子,齐风不由得愣住了。 她生气了?只因为他说她是他的人? 心头划过一抹莫名的滋味,齐风淡淡苦笑:“我就那么惹你厌烦吗?” 不回答他的问题,凌只是沉声说道:“这样的话,对你我的名声都不好。” “我的名声,我不在乎。”齐风薄唇微掀,目光深深地看着凌,“你……你是怕他知道吗?他离你那么远” “不管他离我有多远,”凌有点儿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就算他在天涯海角,我要对得起他的心。” “他的心?”仿佛胸口挨了一记重锤,齐风愣愣地重复着这句话,“你们……他说过……” 齐风毕竟是个君子,就算是再疑惑,他也不会把那种话说出口。 可是凌的表情,明摆着是默认了。 目光复杂地看着凌,齐风低声说道:“你不会后悔吗?就算公主殿下接下来还要找你的麻烦,甚至你家人,你身边人的麻烦,你也不会后悔吗?” 凌字句铿锵:“绝不后悔!” 她的眼眸像星星一样闪亮,充满了坚定的光芒,齐风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仿佛即使全世界都离她远去,她也不会在乎。 只要有他,她就拥有全世界。 沉默了许久,直到桌上的茶都凉了,齐风才开口:“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是他不在的时候,我希望你能允许我守护你。” 凌刚要说话,齐风像是知道了她要说什么似的,继续说道:“今天的事,我也绝不后悔。只要能保护你,就算是让我……” 似乎才发觉到自己的失口,齐风忽然打住了话头,停顿了片刻才说道:“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齐风!”凌忍不住说道:“你明明知道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这对你不公平!我也不需要你付出” “嘘……”竖起一根修长的手指,齐风仿佛在哄一个小孩子,轻轻地放在她的粉唇上。 左手抚在胸前,齐风的目光深邃如沧海:“凌,你能控制自己的心,不去喜欢他吗?” 凌语塞。是啊,她能控制自己吗? 一想到他,她就会不由自主地心情柔和下来,她想起他粗暴却体贴的动作,想起他从不温存却那么关切的话语,想起他霸道的样子,他冷冰冰的样子,他孩子气般郑重承诺的样子,每当想起他的脸庞,她就仿佛能看到他冰山外表下的那颗坚定而温柔的心。 即使分隔两地,即使音讯全无,她却还是能只凭着那些回忆,就这么确信不疑地站在原地等待他。这种感觉无关理智,是从她骨子里而来的,从她血肉里而来的,从她心里而来的,没有任何拘束,也完全不受她的控制。 看着她闪闪发光的眼睛,齐风只觉得从心底泛出层层的苦涩。 缓缓从她花瓣般柔软的嘴唇上抽回手指,齐风望着她因为回忆而发亮的脸庞,苦笑着说道:“我也不能。” 是的,他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心,让自己不去喜欢她,就像凌也没办法控制自己一样。 我爱你,你却爱着他。 人生永远充满了这么多的无奈,这么多的酸涩,却又让人无力挣脱。 …… 虽然盛公公卖了齐风一个面子,放了凌,可是铺子却是实打实地被查封了。毕竟东西是从天下奇珍搜出来的,在事情没有定论之前,铺子只能暂时停业。 凌一下子闲了下来,既然知道这事儿是乐安公主在背后搞鬼,她知道自己怎么折腾也没用,索性就当这是个假期,准备休整一段时间。 可是很明显,老天爷没打算让她歇着。 这寒冬腊月的,桂姨娘的孩子竟然出疹子了。 当绿柳向凌汇报这件事的时候,凌陡然警惕了起来。 古代的医疗技术可没有现代那么发达,新生儿又是最脆弱的时候,二太太要是存心对付桂姨娘,算算时候也差不多该出手了。 顾不得多想,凌立刻去了桂姨娘的住处。 凌进房的时候,正看见桂姨娘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满脸焦灼担忧地哄拍着。 见了她来,桂姨娘仿佛见了救星,急慌慌地说道:“姑娘,您可算是来了,您看看孩子” 凌向她怀里看去,只见孩子娇嫩的脸颊上满是红色的小斑点,小小的眉眼紧紧皱在一起,没牙的小嘴无声地开合着,显然很难受。 “这是怎么回事?”凌的心不禁提了起来,抬头向下人问道。 一旁的奶娘赶紧走了上来:“姑娘,姨娘别急,小孩子起这个疹子是很平常的,过几天就好了,也不会留疤痕……” 看奶娘说得云淡风轻,凌不禁沉了脸:“我问你是怎么回事!?” 凌虽然和气,可是一发起火来也是挺吓人的,奶娘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道:“可能是热的,也可能是吃坏了东西……” “吃坏了东西?”凌皱起了眉头。 要是说现在是三伏天孩子起痱子,凌还有可能相信,这大三九天的,滴水成冰,孩子怎么可能是热的?领域抬头看了下房间,火龙和炭笼都燃着,可是这房间的温度肯定不会超过二十度,她立刻把热痱子这个可能性排除了。 再说这吃坏了东西,孩子才两个月左右,除了奶水什么都没喂,他会吃坏什么东西? 看到凌沉思的表情,桂姨娘忧心忡忡地问道:“姑娘,会不会是……” 她再聪明也只是个新手妈妈,带孩子的经验估计还没有凌这个现代人知道的多呢,她心疼孩子,又担心是二太太在背后搞鬼,着实是担忧不已。 看了眼站在一边不敢再说话的奶娘,凌问道:“不是有两个奶娘么,另一个呢?” 奶娘不自然地咽了咽唾沫:“她去解手了。” 凌嗯了一声,走到窗边坐下,忙有丫鬟奉上茶来。 低头吹着滚烫的茶水,凌不停地思索着关于婴儿疹子的知识,她虽然没做过妈妈,可是现代毕竟没有古代那么闭塞,关于婴幼儿护理的知识,她从电视和朋友那里也了解过一些。 孩子的疹子是脸上最重,身上也有不少,这个季节不热,又没有毒虫出没,凌认为是过敏的可能性更大。 出生两个月的婴儿,除了母乳连白水都没喂过,那过敏原应该也会好找一些。 思索了片刻,凌就站起身来:“绿柳,随我去小厨房看看。” 奶娘有点儿惊讶,下意识地向桂姨娘看了过去,见桂姨娘没有异状也不敢说什么,跟在凌和绿柳的身后去了。 厨房里,厨娘和丫鬟们规规矩矩地站起来,给凌行了个礼。 凌点点头,先去火上看了一遍,无非是些鸡鸭鱼肉,猪蹄黄豆等催奶的东西,接着又去放食材的地方看看,这个时候蔬菜水果很少,最多的是白菜土豆葱蒜等物,也看不出什么稀奇。 沉吟了片刻,凌的目光放在一个小柜子上:“这里头是什么?” 一个管事媳妇忙答道:“回姑娘的话,这里放的是干货。”说着就打开了柜门。 只见里面一包包一罐罐放得很整齐,干鱼海货腊肉等都有,凌又问了管事媳妇几句,便回了房。 这时那个解手去的奶娘也回来了,凌进房就把两个奶娘叫了过来:“这几天你们都吃了什么?” 两人对视了一眼,先前那个说话的看起来伶俐些,便答道:“托姨娘和哥儿的福,每天都吃大鱼大肉的,顿顿都要喝汤,都不重样儿的。” 凌面色如常,继续问道:“这里的饭食可还吃得惯吗?” 奶娘陪笑道:“吃得惯,吃得惯!饭菜味道都又鲜又美,奴婢长这么大都没吃过这么好的吃食。” 凌抿了口茶,忽然把视线落在了先前那个奶娘身上:“你以前做过奶娘么?” “做……做过啊。”被凌突如其来的目光吓得一缩,奶娘说话都结巴了,“奴婢……奴婢是在旁人家做得好,才被荐到府里头来的。” 淡淡地一笑,凌说道:“明儿起你不必来了。” 奶娘大吃一惊,说话更结巴了:“姑娘,奴婢……奴婢做错了什么事?” 一边说一边把求饶的目光转到桂姨娘身上:“姨娘您跟姑娘说说情啊,不要撵奴婢走” 桂姨娘也不明所以,但是她相信凌做的都是为她好,便转开了目光,不去看那个满脸乞求的奶娘。 “姑娘让你走,你就走吧。” 第130章 送药 “这……这……”奶娘完全不知道自己错在什么地方,绞着双手不知所措,“奴婢哪里错了,求姑娘和姨娘告诉奴婢,奴婢一定改……” “不用了。(..info好看的小说)”凌转向桂姨娘身边的丫鬟,“把工钱结算给她,打发她出去吧。” 见丫鬟去拿荷包取银子,奶娘才知道是真的要赶自己走,慌忙跪了下来:“姑娘要撵奴婢走,总该让奴婢知道什么地方做错了吧?” 看她不服气的样子,凌冷冷一笑:“既然做过奶娘,怎么连自己的嘴都管不住,什么东西该吃,什么东西不该吃,难道你不知道吗?” 被疾言厉色地一顿批,奶娘的脸色刷的变了。 凌不再理会她,桂姨娘的丫鬟拿了银子出来,那奶娘不敢再辩,灰头土脸地出去收拾东西了。 剩下那个奶娘看起来比较木讷,见凌的目光转向自己,不禁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显然吓得不轻。 凌缓和了脸色,说道:“你起来吧,这里没你什么事了。” 那奶娘如逢大赦,行了个礼就飞快地出去了。 房里没了外人,桂姨娘才把心里的疑惑问出来:“姑娘,被撵走那个奶娘到底做错了什么事?” 吩咐了绿柳几句,凌向桂姨娘说道:“我刚才去厨房问过了。” 桂姨娘何等聪明,立刻问道:“是她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凌点点头,说道:“管事媳妇说,那个奶娘嘴巴馋,尤其爱吃海货,炒菜要加海米,炖汤必要瑶柱,这些东西都容易让人身上起红点。” 简单来说,这就是现代说的海鲜过敏。奶娘吃了海货或许还没什么,可是她的奶水里就带了海货的成分,孩子太小,禁受不住,就起了这么多的斑点。 桂姨娘不禁抱紧了孩子:“那另一个奶娘呢?” 凌说道:“我问过了,剩下那个奶娘虽然不爱说话,可是吃东西却很知道避嫌,这些海货都刻意不碰,就连喝汤也要撇了油才喝。(..info好看的小说)” 桂姨娘睁大了眼睛,又惊又疑:“还有这么多讲究?我还当她是故意拿乔呢。” 凌浅浅一笑,耐心地解释道:“刚出生的孩子肠胃很虚弱,别说海货那些东西消化不了,就算是吃得奶水油腻了,也是容易闹肚子的。” 桂姨娘这才放下心来,连声叫丫鬟过来,要给那个“拿乔”的奶娘封个红包。 凌叫来厨房的人,嘱咐道:“这几天给姨娘和奶娘做的吃食要以清淡为主,鱼和羊肉这些东西就先不要做了,记住不能放任何海货,还有鸡蛋这几天也断了吧。” 婴儿湿疹有很多种原因,无论这是海鲜过敏还是别的原因,蛋白质含量丰富的吃食最好少吃。 虽然解决了过敏原,可是孩子脸上的红点却一时半会还不退,看着孩子难受得皱成一团的小脸,桂姨娘焦心起来:“姑娘,那孩子现在可怎么办呢?” 凌刚要说话,却听见外面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姨娘在家吗?” 听到那个声音,凌和桂姨娘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色。 桂姨娘定了定神,说道:“进来吧。” 陆妈妈笑容可掬地走了进来,看见凌不由得有些惊讶:“七姑娘也来看姨娘啊?” 凌点点头,起身给陆妈妈让座。 陆妈妈笑着说道:“太太惦记着哥儿,让奴婢来瞧瞧。” 说着向襁褓里看了一眼,啧啧说道:“哎哟,疹子怎么就这么厉害了呀?” 桂姨娘勉强笑了笑:“小孩子嘛,起疹子也是正常的。郎中来瞧过了,说饮食清淡些,过几天就好了。” 陆妈妈还在摇头叹息:“这哪行啊,你看哥儿又白又嫩的,万一落下什么疤可怎么办?” 没人喜欢听见别人咒自己孩子,桂姨娘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 陆妈妈仿佛没看出来桂姨娘有什么不乐意,自顾自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太太听说哥儿起了疹子,特意让奴婢拿了这解毒膏,说是抹了第二天就好,肯定不会留疤痕的。” 桂姨娘下意识地看了凌一眼,凌上前替她接过了瓷瓶,不动声色地笑道:“那我就替姨娘和弟弟谢过太太了。” 见她忽然出头,陆妈妈微微一愣,转瞬又恢复了笑容。 “哥儿的身子可耽误不得,早些用也能早点儿好,那奴婢就先告退了。” 目送着陆妈妈离去,桂姨娘把目光落在凌手中的瓷瓶上:“姑娘,这药膏……” 将瓷瓶收到自己荷包里,凌看向桂姨娘:“太太送来的东西,你敢给孩子用吗?” “当然不!”桂姨娘下意识地叫道,抬头看了看凌,“可是,太太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摩挲着硬硬的荷包,凌低声说道:“孩子才刚起了疹子,太太就派人送药膏来,你不觉得这太巧了吗?” 不由自主地咬紧了嘴唇,桂姨娘说道:“姑娘是说……” “一个嘴馋又喜欢吃海货的奶娘,为什么别人却说好,还特意荐给你?”凌把荷包收了起来,目光平静地看着桂姨娘,“我知道姨娘已经很小心了,可是用人这一块儿,不是大家都说好的人,咱们就能用的。” 咀嚼着凌话里的含义,桂姨娘重重地点点头:“是,我记住了。” 这时绿柳从外面走了进来,交给凌一个纸包,凌将纸包给了桂姨娘。 “这是金银花,我叫绿柳去外头铺子买的,用金银花泡水给孩子擦身,两三天就会好的。” 金银花清热解毒,给孩子用是最安全不过的。 大喜过望地接过了纸包,桂姨娘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脱口问道:“姑娘,您怎么知道这么多?” 凌一怔,是啊,她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怎么对孩子的事儿这么门儿清? 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凌说道:“这……小时候在乡下,庄子里的人都是这么说的。” “是这样啊。”知道凌不大喜欢提起乡下的事,桂姨娘知趣地闭上了嘴巴,忙忙地去给孩子泡金银花水了。 多亏了凌,要不然在这凌府后院,她们母子的生活还真是举步维艰。 …… 金银花水果然有效果,不出三天,绿柳就回报说孩子的湿疹已经下去一大半了。 桂姨娘的孩子没事,最得意的居然是陆妈妈,到处宣传是太太送去的解毒膏有奇效,又引申到太太如何大度,对姨娘和庶子如何善待的问题,狠狠地夸了二太太一顿。这几天就连凌光誉也对二太太的态度缓和了不少。 原本以为事情就这么平息了,可是才没几天的功夫,就不知道哪里传出来消息,说被撵走的奶娘是二太太收买的,特意吃错东西让孩子起湿疹,二太太假情假意送来解毒膏,其实是加了毒药的,目的就是想害死孩子。幸好桂姨娘留个心眼没用,才保下孩子一命。 虽然舆论是冲着二太太去的,可是当凌听到这个谣言的时候,却不禁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种谣传肯定不是桂姨娘说的,她虽然跟二太太不对付,但是绝不会用这种流言蜚语的方式去诬陷二太太,无凭无据,不但扳不倒二太太,反而会让自己陷入一个尴尬的境地。那么会是谁呢? 凌有一种隐隐的猜测,但是她无法确定,在这种无风起浪的情况下,只有等待事情发展,看谁才是最后的得益人,她才能确定自己的想法是对是错。 听到这个留言,最生气的当然是凌光誉。 乌纱帽保住了,现在的他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保卫自己的宠妾和老来子,从那个莫名其妙的高柱到后来桂姨娘突然早产,再到孩子起疹子,这一连串的事都是奔着桂姨娘去的,他就算再傻也知道背后主使是谁。 不愧是做过多年的朝廷命官,尽管凌光誉很生气,可是他没有直接去找二太太对质,只是暗地里搜集二太太谋害桂姨娘母子的证据。虽然没有和二太太翻脸,但是刚刚缓和下来气氛的夫妻俩,关系再次陷入了僵局。 凌光誉怀疑高柱是二太太收买来的,所以准备从高柱入手,要查高柱,自然就要去问桂姨娘娘家的街坊邻居。 当凌发觉一切开始不对劲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这日凌正和桂姨娘一起逗弄着孩子,忽然听见房门一响,一股冷风就涌了进来。 下意识地用小被盖住孩子,凌抬头才要说话,就看见房间里站着一个怒气冲冲的身影,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凌光誉。 看到凌在房里,凌光誉不住地冷笑:“好,好,正好你也在这里!” 凌微微蹙起柳眉,下床给凌光誉行了个礼:“老爷。” “别冲我行礼,我没你这样的女儿!”凌光誉暴躁如雷,狠狠地将手中的皮帽丢了过去。 凌一偏头,皮帽擦着她的鬓边飞了过去,落在了地上。 桂姨娘慌忙下地穿鞋,扶住了凌光誉,柔声道:“老爷,有话好好说……” “滚!”凌光誉完全是一副谁挡我我就揍谁的架势,一把将桂姨娘推开,“你们合起伙来做的好事,别当我不知道!” 此话一出,桂姨娘和凌都愣住了。 飞快地瞟了凌一眼,桂姨娘走到凌光誉面前,试探着说道:“老爷,您这话是从何说起?” 此刻凌光誉看见桂姨娘就气不打一处来,他伸手指着凌,直通通地问道:“你说,你是不是早就跟她认识?” “这……”桂姨娘反应很快,忙笑道:“老爷这说的是哪里话,我怎么会认识姑娘呢?” “你还敢狡辩!”唰地一个大嘴巴,把桂姨娘一下子打懵了。 第131章 就不承认 跟了凌光誉这么久,她连句重话都没挨过,更别提挨打了。 愣怔了片刻,桂姨娘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老爷您冲我发脾气,我不敢怪老爷,可是姑娘是您的亲生女儿啊,这些日子她是跟我走得近了些,可是您不该因为这样就怀疑她啊……” 桂姨娘的哭是经过专门训练的,即使是铁石心肠的男人,见了她这幅梨花带雨图也会心肠软下来,更何况是同床共枕了一年的凌光誉。 见她哭得凄凄惨惨,怒火中烧的凌光誉也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声音,但是话语里还是带着怒气:“你就别再骗我了,你爹和你哥哥都跟我说了!” 听到这句话,凌不由得心一沉。 纸是包不住火的,可是凌也没想到,事情会败露得这么快。 看来这些日子,凌光誉的工作可没少做,查二太太的底细,顺手把凌和桂姨娘的猫腻也查出来了。 看了眼呆若木鸡的桂姨娘,凌缓缓走上前来:“不知道桂姨娘的家人跟老爷都说了什么,让老爷发这么大的火?” 一提起那件事,凌光誉刚刚压下去的火又蹿了上来。 “凌,我真没想到,你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凌光誉痛心疾首地看着凌,好像非常后悔生下来她这么一个女儿,“他们告诉我,桂云从小就被卖给了人牙子,直到十八岁才被你买了下来,送回了豆腐店,之后不久就遇到了我……” 后面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凌光誉也就不再说,只是恨恨地瞪着凌:“一切都是你设计好的!你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同于桂姨娘一副大祸临头的模样,凌的表情一直很平静。 “这些,都是他们亲口告诉老爷您的?” “没错!”凌光誉很生气,后果很严重,“我倒是很想知道,你要怎么解释这一切?” 凌淡淡地一笑,轻声说道:“老爷,您宁可相信两个外人的话,也不愿意相信跟了您这么久的桂姨娘和亲生女儿吗?” 云淡风轻的一句话,把凌光誉一下子问住了。 桂姨娘回过神来,立刻用帕子捂住脸,继续悲悲戚戚地哭了起来。 在心里默默地为桂姨娘的机灵点了个赞,凌转向凌光誉:“老爷您想想,桂姨娘的父兄能把从小卖给人牙子,对她又有什么关心可言?对自己的亲人都这么狼心狗肺,他们又凭什么跟老爷您说实话?” 凌的脑筋转得飞快,把刚刚设计好的说辞说了出来:“老爷您想想,如果他们是真心为了桂姨娘好,怎么会把这种话告诉老爷您?就算老爷您给了他们再多的银子,又怎么能跟一个深受老爷宠爱的亲女儿亲妹子价值更大?” 是啊,桂姨娘得宠,直接得益的就应该是她的家人啊,身为户部侍郎的凌光誉随便拔根汗毛,都够桂姨娘家那个小豆腐店累死累活干好几年了。 她的话就像一桶冰水,把凌光誉浇得清醒了不少。 “那……那他们为什么要诬陷你们?”凌光誉很疑惑这个问题。 凌低头摸了摸手上的玉镯,轻声笑了。 “无非是两个原因,第一,他们不想让桂姨娘过得好;第二,有人给了他们足够多的银子,甚至比桂姨娘可能给他们的更多。” 凌光誉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凌的话说得有道理。而且只有这个解释才能说得通。 桂姨娘与家人关系不好,家人没法从她这里得到更多的好处,所以才会拿了别人银子,编瞎话陷害桂姨娘。而且桂姨娘一旦失宠,就没办法报复家人了,他们的父兄自然乐见其成。 瞄见他沉思的脸色,桂姨娘把握时机依偎了上来:“老爷,云儿自小不得父兄疼爱,可是我真没想到,他们竟然会说这样的话诬陷我啊!老爷,云儿……云儿在这世上,就只有老爷您一个人了啊!要是您也不信我,那我……那我还不如……” 脚下的美人哭得哽咽难言,本就立场不坚定的凌光誉立刻动摇了。 弯腰扶起桂姨娘,凌光誉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是我误会了你,别再哭了。” 靠在凌光誉的肩膀上,桂姨娘看了凌一眼,顺势说道:“老爷,我知道有许多人讨厌我,恨不能我过得不好。我在内院里无依无靠,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只有七姑娘人好,总来帮衬我,就连这样也要遭人陷害……我,我真替七姑娘觉得冤枉。” 看着一直站在地上的凌,凌光誉也觉得有几分歉然。 “好了,今天的事就算过去了。” 这就算是凌光誉式的道歉了。 凌默默地行了个礼,退出了房间,把场地留给凌光誉安抚桂姨娘。 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飘起了雪花。 深深嗅着清凉的空气,凌的心也像这雪花一样,冰冷无比。 真的是二太太。 凌光誉能查到的事,二太太一定早就知道了。那么从高柱的事情开始,二太太就一直在暗中引导凌光誉,让凌光誉自己查出桂姨娘的身份之谜。 二太太真是太聪明了,她知道凭着自己现在和凌光誉的关系,她去跟凌光誉说坏话肯定是不会有人信的,倒不如想办法让凌光誉自己发现,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二太太甚至不惜贬低自己的名声,放出关于二太太要害死桂姨娘孩子的谣言。 所谓物极必反,她这么一做,反倒没人会怀疑她了,因为没人会相信,有人会散播败坏自己名声的谣言。 今天如果不是她反应够快,那么此刻桂姨娘只怕早就被凌光誉赶出了府。那时二太太不但成功扫除了桂姨娘这个眼中钉,更顺便把自己也拖下了水。 给自己的亲爹安排个小三,本来就不喜欢她的凌光誉肯定不会再理会她的死活了。 无论结局怎么样,二太太都是赢家。 伸手掸了掸肩膀上的雪花,凌慢慢地向外走去。 她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个勾心斗角的地方呢? …… 天下奇珍的店面被暂时查封,凌这些日子很清闲。 不是她不想找找门路,让铺子重新开张,只是她知道,这次她得罪的人是乐安公主,无论她找什么人,用多少银子,只怕都是徒劳。而且她有一种预感,查封她的铺子仅仅是乐安公主给她的一个警告。 一个蝼蚁小民,要拿什么跟堂堂公主殿下斗? 凌的想法是,反正也没办法,不如静观其变。店铺被查封了算不上最坏的事,总比被人砸个稀里哗啦强吧? 所以当有一天,她忽然接到关于铺子的消息,不由得十分惊讶。 是小荷进来报的信:“姑娘,后门有人递了消息,说铺子出事了,请您过去看看。” 凌诧异地抬起头:“铺子?铺子不是被查封了么,还能出什么问题?” 小荷也一脸迷惑地摇摇头:“不知道啊,传话的人只说了这些。” 凌一边示意小荷去寻出门的衣裳,一边问道:“传话的是什么人?” “是看管后门的婆子,说有人在后门找姑娘,让她传这句话。” 凌微微皱眉:“你没出去看看?” 小荷拿出一件秋香色蜀锦百花裙,说道:“奴婢去看了,可是后门一个人也没有。” 凌接衣裳的手一顿,秀气的眉毛蹙得更紧了,显得十分疑惑。 小荷也有些迟疑:“姑娘,会不会是……” 这些日子频繁出事,小荷都有点儿草木皆兵了。 凌低头思索了片刻,把裙子递还给小荷手中:“你去拿件你的衣裳来,给我换上。” 小荷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命令了,并不意外,答应了一声就出去了。 凌自己动手打散了头发,一边梳着丫鬟的垂鬟,一边默默地想着什么。 铺子被查封了,现在会出什么问题?是谁给她报信的,为什么要从后门传消息? 知道她双重身份的人不多,霍家人,齐风,乐安公主,想必二太太现在也是知道的,能跑到凌府来找她的人,到底是哪个呢? 不管怎么样,她都要多加小心才是。 穿着丫鬟的服饰,凌和小荷就像是大户人家出来买东西的寻常丫鬟,从后门走了出去。 就像小荷之前所说的,凌府后门没有外人,看不出是谁传进来的消息。 巷子外面就是一条人来人往的街道,凌走到一个卖胭脂花粉的摊位,停下了脚步。 她在想,是直接去看看铺子,还是去找琉璃厂的人打听一下消息。 小荷看出她的犹豫,随手捡了根喜鹊登梅的银簪子,假装给凌看,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姑娘,要不您回去等消息,让奴婢先去看看。” 这也是个不失稳妥的办法,凌才要说话,就觉得身后多了一个人。 “白姑娘。” 凌和小荷齐齐回头,只见一个身穿淡绿色衣裳的少女正站在她们身前,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看样子很是机灵。 “你是……”小荷下意识地站前一步,挡在凌面前,狐疑地打量着她。 似乎没察觉到她戒备的动作,圆脸少女甜甜一笑,说道:“这位就是小荷姐姐了吧?我听主子提起过你。” 看到凌主仆二人没有主动搭话的意思,少女笑道:“啊哟,忘说了,我叫翠竹。” 一边说着,她一边打量着凌,丝毫不掩饰满脸的好奇。 即使是思想开放的现代人,被一个陌生人打量也不会很高兴,凌微微沉了脸,说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姑娘别生气嘛,”翠竹笑嘻嘻地走到她身边,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我就是想知道,让我们主子念念不忘的,是什么样的大家闺秀。” 第132章 流年不利 这话明明很轻佻,可是从翠竹的嘴里说出来,却又带了几分特别的味道,好像很天真,又很热情。 凌就算再有涵养,也觉得有点不耐烦了。 翠竹表面大方开朗,实际上很有眼色,见凌真的不高兴了,才低声说道:“姑娘别恼,我是齐公子的丫鬟,奉命来给姑娘您传个口信儿。” 是齐风? 凌不由得瞥了她一眼:“是铺子的事?” “嗯。”翠竹向巷子那边招了招手,一辆外表普通的马车慢慢行驶了过来。 与凌主仆上了马车,翠竹才说道:“有人要烧姑娘的铺子。” “你说什么?”凌顿时失色,“是谁?” 天下奇珍是她开的第一家古玩店,倾注了她的无数心血,一听到有人要烧铺子,凌当然着急。 翠竹忙安慰道:“姑娘放心,这人已经被主子抓住了。只不过……” 抬眼打量了一下凌的神色,翠竹欲言又止:“……还是等一会儿,让主子亲自跟您说吧。” 凌抿了抿粉唇,一言不发。 是谁要烧她的铺子,齐风又是怎么抓到那人的,抓到了坏人,为什么不敢处置,却只送信给她让她过去? 无数个疑问在她心头缭绕,扰得她心乱如麻,因此完全没注意到翠竹的眼神。 翠竹不住地打量着凌,时不时还偷偷一笑,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凌忧心如焚,小荷却注意到了翠竹古怪的动作,等翠竹又一次把带着笑意的目光投到凌脸上的时候,小荷终于忍不住了。 “你总看着我们姑娘干什么?” 沉默了半天的车厢,小荷冷不丁问了这么一句,顿时把凌的思绪拉了回来。 抬眼,正好碰上翠竹略带尴尬的视线,脸上还残余着几分笑意。 被抓了个现行,翠竹赶紧露出一个扩大版的笑容:“没……没什么。” 她一结巴起来,小荷更觉得不对劲了,索性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还说没什么?你是不是想使坏啊?你到底是不是齐公子的人?你要带我们姑娘上哪儿去?” 真不能怪小荷大惊小怪,凌被劫走了两次,她都被打晕过去,没法保护凌的安全。结果弄得现在看见点儿什么不对劲的事,小荷就本能的疑神疑鬼。 “真的没有呀……哎哟,小荷姐姐,你轻点儿啊!”翠竹被小荷捏得直叫,圆脸都皱成了一团。 “还不说?”她越否认,小荷越认为自己的直觉是对的,手中的力度立刻加大。 翠竹疼得弯了腰,赶紧说道:“我说我说……唉,我就是对白姑娘很好奇嘛!要是将来姑娘当了我们主母” 听到她这句话,小荷像被烫了似的放开了手,立刻打断了她的话:“瞎说什么呢你!” 揉着被掐得生疼的手腕,翠竹好脾气地笑了:“才不是瞎说呢,我们主子可惦记姑娘了,有一次” 凌蹙起了眉头:“行了,别说了。” 翠竹冲小荷吐了吐舌头,乖乖闭嘴。 很快,马车就停下了。 翠竹掀帘看了看外面,说道:“姑娘下车吧,咱们到了。” 这是一座位置偏僻的小院,院墙外破旧不堪,似乎很久没有人居住了。 小荷的警惕心又提了起来:“这是什么地方?” 翠竹故意叹了口气:“小荷姐姐,你怎么总是不相信我呢?难道我脸上写了坏人两个字么?” 不满地撇了撇嘴,小荷说道:“坏人才不会在脸上写字呢!” 翠竹露齿一笑,率先推开了院门:“小荷姐姐不相信我,那我就走在前面吧。” 破旧的木板门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翠竹向院子里走去,故意把每一步都踩得重重的,还回头笑道:“你看,没事吧?” 这时院子里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翠竹,你干什么呢?” 直到看到齐风出现,凌才终于相信了翠竹的话。 翠竹背着齐风冲凌主仆做了个鬼脸,这才笑着向齐风说道:“公子,奴婢带白姑娘来了,幸不辱命!” 点了点头,齐风大步迎了上来。 “这丫头调皮惯了,你别见怪。”齐风略带歉意地解释着,“我想要是通知你消息,最好还是找个小丫鬟,这样不容易让人起疑心。” 凌向他微微一笑算是招呼:“让你费心了。” 齐风的眼底划过一抹黯然,随即便调整好情绪,进入主题:“翠竹跟你说了吧?” “说了,”凌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是谁要烧铺子?” 齐风抿紧了薄唇,替她推开房门:“你进去看看吧。” 屋子里的光线很暗,凌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房间里的情形。 几张破烂不堪的桌椅,一个男人被紧紧地捆在椅子上,嘴里还塞着破布。 看到那身熟悉的绿油油,凌不由得一惊:“是他?” 见有人来了,椅子上的人顿时努力扭动了起来,喉咙里呜呜咽咽地不知在说些什么,看样子好像很激动,灰白色的脸涨得通红,脸颊上的几颗白麻子格外显眼。 厌恶地看了姜荣一眼,凌转向齐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齐风斟酌着语言,说道:“昨天晚上我……我无意中路过,看到有人鬼鬼祟祟地在铺子后门,一时好奇就跟了过去,正好看见他在堆柴火,还往上浇火油,我就把他抓过来了。” 听到这里,凌松了口气:“这次多谢你了。” 如果没有齐风,只怕姜荣就要得手了。她积累了这么久的心血,此刻早就被付之一炬。 刻意不去想齐风大晚上的跑到一个被查封的铺子那里干什么,凌问道:“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听到咱们这两个字,齐风心头一暖。 “他不是你的表哥么,你说该怎么处置他?” 凌低下头,沉默了。 看来上次在大牢里住了十多天,姜荣根本没得到什么教训,反而还变本加厉,一出来就对她的铺子下黑手。 这样的人,抓也是个愁,放也是个愁。 把他送到衙门?没用的,最多算他一个纵火未遂,估计跟上次一样,要不了多久就放出来了,到时候只怕更是个心头大患。 思索了片刻,凌走进了房间:“我要问他几句话。” 姜荣看他们几个人进了房间,仿佛看到了希望,更剧烈地扭动起来。 翠竹上前就毫不客气地踹了他一脚:“哎,我告诉你,你老实点儿,要不然” 嘿嘿地冷笑着,翠竹掏出了姜荣嘴里的破布:“这附近没人家,你就算叫破喉咙也没用!” 凌这才看见姜荣的脸上和身上有好几次伤痕,显然已经被暴打了一顿。 “表妹,表妹!”能开口说话了,姜荣迫不及待地向凌叫道,“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叫……你叫齐公子放了我啊!” 翠竹狠狠地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叫什么叫?你给我闭上嘴!等会儿我们……” 回头看了眼齐风和凌,翠竹一脸凶悍地瞪着姜荣:“我们公子和姑娘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一句废话也别说!” 看起来姜荣像是被翠竹打怕了,嘴里一个劲哎哎地答应着,眼巴巴地看着凌。 小荷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退,没想到齐风的丫鬟这么凶,想起刚才自己在车上掐了她手腕一把,她不禁有点儿后怕。 凌看着姜荣,俏嫩的脸上仿佛布满了秋霜:“谁让你这么做的?” 姜荣一怔,忙说道:“表妹啊,我知道都是我的错,你别生气了,我保证以后” 齐风不耐烦地皱了皱眉,翠竹会意,抄起木棍上前就给了姜荣一下:“姑娘问你是谁主使的!?” “哎哟妈呀!”姜荣惨叫出声,赶紧说道:“是我娘,是我娘!” “姜姨妈?”凌错愕了,怎么会是姜姨妈,她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家庭妇女,让姜荣烧自己铺子干吗? “对对对,就是我娘!”胆怯地看了一眼翠竹手中的棍子,姜荣二话不说就把自己老妈给卖了,“因为你,你家太太把我们母子赶出来,我娘都恨死你了!前几天又是因为你,我娘被你们太太骂了一顿,你还害我进了大狱……我娘说,让我烧了你的铺子,报复你……” 与齐风对视了一眼,凌无奈苦笑,看来真是宁可得罪君子,也不要得罪小人啊。要是小人记了你的仇,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给你个冷绊子。 提起姜荣蹲监狱的事,凌又想起一件事:“那次你在我铺子门口找茬,也是你娘指使的?” “不、不是……”姜荣结结巴巴地开了口,“我本来想跟你要点儿银子花,可是你不给,然后有个人找到了我,给我出了这么一招,说这样你就会给我银子了。” 凌无语,姜荣真是一杆出头枪,谁都能利用他。 “那人是谁?”齐风沉声开口。 姜荣稍一犹豫,后背已经挨了翠竹一脚:“快说!” “是、是你们隔壁那家的掌柜!”姜荣痛急,忍不住高声叫道。 隔壁店的掌柜? 凌和齐风下意识地对视:“是那个姓石的?” “就是那个石掌柜!”姜荣疼得不停地摇晃着椅子,“给我支招的是他,拿假货充数的也是他!” 凌默然。上次石掌柜要买聚宝斋,结果却被她买下了,看来石掌柜是记恨上她了。 流年不利啊,她怎么今年尽招小人了? 不理会姜荣又痛又怕的哀求,凌示意翠竹把破布重新塞回姜荣的嘴里,和齐风走了出来。 院子里,齐风看着凌,半晌才问道:“你有什么打算?” 第133章 二太太对她另眼相看? 说实话,凌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info超多好看小说]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她真想把这些个背后捣乱的小人统统用麻袋装了,顺着景山丢下去,永远不要出现在自己面前。 可是这也只能是想想罢了,凌没那么狠的心,更不是那种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糊涂蛋,这些人顶多是讨厌罢了,说是深仇大恨还真没有。 就是这样才难办啊,对这种人,处置轻了根本没用,处罚重了,自己心里就先过不去了。 想了半天,凌才试探着说道:“能不能想个办法,把他赶出京城?” 这是商量的口气,齐风一愣,随即便不禁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这就是你的想法?” “嗯。”凌无奈地笑了笑,“要不然拿他怎么办呢?” 杀了他是不可能的,可是要这么轻而易举地放了他,说不准人家调转屁股就会再下一次黑手。她可不敢冒这个险了。 她就这么立在雪地里,领口的绒毛团团簇着她的脸庞,衬托得她的下巴又尖又小,一双杏眼水汪汪的,格外清澈透明。齐风不由得看的呆了。 有时候,她坚强的好像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有时候,她又善良的好像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 察觉到他的沉默,凌抬头看向他的眼睛,正碰上那双深情流露的黑眸。 不自然地侧过头,凌提醒般地说道:“有办法吗?” “嗯……”齐风回过神来,清了清发紧的嗓子,“办法是有的,只不过怎么办还没想好。” 凌想了想,说道:“太太说过,他们母子进京是为了捐官的。不过现在他们跟我们太太的关系闹得很僵,老爷恐怕不会帮什么忙的。要是他有什么把柄落在吏部手里,让他捐不成官,他就该回老家了吧?” 不能怪凌有意作梗,她强烈怀疑,就算是姜荣这样的人当上了官,也不会造福百姓的。 “把柄?”齐风露出一个似有若无的浅笑,“要把柄还不简单?翠竹!” “在,公子。”翠竹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脆生生地答应道。 “去问问他还做过什么坏事。”向屋里努了努嘴,齐风的神态就好像让翠竹去打死一只苍蝇那么简单。 “是,公子!”翠竹显然很喜欢这项任务,转身冲凌笑嘻嘻地说道,“姑娘放心,您就等着翠竹的好消息吧!” 看着这对儿主仆,凌张了张口,终究还是无奈地闭上了嘴巴。 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齐风噙着笑,向她说道:“这丫头小时候学过些拳脚,性子也像个男孩子,我娘很喜欢她,就把她给了我做丫鬟了。” 总觉得他像是在解释什么,凌有点儿不自在,别过脸去没接茬。 这一回头,就看见小荷苍白的脸。 “你没事吧?不舒服了?”凌奇怪地看着小荷。 “没、没有。”小荷艰难地咽了咽唾沫,求助地看向齐风,“拜托公子,跟翠竹姑娘说几句好话,我……我刚才得罪了她……” 看着小荷心惊肉跳的样子,凌一个没忍住,很不厚道地笑了。 不能怪小荷害怕,实在翠竹太彪悍了。 听着房间里时不时传来姜荣杀猪般地惨叫,凌不禁眼角直抽抽:“我说齐风,她这么做,真的没事么?” “没事。”齐风看起来一点儿都不担心,“她很有经验。” 有经验…… 这句话内涵太深了,凌瞠目结舌,小荷更是瞬间白了脸。 果然有经验就是不一样,不到一顿饭的功夫,翠竹就神清气爽地出来了。 “他说了?”齐风俊眉一挑,看向翠竹。 “说了,”翠竹开心地拍着手中的灰尘,“什么都说了,连他三岁的时候偷看小丫鬟上茅房的事都说了!” 凌失笑,待看到小荷瘪着嘴哭丧脸的样子赶紧又忍住了。 齐风也觉得翠竹有点儿思维跳脱,咳嗽了一声问道:“有什么重要的?” 翠竹答道:“说个最近的吧,今年春天他惹上一场官司,把一个黄花闺女给祸害了,那姑娘悬梁自尽,姑娘家里人把他告上了衙门,花了不少功夫才脱身。” 凌一怔,今年春天? 难怪姜姨妈本来过完年就要上京的,却耽搁了好几个月才到京城,原来是出了这一档子事。 姜姨妈急着给姜荣说亲事,也是怕被人知道这个事情,姜荣会找不到老婆吧? 齐风冷笑着说道:“行了,这就够了。” 他看了眼凌,说道:“这件事交给我处置,你先回去吧。” “嗯。”知道齐风是能在吏部说得上话的,凌也只好应了下来,“那就有劳你了。” 跟齐风告辞,小荷跟在翠竹身后眼泪汪汪地道歉了半天,才不放心地跟着凌离开。 姜荣的事情应该告一段落了,可是后面,还有什么风波在等待着她呢? …… 转眼到了年下,二太太的应酬渐渐多了起来。 官场的事情总是风云变幻,户部尚书被撤职查办,身居侍郎之职的凌光誉不但没有收到牵连,反而还是稳稳当当的,于是这年送礼巴结的人明显多了不少,都在暗中猜测着朝廷的风向标,凌侍郎会不会补上尚书的职位。 按理说二太太应该收礼收得眉开眼笑才是,可是很奇怪的是,二太太不但没有老老实实坐在家里收礼,反而更加频繁地出入各种宴会等场合,天天忙得不得了。 更奇怪的是,她每次出门都要带上凌。 这在外人眼里看着不算什么意外的事,嫡母出门做客带着庶女的例子也有很多,但是放在二太太和凌身上就太不正常了。 凌进府已经有一年多了,平心而论,二太太这个嫡母绝对算不上称职,如果不是凌自己有私房钱,那现在就算被二太太整治得冻饿而死,她也不会觉得奇怪。 这样一个视她为仇敌的嫡母,怎么会带她出门做客呢?这么欢乐的场合,怎么看也不是一个庶女应该去的啊! 这一天凌才起床,就有小丫鬟过来传话:“太太请姑娘吃了饭就过去呢。” 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凌叹了口气,无精打采地应道:“知道了。” 草草梳洗了一番,凌就带着小荷去了二太太的院子。 二太太的气色依旧不太好,看见凌却还是浮起一丝笑容来:“儿来了,快进来。” 进了房,她就看见凌慧芷正坐在二太太身边,脸上还带了点儿怒气。 她已经好久没见过凌慧芷了,自从跟赵家定亲以后,凌慧芷就谨遵母训,成天关在院子里绣嫁妆,真正做起了大家闺秀。 凌上前给二太太行了礼,跟凌慧芷也打了个招呼:“六姐姐好。” 凌慧芷压根没看她,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回答。 她这样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凌习以为常,也没觉得有什么尴尬,只是站在地上等二太太发话。 “儿,过了年你也及笄了,是大姑娘了,这穿戴上更要格外用心。”二太太嘴角含笑,看向凌的眼光似乎格外疼惜,“我叫人打了几套头面,你去那边桌上看看,可有什么喜欢的?” 凌往桌上看了一眼,果然看见桌上摆了不少首饰,光灿灿的很是惹人喜欢,再看看嘟着嘴坐在一边的凌慧芷,凌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又不是第一次挑东西,凌当然明白这里头的规矩。二房里有什么好东西都是紧着凌慧芷来的,好看的衣服首饰,都要凌慧芷挑过了才有可能落到凌头上,可是看桌上那些漂亮精致的首饰,明显是刚刚做好送来的,凌慧芷还没来得及选。 二太太这次为什么要她先选? 礼貌地笑了笑,凌看似无意地说道:“太太,让六姐姐先挑吧。” 凌慧芷回答她一个大大的白眼加一个能挂住油瓶的嘴型。 二太太则笑眯眯地说道:“她用不着这么多首饰,要是你喜欢,就都包好给你送过去。” “娘!”凌慧芷终于按捺不住了,“您怎么这么偏心啊!” “芷儿,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二太太微微蹙眉,谴责地看向凌慧芷,“你是姐姐,应该让着妹妹。” 听到二太太这句话,凌瞬间有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让着妹妹?这可能是她进府这么久以来听过最大的笑话了。凌慧芷嚣张霸道这么多年,到现在才知道让着别人?这事儿怎么看都透着古怪。 果不其然,听到二太太这话,凌慧芷气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 “娘,你是不是觉得我要嫁出去了,所以才这么偏心她的?这些首饰我还没等看呢,你就说都要给她,这不公平!” 这么多年,凌慧芷早就习惯了吃霸王餐,这回不让她吃了,她当然很生气。 凌低下头,看着手中雪白的细纱帕子,完全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公平,这个词想来只有凌慧芷这样的人才会说吧,像她这样的庶女,永远也不会知道公平是什么意思的。 见凌慧芷又犯了浑病,二太太的眉毛皱得更紧了:“你这个丫头满口胡说的是什么,哪有姑娘家自己说什么嫁不嫁人的?” 没争夺到自己应有的权力,反而还挨了一顿狗屁呲,凌慧芷又急又气:“娘!你偏心她,不就是想给她找” “闭嘴!”二太太没来由地大怒,“再说一句,就罚你闭门思过!” 凌慧芷气鼓鼓地闭上了嘴巴,回头不甘心地狠狠剜了凌一眼。 听到母女二人的争执,凌心头微微一动。 二太太是个老狐狸,想要知道确切的消息,还是得从凌慧芷入手。 瞟了一眼气得跟蛤蟆似的凌慧芷,凌趁热打铁,不给凌慧芷消气的机会:“谢谢太太这么疼我,我正愁出门没首饰戴呢,这些配我那几件新衣裳正好。” 言下之意,竟然是大言不惭地把首饰都要了,二太太和凌慧芷顿时目瞪口呆。 第134章 女人之间的对决 谁都知道凌向来不爱争,可是不爱争的人,要么不争,要么争起来,谁也别想得到好。 眼看着金光灿灿的新首饰都被凌包圆儿了,凌慧芷先反应了过来:“你……你好不要脸!一件也不给我留吗!?” 鱼儿上了钩,凌自然赶紧加料,她一脸错愕地看着凌慧芷,又看了看二太太:“难道这些不是给我的吗?” “娘说让你挑,可没叫你都拿去啊!”凌慧芷恨不能伸手把首饰都抢回来,倏地站起身,“你还知不知道廉耻啊?仗着娘要替你” “芷儿!”二太太沉声厉喝,“我说的话你是不是都忘了?” 意有所指地瞪了凌慧芷一眼,二太太欲盖弥彰地又说道:“我不是说了叫你让着妹妹吗?” “可是她”指着一脸挑衅的凌,凌慧芷欲哭无泪,“她一件也不给我留……” “没出息的东西!”二太太恨铁不成钢地白了她一眼,“你妹妹喜欢,就都给她又如何?你这个做姐姐的,这点儿度量也没有吗?” 凌慧芷太委屈了,竟然像小孩子一样哭了出来。 她是在意这些首饰吗,她是在乎自己嫡女的名头啊! 看见二太太再次打断了凌慧芷的话,凌心里的疑惑更增加了几分。 可是二太太不会再给她刺激凌慧芷的机会了,匆匆叫来丫鬟,吩咐把桌上的首饰都送到凌的房里,二太太就把她打发出去了。 踩着脚下的残雪,凌微微蹙眉,紧张地思索着二太太和凌慧芷奇怪的举动。 二太太这些日子总是带她出门,一次两次,凌还不觉得有什么,可是这次把新打的首饰都送给她,凌开始警惕了。 上次凌府有人有这种待遇,还是二太太要给凌慧芷说亲的时候。 难道是…… 一想到那个可能性,凌的心顿时一沉。 是啊,她怎么忘了,古代女子及笄以后就能出嫁了。而她,过完年就满十五岁了。 莫非二太太要给她找个婆家? 想到这一点,凌就觉得不寒而栗。 …… 凌可以想出很多种借口,用来推辞二太太带她出门,可是有一家的宴会她是没有任何借口拒绝的。 定国公府这次大摆筵席,几乎邀请了京城里五品以上的所有官员,二太太早早就跟凌打过了招呼,让她好好装扮一番出门。 即使二太太不叮嘱她,她也是准备盛装出席的。至于原因嘛,大家都懂得。 不管是为了给未来公婆一个好印象,还是为了跟霍家那几个兄弟示威,她都得精心拾掇一下自己。 怀着忐忑的心情,凌坐上二太太的马车,来到了定国公府。 不同于凌府的精细布置,定国公府虽然占地很大,却处处透着低调,或许只有凌这样识货的人,才能从随随便便种着花草的元朝瓷盆,以及廊下镇宅的前朝古兽这些物件里,看出霍府那专属百年贵族的古朴和讲究。 霍青鹿这日穿了一件宝蓝色百蝶穿花锦袄,脖子戴着金项圈,头上簪着八宝璎珞,显得既大方又热络,见了凌就笑迎着上来:“好些日子没见了,你也不说来看看我!” 瞟了一眼正在跟霍夫人打招呼的二太太,凌笑着应道:“这不是年底了,大家都忙么,我也不好总来扰你。” “哈,你当我像你呢,成日里那么多事?”霍青鹿亲热地拉起她的手,“等宴席完了,你可不许走,我还有话跟你说呢。” 说完又跟二太太笑道:“凌二太太,青鹿先替儿跟您请个假,我有悄悄话跟她说呢!” 二太太自然一口答应:“那有什么准不准的,我看啊,儿都快把你们府上当成她半个家了!” 说了几句话,又有客人到了,二太太进了厅,霍青鹿则顺势拉着凌走开。 “今儿我是主家,一会儿不能陪你坐了,我叫人把你和锦屏她们安排到一起坐,你看可好?” 在官家女眷中,凌认识的人不多,交好的则更是少之又少,霍青鹿细心记着,特意安排她跟认识的人坐在一起。 凌感激地笑了笑:“难为你还记挂着我,快去忙吧。” 霍青鹿把她送到桌旁坐下,便出去了。 看样子这是个专门安排女眷坐的偏厅,屋子不大,大约摆了七八张桌子,每张桌子上都摆着八色果盘,十几个炭笼依次排开,把整个房间熏得温暖如春。 凌才坐了一会儿就觉得热得难受,看看开席还早,便叫丫鬟带她去寻个静室换衣裳。 西厢是供宾客起居休息的,此时宴席未开,有一些女眷正在这里说着闲话,凌跟着丫鬟刚转过拐角,就看见迎面一群人走了过来。 领路的丫鬟吓了一跳,赶紧跪了下去:“奴婢给公主殿下请安。” 看清来人的模样,凌真心感叹冤家路窄这句话,可是也不得不行礼:“臣女凌,见过公主殿下。” 乐安公主穿着一身石榴红色金线绣万字纹浣花锦宫装,头戴衔珠凤冠,比起骑装打扮又多了几份雍容华贵,她瞟了凌一眼,眼底划过一抹莫名的神色,冷冷地说道:“起来吧。” 凌起身,低头站在路边,一副礼数周到的模样。 乐安公主扶着宫女的手,缓缓走了过来,待走到凌身边,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左右无事,你陪我说几句话吧。” 乐安公主这完全不是商量的口气,而是命令的口吻。 没人会愚蠢到问乐安公主什么问题,众人非常有眼色地把两人拥进了房间,又退了出去,从头到尾,没一个人问过凌的意见。 被人无视的感觉不太好,可是凌没法反抗,谁让人家是公主呢? 乐安公主坐在上首东侧,素手轻摆,鎏金护甲上的红玛瑙发出一丝犀利的光芒。 “你也坐吧。” 凌没那么实心眼,仍旧站在地上,微微低着头:“殿下面前,臣女不敢无礼。” “是吗?”乐安公主的眼睛隐隐露出恼恨的光芒,“真没看出来,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公主!” 凌抿紧了粉唇:“殿下言重了。” 看着眼前一副乖顺模样的少女,乐安公主只觉得心头像是有一只躁动的小兔子,不停地往上拱,拱得她一阵阵火大。 深呼吸,乐安公主不愧是皇家出身,虽然不高兴,却还是沉住了气。 “盛公公把你的事都告诉我了。”仿佛漫不经心地查看着手中的锦帕,乐安公主的眼角却一直审视着凌的神色。 凌不说话,似乎在耐心等待着她的下文。 乐安公主停顿了片刻,语气讥讽地说道:“没想到你还挺有本事的。” 这句话肯定不是在夸奖凌,只是不知道她口中所说的本事,是勾引男人的本事呢,还是开铺子的本事,亦或是胆敢拒绝乐安公主的本事? 对于乐安公主的敲打,凌只是微微一笑:“殿下谬赞了。” 她装傻充愣,乐安公主只觉得自己的每一招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使不上力气又不解气。 暗暗咬了咬银牙,乐安公主不知不觉提高了声调:“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霍焰是什么样的人,你怎么配得上他!?” 她忽然翻脸,凌虽然有点意外,倒也没过分惊讶,看来乐安公主对霍焰真是势在必得啊,连公主的身份也顾不得了,这模样,跟那些争风吃醋的小姑娘也没什么本质区别。 仍然顺从地低着头,凌的声音却不卑不亢:“臣女不知道殿下您在说什么。” “你还装?”想起盛公公探听到的那些消息,乐安公主就觉得压不住火,“什么麻雀什么凤凰,这话难道不是你说的?这种话都说得出口,真是不知廉耻!” 凌抬起脸,看向乐安公主的目光逐渐冰冷:“殿下,请您注意措辞。” “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凌毫不屈服的目光对视着她,无疑成为点燃她炸药桶的导火索,“你不过是个侍郎府的庶女,凭什么跟我争!?” 凌不知不觉地攥紧了手指,竭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和克制:“殿下,感情的事本来就是你情我愿,强求不得的。” 亲耳听到凌承认,比从盛公公嘴里说出来的话更具有震慑力,乐安公主惊讶了片刻,转瞬就燃起了熊熊怒火。 “果然是个不要脸的丫头!什么你情我愿,那叫私相授受!”没有哪个女人能忍受情敌在自己面前挑衅,即使是贵为天子之女的乐安公主,也会被感情冲昏头,“你们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什么都没有,你就敢说什么你情我愿?” 