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合花(上)》 第1章(1) 乱云横渡 北冥十六峰。 初秋,灰青青的天际飘落点点雪花。 秉着藏青色披风的年轻男子扯住缰绳,稳住胯下骏马。 他抬手抹了抹墨睫上的细雪,俊目微瞇,看到不远处那缕袅袅而升的炊烟,顺着炊烟往下看,那是一处极朴拙的荒野土屋。 “菱歌,今晚天寒,不赶着回『松涛居』了,跟小屋主人借宿一宿可好?” 年轻男子回头跟落后自己约有半个马身的姑娘问了声,后者全身包在白茸茸的狐裘里,头上罩着暖呼呼的兜帽,她同样跨骑大马,但缰绳却被拉得长长的,落在男子掌握里。 听到男子语气温柔,几乎是刻意讨好了,白狐裘姑娘却应也不应半声,俏丽脸蛋凝作冰霜,桃花唇瓣抿成一线,美眸瞥向旁边,偏不瞧他。 年轻男子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拉着她的马,脚跟一夹,再次策动自个儿胯下的马匹,双骑往雪坡上的土屋迈进。 那屋子呈不太规则的矩形,屋顶积着厚厚白雪,约有半臂厚,掩尽原有的样貌,外墙则黑压压一片,那是用当地特产的黑泥和过干草灰,里三层、外三层地涂裹,此地屋舍都是这么盖的,将墙面一层层裹得严严实实,用以防风阻寒。 小屋外有两座坟并排在一块儿。 策马经过那两座坟头时,年轻男子朝两块立在坟前充当墓碑、刻着略歪斜字迹的木头不经心地瞥了眼。 来到屋前,他翻身下马,走近小屋举袖才要叩门,厚重木门忽地“咿呀”了声,主人家已先他半招将门打开,露出勉强能容人侧身的一小道缝。 门一启,霎时间屋内暖意扑面而来,带有淡淡松香。 他目光垂下,不禁一怔。 挨在门边的小屋主人个儿小小,是个十一、二岁模样的小丫头,头顶尚不及他胸口,乌亮发丝下是张巴掌大的蜜色小脸,细眉温驯,眼眸大而灵动,不甚出色的五官皆因那双眸子一整个活泛起来。 他微微一笑正要说话,小泵娘眸光瞟向他身后,眨动两下,忽地快语—— “快进来吧!那位姊姊要冻坏了,屋里生了火,很暖的。” 小泵娘嗓音仍带稚声,女敕女敕的,又有点沙哑,好似许久不曾说话,一遇到说话机会,心里头欢喜,有点儿急,也有点儿兴奋,连气息都显深浓,但神情倒是沈稳,彷佛在大雪天里应付上门借宿的陌生客,那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那就打扰了。”男子又是一笑,拱拱手。 这会儿换小泵娘家怔了怔。 她脸皮突然热呼起来,心口突突跳。 长这么大呀,见过的人就数眼前这一双俪人长得最为好看,男的好看,女的更好看,但是眼前这位公子只要一笑,轻轻淡淡勾唇,就比什么都要好看。唔……总之就是……好看啊…… 她将门扉拉得更开一些,挺身跨出,寒风立即扫上小身子,她也顾不上冷,一瞬也不瞬地看着他走回白裘姑娘身边。 男子仰首,带笑地说了两句。 于是乎,那美姑娘冷冷朝她这方瞥上一眼,静持了一小会儿,这才不太情愿地翻身下马。 “哇啊——留神!”她张声大喊。 八成是受了冻,四肢发僵不好使唤,美姑娘突然从马背上滚落,幸好年轻公子眼捷手快,顺势已将姑娘抱住。 “公子先将这位姊姊送进屋内吧,我、我去安置马匹!”不等对方回话,她正因适才的大叫而脸蛋发烫,遂拉着两匹大马往屋后钻。 见那抹小身影迅速闪到屋子后头,年轻公子暗暗挑眉,已到舌端的话陡地一滞……老实说,他不太习惯“听命行事”,但小泵娘家倒似挺惯于替旁人安排。他暗笑了笑。 没再多说,也无须再说,他将怀里人稳稳横抱,用肩头顶开木门,终于进到温暖的屋内。 屋里没作什么隔间,一眼即可览尽。 只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倘若由左往右来看,先是灶房,灶旁摆着简陋的饭桌和椅凳,再来是个勉强算是小厅的地方,而最右边则是一座靠墙的土炕,那座炕造得颇大,躺上三、四个成人也不嫌挤。 此时炕底烧了火,暖呼呼的,原来方才在外头瞧见的白烟并非炊烟,而是烧炕所起的烟缕,他遂将怀里的人放落在炕头上。 “这儿虽简朴,但收拾得挺干净。菱歌你闻闻,小泵娘烧的是哪种松木?红松?落叶松?还是鱼鳞松?气味颇清香呢,你——”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名唤“菱歌”的姑娘没露半点好脸色,此时眉眸更是含霜带雪,她语气凛厉,深含指责。“你想害人是吗?你见那小泵娘独居在这儿,死活就她一个,不会有谁为她出头,所以起恶心了,是吗?” 年轻男子仍笑笑的,也不驳话。 他大掌安抚般碰了碰她的颊,跟着替她揭开兜帽,解下白狐裘,接着才替自己卸下厚重披风。 “我不要回『松涛居』,我要离开北冥十六峰!你……你追来干什么?我让你追来了吗?我就这条破命、烂命、贱命,我认了还不行吗?”女子气苦掉泪。 “傻话!”他轻斥了声,拥她入怀。 “我哪儿傻?哪儿傻了?!你动什么恶念,我知道的……你比我还傻!我今年都十七了,你不能总拿我当孩子管!” “还说不是孩子?若真懂事,就不该想着离开的事……唉,还哭得两眼汪汪。” 他怜惜语气把怀里人的眼泪惹得一发不可收拾。 木门此时发出极轻一响。 有人晃进来了。 他身躯未动,目光淡淡朝进屋的那人挪移过去。 那小泵娘有些无措地站在门边,搓着两只冻红的小手,表情腼觍,颊面两坨红晕不知是被外头的寒风扫袭所致,抑或是因撞见屋里男女相拥在一块儿,这才羞红了脸。 眼前这一幕……当真好看…… 唉,怎能这么、这么好看啊…… 樊香实乌亮眸子瞠得圆滚滚,舍不得眨。 年轻公子立在她的土炕前,将坐在炕上直掉泪的美姑娘搂住,一只大手慢腾腾、来来回回抚着姑娘家的长发和背脊。 曾经也有人会在她掉泪时搂着她安慰,温暖的气味、温暖的胸怀……她想起爹,心头发热,没来由呛上一口酸气,惹得鼻酸眼也酸。 她想拔开眼不去看,两脚却给钉在原地似的,然后,她瞧见年轻公子温浅一笑,冲着她笑,那抹笑也腼腼觍觍,还朝她眨眨眼,像似请她多包涵…… 这会子,她脸蛋还不热得烧红? 回过神来,她胡乱挥手兼摇头,表示不介意。 想请他们自便,只是屋里就这么点大,她要避都不知避哪儿好,转身正打算溜到外头,还没来得及开门,已听年轻公子在她身后徐慢道—— “菱歌别哭,瞧,小泵娘笑话你了。” “我没有!”往外溜的小身子陡然顿住,车转回身,小脑袋瓜摇得更卖力。 美姑娘终于察觉到屋里有其它人,蓦地直起身躯离开男子怀抱,犹含水气的丽眸匆匆瞥她一眼后随即调开。 美人的那一眼一晃而过,樊香实不及看清,只觉对方挂泪的侧颜楚楚动人,尽避冷冰冰不好亲近,却很惹人心疼。 “我、我没有笑话谁……”她抓抓耳朵,小声再辩。 闻言,年轻公子清朗笑开,他正面转向她,有礼地拱拱手,道:“在下姓陆,陆芳远。这位是在下的师妹,姓殷。我师兄妹二人长居北冥十六峰,是『松涛居』的人,因今晚不及赶回居处,这才冒昧打搅,多谢小泵娘行此方便,收留我二人过夜。” “很方便、方便得很啊……我、我知道公子是谁,我见过的。” 陆芳远眉峰略动。“我们见过?” “半年前,北冥十六峰的狼群跑下山,几处山谷里的小村遭狼群攻击,很惨的,那时『松涛居』派了十多名好汉来援手……公子当时也在,还设陷阱诱捕了不少狼只。”说着,她害羞一笑,这次改抓抓额上刘海。 “原来如此。”陆芳远点点头,柔声问:“还未请教尊姓芳名?” “我叫樊香实!”她大声报上姓名,眸子弯弯的。“算不上什么芳名啦,但我爹说,我这名字叫『香得实在』!” 陆芳远怔了怔,不禁笑出。 “好啊,你叫『香得实在』,我叫『香气远播』,很是缘分。” 樊香实眼珠一转,意会过来了,也跟着咧嘴笑。 只是上门的这一双贵客,公子很和善,美姑娘很冷若冰霜,公子与她笑谈之际,美姑娘根本懒得多瞧她一眼,仅抿唇静坐,极不开怀似的。 这样的美人儿如珠如玉如宝,生出来就是受人呵疼的,见她蛾眉不展,谁瞧了都要心疼。 樊香实深吸口气,赶紧讨好地扬声:“这屋里、屋外我天天打扫整理,很干净的,公子和姑娘尽可放心待下,只是小了些,得委屈你们将就将就……对了,那两匹大马,我让牠们窝在屋后小比仓里,那谷仓与灶炉只隔一面墙,灶火一起,整面墙就暖了,不会挨冻的……啊,我来煮茶吧!瘪里还有些茶叶,先喝杯热茶暖暖身,晚些咱们吃山菜豆腐片肉锅!呵呵,牛婶那天才让小牛哥走了大半时辰的路,送来好几颗鲜白菜,我还担心吃不完,这下子倒派上用场喽!对了,还可以烤些青梗饼和山薯……” 小泵娘喃喃说个不停,边说边动,忙着翻箱倒柜找茶叶,忙着烧水煮茶,忙着找出最好、最干净的茶杯,穿着袄衣的身影像只忙着采蜜的小蜂,在屋里东转西转。 她颊红红,眼眸湛光,有客到来,她是真欢喜,欢喜到没能察觉那双男女此时暗暗交会的眼神。 陆芳远嘴角噙笑,目光淡淡从那抹忙碌小身影上收回。 他俊颜微侧,迎上师妹那双水眸,那眸底隐含责难和探究,对他又恼又恨又莫可奈何一般。 他浑不在意,只轻轻又笑。 * 小屋的主人很能干,年岁虽小,还是个小女儿家,但似乎什么事都难不倒她。 准备过冬的主要粮食全放进大缸中冻起来,如豆腐、年糕、豆包、青梗饼等等,可随吃随取。几颗大白菜埋在雪层底下,能长保鲜甜与水分。连肉类也是,当初是边沾水边冰冻,吃的时候仅需敲掉外层的冰,里边的肉依然新鲜如初,毫无风干变质之相……托小泵娘之福,上门叨扰之人有碗热腾腾的山菜鲜肉汤暖胃兼暖身。 用完饭,樊香实将一壶在炕孔上烧热的水倒进木盆里,盆中有几把细雪,热水一注入,雪立即融化,她蹲在屋外,就着一盆子温水洗涤碗筷。 天色早已暗下,雪地却映薄扁。 地上一抹拉长的影子无声靠近,静静吞没她的小身子,她觑见了,于是慢吞吞扬睫,冲着那俊雅公子笑了笑。 “殷姑娘睡下了吗?” “嗯。”陆芳远颔首,面容沈静。 “那就好。”她吁出口气。“我瞧她吃得好少,神情恹恹的,如能好好睡上一觉,应该会好些。” “是啊。”仍点点头。 “她是病了吗?”这话很随兴问出,一出口,樊香实就有些后悔。 她不是爱探人隐私,而是这儿总她一个,离得最近的邻居是牛婶和大牛、小牛哥他们,那也得走上大半时辰的路才能到,入夜之后,真只剩她独自窝着,以往还有爹相依为命,爹不在了,还能有谁? 今晚寒夜客来,屋里添了几分人气,更何况来的人还是……还是……唉,她一颗心跳腾欢喜,话未免就多了啊! “师妹没病,只是身骨天生弱了些,易感倦乏。”他声音不疾不徐,似没留意到她的窘态。“今日她几是在马背上待了一整天,这时节也才秋初,外头竟已天寒地冻,她自然累极,等睡足了,或者胃口就能转好。” 明明天生体弱,怎么还在大冷天里往外跑?嗯……为什么呢? 她好想问,但忍下了。 碗筷已洗涤干净,她起身将用过的水倒掉,看着沉沉的天际,道:“这阵子的天候确实好古怪啊!我爹说过,咱们这儿的山峰常是一时有四季,同个时候,山谷可能是夏天,溪水潺潺,绿叶茂密;一往上爬,能瞧见山坡百花盛开,彩蝶乱舞,野蜂忙着采蜜;若过了山腰,又是不一样的风景,那儿风大,能把满林子树叶全扫落;再往峰顶上去,就全是万年雪。总之是春夏秋冬,一口气全包含了。” “一时有四季啊……然,现如今无论山谷或峰顶全被大雪覆盖,诚如你所说,天候确实古怪。”他淡淡道,一瞬也不瞬地望着她看向天际的侧颜。 “是啊是啊,公子也这么认为,那就不是我多想了。你瞧——”她突然举起一臂,遥指天际。“公子瞧见了吗?” 第1章(2) 他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 远天处,一团巨大黑云盘踞。 天幕暗沈略带幽蓝,那团巨云则成真玄之色,以旋风腾跃之姿悬浮于穹苍上,如漩涡生于天际,要将十六雪峰尽数吸吞般。 “乱云横渡……”她轻声一叹,眉儿有些拧了。“那时也是这样的。” “那时?” “大半年前,狼群无端端冲下山的那时。”她看向他,眉间忧色仍在,嘴角却扬了扬。“那阵子,天际也常是横着一大块黑云,古古怪怪的,阿爹就说,要出事的……”她咬咬唇,眸光敛下。“……果真应了爹所说,真出大事,那群狼少说有上百头,也不晓得怎么聚在一块儿,真应了爹说的呀……” 他走近,影子罩住小泵娘身子。 见她低头不语了,他举掌轻覆她头顶心。 “你爹呢?你话里三句不离他,怎地不见樊大叔?” 她头顶发烫,心口发烫,全身皆烫,只因他轻轻、轻轻的一覆。 呼息声过浓,她勉力克制着。 热力往眼眶里送,她用力眨眸再眨眸,眨退那股热浪……原来,还是太软弱,以为独自一个也能过活,哪知别人小小送暖,她就快支持不住,尤其是面前这位公子,随便一出手便能诱发什么,她真想扑进他怀里,想圈抱他的腰好好哭一场,想跟他说好多、好多话…… 内心翻腾到最后,她抬起小脸,指着不远处的两座坟静静道:“……我爹半年前过世了,坟头在那儿,就埋在我娘亲坟边。” 是他之前瞧见的两座坟。一座已旧,另一座较为新些。 半年前吗?他静默了会儿,收回复在她发心的手,嗓音温柔略哑,问:“樊大叔的死,跟那时狼群闯下山有关,是吗?” 小小脑袋瓜一抬,却不看他,那眸光平放在他胸前,翘长睫毛如同小扇,密密浓浓。“嗯……”低应一声,她点点头。 夜风来回穿梭,冷飕飕的,她像似打了个寒颤。 她发抖的模样落进他眼里,倔强中却透股可怜劲儿,说实话,颇惹人心疼。 他是心疼她,小小年纪,小小身子骨和小小的力气,要和这天地挣一口气确实不易,她越是犯强,往后要面对的难关怕是只会多不会少,既知如此,倒不如就跟了他。 苞在他身旁,衣食无缺,他愿养她,只要……她乖乖顺从他的意思过活。 “你双亲皆已亡故,这世间,仅剩你孤身一个。” 那声音听起来宛若叹息,像在可怜她……樊香实蓦地深吸口气,抬头挺胸,咧嘴挂上大大笑容。 “是啊,没爹没娘、没兄弟没姊妹,就我一个了。” 原想装洒月兑混过去,哪知一袭寒风当头扫来,抬头挺胸顿时变成缩颈抱臂,她挲挲双手,扭着鼻头忽然打出一个小喷嚏。 “……唔,好冷啊,公子快进屋、快进屋,别冻着喽!我再到小比仓那儿巡一眼,谷仓里圈了一个小角落养鸡呢,大公鸡、大母鸡,好几只小鸡仔,还有公子那两匹大马,都不能挨冻啊!” 丢下话,她畏冷般缩着颈子跑开。 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直到小身影消失在屋墙另一边。 昂手静伫,屋前雪地上的颀长身躯像座雕像,他俊庞面无表情,黑墨墨的瞳眸如探不出底端的深潭,冷然不具光采,尽掩心思…… * 一刻钟后。 樊香实刚替一窝鸡铺好厚厚一层干草,外头传来马蹄杂沓声。 她急忙跑出小比仓,一瞧,眼前景象让她陡地顿住脚步,怔在原地。 小屋前来了十多骑人马和一辆马车,为首的是一位蓄着短胡的中年汉子。 那人翻身下马,大步走向长身而立的陆芳远面前,厚嗓持平,道:“公子,我把咱们的人手全召回了,半数以上已遣他们先回『松涛居』,另外拉来一辆马车,是替小姐准备的。” “和叔是看到我沿途留下的记号,才寻到此处?”陆芳远淡淡问。 “是。