她步步紧逼,凌也褪去了恭顺和温和,看向她的眼神目光冰冷:“是吗?那么敢问殿下,您与霍公子可是已经有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连你情我愿都没有,您又拿什么跟我争?” 从来没有人像凌这样跟她如此不客气地说话,乐安公主瞬间愣住,竟然被问得哑口无言。 她以为她是天之骄女,要什么就可以得到什么,她喜欢霍焰,自然就应该嫁给霍焰,就算有别人喜欢他,也得对她拱手相让。 可是她没想到,自己这次遇到的是一个硬茬子。 看着她花容失色的脸,凌收敛起眼里的锐芒,淡淡地行了个礼:“若是没别的事,臣女就告退了。” 见她转身离去,乐安公主怒色渐生,厉声喝道:“你给我站住!” 凌停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殿下还有何吩咐?” 她傲然的背影彻底激怒了乐安公主,只听她冷笑着说道:“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可收到过他的消息么?” 凌的身影猛然凝滞了。 第135章 霍焰的信 见她不回答,乐安公主愈发得意,高高地扬起了下巴:“他若是真心记挂你,怎么去了这么久,连封信也不给你写?” 凌努力不去感觉心底升起来的冰冷,缓缓转过了身。(..info无弹窗广告) 迎着一脸挑衅的乐安公主,凌的声音听起来很低沉:“你怎么知道他没给我写信?” 乐安公主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心虚,立刻色厉内荏地说道:“我是公主,只要我想知道的事,就一定会知道。” 没错,凌用另一个身份开铺子的事她都知道,这点儿小事又怎么会瞒得过她。 凌深深吸了口气,声音里带了几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自信:“他是去督战,当然会很忙” “真的吗?”敏锐地抓住她话语里的不确定,乐安公主毫不留情地逼问,“就算再忙,难道连写几个字的功夫都没有吗?” 凌不语,只是紧紧盯着她:“殿下,您想说什么?” 精心修饰过的脸庞带着胜利者的微笑,乐安公主从荷包里拈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张。 “看到了么,这是他给我写的信,自从他到了北疆,每隔一个月就会写一封。你看,这都是他写给我的!” 看着那几张轻飘飘的纸张,凌只觉得乐安公主手中拿的好像是几块大石头,沉沉地压在她的心上,压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你不信?”她脸上一闪而过的痛楚没有逃过乐安公主的眼睛,她的声音瞬间多了几分得意的笑意,“不信,那你就看看。” 涂着蔻丹的手指展开纸张,乐安公主捏住信笺的上半截,指给凌看:“你看,他连到了什么地方,吃了什么东西,什么时辰休息都会告诉我。你呢,你又知道些什么?” 凌听不到她的话,她的目光只死死地盯住上面的一句话,那是霍焰遒劲的笔迹,她几乎能想象得到,他在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有多么认真。 “……待此间大事一了,我便会回京,亲自求皇上赐婚。[..info超多好看小说]等我,勿念!焰。” 仿佛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凌此刻连动都不能动,话更是说不出来半句。 求皇上赐婚,这话他也跟她说过,可是现在看到这句熟悉的话语,她只觉得像是被人狠狠地抽了一个大耳光。 其实她很想逃,她想逃离这个阴暗逼仄的房间,想逃离面前那张挑衅又讥讽的脸,想逃离近在咫尺的这封信,那上面满满的都是他,对另一个女人的思念。 可是她动不了,甚至连移开目光都做不到,她只能被动地站在这里,怔怔地看着他龙飞凤舞的笔迹,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陌生,那都是他写给别人的。 这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就像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看着她面如死灰的样子,乐安公主笑得越来越得意。 把信纸从她面前抽离,乐安公主看了看信尾那句话,故意娇笑出声:“呵,你看到了吧,等他班师回朝,就会向父皇求亲。父皇一直很赏识他,这门婚事,父皇一定会答应的。” 耳边传来遥远的笑声,那么刺耳,充满了恶意,过了许久,凌才能够出声,那声音紧涩发干,仿佛嗓子都已经不是她自己的。 “那臣女……就恭喜殿下了。” “你情我愿?哈哈哈……”乐安公主笑得格外畅怀,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凌,“你们要是真的你请我愿,或许我会考虑,将来许你一个侍妾的位子,让你好好服侍我们夫妻……” 凌呆呆地看着得意洋洋的乐安公主,这一刻,她觉得她就像是被剥光了衣裳,在大庭广众之下被狠狠鞭挞。她的自尊,她的骄傲,她的一切都没有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个可怕的房间的,她的耳边似乎还回荡着乐安公主骄傲放肆的笑声,眼前似乎还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霍焰写的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利刃,将她的心脏刺得鲜血淋漓。 霍焰,霍焰,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只知道哪里人少就往哪里走,她本能地想逃开人群,她想离开这个压抑的地方,她甚至想不顾一切追到北疆去,当面问问他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要欺骗她,为什么要伤害她,为什么就这么毫无音讯地离开她,再让另一个女人残忍地告诉她真相? 远远的地方,似乎有戏子在咿咿呀呀地唱着什么,凌听不懂戏词,只觉得那呜呜咽咽的声音唱得她柔肠百结。 ……你游花院,怎靠着梅树偃?一时间望眼连天,一时间望眼连天,忽忽地伤心自怜,知怎生情怅然,知怎生泪暗悬? 为我慢归休,款留连,听、听这不如归春暮天。难道我再到这亭园,难道我再到这庭院,则挣得过长眠和短眠?知怎生情怅然,知怎生泪暗悬!? 那戏子反复地唱着这几句,她也忍不住跟着轻哼起来,心,一点点在沉下去,可是泪却始终流不出来。 伤心至深,无非哀莫。 凌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直到眼前出现了一个人,才把她从迷惘中拉了出来。 “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霍青鹿一脸的焦灼,“丫鬟说你去换衣裳了,你怎么在这儿?” 看着凌痴痴的样子,霍青鹿不由得紧张起来,抓住她的胳膊使劲地摇:“凌,凌!你怎么了!你说话呀!” 手臂处传来一阵阵疼痛,凌涣散的目光才渐渐对焦,终于看清楚了眼前的人。 “青鹿姐姐?你怎么在这儿?” 见她开口了,霍青鹿才舒了口气:“当然来找你了,宴席都开始半天了,你怎么在这儿?” 凌却似乎没听到她的问话,看到霍青鹿,她忽然冒出一丝渺茫的希望。 如果乐安公主说的是假话呢,如果乐安公主只是在骗她呢? 一把抓住霍青鹿的手,凌急切地问道:“你有没有收到过霍焰的信?” “四哥?”霍青鹿一怔,随即把她的失态和霍焰联系起来,才恍然大悟。 她看向凌的眼神渐渐多了几分同情:“你……你别着急,找个地方坐下慢慢说……” “不!你现在就告诉我!”凌抓住她的手不放,脸色十分坚决,“乐安说霍焰回来就会跟她成婚,这是真的吗?” “嘘……”听到她直呼乐安公主的封号,霍青鹿吓得脸色都变了,“你知道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小声点儿!” “你快说!”凌的声音不低反高,“你告诉我,这是不是真的!” 为难地抿紧了嘴唇,霍青鹿慢慢握住了她冰冷的手。 “儿妹妹,我知道你的心意,可是……可是四哥将来是要继承爵位的,父亲和母亲当然也希望他能迎娶一个门第高的正妻。” 听到霍青鹿也这么说,凌只觉得自己的嘴唇发干,很艰难地开口:“所以呢?” 霍青鹿低下头,仿佛不忍心看凌的表情,低声说道:“父亲收到过四哥的信,这次四哥打了几个大胜仗,又立了战功,皇上很高兴……四哥年纪也不小了……父亲说,等四哥回来,皇上就会给他赐婚……” 不知什么时候,凌的手缓缓地滑落了下去。 门第,门第,这个一直笼罩在她心头的阴影,终于压下来了。 这一刻,她居然很讽刺地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是啊,他是天上的凤凰,而她真的就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麻雀罢了。当他在天际高高翱翔的时候,她要怎么才能追得上他的脚步? 此刻的她,回想起霍焰每一句话,都觉得是莫大的侮辱。从头到尾,他从来都没说过一次要娶她做正室的话。 他就算真心喜欢自己又怎样,他是朝廷重用的武将,是定国公府未来的继承人,像他这样身份的人,又怎么能娶一个出身卑微的庶女呢?或许乐安公主说得对,能给她一个侍妾的位置,或许就已经是莫大的恩典了吧? 侍妾?难道她真的要学那些古代女子,与别的女人分享她的丈夫,跟乐安公主共事一夫吗? 一想到乐安公主那张充满敌意的脸,她就把自己未来的命运看得无比清楚了。 看着她虚弱得几乎快要昏倒的样子,霍青鹿一脸紧张地握住了她的手:“儿妹妹,你没事吧?” 凌缓缓地抬起头,看着霍青鹿关切的目光,苍白的小脸露出一个无力的苦笑:“我没事……” 刚才看到霍焰写给乐安公主的信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心被刺穿了千万个窟窿,痛得她无法呼吸。 而现在听到霍青鹿亲口承认,她觉得自己的心好像一下子消失了,只余下空茫和冰冷。 原来这一切都是一场梦,而现在,她该醒了。 伸手抚平衣裳上的褶皱,凌轻声说道:“我们回去吧。” 霍青鹿还是不放心:“你看起来好像不太舒服,要不我派人送你先回家?” “不用。”凌深深吸了口气,“我们去宴席上。” 即使知道了真相又怎样,难道她就这么彻底认输,做一个失败的逃兵? 她是凌啊,她多骄傲啊,她怎么能让自己丢脸呢? 即使被伤得千疮百孔,她还是要坚强地昂起头来,笑着面对艰难与痛苦。 生活,还是要继续下去,不是吗? 当她们回到客厅的时候,宴席已经接近尾声,二太太一看见凌就不满地蹙起了眉头:“你跑到哪儿去了,怎么才回来?” 看见霍青鹿在她身边,二太太才克制住进一步说教的冲动,只是沉着脸显得很不高兴。 霍青鹿替她掩饰道:“凌二太太不要生气,是我拉儿妹妹说话去了,这才耽搁了。” 二太太向霍青鹿笑了笑,似乎不在意地说道:“我知道你们关系好,说说知心话嘛,也没什么不好。” 听到她这句话,坐在她身边的中年妇女立刻眼睛一亮。 第136章 凌玥的亲事 霍青鹿说了几句便离开了,凌则默默地坐到了二太太身边,开始扮演庶女的角色。 二太太旁边的中年妇女探过头来,上上下下地把凌打量了一番,向二太太问道:“凌二太太,这是你的女儿吧?” 二太太笑了笑:“虽然是姨娘所出,好在性子是极好的。” 说完便转向了凌:“这是王佐领府的五太太。” 凌低着头,轻声问了句好。 王五太太笑了起来:“来来来,抬头让我瞧瞧。” 对于这种相看牲口似的要看自己的人,凌向来没什么耐心,索性更深地低了头。 王五太太还以为她害羞,直接越过二太太就捞起了她的手:“真是个柔顺的孩子,哟哟,这小皮肤嫩的,跟豆腐似的。” 凌只觉得那只肥手摸得自己直恶心,下意识地就抽了回来。 王五太太满意地笑了笑,向二太太问道:“这孩子多大了?” 二太太将一切看在眼里,脸上的笑容越发扩大了:“过了年就十五了。” 不出凌所料,下一个标准问题就从王五太太嘴里直通通蹦了出来:“可说了婆家没有?” 二太太马上很干脆地说道:“还没有呢。” 王五太太想起刚才二太太说,凌跟霍府千金关系很好的话,立刻表现出热情的样子:“这么好的模样,这么温柔的性子,可别把姑娘耽误了啊!我正好有个表侄子,家里是开麻油店的,读过书,长得俊秀性子又平和……” 凌听着那像青蛙一样聒噪的声音,小脸顿时沉了下来。 读过书?麻油店? 虽然身为庶女,可是凌从来都没觉得自己的命运会想那些庶女一样,要么嫁给一个小户人家做正妻,要么送到高门大户做侍妾。 她骨子里还完全是个现代人,观念也是现代的一夫一妻制,想要她两眼一抹黑嫁给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人,扯淡呢吧? 冷冷地瞅了一眼还在张着大嘴唾沫横飞地吹嘘着自家麻油店表侄的王五太太,凌不客气地站起身。 “太太,我去更衣。” 向二太太说了一句,凌看都没看王五太太一眼,转身出去了。 背后还能听到王五太太悻悻的声音:“都十五岁了,还不着急找婆家呢?贵府的姑娘可真是……” 看着凌孤傲的背影,二太太的嘴角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王五太太别生气,是我没管教好她。” 听了这话,王五太太又高兴了,继而愤愤不平:“这怎么能怪到太太头上,哎,庶出就是庶出,上不得台面!” 看着二太太始终微笑着的脸,王五太太试探着问道:“我家那个表侄……要不哪天太太得了空,去相看相看?” 没回绝,也没答应,二太太模棱两可地说道:“再说吧。” …… 二太太没想到,在从定国公府回去的路上,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正在等待着她。 马车行到了凌府门口停下,二太太刚要下车,就被一只横空伸出的手拉住了。 “妹妹,我总算是等到你了!”姜姨妈显然在雪地里等了半天,冻得眼睛和鼻子都红通通的,看起来好像刚刚哭过。 二太太微微皱眉:“你怎么又来了?” 不管姜姨妈是不是得了选择性失忆,二太太可是清清楚楚地记得,上次两姐妹闹得不欢而散,最后直接是她叫人把姜姨妈丢出去的。 姜姨妈吸了吸鼻子,刚要说话,却看见一个窈窕的身影从二太太身后钻了出来。 “你……怎么是你?”看清狐皮兜帽底下的脸庞正是凌,姜姨妈竟然口吃起来。 淡淡地扫了姜姨妈一眼,凌向二太太说了一声,自己先进府了。 看着她清冷的背影消失,姜姨妈不由自主地握紧了二太太的手臂:“你带她出去了?看不出来,你对这个庶出的丫头还挺上心的!” 胳膊传来阵阵痛楚,二太太不耐烦地推开了她:“你到底有什么事?没事我要回去了。” 姜姨妈在冰天雪地里等了半天,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地放开二太太,她赶紧贴在二太太身后,跟着进了凌府。 “妹妹,这次你得帮帮我。” 二太太房里,一众丫鬟媳妇子忙前忙后,替二太太更衣洗漱,把一旁陪着笑脸的姜姨妈衬托得格外冷清。 二太太坐在梳妆台前,从铜镜里看着身后那张可怜巴巴的脸,脸色始终就没好看过。 不过姜姨妈是谁啊,那脸皮扒下来足可以并排行驶四辆马车,二太太只不过摆了个臭脸,怎么可能把她吓退。 搓着冰冷的手,姜姨妈涎着脸凑了上来,也不用人问,径自倒起苦水来:“妹妹不知道,这些日子我们娘俩让人欺负的哟,都没法过了!荣儿本来都要去做官了,可是吏部那边忽然说荣儿有什么劣迹,不予录用,这是栽赃陷害啊!妹妹,荣儿是你的亲外甥啊,你不能坐视不理吧?” 二太太抿紧了嘴,显然是强压着气恼。 还亲外甥,亲姨妈的,当初是谁惦记着自家女儿,又是谁上门撒泼讹诈?现在跟她拉关系扯亲情,当别人都是傻子么? 见二太太还是不说话,姜姨妈重新堆起了笑脸:“妹妹,你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吧?哎,咱们姐妹这么多年了,这点儿误会算什么。话说开了不就行了么?这次荣儿的事,你可要帮帮忙啊!” 砰地一声把木梳摔在桌子上,二太太怒视着姜姨妈:“你还有脸求我?你说你办那些事,对得起我么?” 她这一声吼根本没吓退姜姨妈,姜姨妈的脸皮结实着呢,别说是几句骂,就算是用榔头敲也敲不碎。 “妹妹怎么这么大气呢,当心气坏了身子。”貌似体贴地替二太太抚着背,姜姨妈的笑容是越骂越浓,“唉,这些年我过的什么日子,妹妹你还不清楚么?你姐夫是个抹不上墙的烂泥,我这辈子就只能指望荣儿了啊!” 说着说着,她就抽出帕子抹起眼角来:“咱们都是做娘的,哪个不是掏心挖肺地对孩子好呢?我知道你怪我,可是我也是没办法啊!再说我也是真心喜欢芷儿,所以才想要她做儿媳妇,我知道我的办法是过分了点儿,可是我绝没有害妹妹的意思啊!” 看着她一副慈母情深的样子,二太太的气不由得消减了些,却还是沉着脸:“那我们老爷呢?你上次不是说要去告我们老爷吗?” “哎哟,看我这张臭嘴!”见到二太太的语气似乎有转机,姜姨妈赶紧顺杆而上,“妹妹还不知道我嘛,嘴上就没个把门儿的,什么话都乱说!我也就是说说罢了,你看我哪有这个本事啊?再说你们老爷是我的亲妹夫,我就算是再不懂事,也不能害自己家里人哪,妹妹你说是不是?” 想到姜姨妈上次话虽然说得狠,可是实际行动好像确实没做出什么来,二太太也觉得姜姨妈不过就是说说而已罢了。 二太太不说话,姜姨妈又赔笑凑了上来:“我的好妹妹,难道你就忍心看着荣儿一事无成么?荣儿若是做了官,将来也能帮衬妹夫呀,你说是不是?” 二太太沉吟了片刻,重新拿起了梳子:“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让老爷问问的。” 有了她这句话,姜姨妈顿时大喜过望:“我就知道妹妹是最心善的了,那荣儿的事,就拜托妹妹了!” 说完了正事,姜姨妈忍不住试探着问道:“妹妹今天怎么带凌出去了,是出去做客呀?” “嗯,”二太太点了点头,“那丫头过了年就十五了。” 姜姨妈立刻明白了二太太的意思,凌慧芷订了亲,下一个自然就该轮到凌了,二太太这是要给凌说婆家啊! 转了转眼珠,姜姨妈笑嘻嘻地凑了上来:“都说女大不中留,妹妹打算给她找个什么样的?” 二太太微微冷笑:“一个庶出的,哪里还用得那么多心思?找个小户人家嫁出去就算了。” 姜姨妈笑道:“妹妹真是太抬举她了,要是妹妹还没有合适的人选,我倒有个主意。” “哦?”二太太终于正视姜姨妈了,“怎么说?” 姜姨妈假装叹了口气,低声说道:“上次她把荣儿打成那样,总该负点儿责任吧?” 提起上次那件事,二太太顿时又冷了脸,姜姨妈赶紧说道:“妹妹你想,那丫头机灵得很,万一她嫁出去,将来出了头,保不齐会反咬妹妹一口,妹妹何必要养虎为患?” 这话正说到二太太心里,跟凌斗智斗勇这么久,她知道凌绝对是个不好对付的,所以对于凌的亲事,她是高也不行,低也不行,一直是个心事。 把凌嫁给高门大户,即使是个侍妾的身份,可是以凌的容貌和聪慧,想要得宠并不难,到那时凌肯定会报复凌家和自己的;可是要是门户太低了,凌很容易就能翻身,想她一个姑娘家没出阁就自己开铺子做买卖,要是离了自己的钳制,那不是更要出头了么? 她与凌积怨已久,要是给她找门好亲事,看着凌出人头地,那是二太太绝对不想看到的事。 见二太太沉吟着,显然是被自己说动了心,姜姨妈顺势说道:“那丫头不是个善茬,依我说,干脆就把她给了荣儿,当然正妻还不够格,就让她做个妾室吧,你放心,有我在,绝不会让她翻出我的手掌心!” 第137章 晴天霹雳 听姜姨妈这么说,二太太果然就认真考虑起来,不过她考虑的不仅仅是姜姨妈的建议,而是更深了一层。 凌和姜荣是死敌,她一定是不肯嫁给姜荣的,可是身为庶女,她的婚姻大事都掌握在自己手里,要是她来求自己…… 到时候,老太太的遗物不就有着落了么? 二太太的脸上露出一丝阴戾的笑容。 见二太太笑了,姜姨妈还以为她是答应了,趁热打铁地说道:“咱们是至亲姐妹,我可都是为了妹妹着想啊。就算是为了妹妹,我也不会让这丫头过上舒心日子的!” 她能不想要凌吗?先不说凌的模样和性子如何,单说她名下那些财产,就值得让她不惜身份向二太太苦求了。再说姜荣早就恨死凌了,这丫头要是落入她们娘俩的手中,要死要活不还是一句话吗?到时候可就是既报了仇,又得了银子,两全其美呀! 看着姜姨妈热情得过分的表情,二太太笑了:“我会跟老爷商量一下的。” 这是同意了? 姜姨妈高兴得差点儿跳起来,这次来凌府真是太值了,把儿子的心事全都办了,回去真该好好庆祝一番。 两姐妹各怀心思,却都是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仿佛已经看到了凌凄惨的未来。 …… 凌回了房,想要休息却觉得太阳穴一阵阵地跳,跳得自己心慌意乱。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太突然,她几乎来不及好好理清自己的思绪。 可是无论怎样,她认为自己终于知道霍焰的真实想法了。 在这个封建时代,男人三妻四妾本来就是再正常不过了,或许在霍焰心里,娶了乐安公主,并不妨碍他再要个侍郎府的庶女做侍妾或者姨娘,可是对于凌来说,这简直就是对她最大的侮辱。 骄傲如她,宁可选择离开霍焰,也绝不会屈居人下,与乐安公主共事一夫,把自己的自尊摘下来供人践踏。 这个决定让她心痛如绞,可是有些事,她不得不做。 有时候痛苦会让人迷茫,有时候痛苦会让人坚强,对于凌来说,她的痛楚不会比任何一个失恋的人少,可是她更清楚,这个时候的她,绝对不能放任情绪,否则她苦心经营的一切,很有可能就付诸东流了。 从现在开始,她真的只是一个人在奋斗了。 经历了这场劫难,她的思路反而更加清晰,她想起了刚刚在门口遇见的姜姨妈。 听说上次二太太和姜姨妈大吵了一架,这次姜姨妈又来干什么? 难道是齐风的手段奏效了?如果是这样,姜姨妈在京城无亲无靠,只能厚着脸皮来找二太太,虽然凌猜测二太太不会真心帮助姜姨妈,可是她还是觉得隐隐约约有些不安。 毕竟姜姨妈的死缠烂打可是出了名的。 沉吟了片刻,她叫来绿柳:“你去那边问问,姜姨妈跟太太都说了什么?” 绿柳是二太太那边出来的,跟那边的下人都比较熟悉,而且二太太并不知道绿柳已经是凌的人,那边要是有什么消息,绿柳应该能打听出来。 没有辜负她的期望,绿柳晚间回来,就给她带来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姜姨妈要姑娘嫁给姜荣做姨娘,太太已经答应了!” 这个消息对于凌来说,简直就是一个晴天霹雳。 她知道二太太要给自己说婆家,可是她没想到,事情来得会这么快,更没想到,对方竟然是姜荣。 与二太太斗了这么久,虽然知道二太太有多么不待见自己,可是她真的没料到,二太太竟然会把她给姜荣做妾室! 二太太啊二太太,你是有多么无耻,多么没下限,连一个庶出的女儿都不肯放过!? 凌站起身来,环视着房间,这是她生活了一年多的地方,可是她却无法对这里产生丝毫的留恋之情。(..info无弹窗广告) 小荷和绿柳站在地下,一脸担忧地望着她。 “姑娘……” 一声轻唤,唤回了凌的思绪,凌抬起眼睛,对上小荷焦急的目光。 “姑娘,您快想想法子吧,要不然……要不然您去求求太太,别让她把您嫁给荣爷啊!” 姜荣在凌家内院住的那些日子,内院里上至各房的主子,下至烧火的婆子,哪个不知道姜荣是个什么货色?要是凌真的嫁给了姜荣,那这辈子可就毁了! 凌当然知道小荷话里的意思,事出紧迫,她的确是赶紧想个法子了。 娶姨娘不比迎娶正妻,所谓明媒正娶,要换八字,择吉日,再商量定亲,繁文缛节麻烦得很,可是做姨娘呢,只要二太太点了头,姜荣随时就可以弄个轿子把凌抬进门,到那时候凌可就彻底没有翻身的希望了。 看着小荷和绿柳焦灼的脸,凌却轻轻一笑,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给我更衣,我要出趟门。” 绿柳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姑娘是要去见太太吗?奴婢这就服侍姑娘梳洗。” 看来姑娘终于想通了,是啊,这件事的决定权在二太太手中,要是不想嫁给姜荣,那她唯一的出路就只有去求二太太了。 “不,”凌却一口否定了她的想法,“我要去看看桂姨娘。” 绿柳拿着衣裳的动作一下子顿住了,小荷更是急得直跺脚:“哎哟姑娘啊,这都什么时候了,您去找桂姨娘做什么?” 凌微微笑着,反而打趣道:“我也要做姨娘了呀,先去桂姨娘那里打听打听,做姨娘的本分是什么。” 虽然看她一脸戏谑的表情,绿柳还是一下子就急了,眼中含泪道:“姑娘,您怎么能说这种话呢!要是您做了荣爷的姨娘,那……那往后还有好日子过吗?” 绿柳向来内向寡言,难得有这样情绪激动的时候,看得凌又是心酸又是感动,伸手拉过了她:“傻丫头,我说笑呢,你当什么真。” 所谓患难见真情,一听说她要给姜荣做姨娘了,连几个小丫头都被各自的老子娘叫出去了,只有小荷和绿柳还守在她身边,一心一意替她着急。 绿柳难为情地擦了擦眼泪,低声道:“姑娘,往后这种话可别再说了,您说这话,奴婢……奴婢心里就像刀剜了一样难受。” 凌有些唏嘘,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忽然问道:“绿柳,我问你,你愿意一直跟着我吗?” 绿柳诧异地抬起头:“姑娘,您这话的意思是……” 凌眼望着窗外,轻声说道:“我是问,如果我走了,你愿意跟着我吗?” 绿柳低头犹豫了片刻,抬眼看向凌:“奴婢愿意。” 凌深深地看着她:“你是家生子,老子娘都是府里头的,就算不愿意离开凌府,我也能理解……” “姑娘,奴婢是真的愿意。”绿柳目光坚定,“姑娘您也知道,奴婢的老子娘在府里的日子虽然不短了,可是并不得太太重用,他们只有奴婢一个女儿,原本是指望奴婢将来争口气,可是……” 绿柳顿住了,嘴角扬起一抹苦涩的笑意:“……那些人见奴婢不得力了,越发排挤奴婢的老子娘,他们岁数也大了,早有意离开凌府,只是舍不下奴婢……若是姑娘走了,奴婢一定跟着姑娘。” 她话里的意思,凌听明白了,是啊,绿柳跟了一个庶出的小姐,将来能有什么出息?她老子娘在凌府的日子自然也可想而知。 凌向小荷示意,拿出一个外表普通的荷包来,递给了绿柳:“这里有几张银票,你拿去给你老子娘,让他们寻个由头赎了身,先出府安顿下来。” 绿柳下意识地想推辞:“不,姑娘,奴婢不能要……” “让你拿,你就拿着。”凌不由分说地将荷包塞到她手里:“我们主仆一场也是缘分,不管将来的事怎么样,今天有你这句话,就值了。” 绿柳手中攥着荷包,一时又是激动又是难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凌披上了一件紫貂毛飞金丝蜀锦披风,望着小荷点起一盏垂着璎珞的八宝宫灯,微微地笑了。 “走吧,去看看桂姨娘。” …… 凌一进房,就看见桂姨娘快步迎了出来。 “姑娘来得正巧,孩子刚睡下,我正要去找姑娘呢。” 看着桂姨娘的表情,凌就知道,桂姨娘已经听见消息了。 桂姨娘打发了丫鬟婆子,亲手替凌解下披风,一边低声说道:“太太晚间忽然请老爷过去,我怕有什么事,就叫人去打听” 凌若无其事地说道:“是为着要把我许给姜荣的事?” 桂姨娘一惊:“姑娘已经知道了?” 凌点点头,却不再说话,只是放轻脚步走到床前,看着床上熟睡着的婴儿。 大红绫被的襁褓上绣着刘海戏金蟾的图案,越发衬托得孩子的小脸白白嫩嫩,随着均匀的呼吸,嘴角上的奶泡若隐若现。 看到孩子天真无邪的睡颜,凌只觉得心底某个最柔软的角落被触动了,脸上不由得露出温暖的笑容。 “姑娘,”她身后,桂姨娘轻声唤她,语气中带着焦急和担忧,“姑娘您可千万要早作打算啊,万一老爷要是被太太说动了心,答应了这门亲事” “没有万一,他一定会答应的。”凌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孩子的脸上,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第138章 忆苦思甜 凌光誉本就对凌亲情淡薄,再加上上次凌当面拒绝了他,父女两人近来更是形同陌路,常常十天半个月也见不到一次。 凌很清楚凌光誉是个什么样的人,对待自己的亲生母亲都能丢在乡下几年不闻不问,直到凌老太太死了才接回京城发丧。凌慧兰出了丑事,他想到的只是自己颜面尽失,毫不留情地将凌慧兰从家谱中除名。凌慧萍被二太太送到清静庵,他更是漠不关心。这样的父亲,对于凌的事又怎么会放在心上呢? 二太太想必也是猜透了凌光誉的心思,才会跟凌光誉商量凌的婚事,一个庶女,而且是个跟他们夫妻不是同一条心的庶女,随便把她给人做个姨娘也没什么不好,丢出去就不用管她死活了。 再加上二太太那张嘴,凌不用费心思猜想,就知道这事十有八九是成了,是啊,凌光誉有什么理由不答应呢?他又哪会在庶女的身上费心思? 桂姨娘看着凌平静的脸,一直忐忑不安的心也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些:“姑娘,可是有了什么法子?” 这个凌家七小姐虽然是庶出,可是她的心思,她的手段,她的能力,桂姨娘是再清楚不过的,如果没有凌,桂姨娘又怎么会有今天的好日子呢? 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凌从孩子身上移开目光,看向了桂姨娘。 “姨娘,你进府的日子也不短了,我不能一辈子护着你们娘俩。往后的事,就要靠你自己了。” 桂姨娘一怔:“姑娘,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怎么听都觉得这话很不对劲,凌这话,怎么好像是在交代后事? 凌看着桌上的烛火,淡淡地说道:“我要离开凌府了。” 尽管心里有了准备,桂姨娘还是觉得心头一下子压了块大石头,嗓子不免哽咽了起来:“姑娘……” 回眸淡笑,凌安慰般地说道:“姨娘是个聪明人,如今又有了这个孩子傍身,在府里也算是站稳了脚跟。老爷和太太不待见我,我跟姨娘走得近,老爷不见得有多高兴。” 上次凌光誉冲凌大发脾气,不就是因为怀疑到桂姨娘和凌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以后我不在凌府了,对姨娘来说,或许是件好事。” 听着凌平静的声音,桂姨娘终于忍不住堕下泪来,凌都要被二太太送给姜荣做侍妾了,可是此刻的她,却还在记挂着别人。 这么好的女孩儿,怎么命运却如此坎坷? “姑娘您别说这样的话,桂云有今日,都是托赖姑娘的福” 凌摆摆手,示意桂姨娘不要说下去了:“我只是给你引个线罢了,姨娘不必放在心上。” 见她如此施恩不望报,桂姨娘心里更加难受了,她擦了擦眼角,勉强说道:“姑娘先不要说这些,老爷那边,我会尽量替姑娘说话的。” 凌笑了笑:“不用了,你替我说话,只会让老爷更疑心你。何况……” 她的笑容渐渐变得苦涩,仿佛带了点儿自嘲:“何况我的婚事,总是要老爷和太太做主的。” 以前她心里有霍焰,总以为自己不会像那些古代闺秀一样身不由己,可是现在,她清醒了,她冷静了,却发现自己的想法有多么错误。 原来,她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女子罢了。 桂姨娘虽然得凌光誉宠爱,可是宠爱不是敬爱,凌光誉怎么可能会听她的话?再说庶女的婚事,哪里轮得上一个姨娘置喙? 桂姨娘也想到了这一层,一时无语,只是看向凌的目光越发复杂。 怜惜,无奈,担忧,桂姨娘也是做姨娘的人,又怎么不知道姨娘的苦楚?更何况,凌要嫁的还是姜荣那样一个无赖。 凌似乎没看到桂姨娘的眼神,伸手轻轻替孩子掖了掖被角,若有所思地说道:“等太太打发了我,怕是就要腾出手来对付你了,姨娘,你可要多加小心。(..info无弹窗广告)” 桂姨娘的心不由得沉了一沉:“姑娘,我记下了。” 最后看了一眼依然睡得酣香的孩子,凌起身离去。 或许在凌府里,只有桂姨娘一个人,还值得她亲自来告别。 所有人都担心她的未来,可是没人知道,她早早就做了决定。 早就该离开凌府了,只是她没想到,这一天会以这样的方式到来。 …… 次日一早,就有丫鬟来传话:“二太太请七姑娘过去。” 正在给凌梳头的绿柳听到这句话,手中的动作不由得停住了。 小荷拉了丫鬟去探口风,绿柳俯下身,低声在凌耳边说道:“姑娘,昨儿晚上奴婢和小荷把东西都收拾好了……” 凌听得出这话里的暗示,她微笑着点点头:“好。” 从绿柳的手中接过发梢,凌随随便便给自己扎了个垂鬟,站起身来。 要是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走了,未免也太憋屈,好像是她凌怕了二太太,是生生被二太太挤兑走的。 母女一场,凌要离开,总得跟二太太道个别不是? 正房,二太太端坐在上首的黄花梨太师椅上,手中捧着一盏缠枝花粉瓷茶碗,一袭宝蓝色银错金织锦袄明晃晃的,映得她笑容都明亮了不少。 自从桂姨娘进府以来,二太太已经许久没有这么乐呵的时候了。 尤其是看到向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凌,此刻穿着一件家常竹青色的短袄,下面系着条普通的素缎长裙,头上只随意挽了个垂鬟,明显一副精神不振的样子,二太太不由得越发得意。 跟凌斗智斗勇这一年多以来,二太太头一次这么扬眉吐气。 “儿,你的脸色怎么不大好看,可是昨天晚上没休息好么?”二太太的脸上带着关心的笑,嘴角的讥讽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凌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嗯,没睡好。” 得到她肯定的回答,二太太的笑容不由得更扩大了几分,你不是挺厉害的么?现在要给人做姨娘了,也知道着急上火了? 还没等二太太挖苦的话说出口,就听见凌继续说道:“前年就是这个时候,下了场大雪,老太太不过受了风寒,一下子就起不来了。挨了好几个月,却还是没挺过去……” 凌的声音低了下去:“老太太那么疼我,我却没能好好给她尽孝,一想到这事儿,我就难受得睡不着了。” 听到凌的话,再看看凌素淡的衣裙,二太太只觉得自己这一身金晃晃的打扮仿佛生了刺儿,扎得她坐不安稳。 二太太的嘴角勉强扯了扯:“难为你这么孝顺,只不过老太太已然去了快两年了,你年纪轻轻,总该往前看” 凌仿佛没听到她的话,依旧照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庄子里没有好郎中,老太太的病一日比一日重,她又舍不得烧炭,即使病着,房间里也只放了个小炭盆,身上盖了两层被,还是挡不住冷……唉,要是老太太住在府里头,兴许不能死那么早。” 二太太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自己锦衣玉食使奴唤婢的,婆母却在庄户里冷冰冰地等死,这话要是传出去,她这个侍郎夫人的位子可真是做到头了。 看着一脸忆苦思甜的凌,二太太心头的火蹭蹭地往上蹿,此刻她依然没觉得是自己的不孝和自私,才导致了凌老太太的死,反而怪罪这个刺头儿般的庶女,偏偏要提这个茬。 这丫头是不是以为提起凌老太太的死,她就会心虚放她一马?做梦! 二太太冷了脸,声音里的虚伪荡然无存,露出刻薄的嘴脸:“凌,你也是要出嫁做人妇的人了,须知道这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刚才这些话,要是让外人听了去,还以为咱们凌府是怎么一个不知礼数的人家!” 凌没抬头,仿佛没听出来她话语里的意思:“我只不过说了实话而已。” “实话?”二太太冷笑,“你以为你这样替老太太哭穷,就能骗过我们?” 凌闭紧了嘴巴,对于二太太,她真的已经无话可说了。 她把老太太临死之前的情形说得这样凄凉,二太太却以为她是在哭穷,故意显得老太太清贫,没有遗产留给凌家的子孙。 这样没羞没臊的人,凌不知道怎么才能继续跟她沟通了。 凌的沉默,却让二太太认为是被自己说中了心思,她不由得更得意了。 “若不是用了老太太的东西,你哪来的本钱开古玩铺子?凌,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却是如此自私阴险!凌家一大家子人,你竟然想要独吞老太太的东西!”二太太一口气说完,气得胸口不断起伏。 这话她憋了好久了,今天终于可以一吐为快,别提多痛快了。 “你别以为换了个名字,就没人知道那铺子是凌家的!”二太太的脸色有些狰狞,贵妇的气质荡然无存,“你给我老老实实把铺子交出来!” 那可是古玩铺子呀,得值多少银子? 这事儿可不能让三太太知道,要不然又要被她挖下去一大块肥肉。 二太太正盘算着怎么抢到凌的铺子,却听见凌冷冷地说:“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你也该知道,铺子已经被封了,你想要,去问乐安公主吧!” “乐安公主?”二太太一惊,“你到底是怎么得罪殿下的?” 敏锐地察觉到二太太的神情有异,凌不由得眯起了眼睛,深深地打量着二太太。 “你怎么知道我跟乐安公主有嫌隙?” 第139章 威胁 “这……”二太太的眼神有点儿慌乱,瞬间又强作镇定,“前阵子宫里来了人,说你的古玩铺子里查到了殿下的赃物,可是真的?” 宫里来的人?凌冷冷一笑,还能有谁,不就是盛公公么? 这对主仆做事还真够绝的,不但查了她的铺子,还告到家里来了。 只不过,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以二太太的性子,如果盛公公打上门来,告诉二太太凌家的铺子涉嫌收贼赃,而且还是乐安公主的贼赃,那二太太绝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借口,一定会借机好好收拾她一顿,既给了乐安公主一个交代,又能顺手把古玩铺子收到自己手中。 可是二太太没有这么做,反而沉住了气,装作不闻不问,直到这个时候才说出来。 这么说,盛公公上门找二太太,恐怕不是仅仅汇报贼赃的事。 凌陡然想起来一件事,心不由得一沉。 就是在铺子被封没多久,二太太对她的态度忽然来了个大转弯,又是给她新首饰,又是带她到处做客,还不忘逢人就介绍她如何如何好…… 想起那次凌慧芷几次三番要骂她,都被二太太出口拦阻,凌更加确定了几分。 乐安公主,盛公公……原来二太太忽然要给她说亲,是乐安公主在背后捣鬼! 是啊,把她嫁出去,她就不能跟乐安公主抢霍焰了…… 想起那个名字,凌的心只觉得被刀割一样难受。 二太太看着她变幻不定的表情,清了清嗓子,冷声说道:“凌,虽然你不服我管教,可是我还是要说,你得罪了乐安公主,连累的可是整个凌家!老爷如今刚刚坐稳官位,可禁不起半点儿闪失” 看着二太太那张虚伪至极的脸,凌只觉得一阵阵恶心,她讥讽地一笑,说道:“所以呢,你就要把我送给姜荣做侍妾?你就不怕落得一个苛待庶女的名声!” “你!”二太太如同被针扎了似的,猛然抬手指向凌,“凌,你别不识好歹!” 平稳了下气息,二太太强压住怒气,说道:“姜家虽然比不得凌府,可也不是低三下四的门户!更何况还跟凌家沾着亲……你能嫁给荣儿,也是你的造化了。” 凌懒得看她那一张一合的嘴,索性低下头抚摸自己的衣袖。 是啊,在外人看来,这也不算是苛待吧?虽然不是正妻,可毕竟也没嫁给七老八十奄奄一息的老头子,也不是什么家里开着麻油店的卑微门户。姜荣虽然不成器,总归是个年轻公子,家底又丰厚,一个庶女,能嫁给太太的侄子做妾室,算是个不错的归宿了。 只可惜,她是凌,不是只会仰人鼻息的卑微庶女。 看着凌冷冰冰的神情,二太太故意放缓了语气,似乎在安慰着她:“我知道,你跟荣儿有过节,所以不愿意嫁。可是前儿姜姨妈亲自求到了咱们家,那天你在场,也是亲眼看见的。我看,人家有这份心思,将来也会对你好的。” 二太太这话半真半假,姜姨妈那天的确是来求她了,只不过,人家可不是为了求娶一个庶女。 凌抬起眼睛看着二太太,忍不住笑了。 “是吗,我还以为姜姨妈是来求娶六姐姐的,当初荣表哥对六姐姐的心意,这后院上上下下的人,可没有几个不知道的。” 没想到凌会忽然提起上次姜荣调戏凌慧芷的事,二太太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又窜上来了。 “你这是什么话?大姑娘家的,这种话也说得出口?再说,你六姐姐已经是许了人家的,就算荣儿再有什么心思,也是绝不可能的!” 凌冷笑着看着二太太,看看,只不过一提起姜荣,二太太就迫不及待地把凌慧芷往外摘,生怕被姜荣连累了名声,可是这么一个大火坑,二太太连眼睛都不眨地就把自己往里推。 “太太,你就没想过,要是我不愿意嫁该怎么办呢?” 二太太呆了一呆,这倒是个严峻的问题。 不过很快,她就想到了冠冕堂皇的理由:“这女子的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可别再说什么愿意不愿意的了,没得让人笑掉了牙。.info[]” 二太太说得理直气壮,凌却只是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就算你说出大天来,我也不会嫁的。” 看见她那张云淡风轻的脸,二太太彻底沉下了脸。 “凌,这事可由不得你。昨儿我已经跟老爷说过了,老爷也没有反对,所以我劝你也别费什么心思了,有这个功夫,不如好好准备一下。” 准备?准备什么,她一个嫁给别人做姨娘的,还有什么可准备的? 想起那个正在闺房里绣嫁妆的凌慧芷,凌只觉得无比讽刺。同样是凌家的女儿,凌慧芷安心待嫁,而她却只能站在这里,应付二太太这张丑恶的脸。 见她没说话,二太太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说道:“我不知道老太太到底给你留了多少东西,可有句话我得告诉你,你毕竟是凌家的女儿,就算嫁出去了,将来也是要靠着娘家的。这女子要是没了娘家做依靠,就算是有再多的钱财傍身,那也是没用的,平白给别人做嫁衣裳罢了。” 二太太拐弯抹角地暗示又明示,凌只觉得她这番心思十分可笑,忍不住唇角轻扬:“太太的意思是,让我把自己的银子都交给你?” 二太太眼睛一亮,赶紧掩饰般地笑了笑,语气却不免带了几分热络:“瞧你这孩子,说的是什么话?我只是怕你年纪小不懂事,想替你收着罢了,过几年你长大了,在婆家站稳了脚跟,钱财自然都还是你的。” 凌讽刺地笑了,二太太这话也只能骗骗三岁小孩,当她什么事都不懂么? “太太,你真的想多了,钱我是一个大子儿也没有,就连那个铺子也不是我的,我只是替人打理罢了。” 一听到凌说自己没有银子,二太太的表情顿时变得非常精彩,她张着嘴,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仿佛被人狠狠地打了一棒子。 “你……你说什么?” “我早就说过多少次了,我没有钱,老太太也没给我留下任何东西。你想让我拿银子,那很抱歉,我只能让你失望了。” 二太太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她万万没想到,到了这个时候,凌竟然还是这么硬骨头,说什么也不把银子交出来。 凌轻蔑地看了二太太一眼,站起身来:“要是没别的事,我走了。” 见她要走,二太太像是刚刚回过神来,猛然叫道:“凌!只要你把老太太的东西交出来,我就不把你许给姜荣!我说到做到!” 见凌的脚步停了下来,二太太生怕她不信,赶紧又说道:“难道那些银子比你的终身大事还要重要吗?你可得想好了啊!” 凌没回头,声音却是冷得像冰雪:“所以你想用这件事来威胁我,是吗?” 二太太气急败坏地说道:“这怎么是威胁呢?我也是为了你好啊” 凌不禁捏紧了手指。 为了她好!? 到了这个地步,二太太还是这么愚蠢,而且,她还把凌想得更愚蠢。 懒得再理会二太太,凌抬起脚步,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看着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仿佛狂风里的一只芦苇,怎么也不肯弯身低头,二太太终于情绪失控地怒吼了起来。 “留着你的银子带到姜家去吧!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活几天!” 凌听到二太太歇斯底里的叫声,仿佛刚刚从精神病院里跑出来的重症患者,她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如果她没有早早给自己安排好退路,现在的她,又该何去何从呢?难怪古语里有句话,为人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对于古代这些女子来说,活下去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打住自己的思路,凌折身向自己的院子走去,绿柳和小荷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正在等待着她。 是时候离开这里了。 …… 绿柳的卖身契还在二太太处,因此凌让绿柳先留下,只带着小荷离开。 走到二门,看门的婆子一见了她,就从门槛上站了起来行礼:“七姑娘。” 凌心里有事,只点了点头算是招呼。 谁知主仆二人刚要迈步,就见婆子粗壮的身子挡住了门口:“姑娘这是要去哪儿啊?” 凌有些意外,因为有霍青鹿这个挡箭牌,她在凌府向来是来去自如的,也从没人问过她的行踪,更别提有人敢挡路了。 小荷没好气地说道:“姑娘要去哪儿,什么时候轮得到你管了?快让开!” 婆子笑了笑,身子却丝毫没动:“不瞒姑娘,二太太说了,这些日子不许七姑娘您出二门。” “什么?”小荷立刻叫了起来,“太太什么时候说过这话,我怎么不知道?” 那婆子只是个粗使,也不会花言巧语,直通通地就把话说开了:“奴婢听说,太太把姑娘许给了荣爷,姑娘不愿意,太太怕姑娘自己跑了,就发了话,不许任何人放姑娘出去呢!” “你……”小荷被她说得又是羞又是气,“姑娘能往哪儿跑?你快让开,要不然我叫人打你!” 婆子执拗地摇了摇头:“奴婢只听太太的,姑娘就别难为奴婢了。” 看着小小的二门被婆子伸胳膊叉腿地堵了个严严实实,凌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真没想到,二太太连这种损招都给她用上了。 “算了。”凌出声叫住了小荷,淡淡地说道:“太太既然不让我出门,咱们就先回去吧。” 她当然可以打倒婆子,硬闯出去,可是出了二门呢?外面还有家丁,还有护院,她能把那些人都打一顿,闹个惊天动地的跑出去吗? 二门出不去,总还有别的办法的。 凌刚要转身,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哟,这不是凌家七姑娘么!” 第140章 各路人马 凌回头,只见二门外面站着一男一女,男的一身绿绸衫,女的满脸得意,不是姜姨妈母子又是哪个? 还真是冤家路窄,竟然又碰到这两个货。[..info超多好看小说] 姜荣一见到凌,就下意识地低下头,避开了她的视线,虽然知道这个女子很快就要成为自己的侍妾了,可是一想到前不久被齐风的丫鬟暴揍的情形,他还是有些后怕,不敢上前说话。 姜姨妈则昂着头,径直朝凌走了过来,嘴里还刻薄地说着:“今儿天气这么好,七姑娘怎么没出门啊?” 没等凌说话,姜姨妈仿佛恍然大悟般地说道:“哎哟,我怎么忘了,姑娘是要出阁的人了,成天出去乱跑也不好啊!再说” 瘦削的脸凑了过来,姜姨妈的小眼睛定定地盯着凌:“你的铺子被封了,你出门也没地方去啊。” 凌没动,冷冷地看着姜姨妈得意洋洋的脸,仿佛在看一只蹦到自己脚上的癞蛤蟆。 姜姨妈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不禁缩回了脖子,虚张声势地叫道:“你看什么看,不会请安么?我可是你的长辈,过几天还是你的主子” 姜姨妈正说得高兴,不料眼前一黑,脸颊上早已挨了火辣辣一记耳光。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上前跟我说话!”凌收回手,一张俏脸仿佛寒冬里的梅花,染着料峭的冰雪,“有多远给我滚多远,别再让我看见你!” 姜姨妈捂着红肿的脸,不敢置信地盯着凌:“你……你敢打我?” 尽管知道凌是个有前科的姑娘,可是姜姨妈怎么也没想到,凌竟然敢当众打她的耳光。 凌冷笑:“打得就是你!怎么,没挨够?还想再来一下?” 看着凌又扬起了手,姜姨妈下意识地往后退,和凌保持安全距离。 可是退了两步,她又觉得这样实在太没面子,回头就冲姜荣喊道:“荣儿!你是个死人啊,眼睁睁看见你娘被人打!” 听到她声嘶力竭地一嗓门,姜荣越发缩回了脖子,别说帮姜姨妈报仇了,连上前都不敢。(..info好看的小说) “娘……你就小点儿声吧!” 见到儿子胆怯的样子,姜姨妈更加气不打一处来:“你一个大男人,怕那个小丫头干什么?” 姜荣袖着手,头都不敢抬:“你就别难为我了,我……我不敢……” 姜荣跟凌动过手,第一次被踢得牙都快掉了,第二次更是差点儿断子绝孙,姜姨妈让他去跟凌动手,他哪有这个胆子啊! 再说上次,凌连手都没动,一个丫鬟翠竹就把他揍得一个月都起不来床,姜荣经历了几次挫折,如今对这些只动手不动口的女人真是怕到了骨头里。 “你、你个没用的东西!”姜姨妈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眼儿子,又把目光转移到凌身上。 可是再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上去跟凌动手,思来想去,她只有远远地站着,冲着凌喊道:“要不了几天,你就是我儿子的妾室,到时候看我怎么收拾你!就算你是个孙猴子,也逃不出老娘的五指山!” 恼羞成怒的姜姨妈,此刻完全就是个市井泼妇的形象。 凌听若不闻,继续往内院走,姜姨妈和二太太还真是亲姐妹,都是喜欢冲着别人背影大吼大叫的主儿。 不过她们这一套,跟疯狗也没什么两样,凌当然不会因为狗叫而回头。 姜姨妈还在污言秽语地咒骂着凌,却没注意到,身后已经多了一群人。 盛公公看了眼姜姨妈,将目光转向了凌光誉:“侍郎大人,你这府上倒是热闹得紧。” 凌光誉的脸色早已难看至极,冲着身后的小厮怒道:“还不快去把那个疯妇拉开!” 小厮们看着跳着脚的姜姨妈,有些犹豫:“老爷,那可是姨太太” 再怎么说,姜姨妈也是凌光誉的大姨姐,要是把她强行来开,恐怕不太好看吧。 可是小厮忽略了一件事,在盛公公面前,姜姨妈已经让凌光誉丢尽了脸,别说她是二太太的姐姐,就算是她的亲娘,凌光誉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住口!什么姨太太,分明就是个撒泼的妇人!”凌光誉赶紧跟姜姨妈划清界限,“把她捆起来扔进柴房,让太太去发落!” “是。”小厮不敢多口,赶紧上前七手八脚地拉走了姜姨妈。 至于姜荣,连一个凌都不敢对付,此刻看见暴跳如雷的凌光誉,更加躲得远远的,完全不再管他亲娘的死活。 姜姨妈还不清楚状况,就被几个小厮掀翻在地,捆猪般捆了个结实,直接拖走。 世界清静了。 凌光誉向盛公公陪着笑脸:“下官治家不严,让公公看笑话了。” 盛公公嘴角动了动,看不出是笑还是讽刺,只是站定在地上:“时辰不早了,让人赶紧出来吧。” “是是是,”凌光誉赶紧答应着,吩咐下人,“去把七姑娘请出来。” 看门的婆子一愣,二太太刚吩咐了不许凌出门,这边老爷又说叫凌出来,她该听谁的啊? 看着派头十足的盛公公,看门婆子不敢怠慢,只好小跑着进去请凌。 凌还没走远,就又被婆子拉了回来。 看到盛公公,凌的心不禁一沉。每次见到这个老太监都没好事。 凌光誉指着凌说道:“这就是小女凌。” 他还以为盛公公不认识凌,却不知道两人早就成了死对头。 盛公公终于露出了笑容,只是他那张白得不正常的脸,一笑起来反而给人一种阴沉沉的感觉。 “咱家恭喜姑娘了。” 凌微微眯起眼睛:“公公此言何意?” 盛公公似笑非笑地看着凌,说道:“奉李康妃娘娘口谕,宣凌府七姑娘凌即刻进宫,不得有误!” 凌微微一怔,一旁的凌光誉已经开口催促:“还愣着干什么,快谢恩啊!” 别说凌是个庶出,就算是嫡女,能入了李康妃的眼也是不易,凌光誉满脸红光,一副与有荣焉的得意。 凌淡淡行了个礼,算是谢恩,心里却转了无数个念头。 她只见过一次李康妃,还是为了那副快雪时晴帖,那时候她是以天下奇珍掌柜的身份进的宫,可是这次,李康妃却直接把旨意送到了凌府,难道李康妃已经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 可是上次是那个姓陈的男人接凌进宫的,这回为什么换成了盛公公? 凌猜测着会不会是盛公公假传旨意,但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就被她否决了。 她不过是个身份卑微的女子,盛公公要想整治她,有无数个法子,完全不用冒这个风险。再说现在乐安公主占着绝对上风,盛公公也没必要这个时候对自己下手。 心念转了几转,凌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凌谢过公公,请公公前面带路。” 反正她现在也没办法离开,倒不如借这个机会出府,等到见了李康妃再见机行事。 凌跟在盛公公等人身后离开,凌光誉则抓紧时间向凌叮嘱,生怕她得罪了贵人。 凌光誉说了什么,凌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她只是目不斜视地走向大门,上了宫里的马车。 …… 还是上次那个宫室,只是这次凌不用蒙着眼睛进去了。 淡淡的百合香萦绕在鼻端,却越发让人心神不宁,房间里的摆设照旧文雅中透着奢华,屏风已经撤了下去,露出后面的紫檀木仙鹤纹的贵妃榻。 李康妃应该有三十多岁了,不过由于常年养尊处优,保养得当,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的年纪,白嫩的脸庞丝毫看不出岁月的痕迹。此刻她虽然只是穿着常服,头上梳着堆云鬓,举手投足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雍容华贵,令人不敢仰视。 凌看了眼坐在她身侧的女子,不动声色地行下礼去:“臣女凌,给贵妃娘娘请安,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没等李康妃开口,屋子里就响起一阵银铃般的娇笑声:“母妃,我就说是她吧,您还不信,这回您可是输给儿臣了!” 乐安公主伸手拉住李康妃的衣袖,撒娇般地扭着身子:“说好了,您可是答应儿臣了!” 李康妃笑着拍拍乐安公主的手,轻嗔道:“你这孩子,越大越没有规矩了。” 说着向凌说道:“起来说话吧。” 凌站起身,垂手立在地上,宫女搬来锦杌,她告了座,侧身坐下。 李康妃打量着凌,眼神说不清是什么神色:“没想到,你还是个官家千金。” 凌起身回道:“凌成日抛头露面,不好用本来的身份,还请娘娘见谅。” 她知道身为大家千金,却成天混迹在琉璃厂,绝对不是件好事,倒不如先把话说出来。 李康妃点点头,神情终于缓和了些:“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只不过以你的身份,本该学些琴棋书画,不该做这些事的。” 凌低下头,一副受教的乖巧模样。 一旁的乐安公主插言道:“母妃,看您说的,若不是有凌姑娘帮忙找到一张绝世好贴,父皇也不会那么开心啊。说到底,您该好好谢谢凌姑娘才是。” 凌心头一动,乐安公主怎么会帮她说话?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马上就想到,乐安公主这么夸她,肯定是有她自己的目的。 果然下一句,她就听见乐安公主笑着向李康妃说道:“母妃,听说凌姑娘过了年就许人了,您赏她点儿好东西,算是酬谢她吧!” 第141章 两情相悦? 第141章两情相悦? 李康妃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总是这么口没遮拦的,人家凌姑娘许人没许人,也是你说得的?” 话虽这么说,可是李康妃的语气并没有责备的意味,她向来受宠,又最疼这个女儿,这才养成了乐安公主跳脱张扬的个性。.info 李康妃的目光转向凌,眼角带着些许笑意:“你的事,儿都跟本宫说过了。你帮了本宫这么大的忙,本宫的确该好好奖赏你才好。” 凌敛眉垂手:“娘娘言重,若说奖赏,娘娘赏得那幅帖子已经是厚赏了。” 见她不居功自傲,李康妃的眼底闪过一抹满意的神色。小小年纪,能够不为富贵动心,实在是难得的。 再说李康妃心里很清楚,虽然那本米芾的字帖是用快雪时晴贴交换的,可是米芾的是货真价实的真迹,快雪时晴尽管难得,却终究还是赝品,说来说去,到底还是凌吃了亏的。 更何况,借着凌送来的米芾字帖,李康妃博得圣上龙颜大悦,着实夸奖了她几句,而她也落得秀外慧中,眼界不凡的名声。这后宫里从来不缺美色,可是才色双绝的女子却是不多,经此一事,李康妃在皇上心里的地位更加重了几分。(..info好看的小说) 这一切都是凌送来的字帖立下的功劳,李康妃自然记在心上。 原本因为凌身为商户,李康妃不好与她过多接触,现在知道了她也是官家千金,李康妃意外之余,立刻想到凌可以为己所用。这样的稀缺型人才,当然要好好拉拢。 想及此处,李康妃笑道:“就当是本宫为你添妆吧。来人,把前儿进上的那对羊脂玉镯子拿出来。” 听到李康妃的话,不仅是凌,连乐安公主的脸上也露出几分意外。 乐安公主不过是想借着李康妃的名声,放出凌要嫁人的消息,这样凌就更没有机会跟她抢霍焰了,可是她没想到,母妃竟然会对凌这个小小的庶女另眼看待,开口就要赏那对羊脂玉手镯。 看着宫女将一个锦盒端到凌面前,乐安公主才回过神来,拉着李康妃的袖子撒娇道:“母妃您好偏心,前几日儿臣跟你要这对玉镯,您还舍不得给呢,原来是要留给别人!” 一边说着,乐安公主一边瞪了凌一眼。 李康妃笑道:“一个玉镯子罢了,你也巴巴放在心上,倒显得小家子气。” 说完便转向凌:“凌姑娘见多识广,看看这个玉镯怎么样?” 事到如今,凌只好接过了锦盒。 只见深紫色的绸缎上,静静地摆放着一对羊脂玉手镯,色泽纯白,玉身圆润,通体纯净,连一丝杂质也没有,在窗外投射进来的阳光下,手镯发出淡淡的光芒,显得出尘脱俗,实非凡品。 凌恰当地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显得意外至极:“这……这太珍贵了,凌不敢收。” 见她这么惶恐,李康妃笑了:“能让凌姑娘都说好的东西,真是不容易。你就别推辞了,收下吧。” 凌完全能感受得到乐安公主那双怨怒的目光,很明显,李康妃竟然如此厚看书*网原创]待凌,这让乐安公主很不爽。(..info) 看得出来,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完全不是乐安公主想要的结果。 她虽然爱说爱笑,可并不是没有心机的人,从小在李康妃身边长大的她,当然知道母妃的性格,对一个庶女如此青眼有加,李康妃这是想要拉拢凌。 想到这里,乐安公主的俏脸不由得一沉。 这不行,如果母妃喜欢凌,将来可是后患无穷。 乐安公主飞快地转了几个念头,立刻有了主意。 白玉般的小脸上带着和气的笑,乐安公主向凌说道:“母妃这么喜欢你,你快谢谢母妃吧。” 凌行礼谢过,乐安公主又转向李康妃,笑道:“有了母妃的赏赐,凌姑娘也算是有了依靠,将来也不用怕被正室欺辱了,母妃,你可是帮了凌姑娘一个大忙啊!” 听到她看似天真的话语,李康妃和凌齐齐变色。 一直带着笑意的李康妃,此刻脸上的笑容一扫而空,视线转向了乐安公主:“儿,你说什么,什么正室?什么依靠?” 乐安公主仿佛才发现说错了话,脸上有点儿讪讪的:“哎哟,我忘了告诉母妃了,凌侍郎夫人亲自做主,把她许给自家姨太太的儿子做偏房……虽然是有点儿委屈了凌姑娘,可是人家都说,凌姑娘和她表哥是两情相悦……” 这话里头透露的信息很多,第一,凌将来要嫁去做姨娘的,嫁的还是嫡母的外甥;第二,凌之所以委屈做小,是因为早就跟表哥有了私情。 李康妃是何等的身份,怎么可能看重一个未嫁时就跟男人不清不楚的女子?更何况,凌现在是个庶女,出嫁以后是个姨娘,李康妃就算再想利用凌,也不可能跟一个卑贱的侧室走得太近。 乐安公主只是几句话,就将凌在李康妃心里的美好形象打成了碎片。 刚才还其乐融融的房间,因为乐安公主的话而忽然冷了场。 不知不觉,凌的手心都被指甲硌得生疼,听着乐安公主颠倒黑白的话,她的心里不由得燃起阵阵怒火。 她都已经决定要离开凌府,从此与霍焰两不相问,可是乐安公主却还是不肯放过她,封她铺子,欺她辱她,让二太太早日把她嫁出去,现在还在李康妃面前诋毁她的名声! 乐安,你逼人太甚! 从一进门就始终微微低着头的凌,终于抬起了头。 娇丽的脸庞上看不出一丝喜怒,甚至连头上的流珠都丝毫没颤,凌就是这样,越是在危机紧张的时刻,她便越是镇定冷静。 似乎没有看到李康妃那张面色不虞的脸,凌只是望着乐安公主,粉嫩的唇角扬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殿下似乎对凌家内院的事,了解得很清楚。” 淡淡的一句话,似乎没什么杀伤力,却足以让李康妃的视线转向乐安公主,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 是啊,乐安公主是堂堂皇族公主,怎么对一个小小的侍郎府内院这么门儿清? 乐安公主被她清冷的目光看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目光:“我不过也是听人说起罢了。” “原来是道听途说。”凌却丝毫不放过,立刻抓住了她言语里的破绽,“本来在娘娘和殿下面前,本没有凌说话的份儿。可是事关凌的清白,凌不得不为自己剖白一二。” “殿下口中所谓的表哥,是太太的外甥不假,他是今年夏天才进的京城,与姨太太暂住凌府内院,事到如今,凌与这位表哥也只是在家宴上见过两三次,从未有过私下往来,何来两情相悦之说?更何况,老爷和太太还未给凌定亲,更不用说要给什么人做姨娘。若是殿下不信,不妨派人去问问老爷和太太。” 说罢,凌又向李康妃跪下:“凌身份卑微,蒙娘娘另眼看待,已是万分惶恐。这份添妆,凌实在不敢收,还请娘娘收回成命。” 她跪在冰冷的青石地砖上,纤细的身子挺得笔直,花瓣般粉嫩的脸庞带着屈辱的隐忍,却又充满了不屈不挠。 李康妃见她如此,看向乐安公主的眼光渐渐犀利。 她是经历过宫廷内无数风浪暗涌的人,女儿这点儿小小心思,又岂能瞒得过她?乐安公主无非是借李康妃的势力,敲定凌的婚事,这个女儿竟然连自己的娘亲也敢利用! 如果乐安公主说的是实情,凌的确跟什么表哥有私情,那今日之事,凌绝没有反对的理由,能借着李康妃的名头定下婚事,就算是凌侍郎夫妇也不会反对的。 可是凌却将事情说得清清楚楚,就连那对儿贵重的羊脂玉手镯也不肯收下,这里面明摆着就是有猫腻。 再转念一想,乐安公主为什么要对一个凌侍郎府的庶女这么上心?不管她说的话是真是假,总归是她去打听人家的消息,在自己面前都要耍花样,谁知道她背后又做了什么! 再看看依旧跪在地上的凌,身为庶女,要被嫡母许给人家做偏房,这是多么难堪的事!一想到凌隐瞒身份在外开商铺,凭着自身本事打拼,李康妃对凌的怜惜之情油然而生,原本对她抛头露面做生意的些许不满也烟消云散。 要不是在自己家里难以容身,谁会放着好好的官家千金不做,却去外面做商人! 就这样一个孤苦无依的庶女,自立自强的女子,她的女儿却要逼着人家去做偏房! 李康妃想到这一层,语气不由得蒙上了几分寒霜:“乐安,这是怎么回事?” 乐安公主的心慌乱地一跳,下意识地站起身来。每当李康妃要教训她的时候,都会叫她的封号,乐安公主顿时心生忐忑。 “启禀母妃,儿臣也是听别人说的,没想到却冤枉了凌姑娘,儿臣知错了。” 她认错态度好速度快,李康妃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了下来:“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没凭没据的话也是能乱信的?你身份尊贵,怎么反而去学那些小户人家的女子,打听这些东家长西家短的消息,再有下一次,看我不罚你!” 本文由看书网小说()原创首发,阅读最新章节请搜索“看书网”阅读。!^!一更。 第142章 清者自清 第142章清者自清 当着凌的面,乐安公主被训斥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却只能低下高贵的头:“母妃教诲,儿臣记住了。(..info好看的小说)” 李康妃不再看她,将目光转向了凌,放柔了声音:“凌姑娘,你起来吧,是儿错怪了你,本宫让她跟你赔不是。” 凌缓缓起身,却看也不看乐安公主一眼,只是沉声说道:“凌不敢。” 那边乐安公主看着她面沉似水的脸,简直要气炸了肺。母妃竟然要她给凌道歉?要她一个堂堂的公主,给一个卑微的庶女道歉!? 凌口称不敢,李康妃便也没有坚持,或许在她的心里,也觉得让乐安给凌道歉有些不妥,毕竟两人的身份简直是云泥之别,要乐安道歉也实在是太难为她了。李康妃所谓的道歉,不过是碍于面子客套一下罢了。 气氛有些沉闷,李康妃便命人拿出几件翡翠玛瑙等首饰,让凌品评一番,顺便岔开了话题。 乐安公主坐在一旁,看着凌随意指着一件首饰,便能谈古论今滔滔不绝地说个半天,说得李康妃连连点头,心头那股无名之火不由得越来越旺。 不过是个卑微的庶女,却敢跟她争霍焰,现在连母妃都被她迷惑住了! 凌凭什么跟她抢?她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庶女,怎么能跟她堂堂公主相比! 强忍下那口怨气,乐安公主款款站起身来,走到凌身边。 凌正拿着一颗裹着蝴蝶的金黄色琥珀,向李康妃说着琥珀的不同之处,见乐安公主忽然走过来,便打住了话头。 乐安公主努力在脸上撑出一个虚伪的笑容,说道:“凌姑娘懂的东西可真多,只不过我觉得,女子还是多多修养身心,德容言功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凌微微一笑,垂下了眼帘:“殿下所言极是。” 看来乐安公主经历了刚才那一场,竟然还没有死心,又想来找茬了。 乐安公主见凌不敢反驳,越发长了气势,她看了眼李康妃,又添油加醋地说道:“再说身为女子,就算再聪慧再机智,总是比不过男人的,若是一个不慎,反倒惹人耻笑,误了名声。” 她本以为凌定是唯唯诺诺不敢反驳,不料对方却忽然抬起眼睛看向她,语气中带了几分坚定:“殿下的想法,凌不敢苟同。” 没想到凌会出口驳斥,乐安公主不由得一愣。 凌继续说道:“殿下说女子应该以德容言功为要紧,这话并不算错,可是殿下说女子比不过男人,凌却不这样认为。” 李康妃不禁提起了兴趣,鼓励地看向她:“哦?你为什么会这样想呢?” 凌沉声说道:“古人有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国家大事虽然轮不到女子置喙,可是每一位成功的男子背后,都有一个默默无闻辛勤付出的女子,若不是女子在家操持家事,教养儿女,奉侍双亲,男子又怎么能心无旁骛,在外打拼呢?因此凌私自认为,这齐家二字,倒有大部分都是女子在做。譬如这六宫之事,都是皇后与娘娘一力承担,替皇上分看书!网电子书/忧,因此皇上才能将全部精力放在治国之事上,说起来皇后与娘娘真是功不可没呢。” 凌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李康妃已是满面掩不住的笑意:“凌姑娘还真是见识不凡。” 凌得到鼓励,继续说道:“除了操持家事,女子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这古往今来,哪朝哪代没有几个巾帼英雄?古有花木兰替父从军,那是大孝大义;昭君出塞和亲,那是为国为民;再说那些才女,蔡文姬,李清照,卓文君,班昭,那都是名垂千古的人物。这些女子,哪一个不比寻常男子强?身为女子应该以她们为楷模,又何必自贬身价,觉得自己处处不如男子呢?” 话音一落,李康妃忍不住脱口赞道:“说得好!” 乐安公主愣在原地,被凌一连串引经据典的大道理说得目瞪口呆,完全不知道如何应对。 李康妃没注意到乐安公主的失色,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只看着凌,面容带着又是讶异又是惊叹的神情,赞许地点着头:“看不出来,凌姑娘年纪轻轻,竟然有如此见识,当真是难得,难得!” 凌微微一笑,向李康妃福了一福:“娘娘谬赞了。” 李康妃的笑容让乐安公主回过神来,她没想到自己存心挑衅,对方却反戈一击,倒显得她见识浅薄,胸无大志。 暗暗咬了咬银牙,乐安公主只觉得一股邪火噌噌地往上蹿,怎么也压不住,她不禁冷笑着说道:“哼,说这些大道理又有什么用,难道你能跟那些才女和巾帼相提并论?连个铺子都开不好,还谈什么大事?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罢了。” 李康妃脸色一沉:“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凌姑娘是古玩界的翘楚,就连我深居宫中,都听说过她的大名。什么铺子都开不好的话,往后不要再说了!” 要不是因为一早就听说过琉璃厂白姑娘的名声,李康妃又怎么会费尽周折把宣她进宫,为自己鉴定快雪时晴帖呢? 见李康妃执意向着凌说话,乐安公主又是怨恨又是恼火,提高了声音说道:“她那个铺子是买卖赃物的地方,好人家谁会去那里买东西,母妃不要像别人一样,也被她花言巧语给骗了!” 李康妃大惊失色,目光不由得转到凌身上。 有了刚才误会的经验,这一次李康妃没有开口相询,只是打量凌的眼神不免带了几分怀疑。 这京城里古玩虽多,可是像天下奇珍那样件件都是真品的古玩店,也只有凌这一家,古玩不比其他的行当,那是卖一件少一件的,这些真古玩都是从哪来的?难道真的像乐安公主所说,是收了人家的赃物吗? 凌当然知道李康妃此刻的想法,即使她再言辞厉害,可是人家才是亲娘俩,乐安公主比她更了解李康妃,更知道什么样的话会让李康妃改变对待自己的态度。 这个乐安,还真是非要致她于死地吗? 凌深吸了口气,抬眼正视着乐安公主:“殿下,凌不知道您的消息是从何而来,更不知道您为何一口咬定天下奇珍的古玩是赃物。可是清者自清,凌虽然是个女子,却也知道何为有所为,何为有所不为。即使是我凌穷困潦倒,饿毙街头,这坑蒙拐骗偷的事,凌也绝不会做!” 少女清冷的声音响彻在宫室里,宛如落地的金石,掷地有声。 乐安公主冷冷地撇起了嘴唇:“说得真好听!可是我怎么听说,是官兵从你的铺子里搜出的赃物,那可是很多人都亲眼看到的!” 说完,乐安就快步走到李康妃身前,十分肯定地说道:“母妃,您别相信她的话!连家族名声都不顾,成日里抛头露面的女人,还有什么不敢做的?那天官兵查封了她的铺子,盛公公也在现场,您可以宣他进来问个清楚!” 有盛公公这个人证,还有那些被当做赃物扣在顺天府尹的瓷器,她就不信,凌能用什么借口为自己脱罪! 可是她一提起盛公公,李康妃的脸色顿时就变了,原本在眼底里的怀疑一扫而空,只余下冰冷的疏离。 凌垂着头,静静地等待着李康妃说话。现在人证物证都在乐安公主那一边,她只有一张口,还能说什么? 若是李康妃信了…… 凌的嘴角泛起一抹苦笑,信了就信了吧,这个时候的她,难道还会在意李康妃对自己的看法吗?她是好人还是坏人,对李康妃来说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可是她等了许久,却没有听到李康妃的宣召,偌大的宫室里寂静无声,仿佛几个人都被施了定身法,陡然沉默了下来。 乐安公主最先沉不住气,开口催促道:“母妃!您怎么不叫盛公公进来啊?只要叫他进来了,一切就都真相大白了” “住口!”李康妃蓦然开口,声色俱厉地打断了她的话。 乐安公主吓得闭上了嘴,脸上却带着不敢置信,母妃竟然对她这么凶?难道是母妃知道了什么? 就连凌也面露诧异地抬起脸,看向李康妃。 李康妃深深吸了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向凌说道:“乐安口无遮拦,得罪了凌姑娘,还请凌姑娘海涵。” 凌有些意外,却不好深究原因,轻声说道:“娘娘明鉴,相信凌的清白,凌感激不尽。” 李康妃点了点头:“本宫还有事,就不留凌姑娘了。来人,送凌姑娘出宫。”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显然是李康妃要收拾乐安公主了,凌不便久留,顺势告辞出来。 等凌一出门,李康妃就转向乐安公主,沉声喝道:“跪下!” 乐安公主从未见过李康妃如此严厉的模样,不由得下意识地跪了下去,大大的眼睛泛出几滴泪花,显得委屈不已。 “母妃……” 她真不明白,李康妃为什么不相信她的话,为什么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放了凌出宫,反而掉过头来呵斥自己! 李康妃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一双眼睛仿佛能生出利剑,看穿乐安公主所有的谎言。 “说!这是怎么回事!” 本文由看书网小说()原创首发,阅读最新章节请搜索“看书网”阅读。!^!一更。 第143章 训斥 第143章训斥 乐安公主咬了咬牙,低头装哭起来:“母妃,您怎么就不肯相信儿臣呢?真的是她收了人家的赃物” “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说实话吗?”李康妃的声音是少有的冷,“好!那我就问问你,她收了哪家的赃物,又是被谁举报的?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乐安公主吓得张口结舌,她没想到李康妃会深究这件事,这个罪名本就是她栽赃给凌的,当初她只想着给凌一点儿颜色看看,又怎么会为这点儿小事花心思? 她目光闪烁,避开了李康妃的眼睛,支支吾吾地说道:“是……是儿臣丢了几件心爱的瓷器,所以才……才让盛公公彻查,后来就查到了凌的铺子……” 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当你说一个谎言的时候,将来你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弥补。此刻的乐安公主就是这种心情。这个谎言别说是洞若观火的李康妃,就连她自己都觉得纰漏百出。 就在她费尽心思想着怎么往下编的时候,就听见李康妃一拍桌子,怒道:“一派胡言!” 乐安公主吓得一抖,再也不敢说话了。 李康妃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乐安公主训斥道:“你丢了瓷器?皇宫里戒备森严,你若真丢了东西,我怎么不知道?你的衣裳首饰,摆设用件,哪一个不是有专人照看,丢了东西,只管问看管的人,你却让盛公公出宫去查,还查到了人家铺子里!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乐安公主被骂得无地自容,只会用锦帕捂着脸哭:“母妃,儿臣……儿臣……” 李康妃匀了匀呼吸,继续说道:“我告诉你多少次了,凡事三思而后行,你是公主,说话做事都代表着皇家的体面,可是你却处处针对一个侍郎府的庶女,这不是仗势欺人又是什么?这件事若是被别人知道了,人家会怎么说?乐安啊乐安,你把皇家的脸面都丢尽了!” 听了李康妃的话,乐安公主才想到这一层,心里不由得一阵阵后怕。[..info超多好看小说] “母妃,儿臣知道错了,儿臣以后再也不会做这样的事了!” 乐安公主深深地垂着头,哭得梨花带雨,李康妃见她这次真心悔过,语气终于放缓了些:“既然知道错了,那你一会儿就去凌府,当面向凌姑娘道歉!” 乐安公主闻言一惊,她都认错了,母妃竟然还让她向那个庶女低头! “母妃,”乐安公主向前膝行了几步,仰起还带着泪痕的脸,显得楚楚可怜,“这事虽然儿臣也有错,可是儿臣与她毕竟身份有别,母妃您刚才也说了,儿臣是堂堂公主,行事要想着皇家的体面” 李康妃刚刚压下去的火又蹿了上来,厉声道:“如今你倒想起体面来了!难道你没听说过一句话,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做错了事,难道让你低个头认个不是都不行?我告诉你,凌姑娘若是个不愿意多事的,将此事压下去也就罢了,若是对你心怀不忿,与人微露怨言,将来这话传到你父皇耳中,可就不是道歉这么简单了!” 一提起那位严厉英明的父皇,乐安公主的脸上顿时露出了几分惧色:“母妃,千万不要让父皇知道!儿臣一会儿就去凌府,去找凌姑娘。” 说到最后,乐安公主不由得委屈万分,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她长这么大,一向都是锦衣玉食,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无论她在宫里还是出宫游玩,什么时候不是前呼后拥,众星捧月,无论她想要什么,玉口一开,就有无数人替她去拿。这京城里除了霍焰敢对她冷言冷语,哪个王公贵族不是对她毕恭毕敬,有求必应?可是现在呢,她竟然要去跟一个卑微的庶女道歉,这让她的自尊心怎么受得了? 见乐安公主哭得伤心,李康深深叹了口气,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我怎么不知道你心里的委屈?可是这件事确实是你做错了,若是你一意孤行,将来被言官进谏,闹得天下皆知,到时候你父皇的脸面,你的脸面,那可就都完了!眼看你就要到赐婚的年纪,这个时候可千万不能出差错啊,否则你的终身大事也会因此受到牵连!母妃这是为你好,你能了解母妃的苦心吗?” 李康妃软言慰谕,乐安公主才觉得心里好受了点儿,她揩了揩眼角,壮着胆子把心里的疑惑问了出来:“母妃,儿臣有一事不明。[..info超多好看小说]那凌只不过是个小小的庶女,母妃为何对她如此看重?” 连自己亲生女儿的面子都不顾了,乐安公主真是想不通,李康妃为什么会对凌那么上心。 看着乐安公主那张懵懵懂懂的小脸,李康妃叹了口气,颇有点儿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你啊,差点儿坏了我的大事!” “什么大事?”乐安公主不死心,继续追问道。 谁知李康妃却不肯多说,只道:“天色不早了,你快去凌府吧,记住,多跟人说好话,不许闯祸!” 乐安公主不敢再问,只得行了礼,悻悻地告退出去了。 宫殿外面,盛公公正候在外头,见乐安公主出来忙迎了上去:“殿下,可是要起驾回宫了?” “不回!”乐安公主没好气地说道,“备车,去凌侍郎府!” …… 这边凌上了宫里的马车,因为她是李康妃请去的客人,因此宫人们不敢怠慢,一直护送她到了凌府大门口。 小荷扶着凌下了车,打赏了车夫等人,宫车便转了回去。 看了眼凌府的红漆大门,小荷在凌耳边轻声说道:“姑娘,咱们进去吗?” 如果要离开凌府,这个时候是个好机会,要是进了二门,想要出来就难了。 凌抬头看了眼黑底金漆的凌府牌匾,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苦笑:“不进去,又能去哪儿呢?” 每次她想要离开这里的时候,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事情发生,阻止她离去的脚步,这一次,连李康妃都知道了她是凌家庶女,就算她想用白凌的身份生活下去,只怕都是不可能的了。 时间拖得越久,她陷进去的就越深。天下之大,又有什么地方能让她容身呢? 见她面露伤感,小荷急得直跺脚:“姑娘,现在不走的话,以后可就走不了了!您没听说吗,二太太把您许给了荣爷做姨娘,老爷也答应了!您再看看今儿姜姨妈那副嘴脸,将来能有好日子过吗?我的姑娘啊,您就别想那么多了,赶紧跑吧!” 凌回过神来,回头向小荷安抚地笑了笑:“傻丫头,现在和早上可不一样了。” 凌光誉的确答应了二太太,可那是昨天晚上的事,今天她是李康妃请到宫里做客的贵人,尽管不知道内情,可是凌光誉想要把她随随便便给人做妾室,也要掂量掂量了。 果不其然,主仆二人在门口站着说话,早有门房把凌回来的消息送了进去。 凌光誉亲自迎了出来,见她好端端地站在那儿,不由得满脸笑意:“你总算是回来了。” 知道凌光誉有满肚子的问题要问,凌便连衣裳都没换,直接跟着他进了内院偏厅。 二太太闻讯,也很快就赶了过来,只不过跟凌光誉的得意不同,她是来试探凌底细的。 夫妻俩一边一个坐在上首,凌光誉见凌还站在地上,便向东边的客座指了指:“坐下说话吧。” 凌侧身告了座,便听见凌光誉迫不及待地问道:“娘娘叫你进宫干什么?” 听到凌光誉的话,二太太不由得眼尾一跳,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这也是她所关心的问题,原本以为凌跟镇国公府关系好,是为了拉拢依靠,可是这个庶女又是怎么攀上李康妃这棵大树的? 想起上次盛公公来传话,说乐安公主发了话,让凌赶紧嫁人,而且嫁得越惨越好,二太太哪里敢不听?可是今天李康妃忽然宣凌进宫,又是为了什么?是事情出了差错,还是李康妃知道了乐安公主与凌不和的事? 凌的秘密太多,就连她百般打听也只是了解一点点,凌光誉就更是什么都不知道了,就比如凌那个古玩铺子,二太太还没想好怎么跟凌光誉说,如果凌光誉知道她把这么大的事瞒着他…… 凌抬起头,扫了眼强作镇定的二太太,目光转向了凌光誉。 “老爷不用担心,娘娘只是找我进宫说说话罢了。” 她轻描淡写地把事情一带而过,明显是不想多说,二太太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或许,李康妃是为了自己的女儿,宣凌进宫训斥的,如果是这样,她就不用担心李康妃会干涉凌的婚事了。 这边二太太如释重负,凌光誉却皱紧了眉头:“只是说说话?京城里这么多公侯夫人,官家小姐,怎么就偏偏叫你过去说话?” 凌这脸上又没长花,怎么就能得到李康妃的青睐呢?别怪凌光誉问得直接,这事确实透着奇怪,一个卑微的庶女,又是怎么得了李康妃的青眼? 二太太微笑着开了口:“老爷,您急什么。我听说乐安公主以前就跟儿相识,或许这次是想让娘娘也见见她吧,不足为奇。” 她这样说,是为了给凌光誉一个心理铺垫,凌光誉如果再追问下去,就会知道乐安公主和凌关系不好,李康妃叫她进宫,十有八九是为了替女儿出气的。 一旦知道李康妃不喜欢凌,那凌光誉就不会顾忌李康妃的感受,那么凌给姜荣做妾的事情也就不会再横生枝节。 二太太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哗哗响,却听见凌黄莺般的声音响了起来。 “对了,娘娘赏了我一样东西。” 本文来自看书小说!^!一更。 第144章 公主驾到 第144章公主驾到 一听到凌的话,二太太脸上虚伪的笑容顿时凝滞了。.info 不是宣她进宫教训她的吗?怎么还赏了东西?二太太立刻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凌光誉闻言却喜出望外:“什么东西,娘娘赏了你什么?” 凌给小荷使了个眼色,小荷便将手中的锦盒打开,奉到凌光誉夫妻面前。 “老爷,夫人,这是娘娘赐下的白玉手镯。” 凌光誉见了那通身圆润的手镯,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傻丫头,这哪是什么白玉,是和田羊脂玉啊!” 一边说着,凌光誉一边伸手拿起手镯,对着阳光仔细地看,口中啧啧称叹:“宫里的东西果然是不一样的,这成色,这通透,难得一见啊!” 他的眼睛放着光,一副沾沾自喜的模样,仿佛得了李康妃赏赐的是他自己。 与凌光誉的沾沾自喜相比,二太太的脸色就不怎么好看了。 得到李康妃的赏赐,而且还是这么贵重的东西,这对二太太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 清了清嗓子,二太太试探地问道:“娘娘怎么赏了你这么珍贵的礼物?” 凌看了一眼二太太,眼神中带着几分意味不明,掩住了眼底的冰冷:“娘娘说,听说我许了人家,这是给我的添妆。(..info好看的小说)” 一言既出,凌光誉和二太太都愣住了。 傻瓜也看得出来,李康妃很喜欢凌,否则又怎么会下旨宣她进宫,来去都是宫车接送,临走还赏了一份厚礼。 说是给她添妆……这么说,李康妃听说了凌的婚事?知道了凌光誉夫妻把凌送给别人做姨娘? 想到这里,凌光誉只觉得手中的镯子一下子沉甸甸的,沉得他甚至都握不住。 小心地放下羊脂玉手镯,凌光誉勉强笑着说道:“儿,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还没影儿的事,你怎么能跟娘娘胡说呢!” 凌的脸庞带着一丝隐隐讥讽的笑意:“不是我说的,是娘娘从别人那里听说的。” 这么说,不只是李康妃,还有别人知道这件事? 凌光誉猛然回头,狠狠地瞪了二太太一眼:“你是怎么回事?事情还没定下来,怎么外头人都听说了?儿还是个姑娘家,这不是在毁谤她的名声吗?” 凌光誉这是下了决心,拒绝姜荣的婚事了,不但要拒绝,还要把责任都怪罪在二太太身上。 二太太脸色一变:“老爷,我……” 凌光誉大手一挥:“行了,别说了!赶紧叫人把娘娘赏的东西好好收起来,不对不对,先供去祠堂,让列祖列宗都看看,我凌光誉养了个怎么样的好女儿!” 凌光誉开心地大笑,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光辉锦绣的前程。 能讨得李康妃的欢心,这样的好事去哪儿找?一向对凌不闻不问的凌光誉,这回终于发现女儿有用了。 二太太忍住闷气,向凌光誉低声下气地说道:“老爷,我觉得这件事还需要再斟酌斟酌。” 凌光誉脸色一沉:“有什么可斟酌的?” 这个女儿能让她攀上李康妃这棵大树,对他来说可是如获至宝,他怎么可能把这个宝贝送给别人做姨娘!? 二太太看了眼凌,说道:“儿,你先出去。” 当着凌的面,不好直接讨论她的婚事,再说有些话,二太太也不想让凌听见。 凌微微一笑,站起身:“老爷,太太,我先回去了。” 凌一走,二太太立刻说道:“老爷,我之前也不知道她会入了李康妃的青眼,若是我知道,也不会把她许给荣儿啊!” 这是先剖清自己,如果凌光誉知道二太太明明知道凌有李康妃这个靠山,却还要把凌给了娘家外甥,那凌光誉肯定不会放过二太太。 果然听了这话,凌光誉的脸色好看了点儿:“算了算了,好在事情还来得及,这件事就不要再提了。” 二太太顿了顿,迟疑着说道:“晚了,今天姐姐来,跟我把日子都定下了,就在下个月。” “什么定下了!?”凌光誉眉毛一竖,大声说道,“又不是明媒正娶,我凌光誉的女儿,怎么能去给别人做姨娘!” 此刻凌光誉已经完全忘了,就在昨天晚上,他还亲口答应了二太太,这才一天的功夫,就翻脸无情了。 二太太有苦说不出,只能陪着小心:“老爷,我姐姐的脾气您也是知道的,若是咱们反悔,恐怕事情不大容易。” 凌光誉冷笑:“她还有脸来闹?姜家无权无势,拿什么来闹?再说这事只是口头上说说,又没立下字据,空口无凭,她要是敢来闹,我就叫顺天府尹派兵来抓!治她个毁谤名声之罪!” 凌光誉这回是铁了心,准备把凌当做奇货可居了,如果凌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庶女,随便给了谁也无所谓,可是现在,凌有了李康妃这个靠山,那身价立刻就上去了,说不准还能嫁个门第相当的人家做正妻,那对凌光誉的官途可是有助益的,凌光誉怎么舍得把凌送给姜荣做姨娘? 二太太见凌光誉说得直白,脸色不禁白了又白,姜家的确是没权势,进了京也是依靠着凌府过活,如果凌光誉执意不肯,那姜姨妈是没什么好办法的,看来只能另辟蹊径了。 二太太低头想了想,待看到桌上那对儿羊脂玉手镯,顿时眼前一亮,忙说道:“老爷您想想,李康妃今儿宣凌进宫,是听说了凌要许人的消息了,她能拿东西给凌添妆,那也是承认了这门婚事啊!如果咱们中途变卦,恐怕李康妃那里也不好交代吧!” 不得不说,二太太的确是个聪明人,她知道凭着自己和姜姨妈,是无法撼动凌光誉的决心的,可是拿李康妃出来说事,凌光誉肯定得思量一番。 谁知凌光誉听了这个理由,只是冷冷一笑:“你可真是妇人之见,李康妃是什么样的人物,难道还要她明明白白告诉咱们,不能把凌随便许人吗?她赏了这东西,说是添妆,实际上是在敲打咱们哪!能入了她的眼的人,她能容得别人欺负吗?这添妆,说白了就是告诉咱们,凌背后有她支持呢!有了这东西,别说是给人做姨娘,就算是嫁到官家做正妻,婆家也不敢低看了她!你呀你,真是糊涂!” 二太太彻底呆住了。 好不容易能制住这个庶女,难道她就眼睁睁看着凌飞出了她的手掌心,飞到了枝头上? “老爷……”二太太咬了咬牙,刚要说什么,却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老爷,太太!您二位快出去瞧瞧吧!”一个大丫鬟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口齿都吓得结巴了,“外面来了好多人……” 二太太正在闹心,看见她这样子不由得蹙紧了眉头,呵斥道:“连话也不会说了吗?来了什么人,把你吓成这个样子!” 丫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是……是公主殿下的舆车!” “什么!?”凌光誉和二太太同时站起身来,又是吃惊又是意外。 先前一个盛公公来,就把凌光誉惊得够呛,此刻公主殿下驾到,凌光誉更是大脑一片空白。 二太太忙问道:“是哪位公主?” 丫鬟咽了咽唾沫,艰难地说道:“……听说是乐安公主殿下。” 二太太的身子不禁微微一晃,公主竟然来了! 凌光誉这时回过神来,飞快地迎了出去,口中连声叫道:“快、快准备,迎接公主殿下!” …… 凌府大门内,一条红毯直铺向外,乐安公主扶着宫女的手,缓缓走了进来。 她身着一件荔枝红凤凰团花广袖双丝绫鸾衣,头戴赤金嵌红玛瑙牡丹花叶头饰,走起路来仪态万方,显得既明艳又华贵,一派天之骄女的雍容气度。 她的身后跟着四队宫女,各自捧着锦帕,漱盂等物,宫女后面又紧跟着四个太监,手持拂尘,再向后看去,是身披铠甲的侍卫们,把凌府大门口围得严严实实。 凌府上下几百口人乌压压跪了一地,最前面是凌家三房主子,凌光誉等男人跪在最前面,随后是二太太等女眷,就连久不出户的凌家大太太都出来了。 乐安公主微微昂着头,精心描画过的妆容显得端庄而高贵,她环视了一番众人,待看到人群中那抹娇小的身影时,眼底不禁划过一抹恨意。就是这个卑微的庶女,竟然让她吃了这么大的亏! 深吸了口气,她提醒自己想想李康妃的话,勉强平复了心情。 “都起来吧。”嫣红的嘴唇开启,乐安公主冷冰冰地说道。 凌光誉等人这才站起身来,凌光誉弯着腰,满脸堆笑,显得又谄媚又惶恐:“微臣不知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乐安公主扫了他一眼,只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凌光誉赶紧又说道:“外面风大,请殿下进去稍事休息。” “不必了。”这次乐安公主连看都没看他,目光只远远地投射在一个人身上,面无表情地说道,“我这次来是找凌的,你叫她出来,我有话要对她说。” 尽管有了心理准备,凌光誉还是露出吃惊的表情,他下意识地回过头,搜寻着凌的身影,同时提高了声音:“儿,过来。” 凌府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了过去,这位一直默默无名的凌家庶女,今天可是大放异彩了。 先是李康妃派人来接她进宫,现在连乐安公主都亲自来府里找她,众人不禁纷纷猜测,这位庶女到底有什么本事,竟然能让贵人莅临凌家!? 本首发于看辋!^!一更。 第145章 一月之限 第145章一月之限 听到凌光誉的声音,站在人群后面的凌缓缓走了出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此刻她穿着一件鹅黄色挑绣金海棠纹斜襟蜀锦月华裙,流云般的长发用一支紫玉凤头簪挽着,耳边戴着同样材质的紫玉耳坠子,越发显得面容白皙,肌肤娇嫩,一双秋水般的眼眸泛着淡淡的光辉,这家常的装扮,站在乐安公主面前却丝毫不显得逊色。 两个人一个高傲,一个清冷,一个宛若盛开的牡丹,一个如同出水的莲花,都是难得一见的绝色女子,令人见了便挪不开眼睛。 凌走到乐安公主面前,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不知殿下召凌过来,有何吩咐?” 乐安公主在来路上已经努力地告诫自己,克制住脾气,可是一见到凌这张坦然自若的脸,却还是忍不住面容一沉,看向她的目光仿佛恨不能生出刀刃来,狠狠地刺她几下。 “母妃叫我来”乐安公主咬着银牙,恨恨地说了几个字,却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顿住了。 抬起眼,只见整个凌家几百双眼睛,正齐齐地看向她们,显然大家都很好奇,是什么事情能让乐安公主纡尊降贵,来找凌? 乐安公主答应李康妃来给凌道歉,本就是不情不愿的事,现在看这情形,就更不能道歉了,这么多人看着,她那些话怎么能说得出口? “我们换个地方说话。”乐安公主扔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为什么乐安公主摆了这么大阵仗,却到门口打个转就走了,这又是什么原因? 凌光誉愣怔了片刻才回过神来,赶紧率先跪在了地上,大声说道:“微臣等恭送公主殿下!” 身后的人七倒八歪地跪了一地,乐安公主却早已远去。 …… 翠微楼,二楼雅间。(..info无弹窗广告) 红白相间的鸳鸯锅冒着腾腾的雾气,桌上羊肉牛肚豆腐青菜等摆了满满一桌,却无人动筷。 隔着氤氲的水汽,乐安公主看着桌子对面的凌,眉眼如梦如幻,气质清华脱俗,单是这样静静地坐着,已是画一般的人物。她的美貌,她的聪慧,她的镇静,她的一切都让自己嫉妒,为什么会这样,分明自己才是最高贵的女子,为什么会嫉妒她,一个姨娘生的小丫头!? 凌望着乐安公主变幻不定的神情,许久才开了口:“殿下找我,到底为了什么事?” 乐安公主定了定神,冷哼一声:“母妃让我来向你道歉!” 话是这样说,可乐安公主从头到脚,从语气到神态,没有一丝要道歉的意思。 凌似乎没有觉得有什么意外,只是淡淡一笑:“还是那句话,凌不敢。” 见对方示弱,乐安才觉得气顺了点儿,她讥讽地看着凌,说道:“我还真是小看了你,原来你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凌脸色沉静,看不出喜怒:“恕凌愚钝,殿下的话,我不明白。” “你就别装糊涂了!”乐安公主冷笑着,显然怨气冲冲,“以前我以为你是个自不量力的臭丫头,今天才知道,你竟然还是个伶牙俐齿,不好对付的角色!” 是这样吗? 凌浅浅地笑了,眼眸却越发幽深:“殿下真是抬举我了。” 想来乐安公主长这么大,还没吃过这样的大亏吧?可是她之所以无往不利,并不是因为她有多么聪明多么优秀,她所依靠的,只不过是一个公主的身份罢了。正因为她是公主,所以没有人敢跟她抢,没有人敢跟她作对,只有在凌这里,乐安公主才碰上了硬钉子。 乐安公主想起白日里李康妃训斥的那些话,心里更加生气,母妃平日里对她多么疼爱,都是因为这个小小庶女,才会对她这样疾言厉色! 看着她始终平淡恬然的眉眼,乐安公主恨不能将火锅里的沸水一股脑泼在她身上,看她还能不能这样镇定自若! “凌,今天你对我母妃说过的话,都是故意的吧!你就是为了想让母妃斥责我,想让我吃苦头!现在我来给你道歉了,你高兴了吧,满意了吧!?” 瞪视着凌,乐安公主满脸掩不住的愤怒。 凌抬眼看向乐安公主,明明也是个美人,可是这么一发怒,她的十分美貌就减少了九分,让人不忍直视。 “殿下,您实在太高看我了。”凌粉面含笑,墨玉般的眼眸却一丝温度也没有,“今日的事,应该是殿下您刻意安排的才是吧?凌多谢殿下的好意。”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听在乐安公主耳中却觉得每一个字都是讽刺,她本想借着李康妃,亲口定下凌的婚事,再顺便诋毁一下凌的名声,这样就能彻底将这个潜在对手打垮,可是没想到,凌却反将了她一军,不但得了赏赐,还让李康妃对她大加斥责,她自己坐收渔翁之利,这对乐安公主来说,真是没吃着羊肉,却惹了一身骚! 乐安公主气得差点儿把银牙咬碎:“好,好,好!我看,你的铺子是不想要了,是不是?” 都这个时候了,凌竟然还是不肯向她低头!难道她忘了,她的古玩铺还在自己手中吗? 看着乐安公主狰狞的美丽面孔,凌轻轻叹了口气。 “我的铺子是开还是封,不都是殿下您一句话吗?”凌直视着乐安公主,倔强的脸庞上第一次露出柔和的神情,“殿下,凌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女子,您又何必处处针对我,跟我过不去呢?” 乐安公主一怔,她原本以为凌会继续跟她吵下去,可是对方这一示弱,她倒有一种有力没处使的感觉。 看来,凌真的很在意她的古玩铺,一听她提及,就立刻服了软。 想到这里,乐安公主却没有意料之中的满意,她看着凌,目光有些复杂,说不清是高兴还是怅然。 身为堂堂公主,竟然要用这种手段对付一个弱女子,她是不是真的太过分了? 这个念头只是在乐安公主心头闪了一瞬间,当她看见凌那张让她痛恨的脸时,心立刻又硬了起来。 “哼,既然还想要你的铺子,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吧?”乐安公主咄咄逼人地问道。 凌的眼底划过一抹隐忍的痛楚,她勉强笑了笑,神情带了几分苦涩:“凌知道该如何做……殿下,您与霍公子情投意合,凌又怎么会不知好歹,横在你们之间做恶人呢?” 她不是高尚豁达的女人,可是当知道无法留住男人时,她的骄傲不允许自己卑躬屈膝。 就这样吧!乐安公主与霍焰,他们才是门当户对,堪称良配,自己呢,一个小小的庶女,竟然也敢妄想飞上枝头? 看着她略带失意的脸,乐安公主的神情没来由多了几分不安和慌乱。 她不提霍焰还好,一提到霍焰,乐安公主更加觉得自己不能心慈手软了,否则,等霍焰回来,她的谎言就会不攻自破! “你知道进退就好,”乐安公主抿了口茶,润了润干涩的嘴唇,“可是空口无凭,万一你反悔了怎么办?” 凌心里一沉,她都说了不会插足霍焰和乐安公主了,对方为什么还要步步紧逼? “那殿下您的意思是……”难道还想让她立个字据,答应永远不纠缠霍焰?万一这件事传出去,她的名声还要不要? 好在乐安公主的要求不是这个,而是更加荒诞。 “我要你在一个月内,把自己嫁出去!” …… 乐安公主早已走了,空荡荡的雅间里,只有凌坐在早已冷却的火锅旁边,一动也不动。 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甚至不知道乐安公主是何时离去的,可是她的话,却似乎还回荡在自己耳边。 “……我本想等我和霍焰大婚之后,许你个侍妾的位子,可是你如此牙尖嘴利,阴险毒辣,将来还能对我恭敬吗?我一个堂堂公主,可不想给自己找个对头进门,所以,我改主意了。你可以不嫁给你那个表哥,这普天下的男人,除了霍焰,你爱嫁给谁就嫁给谁!只要在一个月内,让我听到你成亲的消息!” “你以为霍焰对你是真心的吗?哈哈,或许吧,他有那么一点点喜欢你的美色,也许还承诺了你什么。可是你要清楚,你是个什么身份,你配得上他吗?做个小门小户的正室,或许你还够格,可是想要当未来的定国公夫人,你是痴心妄想!” 还有许许多多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尖利的匕首,在房间里飞来飞去,毫不留情地凌迟着她的心。 她都已经答应放弃了,可是对方却连一点儿余地都不肯给她留,生生要逼她出嫁! 一个月,她要怎样找一个男人,愿意娶她的,也是她愿意嫁的…… 一个能够取代霍焰的男人,她还能找得到吗? 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天空,凌的眼眸里空空荡荡,没有痛苦,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留下的只有绝望。 当遇上过一个合适的人时,这世界上所有其他的人,都变成了将就,可是她,不愿意将就。 这一刻,她第一次这样痛恨自己穿越到了这里。如果有飞机多好,她可以飞去找他;如果有电话多好,她可以打电话骂他;如果不穿过来多好,她就不会遇见他,她就不会爱上他…… 看辋小说首发本!^!一更。 第146章 嫁给我 第146章嫁给我 她就这么怔怔地坐着,隔壁觥筹交错笑语晏晏,店小二在跑上跑下报着菜名,酒楼里热闹非凡,可是一切听在她耳中,却恍若隔世。(..info好看的小说) 直到所有的声音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渐渐消失不闻,小荷终于不得不走了进来。 “姑娘,这里打烊了,咱们该走了……” 身为凌最信任的丫鬟,没有谁比她更明白凌此刻心里的痛,可是即使再痛苦十倍,百倍又能如何,那是乐安公主啊,在这个皇权等级森明的时代,凌要拿什么反抗,拿什么去斗,去争?除了忍耐,委屈,顺从,她什么也做不了。 凌似乎花费了好一会儿的功夫,才理解小荷说的是什么,她的话把凌拉回了现实,凌伸手撑着桌子,慢慢站起身来。 还没等站稳,她脚下忽然一个趔趄,仿佛马上要栽倒在地上,小荷眼疾手快,赶紧上前扶住了她。 “姑娘……”见她如此失魂落魄,再不复素日里的意气风发,小荷忍不住眼中含泪。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姑娘也只能往开处想,可千万别苦坏了身子。”小荷越说越是伤心,到最后竟哽咽难言。 凌仿佛没听见她的话,她表情木木的,任由小荷一步步将自己扶下了楼。 门外,一个远客正在跟店小二讨价还价,他的坐骑站在他身后,正不耐烦地喷着响鼻。 看到那匹毛色发亮的的骏马,凌的眼中忽然划过一抹光亮:“马……” 小荷还以为她是怕被马踢,赶紧想要拉过她:“姑娘,没事--” 谁知她话音未落,刚刚还入泥塑木偶般的凌,竟然一把挣脱了她的手。 小荷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凌快步上前,利落地翻身上马,调转马头,狠狠一甩鞭子:“驾!” 事发突然,在场的人都怔住了。 小荷慌忙追了上去:“姑娘,姑娘!您快回来!” 客人却一把抓住了她:“喂,这是怎么回事?她怎么抢了我的马,你快还我马来!” 小荷急得直跺脚,却甩不掉那客人的手,只能冲着凌的背影大喊:“姑娘,您这是要去哪儿啊!快回来呀,这可怎么是好--” 夜深人静,吵闹的动静早已惊动了对面酒楼里的人,一个个都跑出来看热闹。(..info) 楼上,一个身材颀长的男人看向消失在茫茫夜色中的纤细身影,眼眸陡然紧张起来。 是她!? …… 冰冷的夜风呼啸着,毫不留情地卷起凌的衣衫,流云般的长发在风中飞舞着,昭示着她此刻迷惘而慌乱的心情。 就在她走出饭店的那一刻,她忽然冒出一个荒唐可笑的念头,她想不顾一切,她想放下一切,她想什么都不考虑就跑到北疆去,她要找到霍焰,她想亲口问问他,他承诺过的都还算数吗?乐安公主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吗? 这样伤她的心,他真的舍得吗? 风肆虐着掠过她的眼睛,她觉得眼睛传来一阵阵的刺痛,这种痛蔓延着,从眼睛蔓延到心底某个角落,直至全身。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会这样难受?她不是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吗?为什么在听到乐安公主讥讽的话,冰冷的话,她还是会一次次感觉到痛楚呢?她多坚强啊,就算经历过生死,她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这么一点点挫折,对她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不断地安慰着自己,可是眼泪却像是不受控制般的,仍然汹涌而出,滑落在她的脸颊上,瞬间变得冰冷。 她狠狠地抹了把脸,不准再哭了,再哭下去,她就看不清楚路了,她就找不到他了! 可是就算擦干了眼泪,看清了脚下的路,他又在哪呢?她茫然地睁大了眼睛,徒劳地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黑夜。 霍焰,你会在黑夜那一边等待着我吗? 似乎是回答她的话,一只有力的手倏地从侧面伸了出来,猛然抓住了她坐骑的缰绳。 “儿!” 男子焦灼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愤怒,却掩不住浓浓的关切。 凌的坐骑被迫止住了脚步,她抬起满是泪痕的,看向声音的方向。 是他吗,是他回来了吗? 