全因看见公子所作的记号,才知小姐已被公子找着,但雪势时大时小,公子留下的记号有些被掩住,因此多费了些时候才赶到,请公子原谅。” “无妨。”陆芳远笑了笑,面庞忽地一侧,朝她看来。“幸好有这位小泵娘仗义相助,给我和菱歌做了顿热食,还把暖炕让出来。” 瞬间,众人目光齐齐会聚过来,连十来双大马眼也一同瞪过来一般,樊香实双眸瞠圆,脸一红,不由得小退半步。 被唤作“和叔”的中年汉子精目炯炯,望着她正欲说话,此时,屋门让人从里边打了开,美人身披白狐裘倚门而立。 “和叔,原来……你们也来了……” 殷菱歌幽喃一声,随即抿唇不语。 她刚从暖炕上爬起,虽自个儿裹上白狐裘,这一开门吹了风,眨眼间玉脸又冻白,不禁轻咳起来。 陆芳远旋身去到她身边,托着她的肘,一掌拍抚她的背。“瞧,自个儿都照顾不好,真放你离开,走得出北冥十六峰吗?” 和叔紧接着道:“小姐,公子已在域外拿到那味珍药,他一回到北冥,听到小姐离家出走,马不停蹄又奔出来寻您,都好几夜没交睫睡下……您就随咱们回去吧?” 殷菱歌不说话,仅是白着小脸,淡拧眉心,偎在师哥怀里。 陆芳远将她打横抱起。 此时,和叔一个手势,拖在后头的那辆马车便被拉到前面来。 一名手下帮忙撩开保暖的厚布车帘,陆芳远将人直接送进车内,让师妹躺在毛茸茸的毯子上,再替她盖好羽被,确保她从头到脚都温温暖暖,不受丁点风寒。 安置好一切之后,他抚了抚她的雪额,柔声道:“好好歇着,等你醒时,咱们也都回『松涛居』了。” 殷菱歌软弱无力地低应了声,透过眼缝儿觑见他要退出,她倏地瞠开眸子,一手揪住他的袖。“师哥……” “嗯?” “别打那小泵娘的主意。” 两双各有风情的眼眸定定交会,陆芳远徐慢地眨动双目,嘴角一勾。 “好。我不打她主意。” “真的?”美脸仍有不安。 “当然。”他颔首。“她待咱们好,我也待她好便是。” 待她好……他知道樊家小泵娘渴求些什么。 害怕孤独的人儿,只要施舍一点点温情,便足以令对方死心塌地,永远追随,她想要的,他自信能给得起,即便是装出来,他也能扮个十足十。 他会待那无父无母的小泵娘好的。 然而啊,若要待她好,自然得把她弄到身边啊…… 樊香实拖着脚步慢吞吞晃回屋子里。 好……好温暖哪…… 她怕美姑娘禁不住冻寒,所以把炕床烧得火热,此时从外头回到屋内,热呼呼的气蓦地包围过来,她冻冷的白颊突感一阵麻,皆因冷热交替太过急速之因。 有些恍惚地坐上炕头,她低头望着掂在手里的一袋金子,鼓鼓的一小袋,是那位和叔方才离去之前硬塞给她的…… 和叔说,这是谢礼,谢谢她行了方便,照顾他们家的一双主子。 是说,她要金子干什么? 住在这儿,她有屋有炕、有水有粮,过冬的准备全做足了,还留有好几大把种籽,就等着春天来临时,在爹爹留给她的坡地梯田里播种,真要送她谢礼,还不如找一大坨烂泥送她。这时节啊,泥土全压在雪地下冻得硬邦邦,掘都掘不了,烂泥多好,软烘烘又稠呼呼,养分饱满,种籽一落烂泥里,准能萌出漂亮小芽,而金子……能干么? 唔……唉,不想了不想了! “樊香实,睡觉!” 深吸一口气,她将金子抛到炕边角落,倒头欲睡。 可是小脑袋瓜才沾了枕,似思及何事,整个人复又跳起。 “啊!那、那两匹马!” 窝在她小比仓里的两匹骏马被主人遗忘了! 呃,不只马匹啊,还有男子的藏青色披风,此时仍随意挂在椅背上。 她爬下暖炕,没多想,凭直觉已将男子款式的披风拖过来抱在怀里。 一抹冷香由披风中散游而出,似有若无地盈入鼻间,这香气不似姑娘家的那些胭脂水粉和花草熏香,而是更淡薄的气味,冷淡时像一捧清雪,若能透出些许暖色,则如一杯澄汤暖手的好茶。 她偷偷模模把脸埋在披风里,屋内明明只她一个,也不知怕谁瞧见。 披风的主人离开时,原以为他会转回来跟她说几句道别的话,可是没有,他将美姑娘抱进马车内安顿好了之后,随即跨上手下为他准备的马匹,在一群人马的簇拥下扬长而去。 其实也没啥好惆怅,不就没说着话而已吗? 在那位公子爷眼里,她樊香实仅是个萍水相逢的小丫头片子,还能有什么? 唔……只是那两匹大马可让她头疼了,牠们胃口奇大,她根本养不起。过冬的粮食算得上充足,但若加上两匹骏马来分食,那就勉强了,得想办法把马送还啊…… 至于他的藏青色披风……嗯……不想还,可以吗?但为什么不想还?怎能扣住人家的东西不还? 隆隆——轰隆隆—— 她脑袋瓜还想着该拿披风怎么办,尚未理出头绪,屋外却传来不寻常的声响。 是“松涛居”的人马去而复返?! 怕被窥看出什么似的,她脸蛋爆红,连忙丢开披风。 隆隆——轰轰——轰轰轰—— 声音由远而近,地面震动,如万马奔腾! 不对劲啊! 她急急冲出小屋,用来绑头发的细布条整个松月兑了,她及腰的发丝被突如其来的狂风大雪打得乱扬。 大口、大口喘息,她抓开掩住视线的飞发,瞇眸一看—— 结结实实倒抽一口寒气。 确实是……万马奔腾……雪块滚落之速快得不可思议,像上万匹白马齐齐从高处冲落,往小屋的所在处冲来! 大雪崩! 细瞇的眸子陡地瞠圆,她车转回身,拔腿往小比仓狂奔—— 第2章(1) 风劲骤变! 风的来向与去向紊乱难测,忽成无形漩涡,在地表上张狂转动。 陆芳远蓦地勒紧缰绳,座下骏马仍噪动不安地踢踏前蹄。 要出事了…… 这念头刚一晃过,己察觉到地动,地脉同气连枝、声气相捅的北冥十六峰竟隐隐震动。 “公子,怎么了?”不知谁问了他一句。 他内力深厚,五感所应自是较旁人强了十倍、百倍,依凭直觉回首,那古怪感越来直重……真要出事了! “和叔,带着大伙儿避开!护好马车,别跟来!” “公子?” 他扯动缰绳,将坐骑调头,随即策马飞驰。 才一回奔,远到的高峰雪块开始坍落,一块接连一块,伴随震天裂地的施响,雪块滚成团,越滚越大,形成惊人的量,滚落的方向直直朝那座小屋而去! 能不能救到那个“香得实在”的小泵娘,他没有把握。 但……他极想、极想救到她。 她是他目前所能遇见、各方面条住最好的“药器”,爹娘俱亡,只身一人,无所牵挂,最最要紧的是,她年岁又轻……当然,现下的她还不是他所要的模样,但,要是能把她弄到他身边,以他如今已得手之物,绝对能在她身上养出最好的药引子。 可遇不可求啊……失掉她这一个,何时才能再遇另一个? 他策马奔驰,当胯下畜牲开始因惊惧而收蹄时,他弃马,全力施展轻身功夫。 雪团滚落之速越来越快,愈冲到底下,所挟带的雪量愈益惊人! 他看到崩雪瞬间吞噬掉那间小屋,看到樊香实歪着小身子伏在狂奔的马背上,死命抱住马颈逃命……马匹受到巨大惊吓,她又没上鞍子、没套缰绳,再这么下去她没遭雪活埋,也要被狠狠用下马背摔死。 丙不其然—— 樊香实真觉自个儿小命要没了,她细臂太瘦圈不紧马颈,两腿也夹不牢飞疾震动的马肚,大马突然一个飞跃,把她用月兑出去。 她闭眼惊喘,凭本能抱住脑袋瓜。 只是在下一瞬,她人没着地,飞在半空时便被托住。 仿佛是扑讲一团厚厚棉絮当中,托合她身子的那股力全是柔劲,软呼呼的,卸下所有冲撞,她脑袋瓜胡思乱想,不知道为何在这瞬间想起美姑娘身上那件毛茸茸的白狐裘……裹着那件狐裘大概跟她现下一样吧,都这么暖…… “抱紧,别怕。” 那声音贴耳叮咛,清清淡淡。 啊!这人……她认出是谁了! 扬首欲看,眸子走及瞠开,后脑勺已被稳稳按住。 她的脸被压贴在男人怀里。 她听话地抱紧他的腰,尽可能搂紧,因为崩雪追上他们了,无到可躲! 男人护她滚倒在地,他们不停、不停、不停翻滚,数不清滚了多远距离,直到隆隆声响止息,直到她发胀的耳鼓终子捕捉到心音,那强而有力的跳动声此起彼落,怦怦咚咚,她的,还有他的……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自个儿还活着,小小身子被紧紧搂住,她的两条细臂亦紧紧回搂对方腰身。 扁,似有若无。 她睁眼想用力看清,男子徐雅声嗓在她头顶上响起—— “摔伤了吗?有没有哪里觉得疼?” “没……没、没……” 她神智仍清楚,舌头却不太灵光,急着答话,答得结结巴巴,不成章法。 “……没……没伤……陆公子……我……我没伤……” “吓着了吧?”绝对带惊吓了。陆芳远抚抚她单薄的背脊。 他安抚的举措自然而然,不具备什么特别意思的,毕竟这样的动作他曾对师妹殷菱歌做过千百次,此时做来仅是依凭本能顺手而为。 但是啊但是,樊香实可不这么觉得……她揪着他的衣,身子颤抖得更厉害些,那是因为一颗小心肝抖得无比激剧,血液沸腾,热气一波波上冲,腾出皮肤。 她又想起爹亲了。 娘去得早,她对娘亲的记忆不深,但是爹……她的阿爹啊,带着她过活,与她相依为命,她总爱动不动赖进爹的怀里,巴着不放,爹的手又厚又大,拍着她的头,抚着她的发、她的背,说些逗她开怀欢笑的话……她喜欢那样笑开,大咧咧、清铃铃地笑,那时的她,无忧亦无虑,人世间的生离死别没那么深刻,还没镂刻在她心版上…… “……你、你怎会折回?”她困难地咽咽唾津。“是回来取那住披风吗?” 他没答话,在透出冰蓝冷意的幽暗中,她感觉他似乎往袖底模些什么。 蓦然间,周遭变亮。 她一时间怔住,定定瞪着他捏在指间的一块小棱石。 扁是从棱石石心里发出的,那色泽跟雪地里的月光很像。 她的眸线从棱石慢吞吞移向在咫尺的那张脸,他眼神温和,嘴角淡淡往上。 “我们被雪埋在底下了。”他说。 这明明是件糟糕顶的事,两人所到之处至多仅能容他们平躺,此时上下左右、从头顶到足尖皆是冰雪,但他却用闲聊般口吻说着眼前危势,樊香实听着几乎想回他一抹笑。 “公子怎地析回来了……”不像问话,而是迷惑低喃,她眸子一瞬也不瞬。 他将棱石塞进她手里。“拿好,别弄丢。” 她听话抓紧,一收拢五指,发现光源亦被遮掩,只得松松虚握着。 借着薄扁,他双掌开始往上模索,以指端不断试探冰雪的硬度。 “那件藏青色披风是我最喜爱的一住,我折回,自然是为了它。还有那两匹骏马,都是珍贵的北冥品种,花了好些心力才驯服,落在你那儿多可惜,当然得把它们带回去。” 樊香实微微瞠圆双眸。 她眸子生得已够圆乎了,此时再微瞠,更显得乌溜溜,生动得很。 他这是说话蒙她呢! 他是北冥“松涛居”的主子,名号大到如她这种平凡小丫头都听闻过,要回头取一住披风、拉走两匹马,难道还需要他亲自走这一趟吗?他底下那批人手养来干么用的?又不是摆设! 雪崩完全往她小屋所在处冲来,按理,当时“松涛居”的马队应已在几里之外,如今他却跟她困在这儿,他……他是专程回头救她,却故意那么说,不要她承什么情吗? 足尖泛寒,冻得她瑟瑟发颤,胸口里倒是灌满暖意。 她瞅着他俊美温润的侧颜,试过几回才挤出话—— “真如我阿爹说的那样……乱云横渡,定有乱象……我、我早该提防。”一顿,想了想,又叹道:“可是……唉,头疼啊,真要提防,也不知从哪儿着手。” 岂料,他竟低低笑出。 没分神瞧她,他指端继续在雪层上试探,忽而问:“你爹都怎么唤你?叫你丫头?樊妞儿?还是直接喊名宇?” 她愣住,小嘴略启,被他侧目瞥了一眼之后才回过神。 “答不出来吗?”他淡声问,似乎对冰雪上的某个点上了心,一直反覆碰触。 “阿实……”她声如蚊蚋。 “什么?” “阿实。我爹喊我……阿实。” 闻言,他手边的动作顿了顿,目光仍直视雪层,嘴角轻漫软意。“阿实吗?这小名挺好。”略顿,舒朗眉峰忽而一蹙。“还有……阿实似乎不太会骑马,你爹没教过你吗?” 她想摇头,稍一动,两边额穴阵阵抽痛,脑子里尽发胀。后脑勺和颈背全贴着雪地,不冻才怪。 强忍着,尽力把话说清楚。“我家……养不起马的,我……我不会骑马,这理所当然啊……”深吸一口气。“雪团滚下来时,我跑回小比仓,那窝子鸡没法子救了,但是马……我放掉一匹,骑走另一匹。我也知道骑不好,可是……扑在马背上逃命,总比靠双腿跑来得快吧……只要有一线活命机会,总得努力活下去……” 说到后面,她齿关颤抖。 陷在雪层底下,她发湿、脸湿、四肢都快冻僵,身上御寒的厚袄衣早在上炕前就已月兑下,衣物如此单薄,又无内力护体,任凭身子骨再强壮,也无法久撑。 “……努力活下去吗?”他低声重复她的话尾,似含深意。“若能活命,你想要什么?” “什、什么……是什么……”她没听清楚他的问话,只觉得冷,寒气透进肤孔,渗筋入骨,虚握棱石的五指都冻僵,曲着,几难伸直。 身边男子从袖中又掏出东西,她勉强定神,见他手里竟多出一根约莫半臂长、比孩重小指再细一些的粗圆钢针,整根针通体泛亮,头尖尾钝,该是纯钢打造之物。 她脸色苍白,脸肤都被冻透,肤下细小血脉全浮青了,差不多就剩眼珠子还能溜转。她定定看他,很费劲地喘息。 “公子陪……陪我在这儿躺、躺着,怎么……怎么可以?” 她的“躺”有“没命”的隐喻,他晓得,却笑道:“我陪你躺会儿,你陪我说说话,那也很好。”忽地,他将钢针针头刺进上面某个点,那是方才他再三确认过,认为最适合下手的地方。 “你在做、做什么?” “如你说的那样,不是吗?只要有活命机会,总得努力活下去。我在求一线生机。”答话间,他掌力对准钝圆针尾利落出击,只闻“唰飒”一响,钢针冲破冰雪,被他的寸劲往上疾送。 然后,他淡淡又道:“和叔他们来找寻,若看到那根钢针就会知道我被埋在此到。他们找得到我,自然就找得到你。” 这一刻,樊香实小脑袋瓜里倒是生出许多事想问。 她想问,他怎能确定那根钢针最终能突破雪层? 又想问,即便那根针够争气,真冲出去了,却没被“松涛居”的人找着,不也功亏一篑? 还想问,他回头救她,把美姑娘搁下了,怎么能安心? 她还要问……问…… “你又从袖是掏……掏什么出来?”见他左掏、右掏,先是一块发光棱石,再来是根亮晃晃的钢针,此时竟觑见他三度从袖底模出一小匣子。“唉……你怎么有办法藏那么多玩意儿……” 他像似教她逗笑。 侧目瞧她时,他眼睛弯弯如拱桥,闪着清辉,让她想起看天山谷里的桃花,风一来,满枝桠的粉色笑呵呵般颤动。 “没有了,袖底只剩这小匣子,再没藏其他东西。”答得颇认真。 “嗯……”她想问匣子里有什么,一阵寒气猛地从脊梁骨窜上脑门,冷得刺骨,她两排牙齿打架打得厉害,嗓声零碎,没能挤出话。 “阿实……” 好冷……好冷…… 头昏昏,好想睡,她眼皮越来越沉…… “阿实……” 睡了好吗?能睡着就不觉冷,所以就这么睡了,好吗…… 可,谁在喊她呢?是谁…… “阿实!” 她神魂一凛,陡地掀开双眸。 男人面庞清俊无端,她认得眼前这张脸,陆芳远……他长得真好看呢,从没想过有一天能偎在他身旁,挨得这么亲密,近近与他脸对脸、眼对眼,她像在他幽深目底瞧见自个儿的脸了…… “阿实,我知道你冷,知道你眼皮沉沉,想睡……”迷声音也这么悦耳,真像吟歌呢,如果哪天他真唱起歌,该会有多好听? “要睡也行,可是得把匣子是的东西吃完,吃过了再睡,好不好?” 他轻轻抚模她的冰颊,好暖、好暖的指月复刷过她眉睫之间。 之前睁开的眼皮又不争气垂下,两只眼仅成细缝儿,她眼前迷迷蒙蒙,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碰触她,仿佛她还很小、很脆弱,跟一只细毛没长齐的小雏鸟差不多。 