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睛,她看不清男子的面容,只是下意识地唤了一声:“霍焰……” 小小的,低低的声音,带着小女孩般的委屈,还有隐隐的不确定。 她的轻唤让齐风瞬间愣了神,朦胧的夜色中,他深深地看着凌的脸,心底某个最深处的角落,因为她的低呼瞬间丢盔卸甲。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她,迷惘,无助,仿佛是一个失去依靠的小猫,在黑夜中找不到回家的路。 她,一定很在乎霍焰吧…… 否则,那个坚强的,勇敢的,永远是处变不惊的凌,那个连被官兵抓走都面不改色的凌,她去哪里了呢? 她的泪水缓缓流了下来,那么柔弱,那么悲伤,就像是一柄浸满毒药的利剑,猛然刺穿了他的心。 齐风再也忍不住,他一把捞过凌,将她的脸按在自己肩膀上。他不能再看到她的眼泪,那感觉太痛,他无法承受。 “别哭,有我在。” 短短的一句话,却让凌瞬间失控,她嚎啕大哭着,死劲捶打着齐风的胸膛,所有的委屈都化作眼泪汹涌而出。 “你这个混蛋!你怎么才回来?你为什么去了那么久……呜呜呜……” 齐风咬紧了牙,任凭她又是踢又是打,却始终一言不发。 认错了就认错了吧,只要她能发泄出来,只要她别再忍着憋着,只要她能开心起来,怎么样都好。 过了许久,凌终于打得累了,她伏在齐风的肩上,哭得抽抽噎噎。 “你再不回来,我就要嫁给别人了……” 被凌连环拳脚打了半天都没说话的齐风,却因为这句话忽然拉开了凌。 他双手握紧凌的肩,声音中充满了意外和惊讶:“你说什么?你要嫁人!?” 他的俊脸迎着路边的灯光,满是掩不住的怒火,直到这一刻,凌才发现眼前的人是谁,她下意识地倒退了两步:“齐公子?是你?” 齐风怒容满面,大声打断了她的话:“回答我!你要嫁给谁?” 他本以为凌已经跟霍焰在一起,对于她的选择,他只能黯然离去,不再打扰他们。可是现在看着凌悲痛万分的样子,听到她委屈的话语,想到她刚才纵马狂奔的失态模样,很明显是跟霍焰之间出了问题。 他并不想趁人之危,他只是担心她的安危,可是听到凌的话,他压抑许久的情感顿时压抑不住了。 霍焰离开京城已久,她要去嫁给谁?她和霍焰之间到底出了什么事? 默默地推开齐风,凌努力整理着情绪:“没什么。” 看着她明显冷淡下去的样子,齐风不禁抿紧了嘴唇。 “凌,你有什么事瞒着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刚才她把他当成霍焰,扑在他怀里哭得肝肠寸断,此刻看清了眼前人是他,却又变得什么都不肯说了。 可是齐风怎么能轻易善罢甘休,她刚才的样子,明摆着是受了委屈,可是到底有什么样的委屈,竟然逼得她不得不嫁人? 凌擦了擦脸上未干的泪痕,避开了齐风锐利的目光:“你别问了。” 清了清嗓子,她牵起坐骑的缰绳,说道:“齐公子,刚才是一点误会,抱歉。” 刚要转身离去,手臂却被齐风牢牢抓住:“凌,话没说明白,你不能走!” 齐风向来温和文雅,难得有这样不讲理的时候,事关凌,什么风度什么面子,他都顾不得了。 此刻他心心念念的,就是凌刚才说的话--她要嫁给别人了! 胳膊被他抓得生疼,凌本就心情低落,听他不停的追问不禁冷了脸:“齐公子,你到底要听什么?” “就是你刚才说的,为什么要嫁给别人?”齐风剑眉一蹙,把话又重复了一遍。 凌抬起头,直视着他:“这是我的事,你帮不了我。” 她语气里的冷淡和疏离惹恼了他,齐风薄唇紧抿,怒道:“帮不帮得上是我的事!到底是谁逼你嫁人?” “你真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凌负气般说道,“是乐安公主!” 对方是堂堂公主,就算齐风的身份再尊贵,又怎么帮她? 果然,听到了乐安公主的名头,齐风的脸色变了:“她还是不肯放过你?” 上次盛公公绑了凌,齐风就知道是乐安公主要对付凌,无奈对方身份特殊,齐风就算想帮凌,也只能让盛公公放了她,其他的事却难以入手。 凌敏感地发觉到齐风难看起来的脸色,不由得淡淡苦笑:“齐公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这件事,你真的帮不了我。” 再次拿起缰绳,凌才走了一步,却又被齐风拉了回来。 “你还没说,你要嫁给谁。” 凌真心被齐风的锲而不舍打败了,她叹了口气,说道:“除了霍焰,嫁给谁都行……” 看着她这副自暴自弃的样子,齐风沉了脸:“这么说,你打算就这么随随便便把自己嫁了?你甘心吗?” 目光投向深远的黑夜,凌低低的声音仿佛喃喃自语:“没什么甘心不甘心的,就算不嫁人,又能怎么样呢?” 轻轻摩挲着手中粗糙的麻绳,凌的语气充满了苦涩和哀伤:“现在……我嫁给谁都是一样的。” 没有了霍焰,她嫁给谁都一样了。天下男子,即使如眼前的齐风这般尊荣富贵,却也无法与霍焰相比。 在她心里,霍焰是唯一的,是独一无二的。 看着她没有表情的脸庞,齐风抓着她的手臂慢慢收紧,脸上渐渐浮起一种奇异的神色。 “既然嫁给谁都一样,那何不嫁给我?” 看网小说首发本!^!一更。 第147章 提亲? 第147章提亲? 凌一惊,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他。 黑暗中,他的眼睛闪闪发光,射出一股灼热的光芒,似乎一团火焰在慢慢靠近。 “齐风……” 略带艰难地叫着他的名字,凌动了动,想要把胳膊从他手中抽出来。 可是齐风却固执地不肯松手,反而还把她朝自己的方向拽了拽:“回答我。” 凌定了定神,说道:“齐风,我可以随便找个人嫁了,可是我不能嫁给你。” 齐风一怔:“为什么?” 抬眼对上他热烈的眼神,凌认真地说道:“因为我不能害了你。” 他对她的心意,她一直都是知道的,正因为她知道,所以她不能。 她可以选择一个她不爱,也不爱她的人,可是却不能选择齐风。尽管她知道,如果是齐风娶了她,那他一定会对她百般好千般疼,可是她心里更知道,她无法用同样的感情来回应他。 她与他,此生最多只能走到朋友这一步,仅此而已了。 听到她的话,他眼中的光芒不但没有熄灭,反而更明亮了少许,几乎变得锐利刺目。 “害我?”他的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仿佛是苦涩,却又带着令人心酸的喜悦,“你不是我,又怎么知道我会不快乐呢?” 他曾以为,此生他再也没有机会了,他再也不没有资格爱上她,拥有她,守护她,甚至连站在她身边的资格都没有。可是上天却给他打开了另一道门。 即使不能得到她的心,可是只要他能够名正言顺地跟她在一起,又有谁能保证,她不会被他的心意所感动,愿意跟他在一起呢? 一辈子那么长,他还有许多许多的时间,可以慢慢融化她冰凉的心。 只要她愿意。 凌抬起眼睛,看着他的脸,她能够感觉到他的认真,就像她此刻清晰地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手心里的灼热让她温暖而安心。 她不是没有过犹豫的,如果她能够再自私一点儿,嫁给齐风的确是个充满诱惑的选择,可是…… 她不能这么自私。 齐风应该忘了她,放弃她,娶一个门当户对又能够全心全意对他的女子,去过属于自己的生活。 狠下心,她用力推开了齐风:“齐风,我们是不可能的,这样的话你再也不要说了!” 斩钉截铁地说完这句话,凌再也不看他一眼,翻身上马,向来路的方向疾驰而去。 看着她几乎逃一般的背影,齐风立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离去。 凌,即使你不肯答应,我也会有别的办法! …… 凌昏昏沉沉地回到了凌府,满脑子乱七八糟的念头,让她根本没注意到旁人对她的态度发生了多大的变化。 今天宫里的人来了两次,全都是奔着凌去的,这在凌府简直是前所未有的稀奇事,凌这个默默无名的庶女,瞬间变成了凌府的焦点人物。所有人看着她的目光都是恭敬的,眼中带着好奇或者妒忌。 这样的庶女,别说在凌府是头一个,在整个京城也是少见啊! 凌才进了二门,就看见了守候多时的陆妈妈。 见她回来了,陆妈妈赶紧满脸堆笑地迎上前来,礼数周到地行了个礼:“七姑娘您总算是回来了,老爷和太太等候你半天了!” 等她,凌光誉和二太太等她干什么,无非就是想问问乐安公主跟她说了什么。 想起白日里凌光誉那副谄媚的嘴脸,凌厌烦地皱了皱柳眉:“不去!”说完就自顾自向自己的院子走去。 “啊?”陆妈妈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带着不敢置信,她耳朵没听错吧,老爷太太请凌过去,她居然拒绝了? “七姑娘,”陆妈妈犹犹豫豫地跟在她身后,“太太说,让您一回来就过去……” 凌猛然回过头,怒道:“没听见我的话吗?我说了,不、去!” 陆妈妈惊讶地张大了嘴巴,看着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人有了靠山就是不一样啊,原本凌虽然不是个好欺负的,可是也向来和颜悦色,今儿竟然发了这么大的脾气!? 陆妈妈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回二太太那里复命了。 听了陆妈妈的话,二太太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向身边的凌光誉:“老爷,您看这事儿……” 凌竟然召之不来,这一点凌光誉两人倒是没有料到。 凌光誉颇有点儿觉得没有面子,可是碍于凌现在的身份,他斟酌了片刻,还是决定息事宁人。 “算了,儿也累了一天了,让她先休息一下吧。” 听到凌光誉明显偏袒的话,二太太只觉得胸口一下子顶上来一口气儿,噎得她说不出话来。 这还是那个威严的老爷吗?挨了庶女一顿撅,竟然就这么算了? 看到凌光誉这个态度,二太太想要借机说说姜姨妈的事,想想还是闭上了嘴。看来,想要把凌嫁给姜荣做妾室的事,怕是希望渺茫了。 二太太满腹忧伤地告别了凌光誉,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眼看着凌嫁给姜荣的事都板上钉钉了,没想到横空却出了这么一档子事,这样一来,凌的婚事肯定水涨船高,而她想要借着姜姨妈的手整治凌的事,也算是彻底泡汤了。 此时的二太太还不知道,给凌提亲的人会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对方的门第是那样的高。 次日清晨,二太太刚刚梳洗完毕,就听见外头的人来报:“齐阁老的公子来了,想见见二太太。” 二太太一愣,被齐阁老的名头砸了一下有点儿懵,她顾不得多想齐阁老的公子来见她干什么,赶紧换了身正式的衣裳出来了。 正厅里,身着一袭银白色锦袍的齐风站在东首,正在欣赏墙上的水墨山水图,显得长身玉立,风度翩翩。 见二太太进来了,齐风走上前来,拱手为礼:“在下齐风,见过凌二太太。” 二太太只觉得眼前一亮,面前的锦裘公子面如冠玉,玉树临风,一看便知道身出名门,令人不敢小觑。 她不由得脸上堆笑,道:“不知齐公子驾到,有失远迎,还望齐公子见谅。” 一边说着,她一边不由自主地看向黄花梨摆桌,那里放着各色锦缎文房四宝等礼物,她不禁暗暗猜想,齐风忽然来凌府是为了什么事呢? 待她落了座,齐风也向东首坐了,开门见山地说道:“实不相瞒,我今天贸然来访,是有事相求。” 二太太下意识地又瞟了一眼堆积如山的礼物,斟酌着开了口:“齐公子,我只是一介妇人,外面的事一向都是由我们老爷决定的……” 凌府与齐府向来没什么交情,二太太只能猜测齐风来的目的是想找凌光誉办事,最近她跟凌光誉的感情不算太好,所以她不敢答应,只能用和软的话来搪塞。 没想到齐风却说道:“不,我是来求二太太您的。” 接下来他所说的话,顿时让二太太目瞪口呆。 “我想求娶贵府的七小姐,凌。” 二太太手拿着茶盏愣怔在椅子上,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凌?又是凌!? 这丫头是乘上了哪阵儿东风,怎么这么多贵人来找她? “这……这是怎么话说的……”事情来得太突然,二太太竟然结巴起来。 齐风顿了顿,说道:“我知道今天我来得冒昧了,可是我对凌七小姐一片真心,还请二太太成全。” 二太太好不容易把震惊的表情压了下去,说道:“齐公子,这婚嫁大事可不是儿戏,不知令尊令堂同意吗?若是同意的话,还是请令堂托媒人过来,咱们再慢慢商量。” 她实在没见过这样求亲的,大户人家的子女婚事,都是说媒,合八字,纳吉,过礼许许多多的程序,哪有男方贸贸然就冲上来直说的? 齐风似乎早有准备,立刻说道:“我也知道我这样做不合礼数,可是事出有因,请二太太一定答应我,千万不要将七小姐许给别人。” 说着指了指桌上的礼物:“些微薄礼,还请二太太笑纳。” 二太太看着那些五光十色的锦缎,下意识地垂下眼帘,掩住了眼中的精光,这高门大户就是不一样,随随便便出手就是这么多贵重的礼品,要是这门亲事真成了,过礼的东西一定更值钱。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姜姨妈,说要娶凌,竟然连包糕点都没给她送过,更别提送礼了,这差距也太大了。 二太太是太想把凌整治一顿了,竟然忘了,庶女也是可以换钱的。 脑海中飞快地转过几个念头,二太太向齐风笑笑,说道:“让公子破费了,只不过这件事我做不了主,还要等老爷回来再商量一下。” 没有一口回绝就好,齐风点点头,向二太太拱手:“多谢二太太,我会尽快让家母请媒人过来。” …… 齐风没想到,自己要娶凌的事,竟然遭到了齐阁老和齐母的一致反对。 他是齐家唯一的嫡子,虽然还未进入朝廷任职,可是齐阁老仍然对他寄予了厚望,而齐夫人一听说他要娶一个庶女,立刻表示绝不同意。 “风儿,你平日里游手好闲,我也不说你什么,可是婚姻大事,岂能如此胡闹?”齐夫人年过五十,皮肤却保养得极好,她身材不高,微微发胖,富态中透着养尊处优的气质。 “你要娶亲是好事,可是也要看看是不是门当户对!凭咱们家的门第,除了公主不敢求,哪家高门大户的千金不是随你挑?你怎么偏偏就看中了什么侍郎府的庶女!”齐夫人说得苦口婆心,只盼着儿子能回心转意。 看书王小说首发本书!^!一更。 第148章 非卿不娶 第148章非卿不娶 齐风微微皱了皱眉头:“母亲,您不要再劝我了,我决心已定。[..info超多好看小说]” “你……”齐夫人想要说什么,待看到齐风的表情,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 这时,一直坐在一旁的齐阁老开口了:“风儿,你是不是碰上了什么难事?” 听到这句话,齐夫人眼前一亮,立刻看向齐风:“是啊,孩子,你不是被人讹诈了吧?” 不能怪齐阁老夫妻会有这种想法,齐风的条件这么好,却忽然要娶一个从没听说过的庶女,这不能不让他们起疑心。 齐风无奈:“父亲,母亲,你们想到哪儿去了!?” 齐夫人却不依不饶:“不对,这事儿肯定有问题!风儿,你告诉娘,你是怎么认识这位凌姑娘的?” 齐风思索了一会儿,说道:“还记得那件汝窑葵花洗吗?” 一听他提起这件失而复得的传家宝,齐阁老夫妇顿时变了脸色:“难道是她……” 齐风点点头:“没错,我跟您二老说起过,这件瓷器原本被人当做饮马的水盆,是一位姑娘慧眼识宝,才不至于让宝物蒙尘。要不是她,只怕这东西早就不知道淹没在哪里了。” 听到这里,齐阁老和齐夫人都沉默了下来。 半晌,齐夫人才慢慢说道:“这样说来,这位凌姑娘对咱们家也是有恩情的。可是风儿,你不能因为这个理由就要娶她呀?再说,咱们也是花了银子的……” 齐风摇摇头:“父亲,母亲,我想娶她,不是为了报恩,而是……” 停顿了片刻,他目光看向寒冬料峭的窗外,低声说道:“而是因为,我喜欢她,我想和她在一起。除了她,我不会娶别的女人。” 他神情复杂,语气却是从未有过的坚定,齐阁老和齐夫人再次愣住。 这个儿子的性格他们很了解,虽然看着儒雅温和,可是一旦决定了什么事就绝不会更改,若非如此,他们也不会任由他成日游手好闲,早就逼着他入朝为官了。 齐夫人和齐阁老两人交换了个眼神,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无奈和为难。 “真是胡闹!”齐阁老皱紧了眉头,刚要出言斥责,却被齐夫人伸手拦住了。 “老爷,您先出去,让我好好劝劝风儿。” 这种事情,当娘的总比当爹的更好说话,齐阁老虽然满腹怒火,却也明白这个道理,便点点头答应,随即起身出门。 偏厅里只留下齐风和齐夫人两人,齐夫人向齐风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说话。 “风儿,”齐夫人的语气透着语重心长,“咱们家的情形你也是知道的,你父亲虽然深得皇上信任,可是终究年纪大了,我们又只有你这一个儿子,将来光大门楣的重任,可是要由你担起来的。” 起初齐风有些纳闷为什么齐夫人忽然换了个话题,可是很快他就想明白了。 他放缓了脸色,温言说道:“母亲,您说的道理我都明白,您放心,我绝不会辱没了齐家。” 齐夫人欣慰地笑了,拍了拍他的手:“我自然信得过你,可是你年纪还小,很多事情还不明白。这男人打拼天下自然重要,可是若没有个像样的岳家,将来的路要难走得多。你相信娘,若是你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小姐,再凭着你父亲的名声,将来你青云直上是指日可待的事。” 齐风的脸色有些难看,却仍然隐忍地说道:“母亲,这件事你不需要操心,儿子自有分寸。” 跟一个男人说要他靠裙带关系往上爬,实在不是好听的话。要不是齐夫人是他的母亲,只怕齐风早就掀桌离去了。 齐夫人没听出来他语气中的不悦,仍然继续说道:“再说,娶妻应该娶个大家闺秀,上能孝敬父母,下能教养儿孙,即使带出去赴宴做客也不会失了面子。那个庶出的姑娘,若是你真心喜欢,娘就替你做主,把她纳进来扶做贵妾,也就罢了” 听到此处,齐风的脸色猛然变了:“母亲,您说的这是什么话!” 他陡然提高了语气,不禁吓了齐夫人一跳:“风儿,娘也是为了你好……” “您若是真心为我好,就请您亲自过去提亲!”齐风深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母亲,您没见过她,她和寻常女子不一样,她那样的女子,是绝不会给人做妾的!” 齐夫人怔怔地看着齐风,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直到此刻她才发觉,那个庶出的凌姑娘,在齐风的心里有多重要。 “你真的一定要娶她?” 齐风神情坚决地点点头:“我意已决,绝不会变!” 齐夫人叹了口气:“好吧,容我跟你爹再商量商量……” “没什么可商量的,”齐风语速极快地说道,“您快请人去说媒吧,让她尽快过门,一定要在一个月以内!” 乐安公主给凌的期限是一个月,所以,他得抓紧时间。 齐夫人神情奇怪地看着他,渐渐地,她的脸色变了,似乎想到了什么。 “风儿,你……”齐夫人欲言又止,想了想却还是不得不问,“你和那个凌姑娘,可是已经有了夫妻之实?” “母亲!”齐风震惊地看着她,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您把她当成了什么人?您又把我当成了什么人?” 见他神情不似作伪,齐夫人才松了口气,刚才她看齐风那么着急的样子,还以为是对方的肚子揣不住了,要是这样可就真成了丑闻了。 “我会跟你父亲说的,你先回去吧。” 看着齐风行礼退出去的样子,齐夫人蓦然觉得,她的儿子,好像一下子长大了。 …… 那边齐风独自一人在战斗,这边凌府也不消停。 也不知道姜姨妈哪里得到了消息,一听说二太太改了主意,她立刻气势汹汹地杀到了凌府。 “妹妹,怎么才几天的功夫,你就变卦了?”姜姨妈撅着嘴,一张瘦脸拉得越发长,好像刚从马厩里出来似的,“不是说好了吗,要把那丫头给了荣儿做妾,我那边连院子都收拾好了,你这又不同意了,你变脸可真够快的啊!” 二太太摆摆手,让房里的下人都出去,才转向姜姨妈:“你这话是怎么说的,你要真把我当亲妹妹,就该替我考虑考虑!” 姜姨妈被二太太义正言辞地堵住了嘴,气鼓鼓地扭过了身子:“我怎么不替你考虑了,荣儿明明不喜欢那个丫头,我还是要了她给荣儿做妾侍,还不是为了帮你出气?” 这个理由实在太强词夺理,姜姨妈要凌可不是为了帮二太太出气的,她是看中了凌名下的财产。 二太太岂能不知道姜姨妈的想法,只不过这个时候她不能跟姜姨妈翻脸,只能采取迂回战术。 她示意姜姨妈坐下,这才说道:“咱们是亲姐妹,荣儿是我的亲外甥,我怎么会不想着你们,反倒偏袒那个庶出的丫头?我既然应了你,就没打算反悔。” 见她说得郑重其事,姜姨妈的心放下了一半,紧接着却听到二太太继续说道:“原本老爷的意思也是答应了的,可是这几天出了些意外,那丫头不知道想了什么法子,竟然让宫里的人替她说话!” 姜姨妈刚放下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宫里的人?是哪位?” 凌光誉是个不大不小的户部侍郎,若是寻常的人,他也不会放在心上,难道是什么重要人物发了话? 见姜姨妈脸色都变了,二太太便说道:“是如今最得宠的李康妃!” “什么?”姜姨妈的嘴张得老大,几乎能塞进去一个大鸭蛋,“李康妃?这、这怎么可能呢?” 二太太看似无奈地叹了口气:“别说是你,连我和老爷乍一听到这个消息,也是吓了一大跳!姐姐,你知道我们府里的情形,老爷的官位虽然保住了,可是以后的事谁又说的准呢?就算运气好,得了尚书的位子又如何,还不是要看上面的脸色过活?别说是如今风头正胜的李康妃,就算是个寻常的妃嫔,我们也得罪不起啊!” 这倒是大实话,但是二太太只是拿这话来搪塞姜姨妈,内心里,她已经把姜荣这个候选人给排除掉了。 原本她要把凌给姜荣做妾,也只是想以此为借口,逼凌把财产交出来,可是凌却一口回绝,她恼羞成怒,才想借姜姨妈的手整治凌。 可是现在情况直转而下,首先是凌光誉不同意,二太太当然不可能违逆凌光誉的意思;第二个原因却是齐风来提亲,一看到那些贵重的礼物,二太太的心就动摇了。 她本就是个唯利是图的人,否则也不会没完没了地惦记凌那点儿银子,现在见了白花花的银钱,她对凌的怨恨反倒退居其次了。 反正无论这个庶女嫁到哪里去,以后都不可能会向着她的,倒不如趁现在多捞点儿彩礼,这多实惠啊。 相比之下,穷酸得要靠凌府接济的姜姨妈母子,立刻被二太太从准女婿名单上划掉了。 当然,李康妃只是她对付姜姨妈的借口罢了。 听到二太太头头是道的分析,姜姨妈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妹妹,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吗?我们才是先来提亲的啊,你就说,那丫头已经定了要给荣儿了,李康妃就算是本事再大,也总不能破坏人家的婚事吧!” 本部小说来自看王!^!一更。 第149章 春秋大梦 第149章春秋大梦 二太太看着她尖尖瘦瘦的脸,心底不由得泛起一阵鄙夷,她扭过头,冷笑着说道:“那天李康妃派人接凌进宫,后半晌才着人送回来,还亲自赐了一对儿羊脂玉手镯,说是听说了凌的婚事,给她添妆呢。” 姜姨妈傻乎乎地问道:“这不是挺好吗?你看,李康妃也算是默许了” 二太太撇了撇嘴角,讥讽地说道:“你怎么这么糊涂?李康妃是什么人,这是敲打我们呢!一个庶出,既然能入了李康妃的眼缘,那怎么还能给人做妾?人家是什么人,难道还能直说吗?” 这是凌光誉呵斥二太太的话,二太太憋气了好久,终于可以在姜姨妈身上发泄出来了。 姜姨妈微张着嘴,一脸的呆滞:“那……那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眼看着这肥肉都到嘴边了,姜姨妈却生生吃不到口,反而眼巴巴看着别人拿走了,这让姜姨妈心里多难受? 二太太假装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依我看,你也别再钻牛角尖了。眼下这情形,就算是我假装不明白李康妃的意思,把那丫头硬给了你家,难道你还敢随意整治她?你想想,她有李康妃撑腰,到时候是你收拾她,还是她收拾你?我劝姐姐就死了这条心吧,娶这么个丫头进门,往后你也别做婆婆主子了,干脆把她供起来吧!” 姜姨妈颓然靠在了椅背上,喃喃道:“这个该死的丫头,真没想到,她还留着后手呢!” 看她这副样子,似乎是接受事实了,二太太这才暗暗松了口气,说实在的,她真害怕姜姨妈再撒泼,那她可真是没脸了。 好在姜姨妈虽然厉害,脑子却蠢,几句话就把她骗过去了。 二太太抿了口茶,安抚姜姨妈道:“京城里的待嫁小姐多得是,待我忙过了这一阵儿,好好替荣儿挑个家世模样都相当的媳妇。” 姜姨妈灰心丧气地点了点头,又追问道:“上次让你问问你们老爷,荣儿的事怎么样了?” 二太太想起这一层,脸上不由得一沉:“你还问呢,我把这话跟老爷说了,老爷也当件正经事儿去问,谁知道人家吏部说,荣儿身上是有人命官司的!这样的人还要谋什么官?倒让我们老爷爷跟着闹了个没脸!” 姜姨妈被二太太劈头盖脸训了一顿,脸色有些讪讪的:“也不是多大的事儿,谁知道竟然闹到京城了呢?我的好妹妹,你让妹夫帮帮忙” “别再说了!”二太太瞪了她一眼,“还不是多大的事儿?荣儿调戏良家女儿,逼得人家悬梁自尽,这是什么光彩的事?” 凌光誉打听姜荣的事情,结果闹了个灰头土脸,回来就把气撒在了二太太身上,二太太正闹心呢,姜姨妈居然还恬着脸求她帮忙说情? 枉她还好心好意,收留姜姨妈母子,结果这种事人家都没告诉她,让她平白受了连累,再想想这样的人,竟然还被自己收留住在内院,二太太想到这一点,就跟吃了一只苍蝇那么恶心。.info[] 想到此处,她倒有点儿感谢凌了,要不是她两次痛揍姜荣,二太太还没理由把姜荣从内院赶出去呢。 姜姨妈自知理亏,被二太太骂了一顿也颇觉得脸上下不来台,悻悻地说道:“不说情就算了,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干什么?你当我不知道呢,你们老爷如今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呢” 二太太脸色一变,顿时提高了声音:“你说什么?” 姜姨妈嘴一撇,扭过脸去:“你以为我没听说?外面的人都说呢,前任户部尚书已经招供画押,供出来好多人,头一个就是你们家凌侍郎!就连你们下人都说了,你们老爷要倒台了,要把府里的小姐们都送给人做妾,好给他疏通门路呢!” “你放屁!”二太太越听越是心惊,忍不住破口大骂,“外头的传言也是能随便信的?我们老爷的官做得好好的,过了年就要升尚书了!” “做你的春秋大梦吧!”姜姨妈求了二太太两件事,一件也没办成,想要个庶女都不给,索性跟她撕破了脸皮,“还当尚书呢,命能不能保住都不好说!” 二太太气得手直哆嗦,指着门外连声骂道:“滚,赶紧给我滚!” 临走前,姜姨妈狠狠地啐了一口:“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做尚书夫人!” 看着姜姨妈扬长而去,二太太急促地喘着气,心脏被气得砰砰直跳。(..info好看的小说) 她恼火万分,可是姜姨妈的话就像是一把刀,直接戳中了她内心最恐惧的地方。 连姜姨妈都听说了,可见传言有多厉害。可是老爷这段日子为什么没提起过这件事呢,难道是空穴来风…… 二太太的心里刚刚升起一股希冀,却陡然想到了一件事。 凌光誉最近的状态的确是有点不正常,一听见凌傍上了李康妃,凌光誉简直是高兴得过了头,他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莫非他真的在担心着什么,莫非真的要出事了? …… 当所有人都在为凌的婚事操心的时候,凌自己也没少琢磨这事儿。 一个月的时间很短,更让人郁闷的是这时间段还正好赶上了过年,这三九天寒的,凌要去哪儿给自己找个准老公? 看来穿越真不是个好工作,要是搁现代,闪婚的那么多,她也不会愁得一个头两个大。 凌绞尽脑汁费尽心思,终于泄气了。 算了,大不了背上包男扮女装,浪迹天涯呗! 当她无聊到开始数瓜子的时候,她终于想到了这么一个自暴自弃的主意。 就算乐安公主本事再大,也不会满大街发通缉令搜捕自己吧?大不了她离开大明王朝,投奔周围的小国家呗…… 鞑靼?瓦剌?琉球?…… 去哪儿呢? 紧紧蹙着秀气的眉头,凌脑补着自己披着兽皮茹毛饮血的艰难日子,小脸皱着苦哈哈的一团。 这时候,风儿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说道:“启禀姑娘,定国公府的霍姑娘来了,正在前厅跟二太太说话,一会儿要过来看望姑娘。” 自从凌被李康妃看上的消息传出来,下人们对她的态度越发恭敬,她院子里的小丫鬟们自然也都心惊胆战,生怕哪里出了错,得罪这位尊贵的姑娘。 凌怔了一会儿,才回味过来是霍青鹿来了,最近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她几乎都快忘了这位闺蜜。 “噢,我知道了。”凌恹恹地答应了一声,下地穿鞋,“叫小荷进来,给我换衣裳。” 风儿忙回道:“小荷姐姐前脚刚出门了。” 凌想了想:“那叫绿柳进来吧,你去打水来。” 想来她也有一段日子没见过霍青鹿了,总不能以这么一副宅女的模样迎接人家。 刚刚收拾利索,霍青鹿就到了。 她穿着一件烟紫色云霏妆花缎百花飞碟锦袄,下面系着一条鹅黄色撒花宫裙,金银双色的络子垂在腰间,上面悬着块玉色圆润的团蝠玉佩,头上是点翠祥云镶金串珠凤尾簪,赤金勾成的凤尾微微颤动着,显得既清丽又富贵。 这身装扮赏心悦目,凌见了也不禁精神一振,笑着迎了上去:“青鹿姐姐,你来啦,好些日子没见,你好像又长高了好些呢。” 霍青鹿面带薄嗔地瞪了她一眼:“少拿好话奉承我,我告诉你,今儿我可是来兴师问罪的!” 凌一边亲手替她解了大红猩猩毡披风,一边笑道:“兴什么师,问什么罪?青鹿姐姐什么时候做起顺天府尹来,居然到我家来抖威风!” 两人笑闹惯了的,身边的丫鬟只是抿嘴笑,也不以为怪。 霍青鹿虚点了她的额头,说道:“还装糊涂!我问你,你有多少日子没去看我了?” 方才还满脸笑意的凌听到这话,笑容一下子变得不自然了。 因为霍焰的事,她已经不再去定国公府了,算算倒的确是很久没去看过霍青鹿了。 霍青鹿再接再厉,继续数落她:“你不去看我,好,我也知道,你忙啊。可是我给你下了三次帖子,你不是装病就是推天冷,丫头,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身娇肉贵了?” 凌无言以对,只有低头微笑。 霍青鹿是何等聪明的人,见凌一反常态,不再跟自己斗嘴取乐,便也不趁胜追击,她往临窗的小炕上一坐,向丫鬟们吩咐道:“你们先出去吧,我要跟儿说几句体己话儿。” 丫鬟们纷纷出去,带上了门。 霍青鹿这才拉过凌,让她坐在自己身边,问道:“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我……”看着霍青鹿清澈的眼睛,凌忽然觉得难以启齿。 她不是因为娇羞,只是她觉得,有些话她没有办法向霍青鹿说。 上次也是她告诉自己的,等霍焰得胜归来,皇上便会为霍焰和乐安公主赐婚,到时候她和乐安公主就成了一家人…… 可她呢,她又算得了什么? 迎着霍青鹿关切的眼神,凌翕动了几下嘴唇,最终只是说道:“没什么,真的只是身子不舒服。” 霍青鹿定定地看着凌,她却移开了视线,勉强笑道:“听说姐姐也定了人家了,还没恭喜姐姐。” 霍青鹿前阵子刚刚订了亲,未婚夫是晋王府的世子,妥妥的门当户对。 如今一提到门当户对这个词,凌就觉得无比的刺心。 凌不肯说,霍青鹿也不好再追问下去,见她说起这个话头,不由得微微红了脸。 “儿妹妹就别取笑我了,”霍青鹿低下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说起来,我还有件事想求妹妹帮忙。” 本部小说来自看书!^!一更。 第150章 媒人上门 第150章媒人上门 凌疑惑地看向她:“姐姐有什么事,只管说就是了。” 平平常常的问话,霍青鹿的脸庞却更红了,她垂着头,纤细的手指慢慢地抚摸着茶盏,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看平日里大方开朗的霍青鹿忽然变得娇羞无限,凌才有点儿琢磨过味儿来:“是不是跟你要出嫁的事有关?” 霍青鹿的脸此刻红得都快滴血了,赶紧掩饰性地用帕子揩了揩脸颊,尴尬地笑道:“按理说这事儿不该劳烦你的,可是旁人我又信不过,想来想去,只好来求你了。” 凌隐隐猜到了几分,笑道:“姐姐不拿我当外人,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霍青鹿吞吞吐吐地,好半天才把自己的意思说明白。 原来霍青鹿与晋王世子订了亲,现在便要着手预备嫁妆了,霍青鹿是定国公府唯一的嫡女,嫁的人家又是晋王府,所以这嫁妆自然准备得既丰厚又好看,才不失了体面。 原本嫁妆的事是应该由霍夫人一手操办的,地契铺面等不动产是早就预备好了的,锦缎首饰之类的也都还好办,可是古玩玉器等物却叫人犯了难。这些陪嫁是要在成亲那天,由下人一件一件端了招摇过市的,价值最贵重,也是最能代表娘家体面的的。因此要格外当心,万一碰上了假货,或者寓意不够吉祥的,都会落人耻笑。定国公府的古玩摆件有很多,可是要挑出其中适合婚嫁的,又体面又贵重的,可就让霍夫人为难了。 霍家老夫人最看重霍青鹿这个嫡女,前几天把她叫过去,让她自己去古玩库房里挑,喜欢什么就拿什么。霍青鹿心里感激,脸上娇羞,本想推辞掉这件事,却被霍夫人开口替她应了,待过一阵儿忙过年下扫除,就带霍青鹿去古玩库。霍青鹿哪里懂得这些东西,思来想去,也只有来请凌的大驾了。 凌听到这里,却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想了想问道:“姐姐,霍夫人也是见多识广的,何不让夫人替你挑选几件?” 按理说这嫁妆的事应该由长辈做主,给什么拿着就是了,可是霍家老夫人和夫人却都让霍青鹿自己选,这点倒是让人很奇怪。再说凌一个外人,自己还没嫁出去呢,倒要替霍青鹿选嫁妆,也有点儿说不过去。 霍青鹿叹了口气,说道:“还不都是因为那件铜镜么,上次父亲大寿,你替我选了个唐代铜镜做寿礼,还教我说了那些道理,爹爹听了很是喜欢,当着家里人的夸了我好几次。老夫人和夫人也都说我有眼光,这回要选古玩,就提出让我自己去挑了。” 凌还是觉得有些不妥,霍青鹿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语气中带着恳求:“好妹妹,我可是什么都不懂,这次要是你不帮我,我肯定要闹大笑话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凌再要拒绝也不好意思了,只好点点头应了:“好,到那天姐姐通知我一声。” 霍青鹿这才放心地笑了:“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不会见死不救的。” 说完了这件事,霍青鹿忽然问道:“对了,我听说乐安公主前几天来了,她来做什么?” 凌猝不及防,不禁变了脸色:“这……” 她总不能说乐安公主是来逼她嫁人的吧? 下意识地躲开霍青鹿的目光,凌不自然地笑了笑:“没什么,是……是李康妃叫我进宫,帮她看几样古董。” “李康妃?”霍青鹿眼前一亮,“她知道你?还传你进宫?” 凌微微一笑:“也只有两次而已。” “竟然还有两次?”霍青鹿的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儿,你可要好好把握机会。李康妃可是能在皇上面前说得上话的人,若是你入了她的眼,说不准还能替你寻一门好亲事” 霍青鹿是知道凌对霍焰的心意的,可是她更知道,霍焰的身份与凌悬殊太大,若是两人在一起,凌只能做个侧室,但是以凌的脾气,她肯给人做侧室吗? 霍青鹿盼着凌能够幸福,哪怕有一线机会,她也希望凌能把握住。(..info) 听到她的话,凌无言以对,只有淡淡苦笑。 好亲事?可不是吗,李康妃的女儿,正在督促自己赶紧找一门“好”亲事。 可是这些话,她不能跟霍青鹿说,即使她们之间关系再好,可是很快,乐安公主就会和霍青鹿变成姑嫂,而她只是个外人。再说如果她跟霍青鹿说了乐安公主要她一个月内出嫁的事,霍青鹿一定不会坐视不理,不管她用什么方式插手自己的事,都一定会得罪乐安公主。 算了,有什么后果让她自己承担吧,就不要连累无辜的人了。 霍青鹿见她不说话,还以为她是不好意思,便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傻丫头,害羞什么,你过了年也就及笄了,这种事很快就会提起来的。” 凌不想再说这件事,勉强笑道:“姐姐自己定了人家,就也想给我说媒了吗?” 霍青鹿刚刚恢复正常的脸色又红了,嗔怪地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丫头,还敢打趣我!” 说笑了几句,气氛总算轻松了下来,霍青鹿说起定国公府的事,当做新闻一五一十讲给凌听。 “还记得那只波斯猫吧,前阵子生了一窝小猫,一共有五只呢,满院子的人都喜欢得不得了。不过我还是更喜欢那只上个月才出生的小马驹,浑身毛色又黑又亮,腿长长的,长得简直跟疾风一模一样” 凌心不在焉地听着,一听到疾风的名字,她脸上的浅笑瞬间凝滞了。 疾风?那只差点儿把她踩死的黑马,那只看见她就不屑地喷响鼻儿的高头大马,那只为了救她和霍焰,被追兵放箭射得如同一只刺猬,倒地惨死却还朝着他们哀鸣的坐骑…… 好不容易被封存的记忆潮水般的涌来,她已经听不到霍青鹿在说什么,只是怔怔地坐着,眼前一幕一幕,都是她和霍焰之间的点点滴滴,像一部漫长无比的电影,连细枝末节也不肯错过。 那么多的事,却好像都是上辈子发生过的了,那么久远,久远得那么陌生,陌生得让她那么心痛。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发觉霍青鹿在伸手晃着她:“……儿,你怎么了?有没有在听啊!” “我……”凌艰难地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哽咽难言。 她掩饰地站起身,背向着霍青鹿走到八仙桌旁:“茶凉了,我给姐姐换杯茶。” 刚要伸手,却被霍青鹿一把握住。 她抬起头,就看见一双严肃的眼眸。 “你怎么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从她来看凌,凌就一直是恍恍惚惚的状态,这让霍青鹿很担心。她了解凌,如果不是出了什么大事,这丫头绝不会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真没事……”凌刚说了三个字,就被霍青鹿蹙眉打断。 “连我也不肯说吗?” 凌望着霍青鹿的眼睛,眼前的人是霍焰的亲妹妹,她不由自主地开始在霍青鹿脸上寻找他的痕迹,她微微皱着眉头的样子,跟他真的有点像。 还有那双眼睛,那双若有所思的眼睛,只比霍焰少了那冷冰冰的神气,少了他独有的霸道,少了他深邃的,锐利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目光。 她无法让自己再这样下去了,她费了那么多时间和心血,才能够让自己忘记他,可是每当在生活中遇到一点点与他有关的信息,她所有的努力都会土崩瓦解。 “青鹿姐姐”她只唤了霍青鹿一声,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脚步声打断了。 “姑娘,姑娘!”急促的呼唤声在门外响起,凌一怔,随即听出是小荷的声音,她立刻走到门前开了门。 小荷跑得鬓发都松了,脸上红扑扑的,仿佛是一路飞奔回来的。 “姑娘,前院来人了,是……是齐阁老府上派来的!”小荷好不容易能喘过气来,立刻告诉凌一个重大消息,“是来替给姑娘提亲的!” “什么!?”凌的身后响起一个错愕的声音,霍青鹿从内室走出来,看着小荷又看了眼凌,“齐阁老府上?给哪个公子提亲的?” 小荷这才发现还有外人在场,赶紧行了个礼:“奴婢给霍姑娘请安。” 霍青鹿摆了摆手,追问道:“你说的是真的吗?” 小荷拼命地点头,又冲凌说道:“齐府不是只有一位嫡出的公子嘛,就是给那位提亲的呢!姑娘您要是不信,快去前院看看吧!齐阁老府上来的,连下人都好气派呢……” 她的声音充满了喜悦,真是太好了,有了齐风来提亲,凌就不用发愁怎么把自己嫁出去了。 她的喜悦传染了霍青鹿,霍青鹿不由得抿嘴轻笑:“傻丫头,哪有姑娘家自己跑外面去看媒人的?让人知道不笑掉了牙才怪。” 凌听着她们两人一问一答,心里却被这个消息震惊得无以复加。 齐风竟然让人来提亲了,这件事着实让她出乎意料。 凌沉吟了片刻,向小荷说道:“你去前院看看,有什么消息回来告诉我。” 小荷高高兴兴地答应着,飞一般地去了。 本首发于看网!^!一更。 第151章 深夜来客 第151章深夜来客 霍青鹿侧过头,打量着凌的的脸庞,冬日的阳光从门外投进来,照射在凌美玉般白皙的脸颊上,她的脸上没有寻常女子听到婚讯的娇羞,也没有丝毫兴奋,除了一点儿意外,她看起来很平静,平静得几乎让人不敢相信她只是个还不到十五岁的小姑娘。{}.{c}{c} “儿,”霍青鹿开口,打断了凌的沉思,“齐阁老府……是个不错的人家。” 虽然不是王公贵族,可是齐阁老出身清贵,如今更是深得皇上重用,齐风更是个翩翩佳公子,对于凌这种出身卑微的庶女来说,已经算得上是高攀了。 凌回过神来,向霍青鹿微微一笑:“或许吧。” 她又露出了那种心事重重的表情,霍青鹿想起刚才被打断的话,问道:“妹妹,刚刚你想说什么?” 凌摇了摇头:“没什么,青鹿姐姐,你放心吧,我真的没事。” 到现在又闹出齐风提亲的事,她那些话就更说不出口了。 霍青鹿叹了口气:“你不愿意说就罢了,我也不为难你。你如果需要我帮忙的话,千万记得告诉我。” 凌知道她是出于真心,面带感激地点点头:“我记下了,谢谢姐姐。” …… 到了晚间,齐府提亲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凌府,时隔短短几日,凌再次成为内院的焦点人物。 于是来看热闹的,打听消息的,拍马屁的,各房各院的婆子媳妇小丫鬟,甚至三房的几个姨娘都跑到凌这来,又是奉承又是讨好地问候她,往日里冷落的院子一下子变得门庭若市。 好不容易打发了各路人马,凌终于松了口气。 她半躺在黄花梨贵妃榻上,身后靠着一个海棠花开图案的蜀锦纹绣软垫,如玉般的皓腕撑着略带倦色的小脸,显得有些疲惫。 小荷走进来,将手中的两个食盒放在桌子上,一边摆放着碗筷,一边说道:“姑娘,夜深了,吃些东西垫垫吧。” 这一晚上闹腾的,凌连晚饭都没吃好,小荷心细,叫厨房预备点宵夜,谁知道厨房一听说是七姑娘要的,立刻全体披挂上阵,精心准备了一大堆好吃的。 只见小荷先拿出来一大碗热腾腾的鸡丝燕窝粥,接着是一屉蟹黄灌汤包,接着又是一盘芙蓉春卷,一盘翠玉豆糕,四样凉拼分别是红油鹅掌,酱糟鹌鹑,五香鳜鱼,风干鹿肉丝,接下来又是四样素菜,桂花笋丝,椒油银耳,糖醋荷藕,金菇掐菜。 看着小荷变戏法似的一样一样拿出来,凌越看下去,眉头越是蹙得发紧。 再看到小荷取完了菜,又从食盒底部拿出来一盘糕点攒盒,一盘各色干果,一盘时鲜水果,凌再也忍不住了,从贵妃榻上坐起身来。 “你是不是把厨房都搬空了?” 小荷抱着空空的端盘,冲凌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语气显得很骄傲:“哪还用奴婢开口啊,奴婢一说七姑娘想吃点儿宵夜,厨房里所有的下人都跑出来生火干活了,管厨房的李嫂子还拉着奴婢说了半天的话呢!” 凌瞟了一眼摆得满满当当的桌子,无奈抚额:“这么多的东西,我哪里吃得完?她们当我是母猪吗?” 小荷笑得合不拢嘴,上前扶起凌:“姑娘,您怎么这么实心眼,她们这是借着由头讨好你呢!” 齐阁老府,那可是众人仰望的高门大户,若是将来这位七姑娘嫁了过去,整个凌府都跟着沾光了。 凌坐在椅子上,看着丰盛无比的各色菜肴,想起之前的宵夜顶多是一碗白米粥加两样清淡小菜,或者一盅鸡汤加两个包子,内心顿时觉得这差距太大了。 小荷用茶水洗了洗筷子,递给凌:“姑娘,奴婢服侍您用饭。” 凌接过筷子,目光看向黑的窗外:“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没等小荷回答,窗缝里忽然传出一个低低的笑声:“已经是亥时啦,凌姑娘还没歇息吗?” 这一下可把凌主仆吓了一大跳,小荷赶紧挡在凌面前,高声道:“什么人?” 随着她的问话,窗户一响,一个人影利落地跳了进来。 小荷紧张万分,下意识地就要大声呼救,嘴才张开,那人影早已两步蹿到她身前,伸手捂住她的口。 “小荷姐姐,别叫,是我呀!” 那人放下手,笑盈盈地看着凌和小荷,圆圆的脸蛋带着恶作剧得逞后的得意。 这对儿主仆愣怔怔地看着她,满脸是一模一样的不敢置信。 “翠……翠竹姑娘?”凌试探地开口,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翠竹身穿一身黑色夜行衣,纤细的腰肢束得紧紧的,一头乌发也用黑布带扎了起来,越发显得皮肤白皙,可是这身典型坏人的装扮,跟她那调皮的表情怎么看怎么不搭。 小荷随即回过神来,赶紧去关上了窗子,听到外面没动静,才脸色煞白地问道:“我的姑奶奶,你怎么来了!” 翠竹歪着头,一脸的无辜:“我来看看凌姑娘啊!” 凌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这一天她接待的客人一拨又一拨,可是没有一个像翠竹这么特别的,有门不走走窗户,还非得挑半夜三更来拜访。 揉了揉太阳穴,凌无奈地说道:“翠竹姑娘,有什么话坐下说吧。” 翠竹笑嘻嘻地坐在椅子上,圆圆的眼睛滴溜溜地打着转,好像凌是个长了四只眼睛八条腿的怪物,让她看着无比新鲜。 不用她开口,凌也知道她此行的目的跟齐风有关,上次翠竹来请她出去的时候,也是对她各种好奇打量,看来今晚历史又要重演了。 估摸着小荷也是猜到了翠竹的心思,可是上次的事让小荷对翠竹产生了心理阴影,她可再也不敢呵斥翠竹无礼了。 气氛这么尴尬,总得有人说点儿什么,小荷清了清嗓子,把翠玉豆糕往翠竹的方向推了推:“翠竹姑娘,吃点儿点心吧。” 翠竹倒是不客气,当仁不让地把糕点拽到自己面前:“谢谢姑娘和小荷姐姐,我还真有点儿饿了。” 她也不用筷子,直接伸手抓起糕点塞进嘴里,一边吃一边还抱怨着:“真是没想到,姑娘这里居然这么热闹!天一黑我就到了,可是这屋里一直就没断了人,一会儿这个一会儿那个的,弄得我都没法出来了,巴巴地在房檐上趴了两个时辰!尤其是那个穿粉裙子的,走路妖妖叨叨的女的,姑娘管她叫什么姨娘的,她也太能说了!只她就留了有一个时辰吧?简直比我们家的王四婆子还能说……” 翠竹手嘴配合极好,一边说一边吃,居然连个点心渣子都没掉出来,不一会儿的功夫,一碟摞得高高的豆糕就被她消灭得一干二净。 凌觉得有点好笑,又把燕窝粥推给她:“再喝点儿粥吧。” 翠竹探头看了看,赶紧摇摇头:“是燕窝么?这个我可不敢吃,贵得很呢!” 说完就自顾自把两碟肉菜搬到面前:“我吃这个就好了。” 凌和小荷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翠竹这个性子倒是挺好玩的,直爽又泼辣,比那些扭扭捏捏的小姑娘可爱多了。 很快,翠竹就风卷残云地把各种小菜包子一扫而空,只留下一碗燕窝粥没动。 从小荷手里接过帕子擦了擦嘴,翠竹收敛神色,郑重其事地向凌说道:“主子让我姑娘捎句话。” 凌点点头:“嗯,你说吧。” 翠竹双眼四十五度望天,眉头微蹙,似乎在极力回忆着齐风的吩咐,半晌才挤出三个字:“你放心。” “嗯?”凌奇怪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翠竹挠了挠耳朵,又重复了一遍:“公子让我给你说,叫你放心。” “放心?”凌更加一头雾水,“放心什么?” 翠竹一摊双手:“我也不知道啊,公子就是这么说的。旁的话他没告诉我啊!” 凌无语了。 凭空掉下来三个字,这到底是几个意思? 就为了这三个字,翠竹可是实实在在地在冰冷的屋檐上趴了两个时辰啊!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半天,翠竹撅起油光光的嘴唇,一脸的迷惘:“我还以为这是公子跟你的暗号呢,原来姑娘你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啊!” “算了,”凌也懒得猜齐风这是什么意思了,向小荷吩咐道:“翠竹姑娘辛苦了,去给她拿个荷包。” 翠竹赶紧摆摆手:“不用不用,姑娘不是已经赏过我了吗?” 看着凌疑惑的表情,翠竹嘻嘻一笑,拍了拍圆滚滚的肚皮:“姑娘的赏,早就进了我的肚子啦!” 说完,也不等凌说话,翠竹打开窗子,一个利索地翻身,在深夜的寒风中消失无踪。 小荷上前去关了窗子,忍了半天的脸终于绷不住了,笑得握住了嘴:“这个翠竹姑娘可真有意思,齐公子更有意思,大晚上地巴巴地使了人来,就只为了传三个字……” 一边说着,小荷一边过来收拾碗筷,不由得感叹万分:“难怪翠竹姑娘力气那么大,她可真能吃啊!” 凌叹了口气,看着如同遭遇了鬼子进村的饭桌,无语地捧住了脸。 “这下我可真成了母猪了。” 本源自看王!^!一更。 第152章 无敌厚脸皮 第152章无敌厚脸皮 腊月二十八,霍青鹿的请帖就来了。{}.{c}{c}凌接到消息,稍事打扮了一下,就出门去了定国公府。 还有两天就到年三十,定国公府上下一片忙碌的气息,凌进了二门,便有七八个媳妇子和丫鬟迎上来,问候的问候,进去传话的小跑着去了,显然对凌很是尊重。 凌来过很多次了,像这样正式地拜见霍府女眷倒还是第一次。等进了院子,又有三四个打扮出挑的大丫鬟出来迎接,这阵势倒让凌有点儿不好意思,低头看了看身上的青玉色挑绣梅花灰鼠披风,她颇有些后悔,不知道穿成这样会不会给人让人觉得失礼。 即使明知道不可能跟霍焰在一起了,可是凌心里还是下意识地希望能给霍焰身边的人留个好印象。 凌上了台阶,便有丫鬟打起了棉门帘,轻声细语地说道:“凌姑娘请进。” 一股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从大冷风地里走进屋,暖融融的温度几乎能把人的骨头融酥,凌深吸了口气,迈过了台阶。 门两侧是一米多高的雕花窗户,上面罩着月白色的湖州窗纱,窗子正中嵌着尺许见方的一小块玻璃,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整个厅堂显得格外明亮。东西两侧墙上分别挂着水墨四季画,以紫檀木镶框装裱,色彩鲜艳,画工超群,透出浓浓的喜庆富贵之气。 北面设着七尺长的酸枝木镶嚼银茸贵妃长榻,上铺湖蓝色的攒金丝弹花软枕,一个体态微丰,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半靠在上面,正笑着听身边的女孩说着什么。 见凌进了房间,东西两侧的几位少女纷纷站起身来。 一袭水红色云雁细锦衣的霍青鹿笑盈盈地走上前:“老太太刚刚还问起你呢,正好你就到了,快过来。” 凌不禁脸色一红,心里暗骂霍青鹿先斩后奏,不是说好了来挑古玩吗?把她拽到霍老夫人这里来干什么!早知道这样,她就不能素面朝天地来出门见人啊! 事到如今,她只好硬着头皮走到霍老夫人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凌见过霍老夫人,老夫人万福金安。(..info好看的小说)” 霍老夫人抬起眼,只见眼前立着一个身姿窈窕的少女,秋水般的眼,月牙细的眉,樱唇不点而翠,鬓发如云,看着娇娇弱弱的,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样味道。 此时凌已脱了披风,穿着一件天水蓝色的古烟纹碧霞罗衣,腰间只挂着一个元宝大小的银线绣水莲的荷包,头上是两根缠丝碧玉簪及一朵碧蓝色镶水晶双层璎珞,别的一件装饰也无。可是这番泯然众人的打扮,在她身上却显得十分清爽可人,即使站在富贵端庄的霍青鹿身边也毫不逊色。 霍老夫人的眼底不由得透出一抹淡淡的赞赏和笑意,起身轻握住凌的手:“果然是个秀气的丫头。” 凌适时地红了脸,似乎显得很是娇羞,可是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现在的羞涩可不是因为受到夸奖,而是穿得忒寒酸了,自己都抬不起头来。 霍青鹿笑着推了推凌,向霍老夫人说道:“老太太,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 凌听得一头雾水,她说什么了? 没等她想出个三五六来,就听见霍老夫人说道:“果然是人不可貌相,看着娇滴滴的一个女孩,竟然有这么大的本事。” 见霍老夫人喜欢凌,旁边早有妈妈端了礼盘过来,只见里头是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品红色的绸缎为底,上面以金线勾勒出喜鹊登梅的图案,梅花和鹊身皆缀满了水晶珍珠等宝石,单看外表便已经是彩绣辉煌,里面东西的价值就更无法估算了。(..info) 凌一怔,下意识地看向霍老夫人,正迎上对方慈和的眼神。 “以前在宴席上见过你,也不曾好好说话,今儿既然来了,就多陪青鹿姐妹们说说话。” 说个话就能给这么多好东西?陪聊的钱果然好赚啊! 凌红着脸道了谢,便有丫鬟接了礼物,交给外间的小荷替凌收着。 见过了霍老夫人,霍青鹿就拉着她依次介绍霍府的几位姐妹,有见过的,也有没见过的,互相介绍见过礼,才排了主宾坐下。 坐在西座第一个位置的是霍家二小姐霍青禾,往下依次是霍府四小姐霍青秀和五小姐霍青雯,三个姑娘皆是庶出,霍青秀和霍青雯生得娇柔秀气,与她们相比,同为庶女的霍青禾就显得十分出众。 她穿着一件桃红娟纱金丝绣花长裙,束着浅玉色五彩刻丝绣芙蓉花腰封,脸上妆容精致,头上五光十色,一双描绘得有点儿过分的黑眼线挑起浓墨重彩的弧度,再配上尖锐细长的眉锋,就这么个眼神时不时飞上凌一眼,瞅得凌只感觉挨了无数下眼刀,不由得坐立不安。 寒暄了几句类似天气哈哈哈的客套话,霍青禾就开口问道:“凌姑娘今年贵庚?” 凌礼貌地答道:“过了年就十五岁了。” 霍青禾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惊讶:“都十五了?那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这话问得不太客气,霍青鹿不禁微微沉了脸,看向霍老夫人,对方却仿佛没听见霍青禾的话,微微眯着眼睛拨弄着手中的金星小叶紫檀佛珠,一副入定的模样。 凌客客气气地回答道:“我从小在庄子里长大,去年春天才回的府。” “原来是这样啊……”霍青禾拉长了语调,看向凌的眼神多了几分轻视,语气也一下子变得高高在上,“以后没事就经常来我们这儿坐坐,长长见识也是好的。” 她的话才说完,凌就敏锐地感觉到身边的霍青鹿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什么。她侧过头,递给霍青鹿一个安抚的微笑。 这种一上来就想给她个下马威的人物,她是从来不惧的。 抬起清丽的脸,凌看似感激地向满脸优越感的霍青禾笑了笑,轻声细语地说道:“谢谢青禾姐姐,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怕姐姐将来要出嫁,没法常在一起说话。” 霍青鹿都订了亲了,这位当姐姐的却还待字闺中,想必这其中肯定有什么猫腻。凌故作不知,随手拈来,果然刺得霍青禾脸色都变了。 霍青禾身子一僵,下意识就想反唇相讥,可是在扫到霍老夫人的脸色时,她只能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过头不再搭理凌。 霍老夫人眼睛半闭,目光似有若无扫了一眼凌的方向。 其他人则是面面相觑,这个凌姑娘看似软弱,可是这话里话外听着,可不像是个好欺负的人物。 霍青鹿忍住嘴角的笑意,起身向霍老夫人说道:“老太太,时辰不早了,我先带儿妹妹过去。” 霍老夫人睁开眼睛,淡淡地点点头:“去吧。” 霍青鹿和凌才行了礼准备告辞,就见霍青禾忽然站起身,向霍老夫人笑道:“祖母,我也想去见识见识,顺便帮妹妹拿个主意,您看可好?” 凌不动声色地看了霍青鹿一眼,只见她沉着俏脸,显然不太乐意。 可是她又没有拒绝的理由,既然凌都请了,要是不让霍青禾这个做姐姐的去,显然不太合理。 霍老夫人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出来,随口说道:“你想去就去吧,青秀和青雯要是想去,也一起跟着。” 霍青禾的脸上露出一抹胜利的微笑,霍青秀姐妹俩互相看了一眼,赶紧各自找个借口推脱了。 还好,毕竟不是谁都像霍青禾这么厚脸皮,连人家不高兴的脸色都看不出来。 三个姑娘沉默地走出了院子,离了霍老夫人的眼皮底下,霍青鹿的脸色就更难看了。 她拉过凌,向霍青禾语气生硬地说道:“我要带儿妹妹去我房里喝茶,你先回去等着吧。” 霍青禾似乎早有准备,细黑的眉毛一挑,说道:“唉哟,三妹妹,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呀!人家凌姑娘来是为了帮你挑嫁妆的,你却要带她喝什么茶,这不是浪费人家时间吗?” 如果说刚才霍青禾只是想跟着她们去古玩库房,那现在她的态度可以让人确定,她就是故意的,特意的,有意的,不给霍青鹿添上堵誓不罢休。 霍青鹿气得脸都黑了,凌暗暗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微笑着说道:“我的时间很多,不怕浪费。只不过我瞧着青禾姐姐好像很着急呢,你可真是关心青鹿姐姐啊!” 人家正主儿都不着急,你这个跑龙套的上蹿下跳干什么,凌的话听着像是在调节姐妹俩关系,其实是狠狠地讽刺了霍青禾一把。 霍青禾不由得脸色难看起来,这个凌跟她只是初次见面,可是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藏在暗地里的刀子,刺得人浑身难受。就连她这厚脸皮,也被这左一刀右一刀扎得各种别扭。 撇了撇嘴,霍青禾的笑容里是掩不住的轻视:“青鹿妹妹这么看重凌姑娘,我也好奇得很,想早点儿看看凌姑娘的本事呢!” 一个庄子里长大的小丫头,她倒想看看,凌能有什么本事! 霍青鹿赌气般地哼了一声,冷声道:“行,那咱们现在就去!” 本文来自看书小说!^!一更。 第153章 珠光宝色 第153章珠光宝色 定国公府古玩库房设在一处旧院子里,外面设置了三道门,每一道门上都由重锁锁住,三个管事妈妈分别拿出钥匙,一层一层开了门。{}.{c}{c}小丫鬟们拿着着小扫帚扫干净众人鞋底下的灰土,又用白纱细布揩拭了几遍,凌和霍青鹿等人才进了库房。 这库房每天早晚都有专人打扫,房间里明亮而整洁,分门别类地放置着各种古玩摆设。库房总管吴妈妈先推开东边的房门,说道:“三姑娘,这边是收着玉器的房间,请您来看看。” 霍青禾闻言,眼睛一亮,抢在霍青鹿前面走了进去。 房间里摆着一排排高及屋顶的黑檀木架子,分成无数井字形的置物格,上头摆着大大小小的各种盒子,每个盒子都用厚布包裹着,免得沁入了灰尘。这些盒子里面,自然就是放着各种精致贵重的玉器了。 霍青禾双眼发亮,贪婪地打量着这些盒子,仿佛她的眼睛带有透视功能,能清清楚楚地看得见里面的宝贝。 她伸手摸了摸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紫缎盒,问道:“这里头都是什么呀?” 吴妈妈仿佛没看霍青禾,只跟在霍青鹿身边细细指点:“三姑娘,这一排架子上放的各种玉制配饰。” 说着便指挥丫鬟们抱过来四个三尺见方的紫檀木盒,打开了盒盖。 只见里面放着的都是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的玉佩,最大的足有三寸,最小的不过米粒大小。又按照使用方式精细划分,扇坠子,珠串,挂坠,环佩等应有尽有,个个晶莹剔透,让人看了不禁觉得眼花缭乱。 霍青禾看得心花怒放,自己动手先把最大的一块锦鲤图案的玉佩拿在了手中,冲着光亮处看了半天,一副内行的样子,喜滋滋地说道:“咱们府里的宝贝可真不少,你们看这玉佩多好看,颜色也很配我呢!”说着自顾自在身上比划了起来。(..info好看的小说) 霍青鹿深吸了口气,决定无视掉这个自恋狂,转向凌说道:“儿妹妹,你来帮我瞧瞧,该选哪些?” 吴妈妈等人敛眉屏气,等着凌说话。 凌笑着说道:“这些玉坠子材质只能算是中等,姐姐有空儿的话,回头叫人从中挑几十个颜色好看,图案喜庆的,比如喜鹊,团蝠,金蟾,灵芝,花草,这些都使得的,回头叫丫鬟配上络子,留着到那边赏赐下人吧。” 这些玉佩杂七杂八地放在这里,显然不是最贵重的,她只一打眼,就给这些玉器定下了用途。 她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话,众人的表情顿时都变了。 霍青禾一听说这些都不是好东西,只配赏给下人,不由得脸都气黑了,偏偏无处发火,只能将手中的东西往盒子里一丢,气哼哼地扭过身。 吴妈妈的眼中则闪过一丝惊讶,原本她见凌年纪小,肯定不会识货,只不过是因为跟霍青鹿关系好才会来库房的,没想到凌只是扫了一眼,连碰都没碰,就把这些玉佩玉坠的用途说了出来。 吴妈妈压下心里的轻视之意,向丫鬟们挥了挥手:“回头把这些送到三姑娘房里去,让人好生挑选。” 丫鬟们抱着盒子下去了,吴妈妈引着凌等人走到窗下的矮榻坐了,说道:“这房间里东西太多,若是一样一样地挑,怕是时间来不及。不如姑娘说说喜欢什么样式,或者什么材质的,奴婢叫人捧过来给姑娘看。” 霍青鹿沉吟着看向凌,凌会意,笑着站起身:“劳烦妈妈把每个盒子都打开,让我看看。” 吴妈妈看向霍青鹿,见她点头允了,只好带着凌走到架子前。 丫鬟们解开包裹,露出里面各种绣工精致的锦盒,凌走过去依次看着,时不时指着一个盒子说道:“把这个端过去给青鹿姐姐看。” 刚才霍青禾闹了个没脸,如今见盒子都打开了,又厚颜无耻地跟了上来,一双眼睛如同做贼,滴溜溜转个不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时不时还伸手摸摸,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嫉恨。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凌挑出二十多个盒子,在霍青鹿的面前摆得满满的。 霍青禾走到最后,也趁机揣了个装有一整套和田玉头面的锦盒,装模作样地走了出来。 凌走到霍青鹿身边,笑道:“姐姐,你过来看。” 霍青鹿起身走到桌旁,凌便指着一个红缎盒子说道:“这是一块和阗白玉连心锁,你看这块玉温润透脂,内敛精光,材质是最上乘的。这图案是内圈浮雕牡丹,外圈拉丝透雕盘梁夔龙,雕工细腻,应该是出自名家之手。这玉锁一面是浮雕牡丹,一面是篆文‘玉堂富贵’,寓意夫妻同心,锦绣花开,是再好不过的了。” 霍青鹿微微红了脸,却是掩不住的喜色:“嗯,就要它吧。” 凌抿嘴一笑,又拿起一个蓝绒面锦盒打开:“这是一块黄玉摆件,刘海戏金蟾,你看这个刘海手持海棠,乘在单角龙鱼身上,下面是汹涌的海浪,当真是栩栩如生,还有这三足金蟾,雕得也是活灵活现,寓意富贵吉祥,很适合放在新房里呢。” 霍青鹿的脸更红了,偏偏凌又伏在她耳边,低声笑道:“……还能保佑姐姐早生贵子呢。” 霍青鹿又是羞又是恼,轻推了她一把,嗔道:“你这小妮子!” 两人笑语晏晏,备受冷落的霍青禾不禁冷笑,直接开口说道:“三妹妹,我也替你挑了一件。” 说着把手中的锦盒递了过去:“我瞧着这套头面不错,不知道妹妹你喜欢吗?若是不喜欢,我可就拿走了。” 这哪里是在帮人选嫁妆,简直就是在明抢嘛! 霍青鹿脸上的笑容褪了下去,既不好开口拒绝,又不能伸手留下,正左右为难之际,身侧忽然伸出一直皓如白玉的小手,轻轻巧巧地将盒子接了过去。 凌看了眼盒子里的首饰,这是一整套雕刻着八叶桃花的头面,雕工倒还不错,只是这桃花嘛…… 不管霍青禾是想让霍青鹿走桃花运,还是想要借喻什么,这居心实在都够龌蹉的了。 随手合拢上了盖子,凌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桃花倒是雕刻得很漂亮,只不过这是和田青玉,是出产数量最多,也是最下乘的材质,配不上青鹿姐姐的身份。” 说完,她很有礼貌地把锦盒递给了霍青禾:“青禾姐姐若是喜欢,不妨拿去戴吧,回头让青鹿姐姐跟老夫人说一声儿,老夫人一定不会舍不得的。” 这话把霍青禾挤兑得无处容身,待想要不接,偏偏自己刚才已经把话说满了;想接过盒子吧,可是凌刚说了,这青玉配不上霍青鹿,那配她就合适?这不是承认自己比霍青鹿低贱吗?再说她要是真的把这头面归为己有,那老夫人知道了会怎么想?霍青禾就算脸皮堪比城墙,也要顾虑到老夫人对自己的看法。 浓脂艳抹的脸上抽搐了几下,霍青禾一甩手,硬邦邦地说道:“不要就算了!” 见她不接,凌一笑,将锦盒交给了吴妈妈。 凌和霍青鹿又商量着选了几套玉器,都是一些金玉满堂,龙凤呈祥之类有着吉祥寓意,材质做工又上乘的,便离开了房间。 接下来是挑选宝石,霍青禾无人理会,可是想要离开却又舍不得,便继续死皮赖脸地跟着。 东珠,翡翠,玛瑙,水晶,珊瑚,绿松石,金松石……五光十色的宝石和首饰等拿出来,霍青禾就再也挪不动脚步了。 吴妈妈陪笑道:“姑娘的首饰,夫人已经着人打新的了,这些都是老夫人的,老夫人说这样式已经不兴女孩子戴了,不过上面的宝石珠子都是顶好的。姑娘若是喜欢哪个,叫人拆下来另换新鲜的样式便是。” 霍青鹿忙站了起来,说道:“这怎么使得?我的首饰尽够了,把老夫人的收回去吧。” 吴妈妈有些为难:“姑娘还是挑几件吧,若是……若是老夫人知道姑娘不肯要,不说姑娘嫌弃老夫人的东西不好,倒说是奴婢不会办事了。” 凌看霍青鹿还在犹豫,便笑道:“要不然选几件吧,也不必拆开另打了。晋王府里有长辈,等你过去孝敬给老人家,倒显得很有意义呢。” 霍青禾也借机凑了上来:“哟,这老夫人的东西就是不一样,看着就比别人的强些。妹妹可得好好挑选啊。” 她这话说得又酸又涩,自然没人搭理她,霍青鹿挑古朴的选了几件,众人又去了其余的库房。 字画,古籍,瓷器,屏风,摆件,一圈圈走下来,霍青鹿的东西挑得差不多了,凌的脚也快走酸了。 等转完了最后一个房间,看着丫鬟们把选好的东西端了出去,霍青鹿拉起凌的手,满脸感激:“好妹妹,多亏了有你,要不然我可就出丑了!” 看了眼正在跟下人吩咐着什么的吴妈妈,霍青鹿附在凌耳边说道:“单是那些下人,我都应付不来呢!” 凌想起表面上毕恭毕敬实则暗藏轻视之心的吴妈妈,表示深有同感。 霍青鹿选了不少好东西,心情很是不错,亲热地拉着凌说道:“走吧,我请你喝茶去。” 提起喝茶,凌才想起霍青禾来,回头看了眼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霍青禾竟然已经不见了。 难怪后面的事情进行得那么顺利,原来少了个聒噪的家伙。 两人心照不宣地一笑,向霍青鹿的住处走去。 本文来自看辋小说!^!一更。 第154章 失窃 第154章失窃 寒冬腊月,正是最萧条的季节,即使是气派非凡的定国公府也显得有些落寞。{}.{c}{c} 湖面早已结了冰,霍青禾走到湖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儿妹妹,我小时候很调皮,有一次看湖水结了冰,就跑到上面去玩,结果掉进了冰窟窿里差点儿淹死。幸好四哥在那边的梅花林练剑,听到呼救声跑过来,才救了我一命。” 凌听着她说起儿时的事,目光不由得投向了远远的梅林,脑海中情不自禁地想象着霍焰在那里练剑的情形。 两人站在湖边,各自起了惆怅之情。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我就要……就要离开这里了。”霍青鹿触景生情,噙着眼泪说道,“小时候我真不懂事,总觉得自己出身高贵,老夫人,夫人,老爷,哥哥她们所有人都应该宠着我,护着我,最好的东西都应该是我的。可是现在我才知道,那些东西不过都是些身外之物罢了。最珍贵的东西不是这些金银宝石,而是人和人之间的情谊呀!” 凌触动心事,被她说得越发伤感起来,只得勉强劝道:“青鹿姐姐,好好的怎么说起这些来了?你看老夫人对你多好,连压箱底的东西都给你拿出来了,你还有什么不知足呢?” 霍青鹿抽出帕子,擦了擦眼角:“是啊,我有什么不知足呢?我有疼我宠我的亲人,还有你这么好的姐妹,上天实在是待我不薄了。” 大户人家谁家没有几章难念的经,霍青鹿来挑个嫁妆,还有个粘皮糖似的霍青禾来捣乱,若不是有凌火眼金睛,只怕连吴妈妈都要把她算计进去了。 霍青鹿握着凌的手紧了紧,轻声说道:“我只是有些害怕,不知道是为什么,心里总是慌得很。” 凌很理解这种心情,霍青鹿此刻的状态,在现代有个专属名词来形容婚前恐惧症。 女人在结婚之前,通常会有一段莫名其妙的时间,感情极度容易失控,伤春悲秋,暴躁易怒,忧心忡忡,看见一朵花谢了也能引发瓢泼般的眼泪,归根结底都是一个原因,对未来的恐惧感。.info[] 更何况,霍青鹿要嫁的还是是王公之府,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心里害怕也是正常的。 凌搜肠刮肚地寻找各种理由安慰她,好不容易把她逗得高兴点儿了,正好有丫鬟过来请:“老夫人请凌姑娘过去,一起用晚饭。” 霍青鹿掩饰地擦了擦眼睛,说道:“看我,只顾拉着你说话,都忘了时辰了!快走吧,别让老夫人等急了。” …… 进了正厅,吴妈妈正在向霍老夫人说着什么,见霍青鹿和凌进来了便闭口不言,轻轻退到一边。 霍老夫人面带笑容,向她们两人招了招手:“青鹿,凌姑娘,来我身边坐吧。” 丫鬟忙搬来锦杌,请凌和霍青鹿坐了,霍老夫人才笑道:“东西选得怎么样了,可还合心意吗?” 霍青鹿略带羞涩地一笑:“我瞧着件件都好,要不是有儿妹妹出主意,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呢!” 霍老夫人似笑非笑地看了凌一眼:“难怪你这样看重她,有她在,你就吃不了亏了。听吴妈妈说,她可是替你挑了不少好东西呢!” 霍青鹿早就红了脸,深深地低下头。 凌只是微微一笑:“霍老夫人过奖了。” 霍老夫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了几分捉摸不定:“你有这份本事,倒是个极难得的” 凌低了头,等着霍老夫人的下文,却听她话锋一转,说道:“方才听你说,你是在庄子里长大的?” 凌礼貌地答道:“是。” 霍老夫人沉吟了片刻,问道:“那这本事,你是从哪儿学的?” 在农庄里长大的姑娘,却有着这样非同寻常的本事,的确让人想不通。(..info) 对这个问题,凌早有心理准备,坦然地答道:“我是在家祖母身边长大的,家祖母喜欢古玩,我便跟着读了许多相关的书,东西也见过不少,都是家祖母讲给我听的。” 凌点到为止,反正这种事情一般人也不会刨根问底问个不停,就算真有那样不知趣的人,她也统统推到凌老太太身上,就算有什么纰漏也是无从考证。 霍老夫人若有所思地说道:“原来如此。凌家老太太我见过几次,看样子不声不响的,没想到却又这样的本事。” 这时有丫鬟上前来轻声回禀:“启禀老夫人,饭菜已经预备好了。” 霍老夫人点点头:“传饭吧。” 凌是客,因此坐在霍老夫人东首的位置,身边是霍青鹿相陪。 西首还是霍青禾等三位庶出小姐的席位,有了刚才的经历,霍青禾对凌的态度虽然谈不上有多大的转变,可是也不再句句带刺,席间显得融洽了许多。 招待凌的只是寻常的家宴,八凉八热加四个汤,虽不是山珍海味,倒也样样精致,色香俱全。 霍老夫人叫了自己身边的两个大丫鬟过来:“白芷,决明,去给凌姑娘布菜,务必招待好凌姑娘。” 凌忙起身道了谢,待霍老夫人动了第一筷,旁人才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一时间房间里鸦雀无声,只有偶尔碗筷的轻微碰撞声响。 就在这个时候,门帘忽然一动,众人只觉得一阵冷风卷了进来,就看见一个青衣丫鬟飞快地跑进来,扑通跪倒在地上,浑身上下抖个不停,也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 霍老夫人眉头微蹙,放下了筷子。 吴妈妈立刻快步上前,命人拉起了丫鬟,低声呵斥道:“没规矩的东西,慌慌张张跑进来做什么,还不快滚出去!” 那丫鬟抬起头,只见她面无人色,嘴唇不住地哆嗦着,结结巴巴地说道:“吴妈妈,不、不好了!” 吴妈妈眉头紧蹙,啪地甩了她一记耳光:“什么不好了!有客人在呢,满嘴胡言乱语说的是什么!?” 丫鬟的脸上立刻浮起五个通红的指印,可是她却恍然未觉,只顾着拼命地磕头:“妈妈,您快去瞧瞧吧!库房里丢了东西了!” 吴妈妈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问完话,她下意识地看向霍老夫人的方向,想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立刻说道:“跟我出去说!” 丫鬟却不起来,转向了霍老夫人继续磕头:“老夫人饶命,饶命啊!” 霍老夫人皱着眉头,沉声说道:“这么大呼小叫的,到底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 丫鬟像是吓傻了,颤声说道:“是……是那根凤凰滴珠沉香木簪……” “什么?”吴妈妈的脸一下子白了,追问道:“是那件前朝御赐之物!?” 丫鬟吓得痛哭失声:“就是那根簪子啊!” 听到这个消息,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霍青禾更是吓得手中筷子都掉在了地上:“什么?御赐之物?” 凌和霍青鹿对视了一眼,霍青鹿拍了拍她的手,起身走到霍老夫人面前。 “老夫人您先别着急,让她们把话问清楚再说。” 吴妈妈急声问道:“那根沉香木簪不是一直好好地锁着吗?怎么可能会丢了?你们有没有好好找找?” 丫鬟哭丧着脸:“到处都找过了,可是都没找到啊!簪子早上还在呢,后来三姑娘她们去挑首饰,挑过之后,奴婢们把东西收起来,就找不到那个簪子了!” 吴妈妈白着脸,赶紧问道:“莫非是收错了地方?所有的盒子都打开看过了吗?” 丫鬟抽抽噎噎地说道:“全都打开过了!还有三姑娘挑走的东西也都去看过了,没有啊,怎么也找不到!” 吴妈妈愣了片刻,厉声问道:“你仔细想想,今天都有谁动过那个盒子?” 为了方便,霍青鹿在挑选东西的时候,都是由下人将东西放在端盘里,端给霍青鹿看过选过才收回去的。今天拿出来的首饰很多,等挑完了再收拾回去,才发现少了一根御赐的沉香木簪。 丫鬟一边发着抖,一边竭力思索着,断断续续地说道:“除了三姑娘她们……没人动过啊!” 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转到了霍青鹿的身上。 霍老夫人何等精明,发觉到屋内气氛不对,立刻说道:“都看着青鹿做什么?我都发了话,所有首饰任由青鹿挑选,她若是喜欢,直接拿了便是,何必要私自留下?” 这话说的有理,众人不敢再看,纷纷移开了目光,房间里的气氛顿时压抑了起来。 凌秀眉微蹙,思索着当时的情形,那根沉香木簪她是有印象的,材质是最上乘的自不必说,雕工也是极为细腻精致,尤其是凤头的位置还镶着一只拇指大的东珠,的确是一件珍贵无比的物事。这簪本身价值不菲,再加上是御赐之物,如今忽然找不到了,也难怪定国公府上上下下都慌了神。 见众人脸色都很凝重,凌站起身来,轻声向霍老夫人说道:“老夫人盛情款待,凌感激不尽,现在府里出了事,我在场未免有点儿不大方便……” 这满屋子只有她一个外人,霍老夫人要是想审问下人,当着她的面确实不好发落。 霍老夫人正沉吟着,却见吴妈妈快步走了上来。 她看了凌一眼,转身向霍老夫人说道:“启禀老夫人,这御赐之物不见了,此事实在非同小可。在这个节骨眼上,谁也不能走!” “放肆!”霍青鹿瞬间气白了脸。“吴妈妈,你这是什么意思!?儿妹妹是我请来的贵客,难不成你是怀疑她偷了簪子吗?” 本源自看罔!^!一更。 第155章 搜身 第155章搜身 吴妈妈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是沉着脸站在原地:“奴婢不敢这么说,只不过凌姑娘若是清白的,多留一会儿自然也没什么要紧。{}.{c}{c}” 看着吴妈妈锐利的眼神看着自己,目光在她素淡的衣裳和首饰间流连不去,凌这一刻忽然觉得很好笑。 看吧,这就是不好好打扮就出门的后果,人家丢个东西,也会无缘无故怀疑到自己头上。 霍青鹿眉头紧蹙,正要呵斥吴妈妈,却被凌握住了手。 “青鹿姐姐,是我考虑不周。府上丢了东西,我自然是不能走的。” 霍青鹿看着凌清澈无波的眼神,又是抱歉又是不安:“儿妹妹,委屈你了……” 凌浅笑着摇摇头,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霍老夫人冷眼看着眼前这一切,此刻才悠悠开口:“吴妈妈,不得无礼。” 话虽这样说,霍老夫人也没有出言安抚凌,只是说道:“这东西又没长了翅膀,横竖飞不出府里。你们仔细想想,今儿都有谁碰过了那簪子?” 吴妈妈见霍老夫人明显是支持自己的,腰杆不由得挺直了,显然镇定了许多。 “老夫人,奴婢有个法子,只要把今天接触过簪子的人都叫过来,挨个搜一遍,一定能找到簪子!” 霍老夫人闻言,脸色微沉,一旁的霍青鹿已经按捺不住开口:“真真儿是胡闹!我也碰过了簪子,难不成你也要搜我吗?” 吴妈妈被呵斥地低下了头,语气却依然很硬:“奴婢不敢。三姑娘是尊贵人,自然不会做这样的事,只是旁人就说不准了。” 这边吴妈妈指桑骂槐地暗指凌,那边霍青禾已经坐不住了。 “吴妈妈,您这话说的,岂不是连我也算在内了吗?” 霍青禾显然很不高兴,一天之内接连两次被人讽刺地位不如霍青鹿,这让她如何咽下这口气!? 吴妈妈一怔,她是太着急了,否则也不能如此口不择言,本来是想针对凌的,没想到却顺上了霍青禾。 霍青禾转向霍老夫人,抽出帕子假情假意地擦了下眼睛:“祖母,我知道自己是庶出,人家都瞧不起我,可是我怎么也是霍府的女儿,怎么可能做这种丢人现眼的事呢?祖母若是不信我,只管来搜我的身上便是!” 说完便拉过身边一个丫鬟,作势就要解衣裳。那丫鬟猝不及防,吓得连连后退。 霍老夫人皱着眉头,却并不出言阻止,吴妈妈进退两难,一时说不出话来。 霍青禾看着霍老夫人没说话,心里不禁凉了几分,咬紧牙关说道:“祖母,今日之事事关重大,既然我也在场,少不得也要证明自己的清白。” 刚才被她拉住的丫鬟已经吓得跪在地上,霍青禾索性不去管她,径直走到了吴妈妈面前。 “吴妈妈,就请你来搜搜我身上,看看有没有那根簪子!” 吴妈妈变了脸色,下意识地看向霍老夫人。 霍老夫人看似无意地看了眼凌,半晌才说道:“既然青禾都这么说了,你就找找看吧。” 吴妈妈真是进退维谷,可是想到丢了御赐之物的后果,她不得不硬着头皮,向霍青禾行了个礼:“二姑娘,恕老奴无礼了。” 看着吴妈妈一双老手果然朝自己伸了过来,霍青禾不由得咬紧了嘴唇。 霍老夫人竟然真的怀疑她!吴妈妈竟然也真的敢搜她身!? 当着所有人的面,霍青禾只觉得屈辱无比,可是她只能银牙紧咬,一动不动地由着吴妈妈搜身。 在她尖利的能扎死人的眼神下,吴妈妈哪里敢彻底搜查,只是捏捏袖子,摸摸裙子,那些能藏下簪子的地方摸了一个遍,没有发现异状就赶紧退了下来。 “二姑娘恕罪,是老奴糊涂了,出言无状,得罪了二姑娘。” 这是没搜到了。 霍青禾屏了半天呼吸终于恢复了正常,她一边整理着衣裳,一边狠狠地瞪了吴妈妈一眼。 现在还不是收拾这个老奴才的时候! 霍青禾转过身,向霍老夫人理直气壮地说道:“祖母,我是清白的。现在连我都搜过了,那别人就更应该搜一搜了!” 不趁着这个机会教训一下那个凌,她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凌脸色一沉,这个霍青禾,居然冲她来了! 她当然知道自己没有拿那个簪子,可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有什么理由不让人搜? 如果她在定国公府被下人搜身,不管有没有搜出东西来,这份侮辱已经是让人难以忍受了。 霍青鹿显然也是一样的想法,她霍地站起身来,怒视着霍青禾:“二姐,难道你也怀疑儿妹妹?” 霍青禾冷笑着说道:“如果她是清白的,凭什么不让人搜?” 说完还故意抬高了下巴:“我都被搜过了,难不成她比我还金贵?” 就算她比不过嫡出的霍青鹿,可是一个侍郎府的庶女,难道也比她强吗? 她就是要人去搜凌的身,让这个丫头好好出一顿丑! 霍青鹿气得满脸通红,她知道跟霍青禾说理说不通,立刻转向了霍老夫人。 “老夫人,儿妹妹是咱们请来的客人,怎么可以如此怀疑她?如果今日让下人搜了她身上,往后这件事传出去,儿妹妹的名声还要不要?咱们府里的脸面还要不要?难道要外人都说,咱们定国公府仗势欺人,自己家丢了东西,反而搜到客人身上去了?” 她话音刚落,霍青禾就立刻高声说道:“她不值得怀疑,难道我就应该被怀疑吗?丢了御赐之物不是小事,如果真的是被她拿了,咱们府里岂止是没了脸面,只怕还要被朝廷追究!” 说着她陡然看向了霍青鹿,头上的珠钗流苏不断地颤抖着,显然十分激动:“这道理我都明白,怎么三妹妹却不明白,反而一心袒护外人!” “都住口!”霍老夫人沉声喝道,“大呼小叫,像什么样子!?” 霍青鹿和霍青禾不再吵了,却都冲着对方怒目而视,用眼神交流着彼此的恼火。 霍老夫人看了眼霍青禾,目光转向霍青鹿:“青禾已经证明了自己的清白,你若是也有法子证明凌姑娘是无辜的,就不必搜了。” 这话的意思是,如果没有别的法子,凌也得被搜身。 霍青鹿气呼呼地看了霍青禾一眼,再看向始终不动声色的凌,忽然灵机一动,向丫鬟说道:“去把那只狮子狗抱来!” 说完,她向霍老夫人解释道:“老夫人,那只簪子乃是沉香木所制,若是有人将它藏在身上,狗儿一定会闻到味道,找到簪子的!” 霍老夫人轻轻颔首,目光中露出赞许:“是个好办法。” 霍青禾却不甘心地说道:“难道这样就行了?就不用搜她身上了?” 她怒容满面,却无人理会她,一旁的霍青秀和霍青雯早已低下了头,把自己当成了背景墙。 很快,一只毛色雪白,憨头憨脑的狮子狗就被抱了进来,霍青鹿叫人取沉香来,给狗儿闻了闻,充满希冀地说道:“乖狗狗,找到老夫人的簪子,我叫人天天给你喂肉骨头吃。” 她的语气仿佛是狗儿能听懂她的话似的,可是在这个时候,没有人能笑得出来。 狮子狗仿佛听懂了她的话,使劲嗅了嗅她手中的沉香,扭动着胖胖的身子下了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那只狮子狗,只见它抬起鼻子,认真地向空气里闻了半天,忽然直奔凌冲了过去! 这一下大家的脸色都变了,狮子狗扑到凌身上,一口咬住了她的裙摆,沾的她裙子上都是口水。 霍青禾眼睛一亮,喜出望外地往前走了几步:“东西果然在你身上!还不快脱了衣裳让我们搜!” 谁知她话音未落,狮子狗已经放开了凌,转而冲到她脚下狂吠了起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霍青禾吓得变了脸,一个劲往后退。 狮子狗摇头摆尾地跑了几步,好像又发现了什么,这回竟然扑到了霍青秀身上,霍青秀惊得花容失色,起身躲到了霍青雯身后,一时房间里乱成一团。 见狮子狗连连闯祸,霍青鹿的脸色很难看。 这时凌站起身来。微笑着向霍老夫人说道:“我和青禾姐姐都接触过那根簪子,想必是狗儿认错了。” 霍青秀听到这话,像是想到了什么,忙说道:“我荷包里带着沉香,可能是因为这样才会让它咬我吧?” 说着赶紧解下荷包,远远地扔了,果然见狮子狗一路吠叫着追了出去。 没想到狮子狗这么没用,霍青鹿的脸不禁红了,偏偏霍青禾还要火上浇油:“三妹妹出的这是什么主意,这不是浪费时间吗?依我的主意,还是赶紧搜搜凌姑娘,到底真相如何,不是就有结论了吗?” 说来说去还是要搜凌,霍青鹿自然不依:“儿妹妹是我的客人,我绝不会让别人动她一下!” “客人?”霍青禾讥讽地看着她们,“什么客人,只怕是引贼入室还差不多!” “你说什么?谁是贼?你不要血口喷人!” 眼看着霍青鹿和霍青禾又要吵作一团,一直没出声的凌忽然开了口。 “青鹿姐姐,我有话说。” 身处风口浪尖,她一说话,自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霍老夫人看向她,眼睛微露精光:“哦?凌姑娘想说什么?” 凌抬眼环视着周围,目光最后落在了霍青禾身上。 本文来自看书辋小说!^!一更。 第156章 抓虫子 第156章抓虫子 “今天的事,最有嫌疑的自然是接触过那根簪子的人,库房里的下人都找过了,没有找到簪子。{}.{c}{c}那就只剩下我们三个。青鹿姐姐是不必说了,一定不会拿。青禾姐姐也被搜过身了,现在最应该被怀疑的就是我。” 没想到她会把罪名往自己身上兜揽,霍青鹿脸色一变,拉过了凌:“儿妹妹,你不要这么说。有我在,肯定不会让人欺负你。” 凌微笑着向霍青鹿点点头,说道:“青鹿姐姐为我做得够多了,我很感激。” 接着凌又转向了霍老夫人:“我若是说我没有偷,空口白牙的自然不足为信。可是如果当真搜我的身,我的名声受污倒是小事,只是将来会连累定国公府的声名……” 话音刚落,一旁的霍青禾就忍不住出言讥讽:“呸,说的倒好听!还不是不想被搜身吗?” 凌不去理她。继续说道:“如今我有个主意,或许可以找到丢失的簪子,只是需要老夫人答应我一个条件。” 霍老夫人眉头一挑,显然很有兴趣:“什么条件?” 凌直起身,淡淡地说道:“我想借贵府的花房一用。” …… 定国公府的花房凌是来过的,这里养着无数名花异草,即使是寒冬腊月,这里依旧温暖如春。 因为事情关系重大,霍老夫人和霍夫人等人都来到了花房。 丫鬟们进进出出地忙碌着,服侍主子们坐下,霍青禾就皱着眉头说道:“凌,你带着大家来这儿干什么,你到底要搞什么花样?” 凌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霍青禾,白皙的脸庞上浅笑嫣然:“青禾姐姐,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她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霍青鹿轻轻拉了拉凌的衣袖,低声说道:“儿妹妹,你要做什么?” 这霍府里,只有霍青鹿一个人是无条件地相信她,支持她,即使是为了霍青鹿,她也要证明自己的清白。.info 可是凌更知道,只用空话来喊冤枉是没用的,甚至被人搜身也是没用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到那根失窃的簪子。 凌拍了拍她的手臂,示意霍青鹿放心,便走到霍老夫人和霍夫人面前行了个礼。 “凌冒昧,想取几样东西。” 霍老夫人点点头:“你去吧。” 花房里香气浮动,醺人欲醉,凌慢慢地走在花草之间,时不时俯身在泥土里翻动着什么。花朵娇艳,少女窈窕,若不是此时情况特殊,这一幕实在是令人赏心悦目。 很快,凌就走了回来,手心托着一些小小的物事。 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她径直走到了霍青禾身边,脸上带着笑,温柔地问道:“青禾姐姐,你怕不怕虫子?” “你”霍青禾一低头,发现凌那双白玉般柔嫩的小手上,赫然捧着十几只形状各异的小虫! 倏地站起身,霍青禾下意识地压制住已经到嗓子眼的惊呼,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重新慢慢坐在椅子上。 她向凌怒目而视:“你想吓唬人么?我不怕你!” 看她这副色厉内荏的样子,凌微微一笑,语气更加温和:“青禾姐姐,你别怕,这种虫子是生在花间的,不会咬人的。” 霍青禾咬着牙,竭力掩饰着脸上的厌恶:“你要干吗?” 凌轻声说道:“没什么,只是想跟姐姐玩一个游戏。” 让丫鬟取两块锦帕来,凌将虫子分成两群,分别放在锦帕上,一条放在自己膝上,一条捧给了霍青禾。 “青禾姐姐,我们来比赛一下,看谁的虫子跑得最快,怎么样?” 霍青禾一头雾水,满面怒火:“你在耍我!?” 都什么时候了,凌竟然还要玩游戏? 凌垂首,婉转一笑:“原来青禾姐姐怕虫子。” 霍青禾哼了一声,冷声说道:“你不用激我,谁会怕这些小东西?” 她处处争强好胜,又怎肯为这几只虫子在众人面前失态?索性一横心,将锦帕接过来,同样放在膝盖上。 凌抬起头看向吴妈妈:“就请吴妈妈来做个见证。” 吴妈妈一时摸不清头脑,只好走上前来。 一时间花房里鸦雀不闻,众人都好奇地看着那两块小小的锦帕。 说来奇怪,同样是两块锦帕,两拨小虫,放在凌身上那群小虫只是慢悠悠的四处爬动,有的更是伏在帕子上一动不动,还有聪明的发觉周围环境不对,索性直接装死。 而霍青禾身上的锦帕,虫子们行动却很一致,没有装死的也没有散步的,纷纷挪动着小腿朝着霍青禾相反的方向逃之不迭,仿佛看见了什么最危险的事物,恨不能长出翅膀飞跑。 吴妈妈一怔:“这……这是怎么回事?” 凌站起身,将自己身上的锦帕也放在霍青禾膝盖上,只见刚刚还在装死的小虫们一骨碌翻起身,跟刚才那些虫子步伐一致,显然是避之唯恐不及。 见此情形,霍青禾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她猛然起身,唰地把两块锦帕扔到了地上:“这算是什么?小孩子的游戏罢了!” 凌安静地看着她,目光带着几分若有所思:“青禾姐姐,小虫是不会撒谎的。” 霍青禾抬起妆容精致的脸,显得气急败坏:“不过是几只虫子而已,能证明什么?你不要花言巧语,妄图转移别人的注意力!” 就在她冲凌大发雷霆的时候,始终不动声色的霍老夫人忽然开口喝道:“住口!” 霍青禾如同被雷劈了,登时愣在了原地。 霍老夫人深深地看了凌一眼,目光转到了霍青禾身上,却已经变得冰冷无比。 “把她带下去,仔细地搜!” 吴妈妈一头雾水,却不敢问,立刻和丫鬟们将霍青禾拉了出去。 霍青禾拼命推开丫鬟们的手,向着霍老夫人的方向哭道:“祖母,祖母!我是冤枉的啊!您不要信她的话……” 凌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一声不吭。 霍老夫人是个聪明人,做事点到为止即可。她用自己的方法证明了清白,霍老夫人知道了真相,她就不用再说什么了。 霍老夫人深吸了口气,在所有人疑惑的目光中,向凌郑重地说道:“今日之事,是霍府得罪了凌姑娘,改日定会派人登门道歉。” 凌向她行了个礼,脸色淡淡的:“不必了,这件事还是不要声张,对我和府上都有好处。” 人言可畏,这件事如果传出去,到时候风言风语还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到时候不但凌名声有损,定国公府更是颜面尽失。至于道歉什么的,凌还真是不大在意。 霍老夫人微微一怔,想是没想到凌竟然会如此大度,顿了片刻才说道:“那就多谢凌姑娘了,府上还有事,就不留你了。改日得了空儿只管来玩,万不可为此事伤了和气。” 这是要处置霍青禾,凌知道自己是个外人,不好留下,便说道:“那凌就告辞了,多谢霍老夫人,霍夫人盛情款待。” 霍老夫人点点头:“青鹿,送凌姑娘出去。” 走出了花房,忍耐了半天的霍青鹿迫不及待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凌只不过抓了几只虫子,为什么霍老夫人就会确定她是清白的呢?这件事霍青鹿全程观看,却一点儿门道也没看出来。 凌浅浅一笑,目光幽深地看向远处的假山:“这件事看起来很奇怪,实际原因很简单。那只簪子是沉香木所制,不但香气浓郁,更有安神,辟邪,驱虫的效用。” 霍青鹿恍然大悟:“这么说……簪子就在霍青禾身上?” “对。”凌点点头,“所以那些小虫一挨上霍青禾的衣裳,就赶紧逃跑了,因为她的身上有沉香木的味道。” “原来是这样,难怪你要到花房来,只有这里才能找到小虫……”霍青鹿眉头微蹙,深深地叹了口气,“今天真是太危险了,如果不是霍青禾偷的,那她们还是会怀疑你的。” 凌只是微笑,却并不解释。 霍青鹿身为公府嫡女,从小被人娇宠着长大,身边的人除了那个想要争宠的霍青禾,是没有人敢害她的。而霍青禾只会掐尖儿出风头,不过是个小儿科的对手。 所以霍青鹿根本不懂得人心的险恶,更不会费心思去关注平日里的小细节,处处提防别人会不会害自己。 相比之下,凌就不一样了。今天的事霍青鹿只是坚决地相信凌是清白的,却不知道簪子到底被谁偷去。想来在霍青禾自证清白之后,霍青鹿对霍青禾的少许怀疑也就烟消云散了。 凌原本也没怀疑到霍青禾,她开始怀疑霍青禾的时候,恰恰就是在她主动要求要搜自己身的时刻。 有句话叫贼喊做贼,说的就说霍青禾这种人。 在乍一听到御赐之物失窃的时候,正常人的反应通常是赶紧跟自己撇清关系,霍青禾自然也想,可是她做的太明显了。譬如霍青秀和霍青雯,两个人始终不出声,要不是情况不允许,只怕这两个庶女早就跑没影了。 但是霍青禾呢,不但不跑,反而还赶紧要求霍老夫人搜身,证明自己清白,然后又拼命地把众人的注意力往凌身上引,生怕有人会注意到自己。 在她疯狗一样想要咬住凌的时候,凌却在冷静地观察着她的举动,再想起白日里她三番五次地流露出想要首饰的样子,还有在库房里不发一言就悄悄溜走,凌隐约猜到,或许霍青禾才是真正偷簪子的人。 猜到谁是贼不容易,怎么证明是霍青禾偷了簪子,就更不容易了。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她终于证明了自己的清白,至于霍老夫人会怎么收拾霍青禾,这件事不在她考虑范围之内。 看惘小说首发本!^!一更。 第157章 处罚 第157章处罚 霍老夫人抿了口茶,脸色不虞地看向垂首站在地上的吴妈妈。[..info超多好看小说]{}.{c}{c} “可是有结果了?” 吴妈妈知道今天自己闯了祸,慌忙跪在了地上:“是……请老夫人放心,簪子已经找到了。” 霍老夫人冷哼了一声,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顿:“她把东西藏哪儿了?” 吴妈妈的头更低了,吞吞吐吐地说道:“……是在二姑娘的肚兜里找到的。” 难怪她当众搜了一遍也没找到,霍青禾竟然把簪子塞进了这么隐秘的地方。可是谁能想到,一个大家闺秀会偷东西,而且还是把东西藏进了肚兜里头!?就算是搜,她也不敢去搜霍青禾的肚兜呀! “不知廉耻!”霍老夫人脸色顿时变得铁青,“真是丢尽了定国公府的脸!” 吴妈妈不敢分辨,跪在地上微微发抖。 霍老夫人扫了她一眼,冷声道:“你也是糊涂!” 吴妈妈赶紧膝行上前,哀声说道:“是,奴婢糊涂,奴婢该死!” “你知不知道今日你错在何处?” 霍老夫人眉头紧蹙,重重地捻着手中的佛珠,一下,又一下,噼啪的响声让人听着心里发紧。 吴妈妈哭丧着脸,一脸的痛悔之色:“丢了御赐之物,奴婢难辞其咎!求老夫人重重责罚!” 霍老夫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你呀” 吴妈妈听得霍老夫人话里似乎有转机,越发伏在她脚边哭得可怜:“奴婢从十四岁就跟着老夫人,能服侍老夫人大半辈子,是奴婢三生修来的福分。奴婢知道今天之事是奴婢错了,只求老夫人垂怜……” 吴妈妈毕竟是个五十多岁的人了,这会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看着十分凄惨。 霍老夫人慢慢地捻着佛珠,语气没什么变化:“你起来吧。” 吴妈妈收了眼泪,从地上站了起来。 过了半晌,霍老夫人才淡淡地说道:“你跟了我这么久,处事还是这么急躁!我本以为调你去管库房,总不会出太大差错,谁知道竟然发生了今天这种事!” 吴妈妈听霍老夫人的语气越来越严厉,吓得又要下跪,却被霍老夫人冷冷地看了一眼,顿时不敢动了。 “你以为丢了御赐之物就是杀头的罪过了,却不知道眼光放得长远一点!东西横竖是丢在了府里头,打发了人悄悄地寻,总会找得到。你偏生要闹得阖府皆知,尤其还是当着外人的面!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咱们府里丢了东西?” 一番话说下来,吴妈妈如醍醐灌顶,不禁惊出了一身冷汗:“是!是奴婢考虑不周,差点儿惹下大祸!” 丢了御赐之物,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反正已经是前朝赐下来的,收在库房里多少年都无人动过,即便真的丢了,只要大家压下不提,也无人会问起。可是今天这动静闹得这么大,万一这簪子要是找不回来,上面听说此事,再追究下来…… 吴妈妈越想越是后怕,只觉得脊背一阵阵发凉,她试探地问道:“那位凌姑娘……她不会说出去吧?” 霍老夫人微微眯上了眼睛,只是说道:“我看她是个聪明人。” 那就是不会说了。 吴妈妈这才略略放下心来,抽出帕子擦着眼泪:“奴婢实在是蠢笨,辜负了老夫人的苦心,奴婢甘愿降为粗使婆子,每日给老夫人打水扫地,只要能服侍老夫人就好……” 霍老夫人缓缓地说道:“好了,你也别再这哭了,倒惹得我心烦。回去自罚一年的月钱,往后做事多用心些。” 吴妈妈如逢大赦,顿时感激涕零地跪倒在地上:“老夫人宽厚仁德,奴婢往后一定尽心尽力,再不敢出半点儿疏忽。(..info无弹窗广告)” 表完忠心,吴妈妈小心地看了看霍老夫人的脸色:“那二姑娘……该如何处置?还要关在柴房里吗?” 按理说,偷了御赐之物,就算打死也不为过。可是霍青禾身份尴尬,虽是庶出,到底是个主子,何况又有人在背后撑腰,若是认真追究起来恐怕又是一场不小的风波。 霍老夫人微微皱了眉:“看她做那些事情,哪有半点儿做小姐的样子!给我关,继续关着!” 霍老夫人想是气得狠了,平和的脸庞隐隐添上几分怒火, 吴妈妈小声说道:“二姑娘说……她不知道那是御赐之物……” “不是御赐之物就能偷?”霍老夫人猛地睁开眼睛,目光炯炯地看着吴妈妈,“说你糊涂,你还真是糊涂!收了好处就敢替人求情了!” 吴妈妈惊出了一身冷汗,忙说道:“奴婢不敢!不瞒老夫人,华姨娘确实找过奴婢,可是奴婢自身都难保,哪里敢收她的东西?只不过她们毕竟是奴婢的主子……奴婢也不敢得罪啊!” 霍老夫人叹了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也一把年纪了,让我说你什么好!一个庶出,一个姨娘,算什么正经主子?” 吴妈妈被骂得头都抬不起来,心里暗暗后悔,霍老夫人虽然年纪大了,可是一点儿都不糊涂,倒是精明得很,府里的大事小情件件都看得清清楚楚。她这点儿小心眼,岂能瞒得过霍老夫人。 她不敢再说,只是垂着头等霍老夫人开口。 沉吟了片刻,霍老夫人说道:“明儿就把她送到清静庵去,三个月以后再接回来。” 吴妈妈踌躇着,终归还是不敢再劝,唯唯诺诺地答应着去了。 待她去得远了,王妈妈走了进来,将一个青瓷炖盅轻轻放在霍老夫人手边。 “老夫人,吃些莲子粥吧,去去火气。” 霍老夫人皱着眉头,将炖盅拿起来尝了一口,莲子入口微苦,紧接着便有一种独特的清香荡漾在口中,心里的烦闷焦躁不禁去了几分。 她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炖盅:“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 王妈妈浸了个热帕子,递给霍老夫人擦脸,说道:“二姑娘也是一时糊涂,老夫人您也知道,这三姑娘订了亲,她这个做姐姐的反倒被压了一头,心里不高兴也是有的。” 霍老夫人擦着脸,动作停了下来:“不高兴,不高兴她就去偷东西?哼,我还不知道她那点儿心思,看着青鹿嫁得好,就想变着法儿的给人家添堵!她都十八岁了还没定亲,难道还要压着青鹿也不嫁人?” 王妈妈接过帕子,想起霍青禾也有点儿发愁:“二姑娘心气儿高,寻常人家看不上,再加上华姨娘……” 霍老夫人蹙眉说道:“当初我真不该一时心软,让她自己教养女儿,结果现在教出这么一个东西来,没的倒丢了我霍府的脸面!寻常人家她还看不上,也不瞧瞧自己是个什么身份!一个庶出的丫头,难道还要去做王妃,当娘娘?” 霍老夫人委实气得狠了,连这种气话都说了出来。 王妈妈不好再说,只得转移话题:“夜深了,奴婢服侍老夫人早点儿歇息吧。” 霍老夫人扶着她走到梳妆台前,从紫檀葵瓣镜中看着王妈妈慢慢地将她头上的首饰拿下来,不免有些触景生情:“这一转眼,你也五十多岁了。” 王妈妈取下一根墨玉海云簪,笑道:“服侍老夫人是奴婢的福分。” 这话刚才吴妈妈也说过,霍老夫人想起她,不禁摇摇头:“吴妈妈真是糊涂了,若不是她,今天的事也不会闹到这个地步。要不是看在她跟了我这么多年的份上……” 霍老夫人叹了口气,看着镜中早已青春不再的容颜,情绪有些低落:“这些年,我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到头来只留下你们几个。吴妈妈性子直了点儿,毕竟还算是忠心,今天,就连她也帮着那位说话……” 王妈妈将霍老夫人的发髻放了下来,慢慢地梳理着,轻声道:“吴姐姐是个不会撒谎的,她若是真对老夫人有了二心,今儿也就不会说那些话了。她只不过是心里有顾虑,那位虽是个姨娘,但是毕竟得宠……” 王妈妈欲言又止,霍老夫人却是明白了她的意思:“也难怪她会想给自己留个退路,我终归是年纪大了,就算身子硬朗,也不见得能护得你们终老。别说是她,就连你也该多为自己打算打算。” 王妈妈说道:“老夫人说得是哪里话,您身子康健,奴婢还要服侍您到一百岁呢。” 霍老夫人微微一笑:“我都一百岁了,你也九十多岁,你还服侍得动吗?不过是陪着我这个老怪物说话罢了。” 王妈妈笑着说道:“到时候老夫人是老寿星,奴婢变成了老怪物,只要能逗老夫人一笑,做老怪物也值得呢。” 王妈妈跟霍老夫人说了几句笑话,见霍老夫人不再像刚才那么生气,便说道:“时辰不早了,老夫人快歇息吧。” 霍老夫人点点头,起身走到黄花梨透雕鸾纹大床边:“睡吧,再不睡,明儿真成老怪物了。” 王妈妈扶着她慢慢躺下,才试探着开口:“老夫人,您瞧着那位凌姑娘……” 霍老夫人闭上了眼睛,有丫鬟轻手轻脚地上前,将燃了安神香的镂空雕银熏香球挂在床边的架子上,吹熄了镏金福寿红烛,悄悄地退了出去。 袅袅轻烟中,霍老夫人的声音低低地从烟笼梅花的雨丝锦帷幔里传出来,仿佛隔空而出的呓语。 “那丫头,不简单。” 本首发于看罔!^!一更。 第158章 抄家 第158章抄家 转眼便是除夕,这一天,凌府上下都笼罩在忙碌而喜庆的气氛中,凌的院子自然也不例外。(..info){}.{c}{c} 风云霜雪四个都换上了簇新的衣裳,个个儿小脸美滋滋的,跑进跑出忙个不停,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等到真有差事要吩咐的时候,又都寻不着人影了。 绿柳在门口叫了好几声,才见到风儿跑了回来,嘴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脸上还粘着半粒瓜子皮。 绿柳又是好笑又是好气,把风儿拉了进来:“一个个跟得了跑马风似的,成日里耍不够,今儿也不见个动静,我看你们几个是皮子紧了。” 风儿抿嘴笑了笑,加快速度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问道:“姐姐有什么事?” 绿柳说道:“我要去给姑娘贴窗花,你们几个的屋子里也要贴,赶紧把她们几个都找回来。” 风儿答应着去了,绿柳在后面叫道:“早去早回,别又跑去玩!” 凌在房里听着外面热闹的动静,忍不住一笑:“这个绿柳,十几岁的姑娘,弄得跟个老妈妈似的。” 小荷把桂圆花生等果子放在攒盒里,说道:“姑娘对她们也是太宽厚了,纵得她们实在不像个样子。绿柳姐姐不过说了几句,你就赶忙护着,倒把那几个小丫头惯得比主子还娇贵。” 凌想起来也是笑:“她们才多大呢,由得她们玩去吧。咱们院子里事情又不多,你和绿柳多费费心罢了。” 那四个小姑娘个个儿都是十一二岁,凌始终觉得她们还是小孩儿,只要不是太过分,一律采取放养措施。 这时绿柳掀起棉帘进了屋:“姑娘又说我什么呢?” 小荷抱着食盒笑道:“姑娘才说,让那四个只管玩去,院子里的活都让咱们两个做呢!” 凌扑哧一笑,拿帕子指着小荷:“当着我的面就敢编排我,我看你也是皮子紧了。” 话还没说完,正好风云霜雪几个急匆匆跑进来,一进屋就听见凌这么说,还当是她们自顾自跑出去玩,凌知道生气了,赶紧规规矩矩地站在地上,一副等候发落的模样。 看她们几个像一排鹌鹑似的缩着脖子,四双眼睛滴溜溜地偷瞄凌的脸色,凌和小荷等人更是笑成一团。 绿柳忍着笑,走上前戳了云儿脑门一下:“叫你们跑,回头真惹恼了姑娘,仔细你们的皮!” 风儿机灵,赶紧主动接过绿柳手中的小笸箩,陪笑道:“姐姐们只管坐着,有什么活计吩咐我们几个就是了。” 绿柳拿出一沓红纸,说道:“趁着现在有空儿,你们几个再多剪些窗花,明儿进了正月,针线剪子就别动了,到时候由得你们跑马风去。” 四个小丫鬟齐声应了,凌说道:“这边暖和,你们几个上炕来,免得冻坏了。” 小荷看了凌一眼,笑道:“要不奴婢再去给几位小小姐沏壶茶去?” 凌笑得拉着绿柳:“快去撕了她那张油嘴,省得成日里编排我!” 一屋子大小姑娘围着炕桌剪窗花,一边说着笑话,房间里其乐融融。 风儿正绘声绘色地讲述着厨房里两个小丫鬟抢包子的情形,忽然房门那边传来一声轻响,众人下意识地打住了话头,齐齐抬头看去。 只不过是一瞬间的功夫,房间里已经多了一个人。 坐在炕边的雪儿吓得失声尖叫,一个劲往炕里头退,绿柳和小荷则赶紧护在凌身前。 凌也吓了一跳,待看清楚眼前的人不禁一怔。 与此同时,小荷也认出了来者,不由得松了口气,放下了抬起的手臂。 