迷蒙迷惑间,见他把小匣子打开了。 他取出一坨约坐个掌心大的鲜红之物,像块血脂石,但表面有些凹凸不平,还有些她没看懂的奇特纹路。 “我探过你的手脉,那是小泵娘家初潮将至走至的脉象。”他叹了口气,笑笑道:“你出现得实在太巧,好似我想什么,下一刻便来什么,这究竟算我运好,还是你运气太差,菱歌要我别惹你,但眼下这势态,咱们不知要在雪层底下窝多久,我若以真气护你,气有尽时,到得那时,只怕你我都得赔了性命……阿实……”他低柔唤她,桃花舞春风的俊目盈满怜情。 “这会子,不招惹你都不成,你很冷,冷得几要失了知觉,我明白的。再这么躺着不动,即便最后能救出,四肢也要冻坏了,但……别怕……”上薄下厚的美唇淡淡掀合,怎么看怎么动人。“阿实别怕,把这块『血鹿胎』吃下,我再抱你睡会儿,也就没事的,信我吗?” 她没办法把他的话全听清楚。 许多字音在她耳际飘荡,有些听进去了,有些游离散没,不能捉模。 不过她倒是清楚听到他说,他要抱着她睡会儿,只要她吃下什么东西。 她身子抖得快散架,足端都要冻得没感觉了,就盼能紧紧挨着他。 一样被埋在雪里,他身上衣物也没比她多到哪儿去,身躯却还是暖的,不是她脸皮厚、不害臊,硬要紧挨他,实在是冷到受不住……他要抱着她睡,此时此刻,她最渴求的也不过如此。 “吃吧。”他低柔劝哄,将那鲜红之物掰下一小块,送近她唇边。 她迷迷糊糊,神识几要离体,不晓得自已有无张嘴,只觉口中忽而漫开一股微腥的甜味,唾液把那股味儿渐渐融合,顺喉咽下。 那味儿刚流进喉中,她的口、喉、胸、肺立即生起微妙的暖热,直至胃袋。 “乖,再吃些,阿实,慢慢吃。” 男人声嗓隐隐藏魔,能勾人神魂的魔。 她……她想讨好他,她好听话,她一直好乖,只有爹喊她“阿实”,已经许久、许久没有谁这样喊她…… 男人极有耐性地喂食,而她也很努力把每小块喂进口中的东西咽进肚里,吞得越多,体内越热,她渐渐感觉血液流动起来,流向手指、足尖。 “阿实真乖。”她被一双男性臂膀搂住。 他的胸膛靠起来好舒服,她满足般叹息,不知道自个儿像个讨怜爱的娃儿,小脸不断在男人胸前和颈窝处蹭动。 然后大掌轻轻按住她乱晃的小脑袋瓜,他掌心对在她头上的百会穴。 “睡吧,什么也别想,好好睡吧。” 头顶心热烘烘,热到微微泛麻,那股气从头直灌而下,好似每根发丝都在冒火,被注入强大的生命力,她心口发烫,口鼻中喷出的气都漫开团团白烟。 第2章(2) 她略扬脸蛋,眼皮颤动,由下往上觑着,见他散乱着乌发、两道墨眉和长睫儿都沾着细雪,却半点也不狼狈,两颊还白里透红呢……她不禁要叹,怎有人能一直这样好看,身处劣境也不改其颜?倘若他活到了七老八十,应该仍是好看的吧? “公子那时也……也好看……很好看哪……” 陆芳远以为她意识不清才胡乱呢喃,他笑笑,顺着她的话不经心问:“那时是何时?” “……是……狼群,好多狼……它们饿极了,有陷阱,孩子掉进去……我爹……爹也掉进去,狼群就在底下……公子拉我爹上来,那时……是那时……” 语音低微,而后静止,她脸蛋一歪,抵着他颈窝昏睡过去了。 陆芳远收回放在她百会穴的掌,改而轻扣她的双腕,探着—— 值得庆幸,她的脉象逐渐明朗,肤温也已转暖。 终子,他垂下双目,凝视小泵娘那张肉肉女敕女敕的娃儿脸。 此际的她,坠进深幽幽的黑乡中,沉睡的脸容月兑不去稚幼,仿佛很无辜……不,不是仿佛,她原本就相当、相当无辜,无辜遇上他,无辜遭牵扯,无辜被喂食那块他费尽千变万苦才弄到手的千年『血鹿胎』…… “原来当时那位大叔,身旁还跟着你这个小彪女儿。” 他眼神晦暗难明,以衣袖拭去她发丝和额面上的白雪和水气。 “你还能去哪里?”他勾唇低问,并无须她作答。 当他发现她原本鸦黑的发丝在棱石清光下闪过似有若无的紫辉时,双目眯了眯,笑弧略浓,一手贴抚她的女敕颊。 他面庞有些复杂,柔声再问:“阿实,除了『松涛居』,你还能去哪里?” * 她拚命跑向那座大土坑,她要去那里。 奋力迈开脚步,她跑得气喘叮叮,跑得满脸的汗,还有满眼、满腮的泪。 土坑原本是猎户们挖来设陷阱捕野猪用的,自从几个小村子连续遭狼群骚扰,“松涛居”来了人马接手布防后,土坑在五天内便被挖得既深又宽,方圆百里内的老弱妇孺全被圈在一处保护,并被再三地反覆叮咛,绝绝对对不能接近土坑,那是用来逮狼的。 第一批数量惊人的狼群成功被诱进陷阱的这一天,他们却告远她,她家的爹也陷在土坑里! 怎会这样?! “不就牛大娘家那个成天惹是生非的小子!牛叔一过世,谁还管得上他?也不知那小子怎么模到土坑边,没留神就被一头往上死窜的饿狼给扯了下去,你爹一看,抓着把猎刀就往底下跳!” 懊死的小牛哥!一定是好奇心作祟,大人不要他闹腾的事,他越要闹! 可恶!可恶!她这辈子再也不跟他说话!她只跟大牛哥要好,再也不理那只死小牛、臭小牛、烂小牛! 有谁拦着不计她再靠近,然后跟那个跑去把消息知会她的村人吵起来。 “你把樊家小丫头带来这儿干么?这不又添乱吗!” “添哪门子乱?樊叔是她爹亲,都出事了,还不让人知道啊?!” 她心脏咚咚跳,吓死了,急死了,他们吵得不可开交,她耳中嗡嗡乱响,钻了个空子撒脚就跑。 七手八脚爬上土坡,一时间腿发软,伏在土坑边上喘气,没人再来管她,也没谁留意到她,大伙儿心神皆放在受困于坑中的一大一小身上。 她拨开掉到眼前的发丝,映入瞳中的景象计她险些昏过去。 坑中狼只乱窜,爹臂弯里挟着小牛哥,另一手执着猎刀疾挥。 挨在坑边的十多名壮丁纷纷朝坑内投石射箭,有两人已合力放下粗麻绳。 “樊大叔,上来啊!” “快!抓着绳子!咱们拉你上来!”没办法的,爹就一双手,不能抛下小牛哥不管,另一手若搁下猎刀抓绳,那几头狼还不扑近了? 她眼睁睁看着一头饿狼扑到爹背后! 狼将两只前足搭在他宽肩上,歪着头,张嘴一咬,利齿深深咬进后颈。 “别咬我爹!我砸死你们!砸死你们!”她又哭又喊,抓到石子就丢,也不知哪里生出的胆量,小小身子拽着那条粗麻绳就想往底下溜。 她的想法很直接,粗糙又单纯,她想,爹腾不出手抓绳,那她有手,她可以一手抓绳,再一手将爹拽紧,如此一来,坑边上的人就能把爹和小生哥全都拉上,只是她却忘了,她手劲根本不足,力气不够,怎么拉得住人? 四周好乱,许多声音叫喊交混。 她两只耳朵还在嗡嗡作响,越来越严重,都听不清楚旁人说话了。 然后,就在她抓到麻绳,蹭着两脚想往底下滑之时,有谁按住她的肩头。 她被一股气劲往后扫,不禁连退好几步,坑边上一位与爹相熟的大叔赶忙扶住她。那人抓着她,扯声嚷道—— “香实丫头,阿弥陀佛,老天保佑,有人救你爹来啦!你好好待着,别再添乱!那人是『松涛居』的公子主子,他一来就把你推过来,头也没回便往底下冲!他如今出手,肯定有办法拉你爹上来的!瞧,在那儿——” 她看到跃入狼群里的一抹身影—— 乌黑的飞发,淡青色的影子。 那男子步似腾云,动如流水疾风。 她看到“松涛居”的公子主子将她适才脑中所想的救人之法,完整且利落地执行,牵无滞碍。 他一手扯着绳,一手扣住爹的上臂,此时坑边上的人合力拉绳,他顺着那力道,脚下同时旅劲,以最快之速将人救起。 她一直记得那抹修长的男子身影…… 一直记得他的青衫飘飘,和行云流水的姿态…… * 她又梦到阿爹受伤那一日的种种。 心很酸,眼是泛潮,她恍恍然掀眼皮,入眼的是那张清俊到足可让人自渐形秽的男性面庞。 他像是沉睡着,细密的墨睫安顺垂合,鼻息匀静,润女敕的唇瓣带有春风颜色,淡淡合抿,真的……好看啊…… “……我们在哪是呢?” 她听到自个儿的声音,但感觉嘴皮并未掀动,那像似她脑袋瓜里的自喃自问。 身子好暖和……又……轻飘飘的……这是在哪儿呢?模糊想着,她慵懒地合起双眼,似在瞬忽间又跌进梦乡。 “我们还埋在雪里,我抱着你睡,记得吗?” 男子声嗓淡定从容,他刚出声答话,周遭的风突然张狂起来。她的手被一只暖掌亲匿握着,她再次张开双眸时,眼前不再是狭小得无法翻身的雪穴,他们正手牵手站在雪地里,一望无际的月夜雪原,在清亮月光下闪烁满地银辉。 “我们……我们得救了!鲍子,有人寻到咱们了?!” 她瞠圆汪亮的眸子,开心地望向身旁男子。 “傻阿实,就你跟我而已,还能有谁?”他弯唇笑。“他们还没寻到这里。” “可……我们好端端站在这儿,不是吗?” “那是因你的元神出了窍,和我的遇上一块儿了。你和我,都不是真体,都是虚幻的神魂。”他仍旧笑,眉目沉静,毫不在乎身处诡境。 她整个傻眼,傻怔怔望着那张带笑俊庞,好坐晌才慢吞吞蹭出话—— “元神出窍……这、这应该跟坐禅入定差不多吧?我爹说,北冥深山里其实藏着修行的世外高人,可以不吃不喝,光靠打坐就能活……” 他的拇指挲了挲她的手背,脸上表情像在赞她孺子可教也。 “嗯,差不多是那个意思。只不过世外高人常是盘腿坐禅,我与阿实却是偎在一块儿入定。” 她脸蛋一热,心口跳得颇响,有些腼腆地瞥开眼看向别到。 这一看。她面露疑惑,眨眨眼再眨眨眼,东张又西望。 “公子,我认出来了,这里……这里是我住的地方啊!可是屋子、小比仓全都不见了……不见了……” 白雪皑皑,把曾经存在的事物全部掩埋。 她一惊,甩开他的手,迈开脚步跑向某个方位,跑啊跑,最后她扑跪在地上,眼睛直勾勾瞪着某到。 “还有我爹和我娘的坟……都不见了……” 男人无声无息来到她身旁,撩袍席地而坐。 “没有不见。他们的坟只是被雪掩了,往后要祭拜爹娘,你还是可以来这儿。” 她怔怔然,眼眶微红,没有答话。 他陪着她静默片刻,徐慢又道:“那时我听闻竟外飞奔过去,还是去得太迟,那头狼从颈后咬断你爹的喉,虽把樊大叔拉上来了,但到底没来得及救活他。” 泪珠子滚出眼眶,大颗、大颗滚落,女敕颊都湿漉漉了,她蜷着小拳头揉揉眼,然后转过头冲着他笑。 “阿实很谢谢公子的。公子救了小牛哥还把我爹带上来,爹他……完完整整的,没少掉一块肉,没被那些饿狼撕吞入月复……我真的很感激公子。” 他瞳心湛了湛,眼神中闪过极淡的意绪。 她又觉腼腆,轻轻敛下笑颜,抬手搔着小脑袋瓜。“这会儿可好了,公子受阿实拖累,你虽没多今提,我也明白这次是极凶险的……如果……我是说如果没人寻到咱们,然后公子跟阿实就得一直埋在雪层底下,怕是没法撑持太久。”抿抿嘴,一笑。“唉,也不晓得最后能不能活命啊……” 他举袖拍拍她低垂的头顶心。 她扬瞧他,忽生一股极亲匿的情怀,很想亲近他、跟他要好。 红着脸,她伸手轻轻抓住他的袖角,就冲么抓着,她一颗心已跳得飞急。 “阿实……” “嗯?” “最后若能活命,你也别再一个人过活,就跟着我吧,可好?” 她又傻怔怔了,答不出话,只会望着他发傻。 他轻捏她女敕呼呼的腴颊,举止带宠,目中垂怜,半玩笑、坐认真道:“我要把阿实养在『松涛居』,养得肥肥女敕女敕,然后再宰杀进补,你来吗?” 她心肝发颤,才不是吓到乱颤,而是……而是……一波波暖浪打来,打得她呼息困难,五内俱震,眸子跟着又弄潮了。倘若能活,她要跟着公子,哪里都跟着他…… * “和叔,那根钢针确实是公子发出的!瞧,见到公子的衣角了,他们在这儿!” “快啊!快挖!” 一刻钟后—— “啊,公子眼睫动了!脉象……脉象正常!” “那另一个呢?” “还有气!还活着!被埋了整整七日,小泵娘还活着啊!” “快!快拿几张毯子来!” 出窍的元神不知何时回到真体,她离开了那片崩雪铺成的白色野原。 爹娘留给她的屋子,没了。 爹娘的坟被埋在地底下,也没了。 她什么都没有了,子然一身,孤伶伶一个,真是醒来,她要去哪里呢? 倘若能活,她要跟着公子,哪里都跟着他…… 那是她的心底话,未说出口,却如此清晰,她听得一清二楚,唇瓣不禁微扬。 然后,她也听到那些粗急的叫声,有人找到他们。 所以啊所以,她樊香实最终会活下来,这条小命算是捡回来了,而捡回一条命,公子说要养着她呢。 他养着她。 她追随他。 往后,她不会再孤单的…… 第3章(1) 六年后 被养了几年,岁月如歌,十二岁小丫头身形抽长,如今已是大姑娘家。 樊香实穿着今年刚送上“松涛居”的第一批春衫,那是总管符伯依着主子之意请人裁制的,“松涛居”里上从主子,下到洒扫端茶、看炉顾药的小僮,按着四季变更,都有新衣可穿。 唔,这算是身为“松涛居”的人的一项福利啊! “松涛居”请人裁制的衣服,尽避不是为主子所裁,质料选得当真好呢,只是她的新衣款式,管它看夏秋冬,几年下来都差不多一个样。 那一年初秋乱云横渡,她被人从层层崩雪中救出后,又承蒙公子收留,“松涛居”内除了掌管灶房的几位婆婆、大娘外,剩下的就是仆僮而无小婢,自然而然的,她也把自个儿当作仆僮自居,穿的衣衫偏少年模样,可……又不完全是仆僮的装扮。公子打一开始便让她自已作主,她选择窄袖,为的是要行动利落,然后是宽袍或舒爽衫子,再在腰间束带……其实选来选去,皆有几分临摹主子穿衣的意味。还有啊,这些年因习了武术,她足下只穿黑缎功夫鞋,这又跟主子更像似了几分。 她走在煎药房通往主人院落的长廊上,手中托盘里摆着一盅药和一碗甜品。 林海里吹过来的风一波波拂过她的衣,窄窄的袖、宽宽的衫子,被北冥春风姚姚娆娆一吹,腻润衣料虚贴了肌肤,舒爽轻松,觉得连脚步都轻了。 以往岁月,在她还跟着阿爹相依为命的时候,“松涛居”的名号虽如雷贯耳,小小多纪的她却不知他们到底因何有名?又是以何营生? 后来她被带进来成为当中的一员,渐渐也才明白“松涛居”究竟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膏药。 这座居落占地甚是庞大,就建在林海最为茂密的山腰之地,虽已位在所谓的迎阳背风处,红松、白桦、毛榛、山栎等等树种林子团团将“松涛居”环住,但毕竟是在北冥十六峰上,山风再弱,也能把人吹得发丝散扬,因此所有的屋舍全为平房,一间接连一间,循着山势弯弯绕绕、迂回曲折,有时还得爬上几百阶石梯才能抵达另一座院落。 居落里时常飘着药香。 平常时候,这儿的日子其实过得挺宁祥。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松涛居”俨然是个小小聚落。 但,只要有江湖人士上山拜访,尤算是中原“武林盟”的成名侠士或各大派德高望重的前辈来访,“松涛居”通常会变得心乱一些,因那表示那些正派之士八成又在西南苗疆“五毒教”手是吃了闷亏。 而之所以称作“闷亏”,自然是“暗着来”。 西南苗疆的“五毒教”擅使毒,以武艺光明正大一较高下绝非他们的路子,如此一来,倒为“松涛居”开出一条财源,因“松涛居”的第一任主子殷异人正是识毒、解毒的大能手,他年少时便与现今武林盟子相识,成为莫逆,之后他娶妻生女,且在北冥十六峰建“松涛居”而住。 殷异人性情偏邪,尽避与正派人士交往,但若要请他出手相帮,则全按解毒手法的难易收取费用,正是交情归交情、营生归营生。 他仅活到不惑之年,一生只收了陆芳远一名弟子。 说到挑选徒弟,殷异人这份眼力劲儿比谁都厉害,千挑万选就这么一个,从小带在身边教,授予一身本事。 