她的声音充满了抱怨:“翠竹姑娘,你要吓死谁吗?” 站在炕前的不速之客,身上束着绿色小袄,头发用一块青布包着,动作利落,身姿飒爽,不是翠竹又是谁? 只见她一改平日里的嘻皮笑脸,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紧张,目光迅速地在炕上一群女孩子的身上掠过,最后停留在凌身上。 小荷一边下炕穿鞋,一边说道:“你怎么来了,快上来暖和暖和” 话音未落,只见翠竹抢上炕去,一把拽住了凌。 “凌姑娘,出大事了!” 凌脸色一变,立刻下了炕,小荷赶紧把鞋给她穿上。 “怎么了?” 翠竹的目光扫过那四个缩在炕里头的小丫鬟,又怀疑地看了一眼绿柳:“这几个人都靠得住吗?” 看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凌微微蹙眉,将她拉进了里间:“翠竹姑娘,你慢慢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翠竹低声说道:“皇上刚下了密旨,即刻查抄凌侍郎府,公子让我过来保护姑娘。” 什么?要抄家!? 凌被这个消息震惊了,马上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翠竹推了一把还愣在原地的小荷,急声说道:“姑娘您先别问那么多了!小荷姐姐,你快去收拾东西!只怕官兵马上就要到了!” 凌这才意识到这一点,立刻和小荷从里间快步走了出来。 飞快地扫了一眼满脸迷惘的丫鬟们,凌沉声吩咐道:“小荷,绿柳,你俩去收拾东西。风儿,你立刻用最快的速度跑去告诉桂姨娘,要她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藏起来,越快越好!其余的人……” 凌看了眼外头,深吸了口气,说道:“其余的人,把咱们屋里所有的花瓶摆设都拿出来,摆在明面上。” 看着风儿飞一般地跑出去,翠竹疑惑地问道:“凌姑娘,你不是糊涂了吧?那些人手里可是没轻没重的,你把东西都摆在明面上……” 凌淡淡一笑:“难道藏起来,他们就不会翻吗?倒不如拿出来,由得他们折腾吧。” 一边说着,她一边走进里间,把几沓银票翻出来,塞进内衣的暗兜。 好在她那些主要财产都放在西郊小院的密室里,凌府里她只留了些银票以备急用。如果真的被抄家,万一被人发现她房里有这么多银票,少不得又是一场麻烦事。 这时风儿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姑娘,奴婢把话带到了。桂姨娘说让姑娘放心。” 凌点点头,桂姨娘性子冷静沉稳,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还是会早作准备的。这个凌府内院,她惦记的也就是桂姨娘了。 正忙乱着,只听见外面由远而近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凌下意识地看向翠竹,翠竹立刻走到了大门口。 外面有男子的声音,高声说道:“刑部左侍郎,奉旨查抄凌侍郎府,各房各院所有人不得轻举妄动!” 大声说了三遍,起初,内院里死一般的寂静,似乎是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吓住了,很快就响起了惊叫和哭声,渐渐地连成了一片。 看了眼身后表情凝重的翠竹,还有吓得眼中含泪的几个小丫鬟,脸色煞白的小荷和绿柳,凌缓缓起身,轻声说道:“他们不是强盗,都别害怕。” 她的声音充满了温柔而坚定的力量,仿佛有一种神奇的魔力,瞬间抚慰众人惊慌失措的心情。 院门被咣地踹开了,一群全副武装的官兵冲了进来,连看都没看凌等人一眼,径直进入各个房间开始搜查。 翠竹立刻警惕地挡在了凌身前,云儿和霜儿已经吓得嘤嘤哭泣,凌将几个瑟瑟发抖的小丫鬟拉到自己裙边,紧紧握住她们的手,冷冷地看着眼前的官兵。 他们仿佛闯入了一片无人之境,毫不留情地扫荡着房间里每个角落。衣柜里的衣裳被丢了出来,牙床上的被褥被扔了满地,一人高的青花瓷瓶被推倒在地上摔碎,查看里面是否藏了违禁之物。只不过一转眼的功夫,好好的房间就被砸了个稀巴烂。 看着带头的官兵抽出铮亮的佩刀,雪儿忍不住发出一声尖叫,把小脸深深地埋进了凌的裙子里。 那官兵似乎很喜欢恐吓一群小姑娘的感觉,他轻蔑地一笑,把刀锋倒转过来,用刀柄四处敲敲打打,显然是在查看有没有暗室或者暗格一类的地方。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各房的官兵都空着手走了出来,看来没发现什么异常。 带头官兵扫了一眼乱七八糟的房间,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挤成一团的凌等人。 他缓缓地走到凌面前,上下打量着她,在一群平凡的丫鬟里,面容平静,目光冷漠的凌显得格外出众。 “你是这院子的主子?” 凌抬起头,直视着这个比自己高大半头的男子,面无表情地说道:“对。” “你是这府里的小姐?”男人一扬下巴,语气轻蔑。 凌微微眯起眼睛,语气冷冰冰地说道:“请问大人还有什么事?” 搜都搜完了,他们还想干什么? 男人还想走上前去,却被翠竹一步挡在了前面:“没听见我们姑娘的话吗?要是没事,你们该走了!” 看着双眼喷火的翠竹,男人似乎觉得有些意外。 “哟呵,小丫头还挺狂!”毫无顾忌地打量着翠竹,男子讥讽地说道,“我看你脑子还不清楚!还以为自己是凌侍郎府上的小姐呢?抄了家,定了罪,到时候你们都得被发卖……” “放肆!”翠竹昂起头,厉声骂道,“睁开你的狗眼瞧瞧,本姑娘是齐阁老府上的人!” 齐阁老的名头果然不是盖的,男子收起脸上的狂妄,看向翠竹的眼光充满了怀疑:“齐阁老?既然是齐阁老府上的人,你在这儿干什么?” 翠竹回头向凌看了看,冷声说道:“这位姑娘是齐阁老未过门的儿媳,我是奉主子之命来给姑娘送礼物的。” 本文来自看罔小说!^!一更。 第159章 罪证 第159章罪证 今儿是除夕,翠竹来给未来的主母问安送礼也是正常的,男子虽然将信将疑,却终究不敢冒这个险。{}.{c}{c} 打量了凌等人一眼,男子斟酌片刻,决定还是慎重为好。 “既然这里没什么东西,咱们就去下一处查查看!”他挥了挥手,搜查的官兵们如同来时一样,转眼便呼啸而去。 直到他们沉重的脚步声消失不闻,才听见风儿哇地一声大哭了出来,显然是被吓坏了。 绿柳等人也被吓得不轻,一个劲拍着自己的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小荷颤声说道:“真是吓死人了……” 一边说着,她一边想要抬步往外走:“奴婢去给姑娘倒杯茶,压压惊” 谁知她吓得脚都软了,连路都走不动,一抬腿就软倒在了地上。 凌伸手拉起她,苦笑着说道:“傻丫头,你看看这屋里,哪还有能倒茶的东西?” 把小荷拉了起来,凌转向了翠竹,感激地说道:“今天多亏了翠竹姑娘,要不然可真就麻烦了” 翠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耳朵:“其实我心里也怕得很呢,他们有刀,我又不一定打得过。” 凌微微一笑:“他们不会动刀的,顶多是想吓唬吓唬咱们,捞点儿油水罢了。” 翠竹恍然大悟地点头:“对对对,我还纳闷呢,他们什么都没找到,干嘛还要找你茬?原来是想要银子。” 这时候众人稍稍缓过劲来,便开始收拾起狼藉一片的房间来,绿柳一边把碎瓷片拢成一堆,一边心疼万分:“好好的东西非得砸成这样,真是作孽啊。” 翠竹看了眼四周,向凌说道:“姑娘这里既然没事,那我就回去了,主子那边还在等姑娘的消息呢。” 想起齐风,凌的神情有些复杂:“……好,替我多谢你们主子。” 翠竹咧嘴一笑,露出白生生的牙:“等姑娘过了门,亲自去谢主子吧!” 说完,她便走出房门,转眼就没了影子。[..info超多好看小说] 凌抬眼看向空荡荡的门外,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 雪白的窗纸上,新贴好的窗花红艳艳的,显得格外刺眼。 …… 如果说凌的院子要用满地狼藉来形容,那凌府前院就算得上是凄风苦雨了。 凌光誉愣怔在原地,仿佛还不相信眼前的事实,二太太由陆妈妈扶着,用帕子捂着嘴不住地呜咽抽泣,显得十分无助。下人们神色惊慌,跪在地上连动都不敢动。 偌大的院子里放着许多大大小小的箱子,古玩字画,屏风摆设比比皆是,金银首饰散乱地堆在箱子上头,在阳光下散发着寒冷的光芒。 刑部左侍郎完全把凌府的人当成了空气,他站在一群手持刀枪的官兵前,挺着肚子看一张长长的抄家清单。 看了一多半,左侍郎微微冷笑,把单子丢在凌光誉面前:“侍郎大人,你自己看吧!” 凌光誉下意识地低下头,看着眼前那墨迹新鲜的清单,这些年来,后院的事都是二太太在打理,铺子田地的账目也在二太太手中。身为一家之主,凌光誉其实不太清楚自己的家底有多少。刚才看着官兵们一箱箱搬出无数东西,连他自己也觉得纳闷,这么多金银财宝,地契铺子,都是从哪儿来的? 他看着眼前这张单子,脸色渐渐地变了,越往后看,他越是惊出一身冷汗。 “这……这些东西都是从哪儿来的?”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二太太:“这些银子,这些东西,都是怎么来的!?” 他自诩清白,虽然也收过一些好处,可是都是些文人之间相交的字画或玩物,根本连贪腐的边儿都沾不着。 可是自命清高的他,后院里怎么会藏着这么多东西!? 二太太用帕子捂住眼睛,哭得越发大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左侍郎将一个册子在凌光誉面前抖了抖,揶揄地说道:“这个嘛,本官倒是知道一二。你看看这东西,觉得熟悉吗?” 凌光誉连家里的账目都不看的,哪里认得这个册子,他看着左侍郎脸上成竹在胸的表情,心头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 左侍郎冷哼了一声,说道:“到这个时候,你还装什么糊涂!亏你还是个三品官员,竟然背地里做这种龌蹉的勾当!” 凌光誉又惊又怒,叫道:“这到底是什么?这东西我根本没见过!分明是你们栽赃陷害!” “栽赃?”左侍郎冷笑,“这可是从你们二太太的屋子搜出来的,就是你放印子钱的铁证!” “放印子钱?”凌光誉宛如五雷轰顶,当场怔在原地。 那边的二太太听到这话,连哭都哭不出来,直接两眼一翻昏倒在地上。 陆妈妈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太太,太太,您快醒醒啊!来人,快来人哪!” 满院子的下人没有一个敢动,都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 左侍郎好像没看见二太太抽风似的的反应,只是将手中的册子递给身边的官兵,冷声说道:“皇上有旨,户部侍郎凌光誉,收受贿络,败坏朝纲,即刻革职查办,彻抄凌府!来人哪,把他捆起来带走!” 凌光誉猛然回过神来,高声叫道:“冤枉!我是冤枉的!这放印子钱的事我毫不知情啊” 官兵们哪里听他说话,个个儿如狼似虎地冲上来,几下就把他绑了个结结实实。 左侍郎拈须冷笑:“这些话,凌大人还是留着去大理寺说吧!” 凌光誉绝望地回过头,想要再看一眼自己的府邸,却看见二太太晕倒在地上,生死不知,桂姨娘只穿着家常裙袄,头上一根簪环也无,怀抱幼子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老爷,老爷呀……” 眼看着美妾哭得凄楚,凌光誉只觉得格外刺心,想要说什么,身后已经挨了狠狠一脚,押解的官兵毫不客气地说道:“别磨蹭,快走!” 官兵们押着凌光誉,旋风一般地去了。 众人正惊魂未定地面面相觑,只听见陆妈妈凄厉地叫了起来:“快去请郎中,太太不好了!” …… 看着前院一片混乱的情形,桂姨娘咬了咬牙,抱着孩子直奔凌的院子。 和其他院子一样,凌的住处也在进行着清扫整理,见桂姨娘急匆匆进来了,风儿愣了愣,赶紧说道:“姑娘,姨娘来了!” 凌走出房间,见桂姨娘孤身一人站在寒地里,不由得一惊:“姨娘快进来,当心冻着孩子。”说着亲手撩起了帘子。 桂姨娘抱孩子进了屋,看凌的房间也是空空荡荡,地上是一堆还没来得及扫出去的碎瓷片,顿时悲从中来:“姑娘,到底出了什么事……” 凌示意小荷等人出去,走过来扶住了桂姨娘:“姨娘别着急,先坐下说话。” 桂姨娘把孩子放在炕上,迫不及待地问道:“咱们府里好好的,怎么会忽然被抄了家呢?” 凌叹了口气,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问道:“你房里怎么样,损失得多吗?” 桂姨娘想起来还有些后怕:“要不是姑娘给我报了信,只怕什么也剩不下了。如今还好,贵重细软都还在。” 凌略略放下心来:“那就好。” “只不过……”桂姨娘疑惑地看着凌,“姑娘您是怎么知道消息的?老爷又是为了什么事被抓走的?” 凌摇摇头,对于这一天,她早就有了心理准备,霍焰几次暗示和嘱咐,都意味着凌光誉这官做不长了,可是她没想到抄家这件事会来得这么突然。 而原因,她也没有办法告诉桂姨娘。 “我也是刚知道的,只来得及通知你,别人就顾不得了。” 桂姨娘的脸上露出几分感激:“谢谢姑娘,如果不是提前知道消息,今天这事只怕要吓死我了。” 庆幸之余,她想起凌光誉被抓走,前途叵测,不由得还是心神不宁,可是她几次追问凌,凌却都不肯正面回答,她也不敢再问,只能低下头擦着眼泪。 凌看着院子里垂头丧气扫着地的丫鬟们,良久才说道:“老爷这一去,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的。如今这府里头变了天,你可要为自己多多打算。” 桂姨娘心头一凛,抬起眼睛看着凌。 黯淡的阳光洒落在她身上,给她的脸庞镀上了一层浅浅淡淡的光芒,她的眼睛仿佛是冬天的冰湖,冷漠而深远,浓密的睫毛在她眼角处投下一条长长的阴影,时不时微微颤动着,显得她似乎比实际年龄成熟了几岁。 在整个凌府沉浸在慌乱和惊恐中时,只有凌,依然是安静的,沉稳的,连头发都照旧梳理得整整齐齐,丝毫不乱。看着她镇定自若的样子,桂姨娘的心不由自主地也跟着平静了下去。 “打算?”桂姨娘喃喃说道,“老爷被抓走了,府里值钱的物事也都被查封了,我还能有什么打算?” 凌轻轻摇了摇头,答非所问地说道:“听说二太太病倒了。” 桂姨娘似乎想到了什么,试探地问道:“姑娘是想说……” 凌微微一笑:“老爷不在,二太太又不能管事,如今府里可是没有主心骨呢……” 桂姨娘不由得捏紧了手帕。 这是凌府最坏的情形,可是也是个绝好的时机。 襁褓里的婴儿酣睡着,不自觉地蠕动着嘴唇,似乎在梦里也吃着什么好东西。 凌伸出手,轻轻地拍着孩子的襁褓,似乎不经意地说了一句:“等孩子断了奶,就要送到二太太身边去教养了。” “不!”桂姨娘下意识地叫出声,“不行,这是我的孩子,我不能……” 现在孩子在她身边,二太太还在寻找各种机会害他,如果孩子真的到了二太太身边…… 桂姨娘不敢想。 本书首发于看书!^!一更。 第160章 退婚 第160章退婚 凌收回了手,目光渐渐变得幽深:“姨娘,我要提点你一句,无论你要做什么,都要注意分寸。.info{}.{c}{c}万一太太不在了,将来老爷回来,少不得还要另娶的。” 凌光誉虽然被抓走了,可是还不知道会受到什么处罚,只要他没有被削职为民,那么以桂姨娘的出身,是绝没有可能被扶正的。到时候再换个二太太,又怎么容得下她这个生下儿子又年轻得宠的姨娘。 桂姨娘的眼中变幻了几种神情,半晌才垂下了眼帘:“谢谢姑娘提醒,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 二太太的院子被官兵封了,只好暂时住进凌慧芷的屋子。 小小的房间里挤了一屋子的人,二太太躺在床榻上气若游丝,床边是哭得眼睛红肿的凌慧芷,三太太房里的几个庶出小姑娘无处可去,战战兢兢地挤在一处,一声也不敢出。 院子外头都是打听消息的下人,一个个面带忧色,神情惊慌。凌府突逢大变,凌光誉被抓走,二太太病倒,这内院里头连个管事的人都没有。 陆妈妈端着药碗,哭丧着脸说道:“太太,您好歹吃一口药啊,要不您的身子可怎么办哪!如今府里这情形……” 陆妈妈不敢说下去,生怕刺激到二太太:“……眼下这时候,太太可要保重身子啊!” 二太太微微睁着眼睛,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着,一动也不动。(..info好看的小说) 这时帘子一响,一个管事妈妈走了进来:“二太太” 陆妈妈扭过头怒道:“没眼色的东西,谁叫你进来的?没看见二太太正病着吗?” 管事妈妈被骂得低了头,硬着头皮说道:“……启禀二太太,赵府派人来了。” 刚才还好像一个死人的二太太,一听见这话顿时诈尸般坐了起来,把床边的陆妈妈和凌慧芷吓得目瞪口呆。 “赵府……对,赵府……” 二太太死鱼般的眼睛多了一丝光彩,赵府是凌慧芷未来的婆家,是自己的亲家,眼下凌光誉被抓进去了,赵尚书一定会帮得上忙的! “给我换衣裳,”二太太喘着粗气,挣扎着要下地,“我去见见赵府的人……” 看她一下子还了阳,陆妈妈赶紧把药递了过去:“太太,您先把药吃了,要不怎么有精神见客啊。” 二太太听说赵府来人看望,状态顿时好了很多,接过药碗就咕咚咚喝了起来。 那个回话的妈妈看二太太这么激动,踌躇了片刻,不得不把实话说了出来。 “二太太,赵府派人把六姑娘的庚帖送回来了,还说……说最近咱们府里事情太多,两家的婚事还是暂时放一放为好。” 二太太喝了一半的药陡然顿住,她呆呆地看着那个妈妈,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在这个节骨眼上,赵尚书府竟然说要退婚? 二太太好像中了定身法,定在那里动弹不得。 凌慧芷又是惊又是羞,再看看亲娘好像只有出气儿没有入的气儿,惊恐的心情顿时占了上风。 她一把抓住二太太的手腕,哭叫道:“娘,娘!你这是怎么啦!” 凌慧芷和陆妈妈一边一个扶住了二太太,又是捶背又是顺气,过了好一会儿,才见二太太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什么。 凌慧芷赶紧凑上前:“娘,你好点了没有……” 话没说完,只见二太太哇地一下,把刚刚吃下去的药全吐了出来,吐了凌慧芷满头满脸,整个人往后一倒,一动也不动了。 屋子里顿时哭声喊声震天响,乱成了一团。 正在乱糟糟的时候,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都别哭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梳洗一新的桂姨娘迈过门槛,从外面走进了房间。 “哭什么哭?太太病成这样,你们不说好好照看着,都围在这里做什么!?”桂姨娘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外头那么多事等着做呢,还不快出去!” 众人一时摸不清头脑,面面相觑,不知道是否应该听从桂姨娘的吩咐。 桂姨娘秀眉微蹙,冷声说道:“你们别打量着老爷不在,太太又病了,就个个儿想要偷奸耍滑!我告诉你们,老爷不过是被带去问几句话,过几日就放出来了,到时候看府里乱七八糟的,不打你们板子才怪!” 一番话说得丫鬟婆子们都低了头,桂姨娘继续说道:“凡事都有主子做主呢,你们在这哭顶个什么用?都该干嘛就干嘛去!谁敢趁机偷懒,看我不扒了你们的皮!” 下人们被骂得头也不敢抬,尽管有人心里不服,可是无奈二太太生死不知,凌光誉不在府里,又都知道桂姨娘是向来得脸的,还有儿子傍身,谁敢得罪她?何况她的话说得言语确凿,没人敢说话,只有灰溜溜地依次出去了。 房间里人走光了,倒显得敞亮了不少。陆妈妈和凌慧芷一边一个守在二太太床前,充满敌意地看着桂姨娘。 桂姨娘好像没看到她们戒备的目光,径直走到了床前,俯下身子轻唤:“太太,太太?” 二太太的眼睛只睁开了一条缝,她看见光影里,一个女人似乎正在对她说着什么,她努力地看啊看,好久才看清楚那张脸的样子。 桂姨娘穿着一件碧绿色虞美人花亮缎偏襟锦袄,鬓边插着镶金点翠缠枝菱花金簪,耳朵上的景泰蓝珊瑚耳坠子一晃一晃的,越发衬托得她肌肤娇嫩,容貌艳丽。 二太太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你、怎么是你……”二太太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有气无力。 桂姨娘的嘴角扬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我来看看二太太呀,您怎么样了,身子好些了吗?” 见二太太抬了抬头,陆妈妈赶紧扶她坐起来,半靠在自己身上。 桂姨娘冷眼看着二太太病得奄奄一息,还要强撑着在自己面前维持主母的尊严,脸上不由露出带着讥讽的笑容。 二太太眼神涣散,努力想要聚焦在桂姨娘身上:“谁让你进我屋子来的,出、出去。” 桂姨娘似乎没听见她细若游丝的话,只是抬手抿了抿鬓角,笑容越发灿烂。 “太太您好生养病吧,府里的事交给我就好了,您不用担心。” “你说什么?”二太太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谁让你管事……你算什么东西……” 桂姨娘冷笑道:“太太好糊涂,我也是府里的主子,为什么就不能管事?眼下府里乱成了一团,要是再没人管管啊,只怕等老爷回来,府里的下人们都跑光了!” “那也……那也用不着你!”二太太拼尽了力气,嘶吼道:“三弟妹……三弟妹哪去了!” 她伸手朝空气中抓着,好像这样就能把三太太凭空拽出来。 虽然和三太太不和,可是再怎么着,三太太也比桂姨娘强吧?病倒在床的二太太,此刻无比想念三太太那张牙尖嘴利的脸。 陆妈妈连忙握住了她的手,含着眼泪劝道:“太太,您先歇会儿吧。” 二太太抓紧陆妈妈,连声问道:“三弟妹呢?叫她来,我……我给她交代府里的事!让这个浪蹄子滚!” 陆妈妈苦着脸,含着泪,却不敢回答二太太的问题。 桂姨娘冷哼了一声,讥讽地说道:“太太,让我来告诉你吧,你的好弟妹,咱们府里的三太太,现在正在学人家抄家呢!?” 抄家? 二太太好像不明白这个词的意思,她茫然地看向陆妈妈,等待着这个最忠心的仆人给自己解释。 陆妈妈不敢看二太太的眼睛,低声说道:“三太太……三太太闹着要分家,把府里的东西都搬空了……” 几不可闻的一句话,仿佛是破空而来的一根针,直直地刺进了二太太的心口。 这一天本该是辞旧迎新的除夕,可是在凌府,却经历了抄家,退婚,分家这一系列天翻地覆的大事,二太太接连遭受打击,此刻再也忍耐不住,哇地吐了一大口血。 桂姨娘向后退了几步,似乎是生怕二太太的血脏了自己的鞋子,她抽出帕子捂住口,却掩不住眼底的厌恶和憎恨。 “太太,你好生养着,府里的事有我呢!”桂姨娘带着胜利者的笑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二太太,“你放心,只要有我在,保证你还能吃得饱,穿得暖” 一旁的凌慧芷气得抄起药碗就扔了过去:“你这个狐狸精,快滚出去!” 桂姨娘敏捷地侧过身,躲过药碗的袭击,她看了眼地上带着药汁的碎瓷,嘲弄地看向凌慧芷。 “六姑娘,听说今天赵府派人来退了婚?我要是你呀,就躲在屋子里,一辈子也不出来!” 说完,她再也不看那对儿面如死灰的母女,趾高气扬地走了出去。 离开了阴沉的房间,桂姨娘站在台阶上,环视着偌大的院子。 她本不是这种步步紧逼的人,可是面对二太太,她无法做一个善良的人。 几次三番的陷害,流言蜚语的侮辱,凌光誉被挑拨后甩给她的耳光,还有九死一生的早产,爱儿莫名其妙起的疹子,虚情假意送来的药…… 这些帐,她早就该跟二太太算算了! 今天这几句话算得了什么,气得二太太吐血又算得了什么?往后还有更狠的呢!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不争取,就会被人活活逼死。她要为了自己和儿子,坚强地生存下去! 本文来自看书小说!^!一更。 第161章 离开 第161章离开 不到一天的功夫,二太太吐血,病情危急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凌府。.info[]{}.{c}{c} 听到消息的时候,凌正在细心地修补一个被摔破的花瓶,绿柳急匆匆地跑进来,把这个消息带给了凌。 凌用帕子慢慢地擦拭着瓶身,淡淡地笑了。 桂姨娘果然是个聪明的女人,她没有像二太太那样,趁着人生病在药里动手脚,而是采取了一个更直接的办法. 能把二太太气吐血,她倒是有点儿好奇,那个看起来弱柳扶风的桂姨娘到底撂了什么狠话。 绿柳又把凌慧芷被退婚的事说了,凌只是点点头,她不觉得意外,墙倒众人推,落井下石是人之常情,再说凌光誉的事可不是空穴来风,而是朝廷酝酿了很久了,皇上最后下了抄家削职的旨意,就说明凌府这次是真的完了。 凌家不像很多京城里的人家,在朝廷里的关系根深蒂固,凌光誉长兄早亡,三弟是个不成器的废物,凌老太太那一辈虽然家境殷实,却终究不是官家出身。二太太娘家更指望不上,根本就不在京城。 现在连赵家也退了婚,如今凌府可真是应了一句话,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四处求告无门。 绿柳把外头的消息统统说了一遍,脸色紧张地看着凌:“姑娘,咱们现在怎么办?” 凌放下花瓶,抬眼看了看收拾得整整齐齐,也就是空空荡荡的屋子。 “走吧。” 嘱咐了绿柳几句,凌就带着小荷走了出去。 凌府院子里到处是一片灾难过后般的寂静,偶尔有下人路过,也是脚步匆匆,一副惊弓之鸟般的惊慌。 在这种情况下,自然没有人会注意到凌,平日里重兵把守的二门甚至连个看门的人都没有,任由门板大敞四开。 凌和小荷畅通无阻地出了大门,站在空荡荡的街上,小荷问道:“姑娘,咱们去哪儿啊?” 凌微微一笑:“去西郊。” …… 等凌和小荷到了西郊小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似乎要下雪了。 小荷先去门前敲了敲,好一会儿才听见门内传来脚步声,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孙婆子扎着手,双手都是白花花的面粉,目瞪口呆地看着凌主仆。 “……姑娘?” 凌双眸明亮,笑容浅浅:“孙妈妈,我想回来住几天。” 想来孙婆子这辈子都没被人叫过孙妈妈,惊讶之余脸都红了,扎着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姑娘,这大冷天的,您怎么回来了,快进来,当心着了凉。” 把凌二人让进院子,孙婆子便冲厨房那头喊道:“老头子,香秀,姑娘回来了!” 孙得贵一家都从屋里跑了出来,香秀脸上还带着几抹白面,大家笨手笨脚地给凌行礼:“姑娘好。” 孙得贵慌慌张张地拍打着身上的面粉,忙着弯腰行礼:“姑娘,您怎么来了,小的不知道姑娘要来,这屋子都没收拾呢……” 凌有点儿过意不去:“快起来吧,是我来得太突然了。” 有凌在,孙得贵一家都显得局促不安,孙得贵拍打干净身上的面,小心地走了上来。 “姑娘,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吩咐?” “没有没有。”凌忙说道:“就是想过来住几天,没什么事。” “这样啊,”孙得贵的脸色这才放松了点儿,“小的这就叫香秀去把姑娘的屋子收拾出来。” 凌微笑着说道:“不用,你们去忙吧,让小荷做就行了。” 孙得贵挠了挠头,摸不清楚凌的意思,又不好太坚持,只好说道:“那好,姑娘有什么吩咐,只管叫小的就是了。” 凌点点头,看孙福生和香秀兄妹俩都站在地上低头看脚尖,一副害怕的样子,索性离开了他们,回到后院的正房。(..info) 小荷对这个房间很熟悉,进门就熟门熟路地开柜子,找被褥,又去叫孙得贵搬几个火炉进来,忙里忙外个不停。 凌没什么事,便去密室里整理着那些古玩宝贝,顺便把从凌府带出来的银票找地方收起来。 房间里静悄悄的,她一进屋,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霍焰。 这个院子,说起来还是他替她挑的。 思绪一打开,便如同脱缰的野马,再也不受控制,她想起霍焰坐在椅子上,微微皱着眉头好像很不耐烦的样子;她想起他走在自己前面,黑墨般的袍角轻轻飘动着,似乎带着阵阵的冷风;她想起有一次,她不小心摔了一跤,直接摔到了他的怀里…… 她似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香,一如他冰冷的气息。 可是这个大冰山啊,燃烧起来居然会那么灼热,比如他看她的眼神,仿佛两团火焰,充满了炽热的温度,看得她心烦意乱,却又让她像是一个春心萌动的小女生,满心喜悦和羞涩。 他说过:有我在。 他说过:等我回来。 他说过:我说过的话,你忘了,我没忘。 直到凌发觉自己在无意识地抚摸着打开密室的花瓶,她才陡然回过神来。 仿佛被一盆冰水兜头泼了下来,凌怔怔地看着那个曾经被霍焰触碰过的花瓶,心里一片荒凉冰冷。 她已经不能跟他在一起了,再也不能了。 她一直都是个骄傲的女子,可是在遇到霍焰以后,她才发现她可以在爱情里变得这么卑微。卑微到她愿意为了他委屈自己;卑微到他一个眼神,一句话,她就赌气地恨不能死掉;卑微到即使面对乐安公主的侮辱,她也无法阻止自己爱他;卑微到哪怕明知道无法和他在一起,却还是贪恋着她与他之间仅有的回忆。 曾经,她用这些回忆温暖自己;而现在,她只能用这些回忆伤害自己。 这么久了,他离开这么久了,久得足够让一盆滚水慢慢变凉,最后结成冰。而他还不肯回来,甚至连一封信,一个口信都没有给过她。 他是不是已经彻底忘了她了? 凌闭上了眼睛,感觉到有一条冰凉的水痕,慢慢滑过自己的眼角,滑过脸颊,最终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青砖地面上。 那就让一切都过去吧,就让她,保留自己最后一丝骄傲,让她带着仅存的自尊离开。 她还没有来得及说再见,就注定与他永别了,这是多么残忍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凌一直怔怔地坐在早已黑暗的房间里,直到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姑娘,奴婢是香秀,我爹……他请您过去吃饭。” …… 这是凌第一次住在西郊小院,她本以为自己会不习惯,可是没想到挨枕就睡,黑甜一觉醒来,已是天光大亮。 她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调整了一下枕头的位置,准备给自己一个好久没享受到的福利赖床。 身下的被褥絮着厚厚的棉花,又暖和又舒服,虽然只是家常的棉布,可是比起凌府那张锦绣富贵的牙床,她觉得还是这种纯棉布最舒适。 看来离了那个勾心斗角的地方,她的睡眠质量也立刻提高了。 听到床上的动静,小荷走到床边:“姑娘睡醒了?” “嗯,”凌打了个呵欠,压根没有起床的意思,“我再躺会儿。” 小荷忍不住笑了,走到桌边给她倒茶:“姑娘还是快起来吧,今儿可是初一,这一大早,孙婆子都过来问了两次了,单等姑娘起床,她好烧水煮饺子呢。” 凌无语,下意识地把身子又往被窝里缩了缩:“让他们先吃吧,我一会儿起来再说。” 想赖个床都有人来催,她还能不能愉快的生活了? 小荷把茶杯端过来,半是强迫半是哄劝地说道:“我的姑娘,你可是主子,你不起来,他们谁敢吃饭?” 孙得贵一家是典型的过日子人家,早早地就起来了,凌赖床不要紧,人家一大家都跟着挨饿呢。 凌撅着嘴,一万个不情愿坐了起来:“好好好,起床就起床。” 小荷端来早已预备好的洗脸水和青盐等物,放在凌面前。 看她一个人忙前忙后,凌不由得想起绿柳来,说道:“这几天你也别太辛苦了,这又不是在府里头,不必事事那么细心。再说过几天绿柳就来了,到时候让她安排吧。” 凌身边这两个大丫鬟,小荷大部分是跟着她出门的,而房里的大事小事都是由绿柳安排。绿柳为人细致沉稳,做事井井有条,凌对她是很放心的。 小荷拿起毛巾,叹道:“也不知道府里头怎么样了。” 凌微微一笑:“你还惦记着府里呢?怎么着,还想回去?” 小荷赶紧拼命摆手:“不不不,奴婢才不想回去呢,奴婢宁可回庄子里头,也不愿意再回到那个鬼地方。” 凌刚刚擦完脸,听到小荷这么评价凌府,忍不住扑哧一笑:“那你还想着府里头干什么?” 小荷说道“奴婢是担心绿柳,不知道她和她老子娘什么时候能出来。” 两个丫鬟相处时间久了,感情也不错,如今凌府里头天翻地覆,小荷自然担心绿柳的安全。 凌漱了漱口,安慰道:“你放心吧,眼下府里乱,趁这个机会出来是再合适不过的。咱们给绿柳留的银子尽够使了,那些人不会难为绿柳的。等过了这几天,你悄悄去府里找她,到时候把她们带过来就行了。” 听凌说得有道理,小荷也稍稍放下了心,笑道:“嗯,奴婢知道了。” 本部小说来自看惘!^!一更。 第162章 三太太撵人 第162章三太太撵人 主仆两人正说着话,就听见院子外头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小荷姐姐,我爹叫我来送炭的。{}.{c}{c}” 小荷放下手中的梳子,说道:“姑娘,奴婢去外面看看。” 凌点点头:“去吧,我自己来就好。” 凌慢慢地梳理着流云般的秀发,听见院子里小荷走了出去,说道:“你进来吧。” 孙福生沉重的脚步声隐隐响起,嘭地一下,似乎是炭篓落到了地上。 小荷叫道:“哎哟,你倒是轻点儿呀!要是摔碎了,烧起来可要麻烦了。” 孙福生赶紧道歉:“小荷姐姐,我错了,我不对,下次一定改。” 片刻之后,小荷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怎么是黑炭啊?我们姑娘房里都是用银丝炭的,要是烧黑炭,乌烟瘴气的,熏坏了姑娘可怎么办?” 孙福生显得很为难:“小荷姐姐,我们平日里都是用这种炭的” 小荷立刻打断了他的话:“姑娘跟你们能一样吗?怎么能用黑炭?” 孙福生被骂得唯唯诺诺:“是是是,小荷姐姐,我爹也知道送黑炭不对……可是今天是初一,卖炭的铺子还没开门呢,我爹怕冻坏了姑娘,只好送黑炭过来……” 他的声音透着浓浓的歉意和无奈,凌几乎可以脑补到他憨厚又愧疚的表情。 小荷不满地说道:“算了,你把这篓炭搬到那边屋子去,记得轻点儿啊。” “是,小荷姐姐。”孙福生吭哧吭哧地又抬起了炭篓。 小荷停顿了片刻,说道:“你叫孙福生是不是?一会儿你把院子外头的雪扫扫。” “是,我马上就去。”孙福生想了想又说道,“我娘叫我问一声,姑娘喜欢吃什么馅的饺子?有白菜猪肉,羊肉大葱,要是姑娘觉得腻,我娘说还有酱瓜鸡蛋的。” 小荷听得好笑,说道:“你这是报菜名呢?一个饺子也有这么多花样。” 孙福生只是嘿嘿地笑,小荷说道:“一会儿我问问姑娘。” “嗯。”孙福生踌躇了好一会儿,低声问道,“……那小荷姐姐喜欢吃什么馅的?” 小荷有点儿不高兴:“一口一个姐姐,你都多大了,还叫我姐姐?都把我叫成老姑婆了!” 孙福生连连道歉:“是,我以后不会这么叫了,小荷姐……小荷姑娘,你不要生气。” 小荷噗嗤笑出声来:“我又不是千金小姐,还叫什么姑娘?以后你叫我小荷就得了,多利索。” “是,小荷。”孙福生憨憨地笑了,“小荷你吃什么馅的饺子?我叫我娘给你煮。” 小荷顿了片刻,忽然笑道:“……什么都行。” 凌听得两人一问一答,嘴角不禁抿起一抹笑意。 这样家常的对话,透着淡淡的温馨,让人听了有一种回家的亲切感,这是在凌府绝不会有的感觉。 …… 当凌在西郊小院安安静静过年的时候,凌府正处在鸡飞狗跳的阶段。 二太太额头上系着一圈生丝绢,面如金纸,看着只比死人多了一口气儿。凌慧芷乍逢大变,方寸大乱,只会守着哭,半点儿忙也帮不上。 陆妈妈忙前忙后,张罗伺候二太太和凌慧芷,可是凌府如今变成一盘散沙,几十房下人,奸滑的推病不出,略有身家的急忙赎身准备跑路,其余人又见风使舵,大部分都去奉承桂姨娘这位新主子,二太太身边竟然只留下几个小丫鬟。 这日连小丫鬟也都找不见了,陆妈妈心急二太太的病,只好亲自生火熬药,她虽是下人,却是有头脸的管事妈妈,这些粗活哪里做得来,一时弄得满头满脸的黑灰,火却还是没升起来。 正忙着,她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陆妈妈还以为是小丫鬟回来了,抬头刚要开骂,就瞧见三太太带着一群人大踏步地走了进来。 凌光誉被抓走以后,三太太什么事都不管,只顾着把抄家剩下的值钱东西都往自己房里划拉,陆妈妈对她这种行径很是瞧不起,可是人家毕竟是主子,她就算心怀不忿,也只能起身行礼:“三太太,您来了。” 三太太瞟了一眼浑身脏乱的陆妈妈,眼底露出些许厌恶:“你主子呢?” 陆妈妈如实回禀:“太太还病着。” “哼,”三太太冷哼了一声,掸了掸身上绣着银丝海棠的锦缎披风,“府里头都这样了,这位管事的主母倒好,倒装起病躲清静来了!” 陆妈妈听她来意不善,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三太太错怪我们太太了,我们太太真的是生了病……” “生病?生了什么病?”三太太咄咄逼人,“前儿还是好好的,今天就病得起不来了?说出去谁信啊!” 陆妈妈大怒,沉着脸说道:“老爷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太太一时急火攻心,这才病倒了。三太太您若是有事,改日再来吧!” 这三太太以为谁都跟她似的,没长心吗?凌府如今风雨飘摇,她还跑二太太这儿来闹事! 听陆妈妈直接逐客,三太太又惊又怒:“好啊,连你一个婆子都敢欺负我了,当我们三房没人吗?” 说着朝后一摆手:“你们给我冲进去,把二太太拽出来!我倒要看看,这位主母是真病还是假病!” 看到一群丫鬟婆子拥了上来,陆妈妈大惊失色,下意识地叉手站在了门口:“你们要干什么?谁敢过来!” 三太太冷笑:“别以为躲起来就没事了,今天我必须见到二太太,不想死就赶紧给我滚开!” 正闹得不可开交,凌慧芷忽然跑了出来:“陆妈妈,你快进来,我娘醒了!” 陆妈妈一听,顾不得外头还站着一群虎狼娘子军,赶紧进了屋。 二太太微微睁开眼睛,看向陆妈妈:“……出什么事了?外头怎么这么吵?” 陆妈妈不敢隐瞒,只得说道:“三太太来了,说有事要跟二太太商量。” 二太太顿了顿,强撑着要坐起来:“让她进来。”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三太太要干什么,二太太心里很清楚。 三太太堂而皇之地进了屋,看见二太太死灰颜色的脸庞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还真病了?” 二太太懒得回答,只问道:“三弟妹来了,坐吧。” 她的声音细弱又嘶哑,听起来宛如鬼怪。 三太太毫不客气的往二太太床前一坐,直接说明了来意:“你们老爷被抓进去了,听说罪名还不小。你们犯了事,可别连累了我们。趁着现在你们老爷还没判,赶紧分家!” 听她一口一个你们我们,完全是一副跟二房坚决划清界限的态度,陆妈妈忍不住开口说道:“三太太,您说的这是什么话?老爷在里面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形,我们太太又病成了这样,您现在要分家,会不会太过分了!” 三太太斜了她一眼,说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教训我?” 说着向身边的下人吩咐道:“你们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教训这个没规矩的东西!” 见三太太的人作势要动手,二太太疲惫地摆了摆手:“三弟妹,你想干什么我知道,分家就分家,依你便是。” 三太太带了这么多人,又要找茬打陆妈妈,分明就是来给二太太立威的,二太太心里很清楚。 如今她房里没人,三太太来势汹汹,硬来不过自取其辱,还不如答应三太太的条件。 见二太太答应得这么痛快,三太太才示意放过陆妈妈,她抬起下巴,趾高气扬地看着二太太:“既然你答应了,那就把公中的账册交出来吧!” 二太太叹了口气:“三弟妹,你怎么这么糊涂,前儿抄家的时候,所有的账册都被收走了,现在府里哪还有账册可言?别说账册,就连地契田契,也都被官府查封了。” “你说什么?”三太太眼睛一瞪,“都被查封了?” 看着二太太确凿地点点头,三太太霍地站起身,指着二太太不住地冷笑:“好哇,我说你怎么答应得这么痛快,原来是什么都不打算给我们!你的心肠还真够恶毒!” 二太太恹恹地闭上了眼:“三弟妹,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只不过我得提醒你,就算是账册拿回来了,三房也不见得能分到多少东西。这些年三叔花费的银子有多少,你应该心里有数。” 三老爷这些年来没赚过一两银子,三房全靠公中的财产养活,要不是凌老太太当初留下了不少田地财产,就三老爷这个花法,凌府早就倒了。 “你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三太太恼羞成怒,“我们老爷花了银子又怎么了,老太太留下那么多东西,我们老爷就算花十辈子也花不完!你想趁机私吞,门儿都没有!” 无论她怎么骂,怎么闹,二太太只是恍若不闻,由得三太太在自己床前跳着脚大骂。 早在三太太趁着凌府大乱,把所有的财产都搜刮到自己房里的时候,她对三房就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三太太骂了半天,嗓子也干了,她抄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茶,看着二太太冷笑道:“别以为你把东西藏起来,我就拿你没办法了!东西没了,房子还在!你既然要私吞我们的银子,好,银子归你,房子归我们!” 二太太猛地睁开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三太太:“你说什么?” “我是说,你给我滚出这个宅子!”三太太大声说道,“你吞了那么多银子,还有拿公中的银子去放印子钱,凌府早就容不得你了!” “你……你这个……”二太太气得浑身直哆嗦,眼神恨不能化成利剑,把三太太万箭穿身。 陆妈妈和凌慧芷生怕她又气得犯病,慌忙扑了上来。 “太太,您可别动气,您的身子受不住啊!” 三太太狠狠地瞪了二太太一眼,站起身来:“给你三天时间,赶紧收拾东西滚蛋!” 走到门口,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回头加了一句:“对了,大房那个寡妇你也带走,我可不要她们那几个拖油瓶!” 本部小说来自看书!^!一更。 第163章 齐风的斗争 第163章齐风的斗争 看着三太太前呼后拥地走了,二太太被气得几乎无法呼吸,她大口大口喘着气,手指着三太太的背影剧烈地颤抖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c}{c} 陆妈妈和凌慧芷手忙脚乱地给她拍背,好半天二太太才匀过气儿来。 陆妈妈哭道:“太太,您千万别为那种小人生气,如今府里缺不得您啊!” 说着,她想起府里如今苦逼的情形,如果一提府里的事,只怕二太太又要气昏过去,赶紧换了个安慰方向。 她把凌慧芷往前推了推,说道:“太太,就算是为了六姑娘,您也要保重自己啊!” 她不提还好,一提凌慧芷,二太太就想起赵家退婚的事,更是急怒攻心,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来,不住地咳嗽了起来。 女儿,婚事,这两个词在她脑海不住地缭绕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仿佛溺水者碰到一根稻草,她猛然伸手抓住了陆妈妈。 “对了,还有齐家!”因为激动,她的脸泛着一抹不正常的潮红,“齐家不是想娶凌吗?快,你快派人去齐家,就说婚事咱们答应了,快点儿议定婚期!” …… 大过年的,齐府也不好过。 得知了凌侍郎府被查抄的消息,齐夫人和齐阁老立刻传令下人,谁也不准把齐风放出府去。齐风惦记着凌的安危,却又被父母牢牢看押,连门都出不了,简直是心急如焚。 要不是有翠竹带回来凌还好的消息,只怕他就要冲出府去找她了。 这一日是大年初三,齐风一大早就打算出去,到了齐府大门口,却被看门人死死拦住。 “爷,您就别难为小的了,老爷和夫人发了话,要是谁敢放您出去,全家都要被撵出去呢!”门房苦着脸,几乎要给齐风跪下了。 齐风皱眉,不耐烦地说道:“你有几个脑袋,连我也敢拦?” 门房扒着门板,死活不敢开门:“我的爷,我的祖宗!您可怜可怜小的,小的还有一家老小要养活呢!要是让老爷夫人知道小的敢放您出去,那小的全家都不用活了!” 看他磨磨唧唧就是不肯开门,齐风想要动手,可是看见那老门房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也实在下不去手。 “你要怎么才能让我出去?”齐风真是没招儿了,只能放下身份跟门房商量。 老门房赶紧抹了把脸,说道:“只要老爷夫人发话,小的一定不敢拦着爷出门啊!” 看着这个软硬不吃的门房,齐风无奈地跺跺脚,转身去找齐阁老了。 书房里,齐阁老穿了件家常的蓝袍,正在屏息凝气地练着书法。 齐风推门进去,齐阁老身形未动,依旧慢慢地把手中的字写完,这才抬头看向他。 “你来了,”齐阁老放下狼毫笔,笑眯眯地向他招招手,“来看看,爹这幅字写得如何?” 齐风哪有心情看字,直接说道:“我要出门。” 齐阁老脸上的笑容褪了下去,也不搭理他,反倒重新拿起了笔:“过来,给我磨墨。” 齐风顿了顿,只得上前拿起了墨块。 看着他心不在焉的样子,齐阁老皱起了眉头:“这是徽州的八宝墨,你可别糟践了。” 齐风撂下墨块,提高了声音:“父亲,我要出门!” 齐阁老重重地搁下了笔,沉着脸说道:“你要出门干什么?” “我……”齐风抿紧了唇,“我要去打听消息。” “什么消息?”齐阁老更加生气,“你当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齐风索性直接问道:“那您老告诉我,凌侍郎的事到底会怎么样!” “你……”看着齐风固执的表情,齐阁老气得胡子都在抖,“你个不成器的东西!凌侍郎犯了什么错,你又不是不知道!” “父亲!”他的话证实了齐风的猜想,却也让他更加担心,“上次您还亲自向皇上进言,为凌侍郎开脱。这次您也帮他说说话吧!” 提到上次那件事,齐阁老更是气得半死:“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让我替他说好话,我能这个浑水?如今可是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现在不知道多少人在看我的笑话呢!” 齐风的脸上不由露出些许歉意,却还是不得不说:“父亲,儿是凌侍郎的女儿,如果凌侍郎倒了,那她也会被连累。父亲,就算我求您了,您去打听打听确实的消息,替他说说情,就算凌侍郎重罪在身,只要保住他的家人” “住口!”齐阁老真是快被这个儿子气疯了,“你瞧瞧你自己,像个什么样子!为了一个女人,竟然要我拉下老脸去四处求人!?” 齐阁老清名在外,正是因为他刚正不阿,所以皇上才格外倚重他。上次齐风为了凌求到齐阁老头上,他也是多番打听,认为凌侍郎的确没什么大错,才会向皇上说凌侍郎的好话,要不然凌府早就被查封了。 可是才过了半年多的功夫,凌侍郎就倒了台,凌府被查抄,齐阁老为了这事只觉得丢尽了老脸,大过年的连门都不出,正在气头上呢,齐风居然还来求他去捞凌侍郎。 父子俩正在剑拔弩张之际,书房的门开了。 齐夫人亲自拿着一个端盘走了进来,见到房里父子俩都阴沉着脸,便随手关上房门,将端盘放在桌上。 “风儿也在呀,”齐夫人脸上带笑,显得温柔慈和,“正好我给你爹炖了盅黄芪鸡汤,你也喝一点。” 齐阁老重重地哼了一声:“还喝汤呢,我都快你这个好儿子气死了!” 齐夫人隐约猜到齐阁老为什么气成这样,语气更加温和:“好了好了,大过年的,爷俩吵成这样,没得倒叫外人笑话。风儿,快跟你爹陪个不是。” 齐风绷着脸,向齐阁老说道:“爹,就算您不肯去说情,那您总该告诉我,这回凌侍郎到底犯了什么事,大理寺会怎么判?” 他最关心的是凌,至于凌侍郎是被革职还是流放,他倒不是太在意,只要不连累到凌就好。 齐阁老没想到齐风这么锲而不舍,他指着齐风,气得手直发抖,齐夫人赶紧上前扶住了他。 “风儿!”齐夫人嗔怪地瞪了齐风一眼,“难不成你要把你爹气死吗?” 齐阁老扶着齐夫人的手慢慢坐下,不住地冷笑:“好好好,你就惦记着你那个未来的岳丈是吧?我就告诉你,这次凌光誉的事犯得大了,是他的门客亲自去大理寺告的状!贪污国库,伪造账册,收受贿络,强取豪夺,这些就够他掉脑袋的了!抄家的时候又查出他放印子钱!这些还不够,前几日又有言官举报他不孝老母,把七十多岁的老母丢在乡下不闻不问,临终前都没去养老送终!还有苛待庶子庶女,却纵容亲弟在外花天酒地,肆意挥霍!他亲弟不过是个寻常布衣,哪来这么多的银子,还不是他贪墨来的?” 齐风听得脸色一白,低声说道:“这些都是内宅里头的事,哪家没有这样的?言官怎么就盯上了他?” “对,谁家都有这样的事,可是人家没人去告!”齐阁老重重地拍着桌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当今圣上最看重孝道,皇太后虽不是他生母,可是皇上照旧奉养在宫中,早晚问候起居,风雨无阻!你说皇上知道了凌光誉对老母如此凉薄,还会继续用他吗?!我都不用出去打听,就知道皇上这回一定会重重惩治凌光誉!” 失去了皇上的欢心,再加上那么多罪名,凌光誉这回是天皇老子也救不出来了。 齐风不由得攥紧了手:“那他的家人呢?会不会受到连累?” 齐阁老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就算你不闻朝政,也该知道他这么重的罪,大理寺会怎么判!最轻也是个全家流放,财产尽数充公!” 流放!? 听到这两个字,齐风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如果凌光誉的家人被流放,那凌该怎么办!? 看着气呼呼的齐阁老和忧心忡忡的齐夫人,齐风咬了咬牙,忽然敛袍跪了下去。 “爹,娘,儿子求你们一件事。” 齐夫人一惊,赶紧要伸手扶起他:“风儿,有什么话起来再说” 手还没碰到齐风,齐夫人就被齐阁老拉了回来。 “你让他说,听听他要说什么!?”齐阁老一肚子气,他知道齐风肯定没好话,所以根本就不给他好脸色。 齐风抬起头,脸色肃穆地看着齐阁老。 “儿子想求爹和娘,派人去凌府提亲,尽早娶凌进门!” 齐阁老和齐夫人脸色大变,齐夫人紧紧捂住胸口,似乎要被他气得背过气去。 齐阁老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怒视着齐风,“如今凌府变成了一个大火坑,你竟然还要往里跳!?” 现在京城里哪个人家不知道凌府这次是彻底倒了,人人避之唯恐不及,齐风竟然还要凑上去? 齐风重重地点头:“爹,娘,到了这个时候,儿子不能不管她。” “风儿啊,你怎么这么不懂事?”齐夫人哭得语不成声,“如今皇上要拿凌光誉开刀,谁敢跟凌家牵扯不清?若是这个时候咱们去迎娶凌府的女儿,这不是跟皇上对着干吗?你爹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熬到这个位置,咱们家能有今天的情形是多么不容易,难不成你要为一个女子,赔上整个齐家!?” 齐风紧紧咬住嘴唇,脸色却是无比的坚决,他向齐阁老和齐夫人磕了个头,只说了一句话:“儿子不孝,求爹娘成全!” “你”齐阁老怒火中烧,正要大骂,忽然听到外面传来管家的声音。 “启禀老爷,夫人,凌侍郎府派人来了。” 本部小说来自看书辋!^!一更。 第164章 抬走就行 第164章抬走就行 在这个节骨眼上听到这句话,一家三口的脸色都变了。{}.{c}{c} 齐风立刻从地上站起来,转身就向门口走去,齐夫人见势不妙,立刻叫道:“风儿,你干什么去!” 齐风头也没回:“我出去看看。” “你回来!”齐夫人怎么可能让他走出这个门,赶紧出言唤住,又向门外说道,“进来说话。” 管家依言进了门,垂手侍立在一旁。 齐夫人看了眼齐风,平复了下情绪,问道:“凌府派人来做什么?” 管家恭恭敬敬地回答道:“回夫人的话,凌二太太打发两个妈妈过来,说……说是要议定婚期。” 齐风脸上刚露出一抹喜色,却听见齐夫人怒道:“好不懂事的东西!都这个时候了,竟然还有脸上门议亲!?” 齐风脸色一变:“娘……” 齐夫人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向管家摆了摆手:“去回了她们!” 管家面有难色:“这……小的该拿什么话回凌府呢?” 齐夫人扫了一眼齐风,一字一顿地说道:“就说一句话:罪臣之女,何以为配?” 看着管家唯唯诺诺地去了,齐风猛然回头看着齐夫人,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娘,您这是要干什么!?” “风儿!”齐夫人又是痛心又是愤怒,“爹娘这是为了你好!” 齐风脸色煞白,双眼喷火:“二老若是真为我好,就去应了这门亲事!” “孽障!”齐阁老霍地站起身来,“你只想着那个女子,难道就不顾及我和你娘吗!?” “爹,娘!”齐风俊眉紧蹙,语气郑重,“凌只是个女子,若是这个时候我不管她,她这辈子就完了!” 齐夫人眼泪直流:“风儿!要是你娶了他,你这辈子也跟着毁了!” 齐风缓缓跪倒在地,语气沉重:“即便是前程尽毁,儿子也要娶她!” 齐阁老闻言大怒,随手抄起砚台,狠狠地砸向齐风。 “你要是敢娶她,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齐风不躲不闪,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下,浓稠的墨汁顺着他的锦袍流淌了下来,连他白皙的脸庞也溅上了不少。 重重地给齐阁老和齐夫人磕了个头,齐风沉声说道:“娘,您一直要我做个有担当的男儿,若是我连心爱的女子都保护不了,还有什么资格说担当二字!” 说完,他站起身,径直向门外走去。 “风儿,风儿!”齐夫人踉踉跄跄地追了几步,眼睁睁看着齐风大步流星地去了。 “让他滚!”她身后,齐阁老的声音充满了怒气:“他要娶那个罪臣之女,就永远也别回来!” …… 二太太一听说齐府让管事妈妈带回来的话,心里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 “这些落井下石的小人!”二太太闭上眼睛,泪水顺着灰白色的脸颊落了下来,“当初求亲的时候,说的千般好万般好,如今咱们老爷出了事,个个儿跑的比兔子都快!” 陆妈妈不敢劝,只是唉声叹气,一旁的凌慧芷又哭上了。 “哭哭哭,你就知道哭!”二太太心情极度郁闷,把火都撒凌慧芷身上了,“我还没死呢,你哭什么!” 凌慧芷瘪了瘪嘴:“娘,我害怕……” 看着女儿几天就瘦了一大圈的脸,二太太想呵斥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凌慧芷被退了婚,将来她还能嫁给谁?看刑部抄家那个架势,凌光誉这次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她多年积攒下来的财产在抄家中毁于一旦,将来她和凌慧芷这对儿母女该怎么办? 二太太心烦意乱,一口气上不来,又拼命咳嗽了起来。 陆妈妈赶紧上前给她抚背:“太太,您可要放宽心” 二太太咳得满脸红涨,断断续续地说道:“放宽心?若是再想不出法子来,三房那个就要把我……咳咳咳……你叫我怎么放心?” 陆妈妈无言以对。 二太太的咳嗽才缓过来,就见一个才留头的小丫鬟愣头愣脑地跑了进来:“太太,齐府来人啦!” 二太太闻言一怔,也顾不得这小丫鬟没规矩的举止,忙问道:“齐府?谁来了?” 小丫鬟咧嘴傻笑:“是个模样挺俊的公子爷” 二太太眼前一亮,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连声道:“快,快请进来!” 陆妈妈看着二太太兴奋不已的样子,欲言又止。 就算齐风是来说亲事的,可这里是内院,二太太就这么让陌生男人直接进来…… 看来二太太真是急得什么规矩都顾不得了。 少顷小丫鬟便引着齐风进了房,凌慧芷慌忙起身,去里间回避。 陆妈妈扶着二太太,勉强坐了起来,二太太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丝笑容,热情地说道:“齐公子来了,快给公子看座。” 话还没说完,领路的小丫鬟早已跑出去了。 陆妈妈占着手,也没法给齐风搬座子,二太太只好尴尬地笑了笑:“公子随便坐吧。” 齐风向窗下的椅子坐了,抬眼看向二太太。 短短几日没见,二太太仿佛变了个人,上次见她还是一副富贵主母的派头,现在却活像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女鬼。 齐风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头:“太太身子可好?” 二太太忙赔笑道:“好,还好。齐公子今日前来,可是有什么事吗?” 问完,她就眼珠不错地盯着齐风,满脸充满了希冀的神情。 齐风下意识地躲开她那双回光返照般发亮的眼睛,不是他胆子小,实在是二太太的表情太吓人了。 “我今天来,是想请二太太答应我和凌的婚事。” “啊?”二太太喜出望外,立刻一口答应,“好啊好啊,我今天派人去府里就是想要商量婚期嘛!齐公子,你什么时候有空儿?” 齐风也没想到二太太竟然会这么迫不及待,她的急切倒让齐风颇有些踌躇。 “不瞒二太太,家父家母对这门婚事……嗯,有些异议,所以这礼数方面恐怕会不大周到……” 齐风说得比较婉转,二太太又怎么会不明白他的意思?就算再蠢,她也隐约猜到了此间的经过。 一定是齐阁老和齐夫人不肯答应这门婚事,否则带话来的妈妈怎么会说出“罪臣之女,何以为配”的话?可是齐风却偏偏要娶凌,这才会亲自上门求亲。 有这样的好事,二太太怎么可能不抓住时机,赶紧把凌嫁出去,免得放跑了齐风这个傻狍子。 “齐公子说的这是哪里话,我们府上的情形你也看见了,非常时期,还顾得上什么礼数不礼数?你也不用准备什么,挑个好日子就把人抬过去吧!” 说完,她就转过头吩咐陆妈妈:“快去看看黄历,三日之内肯定有个双日子,也不用管那么多了,赶紧定下来吧!” 二太太的过度热情让齐风越来越错愕,看着陆妈妈起身去看黄历,他不得不挑明了说。 “家母暂时不肯答应这门婚事,礼数不周倒是其次,这婚书恐怕也只能日后再补了。” 没有父母之命,没有媒妁之言,就算齐风自己想娶凌,凌也没法有正式的名分。 二太太想都没想,立刻说道:“没有婚书就没有吧,大不了给你做个妾室,只要你娶了就好!” 她才不管凌嫁过去是妻还是妾,只要攀上齐阁老府这棵救命稻草,她还顾得上凌的名分? 齐风倏地站起身来,看向二太太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实在无法相信,这个女人竟然对凌的终身大事如此草率! 他更难以想象,在这个女人的身边,凌又是怎么艰难地生活下来的! 看着他陡然变了的脸色,二太太才发觉自己说错了话,她实在是太着急了,再加上病得迷迷糊糊,竟然这么口不择言。 勉强挤出一抹讨好的笑意,二太太欲盖弥彰地说道:“我……我也是为了成全你一片痴心嘛。” 齐风扫了她一眼,冷冷地说道:“凌在哪儿,我要见她。” 这时陆妈妈拿着黄历走了过来:“太太,今儿是初四,就是个双日子。” “好好好,”二太太看齐风冷着脸,心里又打起鼓来,“陆妈妈,你带齐公子去见见儿。” 说完她涎着脸看向齐风:“若是齐公子方便,我叫人预备轿子,今儿就把儿抬走吧。” 她实在太害怕再出变数了,趁着这个机会把凌推给齐风,将来齐府想反悔也不成了。 齐风实在不愿再看她一眼,转身便出了门。 卖女求荣的事就够让人鄙视了,这位二太太简直就是把凌当成了货物,恨不能多卖几两银子,早日脱手。 陆妈妈刚要跟出去,就被二太太一把拉住了。 “你带他过去的时候,见到人就要告诉他们,凌要嫁到齐阁老府去了,记住,有多大声儿就喊多大声儿!” 阴沉的房间里,二太太的眼睛闪着野兽般的光芒,声音里带着浓重的恨意:“咱们二房的女儿傍上了齐府,我看她们三房还敢不敢动我!” 陆妈妈被她语气里的森森寒意吓得打了个哆嗦,慌忙答应着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二太太一人,凌慧芷悄悄走了出来:“娘……” 二太太看到她畏畏缩缩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拼着残劲拧了她一把:“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丫头!” 咳嗽了几声,她狠狠地瞪了凌慧芷一眼:“你要是有凌一成的能耐,也不至于这么丢人现眼!” 凌不过是个庶出,可又是开铺子又是进皇宫,如今又惹得齐阁老公子痴情相随,宁可悖逆父母也要迎娶凌。这样的好事儿,凌慧芷怎么就摊不上? 凌慧芷被掐得眼泪汪汪,委屈地只想哭,却一句话也不敢说。 眼下二房可全指望凌呢,凌慧芷哪里敢在这个时候惹二太太? 看小说首发本!^!一更。 第165章 失踪 第165章失踪 陆妈妈带着齐风,堂而皇之地走在凌府内院。{}.{c}{c} 按照二太太的吩咐,她只要碰见下人,就要高声介绍一遍齐风,再把齐风来娶凌的事情喊上那么几嗓子。 齐风越往前走,越觉得自己就像个被陆妈妈领着耍的猴儿,把整个凌府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 要不是为了看到凌,他真想把这个大喇叭一脚踹到湖里去。 凌府如今风雨飘摇,有一点儿动静都会让人联想到凌府的未来,再看齐风这样难得一见的风流人物,再听说陆妈妈言过其实的高嗓门儿,那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不一会儿就飞遍了整个内院。 还没等齐风走到凌的住处,就有无数的下人来看热闹了。 齐风压住气,强迫自己想着凌,这样就可以无视掉那些八卦的眼神了。 快到凌的住处了,陆妈妈又逮住机会,抓着一个扫地婆子开始介绍起齐风来,顺手往凌的院子一指:“……我是奉二太太之命,带齐公子来娶七姑娘的呢!” 齐风实在不愿意再跟着陆妈妈了,好容易见到陆妈妈指了凌的院子,他也不等陆妈妈,径直便走了过去。 他的身后,远远的,自然跟了一大堆八卦妇女,上至七十多岁的老妪,下至四五岁的小丫头,个个儿咬着指头伸着脖子,生怕漏看了好戏。 凌的院子门口七零八落,明显是很久没人清扫了,大门关得严严实实,在内院所有人都出动看热闹的时候,这个院子却反常地安静无比,仿佛一点儿人气也没有。 齐风隐隐觉得不对,他加快步伐,到了凌门口就重重地拍上了大门:“儿,你在吗?我来看你了!” 无论他怎么敲,怎么喊,院子里都悄无声息。 陆妈妈随后赶到,看到这个情形不由得吃了一惊,赶忙上前帮着拍门:“七姑娘,七姑娘!快开开门哪!” 两个人把门板拍得震天响,那动静足以把死人拍醒了,可是房里却一丝动静也没有。.info[] 凌为什么不出来,为什么不回答,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齐风越想越是心惊,也顾不得那么多人看着,他撩起锦袍,使尽全力抬起脚,踹开了大门。 “儿,儿!” 空荡荡的院子里无声无息,别说人影,连个猫儿鸟儿都没有。 猛然回过头,齐风的眼神锐利地足以把陆妈妈刺穿:“儿人呢!?她在哪儿!?” 陆妈妈吓得面容失色,她哪里知道凌去哪儿了,这些日子她忙二太太还忙不过来,哪顾得上一个庶女!? 面对齐风的追问,她张目结舌,完全不知道怎么回答。 回头看了眼外面探头探脑的人群,陆妈妈想起了什么,大声问道:“这院子的人呢?都跑哪儿去了!?” 人群骚动了片刻,推出来一个小丫鬟。 陆妈妈如同看到了救星,一把抓住了她:“霜儿,你家主子呢,怎么没在?” 霜儿吓得瑟瑟发抖:“陆妈妈……我、我也不知道。” 陆妈妈恼火地推了她一把:“没用的小蹄子!你怎么会不知道?你是服侍七姑娘的人,她去了哪儿你会不知道?” 霜儿哭丧着脸:“陆妈妈,我是真不知道啊!年三十那天,姑娘和小荷就走了,之后再也没回来啊,我们……我们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年三十就走了?”陆妈妈愣住了。 一旁的齐风听着她们对话,早已是怒火中烧,他握紧了双手,冲陆妈妈厉声喝道:“她早就不在了,你们竟然都不知道!?” 她们是有多么忽视凌,凌都已经离开五天了,二太太居然都不知道!他真难以想象,凌在这个冰冷凉薄的凌府是怎么过的!? 今天齐阁老提起凌光誉苛待庶女,他还为凌光誉开脱,现在他却觉得,凌光誉这种薄情寡义的人,连流放都是轻的! 再也不愿意多看陆妈妈等人一眼,齐风转过身,大步向外走去。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而且是刻不容缓。 凌,你到底在哪儿? …… 当齐风在外面翻天覆地的寻找凌时,凌正住在西郊小院里,过着难得平静的生活。 绿柳已经赎了身,带着父母来到了西郊小院,让凌意外的是,风儿和雪儿也跟着来了。 原来凌预计的没错,凌光誉一被抓走,下人们跑的跑,赎身的赎身,各奔前程去了。风儿和雪儿虽然是凌府家生子,可是家人都去投奔别处了,雪儿的亲人甚至还要把雪儿卖给人牙子换银子。绿柳见情形不好,便自作主张,用凌留给她的银子把风儿和雪儿也赎了出来,一并带到西郊小院。 原本清静的小院忽然多了这么多人,尤其多了风儿这个话唠,一下子变得热闹了起来,充满了家的温馨。 转眼到了初八,凌正在房里津津有味地看着一本志怪小说,忽然见小荷走了进来:“姑娘,有客人来了。” 凌疑惑地放下了书本:“客人?什么客人?” 她住在这儿的事情没人知道,怎么会有人找来? 没等小荷回答,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我就知道,你这丫头躲在这儿寻清静呢!” 听到这个声音,凌的脸上不由得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青鹿姐姐,你怎么来了?” 霍青鹿穿着一件簇新的白狐毛镶边大红羽缎披风,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我一听说你不在凌府,就知道你一定在这里。”她由着丫鬟解下披风,拿到外面去掸雪,自己则走到火笼旁边坐了。 凌笑道:“这有什么稀奇,不在这儿,我还能去哪儿?” 霍青鹿环顾着这个房间,只见红棱雕花长窗上糊了厚厚的湖州窗纸,一丝儿冷风也透不进来。两个火笼一边一个,熏得屋子暖融融的。东面墙上挂着缤纷艳丽的花鸟图,西面墙上则挂着一把瑶琴。炕桌上是一局还未下完的棋局,案几上一边设着宋代五彩冰梅蝶纹瓷瓶,另一边的金珐琅九桃小薰炉正燃着袅袅青烟,透出阵阵似有若无的瑞脑香。 看到这里,她不由得感叹道:“你倒会享福,这里布置得这样精致,跟神仙府邸也差不多了多少了。” 凌微笑道:“姐姐过奖了,府上可还好么?” 霍青鹿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说道:“好什么呀,我那个二姐,偷了老夫人的东西,不说自己丢人现眼,反倒还寻死觅活地要上吊。老夫人要惩治她,她姨娘却去求我爹,结果闹腾的……唉,不说也罢。” 对于霍府的事,凌不好置喙,霍青禾被老夫人惩罚也有凌的一部分原因,凌身为外人,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劝说霍青鹿。 霍青鹿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转而安慰她道:“妹妹不用多心,那天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也是为了自保嘛,连老夫人也夸你是难得的聪明。至于我那个二姐,她是自作孽,不可活!” 凌笑了笑,不想再纠结这个话题,她走到炕边,向棋盘扬了扬纤巧的下巴:“怎么样?敢不敢跟我手谈一局?” 霍青鹿笑着站起身:“我看你呀,是几天不输给我,就要浑身痒痒了!” 手旁是小荷刚刚冲泡好的铁观音,袅袅的清甜茶香中,两人各执黑白,很快就厮杀在一起。 房间里安静清宁,凌正冥思苦想着一个角落的阵该如何解,忽然听见霍青鹿淡淡地说道:“我爹爹说,这次凌侍郎恐怕是出不来了。” 水葱儿般的手指微微一顿,凌停滞了片刻,低声说道:“我猜也是。” 凌光誉的事已经拖了这么久,拖到凌都以为要拖黄了,可是刑部却在除夕那一天,以雷霆之势将凌府整个查抄,这只能说明皇上彻查凌光誉的决心,更说明凌光誉这回是掉在了地上,死得不能再死了。 霍青鹿叹了口气,说道:“我听说,原本皇上已经信了齐阁老的说辞,户部尚书虽然指证了凌侍郎,却被大理寺认定是诬告,前阵子还有传言,说过了年,凌侍郎就要升为户部尚书了。” 凌淡淡地笑了笑:“这世上的事,常常是顷刻间翻云,顷刻间覆雨,谁又能说得准呢?” 霍青鹿抬起头,看向凌:“不,并不是皇上忽然改变了主意,而是……而是忽然有人告到了大理寺,说是有凌侍郎贪墨的证据。我还听说,这人原本是凌府的门客,是凌侍郎曾经十分倚重的谋士,所以他亲自出面指证凌侍郎,大理寺立刻便相信了他的证词。” 凌府的门客,谋士? 凌微微蹙起柳眉,心底有个隐隐约约的念头,她问道:“你可知道那人叫什么名字?” 霍青鹿想了想:“好像是姓关……” 凌心头一动,脱口说道:“关博?” 那个曾经和凌慧兰有私情,后来又被凌光誉撵出去的关先生? 霍青鹿点点头:“是这个名字,怎么,你认得他?” 凌摇摇头:“不,我只是听说这个人而已。” 慢慢地摸着凉润的棋子,她看起来似乎在思索棋局,实际上内心早已是翻江倒海。 竟然是这样?凌光誉上蹿下跳了那么久,好容易给自己挣了个光明的前程,却被一个门客一把拉了下来? 这个关博,看起来可不是个简单的人,有胆子勾引凌府的嫡女,等到发现凌慧兰没有了利用价值又立刻一脚踢开。她一直奇怪,凌光誉为何能放关博平安离去,原来是关博手里有凌光誉贪墨的证据。 可是为什么是现在,在凌光誉马上就要胜任尚书的时刻,关博却突然跳出来指证凌光誉呢? 本源自看!^!一更。 第166章 清静庵 第166章清静庵 官场上的是是非非她不懂,但是她知道,户部尚书是个无数人盯着的肥缺儿,凌光誉本来根基就薄,他若是老老实实做他的侍郎也就罢了,可是如果他觊觎户部尚书的位置,那么肯定会有人在后面捅咕他。[..info超多好看小说]{}.{c}{c} 霍青鹿看着沉思的凌,试探地问道:“我听说,你们府里有个庶女被送到了清静庵,有这回事吗?” 凌慧萍? 凌抬起头,端详了霍青鹿片刻,点了点头。 霍青鹿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忍:“就算她做错了什么事,也不该送一个小姑娘去那种地方啊!去了可就再也出不来了,就算出来,这辈子也算毁了。” 被家人送到清静庵里的女眷,通常都是犯了大错的,即使凌慧萍是被冤枉的,可是正经人家也不愿意再接纳一个名声有损的女子。 凌不自觉地想起那个面容温婉的女孩,纤细的手指慢慢捏紧。 她曾经说过,一定会接她出来的。她想起凌慧萍当时绝望的表情,想必,她是不信的吧? 察觉到了她的失神,霍青鹿轻声唤道:“妹妹,你没事吧?” 凌回过神来,向她淡淡地一笑:“没什么。” 斟酌着放下手中的棋子,凌轻轻地收回了手。 …… 二太太脸色死灰,颧骨高高地耸起,显得她整个人仿佛一个只包裹着一层人皮的骷髅。 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她下意识地睁开眼睛,看向走进来的陆妈妈,眼神充满了希冀。 “怎么样,有消息了么?” 陆妈妈不敢看她的脸庞,只是沮丧地摇摇头。 真是太奇怪了,凌一个大活人,能跑去哪儿呢,怎么到处也找不到呢? 二太太不死心地追问道:“定国公府那里去问了吗?” 陆妈妈回答道:“一早就派人去过了,那头说,过年以后就再没听说过凌姑娘的消息。” 二太太皱了皱眉头:“那铺子呢?她不是有个在琉璃厂的铺子么?” “奴婢也去问过了,那铺子前几天刚拆了封条,掌柜的说,要过了正月才能开门,至于他们东家住在哪儿,却没人知道。” 二太太不由得呆了,喃喃自语道:“那她会去哪儿呢?” 二太太骨子里还是个传统的封建女人,在她的认知里,女子就应该好好呆在家里,连出个门都要前思后想反复斟酌,像凌这样悄无声息一出去就没影儿好几天的女孩子,对于二太太来说简直是难以相信。 捏捏发涨的额头,二太太忽然说道:“她……她不会是跟人私奔了吧?” 陆妈妈无语。二太太这是在想什么啊!私奔?凌要跟谁私奔去? “太太,您别胡思乱想了,奴婢再出去打听打听。”陆妈妈说着端过了药碗,“太太,您先把药吃了。” 二太太心烦意乱地推开了碗:“齐公子那边怎么样了,没变卦吧?” 陆妈妈犹豫着:“这……这个奴婢也不知道。” 二太太烦躁地瞪了她一眼:“这不知道那不知道,你都知道些什么?我要你还有什么用?” 天天躺在病榻上,来来回回就一个陆妈妈和几个到处乱跑的小丫鬟,二太太简直要烦死了。 陆妈妈呆了呆,低声说道:“听说齐公子也在找七姑娘。” “咱们都找不到,他能上哪儿找?”二太太紧蹙着眉头,“京城这么大,齐公子有多大的本事,能把凌找出来?” 是啊,京城这么大,凌会去哪儿呢? 叹了口气,二太太转移了话题:“还有什么消息,三房那边怎么样了?” 说起这个,陆妈妈稍微有了点儿精神。 “还是太太英明,三太太一听说齐公子来求娶七姑娘,这几天安静得很。只不过……”陆妈妈顿了顿,还是得把实话告诉二太太,“只不过奴婢听说,三太太把像样儿的东西都搬到外宅去了,看样子还是想分家。” 因为二太太挂上了齐府这条线,三太太怕二房还有东山再起的希望,便不敢再提把二太太撵出去的事。可是三太太又怕事情有变故,索性把家产都搬走了,为自己铺一条后路。 “分吧分吧!”二太太不耐地摆了摆手,“这个家还有什么好分的,让她赶紧拿了走!” 二太太对这位弟妹是伤透了心,实在不愿意再跟她同住一个屋檐下了。 “还有……”陆妈妈小心地看了看二太太的脸色,“头晌午大太太来过了,那时候太太正睡着,奴婢就没敢打扰。” “她?”二太太疑惑地看向陆妈妈,“她来干什么,也想分家?” “不不不,”陆妈妈赶紧说道,“奴婢听大太太的意思,是想带着大房几位爷和姑娘回乡下,她说孩子大了,总靠着二太太照顾实在过意不去。眼下老爷又出了事,她想帮忙却又帮不上,留下又给太太添乱,就想带孩子回老家去,说靠着那几亩祭田,姑娘又会做针线,总也饿不死她们母子。” 二太太不禁呆了一呆:“她真是这么说的?” 陆妈妈确凿地点点头:“是,大太太还给太太留下三十两银子,说这都是她们娘几个平日里省下来的月钱,还有姑娘做针线活换的银子,她说老爷太太平时对她们大房很是看顾,无奈她实在有心无力,只能帮太太这么多了。” 摸着那装着散碎银两的小荷包,二太太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她平日里对大房的人实在说不上看顾,不过是因为怕影响凌光誉的官途,才没有把那几个孤儿寡母赶出去。她已经撵走了婆婆,要是再把寡妇丢出去,那就算她足够寡廉鲜耻,也实在顶不住众人的唾沫星子。 对于大房,她就当是养了一群猫儿狗儿,只管饭管住就得了,大房几个儿女早已长大成人,她却连婚事都没替他们想过,二太太认为,对于大房这些寡妇孩子,她能管口儿吃的就算是仁慈宽厚了。 可是她万万没想到,在她最危急最困难的时候,在所有人都背叛了她的时候,这个她一直视若不见的大太太,竟然翻出了箱底的私房钱,尽力来帮助她。 捏着那小小的荷包,二太太忽然觉得,这三十两银子是那么沉重。 …… 正月十二日,这天的天气出奇的暖和,灿烂温暖的阳光下,积蓄了一整个寒冬的积雪开始渐渐融化,涓滴溪流渐渐汇聚成一条小小的溪流,顺着山路旁的浅沟蜿蜒下山。 一架外表普通的马车缓缓向山上行驶着,漫长而颠簸的山路上,它的影子显得格外孤单。 萧索的树林中,几个身着粗布衣裳,头戴青帽的女子抬起头,不约而同地看向远处的马车,望着那从京城方向行驶来的车辆,众人干涩的眼睛里不禁划过一丝希冀,连手里的枯枝都忘了放下。 “看什么看!” 一个粗哑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只见人群中站起一个身材胖大,尼姑模样的中年女子,她瞟了一眼远处的马车,再看向众女,目光中不禁充满了嘲弄和讥讽。 “还盼着家里来人接你们呢?别做梦了!进了清静庵,你们就老老实实地等死吧!” 那尼姑骂得粗俗,毫不顾忌这些女子曾经尊贵的身份,众女被迫低下头,继续捡拾着枯柴,几个年纪小的已经含了两泡委屈又痛楚的眼泪。 尼姑见众女都很柔顺,颇有些得意,就算曾经是贵族千金又怎么样,还不是要在她手下讨生活? 只不过…… 尼姑看了眼渐行渐远的马车,疑惑地摇了摇头。 那些送年礼的人家不是年前都来过了么?这个时候京城那边来了人,是要做什么呢? 他们又是来找谁的呢…… 清静庵位于山中一片平坦的空地,从山上流下来的泉水在尼庵脚下汇成一条不大不小的河流,泉水流动,所以常年不冻,平日里庵里担水洗衣都要依靠这条小河。 凌慧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衣旧袄,衣裳上还打着几个大大小小的补丁,她低着头蹲在河边,脚下是一大盆脏污的衣裳。 她用一根粗制的荆木簪挽住长发,拿起手边的木槌捶打着脏兮兮的衣裳,脸色平静,没有丝毫的怨愤。 她知道,她的嫡出姐姐凌慧兰也在清静庵,可是姐妹俩形同陌路,几乎没有来往。凌慧兰是自愿来清静庵修行的,二太太生怕亲生女儿吃亏,平日里吃穿用度样样供得很齐全,又给住持使了银子,因此凌慧兰的日子很好过,只要安心念经修行即可,旁的事一概不用理会。 而同为凌府女儿的凌慧萍,从被送到这里就没人管没人问,再加上她是因为跟男人有私情才被送到清静庵的,因此所有人都看不起她,住持等人更是没有好脸色,把最脏最累的活都派给了她。 天寒地冻,凌慧萍却要来洗衣裳,她的双手浸在冰冷的河水里,从最初的红通通变成现在的灰白色,早已麻木地失去了知觉。 她也听见了马车行驶来的声音,可是她却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无论来的人是谁,都不可能是来看望她的。对于凌府来说,只怕这个庶女跟死人也没什么区别。 默默地淘洗着脏衣,她忽然觉得有人来到了身边。 微微一怔,她手中的动作不由得停了下来。 清澈明亮的河水里,倒映着一个窈窕娇柔的身影,她容颜清丽,眼神温柔而怜惜,周身的彩绣荷包,水晶璎珞,还有头上的金钗玉簪,无不散发着比河水还要明亮的光芒。 有那么一刹那,凌慧萍几乎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觉,看到了下凡的天仙。 可是紧接着,她就听见一个熟悉无比的声音。 “五姐姐,我来接你回家。” 本书首发于看书网!^!一更。 第167章 你去了哪儿 第167章你去了哪儿 正月十五,上元节。(..info无弹窗广告) 街头巷尾挨挨擦擦挤着无数的人,百姓们举家出来看花灯,呼朋唤友之声此起彼伏。酒楼上人满为患,时不时有醉酒醺醺然的文人墨客,趁兴高声诵读着新作。锦绣灿烂的帷幔绵延不绝地挂了几十米,里头是三两成群的贵族女眷,时不时低声而兴奋地指着某个花灯说着什么。 灯市如昼,万人空巷,即使在繁盛的京城,这样热闹非凡的景象也难得一见。 凌带着凌慧萍和小荷,随着人潮走在大街上,小荷很是兴奋,指着头顶上各种五彩斑斓,形状新奇的花灯说个不停。 凌慧萍已换了一身簇新的素粉色芙蓉袄,她站在人群里似乎有些紧张,时不时伸手扶着头上的银镀金穿珠点翠花簪,好像生怕被人挤掉了。 凌笑拉了拉她的衣袖,温言说道:“姐姐,你看那个花灯多漂亮。” 顺着她的手指,凌慧萍看见一盏淡粉色的八面花灯,灯绸的颜色跟她身上的几乎一样,红檀木做成的花架上,依次是杏花,梨花,腊梅,水莲等花卉的绣图,这花灯并不十分出众,只是花朵样式别致,图案配色又格外清丽素雅,在富丽堂皇的众多花灯中显得如出水芙蓉,淡雅脱俗。 凌慧萍不由得眼睛一亮,转瞬却又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似乎不敢再看:“嗯,好看。” 她自卑得久了,即使碰上喜欢的东西,也从来不敢奢望。 在清静庵生活的这一年多,她更是变得沉默寡言,连句话都不敢多说,生怕惹得别人不高兴。 凌将她的神情看在眼里,微微一笑,向小荷说道:“去把那盏花灯买下来。” 凌慧萍赶紧拉住了小荷,一紧张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不、不,我不要……” 凌将她的手拉开,笑道:“姐姐,一盏灯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只要你高兴就好。(..info好看的小说)” 凌慧萍已经下山好几天了,可是却还是改不了这副自卑的样子,凌就带她来逛逛灯市,开解一下她抑郁的心情。 她不敢反抗凌的动作,只好放开了小荷,低下头用手搓着衣带,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怎么行,那花灯一定很贵的……” 凌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安慰地说道:“姐姐不要想那么多,一盏花灯的银子,你妹子我还是出得起的。” 她说的轻松自在,凌慧萍却更加担心,她握了凌的手,低声说道:“好妹妹,我知道你是为了哄我高兴。可是如今咱们府里出了那种事,你又……你又独个儿出来住,二太太是一定不会再给你月钱了。如今又加上了我这个累赘,你……你就算手里有钱,也要省着点儿花,要不将来可怎么办呢?” 凌慧萍不知道凌的底细,还当她是跟二太太吵了架才出来住的,想到凌一个小女子,就算有私房钱又怎么顶得住坐吃山空?她不禁为凌担心起来。 看着她忧心忡忡的表情,凌又是感动又是好笑,不由得握紧了她的手:“姐姐放心,等再过几日出了正月,我就” 话没说完,忽然听见那边小荷惊叫了一声:“咦,你怎么也在这儿?” 凌和凌慧萍吃了一惊,立刻齐齐看了过去。 只是一转眼的功夫,便有一个旋风般的身影奔到了凌身前,小荷被那人拉着跑过来,身子还没站稳,一脸的意外和惊诧。 翠竹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待看清楚眼前的人真的是凌,不由得失声尖叫:“姑娘,我总算找到你了!” “找我?”凌一时摸不着头脑,“你找我有事吗?” 翠竹顾不得回答她的话,扭头向身后的人吩咐道:“快去通知主子,就说凌姑娘找到了!” 说完,她就一把抓住了凌,手上劲道奇大,拽得凌不由得皱了眉头。 “凌姑娘,你跟我来。” “你带我去哪儿” 凌话还没说完,就被翠竹拉出了人群,小荷和凌慧萍才叫了一声,无奈人海如潮,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找不到。没有翠竹那种身手,凌慧萍和小荷哪里还挤得出来。 凌身不由己,只能踉踉跄跄地跟着翠竹飞奔,她只觉得眼前闪过无数个人影,耳边时不时响起被踩到的人的惊叫,可是翠竹速度又快,力气又大,她连问都问不出来,只能低了头跟她往外挤。 行人越来越少,翠竹的脚步也越来越快,好容易到了一条僻静的小路,翠竹停下脚步,凌才大大出了口气。 “这是什么地方?”看着四周黑的巷墙,凌奇怪地问道。 翠竹看了看四周,在确定没人注意她们以后,她摸几下墙壁,在凌完全看不清任何东西的情况,动作娴熟地打开了一扇门。 “姑娘,进去吧,主子一会儿就到了。” 凌才要开口,就被翠竹连推带拉地拽进了房门。 好吧,遇到翠竹这种只会用行动说话的人,她只能服从命令听指挥,实在没办法反抗。 这是个陌生的小院,外表看起来跟京城里那些寻常的百姓住户没什么区别,可是当翠竹带她进了屋子,点起烛火来,凌才觉得有些吃惊。 屋子里布置得十分齐整,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羊绒地毯,上面绣着大朵的雪莲花,叶如碧玉,颜色绮丽,脚步踩上去软绵绵的,悄无声息。家具摆设样样都是前朝的古玩,雕花细腻,色彩厚重,虽是夜晚,可是两盏耸肩美人烛点起来,便显得整个房间鲜艳而明丽。 凌微微皱眉:“这是齐风的住处?” 她实在没看出来,齐风那个喜欢穿白衣,挥扇子,成日里扮儒雅的翩翩公子,竟然会布置这样的房间。可是看那些古玩的品味,又很是符合齐风的审美。 翠竹嘻嘻一笑:“只不过是主子的一个落脚处而已。” 凌默然不语,她走到一个青金瑞兽雕漆凤椅上坐了,慢慢揉着被翠竹捏得生疼的手腕。 翠竹有点不好意思,走到她的身边:“姑娘,我是不是弄疼你了?我给你揉揉吧。” “不用麻烦了,”看到翠竹的手又伸了过来,凌当机立断,一口回绝,“我自己来就好。” 翠竹只好收回了手,她歪着头打量着凌,忍不住问道:“姑娘,你这些日子跑到哪儿去了?我们主子找你找得好苦啊!” 凌奇道:“他找我做什么?有什么要紧事吗?” 翠竹无语地看着她:“姑娘,难道你忘了,我们主子正跟你们太太议亲呢,你人一走,整个凌府都吓坏了,主子更是急疯了,这十几天连觉都没睡好,派人到处找你,甚至不惜动用” 说到这里,翠竹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戛然而止。 凌淡淡地笑了笑:“他这又是何必呢?我……凌府出了那种事,齐阁老和夫人一定不会答应他的。” 她离开凌府,齐风也是其中一个原因,如果找不到他,齐风或许就不会再那么执着了。 托乐安公主的福,铺子又可以重新开张了,她本想过了年就把铺子转让出去,然后带着银子离开京城,从此隐姓埋名,浪迹天涯,过一种全新的生活。 可是没想到,还是被翠竹发现了。 凌正思索着一会儿见了齐风该怎么说,就听见房门忽然一响,一个颀长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儿,真的是你!”看见凌好端端地坐在房里,齐风欣喜若狂,一个箭步就冲了过来。 看到齐风来了,翠竹知趣地退了出去,关上房门。 不着痕迹地避开了齐风的手,凌站起身,和他拉开了距离。 “让齐公子担心了,真是对不住。” 看到她疏离的面容,齐风的动作顿时凝滞在半空。 他最怕的,就是她这副淡淡的,却拒人千里的样子。 “儿……这些日子,你去了哪儿?我很担心。” 凌说道:“我有我自己的住处,过得很好,不劳公子费心。” “我怎么能不担心?”齐风激动的话冲口而出,“你一个孤身女子,离开了凌府又能去投奔哪儿?再加上乐安公主,我真害怕你会……” 这十几个日日夜夜,他无时无刻不在担心着她的安危。乐安公主那么恨她,即使是派人悄悄除掉她,他都不会觉得吃惊。 幸好,她还好好地活着。 向他微微地一笑,凌说道:“难道你忘了,我跟乐安公主约定的期限是一个月,这一个月的时间还没到,她是不会动我的。” “已经没有几天了,”齐风忽然说道,他再也顾不得凌的刻意疏离,上前就握住了她的手,“你知道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怕再也不会知道你的消息,我怕你会悄悄离开京城,我怕你会随便找个人嫁掉……” “我不会的,”凌挣脱了他的手,面容清冷,“我不会作践自己,我会照顾好自己。” 他的手心空荡荡的,心,也是空荡荡的,可是他却还是舍不得把自己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 “儿,你现在遇到了困难,为什么还不肯让我帮助你?你知不知道,我可以为你” “齐风。”凌忽然抬起头,一双清亮的眼眸看着他,仿佛可以直指人心,“我知道你的心意,但是我还是那句话,对不起,我不能接受。” 齐风慢慢地放下了手,俊朗的脸上带着痛楚和怜惜。 “你宁愿自己承担这一切,也不肯让我帮你?” “是的。”凌语气淡然,却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倔强。 定定地看着她娇丽的俏脸,齐风沉默了许久,忽然说道:“如果,我有两全其美的法子呢?” 本源自看罔一更。 第168章 嫁了吧 第168章嫁了吧 “两全其美?”凌的脸色有了微微的动容,抬眼看向齐风,“你是什么意思?” 齐风看着她,目光复杂,似乎在克制自己内心的冲动。(..info好看的小说) 喜欢了她这么久,他又怎么猜不到她的想法。骄傲如她,倔强如她,是绝不肯因为乐安公主的胁迫就委屈自己的,可是留在京城,势必会遭到乐安公主的迫害。 他想娶她,比天下任何人都想。他想帮她,她比世间任何事都重要。可是她却拒绝了。 尽管她没有说,可是他知道,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一个人。 若不是为了那人,她怎会一直留在凌府,如今又不愿离开京城。 连凌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可是齐风却猜到了。 她还抱有最后一丝幻想,或许她自己都不肯相信,可是他知道,她还是想再见见那人。即使她已为他人妇,即使他已为她人夫。 既然如此,他就帮她实现这个愿望吧! 凝视了她半晌,齐风才说道:“乐安公主要的,不过是要你嫁给旁人,你既没有合适的人选,不如就嫁给我。” 乐安公主只是要她不再对自己产生威胁,只要她出嫁,乐安公主就会放过她。 凌皱了皱秀眉,刚要出口拒绝,就见齐风抬起手,示意她不要说话。 “我知道,你一定不会答应我,但是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他走到桌旁,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一饮而尽,仿佛下定了决心般地,沉声说道:“我不会当真娶你,只是陪你做一场戏。我迎娶,你出嫁,把这场戏做给乐安公主看。只要她信了,她就不会再害你。而你……”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艰涩:“我保证,只要你不答允,我就绝不会以此要挟你。(..info无弹窗广告)你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愿意留在京城就留在京城,将来愿意嫁给谁……就嫁给谁。” 凌怔怔地看着他微微颤动的背影,一时间百感交集。 “齐风,你帮了我太多。我不能再” “儿!”他忽然转过身,俊朗温润的脸落在烛火的阴影里,显得激动而压抑,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这是我最后的要求,请你,答应我,让我保护你。” 凌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指。 跳跃的烛火下,她的容颜是从未有过的娇丽明艳,眼睛因为震惊而水波潋滟,带着不忍与感激。 看她仍然在犹豫,齐风的眼神黯淡了些,自嘲般地说道:“你是担心霍焰会因此嫌弃你?” “不!”倏地,她飞快地站起身,发髻上的衔凤滴珠在剧烈地颤抖,“我才不会这样想!” 深深地望着她,齐风的眼神带着异样的神情。 只不过是提到他的名字,她就这样地激动和不安。 察觉到失态,凌缓缓地坐回到椅子上,轻声说道:“我和他……早已断了。” 断了吗?断了,早就断了,是她自己还执迷不悟。 既然嫁谁都一样,那齐风又有什么不好? 嫁了吧,断了他的念想,也断了自己的念想。 闭上泛着水光的眼睛,她忍住眼底的泪意:“……好,我答应。” …… 出嫁的前一日,凌彻夜未眠。 没有父母之命,没有媒妁之言,凌甚至不知道,自己嫁过去算是妻还是妾。 不过,她也不在意了。嫁谁都没分别,做妻做妾又有什么不一样? 只是一场戏而已,演过了,她可以继续留在京城,继续做她的生意,继续她的生活。(..info好看的小说) 或许很久以后,她会再次遇到霍焰,到那时,也许她可以做到平心静气地面对他了吧? 只不过现在,就在此时此刻,她还是做不到镇定自若,即使只是想起他,她仍然抑制不住心中的痛楚。 狠狠心,她闭上眼睛,下定决心般地再睁开,从床上坐了起来。 “小荷,什么时辰了?” 窗下的小荷睡得迷迷糊糊的,倒是外间的翠竹说道:“姑娘,到卯时了。” 从那一夜以后,她就没再回西郊小院,而是留在了齐风的这个小院子里住下。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心底某个地方,她自己也会害怕,如果再回到西郊小院,她会忍不住再想起霍焰,她会忍不住改变主意。 凌轻声说道:“都起来吧,我要换衣裳。” 天色还没亮,小荷打着呵欠起了床,翠竹利手利脚地把嫁衣拿了过来,两人服侍凌起床。 小荷碰到凌的手,不禁大吃一惊:“姑娘,你怎么了?手怎么这样凉?” 凌摇摇头,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我没事。” 她的手很凉吗?可是她觉得,她的心比手还要凉一百倍。 翠竹露齿一笑,倒是显得很高兴:“姑娘是不是太紧张了啊?没事的,我们主子把什么事都安排好了,姑娘不用担心。” 凌沉默着,慢慢站起了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地上摆着数十个箱笼,都是齐风让人送来的,应该是给她当嫁妆充场面的吧?凌一个也没有打开过,她不在意。 连自己的未来都不在意了,这些身外之物又有什么重要? 她麻木地坐在那里,由着翠竹和小荷忙前忙后,在她身上捣腾着。 直到天色微亮,两个丫鬟才忙碌完毕,翠竹看着梳妆一新的凌,忍不住赞道:“姑娘可真好看,难怪主子一心惦着姑娘呢,我要是个男子,我也会被姑娘迷倒的!” 铜镜里的女子画着浓妆,越发显得杏眸桃腮,娇艳非常,一袭大红色的金线绣飞凤嫁衣,衬得她脸色格外的苍白。 凌却仿佛没听见翠竹的赞叹,她连看都没看镜子里的自己一眼,起身便向门外走去:“走吧。” …… 正月二十二日,黄道吉日,宜嫁娶。 这一天,也是乐安公主给凌的最后期限。 对于大多数京城官员府上的婚事来说,凌的出嫁仪式可以说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没有前呼后拥的仆从,没有前来道喜的亲友,没有绵延三十里的红妆,仿佛这真的只是在演一场戏,演给皇城里那位尊贵无双的公主看。 尽管如此,迎亲也算是热闹的了。到了吉时,便有全福夫人扶了凌出门,门外是一排数十人组成的迎亲队伍,人人披红挂彩,敲锣得使劲敲,吹唢呐得卖命吹,很显然,齐风的赏钱是大大的丰厚。 凌的脸藏在喜帕下面,扶着全福夫人的手慢慢往前走,外头锣鼓声震天响,极力营造出一种喜庆的气氛,可是她却觉得,那些声音这样遥远,遥远得好像离她千万里。 耳边是全福夫人时不时冒出的几句吉祥话,还有翠竹没心没肺的笑声,但是这一切,仿佛都是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情,跟她一丝一毫的关系也没有。 没有长辈,齐风也省去了进门拜见的这道程序,待凌出了大门,他便立即迎了上来。 “儿,我来接你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他却说得这样艰难。 如果可能,他多么希望这一切都是真的,哪怕拼着世俗成见不要,哪怕拼着忤逆父母的罪名,他也想堂堂正正地娶她过门,堂堂正正地守护她一辈子。 她的脸被喜帕遮住了,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一动也不动,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又好像,她已经变成了一个木头人。 看着她泥塑木偶般的样子,齐风只觉得心头一阵阵苦涩。此刻,她的心里,必定是难受无比的吧。 在满脸堆笑的全福夫人手中接过红绸,齐风的动作是尽可能的轻柔。 “儿,跟我走吧。” 带着她坐上大红喜轿,齐风骑上一匹头戴红花的白马,鼓乐声立刻奏响,迎亲队伍正式启程。 为了达到扩大声势的目的,齐风带着迎亲队伍走了大半个京城,到正阳门的时候,锣鼓声更是响彻天际,那动静,估计就算是身居深宫的乐安公主都听得到。 可是身处迎亲队伍中央的凌,却听不到。 奇怪的是,她的脑海里却一直盘旋着另一首歌的曲调,那是她生活在现代的时候,一次在咖啡厅的时候无意听到的。时隔两世,她却竟然又想起了这首本该早已忘却的歌。 你不知道我为什么离开你,我坚持不肯说放任你哭泣,你的泪滴像倾盆大雨,碎落满地,在心里清晰。 你不知道我为什么狠下心,盘旋在你看不见的高空里,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 霍焰,你就是我不知道的事,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离开我,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连一个理由都吝惜给我,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放任我哭泣。这么多的,都是我不知道的事。 在喧闹非凡的正阳门外,在喜气连天的唢呐声中,在锦绣华灿的喜轿里,凌的泪,仿佛倾盆大雨。 而此时此刻,凌不知道的是,一骑俊美无匹的黑马正飞速越过京城北面的神策门,快得连守城的官兵都来不及阻拦,快得连路人都看不清那马上的墨袍男子,到底是怎样的风尘仆仆。 本源自看网一更。 第169章 劫亲 第169章劫亲 在正阳门外吹吹打打了足足一顿饭的功夫,齐风才抬起手,示意队伍继续向前。 四周早已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更有一群孩童跳着唱着童谣:“日光光,秀才郎,骑白马,娶新娘……” 齐风听得不由莞尔,他看了眼那些拍着手笑闹不已的孩子们,刚要吩咐翠竹撒钱打赏,眼角余光却看见远处一道黑色的影子,正迅速地向他们接近。 耳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齐风心底立刻浮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他抬眼望去,只见那黑影来得好快,转眼就到了迎亲队伍前方。 那是一匹跑得大汗淋漓的黑色骏马,马上的人墨袍黑铠,腰佩长剑,森寒的头盔罩在头上,流苏上的黑缨垂在脑后,遮不住周身的英气逼人。 一人一马,气势如虹,虽是闹市之中,却仍然如入无人之境,路人纷纷惊叫着躲避,迎亲队伍最前方的几个唢呐手显然是吓傻了,竟然坐倒在地上。 眼看着马蹄就要踩到那几个躲闪不及的唢呐手身上,没想到那墨袍人陡然提起马缰,黑马倏地横空跃起,直接飞过地上的几人的头顶,重重地落在齐风的面前。 齐风看着眼前这位不速之客,眼底划过一抹意外和惊讶,语气却是淡淡的:“霍将军,恭喜你班师还朝。” 一听到这句话,喜轿里的凌如同耳边响起了一个炸雷,登时一动也不会动了。 霍焰身着一袭戎装,身上的铠甲还未来得及换下,透着森森的杀气,剑眉如飞,幽暗的墨眸中仿佛罩着一层寒霜,让人不寒而栗。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齐风以及被惊呆的众人,无论谁被他看了一眼,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齐风被他看得头皮有点儿发麻,他定了定神,露出一个客气的微笑:“将军若是不忙,不如去我府上喝杯喜酒” 他话还没说完,却见霍焰冷冷地开了口:“你娶的是谁?” 纵是齐风有涵养,听到他这么单刀直入的问题也不禁沉下了脸:“今天是齐某娶妻的日子,霍将军你拦在前头,是什么意思?” 霍焰却似乎根本没听见他的话,只是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我问你,你娶的是谁!?叫她出来,我要见她!” 齐风抿紧了嘴唇,神色倔强:“过了今日,她便是我齐风的妻子,岂能容人轻侮?齐某虽然一事无成,可是即使拼着一死,也要护她周全!” 这几句话说得大气凛然,周围的人群不禁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声。 齐风话音刚落,便觉得眼前白光一闪,脖颈处立刻抵上了一道森森的寒意。 没想到霍焰竟然没有任何预兆就直接出手,四周人群顿时惊得鸦雀无声。 霍焰长剑在手,剑锋直指齐风的咽喉,眼神如手中的利剑一般,充满冷酷而锐利的光芒。 “轿子里的人,是不是……”霍焰拔剑时果敢决然,可是问到这里却不由得顿了一顿,似乎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她是不是儿?” 齐风本来浑身戒备,时刻提防着霍焰,可是对方速度太快,他别说反抗,连躲闪都来不及。 冰凉的剑尖抵着他的脖颈处,齐风抿紧了嘴唇,眼神中满是怒火,大声说道:“没错,就是凌!” 这五个字仿佛一根利箭,瞬间划破了霍焰冰冷的面容,他的手不禁一阵微微的颤抖,四周人群畏惧地向后退去,生怕他一怒之下出手伤人。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霍焰要一剑刺死齐风的时候,却见霍焰陡然掉转了剑尖,还剑入鞘,冷声道:“你叫她出来,我要当面问她!” 齐风摆脱了生命危险,后背却不禁吓出一层冷汗,他努力镇定下来,说道:“霍将军,她不愿意见你。” “我不相信!”霍焰断然打断了他的话,一双如炬般的墨眸转向花轿的方向,“凌,你给我出来!” 凌早已将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从最初听说霍焰回京的瞬间狂喜到此刻,不过短短的时间,她已经冷静了下来。 既然决定了要嫁给齐风,就把过去的事都摆脱了吧,即使她心中还有霍焰又如何,难道她能穿着这一身嫁衣出去见他吗? 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花轿的门框,她的周身都在止不住的发抖,唯有握住些什么,她才能够控制自己,不让自己冲出去见他。 她不能见他,她不断地在内心中提醒着自己,见了他,那之前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痛苦,就都付诸东流了。 花轿内外,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齐风望着不断微微颤抖的轿帘,半晌也不见凌出来,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他抖了抖马缰,走到花轿前面,有意无意地挡住了霍焰那仿佛要杀人的目光。 “将军,齐某已经说过了,内人不想见你。” 听到“内人”两个字,霍焰的眸底陡然划过一道冰冷的光芒。 翻身,下马,霍焰大步上前,长臂一伸,便去掀花轿的红帘。 大手还没等碰到帘子,霍焰就被齐风一把拉住了。 白皙的脸庞再没有素日的温文尔雅,齐风怒容满面,说道:“霍焰,你要干什么?” 当街拦轿,还要去拉花轿里的新娘,这种事情放在任何男人身上也没法容忍,更何况齐风现在面对的是自己最强大的情敌。 凌听着近在咫尺的动静,只觉得一颗心都快要跳出了胸膛,她说不清此刻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惊异,害怕,恐惧,还带着一点儿迷惘,可是在心底深处,她却似乎盼望着霍焰能够掀起帘子,让她再看一眼他久违的容颜。 此刻的她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身着嫁衣,即将成为齐风的新娘。她甚至没想到要挽回这一切,心心念念的,只是想再见他一面。 霍焰俊脸黑沉,看都不看齐风一眼,一伸手就推开了齐风,怒道:“滚开!” 一袭红袍的齐风被推得后退了几大步,眼看着霍焰再次伸出手,却见横里闪出一个人影,手中白光一闪,迅捷地刺向了霍焰。 “敢推我家公子,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原来是翠竹见情势不妙,从身后的嫁妆端盘上抽出一把青铜古剑,照直向霍焰刺了过来。 霍焰身形未动,左手一伸,牢牢抓住了剑身,翠竹这一剑,竟然就刺不下去了。 那古剑虽说年代久远,却锋利如昔,霍焰手心中不断滴落着鲜血,可是他却恍若未觉,一双锐利黑沉的眼眸只是定定地凝视着血红色的帘子,似乎能用目光穿出两个洞,让他看清楚帘子那头的女子。 翠竹使尽全力,想要抽回手中的青铜剑,可是那古剑仿佛粘在了霍焰的手心,让她动不了分毫。 地面上渐渐汇聚成小小的一滩鲜血,空气中弥散着淡淡的血腥气,凌看不见外面的情形,可是围观人群中惊恐的叫声却一句一句传入了她的耳中。 “快看啊,那人流了好多血!” “他到底知不知道疼啊,还攥着不放” 凌再也忍耐不住,唰地掀起了红帘。 映入眼中的,赫然是他冷峻硬朗的冰颜,墨眸中透着重重的寒气,却掩不住眼底的那抹痛楚。 