殷异人死后,独生爱女殷菱歌与“松涛居”全交托到这个唯一弟子手里,而身为“松涛居”第二任主事者,陆芳远确实慧根天生、青出于蓝更胜于蓝,无论在武学领悟上或是辨毒、解毒的能耐皆胜过自已的师父。 总之在樊香实眼里,天底下没有比自家公子更高竿的角色。 来到长廊尽头,她忍不住从蝶形镂窗外偷觑一眼议事厅内的景象。 今儿一早,“松涛居”上来了两位“武林盟”的人,符伯已请僮仆上茶,只是茶上过一番又一番,此时两位客人中,模样作书生打扮的那一个尚有耐住端坐不动,另一名高大黑汉已在厅内踱起方步,来来回回,越踱步伐越响,怕是再用力些,都能在石地上踏出大靴印。 她抬头端详春阳此时的方位,都快爬到天顶正位……辰时、巳时……唔,再来就午时了,那说明公子已让客人足足等了两个时辰。 “噗嗤——喂——” 斜前方有压低声量的气音传出,她循声望去,见到一名小僮仆对她猛招手。 她结束偷觑的行径,赶忙走过去。 “小伍,公子呢?”她学对方压低嗓音。 “你说呢?”叫做小伍的僮仆没好气地哼声,指了指她托盘里的东西。“小姐一清早又闹腾性子,昨儿个没闹够,今儿个再接再厉,早上我送过去的药盅,她动都没动,诚心跟公子较量上,两人都对峙大坐天,还没完没了。” “怎会这样……”她怔怔轻喃。 今早天未亮,她就随公子练武,之后公子要她静心调息,练呼息吐纳之术,然后她就独自待在练功房里练气整整一个时辰,这是每日必做的功课,她练得专心一致,却不知小姐跟公子又继续闹上。 前些天,“松涛居”才发生有贼人夜探之事,虽没丢失任何物件,却也让对方溜掉,和叔当时领着人从炼丹房那边一路追来,里外包抄,都把人堵进子屋院落了,依旧没逮着人。今儿个“武林盟”又派人来访……公子有得忙了,但再忙,小姐的事永远摆在首位。 “你还是快把药送过去吧,这会子,公子没亲眼盯着小姐把药喝进肚子里,他是不准备出来啦!”小伍皱脸叹气。 “我去我去!” 端着托盘,她施展已有小成的轻身功夫,一晃眼便跃进小姐所居住的“烟笼翠微轩”内。 她不再安安顺顺沿着回廊而行,却是直接穿庭而过,直到抵达位于更里端的一处精致雅轩,她才缓下步伐。 乌亮眸子溜转了圈,她深深呼息吐纳,挺直背脊,然后才举步踏进雅轩内。 入内,穿过小堂厅,她越走越心惊。 八成习了武,眼、耳、口、鼻,甚至是皮肤,对外的各种感触皆比寻常人敏锐许多,此时,雅轩内的气流不太对劲,绷绷的、紧紧的,绷到让人肌肤发痒,又宛若扯紧的一张薄纸,再多加一点力气,准要“唦”一声从中撕裂。 停在一长幕的纱帘外,她眉眼低敛,轻轻说了声。“公子,小姐的药煎好了。” 帘内是姑娘家香闺。 透过纱帘隐约觑见两抹身影——女子临窗而坐,脸朝外,男子则坐在离窗约三大步的一张花梨木椅上。 樊香实咬咬唇,硬着头皮欲再开口,里面已传来陆芳远淡静的声音—— “端进来。” “是。”腾出一只手撩纱,她赶紧钻进去,把托盘搁在花梨木桌上。 雅轩内气太稀薄,薄到让人呼息窘迫,她胀红脸,眼珠子仍不太安分地溜动……她瞄向窗边那名过分纤细的女子,后者散着一头青丝垂至腰间,侧颜清丽绝伦,即便病中,也美得惊人,只是美人此时一脸抑郁,淡色瑰唇紧紧抿着,眼眶似乎还有些红了……唉,害她也跟着心疼起来。 悄悄地、很费劲地用力调息,她眸光慢吞吞地溜向青袍男子。 她家公子依然是肩舒目静,气定神闲,小姐跟他闹,他也不怒,有时闹得凶些,亦不曾见他露出过厌烦表情。 在她记忆中,小姐跟公子闹得最凶的一次,是为了当多公子带她进“松涛居“的这住事。那时她心里很难过,第一次尝到被人讨厌的滋味,那样的厌恶完全没来由,她模不着头绪,但若要头一甩,潇洒走人,却不知自己能走去哪里。 她是厚着脸皮住下来了,寄人篱下,就想讨个地方安身罢了。 只是这几年下来,小姐对她虽然冷冷淡淡,正眼也懒得瞧一眼,倒也从未仗着主子的身分贱待她、刻薄她。 说实话,她是挺同情小姐。 小姐的身子骨从小就需调养,日日都需以汤药补气,药喝久了,对啥都没胃口,灶房那边就变着法子将药加入膳食里,小姐心情好时多少会吃些,要是又郁结于心,那就难说。 包可怜的是她冲着公子发脾气,若能激得公子变脸,或者她心里会舒坦些,偏生公子就那八风不动的脾性,面对她的怒气,一贯的温言淡笑。 小姐肯定很无力吧……可怜的、可怜的小姐…… 唔,是说公子也有不对的地方啦,许多时候确实管太多,照看得太过周全,小姐比她还长五岁呢,公子总把小姐当孩子管,真的是不对啊不对…… “阿实——” “嗄?!”她浑身一震,差点跳起来,以为内心暗自编派公子的那些话被听见,待回过神,才发现自个儿偷瞄的行径早被主子逮个正着。 陆芳远神情未变,只淡淡道:“请你家小姐过来喝药。” “啊?呃……是。”领命,她往窗边挪近。 坐在那儿的美人兀自恼着,瞧也不瞧她一眼,她硬着头皮开口:“小姐,阿实端来刚煎好的药,还有一碗银耳红枣莲子羹,小姐好不好——” “去告诉你家公子,我不想喝,不要喝。”殷菱歌一下子堵了她的话。 这……非得这么玩她吗? 樊香实悄悄纠了一下秀眉,回眸望着陆芳远,呐呐道:“公子,小姐说……说……” “阿实,问问你家小姐,要怎样她才肯喝药?” 她觉得……她家这位公子真玩上瘾了。 徐静的语气,温淡的神态,好似小姐想这么玩,他就舍命陪佳人,即便议事厅千里迢迢来了两位“武林盟”的重要人物他也不理。 “小姐,公子要阿实过来问,那个——” “我要出去透透气,我要骑马,我不要成天待在『松涛居』里!”殷菱歌突然紧声嚷着,搁在窗棱格上的纤指蓦地收紧。 房中静默下来。 樊香实望着那张几无血色的美颜,胸口抽了抽,有些难过。 唇微嚅,她想说些什么,说什么都好,只要能安慰小姐,但……小姐最想听到的安慰话语,绝对不会出自她的嘴。 她忍不住再次回眸,盯着自家公子直瞧,没察觉自个儿眼底流露出多少殷殷期盼和无声的恳求。 仿佛在回应她的请求,陆芳远微微一笑,道:“菱歌,乖乖喝药,好吗?”略顿。“喝完药再把莲子羹吃了?” 一会儿,殷菱歌终于转过脸容。“那……那师哥是答应了吗?”美眸一瞬也不瞬地直望着眼前男子。 “不答应成吗?”他嘴角扬高,有些莫可奈何,又有些宠溺神气。 “师哥……”低幽唤着,眸光漾开水雾。 ……所以,没她樊香实什么事了吧? 她静静退开一小步,再退开第二、第三小步,然后,她看见公子在此时端起托盘里那盅汤药,揭开白瓷盅盖,持着小匙,起身走向泪光莹莹的小姐。 真没她的事了。 小姐闹脾气公子,总能好生安抚的。 深吸口气,再重重吐出,也不知是如释重负了,抑或心头更沉……樊香实甩甩头不多想,悄悄退出纱帘外。 倘若心里没藏什么,就该头也不回走得潇洒,但是啊,她究竟是怎么了?走没几步,身子好似被无形的力劲扯住,扯得她不禁顿住步伐,还怔怔回眸。 于是,怔怔回眸,怔怔看着。 朦胧纱帘内,男子已去到姑娘身边,他站着,她坐着,他舀起热呼呼的药汁吹凉,亲自喂食,她温驯张嘴,慢慢啜饮。如此一匙接着一匙,直到瓷盅内的汤药完全喂尽。 那抹颀长清俊的身影一转,正要拿来那碗莲子羹,坐在窗边的美人儿突然扑进他怀里,未语泪先流,而泪水一落,又哪里需要言语?她抱住他呜呜轻泣。 哭声透出纱帘,男子的叹息也透将出来。 樊香实心想,她是明白小姐的眼泪,小姐若待公子不好、对公子发脾气,过后,小姐便觉内疚,总懊恼得要命。 每每见他们冲突了又和好了,和好了又有可能再次冲突,她的心也跟着高高吊起,很不好受啊…… 纱帘内的景象让她双眼泛热,想别开眼,心被牵扯着,怎么也撇不开脸。 有时,她也想毫无顾忌地扑进某个人怀里,像似她还是个长不大的小泵娘,永远有一副宽阔且强壮的胸膛供她尽情依偎……她是羡慕小姐呀!尽避同情小姐,却也羡慕着她。 立在纱帘外发怔,小脑袋瓜是万千思绪又思绪万千,蓦地,纱帘内那男子头一抬,往她这儿瞧来。 她心头一震,面颊猛地发烫,被腾腾升起的体热搅得头发昏。 他在看她,怀里拥着轻泣的小姐,他却在看她。 虽隔着纱帘,那双男性眼瞳仍深邃得教人心惊,似汇聚着太多东西,却深幽幽不见底,然而她道行太浅,没办法辨识。 她脸红心热。 一些藏在心底深处、连她自个儿都尚未弄清楚的东西突然之间蠢蠢欲动。 这一动,有什么如潮浪般涌来,一波接连一波,无情且多情地拍击。 她被这股无名大浪兜头罩下,罩得头晕目眩,泪水都快不争气地冒出眼眶,忽觉得心醉且心虚,再不敢多看。 她后退再后退,然后踅身,快步离开雅轩。 第3章(2) 入夜。山风张扬起来。北冥十六峰的春夜,风中挟带林海间自然腥味的爽冽气味,若仔细品嗅,还有一抹幽微花香。 循香而行,需得步上百层石阶。 石阶尽头有条切入云杉林的小土道,过了杉林就是温泉群。 北冥十六峰上有无数座温泉群,这座温泉群的泉眼池取作“夜合荡”,因此处野生着一大片夜合矮木,此树种多生长在温暖湿热之地,“松涛居”位处高山,本不利于夜合生存,但偏偏有了温泉群,也不知当年山风打哪儿吹来第一粒种籽,从此落地生根,拓出一大片矮木夜合花丛。 夜合花小小一朵,花苞雪白如玲珠,略厚的花瓣润女敕含香。 白天时候,花苞小心翼翼掩在收合的厚瓣中,垂株枝桠上,不争一眼凝注,有些楚楚可怜的韵味。 夜晚到来,合掩的花瓣羞羞开启。 香气从淡微一转馥浓,中夜倾尽,迷醉有心之人。 樊香实常常被迷得忘记离开。 钻进花丛中,她四仰八叉躺在草地上,枝桠垂得极低,小白花开在她的四周。 躺在这个小所在仰望穹苍,明月如玉盘,皎亮逼人,仿佛那月华具有生命,温润似佳人,能倾听亦能慰藉。 哗啦—— 有水声! 她心头一跳,快睡着的眸子陡然一瞠。 有水声表示有人进温泉池,而“夜合荡”是公子特意为小姐保留的一座天然泉池,但都这么晚了,小姐已上榻歇息才是,会在这个时候进“夜合荡”的……唉,不是公子还能是谁? 她内心挣扎了片刻,仍轻手轻脚蹭蹭蹭,匍匐前进,然后用两指压低横在眼前的绿叶与枝桠—— “夜合荡”里,男人光果身躯背对她。 泉水漫至他腰际,月辉洒在他道劲有力的背部肌理上。 他肩膀好宽,腰板瘦削,当那修长身躯往池中略深之到坐下时,一头直长乌丝遂浮在池面上,宛若玄黑扇面。 他挪动了坐向,于是面庞坐转过来,宽额、挺鼻、略深的人中、有型的唇瓣,那是极匀称又极清俊的轮廓,此时他轻掩长睫,睫毛微翘的弧度在月光烘托下竟显得……显得……柔软可爱? 樊香实用力闭眸,思绪有些混乱。 她下意识咽了咽唾液……撤!对,非撤不可! 再看下去她鼻腔胀热,好像快喷鼻血似的,真落到那般田地,那、那那实在太难看!呃……等等!不行不行,不能撤!鲍子耳力绝佳,她一动不如一静,还是老老实实窝在原处,她不看总成吧?这点定力她应该还拿得出。 伏在地上,她把小脑袋瓜埋在臂弯里,很努力地调息。 哗啦——哗啦啦——哗啦哗啦—— 可以不看却无法不去听。她鼻中漫开夜合花香,那香气如此实在,耳里不时传来水波声响,水声化成景象,很实在地浮现在她脑海中,浮得她心浮气噪。 不良!樊香实,你太不良! 不知为何,脑中晃过今儿个公子透过纱帘看向她时的那两道眼神。 好像拢着许多意绪和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宠,她看不懂,却渴望明白。 花丛外,水声已静下好半晌……公子离开了吗?呼…… 突然—— “阿实,我需要净布。”声音淡静,徐徐吩咐。“还有干净衣物。” 樊香实僵在地上好半晌,若由上往下俯看,都跟只装死的小膀蚧差不多模样。 外头男人拨拨水,再次出声—— “越大越难使唤了吗?你真要你家公子自个儿取布、取衣物去?” 这人……他这人怎么这样嘛!肯定一开始就知道她窝在花丛里……这么玩她?她、她很好玩吗?! 惊吓得血液都快逆流,樊香实好不容易吐出梗在喉中的浊气,虚握着圆圆小拳头,揉了揉眼,又蹭蹭面颊,内心哀声长叹。 “公……公子等一会儿……阿实马上去取。” 闷声答话,再窸窸窣窣一阵,她终于钻出来。 不敢多看温泉池是的男子,她低头快步绕开,再几个大步跃进建在离池畔不远的一座六角亭台。 亭台六面皆有细竹垂帘,此时有两面竹帘子高高卷起,她在一张巨大的红木躺椅前矮子,拉开设置在躺椅下的暗柜,里头备有好几叠白棉布,以及男子与女子款式的干净衣物各三套,另外还有干净的鞋袜等等,都是方便在浸泡过温泉后,用以替换之物。 她取出主子指定的东西,迅速捧回池边。 她把一叠净布和干净衣物搁在他月兑下后随地乱抛的衫子上头,自始至终,她眼观鼻、鼻观心,头抬也未抬。 “公子,我把……呃!” 哗啦啦水声轻响。 浸在温泉池里的男人竟然……竟然缓缓立起,扇面般的湿发离开水面,因他起身的动作改而服贴在他宽肩与背脊上。 樊香实不是没服侍过公子在寝房内浴洗,但通常仅是备妥热水和衣物,收掉主子换下的脏衣,然后便垂垂守在屏风外听水声,等候差遗,若被唤去帮主子沐发,他身上也都还披着单衣,然而今晚……现下……他、他…… 想也没想,行动全凭本能,她一把抓起白棉布一抖,摊敞开来,既宽且长的净布随即围住主子的果身,吸去他发上、肤上的水珠。 她的脸僵硬地撇向一边,喉咙堵得难受仍硬挺着。 “阿实,调息。” 听到那声低柔命令,她蓦地转向他,眼眸瞠圆,似平不晓得发生何事,然后……她遵照命令大大、大大地吸了口气。 原来她一直憋气,憋得满脸通红,难怪胸口又绷又闷。 “不是说要当我的贴身小厮?太久没让你服侍,都忘了规矩。”陆芳远淡淡道,俊庞似笑非笑,他主动接过净布擦拭身躯,目光一直放在她脸上。 噢,对……她是说过那样的话。樊香实心是苦笑。 六多前她被带进“松涛居”,当时她刚检回一条小命,身子仍在将养中,公子让符伯拨出一个独立小院落让她静心疗养,但在某日深夜,有人来探,来的人是小姐。 那晚,小姐冷冷地抛给了她一袋碎银和一小包金叶子,说已为她备好马,要她赶快离开,走得越远越好。 事发突然,她被搅得头昏脑胀,然后一是因困乏得要命,不想走,二是因骑马这本事她尚未学好,不太好走,她那时赖在床榻上一脸茫然,还没理出头绪,公子便踏进小院来。 结果公子才一现身,小姐脸色立时变了,起身就走,而她还继续傻在榻上。 棒日清早,她将养之处就从独立小院换到公子的“空山明月院”内,而且与公子的寝房相连在一块儿,中间留有一道小门相通。 这样的安排还让她着实开心好一阵子,但公子笑说,那仅是一间小厮房,有什么可开心?她说,那她就当他的贴身小厮,服侍他饮食起居。 只是后来,她这个“贴身小厮”当得不太像样,食衣住行各方面,她家公子很能自个儿动手,用不着她服侍吃穿,反倒这几年公子眨着她习武练气,教她读书写宇,还时不时帮她药补,补小姐一个不够,竟连她一块儿关照下去……如此算来,她确实占公子许多便宜呢! “服侍公子是阿实的……荣幸。”她硬把话挤出来,抖开一件里衣等着他把长臂套进来,虽已恢复呼息,脸肤仍红得几要渗血。 站在他面前的“贴身小厮”当年身长仅及他胸口,经过六年调养,小小身于抽长不少,若拔背挺直了,头顶心还能抵着他颚下。 陆芳远垂目打量她的脸,不禁微笑。几多来,姑娘家的脸蛋倒没多大变化,腴颊圆颚,蜜是透红,女圭女圭脸未月兑稚气,清眸湛着光,尤其在望向他之时,落在她瞳心里的两抹光亮会格外耀目。 