凌的目光落在他紧握着剑锋的大手上,还有那不断下坠的血滴上,她的心脏顿时漏跳了半拍。 她不顾一切地冲出花轿,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腕,又是恼怒又是心疼:“你是不是不要命了?快放手!” 她的手仿佛有着神奇的力量,霍焰总算放开了手。 深深地看着一袭大红嫁衣的凌,霍焰的声音中听不出情绪:“你终于肯出来了?” 一句话瞬间提醒了凌,她蓦地松开了手,后退了两步。 “霍焰……”她艰难地开口,努力在自己脸上筑起防备的神情,“霍公子,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的眼中倒映着她火红的身影,仿佛烧着两团火焰,霍焰扫了一眼迎亲队伍,冷冷地说道:“凌,我不会给你离开我的机会。” “你” 凌才说了一个字,就觉得一阵寒气突然袭了过来,没等她尖叫出声,腰肢上就传来一股大力,如同狂暴的龙卷风,将她卷上了黑马。 “霍焰,你这个混蛋!”凌下意识地抱住马的脖颈,稳住身子,“快放我下来!” 霍焰恍若未闻,扬起马鞭狠狠地抽了一下马臀,黑马载着两人,箭一般地窜了出去。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等到众人反应过来,霍焰带着抢来的新娘已经快跑到街那头了。 翠竹焦急万分,向齐风问道:“公子,追不追?” 齐风看着地面上蜿蜒而去的血滴,脸上是复杂万分的情绪,却轻轻地摇了摇头。 即便追上去又怎么样呢,难道霍焰会把凌拱手让给他么?如果他做得到,就不会风尘仆仆地来这里劫亲了。 再想起刚才霍焰受伤,凌那焦灼而心痛万分的表情,齐风只觉得心口仿佛挨了一记重锤,砸得他无法呼吸。 他始终在她的心里,即使他一去杳无音讯,即使她被各种威逼胁迫,可是她对他的心意,却从来没有改变过。 事到如今,他就算追上去,又能改变什么呢?一更。 第170章 真相 第170章真相 凌觉得自己明显是被绑架了。(..info无弹窗广告) 感受到身后那个熟悉的胸膛,她的心情很复杂,恼火,愤怒,可是却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也是在意自己的吧,要不然,他怎么会冒出来抢婚呢?没想到看起来冷冰冰没有一点儿人情味的他,竟然还有这样霸道又蛮不讲理的一面。 身边的街景在不断地倒退,眼看着黑马跑出了神策门,凌不淡定了。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要不是知道他是霍焰,堂堂的北疆督战大将军,她真以为自己是被某个山大王劫持到山头去当压寨夫人了。 霍焰不答,只是催促坐骑继续前行,俊脸冷酷依旧。 知道这家伙油盐不进,凌索性也不浪费力气叫骂了,默默地伏在马背上,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跑了足足小半个时辰,眼前忽然出现大片整齐划一的军帐,无数人涌了出来,迎向霍焰的黑马:“将军回来了!将军回来了!” 看这些人欢天喜地的模样,好像迎接的不是霍焰,而是天上掉下来的活龙。 霍焰一概不理,径直纵马行到一座最大的军帐前,这才停了下来。 凌已经被颠得晕头转向,看身边的情况好像是进了军营,在一众大老粗毫不顾忌的目光中,她就算是个来自现代的开明人,也觉得很是不好意思。 凌刚要挺直身子,就被霍焰一把从马上抱了下来,众目睽睽之下,她的脸顿时升腾起两团火。 “放开我,我自己会走。”抗拒地推了推霍焰坚硬的胸膛,凌低声抗议。 霍焰依然是一副没听到的样子,堂而皇之抱着她进了军帐。 帐门还没等落下,孔将官就跟着走了进来:“将军,您总算是回来啦!宣旨的公公等了好半天了” “出去!”霍焰将凌放下,头也不回地说道。 “啊?”孔将官迷惑地挠了挠头,“公公好像已经不耐烦了” “我有事!”霍焰语气冰冷,“让他继续等着!” 孔将官张目结舌,他看了眼深深低着头的凌,想要说什么却不敢再问,只好悻悻地出去了。 军帐中只剩下霍焰和凌两个人,一时间沉默无声。 凌看了眼帐门外,那边有手持刀枪的士兵在走来走去,影子倒映在帐布上,仿佛是几个在偷窥他们的黑影。 清了清嗓子,凌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刚才他说有公公来宣旨……” 一抬头,迎上他情绪复杂的黑眸,凌下面的话就长了脚似的,自己缩了回去。 霍焰淡淡地说道:“我听见了。” 他的表情让凌觉得自己很多事,便决定换一个话题,她指了指霍焰的左手,说道:“你受伤了,还在流血。” 他的左手掌心被剑刃割出一道深深的口子,伤口狰狞,让她几乎不敢直视。 霍焰的脸色依然很平淡:“我知道。” 他无所谓的语气让她有点儿生气,说道:“你不用去包扎一下吗?” 就算是她嫁人了,他也不用自残吧?受伤了还不赶紧包扎,这家伙是想找死吗? 霍焰看着他,脸色平淡,声音却很严肃:“如果我走了,你又跑去嫁给别人怎么办?” “我……”凌一时语塞,停顿了片刻才赌气般地说道,“都到这儿了,我能嫁给谁去?” 明明是一句气话,霍焰却仿佛很认真地想了想,半晌才摇摇头:“我不知道。” 刚才他单枪匹马,把她从人群中抢了出来,那气势好像天将下凡,一副唯我独尊的气派。可是现在,只因为她一句简简单单的话,他却凝眉苦思,仿佛一个忧心忡忡的孩子。 看着他拧紧的眉头,凌不禁心头一软,可是这种心软只持续了片刻,她想起自己之前受的苦难,逼迫自己硬起心肠。 “霍将军,你把我带到这儿来,是想做什么?” 霍焰的回答让她出乎意料:“不做什么。” 凌一呆,追问道:“那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你回不去了。”霍焰目光冷漠,语气不容置疑,“从现在开始,你一步也不许离开我身边。” 凌目瞪口呆,心头随即升起一股怒火,气呼呼地说道:“那如果我要解手呢!?” 冷冷地直视着她,霍焰说得没羞没臊:“就地解决!” 凌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小脸气得鼓鼓的。 霸道,野蛮,不讲理!一年不见,这家伙越发进化得让人不可理喻了。 就在凌在肚子里用能想到的各种语言诋毁着霍焰的时候,却看见对方忽然起身,走到她面前。 戒备地往后退了退,凌一脸严肃:“你要干嘛?” 颀长的黑影立在她眼前,居高临下,透着隐隐的威胁。 “凌,我警告你,不要再试图离开我。” 他如同一个宣告自己领地的君主,语气中充满了强势和蛮横。 凌怒极,霍地站起身来,毫不示弱地仰头回瞪着他:“霍焰,你把我当什么了?” 她是小猫小狗吗,是他的女奴吗,凭什么要任由他呼来喝去? 霍焰的回答很平淡,仿佛说的是一句理所当然的话:“当我女人。” 听到这句话,凌心底的酸甜苦辣陡然都被勾了上来,翻卷成一堆,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你的女人?”脸上带着苦笑,她的声音带了几分悲愤,“霍焰,我承认自己不了解你,我真的没办法理解你的心思,我也不想再费心琢磨了。我只是个再平凡不过的小女子,你是大将军,是国之栋梁,我高攀不起。就算我求你了,别再来打扰我,行不行?” 霍焰拧紧剑眉:“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凌咬了咬牙,大声说道,“我凌不是千金小姐,更不是什么公主娘娘,我虽然出身卑微,可是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来侮辱的!你想让给你当小妾当姨娘,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霍焰越听越奇:“什么小妾姨娘,这些乱七八糟的话都是谁跟你说的?” “还用人说吗?”凌索性破罐破摔,把憋闷在心里头许久的话统统说了出来,“你是堂堂将军,又是未来的定国公,将来娶的女子自然要出身名门,就连公主都想下嫁于你,我一个庶女,能给你做个偏房就算是抬举我了!可是霍焰我告诉你,士可杀,不可辱!我凌宁可一辈子不嫁人,也绝不给人做妾!” 说完这些话,凌的情绪已是激动万分,她的胸口不断剧烈地起伏,眼珠在眼眶里打着转,显然是气得不轻。 霍焰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怒道:“你在说什么胡话!我给你的信上明明白白写着,等我一回来,就会求皇上赐婚!你竟然不信我?” “信?”凌彻底怔住了,“你什么时候给我写过信?” 霍焰剑眉紧蹙:“你没收到?” “没有……”凌只觉得心乱如麻,喃喃地说道,“你走了这一年,我没收到过你任何消息” “不可能!”霍焰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去了北疆之后,每个月都给你写一封信!” 凌怔怔地看着他:“我……我一封都没收到过……” 他给她写过信?他竟然给她写过信!?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一封都没有收到过,那些信都到哪儿去了? 提起信,她又想起乐安公主,她仿佛又看见乐安公主扬着精心修饰过的脸庞,手中是他熟悉的字体,耳边是乐安公主炫耀的语气,无情地奚落着她。 想到这里,她的语气透着掩饰不住的苦涩:“你记错了吧,你的信,是送到宫里去的,是送给公主殿下的……” “你在说什么?”霍焰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我叫人送到宫里的是呈给皇上的战报,什么公主能看到?” 凌一愣:“那你给乐安公主写的信……” 霍焰的眉心拧起一道深深的纹路:“我给她写信干什么?” “你就别骗我了!”凌不禁气苦,“我都亲眼看见了,上面还写着,等你一回来,就会求皇上赐婚!” 霍焰越听越是糊涂,怒道:“她撒谎!这句话我只跟你一个人说过,你是信她,还是信我?” “我……” 凌语塞,她当然想相信霍焰,可是一想起自己亲眼所见的那封信,她到嘴边的话又缩了回去。 她迟疑的表情明显伤害到了某人,霍焰俊脸一沉,倏地站起身,大步向帐门走去。 “来人,把信使给我带进来!” 外头的士兵领命而去,霍焰回头望了眼凌,冷声说道:“你不信我,我叫他进来跟你当面说清楚!” 凌哑然。 不一会儿,信使便进了军帐,半跪在地上:“将军宣小人前来,有何吩咐?” 霍焰负着双手,冷冷地问道:“每个月初,我都会命你从北疆往京城呈送战报,是不是?” 信使答道:“是,此事是由小人负责。” “好,那我问你,你每次送完战报之后,可曾去过凌侍郎府,把我的信送给凌府七小姐?” “这……”简单的问题,却让信使低下了头,不敢直视霍焰的眼睛。 霍焰的眼底划过一抹厉色,喝道:“说!” 信使吓得一哆嗦,猛然伏到了地上:“将军恕罪,小人……小人从来没去过凌侍郎府……” 本首发于看网一更。 第171章 暗涌 第171章暗涌 一言既出,霍焰和凌双双愣住。 片刻,霍焰恢复了理智,脸色却越发冷酷严峻:“理由呢?” 信使磕头如捣蒜,哀声说道:“将军饶命,小人实在不敢去啊!小人第一次回京送了战报,没等出宫就被一位公公拦下了,那位公公向小人问起将军的起居生活,还问将军有没有话要带给什么人的。小人本不想说,可是那位公公抬出了西宫李娘娘和乐安公主殿下的名头,小人不敢违背娘娘和殿下的意思,只好把将军的信交给了他,他还威胁小人,不许小人把这些事情告诉将军……将军,求求您饶了小人吧!小人的家人都住在京里,小人实在不敢不听那位公公的话啊!” 霍焰脸色铁青,连声音都透着丝丝寒意:“你可知那个公公姓什么?” 信使颤声说道:“是……是姓盛,对了,今儿宣旨的公公里头,就有这位盛公公。” 凌在一旁听得脊背发凉,又是他! 听到信使亲口说的话,凌终于明白了前因后果,原来是乐安公主劫下了那些霍焰写给她的信,又想出来那样的主意,想要凌死心,又以权势逼迫凌,让她提前嫁人,彻底断了霍焰的心思。 她仔细回想着乐安公主给她看信的情形,对,那天乐安公主故意把信的前半部分掖了起来,只让她看到后面那些字句,自己悲伤痛楚,竟然压根就没有怀疑过乐安公主的话。 原来那些信,那些话,本是他写给她的! 军帐里一片沉默,霍焰的神情变了几变,大手捏拳,指节都被攥得发白,却始终不发一言。 信使忐忑地等了好半晌,才听见霍焰开了口:“你下去吧,今天的事,你只当没发生过,一个字也不许向人提起。” 信使如逢大赦,磕了个头就逃一般地出了大帐。 凌大惑不解,霍焰居然就这么算了?那信使害得她差点儿嫁给别人,他竟然一点儿都不追究他的责任? 没等她寻思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身子就陡然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info无弹窗广告) “你这个傻丫头!”他紧紧拥着她,那力度,似乎恨不能将她揉进骨头里,“就算没收到过我的信,可是一年之期还没到,你怎么能嫁给别人!?难道我说的话你都忘了?还是你从来就不肯信我?” 耳边响起他交织着爱恨情绪的低喃,凌只觉得脑海轰地一响,瞬间失去了一切思考的能力。 “霍焰,我……”心防一落下,所有压抑的情绪便化作滔滔眼泪,汹涌而出,“你去了那么久,一点儿消息也没有,我、我还以为你……结果我去问青鹿姐姐,她说你写过好几封信报平安了。你却一点儿消息都不给我……” 说到这里,她想起霍焰并非没给她写信,只是中途被盛公公拦截,下面的话就说不下去了。 看着她含着泪水的双眸,霍焰一时五味杂陈,她以一个未出嫁女的身份,去问霍青鹿他的消息,是要用多大的勇气,她是有多担心他,才能放下女子的羞涩,去主动打听他的消息? 想到这里,霍焰不禁俯下脸,向她的樱唇轻轻一吻。 她的唇瓣柔软而甜蜜,带着泪水的温热和微咸,比他想象中的滋味更加美好,几乎让他瞬间沉沦。 凌瞪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俊颜,近得她完全看得清楚他浓密的长睫毛,以及他眸底深深的怜惜和爱恋。 她不是在做梦吧,他真的回来了,就在她身边,就在她面前。 看着她小鹿般受惊的大眼睛,他总算找回了一丝理智,艰难地从她的唇上移开。 “我保证,这样的事情再也不会发生了。”停顿了片刻,他又加了一句,“也没有机会再发生了。” 不自觉地抚摸着滚烫的脸颊,凌问了个傻问题:“为什么?” “你把我的话又忘了?”霍焰斜睨了她一眼,面容又恢复了冷峻,“我现在再重复最后一次,从现在开始,你一步也不许再离开我,直到大婚那天。” 不离开,又何必写信,更不用担心信被人劫走了。 凌只觉得两颊越发火烧一般的热,撅着嘴说道:“什么大婚,谁要嫁给你了?” “嫁不嫁,可由不得你。”即使是情话,他的语气依旧是一如既往的冷冽。 说完,他走到军帐外,吩咐了几句什么,片刻之后,有人捧了一套士兵的衣服送了进来。 “换上。” 凌低头看了看那套簇新的士兵服,一头雾水:“干什么?” “我要去接旨。”面无表情地说了五个字,这就是霍焰的解释了。 凌只觉得自己脑瓜里的问号更多了:“你去接旨,跟我换衣服有什么关系?” “我要带你去。” 听得出来,某人的耐心已经快到极限了。 凌不敢再问,心里却甜丝丝的,他说一步也不许她离开,所以才让她换上男装,带她一起去? 抬眼看了看陈设简单的军帐,问题又来了:“我……我怎么换?” 霍焰转过身,留给她一个背影:“换吧。” “这……”凌无语了,好歹她也是个黄花闺女,跟男人共处一室也就罢了,还要当着人家的面,哦不,是当着人家的背影换衣服? 不过她最多只敢腹诽一下,可不敢开口抗议,要不然哪句话说错了,又戳中那位爷的肺管子,那她可就惨了。 好在正值隆冬,衣裳穿得厚,凌把最外面的嫁衣脱了,把衣服胡乱往身上一套,这士兵服明显是最小号的,可是穿在她身上,还是显得有些大。 头上那些金光璀璨的首饰自然也不能戴了,凌找不到镜子,只好伸手在头上摸索着,凭感觉把那些累赘的首饰往下摘,谁知道一根赤金点凤卷须簪勾住了发丝,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听到她痛苦的轻呼,霍焰瞬间忘了男女之防,倏地回过头来:“怎么?” 凌素手一顿,于是落在霍焰眼中的情形就是,她的身上穿着肥大的兵服,掩不住的纤腰一握,白瓷般的小脸是微蹙的柳眉,秋水般盈盈的美眸,精致得难描难画,让人一眼望去,几乎瞬间失了神。 霍焰敛起眼底的惊艳,不发一言地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握惯了刀剑的大手,在她小巧的臻首上一件件往下摘着首饰,动作带了几分笨拙。 “我、我自己可以的……”凌的唇缝中嗫嚅出几个字,低得连自己都听不出清楚。 各种钗环簪子叮叮当当地丢了一桌子,霍焰拿了发带将她的头发束成一束,戴上头盔,遮住了她一头秀发。 “嗯……”摸了摸滚烫的脸颊,凌低声说道,“谢谢。” 霍焰状若未闻,走到军帐门口:“来人!” 外头的士兵应声而入,霍焰指着桌上堆积着的首饰,大手一挥:“统统赏你们了!” “啊?”凌失声惊呼,“这可是我” 待迎上霍焰要吃人般的目光,凌下意识闭上了嘴。 好吧,这家伙大男子主义又犯了,她可不想顶着风头作案。 想想也是,要他面对这些她戴着嫁人的首饰,估计一辈子都是心理上的折磨。 恋恋不舍地看着那些灿然生辉的首饰和嫁衣,凌委委屈屈地站起身,走到霍焰身边。 想必是她逆来顺受的态度获得了某人的认可,霍焰的声音不自觉地温和了一些:“一会儿你跟在我身边,不要说话。” 凌点点头,跟着他走出了军帐。 另一座大帐之内,看到霍焰终于出现,所有人的表情都像是松了口气。 凌一进屋就在人群中搜寻盛公公的身影,待看见盛公公之后,赶紧深深地低下了头。虽然她此刻是男装,可是盛公公那家伙可不是好对付的,万一被发现可就麻烦了。 领头的内监见霍焰进来,虽然不满却也不敢怠慢,起身说道:“既然将军到了,那就宣旨吧。” 香案等物是早就准备好的,众人哗啦啦跪了一地,等候聆听圣旨。 司礼太监抑扬顿挫地念了一大堆,无非是大军得胜归来,皇上很开心,要奖励大家如何如何的话语,凌听不出什么,身边的人却是群情激奋,除了霍焰表情始终是淡淡的,众人都是一副皇恩如此浩荡,我们要再接再厉报效国家的激动表情。 念完,司礼太监将黄澄澄的圣旨递给霍焰,满脸堆笑:“霍将军出身名门,年轻有为,皇上对将军更是青眼有加,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霍焰的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公公过奖。” 盛公公端着一个托盘走了上来,白净的脸上是虚伪至极的假笑:“听说霍将军得胜归来,李康妃娘娘和乐安公主殿下都是大喜过望,命咱家送上一份薄礼。” 说着便将托盘呈了上来,只见上面是一个尺许宽的攒盒,打开一看,里头摆着五色糕点,做工精致,色香味俱全。 见霍焰微微蹙起了剑眉,盛公公压低了声音,意有所指地说道:“这可是殿下亲手做的糕点,霍将军,您可不要辜负了殿下的一片心意啊!”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句句都入了凌的耳朵,听到这番话,她不禁攥紧了手指。 乐安公主对霍焰还真是一片痴情,只是不知道,刚刚听说乐安公主截下了自己信件的霍焰,会收下这盒糕点吗? 本书首发于看书一更。 第172章 吃醋 第172章吃醋 谁知霍焰只是点了点头,说道:“那我就收下了,烦请公公回宫替我谢过殿下。[..info超多好看小说]” 凌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愣怔了片刻,才发觉盛公公已经将托盘递给了自己,她想起自己此刻的身份,只得咬着牙接过了托盘。 盛公公笑声尖细,让人听了觉得说不出的刺耳:“咱家一定将霍将军的话带给殿下,将军您就放心吧。” 端着乐安公主送给霍焰的糕点,凌只觉得一股闷气在胸膛中不断地翻涌,这一刻她真想把手里的糕点盒远远地丢出去,最好扔到外面去喂野狗! 接下来的客套话凌已经无心听了,好在时辰已然不早,没过多久,众人便各自散了。 回到霍焰的军帐,凌进去就把手中的托盘重重往桌子上一放,往椅子上一坐,一言不发。 霍焰似乎没发现凌的异常,只是立在桌旁望着那盘糕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沉默了半晌,凌终于忍耐不住,出言讽刺道:“你那么喜欢,就赶紧吃啊!” 一语惊醒了霍焰,他的目光投向凌,显得有些诧异:“你说什么?” 凌倏地站起身,怒道:“一盒子糕点,有什么好看的,既然是人家公主给你做的,你就快吃啊,免得辜负了人家的心意!” 说到最后一句话,凌的话语里已经是掩不住的浓浓酸意。 看着她撅得高高的小嘴,以及明显不满的情绪,霍焰就算是个水泥脑袋也该开窍了。 薄唇勾起一抹掩不住的笑意,霍焰一把捞起凌,轻而易举地把她抱在怀里。 “怎么,你吃醋了?” 他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让凌顿时脸上滚热,她偏过头,嘴硬地说道:“少臭美了,谁稀罕吃你的醋?” “你明明就是吃醋了。”霍大将军语气很肯定,一言定了她的罪。(..info无弹窗广告) 好吧,可能是她表现的太明显了,凌的声音小了下去,酸味却重了:“我又不会做好吃好看的糕点,又不是什么金枝玉叶,哪有资格吃醋?” 听到她自怨自艾的语气,霍焰俊脸上的笑意越发多了,他低头蹭了蹭她的一头秀发,笑道:“你是将来的霍四奶奶,你没资格,还有谁有资格?” 凌愕然,转瞬才明白他的意思,脸颊的温度不由得又升高了几度:“好不要脸,谁是你家四奶奶?白给我也不要做!” “真的是白给也不要?”男子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吹得她耳垂痒痒的,“那我倒贴,你要不要?” 凌再也忍不住,噗嗤一笑:“那要看你都倒贴什么” 她轻嗔薄怒,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娇俏可人,霍焰忍不住在她粉嫩的脸上轻啄了一口:“你要什么,我就给什么。” 凌斜睨了他一眼:“这可是你说的,不准反悔!”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霍焰言之凿凿,“要是反悔,任你处置!” “好!”凌轻轻一挣,脱离了他的怀抱,指着桌上那盒还没动过的糕点,“那我只要你做一件事,把这盒点心丢出去喂狗!” 霍焰一怔,显然是没料到她居然会说出这样孩子气的话,黑沉沉的眸子望着她,沉默了片刻才说道:“这个不成,换一件吧。” “你舍不得?”凌俏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话语也不由得尖利了许多,“难道你真的想做驸马爷?” 她认真的样子让人格外心疼,霍焰握紧了她的手,说道:“你想到哪里去了,只不过……” 他略一沉吟,凌已经忍不住掉下了眼泪:“为什么?我只问你,为什么不肯?” 只不过是一盒普通的糕点而已,他为什么连这么点儿要求都不肯答应?难道他真的想娶乐安公主吗? 想到这一点,凌就觉得心头一阵钝痛。 “儿,你怎么就是不肯相信我?”霍焰伸出大手,略带笨拙地擦拭着她脸上的泪水,“难道我们吃的苦头还不够多吗?到了这个时候,你还不肯相信我对你的心意?” 凌低下头,别别扭扭地不肯说话。 就算她心肝儿太脆弱吧,就算她患得患失吧,就算她不肯相信吧,可是她是被蛇咬过的人,又怎么会不害怕呢? 霍焰叹了口气,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安慰。枉他杀伐果断,在战场所向披靡,可是面对凌这个小丫头,他除了心疼,就是各种的束手无策。 “好吧,你替我做一件事。”良久,霍焰才开口,“把里头的糕点都拿出来,在地上挖个坑埋了。再把空盒拿到外面去扔掉。” 他的吩咐很奇怪,凌好奇地抬起头:“你要做什么?” 让他吃他又不吃,让他拿出去喂狗他又不肯,现在却说要把糕点挖个坑埋了? 霍焰却不回答,答非所问地说道:“照做吧,但愿……但愿是我多心了。” 他没有解释原因,可是他脸上的神情却明明白白地写着,他不相信乐安公主,甚至连一盒普通的糕点,他也要小心提防。 他沉默的样子让凌的心头一软,心情顿时复杂了起来。 默默地做完了他吩咐的事,凌把空盒子交给外面的士兵,吩咐他们丢掉,便回到了帐内。 自始至终,霍焰都没有动过,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过。他好像在思索着什么,又好像在等待着什么,可是对于可能要发生的事情,他明显是不愿看见的。 凌望着他俊朗的侧颜,许久才轻声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黑沉沉的眸子缓缓转向她,待看到她关切的小脸,霍焰眼底的冷硬褪去了几分,却多了几分柔情。 伸手将她揽在怀中,霍焰低声说道:“我最大的心事,就是你。” 凌心底一暖,轻轻搂住了他挺拔的腰身,他的身上有她熟悉而久违的味道,这味道让她有种说不出的安心。 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其他的,什么都不再重要。相信此刻的霍焰,也是和她一样的心情。 两人相拥而立,不必说什么,心意自然相通。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帐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接着便响起盛公公阴渗渗的声音:“霍将军,咱家有事禀告。” 凌一惊,刚要松开手,却陡然发觉手心传来一股下坠的力道,方才还紧拥着她不放的霍焰,竟然一声不出,沉重地倒在了地上。 “霍焰!”凌大惊,忍不住尖声叫道,“你怎么了?” 霍焰高大的身躯躺倒在地面上,双眼紧闭,一动也不动,似乎是昏晕过去了。 “快来人,快来人哪!”凌顾不得自己此刻的身份是多么尴尬,一边心急如焚地摇晃着他高大的身躯,一边扬声向外面叫道。 帐门被迅速地揭起,冲进来的却只有盛公公一个人,他飞快地向地上人事不省的霍焰瞟了一眼,目光落在了凌身上。 看清楚凌的样子,盛公公的脸上闪过一抹诧异:“你怎么在这儿?将军这是怎么了?” 凌急得眼泪直流:“我也不知道,刚刚还好好地,忽然他就倒下了” 盛公公的脸上露出一丝喜色,追问道:“那盒糕点,他吃了?” “他”凌虽然焦灼,却还没傻到家,看见盛公公喜形于色的样子,她立刻心生戒备,到嘴边的话顿时咽了下去。 盛公公看着男装打扮的凌,目露凶光,低声说道:“这事本来跟你没关系,可是谁让你跟着他跑到这儿来?我也留不得你了!” 一边说着,他倏地从袖中拔出一把精光闪耀的匕首,狠狠地朝凌刺了过来! “救命--” 凌刚刚惊呼出声,却见眼前黑影一闪,没等她看清楚眼前发生了什么事,下一刻,盛公公已经瘫倒在地上,而制住他的人,居然正是霍焰! 凌目瞪口呆,看着一脸阴沉却明显完好无损的霍焰,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没事?” 霍焰一手捏住盛公公的咽喉,一手快捷无比地夺过了他手中的匕首,百忙之中还不忘回首给凌一个安慰的眼神:“我没事,你放心。” 盛公公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被迫仰着头,瞪视着霍焰:“不可能,你明明吃了那糕点的……” 霍焰的薄唇扬起一抹讥讽的冷笑:“若非如此,怎么能引你上钩?” 一旁的凌听得一头雾水,这是什么情况,霍焰为什么要装晕?难道他早就猜到那盒糕点有问题? 可是全程自己都在他身边啊,她怎么就一点儿都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呢?那盒糕点不是乐安公主亲手给他做的吗?怎么可能会对霍焰不利呢? 看着霍焰神采奕奕的模样,丝毫没有中毒的迹象,盛公公咬着牙说道:“倒是咱家小看了霍将军!” 霍焰冷眸微眯,沉声说道:“我也差点儿小看了你……我问你,霍灿给了你什么好处,竟然让你不惜自毁前程,如此帮他!” 一言既出,帐中的两人都一脸震惊。 本就不明真相的凌更蒙了,怎么还扯出霍灿来了?霍灿不是霍焰的二哥吗,盛公公给霍灿又有什么关系? 盛公公在短暂的愕然之后,冷笑着说道:“霍将军说的这是什么话,什么霍灿,咱家根本不认识他!” “是么?”对于他的矢口否认,霍焰似乎并不觉得意外,“那么说,这糕点是乐安公主下的毒,是公主想要我的命?” “呵呵,霍将军果然智慧过人,一猜就中” 盛公公的话还没说完,却正好看到霍焰讥讽的眼神,下面的话就说不下去了。 辋一更。 第173章 揭穿 第173章揭穿 霍焰淡淡地说道:“很好,那么公主为什么要杀了我,这原因,想必你是知道的?” 盛公公的小眼睛转了转,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凌身上:“殿下对你一片痴情,将军难道不知道吗?殿下恼你对这丫头一往情深,看了你给她写的那些信,更是恨死了你!殿下是金枝玉叶,岂能容你如此侮辱?杀了你都是便宜了你!” 凌一脸错愕,她实在难以相信,乐安公主竟然这么狠毒,得不到霍焰就要杀了他?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对于盛公公的话,她内心里总是觉得隐隐不妥,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信息被她漏过了。 倒是霍焰的话解开了她的疑惑:“公公这番理由编造的果然高明,只不过公公千算万算,却不知道一件事。” 他伸手将凌揽在身后,沉声道:“若非我昨日见到她,只怕也会相信公公的话。公公不知道吧,你从信使处得到了我写给凌的信,又呈给了公主,你本以为可以用这些信挑起公主对我的仇恨,可是公主却另有主意。她把那些信改头换面,逼得凌主动离开我,若不是我及时得到消息……此刻,她已是别人的妻子了。” 说到这里,霍焰的语气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是庆幸,还是苦涩,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不自觉地握紧凌的手,霍焰冷声说道:“殿下已经胜券在握,又何必要除掉我?此事殿下做得机密,竟然连公公也瞒在鼓里,真是可惜。” 可惜吗?是的,盛公公机关算尽,没料到在这里露出了马脚,说到底,他实在是太不了解女人了。 他以为可以勾起乐安公主对霍焰的仇恨,以此掩盖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没想到乐安公主却另有主意,终于让他功败垂成。 盛公公脸色僵硬,显得极不自然:“不、不会的……” 霍焰冷哼:“早在围场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你不再效忠公主了,事到如今,你还要为霍灿掩饰吗?” 凌一怔,不由得想起那次在围场两人被追杀时的情形,当他们躲在地窖里的时候,盛公公曾经出现在那个院子里,可是霍焰又是从什么地方看出盛公公的破绽的? 霍焰回眸看了她一眼,露出一个以后自然向你解释的眼神,又将目光投向了盛公公:“围场那一次,你就是在帮霍灿找我吧?在此之前,你就已经是霍灿的人了!” 他的语气不是质疑,而是确凿的肯定。 盛公公目光复杂地看着霍焰,半晌才说道:“论智谋论心机,他都比不过你,将来的世子之位,非你莫属。” 他由衷的恭维并没有引起霍焰的心软,霍焰冷着脸,沉声喝道:“还不快说!” 盛公公低下了头:“不错,咱家的确是收了霍二公子的好处,只要咱家助他得到世子之位,他会把定国公府的一半财产送给咱家。” 一半财产! 凌几乎惊呼出声,定国公府是显赫了数百年的世家,家产之丰厚即使算不上富可敌国,却也是不容小觑的,霍灿出手竟然如此大方,要将一半财产拱手送人! 霍焰脸色黑沉,显然也是气得不轻,他缓缓松手,放开了盛公公。 被挟制了半天的盛公公喘了几口气,忽然跪在了地上:“霍将军,是咱家一时糊涂,财迷心窍,竟然想害将军,若是将军肯饶了咱家的性命,咱家愿意为将军指证霍灿,帮助将军得到世子之位” 凌忍耐不住,重重地啐了他一口:“那世子之位本就是霍焰的,谁要你帮忙?” 盛公公脸色煞白,求道:“凌姑娘,咱家以前得罪过你,那都是咱家的不是,姑娘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咱家吧!” 霍焰神色未动,沉声道:“你这等反复无常的小人,我们凭什么信你?” 盛公公刚要说什么,却听见外面传来一阵纷沓的脚步声,只见孔将官带着一群手持刀枪的兵士急匆匆闯了进来,大声叫道:“将军,将军!你没事吧?” 看到军帐里的情形,孔将官等人均是一愣。 见霍焰好端端地立在地上,孔将官顿时松了口气,大手一提,毫不客气地将盛公公拽了起来。 “将军,有士兵在外面捡到了那个糕点盒子,说是想装几件首饰回去送给媳妇,谁知道银饰放进去就变成了黑色,这盒糕点有毒,将军可千万别吃啊!” 说完就狠狠地捶了盛公公的脑袋一下:“你这个死太监,是谁派你来害我们将军的?说!” 霍焰微微皱眉,事情的发展显然超过了他的预料,可是让他意想不到的事情还在后面。 孔将官还在逼问盛公公,又一大拨人闻讯赶了过来,看来孔将官的大嗓门果真不是盖的,连司礼太监等人都来了。 听说盛公公以乐安公主名义送来的糕点竟然有毒,司礼太监脸色铁青,叫人捆了盛公公,便向霍焰拱手说道:“兹事体大,咱家实在不敢擅作主张,请将军把人交给咱家,咱家这就带他回宫,将此事禀报给皇上,请皇上定夺。” 盛公公脸上顿时没了血色,一边挣扎着一边叫道:“霍将军,你快救救我!要不然我就把霍家的那些龌龊事都说出去!” 堂堂定国公府,庶子为了与嫡子争夺世子之位,竟然不惜勾结宦官,将大笔财产拱手送人,谋害亲兄弟的性命,这事如果说出去,定国公府的脸面要往哪儿搁? 他不说还好,这样一说,霍焰反倒冷笑了起来。 大手一挥,霍焰沉声道:“我定国公府堂堂正正,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们把他带到皇上面前,他爱说什么就让他说什么好了!” 他如此正义凛然,司礼太监不好再问,带了捆得跟粽子一样的盛公公便匆匆出去了。 罪魁祸首已然伏法,众人这才注意到军帐里面,有点不同寻常。 凌此时已经摘去了头盔,一头乌云般的秀发略带散乱地披在肩上,透着女子独有的娇媚,可是在此时此地,好像不太适合女人出没…… 察觉到众士兵惊讶的表情,孔将官才发现气氛实在太尴尬,赶紧挥挥手,赶鸭子似的把大家赶了出去:“有什么好看的,出去,赶紧都出去!” 众人心照不宣地一笑,各自散了,孔将官押后,还不忘把军帐的门使劲掩紧。 世界清静了。 霍焰刚刚转身面对凌,却被后者一记粉拳,狠狠打在胸前。 迎着某人错愕的目光,压抑许久的凌一声河东狮吼:“你要装死也不提前告诉我?吓死我了!” 见她后怕不已的模样,霍焰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伸手拉她入怀:“傻瓜,你夫君是那么不顶用的人么?” “我哪知道?”想起刚才紧张的情形,凌的声音几近呜咽,“你一下子倒在地上,我……我哪有心思去想你还顶用不顶用……” 耳边响起一声略带促狭的轻笑,霍焰低声说道:“顶不顶用,等洞房那天就知道了。” 凌顿时无语,粉脸立刻红到了耳朵根。 这家伙,真不是个好东西! …… 大军驻扎在城外,不得旨意不得进城,好在霍焰有凌相陪,这段日子倒也过得快乐如神仙。 当两人好得蜜里调油的时候,京城里已经发生了一系列的变故。 皇上亲自审讯盛公公,不知道用了什么招数,总之盛公公是将一切和盘托出,谋害霍焰一事真相大白。 由于被害人是刚刚立下汗马功劳的霍焰,皇上雷霆大怒,涉案之人一律从重处罚。乐安公主用人不淑,差点儿铸成大祸,被皇上狠狠申饬了一番,被罚禁足,成亲之前不准出宫。 此事根本原因是由于争夺世子之位而起,皇上即刻下旨,封霍焰为定国公府世子。 看在定国公的面子上,皇上并没有下旨惩处霍灿,但是定国公得知了事情真相之后,大发雷霆,立刻将霍灿家法处置,定国公亲自动手,将霍灿打了个半死,并声称与霍灿断绝父子关系。 华姨娘和霍青禾向定国公求情,却让定国公想起这些年来,自己偏宠爱妾,导致妾室先生了三子一女,正妻才生下嫡子嫡女,更因此让庶子心怀不轨,想要借机谋夺世子之位。究其根源,这根本原因竟然是出在自己身上,定国公痛定思痛,将华姨娘连同其子女一起逐出霍府,安置在外宅,又借此机会将家里上下肃清,整个定国公府气象一新。 盛公公在供述的时候,自然也提及了凌这个不可或缺的人物,皇上听说了霍焰和凌的事,想起因为自己女儿的原因,竟然差点儿拆散了一对有情人,愧疚之余,又下一旨,为凌与霍焰赐婚。 赐婚旨意送往城外的路上,正好碰上了准备进京的霍焰,听到这个消息,不仅一向不苟言笑的霍焰满脸喜色,就连马车里的凌也是心中窃喜。 过程虽然这么曲折,可是到最后,他们俩总算是修成正果了。 凌本想跟霍焰说,既然赐婚了就应该避嫌,他回他的霍府,她回她的凌府,可是她掀起轿帘,看见马上霍焰那挺拔的背影,听着周围纷纷道喜的声音,脸色一红,下意识地就缩回了车里。 一行逶迤到了霍府,凌正思考着要不要下车,就听见霍青鹿熟悉的声音:“四哥,我嫂子呢,被你藏到哪儿去了?” 本首发于看网一更。 第174章 结局 第174章结局 想是霍焰指了指她的马车,霍青鹿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转瞬,凌就看见霍青鹿笑眯眯的脸。 “嫂子,快下车啊,我都想死你了!” 她叫嫂子叫得理所当然,凌却听得羞红了脸:“青鹿姐姐,你就别拿我取笑了” “还叫什么姐姐呀!”霍青鹿笑得越发开怀,“快进来吧,家里人都等了你半天了!” 等她?霍家的人等她干什么? 凌脑子晕晕的,被霍青鹿拉下了车。 大门口,一身戎装的霍焰正站在那里,显然是在等她。明媚的阳光照射在他的墨色铠甲上,透着暗沉沉的光芒,初春的暖风吹起他的玄色披风,越发衬得他整个人神威凛凛,英气逼人。 这样顶天立地的男子,只有在看到凌的时候,眼底才会划过一抹柔情。 霍青鹿忍不住地笑,向前推了推凌:“嫂子,我四哥等你呢!” 凌被他灼热的目光盯着,不由得低下了头,这大正月的,风怎么这么热呢?热得她浑身都要冒汗了。 进了霍府大门,凌想起上次帮霍青鹿挑嫁妆的情形,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身上。 察觉到她的局促,霍青鹿抿嘴轻笑,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嫂子放心,我都替你准备好啦。” 霍青鹿拉着凌向自己的院子走去,一路上眉飞色舞地说道:“听说四哥去劫了你的花轿,我都不敢相信呢!真看不出来,四哥那么个冰块子,竟然能做出这种事来!后来听说四哥把你带到军营里,爹还大骂了一顿呢,我就自作主张,给你收拾了一个院子,就是四哥住处旁边的锦湖园,那里景色好得很” 说到这里,走在前面始终没出声的霍焰忽然没头没脑地说道:“不行,她要跟我住在一起。” 众人一窒,霍青鹿到底是没出嫁的姑娘,虽然大方也不禁红了脸,目光打量着凌,意味不明。 凌简直死了,这家伙有没有考虑过她的脸面啊?这话说的,也太容易让人误会了吧? 这些日子她虽然和霍焰形影不离,可是还没同床共枕过呢!霍焰说不许她离开他一步,倒是言出必行,连晚上睡觉也是和她同在一个帐内,分床而睡。两个人最多算得上耳鬓厮磨,可是最后一步,他们还没跨过去呢! 看霍青鹿此时此刻的表情,明摆着是往那方面想了。 凌脸蛋通红,拼命地摆手,想要解释又说不出口,不解释吧,难道就任由人家误会? 霍青鹿看她又羞又怕的样子,讪笑着安慰道:“没事,嫂子,反正你早晚都是……都是咱们家的人……” 凌颓然放下了双手,唉,越描越黑。 到了霍青鹿的院子,霍青鹿亲自动手,替凌梳头打扮,又拿出自己的首饰给凌戴上,没过多久,凌整个人便焕然一新。 古香古色的铜镜里出现了一个千娇百媚的美人,蕊红绣刻丝瑞草云雁广袖双丝绫鸾衣,富贵中透着秀雅,浅金色的腰封将她的一抹纤腰恰到好处地束起,显得身影格外窈窕娇俏。云鬓上簪着金厢倒垂莲花步摇,映得她脸蛋清丽脱俗,小巧的耳垂上戴着一对儿梅花垂珠耳环,垂首浅笑间,滴珠微微颤动,越发衬出她少女的娇美。(..info无弹窗广告) 打扮既毕,霍青鹿看着镜中的凌,感叹道:“真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难怪四哥对你念念不忘。” 她的赞叹却让本就心里忐忑的凌更加不安了,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发鬓,有些为难地说道:“你把我打扮成这样做什么,要是惹得老夫人和夫人不高兴……” 她这一路想过很多,霍府不是寻常的人家,即使是皇上下旨赐婚,她毕竟是个出身卑微的庶女,说什么也配不上霍府的嫡子,未来的定国公。更何况她没有任何媒妁之言,就跟着霍焰在军营里住了那么久,在古代封建制度中,奔为妾,即使现在有圣旨撑腰,可是保守的霍老夫人和霍夫人能接受她吗? 将她的担心一览无余看在眼里,霍青鹿不禁微微一笑:“你是个多聪明的人,怎么这点儿事情都想不明白?连我都一早就猜到了,你呀……你还真是应了一句话,当局者迷!” 看到凌疑惑的眼神,霍青鹿扶住她的肩,轻声说道:“还没想到么?我们老夫人早就相中了你!” 她的声音很轻,落在凌耳中却仿佛响了个霹雳,凌目瞪口呆地看着霍青鹿:“这……这话从何说起?” 是不是恋爱真的会让女人变笨啊,怎么她最近脑筋越来越不清楚了?霍老夫人什么时候相中她了,她怎么一点儿都没察觉到? 霍青鹿忍不住莞尔:“你以为我们老夫人是可以随便见的?你以为我们霍家的库房是可以随便进的?我也是过后才知道,原来我们老夫人早就注意到你了,请你替我挑嫁妆,那是在考验你呢!” 凌只觉得脑海中轰轰直响,她还是太不了解这些古人了,看着再简单不过的事,没想到里面竟然藏了这么多猫腻。 霍青鹿笑着拉起凌的手:“原本我们老夫人唯一顾虑的,就是怕你的身份……现在好了,有了赐婚的圣旨,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安心做我们霍家的媳妇吧!” …… 幸福来得太突然,凌几乎不知道接下来这半天是怎么过的。 知道她孤身进府,什么都没带,霍老夫人和霍夫人的礼物流水般地送过来,下面诸事有霍青鹿照看,她只有红着脸坐在屋里,提前体验了一把新嫁娘的感觉。 当小荷也被接进了霍府的时候,凌真心觉得事情圆满了。 “姑娘!”小荷进房就扑到了凌身前,上上下下地打量她,“这些日子奴婢可担心死了,奴婢真以为……真以为……” “以为我被拐跑了?”凌笑眯眯地看着她,“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 她真不是一个省心的主子,总是让小荷担惊受怕。 小荷仔细看了看她的脸,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嗯,姑娘的日子看来过得不错,都长胖了。” “我胖了吗?”凌一声惊叫,回头就去照镜子,“我哪里胖了?会不会很丑?” 天啦,不要让她在出嫁前长肥肉啊,要不然穿上嫁衣多难看! 小荷拉住了急得团团转的凌,说道:“姑娘别转了,奴婢还有件事要告诉姑娘。” 凌摸了摸自己的脸,一边估摸着自己胖了多少,一边随口问道:“什么事?” “奴婢这回不是一个人来的,”小荷的脸色有些奇怪,“还有……还有桂姨娘,眼下她就在外头等着呢。” “桂姨娘?”凌微微一惊,把照镜子的事抛在了脑后,“是凌府出了什么事?” 小荷脸色有些不好看:“姑娘,奴婢把她带进来,让她跟你说吧。” 少顷,桂姨娘便跟着小荷进了房。 她的打扮还是老样子,只是眉眼间有些憔悴的神色,看得出来,最近凌府的日子不大好过。 看了眼房间琳琅满目的礼物盒子,桂姨娘勉强笑了笑,给凌行了个礼:“还没恭喜姑娘。” 凌起身迎上前去:“姨娘怎么来了,可是府里出了什么事吗?” “我……”似乎是没想到她还惦记着凌府,桂姨娘的眼中划过一抹感激的神色,随即目光便暗淡了下来。 “我今天是来求姑娘的。”桂姨娘低下头,轻声说道,“前几日我去大牢探望,老爷在那里吃了不少苦,三天两头还要被提审,审不出来什么就要用刑……” 想起凌光誉的惨状,桂姨娘的声音有些哽咽:“姑娘,您能不能请……请人给老爷说说情?老爷说,不求官复原职,只要能留住性命,回家种田也好……” 凌光誉这次实在是吃了大苦头了,牢里头的日子哪里是人过的,经历了这一番折腾,他是真心不想再在官场上混了。 凌沉吟了片刻,问道:“大理寺怎么说?” 桂姨娘擦了擦眼泪,道:“主要还是户部亏空的事,前一任户部尚书抄没了家产,可是还填不上那个大窟窿。咱们府里被查抄的东西也有限,又有二太太放印子钱的事……大理寺的人说,只要填补上亏空,人是不会有什么大事的。可是如今府里别说是拿银子,连生计都艰难,哪有钱去上下打点?” 凌蹙眉:“二太太呢?” 凌府倒得这么快,倒让凌始料未及,二太太经营多年,不可能一点儿退路也没有,可是她为什么不肯拿银子救凌光誉? 桂姨娘迟疑地说道:“太太她……她昨天听说姑娘被赐婚,立刻就中了风,如今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凌一怔,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二太太是有多恨她,见她风光了竟然能气成这样? 凌拉回思绪,说道:“凌府乡下还有庄子,家产虽然被抄没了,那些田地却是挂在老太太名下的,应该不会罚没入官。老爷若是肯回乡下,也不失一个好退路。” 桂姨娘连连点头:“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老爷说了,他什么也不求,只要平平安安过日子就好。” 凌说道:“既如此,姨娘就把京城里的宅子卖掉,所得的银子也够填些亏空了。” 桂姨娘面露难色:“卖宅子也是个办法,可是我估算着,只怕卖宅子的银子连一小半也不够。” 凌走到桂姨娘身边,轻声说道:“姨娘,你进门的日子也不短了,还没去拜过老太太吧?” 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件事,桂姨娘露出疑惑的神情,望着凌。 凌继续说道:“老太太是个极好的人,若是老爷记得老太太的教诲,也不至于有今日……” 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她用只能让桂姨娘听到的声音说道:“……去给老太太的佛堂磕个头吧。” 她脸色凝重,桂姨娘不好再问,也知道她的话语大有深意,略带疑惑地回去了。 看着桂姨娘疲惫的身影,凌的目光透出几分怅然。 凌老太太留下的东西,是时候拿出来了。 就当是报答凌老太太对这个本主的养育之恩吧,从此以后,她与凌府,再也没有关系了。 …… 转眼到了大婚前夜,和许多出嫁前的女子一样,凌失眠了。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整整齐齐的箱笼上,托某人的福,她不用从凌府出嫁,只需要直接在霍府举行婚礼就好,所以嫁妆就摆在自己房里。嫁给霍焰有许多好处,不用自己准备嫁妆就是其中之一。 霍府上下的丰厚赏赐,好心又多事的霍青鹿慷其四哥之慨,到处搜罗来的奇珍异宝,以及京城各家各户为了巴结送来的贺礼,再加上皇上的御赐礼物,林林总总地摆了近百个箱笼,其数量之多,样式之精奇,就连见多识广的凌也叹为观止。 可是她不是为了这些丰厚的嫁妆而开心,让她激动得不能入眠的,而是明天的婚礼。 到明天,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成为霍四奶奶了,成为他的妻子,他一生一世携手前行的人。 正在她憧憬着美好生活的时候,窗下忽然传来一声几若不问的轻响。 凌恍如梦觉,回头看了过去。 紧闭的窗子忽然开启,一个黑影跃了进来,随手扑灭了桌上的烛火。 “谁”凌才喊出一个字,蓦然发现这个身影无比熟悉,下面的话便硬生生咽了下去。 黑暗中,颀长的影子立在凌面前,月光投射在她的脸上,却也将那人的面庞掩在了阴影里。 “齐风……”凌试探地轻唤,“是你吗?” 那人身形微微一动,似乎想要上前,却又及时止住了这个动作,“儿,你……你还好吗?” 听到他熟悉的声音,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失落,凌只觉得心底涌起一阵愧疚的感觉。 “我很好,谢谢你的关心。”凌觉得嗓子有些干涩,“齐风,我……我对不起你。” “没什么对不起的。”他的声音是刻意装出来的疏离和冷淡,“你本来也没有答应过我什么,是我自己……自作多情罢了。” 凌不知道说什么,微微低下了头。 朦胧的月光打在她白皙的脖颈上,折射出柔和的光芒,这一刻,她宛如月光中的神女,洁白秀雅,令人眷恋却又不敢亵渎。 许久,齐风才说道:“我要走了。” 凌蓦地抬起头:“你去哪儿?” “去江南。”他的声音在黑暗中飘忽,仿佛不可捉摸,“或许,我不会再回来了。” “江南……”凌低低地重复道,“那是个好地方,很适合你。” “是啊,很适合我。”齐风似乎有些感慨。 情场失意,或许他只能寄情于江南山水。可是最重要的是,那里有很多文人墨客,也有无数可供赏鉴的古玩玉器,每当他在寻找到一件难得的古物之时,会不会就会想起她? 想起她的神采飞扬,想起她的侃侃而谈,想起她的活泼娇俏…… 从此以后,此生此世,她只能存在他的记忆中了。 最后深深地望了一眼凌,齐风低声说道:“儿,此生有你,我无憾无悔。” 说完,他狠心回头,从窗子中跃了出去,消失在黑夜中。 凌独自坐在黑暗中,怔怔地看着齐风离去的方向,许久,才深深地叹了口气。 叹息的尾音还没消失,窗外又响起一个沉沉的声音:“怎么了,不高兴?” 凌一惊,只听见门板轻响,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走了进来。 大手轻扬,重新燃起了烛火,火光跳跃下,霍焰俊朗的脸庞一览无余。 凌脸色赧红:“你……你都听见了?” 薄唇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霍焰说道:“呵,若不是我默许,他怎么能畅通无阻地进来?” 凌无语,也对,定国公府虽然不是皇宫,可也是戒备森严,齐风又不是轻工非凡的大侠,怎么可能一路畅通地飞进来跟她告别? 看来,这是霍焰有意放水了。 凌望着霍焰,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这个……她这不算是跟老情人私会,被现任老公抓个正着吧? 就在她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某人兴师问罪的时候,却被霍焰一把捞住,紧紧拥在怀里。 “记住,这是最后一次。” 心里的石头咚地一声落回地面,凌的小脸不禁露出一丝促狭的笑意:“他都要走了,往后我还跑哪儿去见他,去江南吗?” 察觉到怀里小女人轻松下来的语气,霍焰冷哼:“他要是敢不走,老子派人押他去!” 堂堂霍将军,怎么可能容许情敌跟他一起生活在京城?齐风一天不走,他就会觉得如芒刺在背,坐卧不安了。 凌扁嘴,伸出小手刮他的脸:“羞不羞?醋劲比女人还大!” 说他吃醋? 某人剑眉一扬:“我的醋劲有你大?一盒点心也大惊小怪。” “你还说?”凌羞怒交加,张口便咬,“还不是你惹下的桃花债,害得我……” 女子如兰花般馥郁的香气缭绕在鼻端,小猫般的贝齿啮咬着他的脖子,让人心痒痒的,此情此景,即使是冰山男也无法坐怀不乱。 大手猛然用力,将她整个人提起来,霸道地禁锢在怀里,他的声音透着浓浓的威胁:“再乱动,信不信我提前把你……” 他要做什么,不用说出来,她已经感觉到了他炽热的温度。 嫩脸上陡然浮起两朵红云,刚才还任性刁蛮的母老虎,瞬间变成软绵绵的小猫。 “好了好了,我知道错了……” 她乖巧柔顺的样子,比又恼又闹的样子越发惹人爱怜,霍焰不得不屏住呼吸,生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 狠狠地亲了一下她火烧般的小脸,霍焰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明天晚上,看我怎么收拾你!” 凌笑容甜蜜,迎上他深情满满的双眼。 明天,明天,她和他的美好生活,即将拉开序幕。 看书罔小说首发本书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