宽棉布掩着他下半身,他慢条斯理将臂膀伸进里衣衣袖内,见她有些撑不住了,眼珠不安地飘移,就是不太敢定在他身上。 别具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后,他终于道:“去亭子那儿取双鞋来。” “啊?”樊香实眨眨眼,一意会过来,连忙点头。“是!” 她再次奔回六角亭台,再次打开暗柜取物,待她回到温泉池边时,发现她家公子已将里衣、里裤穿妥,还罩上宽宽外衫,衫子的衣带系得相当随兴,于是襟口宽舒松垮,却很是潇洒。 他是故意支开她吗? 因为看出她脸红心跳到快要晕厥? 还是他……真拿她当“贴身小厮”看待,既是“小厮”,自然是男的,公子当她是男的,所以才大大咧咧在她面前赤身? 樊香实咬咬牙,甩开脑中乱七八道的思绪。 她矮蹲在他跟前,摆好刚取来的一双鞋,然后用棉布擦净他脚上的湿气。 鲍子的脚板薄薄的,精瘦而修长,脚心好温暖,脚趾有着薄茧,她为他拭干后,该是回房便要上榻就寝,他没套布袜就踏进鞋里。 穿妥衣鞋后,他举步便走,发现她没跟上,步伐随即一顿。 “阿实,还不回去?” “公子先走,我把这儿收抬好再走。”她蹲在地上,七手八脚收拢他换下的衣物和用过的棉布。 “还不回去?”他淡声再问。 那语气明明无一丝波动,平缓得很,但就是……就是…… 樊香实心肝微颤,不敢再拖延,遂把东西全抱在胸前,咚咚咚地快跑跟上。“回去了、回去了!” 苞在公子身后,跟了一小段路,她不禁低下头嗅了嗅怀中衣物,等察觉到自己此时之举,双颊一热,瞪圆眼,又连忙打直颈背。 “你以为躲着,晚些回去,便不用喝那碗鹿血吗?”离开“夜合荡”,穿过云杉林,在步下百来层石阶之前,陆芳远突然很不经意一问。 但,问者有心,听者是心很虚。 “哇啊!”樊香实心口一蹦窜,两只脚竟自个儿绊起自个儿。 身为她的主子、教书先生兼授武师父的陆芳远宽袖略动,似要出手,却又悄悄收住。就见她抱着满怀的衣物往前栽,从百来阶石梯上栽跟头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八成是求生本能,她在千钧一发间使了记“鲤鱼翻身”,嘿地一声,两脚已安稳着地,定在几个石阶下的小平台。 “公子,你看到没?看到没?阿实这招使得漂亮吧?我提气这么一腾,站得稳稳的,没摔着呢!” 男人此时徐步而下,她冲着他笑咧嘴,眼底闪亮。 陆芳远赞许般点点头,嘴里却道:“可见喝鹿血能收奇效,回去喝吧。” 邀功的小脸立马垮下来。“公子,我每个月都喝,连续六个年头,气早都补足了……” “那更不能坐途而废。”他嘴角微扬,用闲聊般的口吻继续说着。“每个月就喝这几天而已,又不像菱歌需天天食补、药补。姑娘家落癸水,必须气血双补,阿实的月事向来准确,我记得……嗯,不是在今晚夜半就是明儿个一早,所以等会儿饮过鹿血之后,睡时记得在榻上多铺两层厚棉以防——” “公子!”扬声羞嚷。 就说了,她家公子根本拿她当“小厮”看待,说起这种姑娘家身子的私密事,他脸不红、气不喘,理所当然又理直气平得很。 呜,好歹也顾及一下她的脸面嘛…… 被她突如其来一嚷打断话,陆芳远负手立在上方石阶,挑眉模样有些无辜。 “我……那个……我先把公子换下的衣物抱回去,公子慢慢散步,慢慢回去,我、我快快走!”丢下话,她飞也般跃下石阶,逃得很快。 望着石阶下那道逃开的姑娘家身影,他的眉淡淡敛下。 这些年,她的发色转变,黑中带深紫,那色泽在月光下更能分辨……跑开时,她束起的长发在身后飞甩,紫光流动,风中荡开她发丝是的香气,夜合花的气味。 她在夜晚绽开、香气最浓时的花丛里打滚,弄得满身、满发皆是郁馨,而她自个儿似平没察觉…… 六个年头了吗? 他需要再多些时间。 若再养她两年,等她满双十了,该是最好的时机。 在那之前,他会耐心等待。 湿发被山风吹得坐干,他长衫虚贴着修长身躯,眉宇间复杂得近乎无情。 迎风踏下石阶,夜风张扬,他行步缓慢,试图摆月兑无意间沾染上的那股夜合花香…… 第4章(1) 将怀里一团衣物摊开,外衫、中衣和用过的棉布稍作整理后,搁在公子寝房脸盆架旁的小篮里,明儿个一早会有仆僮过来收去洗涤。至于公子的贴身衣裤则暂时放在她房中脸盆架边,那是她的分内活儿。 当年搬进“空山明月院”,见公子留下里衣、里裤自行清洗,她当时满腔热血直想回报他,很自然地把他当爹那般伺候,爹在世时,她洗爹的衣物,如今追随公子,公子是她的主子、她的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洗公子几件里衣、里裤算得上什么? 分置好之后,她终于坐上榻,看着那碗老早就放在她榻边小几上的鹿血。 端起碗,深吸口气,她强迫自己含进一口咽下。 那年她雪崩遭埋,七日后重见天日,全赖公子将一方“血鹿胎”剥碎喂食。 她之后才晓得,那是块千年珍药,可遇不可求,公子费尽千变万苦才从域外血鹿牧族那儿弄到手,结果……整块全被她吞食,连渣都不剩。 罢得知实情时,她内疚到哭出来,很害怕很害怕怕自己抢了小姐的灵药,以为那方千多“血鹿胎”是公子特意为小姐求来的,但公子却对当时尚卧榻将养的她徐徐笑,再三劝慰又再三保证,他说,她绝对没抢走谁的药,至于能让小姐变得身强体壮的药材也已找齐,只是最重要的一味药引还得慢慢养,只要有耐心,假以时日定有大成。 再深吸一口气,双手捧碗,硬着头皮连吞三大口,吞得她眉心发皱。 不行不行……快呕出来! 她女圭女圭脸揪成小笼包,很费劲调息,要真呕出来,公子绝对会去取第二碗鹿血,她不喝,他肯定要强灌。 所以打死都不能吐! 活埋于雪中七日,公子说她小命虽被“血鹿胎”吊活了,但毕竟不是习武之人,因从未练气,无真气护身,而寒气又连着七日逼侵,多多少少渗入骨血里,因此每遇女子月事,气血皆亏,情状较寻常人严重许多,就必须饮足一大碗鹿血。 他说,“血鹿胎”融进她体内,时不时有鹿血滋养,方能保她气足命长。 鲍子说什么,她都听。 鲍子要她做什么,她都做。 所以尽避她自觉身强体壮,与那场雪崩发生前没多大差别,甚至因为习了武,五感变得更敏锐,身手更加矫捷,但公子要她饮鹿血,她饮了便是。 每月就这么一次,咬咬牙便撑过去了,至少能让公子安心,而唯一感到抱歉的……就是圈养在居落内的几头纯北冥品种小花鹿,因为她,它们每月得轮流放血,可没少受过苦。 第三次深深吸气,她仰头把剩余的鹿血全灌完。 本噜咕噜……咕噜咕噜……既腥又稠的血液滑过喉头,落进胃袋,她丹田处有热气汇集,热力透至指尖,比浸在温泉池内更能行气。 当陆芳远回到“空山明月院”,跨进自己的寝房,再从相连的小门步入她的房内时,就见她已乖乖灌完鹿血,摆出一脸要哭不哭的可怜模样。 他打开桌上茶笼盖,从茶壶中倒出小半杯水,朝她走去。 杯子凑过来时,樊香实张嘴就喝,灌了水,冲掉口中黏稠感,她喝得有些急,嘴角都弄湿了,水滑到下巴。 “喝慢些。”陆芳远连叹气都静静的。 她抓起衣袖随意拭过嘴角,扬睫看他时,眼神有些哀怨,也有几分认命,跟着闷声从矮拒里取出一条厚长棉布,对折成两层铺在自个儿榻上。 她月兑鞋上榻,让腰部以下的地方压在棉布上,刚躺好,陆芳远已拉来收在榻内的被子为她盖上。 他凝视她,看得她颊面微晕才沉静道:“再喝个两年看看,两年后该也养得差不多,到那时若不想再喝,不喝便是。” 樊香实不由得挑高秀眉,暮气沉沉的表情陡然发亮。 “公子说真的?!真的可以不喝了?!”士指紧抓被子。 他带笑领首。“只要这两年养得再好些,自然不需再喝。” “好!就、就再两年……公子,我努力!” 有期限总比遥遥无期来得强,她不想像小姐那样,成天被盯着进补、喝药,连想出去骑骑马、透透气、散散心都得跟公子抗争再抗争。 思及什么,她眼珠子一溜,兴奋语气回复寻常,慢吞吞问:“公子,今日『武林盟』请人来访,是不是因『五毒教』又在中原惹事?”抿抿唇。“公子前阵子应『武林盟』所求,连续解掉『五毒教』几种独门配制的大毒,后来就发生有人夜探咱们『松涛居』……公于是否觉得这事跟『五毒教』月兑不了干系,事情混沌未明,所以才一直不让小姐外出?”以往小姐要出去走走,吵个两、三次公子总要答应,但这一次吵得颇久,直到今儿个闹凶了,公子莫可奈何才点头。 他面庞微垂,眼神阒黑,伸手挑起她一缕紫泽发丝在指间挲了挲。 “还是阿实心细如发,最知道我。” 闻言,她心音一促,血液加速奔流,刚这过鹿血的身躯浑身火热,连呼出的气息都热呼呼。 士为知己者亡——这句话公子曾教过她,现下似乎有点体会。人家拿她当知己看待,她愿为对方两肋插刀、流血断头! “公子,难得的春回大地,小姐想骑马散心,让阿实也跟着去吧?我会保护小姐,一直贴着她,公子不要烦心啊!” 他像似一怔,随即淡扬嘴角。“好啊,我不烦心,有阿实在,什么都能搞定。”他放下指间那绺发,柔声道:“睡吧。” “嗯……”她点点,头听话地闭起眼睛,放松吁出一口气。“……呃!”突然间,她竟又拥被坐起。 已举步打算离开的陆芳远脚步一顿,疑惑地瞥向她。“怎么了?” “公子……我……那个……没、没事……只是……只是……”瘪瘪嘴,脸肤红扑扑,最后下巴都快垂到胸前,很悲惨地嗫嚅道:“人家……那个来了……”说来就来,一来就波涛汹涌,底下棉布肯定沾上了啦!呜呜……好丢脸、太丢脸,公子竟然还、还笑出声?! 怎么这样嘛…… * 七日后 春夏两季,北冥十六峰的各村村民每月皆有赶集。 今日在接近谷地的油菜花野原上有疑热闹春集,四面八方往这儿赶来作买幸的山民们多得数不清,不管是牲口、农具、猎具的买幸,或是锅碗瓢盆、油盐酱醋茶等等交易,应有尽有。 有些山民们住得远些,为了春夏两季的赶集,把家当全驮上马背或驴背,逐集市而居,就作这两季买幸。 樊香实亦步亦趋,跟在自家小姐身畔。 今儿个一早,公子陪小姐出游,她这个“贴身小厮”也跟出来了。 八成想让小姐更舒心些,公子不仅应允小姐自行骑马,还让小姐逛起春集。 说到逛集市,她樊香实可算得上识途老马,以前甚至跟阿爹来摆过摊,由她领着小姐游逛,肯定能玩得尽兴。 再有,她跟公子承诺过要好好保护小姐,只是依小姐的脾气,倘若保护的举措做得太过明显,八成又要闹不愉快。所以啊,现下这样安排再好不过,她能领着小姐吃喝玩乐,亦能光明正大看顾。 “小姐,瞧,有皮影戏呢!这是北方皮影戏,我爹说,跟南方的不太一样。”樊香实搔搔头,咧嘴笑。 “但我只看过北方的,没瞧过南方的,也不晓得哪边不一样,不过爹说了,不管北方、南方,只要是戏都好看。” 此时周遭都是人,男女老幼,叫卖声、议价声不绝于耳。 比间的春风迷人温暖,拂来一阵阵混过青草、泥土和花香的气味。 殷菱歌的气色比几天前好上许多。 山民们见她生得好看,许多目光全驻留在她身上。 有几个小童甚至一路跟在她身边,她逛到哪儿,孩子们就跟到哪儿,瞧着那几个天真爱笑的孩子,殷菱歌向来清冷的玉容倒柔软了几分,唇上噙着春风般浅笑,变得容易亲近许多。 “小姐,不如咱们也坐下来看戏吧?就席地而坐,这草地坐起来很舒服的,咱们跟孩子们一块儿看戏?”樊香实劝诱着。 她已仔细打量过四周,摆摊的山民们有好几张熟面孔,都是她从小便识得的当地人,然后有些是春夏集市时才会出现的半熟面孔,至于那些没见过的生面引,目前瞧起来并无显样,而公子此时落于她们身后十步左右,被两名谷村村长绊住说话。 “松涛居”与北冥十六峰的大小山村一向友好交往,正所谓远亲不如近邻,大小比村这个“近邻”便如同“松涛居”的大门关,一有陌生人进入“松涛居”地界,村民们往峰上传涕消息之速,可比野火燎原。 被村长们拉住说事,公子一时半刻怕是不好月兑身。樊香实心想,她干脆就拉着小姐边看皮影戏,边等公子过来。 哪知,她才踮起脚尖、越过几颗人头想跟陆芳远打个招呼,身旁的殷菱歌已被三、四名孩童簇拥着钻进人家皮影戏临时搭起的后台棚内。 “小姐!”她顾不得知会陆芳远,随即跟上,撩开厚厚灰左帘子钻进去。 “小姐——咦?”一踏进昏暗的棚内,她目力尚未适应,立即察觉出显样。 太过安静……静到教她头皮发麻! 有风流动。是掌风!从左后方扫来! 对方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因此丝牵不掩气息,大刺刺试她身手。 她矮身闪过,立即回身相对,眼前站着的是一名高大男子,他一臂挟着全身瘫软、似被点穴的殷菱歌,仅以单掌应付她。 他掌力极沉,而且频频变招。 樊香实左突右这冲,整个人仍被罩在对方的掌风底下,即便想张声提点陆芳远,丹田内的真气却也滞碍难行,无法扬声。 这人……哄骗孩子们,要几个小童帮他拐“松涛居”的小姐入棚内吗? 可恶!究竟是何方鼠辈? 双方交手的过程其实很短,才经过几个气息吐纳而已,但樊香实人在其中,竟觉似有一刻钟那么久。 男人像猫逗老鼠那样闹她,她突然正面迎击,不再狼狈闪躲。 他低“咦”了声,因她扑过来的气势大有同归于尽的神气,打法相当不要命。 她已做好挨打的准备,但同时下定决心,无论多痛,都得双手、双脚外加一口牙,紧紧巴住对方不放,能撑多久是多久,公子必能察觉显状……公子会来的……一定会来…… 突然间,天光射入,整座棚子被掀敞开来! 耳中听到一波接连一波的惊叫,周遭的村民们忙着奔逃避祸,东西散落一地,事情变化太快,樊香实一时间不太确定自己有无中掌,但她神智仍清楚,只是左肩沉甸甸,琵琶骨隐隐泛麻,几平连抬手都难。她眼珠子往旁边一瞥,发现那人的手就按在她左肩头上。 而她家的公子…… 颈子仿佛有千斤重,她咬牙,艰难而倔强地抬起头。 那抹教人安心的颀长身影就伫立在几步之外。 鲍子面庞沉静如水,目光深幽一如往常,只是……向来淡淡噙笑的好看嘴角此时绷绷的。 ……公子发怒了。 也、也该生气啦,不发怒才怪,是她没把小姐守住,现下可好了,小姐落到对方手里,连她也被制住,她……她实在愧对整个北冥十六峰的乡亲父老啊…… 对峙持续着,或须臾,或许久,她分不出,因已失去对时间的掌握。 她听到那人哈哈大笑,笑中尽显恶意。 她张眸,映入眼中的是……蔚蓝天际?为什么…… 脑中刷过疑惑,下一瞬,她弄懂了——她正飞在半空。 那个混蛋将她掷飞出去,而后得意大笑,挟着小姐扬长而去,就看公子救谁…… 混帐王八蛋!不敢光明正大跟她家公子一对一快战,竟使出这等下九流的月兑逃之法!不要脸!不要脸!不要脸! 糟人抛掷,飞出去的势子既急又猛,好,没关系,她樊香实皮粗肉厚,顶多痛个一下、两下又三下,不怕! 以公子的能耐,此番追上去准能逮住对方,小姐在那人手里呢,一定得抢回来,她就等公子把人揪到她面前,让她好好踹那混蛋几脚! 可是…… 那个……怎、怎么会…… 为什么……她会躺在公子臂弯里?! 她没有摔疼,仅是四肢有些麻、有些无力,身子在重重跌落地面时,陆芳远振挥青袖,及时地将她勾进怀中。 她一时间腿软,身躯无法控制地往下滑,他顺势放她躺在草地上,但仍揽着她上半身,让她轻轻偎在胸前。 樊香实惊住了,因为全然出乎她的意料。 可是,这样不对啊……公子跑来救她,那、那小姐怎么办?谁救小姐?! 她灵活乌眸又胡乱溜转,眼角余光瞥到身侧一方及人腰高的大石,忽地有些明白了,她方寸缩紧,既难受又内疚…… “公子,石、石头……小姐……快去追小姐……”她眸中忽地涌泪。 他是因见她就要一头砸烂在大石上,所以不得不先弃小姐而救她,是吗? “已追不上了。”陆芳远语调持平。 他并未显露脾气,眉目间依怕淡然,只是此时的神态落进樊香实眼里,却让她呼息更促,胸口紧得疼痛……他脸上惯有的暖色已消退无踪。 都是她、都是她! 她曾对公子夸下海口,说要好生看顾小姐的,结果啊结果,说出的话没能做到!她食言在前,之后又害得公子无法见死不救,如今小姐落进恶人手里,全是她樊香实的错! 她吸吸鼻子,用力拭泪,勉强挣离他的怀抱。 彬坐在陆芳远面前,她挺直背,两手撑着大腿,带哭音哑声低嚷—— “公子,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我、我……” 蓦然间,有什么堵在喉头,好难受好难受。 她头晕目眩得快要不能呼息,感觉整个背部都在发烫。 那股显样的灼热从左肩胛骨开始烧腾,拓向整道背脊,跟着是她任督二脉走过的穴位,每一到都在鼓噪,仿佛……不喷涌出一些什么无法平息。 “呕——”她嘴中喷出一道红泉。 哎出一口血还不够,在她还没弄明白自个儿究竟发生何事之前,已又连续呕出第二、第三口鲜血。 瞬时间,她目力昏瞆,所有力气被抽光殆尽。 彬坐的身子无法再撑持,她往前倒。 半身被她呕出的鲜血溅染,陆芳远仍张臂,稳稳将她榄住。 拥她入怀,他沾上点点血红的俊面低垂下来。 无情似有情,有情又若无情,淡敛的双目刷过辉芒,他一瞬也不瞬地注视她泛青的脸容,太多意绪在瞳底沉浮,太多……他若有所知,却因似有若无的觉察,让他神情更为肃冷…… * 第4章(2) 虚掩的门外一直有交谈声传来。 她很难受,背脊遭火针赞刺过一般,痛到几要晕厥,却又强扯着最后一丝神识,费劲去听取那些声音—— “公子,出北冥十六峰的路只有南北两道,对方既是打西南苗疆而来,应该会选搔从南端突围……是,通北的道上也已设防,都布置妥当,就等对方现身,『武林盟』的赵兄与常兄调来一些人手,身手皆佳,能帮得上忙,只是……”一顿。“公子,那毒……阿实那丫头没事吧?烙在她身上的毒能拔清吗?” 是和叔跟公子在说话,声嗓时清时微,她听得颇变苦。 但是和叔问起她呢…… 平时和叔总僵着脸,正正经经不爱说笑,原来……原来也会担心她……不过,她何时中毒?她不是被那人发掌打中,而是中毒吗…… 她没听到公子如何回答,只知和叔又道—— “……公子所言极是,倘若出不了北冥十六峰,那人定需藏身,然而所选的藏匿之处再隐密,仍需清水与食物,如此推敲,搜寻的茶围便能收小……那就这么办,我立即安排……” 有脚步声离去,有脚步声踏进。 樊香实努力再努力地撑开眼皮,还没瞧清楚来者是谁,已本能地唤了声。“公子……”仿佛支持到此时已是尽头,她颈子一垂,身子往底下滑,这一动才让她意识到自个儿正浸在大药缸中,她口鼻浸入泛药香的水面,吓了一大跳,小脑袋瓜又陡地抬起,迷茫且惊愕地眨眨眼。 她人在“松涛居”的炼丹房内。 她整个人浸泡在黑呼呼的药汁中,水面淹到她的颈部,而且药汁好烫,像似……像似公子平时吩咐小参、小肆、小伍几个药僮熬药炼丹,只是这一回把她也一并丢进缸里熬煮了…… 指头在药汁底下动了动,扯模着身上……唔,还好还好,她仍穿着中衣,功夫裤也还套着,只是少了绑腿带,裤管松松咧咧,药汁浸湿了她。 心一弛,小脑袋瓜又往缸里点啊点,来到药缸边的男子终于出手。 哗啦啦啦—— 她被人一把捞上岸! “公……公子……”她再次被吓醒,奄奄一息的眸子突然回光返照般瞠圆。 她全身上下药汁滴滴答答,头发也成流泉,八成连脸蛋都沾上,而抱住她的男子一身青衫,那衫子因拥她入怀,很悲情地染出大片、大片的药渍。 她被抱到用来打坐练气的榻台上,刚躺落,身子却被男人一翻,改成趴卧。 几下折腾,迷迷糊糊间觑见公子眉眼,她不由得惊怕。 那张面庞依然俊美好看,依然沉静无波,但就是多了些什么又少掉许多什么,以前是朗朗佳公子,如今似有淡淡阴晦抹过,来能捉模,不好捉模……她、她有些怕。可是再想想,小姐被人挟走,公子变成这样也能理解的,一思及此,她心口又绞,疼到禁不住痛…… 蓦地,她在他掌下瑟缩,险些气绝,因他……他从背后撕裂她的上衣! 唦地一声,衣料轻易裂开! 他撕掉她的中衣还不够,连里衣也一块儿除去! “等等……等一下,公子你……你、你住手……住手……”老天!他竟然还想月兑她裤子?!就算生她的气,也不需要用这种手段折磨她嘛…… 气喘吁吁,她咬牙转过头,眼珠泡在热泪是,只是一透过泪雾看向他,什么气势都端不出,任何指责的话都挤不出来……公子说什么,她都听,公子要她做什么,她都做,然后……然后公子要月兑她的衣裤,她、她……怎么办…… “阿实错了……都是我不好……公子不要生气,我……呜……不要被月兑光光啦……” 似有叹息拂过她耳畔,暖热如温泉,多少减灭了背上的痛楚。 “阿实被下了西南『五毒教』的『佛头青』,这毒不难解,但解毒过释繁复了些,需药浴浸洗,需针务祛毒,还需以内力将毒素逼出,你乖,忍忍好吗?” 忍忍……她忍……她乖…… 呜咽了声,她闭起双眸,小脸又是药汁又是泪,实在可怜。 于是裤子被稍稍往下拉,褪到约股沟之处。 炼丹房中弥漫药气,她全身肤孔舒张,忽觉公子碰触她果肤的指仿佛有火。 她忍不住瑟缩,他却摊平一掌轻轻贴压她的背,开始落针。 “公子,我知道『佛头青』,你教过我的……”肉身热痛,精神萎靡,却无法昏过去了事,不如说些话移转注意力。多说话……也许就不觉痛,也许能忘记公子在她身上的手。 她掩睫,嚅着唇低语。“……『佛头青』,毒从肤入,游走任督二脉五十六穴,初中毒者,脊背浮现痴伤般青点,青点渐聚成团,一丸丸拓开,便如……如佛头上的丸青……” 听她喃喃背诵,陆芳远目光移向那张狼狈侧颜,下针之速顿了顿。 “公子,那人按住我肩头时,是不是已乘机下了毒?西南『五毒教』……那人是『五毒教』门人,小姐被他抢了去……小姐她——”心急,双眸陡又掀启,她突然吃痛低呼,因他发劲弹动落在她背央“神道”与“身柱”二穴上的银针,惹得她剧咳起来,这一咳,毒血即刻被十来根中空银针吸出。 她咳到满脸胀红,眼是都是泪,想把自己缩成小虾米,男人热烫大掌却一直轻压她的背,不允她乱动。 直到他拔掉所有银针,她才宛若重生般吁出弱弱的一口气。 下意识吸吸鼻子,她鼻音甚浓,苦恼低语。“公于是不是很气阿实……很气、很恨……很恼……” 她……猜错了。 陆芳远时到今日才察觉到,即便是自己的心思,仅在自己脑中与内心流淌的思绪,其中的起伏跌荡,竟连他也无法完全识透。 他是气、是恨,但气恨的对象绝非是她。再有,与其说他忿恨,倒不如说他受到极大冲击,心海风浪大作,惊疑不定。 今日在集市里,菱歌与她同时落难,当他掀毁那座皮影戏小棚,站在对方面前时,他仍以菱歌为主—— 无论如何,先救师妹。 这样的想法在那当下依然无比清晰,不拖泥带水,无三心二意。菱歌是师父托付给他的唯一血脉,他与师妹感情深厚,凡事理当以她为优先考量。 他听到那人震喉朗笑。 下一瞬,一道人影被狠狠掷将出去,而菱歌遭对方劫往另一方向。 按他的决断,目标既已锁定,便该紧追不放,追到天涯海角都必须抢回菱歌,如此做法才正确,也才是陆芳远该做、会做的,但……没有。 他放弃追上,凭本能跃向脑袋瓜即将砸烂在大石上的樊香实。 樊香实……樊香实……那人拿她使出这一招,结结实实能戳他的软肋。 他不得不救她。 樊香实不能死。还不能死。 她是他六年多来的心血,由他一点一滴慢慢养出来的珍物,如果任由旁人将她砸毁,死得太不值,而他所费的心力瞬间付之东流,谁能赔偿?拿什么来赔? 霎时间整个人一震,他若有所悟……原来啊,陆芳远在世人眼里走的即便是朗朗正道,那些晦暗且卑劣的思绪仍如地底隐流、如肤下筋血。 他知自己并非光明正大之徒,但他善于模仿。 当年他以稚龄之岁投入师父殷显人门下,亲眼看着师父如何珍爱小菱歌,他觉会依样画葫芦,用全部心意珍宠师妹。 北冥“松涛居”与中原“武林盟”交好,互通声气,那是师父的意思,后来“松涛居”由他接手,他仍依样画葫芦,尽避许多时候应付那些所谓的正道人士时,内心感到隐隐厌烦,他照样按“松涛居”一贯而行的路来走。 他装得很像,连自己都能骗过,好像他真具侠义心肠,说穿了,其实是惯于隐藏在别人已建道好的壳内,安全地成为自己。 他,陆芳远,是个十足的道貌岸然者。 他当年起恶心,养着樊香实,是为了有朝一日将她用在菱歌身上,他总以为师妹是他最后的良心,如今……他却把这“最后的良心”也给抛了吗? 弃殷菱歌。 救樊香实。 完完全全本末倒置! ……只是为何会如此? 出事后,他思绪几度陷进浑沌不明的境地,如坠五里迷雾,反覆地推敲再推敲,脑门暗暗泛麻,似是而非地抓出了一个方向——樊香实是他养成的宝,这个宝是他独有的,从无到有,从虚而实,都是他恶竟下的结果……恶意,却无比认真,所结出的“果”,往后在时机成熟时若能用在菱歌身上,那很好,倘若不能,只要这个“果”一直都在,终有派上用疑之时,只要樊香实不出事,养得好好的,一直都在,就好……即使没有菱歌也……也是…… 轰隆—— 神魂陡凛,那麻感被无形的什么撞开,麻痹了思绪,最终且最真的答案几要浮出表面时,他却硬生生打住,不肯再进一步深想。 哀着樊香实那头湿答答又贴稠的长发,被药汁浸湿之因,她发尾很不听话地鬈起,他不断挲着她的发,五指忽地一缩,握得极紧,又蓦然放松。 放松五指时,他眉目间的神态也重拾淡然。 他并未回答她的话,却将她捞进怀里重新抱起,大踏步走出炼丹房。 “公、公子……”樊香实委委屈屈地嚅了声,多少带到惊吓。 她衣衫不整,他竟把她抱出居落,不回“空山明月院”,而是直接往峰上而行,爬上通往“夜合荡”的长长石陡。 全赖他行云流水般的轻身功夫,须臾间已走完石阶,通过云杉林。 夜已深,花悄开。 温泉群散出团团细白烟雾,雾中有夜合香气。 樊香实微微发颇,感觉那香气钻进她肤孔里。 她脑中记起那片夜合花,不知为何有些心酸。 夜合……夜合……当夜晚来到才展露风姿的小白花,不跟谁争风头,只余香气,浓香芳华,静待夜中独醒之人…… 哗啦—— 水声一奏,暖热袭身,她被人带进温泉池内。 水漫至她颈处,螓首软弱无力往后一仰,这才迟钝地意识到,她身后坐着他——公子和衣抱她进温泉池,她就坐在他怀中,背部与他的胸前亲匿贴慰。 她背后衣裤不是遭撕裂,便是被初到,此时与他相依偎,她心脏瑟缩,每一下跳动都撞着胸骨,微弱的呼息吐纳竟都这么痛…… 然后,他环抱她,指端精准按住她的手脉。 她张口欲语,声走出,却先轻呼般逸出申吟。 “乖……你体内的毒尚未拔清,必须再以内力逼出。阿实,再忍忍,别怕。”他需得将她还原成最纯、最伟的状态,无论耗去多少内力。 热气从他指端徐徐溢出,强壮却温和,樊香实感觉得到。 她的手脉如心,配合着那股暖劲脉动,不知不觉间,她的呼息吐纳亦与他同调。 鲍子引领她练气。 他的气源源不绝在她体内运行,穿过经脉上的各处穴位。 他正以饱煦的内劲为她拔毒。 靠得这么近,气息相融,仿佛她是他血肉是的一部分。 “……公子,阿实可以自己行气,你……你不要再耗内力……”她觉得很不安,已经顾不好小姐,还要连累公子,内疚感愈扩愈大。 “不是每个人我都愿意救。”他的声音低沉略哑。 “唔……”什么意思? “如果是男的,我就不抱他进温泉池了。”语气慢吞吞,却很正经。 闻言,樊香实怔怔抬头,眸光迷蒙。 心……心口鼓跳得厉害,比渗入她筋脉中的真气还管用,让她想昏都没法昏。 “阿实,闭上眼,专心行气。” “唔……是,公子……”她连忙将头转正,听话地闭起双眸。 一合睫,脑中立即浮现他的脸—— 清俊面庞,长目沉静,但眉峰似淡淡成峦,若染轻郁。 那……这么看来的话,公子应该……没有……嗯……非常、非常生她的气吧?但他肯定很烦心,不仅要担忧小姐,也得分神担忧她这个受尽主子照料的不尽责“贴身小厮”。 对!她要听公子的话专心行气,赶紧养好自个儿,养好了,才能助公子一臂之力,小姐还等着大伙儿去救呢! 她深吸一口气聚于丹田,再沉沉吐出,将神魂宁定下来。 于是,“夜合荡”中香气浮动,温泉群内一片幽静。 男子怀抱他的宝,诡谲心思无谁能触、无谁能解,即便连他自己……就算是他自己……那也不能掌握…… 第5章(1) “松涛居”平时敦亲睦邻、守望相助的策略收到实效。 “松涛居”的小姐主子在春集市上遭劫一事,亲眼目睹者多,消息便如野火燎原般在北冥十六峰上传扩开来,山民们自发住地成为“松涛居”的眼与耳,稍有风吹草动就往“松涛居”知会。 送来的消息十个有九个无用,但只要有一个派得上用场,那就足够。 于是乎,十日后的傍晚时分,确认过消息的可靠情之后,在谷间小村的村民带路下,沿着谷地往北行过三十里,这地方两旁岩壁陡峭,几处岩层之间有天然隐流渗出,谷底则散布无数巨大石块,宛若一个石头窝。 某块巨石挡在岩壁前,虚掩住一道窄窄的洞口,此时那块巨石前布满了“松涛居”的人马与“武林盟”派来的援手。 樊香实偷偷尾随在众人后头,最后仍被和叔发现,随即挨了一记极不赞同的眼刀,她用挠脸傻笑打混过去。 居落内的人,当然也包括公子,全都认为她需要安养,可是那日在公子手下把整套拔毒过程彻彻底底走了一遍,又有公子深厚内力护持,她自觉状况大好,这几日吃得好、睡得好,精气神十足,哪里还需再养?要是再养着不活络活络筋骨,她真要锈进骨子里了! 得知今日有大举动,她按捺不住,背着剑偷溜出来,一路尾随。 只是当她来到时,和叔却皱着眉头告诉她,公子已只身进入那道狭窄岩洞。 一是因洞口极窄,一次仅容一人通过,无法让众好手蜂拥而上。 二是因对方来自西南“五毒教”,擅长用毒,怕对方在洞口动过手脚,由公子亲自去探,能防万一。 但樊香实明白还有第三个原因,公子独自进入,自然是为小姐着想。 小姐被带走多日,倘若仍跟那个恶徒留在洞内,也不知状况如何了,若是……若是遭受欺凌,公子绝不肯让其他人见到小姐狼狈模样。 思及此,她咬咬唇,心不禁沉了沈。 ……好想、好想进去,可是和叔绝对不允许她乱闯,都不知里头情况怎么样了,怎么这么久都没有动静? 有人轻拍她肩膀。 她蓦地回首,看清,眸子略瞠。“小牛哥——” 那人是她打小就相识的玩伴,她家阿爹当年就为救他才跟着跃进狼群里,而这些年她虽上了“松涛居”,遇尔回到旧地见了面,两人仍会胡聊一通。 牛家小扮咧开嘴无声笑,对她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将她带开,离那些布防的人马远远的。 “原来是你领的路!”樊香实意会过来,小手抓着黝黑少年郎的臂膀。 “阿实妹子,想不想溜进去瞧瞧?” “你有门路?” “嘿,都不想想你哥哥是何方神圣?有谁比哥哥我更熟极这儿地形?想溜进去,还不是小菜一碟吗?” “我吃、我吃!”这盘小菜,她吃! * 约莫一刻钟后,樊香实按着牛家小扮所说的,在远远的另一端、一大窝及人高的杂草后头找到一条天然密道。 这道洞口更窄、更小,钻进去之后,有几个地方甚至得矮身或背贴岩壁侧身而行,才有办法通过。 倘依公子本事,即便她藏怪着不现身,她的气息也绝对会泄漏出踪迹。尽避如此,她仍努力稳息,打算先观察洞内势态再作应对。 密道通往内部的洞口开在高处边角,离地约有三丈高,接近时便听闻斗武之声,她心中一凛,待抵达洞内,探头往下端一看,就见她家公子宽袖大挥,双掌掌风将一道黑影震飞,那人“啪”地一响撞上岩壁,而后才落地。 是他没错!那个挟走小姐的混蛋! 那天在皮影戏小棚内对打,当整座小棚被公子掀开,光束陡入,终让她瞥清对方长相——肤黝如炭,浓眉深目,宽宽薄唇之下是略方的峻颚,然后是绞得好短的发……她在对方手中吃了苦头,怎会不记得他五官模样? 被打趴在地,此时他勉强撑坐,嘴角不断溢出鲜血,却咧嘴在笑。 这混蛋……他、他还敢笑? 见自家公子完全占上风,樊香实心头稍定,忽而间双眸暴瞠了! 她家小姐……小姐竟突然跃入她的眸线范畴内,挡在公子……呃,不!不是挡在公子面前,而是挡住鲍子,明摆着不让公子继续伤人! 怎会这样?!小姐怎么了?怎会这样啊? 樊香实只觉后脑勺仿佛挨了重重一击,眼冒金星,头昏脑胀。 下一瞬,她发热的两耳听到殷菱歌清嗓微颤地道—— “师哥,无涯他……我、我是说……封无涯……他身上是带伤的。” 一顿。“他是之前为了救我才带伤,师哥放过他好不好?你们别再斗了啊!好不好?” “菱歌过来。”陆芳远一袭青衫因发劲而膨扬,此时敛气,轻衫再度垂坠。他的模样亦是,怒至极处,不怒反静,一切皆回归寻常。 殷菱歌动也不动,丽眸眨亦未眨,像似极不信任。 “我们说说话,你过来。”男嗓徐慢。 由樊香实伏匿的方位望去,她瞧见公子露笑了,但不知因何,该是教人如沐春风的那抹笑弧,此时看来竟让她脚底微寒。 “师哥,该说的话,欲说的事,我方才全说完了……师哥啊……”哑唤,殷菱歌摇摇头,眉间凄迷。“我知道你想些什么,我若撤身,你是不准备放过封无涯……师哥,你也别管我了好不?我的命,我认了,若是真只有短短几年可活,我也要活得自在些、精彩些,即便死在外头,总也……总也好过过被关在『松涛居』内,一辈子都是只井底之蛙,什么都没经历过……”再摇摇头,泪光闪动。“师哥,我不想回『松涛居』了,我不想回去……” “你不回『松涛居,』想去哪里?”陆芳远幽声问。 “她不回去,多得是地方可以去!”封无涯吐掉一口血,明明很费劲地喘气,粗犷黝脸仍一副满不在乎样。他冷笑了声,道:“阁下只是她师哥,可不是她亲爹亲妈,管得未免太宽——” “封无涯你给我闭嘴!”一向清冷少言的殷菱歌竟扬声斥人。 “要老子闭嘴有那么容易吗?咳咳……我爱说便说,爱骂便骂,能打就打,何须闭嘴?” “封无涯,你、你这人……” “那晚『松涛居』遭人夜探,和叔让人分路去追仍旧不获,是因菱歌出手收留,把人藏起来了是吗?”陆芳远突然启声插进他们的对话,目光一直锁在殷菱歌身上。 “……是。”殷菱歌再次颔首,脸色略白。 “而菱歌所藏的人,便是这位苗疆『五毒教』的封堂主了?” 豁出去似,的殷菱歌下巴轻抬。“是。是他。”白颊绽开两朵暖红。 封无涯脸色灰败得可以,但目光还其清明,他吃力地抬起一手欲拉殷菱歌衣袖,掀动薄唇正要说话,然,话未及出口,离他近在咫尺的姑娘已被人抢走。 “师哥——” “陆芳远,放她走!她都说不回去……咳咳……你这混蛋!放开她!” 洞内乱象陡起,樊香实眼花缭乱,方寸直抽。 她不敢眨眼,十指不禁握成拳头,一瞬也不瞬地紧盯着公子和小姐。小姐终于被公子扯进怀中抱开,离那个坏蛋远远的,小姐没事了,不会有事的,公子把小姐救到手了,不是吗?所以危局已除,她关心的人皆安然无事,所以……啊! 她瞥到一抹锐利银辉,张声要提点,已来不及了,那道银辉就这么无声无息、沉默却狠利地刺入公子左部腰侧! 樊香实吓傻了! 不只她吓傻,底下的殷菱歌亦懵了,三魂少掉七魄似的,殷菱歌纤细身子颤抖着,恍恍惚惚退出陆芳远的怀抱。 “这把小巧银匕最适合姑娘家把玩,是我送给菱歌的,你带在身边也有七、八年了吧?”陆芳远低眉瞟了眼刺进腰侧的利器,再次抬头时,神态不见痛楚,眼底森渺渺、黑幽幽,唇角轻翘。“我从未见你使过,师妹第一次用它,却拿我试刀了……” “师哥,我……我不是……”殷菱歌摇头再摇头,颤唇,眸底渐湿。 这一边,眼睁睁看着小姐出手伤人的樊香实浑身颤栗,像在寒冷冬日又被丢进结着冰霜的水里一般,抖得她完全没办法克制。 鲍子带伤了……小姐刺伤公子……是小姐下的手,既狠又快…… 怎会这样?究竟哪是出错?! 小姐为何这么做?难道就为……就为了那个“五毒教”什么堂主的男人吗?小姐这个样子,是要公子怎么办? 她思绪纠成一团,没法儿想,但是当眼角余光瞟见那个“五毒教”大坏蛋突然背蹭着岩壁立起,似要趁公子受伤,抢这极短一瞬出招时,她想也未想,“唰”地一声拔出背后长剑—— “公子小心!” 一跃而下,她扬声疾呼,那人果然抢步靠近,但锁定的目标却是殷菱歌。 她不管不顾,提剑上前,唰唰唰连下狠招,顿时间银光乱窜,如游龙腾云,反正是打了再说,不管是公子还是小姐,都不能被他抢去! 这蛮气横生的打法硬把封无涯逼回角落,还逼得他牵动了肺经,咳得更严重。 眸中含泪,樊香实恨恨地眨掉。 胸口痛极,觉得都是眼前这个混帐闹出来的,这人不但害了小姐,现下又想来害公子,甚至唆使小姐动手,她樊香实绝对跟他势不两立,反正……她小人物一枚,可不是比武过招都得讲求公平正义的江湖侠士,趁人病,要人命,她做得来!鲍子适才被小姐拦住了没出手,那就由她来接管,拚了她一条小命,都要拚到他的项上人头! 咄! 她长剑突然被对方一招空手入白刃缴下,剑离手,飞插刺入高处的岩壁内。 没了兵器,她还有双拳两腿,银牙一咬,她猱身而上。 砰! 宝力毕竟太浅,肚月复狠狠挨上一腿,她被踹倒在地,但似乎感觉不到rou体上的痛楚,她倏地翻身跃起,大喝一声提气再攻。 中! 终于,她打中他的伤处,让他伤上加伤,只是伤人一万,自损八千,她也卖了个空隙给对方,肚子又挨上一脚。 一脚算什么?她还能挨,还可以挨,她要揍扁他,替公子出气! “阿实,住手!” 打红了双眼,她根本没听到陆芳远制止之声,一心只想让坏人年吃点苦头,虽说让对方吃苦,头自己八成得陪着吃更多苦头,但她不怕,她樊香实顶多是块小小石头,对方可是“五毒教”堂主,玉石俱焚再好不过,拿她这块石头撞他那块玉,痛快!炳哈,划算啊!赢的只会是她! 她腰侧又被踢中一腿,随即胸央透风,她举臂欲挡,对方掌心已当胸拍至。 她提气于胸等着挨痛,但等待的痛没有落下,她被用力扯开。 “阿实,听话,别打了。” 她耳中隆隆,奋力眨掉泪雾的眼望见公子代她挡招,两下轻易便化解那人掌风,还把对方逼退一大步。 然后,她又眼睁睁看着那名“五毒教”堂主扑近小姐。 “小姐啊——”她扯声叫唤,夹着哭音。 可是……小姐竟半点也不挣扎,还主动朝那人迎身过去! 他们拉住彼此的手,眼中映着对方的脸容。 樊香实看着小姐跟随那人而去,男人侠抱小姐瞬间跃上三丈高的洞口,那是她方才出现的地方,阴错阳爱恰巧为他们指了一条逃出之道。 她大惊失色,忙要冲出洞口请和叔快快受人往另一端的出口拦截。 “阿实……”她被揪住袖子,一回眸,公子疲惫俊庞对她扬笑,明知不可能,却又觉那清俊轮廓淡得几要消失。“算了,让他们去吧……” 懊怎么算? 怎能随随便便就算了?! 她想问,但张口又闭嘴,两片唇摩挲再摩挲,什么话都挤不出。 那抹笑尚未逝去,陆芳远突然往后退了两步,宽背靠着岩壁,像已站立不住。 这一惊吓,樊香实蓦然回神,连忙上前扶住他。 但他身躯精实、四肢修长,对她而言,受了伤的他既高大又沉重,她一时间没能撑稳,只好扶住他,让他蹭着岩壁缓缓坐下。 “公子——公子——”她伤心唤着,见他腰侧还插着小姐的贴身银匕,鲜血将青衫染开一大片,她又惊又怕,泪水蓄在眼眶里,很拚命地不想让它们流下。 “阿实,别走……”他面色惨白,唇色也褪淡了,显得眼珠子黑黝黝。 “我不走,没有要走……阿实留下来陪公子,不会走!”她急促保证。劝说着,她边利落撕掉自个儿的衫摆和两袖,把春服布料撕成长条状,然后避开银匕插入之处,将他腰际结结实实缠了三圈。 不敢随意将匕首拔起,但至少能先想办法止住他的血。 缠妥他的腰际之后,她抬起手背抹掉眼泪。 拭泪的举惜带着孩子气,她没察觉,待擦去模糊目力的泪水后,发现公子正一瞬也不瞬地凝望她。 “阿实……” “嗯?” “阿实……” “是。” 她等着,见他神态沉静的显样,一颗心悬得老高,实在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哪知,她慌急外显的模样竟惹他发笑了。 鲍子一笑如春风佛面,弯弯的眉,弯弯的眼,隐在嘴角的浅浅梨涡都跑出来示人,让她一下子怔了神。 “阿实,就数你最老实,傻成这样,倒让我始料未及……”陆芳远轻笑,在她急切的注视下,手起手落替自己封住要穴,再迅速拔掉银匕。 樊香实听不太明白他说的话,一门心思都在他腰侧伤上。 当匕首拔出时,她离得近些,几滴鲜血避无可避地溅上她的脸。 她毫不在乎,只是紧紧张张地又撕裂自个儿已然不成样的衫摆,撕出长长一条,替他在伤上又扎实地围一圈。 她双手还环在他腰上,眉睫一扬,眸底潮热,见他亦定定瞅着她,不知怎地,心中涌冒更多酸楚,仿佛他为小姐所受的情伤全都往她胸中流淌,让她也尝到那苦涩的情味…… 他这着她淡笑,气息略微粗浓。“阿实,我有些明白了。” “公子明白什么了?”是她吸吸鼻子,眸光把不离他面庞。 “我明白……恶人就是恶人,人性本恶,即便伪装得再像、再好,还是恶,绝对成不了真正的好人……”他目底似染嘲讽。“阿实,老实告诉你,你家公子是个彻头彻尾的坏蛋,知道他底细的全逃了。阿实……你为何不逃?” “公子是恶人,那阿实也当恶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公子想怎么做都行,但无论如何得拉阿实一把,公子要干坏事记得知会阿实一声,别把我落下。” 他眼神深邃难以探究,注视她良久,最后双肩微耸,淡淡笑开。“你这傻蛋……” “公子也傻,阿实陪公子一块儿傻,有人作伴连就不怕孤单。公子……公子不要太伤心……”劝慰着,倒是她眼眶通红,伤心模样轻易可见。 “傻蛋……”他又轻骂了声,话中藏有太多东西。 只有他才懂的东西。 * 第5章(2) 他独自入洞。 在那洞内,光线从高到的几道岩缝绪与岩孔射入,整座洞窟篇被分割出明暗块落,光明处,有浮尘游荡,幽暗处,是师妹将身上带伤的男子护于身后的景象。 师妹双眸闪亮,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识过那种光芒,像似情感风起云涌,有谁揭去封印,让她在短短几日中亦见识了什么。 她是菱歌,却不再是他养在羽翼下的那个女子。 她对他说:“师哥,放了我吧,我想离开北冥,别再拘着,我我的命,我自个儿负责。” 经过这几日折腾,她那张丽颜尽避憔悴了些,但眸光却更加清澈明亮。 “我知道你的,师哥……放开我其实要比放开樊香实容易些。按爹当年记下的疗法,我殷家血脉若要终止短寿之命,就必须用上樊香实,这些年你遵照爹所说的去做,如今也只差那最珍贵的药引,一旦养成……一旦被你养成……” 她一瞬也不瞬地凝望他,幽幽叹息。 “可是师哥啊,我在你眼里其实也不过是个责任罢了呀……我爹将我和『松涛居』托给你,你一直待我好,一直让『松涛居』稳立江湖不败之地,你一直很尽责,尽责到都快走火入魔。……你把延续我的性命当成一道难解的诡题,你深陷其算中,玩得不亦乐乎,玩得酣畅淋漓,却忘记我也有自个儿的想法,忘记樊香实有多么无辜……师哥,我见过阿实和你在一块儿的模样,她望着你时,眼睛总是水亮亮,那姑娘喜爱你、尊崇你,感情如此直接,你能背弃她吗?” 他能。 只是时机未到。 养兵千日,用在一时。 他救她、养她,不就是为了得到由衷渴望之物? 突然间,所有笼罩心头的迷云全都散去,他原先排斥去深思的,如今无须多想,因答案皆已浮现眼前。 他并非未火入魔,而是他原本就是个恶人。 所有的事皆出于恶—— 他拘着殷菱歌,是因为对殷氏血脉一向短寿之事上了心,听师父提过,殷家血脉不管男女至多仅能活到而立之年,而怀过身孕的殷家女子则更短寿,至于师父则是因长年将养,又有北冥温泉群辅以行气,才有办法多活十年……若能终止这短寿之命,不知会有多好玩,所以他想玩。师父在世借时,不及寻到的千年“血鹿胎”,他已得手,师父今生不及办成的事,他能办到。 他的执念不在殷菱歌,而在殷氏短寿的血脉上。 但意外发生时,他弃殷菱歌、救樊香实,却又说明了阿实在他心中价值已高过菱歌。价值啊……她们在他心里皆是有价的,既要有所取舍,自是两害取其轻。 当时状况迫使他作出决定,菱歌落进“五毒教”门人手中,他惋惜忧心,却觉对方费事侠走她,必不会轻易将她杀害,只要能留着一条命,重回他手里,即便菱歌受了辱、吃足苦头,也还能为他所用。 以往未曾想透,总道自己对师妹有情,原来最最无情的是他。 他自私冷酷,现下终有些自知之明。 人本是要循着自性而走,往后他会活得更坦然,恶就恶,伪善就伪到底,不会再刻意藏匿那份阴暗心思,若恶念兴起,他亦无迷惑。 * “阿实,你跑哪儿去?都什么时候还乱跑?咦……眼眶红红、鼻头红红……你跑去躲起来哭啊?!” “我……臭小伍!你、你!”鼻音略重,最后豁出去道:“哭不行啊?就哭就哭!还有不让人哭的理吗?我瞧你也快哭了!” “哼,我男子汉大丈夫,才不哭!哪,拿去,这是给公子准备的金创药粉,刚刚才精磨好的。” “阿实,还有这一叠干净的药布,都是帮公子准备的。”另一道较为稚气的男童嗓音跟着响起。“还有这碗药膳,灶房大娘说很补的,可以给公子补补血气。” “小柒,我、我可腾不出手拿了……喂,怎么全塞给我?”窸窸窣窣一阵,好似很勉强才把东西全捧住。 “你是公子的『贴身小厮』,当然你进去服侍。咱几个是药僮,管着制药、炼丹的事就足够。”“啪啪”轻声,有人被拍了两下肩膀。“阿实,你招子放亮点,公子就交给你照料,别让咱们『松涛居』全体上下失望。” 他有如此可怖吗? 炼丹房内室,盘腿于软榻上,缓缓结束体内行气的陆芳远心想,他今日是做了什么,竟把几个小药僮吓得不敢入内? 噢,是了,今日一早“松涛居”与“武林盟”联手合围,确实把目标物围住了,但结果是他腰侧挨了一刀,轻易放走那二人。 居落内的人全以为救得回殷菱歌,却见他染血归来,无不惊愕。 而他是没打算替殷菱歌多作隐瞒,不管是和叔或符伯来问,他一律按实回答——师妹自愿追随封无涯,男女间的情爱始于封无涯的夜探,又在被劫的这短短几日有了更进一步的发展。 答话时,他不掩眉间疲惫,语气沉静,淡淡地向和叔和符伯说明。 这“松涛居”是师父为菱歌留下的,他陆芳远之所以能成为主子之一,极大的原因在于他接替了师父照顾菱歌,如今菱歌离开,他必须成为最大、最惨的“受害者”,不仅身体受伤,心更受伤,仿佛平静无波的眉眼,拢着似有若无的痛…居落内的人全在可怜他,也想暂且避开神思太过静稳的他吧? 很好。 他就要他们可怜。 怜他,心疼他,往后“松涛居”主子唯他一个。 此时有人撩开帘子踏进,无须掀睫去瞧也知来者是谁。 在樊香实小心翼翼放妥药僮们塞给她的东西,然后蹑手蹑脚晃到榻前时,陆芳远徐缓睁开双目。她站着,他盘坐着,两人目线齐高,他迎向她的注视时,发现她瞳心湛了湛,似有些局促不安。 担心他,是吗? “公子脸色好白,你——哇啊!” 听到她惊呼的同时,他喉头一甜,猛地呕出一口血。 “公子!鲍子——”她连鞋也没来得及月兑就窜上榻,小脸惊惧万分,挨在他身旁为他悟胸抚背,助他顺气。 她的唤声中带着明显哭音,被吓得挺惨似的。 他揩掉唇角和下鄂的血珠,缓缓握住她忙碌又颤抖的小手,淡淡一笑。“无妨的,这口血吐出后,胸臆间便顺畅许多。” 他说的是实话。 事到如今才能明白,原来彻底识清自己属恶的本性,还是让他心头生堵,在行气全身之后,血块郁结在心间,不吐不畅,不吐不痛快。 这一方,樊香实见他神色空定,慌急心绪也跟着缓了缓。 吸吸鼻子,她从怀里抽出巾子帮他招拭干,净边喃喃道:“公子呕出这口血,表示瘀积在心底的东西全没了,有事不往心里去,公子还是公子,阿实仍是阿实,『松涛居』依旧是『松涛居』,大伙儿日子照常过,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她不敢提小姐。 扁是想像小姐刺出的那一刀,她喉头就哽气哽得厉害,心疼小姐,心疼公子,疼到她两眼昏花,到底谁对谁错,怎么也分不清了。 “是,不会有事的……”他眨眼,徐笑。 “嗯!”她用力点头,一会儿又说:“公子,阿实帮你换药好吗?换过药,公子把灶房那儿送来的药膳吃了,能补中益气,伤口会好得快些,好吗?” “好啊……”他懒懒笑答。 樊香实好喜欢她家公子的笑容,总是好看到让她心尖发颤,浑身热烫,可是这一刻公子的那挂笑落入她眼里,她只觉痛得要命,钻心裂肺般疼痛。 深深呼息再重重吐气,她暗自调息,然后一骨碌溜下软榻,开始帮他张罗。 她手脚伶俐,用极快的速度帮他换药、裹伤,之后又端来药膳给他,以为公子会接手自个儿进食,哪知他却如一株了无生气的树,斜斜倚在榻内壁角动也不动。她没多想,端着药盅月兑鞋上榻,然后舀起一匙精熬的膳食抵到他唇边。 还好他肯张嘴。 他双唇一张,她立即将食物喂进,一匙匙喂着,直到那盅药膳完全食完。 喂食过后,她起身收拾,又端来清水让他漱口润喉,待完成一切事务,她想退开,却被他轻轻揪住一袖。 “阿实,我头好疼……”额角胀痛,一波强过一波,他说的是实话,只是此时此际的他不掩弱态……丝毫不想掩饰啊,他终于觉会示弱,终于明白示弱并非认输,许多时候它是一种计谋,为了得到更多。 “公子——” 樊香实走不开,因为那高大修长的身躯忽地滑落,跌躺在她的大腿上。 他散着一头青丝,狼狈又虚弱地覆住整张面庞。 她心底一酸,不知自己还能推拒些什么。 “公子头疼,那……那阿实帮公子揉揉,倘若能睡,公子就多睡一些,待睡醒,头也就不疼了。” “阿实,谢谢你。”他低声轻喃,幽幽合睫。 “公子睡吧,阿实陪着你。” 她轻按他两边太阳穴,指端发气,慢慢揉着,心中默念着要他松弛身心、要他安神定魂、要他入眠深睡。 陆芳远觉得自己似在瞬间睡着,蓦然间颊面微凉,让他微乎其微一颤。 这一颤,他不自觉掀睫,由下往上看她,见她又孩子气地用手背拭泪。 她的泪滴落在他颊上了。 脑海中突地晃过几幕场景,他想起她不要命的模样。 在那洞中,她像头小野兽冲向封无涯,龇牙咧嘴,怕不得一口咬中对方颈脉。 她武艺毕竟太弱,尽避对方身受重伤,她还是连连中招。 她挨了几下踹打,咬着牙偏不认输,很野蛮,那样的打法简直蛮不进理。 他也不擦掉她滴落的眼泪,只是轻轻扬唇,一掌捂上她的月复部。 “公子?”樊香实吓了一跳,垂眸瞧他,还以为他睡沉了。 “阿实很痛吧?我记得你肚月复被踢中了,不可能不痛。”他嘴角微翘,目中带怜,也不管自个儿还是伤病之身,覆住她月复部的掌心徐徐发功,气劲于是透进她衣料,透入她血肉是。 “我没事!鲍子,阿实没事的!”她急急拉开他的手,不想他再消耗内劲。 按住他的双手,她泪水不知为何突然克制不住,滴滴答答直淌。 “阿实怎么哭了?”他柔声问:“还哭成小女圭女圭模样,怎么办才好?” “对不起啊,公子……对不起啊……”她就是忍不住嘛! “这样挺好。”他嗓声略哑,目光微蒙。“阿实啊,其实我也想哭,却怎么都挤不出眼泪。阿实泪水这么多,分一些给我,算是我也哭过了……这样挺好……挺好……” 闻言,樊香实泪水又满一波,擦都来不及擦,点点滴滴都落到公子面上。 她几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稳住声音,勉勉强强挤出话来。“那好,就这么办,阿实帮公子哭,用力哭,哭过之后,公子诸事不萦怀,海阔天空,不再伤心了,好不好?” 他嘴角显笑,愈笑愈深,抬起手抚触她湿润女敕颊。“那就有劳阿实了……” 于是这一夜,他枕着他“贴身小厮”的大腿深眼,睡得无比酣畅。 他似有若无地听到哭音,阿实在哭,为他而哭,那哭音却是让他心神皆松,睡得更沉…… 第6章(1) 秋初,北冥十六峰气候多变。 午前风大得能将山杨树吹弯,午后日阳一薄,风立时止了,峰顶忽有大雾罩下,松林在雾中褪成薄青寒影,像纸片剪出的玩意儿,淡得用指便能抹去似的,很有秋凉凄清之味。 “阿实,过来。” 温润男嗓一入耳,再多的伤春悲秋也被赶跑。 樊香实应了声,关上两扇窗,将薄寒阻隔在外,这才快步走回陆芳远身边。后者此时坐在榻边一张椅凳上,正为半卧在榻上的一位女子号脉。 女子外貌约二十四、五岁,但据闻真实年龄应已及而立之年,在中原武林多年来享有“第一美人”之称。 既然是排名第一的美人,五官周正那是不用说的,但在樊香实看来,这位美人姊姊最厉害之处,是在于眼波流转间浑然天成的媚态,媚而不妖,艳色而不俗,落落大方。 “第一美人”名唤孙思蓉,被“武林盟”的人送上“松涛居”已有十多日。 美人刚送进居落的那天,着实吓坏不少小药僮,连被公子唤去帮忙的樊香实亦受到不小惊吓。 这位中原武林“第一美人”的脸仅剩半面是完好,另一半爬满殷红色泽,那道可怖的红泽延伸到她的玉颈、左肩和左臂,连指甲都呈血红色,似使力略掐,真能从指尖滴出血水一般。 鲍子与“武林盟”的人谈话时,她负责送茶进议事厅,公子与人谈事不避讳她,她自然赖着不走,当时一听,才知孙思蓉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第一美人”的名号硬是惹恼了“五毒教”女教主萨渺渺,这女魔头纠缠“武林盟”盟主余世麟已有多年,江湖上人尽皆知,萨渺渺得知余大盟主与“第一美人”交往甚密,竟下此重手。 “阿实,扶好孙姑娘的额与颚。” “是” 她手劲适中地扶着孙思蓉的脸,后者眼珠往上一溜,朝她眨眨眼,她也腼腆笑了笑,然后瞅着公子开始利落下针,针针精准落于穴位。 可能前来求助的是名女子,樊香实觉得她家公子似乎拘谨许多。 记得之前她中“佛头青”之毒,公子抓她浸药浴,把她抓进抓出的,为了落针拔毒还不管不顾撕裂她的衫子、扯月兑她的里裤,她又惊又羞,涟涟哭着,他只是柔声哄她,该下的针一根没少。 这次换了别的姑娘,他竟碰也不碰,非碰不可的时候又全由她代劳,就算要在孙思蓉的颈上、肩上落针拔毒,也都让对方留着一件单衣在身,然后他隔着薄薄布料落针,认穴之准丝毫不受影响。 鲍子“欺负”人。 因为当她樊香实是自己人,所以才没了男女之防,那样“欺负”她吧? 当她想通这一点时,内心窃喜得很,但再深想,却模模糊糊有些失落……至于因何失落,却也难以厘清。 “没料及如陆公子这般守礼之人,却收了个小泵娘在身边服侍。”正在挨针的孙思蓉忽而娇语。经过这几日药浴浸洗、针灸拔毒,再加上一日三回的内服汤药,数管齐下之效,让她肤上的血红消褪不少,转成淡淡粉红,已能瞧出原有的美艳容貌。 她此话一出,陆芳远不动如山,面庞无波如千年古井,照样取针、过火、按穴灸入,倒是樊香实小脸微红,掀着嘴皮欲辩,可一望见公子沉静模样,又咬咬唇把话吞下。 “咦,这是怎么了?” 孙思蓉目光在他们主仆俩脸上游移,最后锁定樊香实,毕竟柿子要挑软的捏,这道理她懂。 “阿实,你家主子不允你说话吗?” 樊香实微瞠双眸,随即用力摇头。 “那你想说什么就说啊,憋着多难受?”孙思蓉笑道,左臂软软瘫在阿实塞过来的蒲枕上,隔衣被灸着好几针。 极快瞄了主子一眼,那张好看面庞并无不豫之色,樊香实这才挲着两片唇瓣,慢吞吞道:“公子当我是『贴身小厮』,我是『松涛居』是的『小厮』,不是什么大姑娘、小泵娘。” 孙思蓉也不顾面上、身上的银针,突然格格娇笑,如果不是正在治伤,那抹笑肯定更张狂。 “阿实要真是小厮,那我后半辈子真要问你负责了。在『松涛居』这几日,哪一次不是你服侍我药浴?身子被你看光光时,不时还得让你东碰碰、西模模,你要真当小厮,可得娶了我。” 什、什么?! 樊香实完全答不出话,眸子瞠得圆亮,眨了眨,再眨了眨。 孙思蓉瞟了专注不语的男人一眼。“还是说……陆公子要替自个儿『小厮』担这个责任呢?噢……嘶!”吃痛般缩了缩手,她柳眉陡拧,一瞧,血珠已渗出薄薄单衣,竟被灸出一小片血。 “公子流血了!”樊香实回过神惊嚷。 “你家公子没流血,流血的是本姑娘!我的话他听着不舒坦,正为你出头呢!”美人丽目一瞪,就瞪那个不懂怜香惜玉的淡漠公子。 陆芳远落下最后一根银针,抬起头。 他终于出声说话,语调客客气气。“是我一时没拿捏好指劲,害孙姑娘受苦了。等会儿收针,我会多留意。” 孙思蓉轻哼了声,撒撒嘴,丽眸还在瞪人。 “孙姑娘,那个……我、我去换盆清水,再取上好的化痴药膏过来,等收完针之后,我帮孙姑娘在针口上揉揉,就不会有瘀痕的。”樊香实赶紧打圆场。她再傻,也知公子故意整人,只是他以前不会这样的,自小姐离开之后,他就……不太一样。旁人或者并未觉察,但公子确实与以往不同了,一些事,也只有贴近他生活的人才能窥见。 “还是阿实够义气,知道疼人,你要是个男的,姊姊绝对是赖着你不放。” 孙思蓉冲着她撒娇,脸蛋美得像朵花。 她不知为何不敢看公子表情,仅低“唔”一声,随即端着用过的一盆水溜了出去。 鲍子似乎不太喜欢别人逗她,不管对方是男、是女。 之前有位“武林盟”的赵叔叔问起她的年纪,知她年满十八了,便直说要帮她引见几位中原武林的青年才俊,她拚命推拒,脸比辣椒还红,赵大叔却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还说她总不能一辈子赖给公子、赖给“松涛居”。她那时被逗得面红耳赤,那一次,公子面上带笑,目中却透寒霜,“武林盟”所需的特制祛毒丸硬生生抬高了两倍价钱。 这一次遇上“第一美人”,人家仅是口头上戏弄几句,他也上心了。 鲍子的确是怪,但是……唉,她隐约能够理解了,或者是因小姐以那样的方式离开,不仅伤害公子身躯,亦在他心版上狠狠划下一记,那柄匕首闯下的祸端越烧越烈,从未止息过,所以公子才会对她愈来愈在意,毕竟留在他身边的人,多一个是一个,他不想再失去…… 她的公子啊,怎么这么傻? 傻得让她不由得想多疼他一些,想抹去他心里的不安和疑惑,想他再快活些、笑得再更爽朗些。 换过干净的脸盆水,取了化痴药膏,她重新回到孙思蓉住下的院落。 走近时,房是传出清晰的对话,那交谈的内容让她不禁顿住步伐。 心房一颤,呼息紧绷,她竟是不敢入内,端着一盆水怔怔贴墙而立。 她下意识竖耳倾听,听里边那一男一女的交谈—— 女声娇问:“陆公子,奴家恰巧结交了几位域外朋友,听他们几位提及,那方域外血鹿牧族所珍藏的千年『血鹿胎』几年前已落进阁下手中,就不知这消息是真是假?陆公子肯爽快给个答覆吗?” 男嗓淡然道:“是曾经落入在下手里。” “曾经?那现下不在了吗?”略吃惊,顿了顿又说:“听闻陆公子有位生得极好看的师妹,是殷显人殷前辈的独苗,陆公子与师妹两小无猜、感情甚笃,又听闻那位殷家妹妹自幼体弱……那方能青春常驻、活血养气的『血鹿胎』阁下用在她身上是吗?” 门外的樊香实背贴着墙,侧脸偷偷往里头一觑。 她躲在门外偷听,公子肯定能察觉到。 但……公子没点破,没叫她滚进去,那、那她就继续躲着。孙姑娘在话中提及小姐,总觉得此时现身不是明智之举,再有关于那块“血鹿胎”,她也想知道公子会如何回答。 结果她只觑见他开始收针,轻垂面庞,敛着眉,竟半句不吭。 孙思蓉将他的沉默当成默认,忽地苦笑叹气。 “陆公子,原来世上不是只有男人才薄幸,女子若翻起脸不认人,也够狠绝。唉,可惜那方『血鹿胎』,若能给了我……若能为我所用呵……你待你师妹千般、万般的好,又有何用?她偏生看上别人。我听『武林盟』的人说起那天之事,说你只身入虎穴,战得半身血运,最后仍黯然放手。唉唉,就可惜那『血鹿胎』,太、太可惜啊,早知她要跟人跑,你就不该给嘛……嘶——痛、痛痛啊——” 呼疼声乍响,樊香实蓦地一震,想也未想已跨过门槛冲进去。 “我来了、我来了——”足一顿,她盆是的水险些洒出来,公子又整人了。 明明是收针而已,连她樊香实都有自信能做好之事,他却收得对方身上二十来处针孔鲜血直淌,也不知她取来的化瘀膏够不够用? 她瞪大眼看向始作俑者,他神态平和,仍斯文有礼慢吞吞道—— “我又没拿捏好指劲,又让孙姑娘受苦了。真对不住。明日落针拔毒。我会年留意些。” 樊香实瘪瘪嘴有些想哭。 她家温雅如北冥之春的公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使阴招啊?! * “唔……要是一切未变,平常这个时候,小姐也都喝过一日内最后一碗补药,然后上榻安歇了吧?” 在灶旁跟着几位大娘一块儿吃过晚饭后,樊香实又独自练了小半时辰的呼息吐纳,结束后,汗湿体热,她溜上位在“夜合荡”另一区、供居落里的男女使用的温泉群,痛痛快快浸洗了一番。 这是的温泉水同样源自“夜合荡”那颗泉眼,每一洼泉池都不大,夜合花丛从泉眼那儿一路蔓生过来,恰好把这一区的温泉群又分出两边,再加上几方天然岩石阻隔,于是位在高处、较隐密的那几洼泉池,很自然地让居落内的几位婆婆、大娘和她樊香实姑娘所占用,位于下方几洼露天露得颇彻底的温泉则纯属男汤。 此时走下长长石阶,换上的干净宽衫随风贴合身躯,发丝飞扬,真像下一刻便要御风而起,飞往山外山、天外天。 望着蓝黑色的穹苍,月儿刚升起,忽然间有感而发。 “唔……或者小姐又闹脾气,不肯喝药,所以公子正劝着、哄着也不一定。” “又或者公子不哄人,跟小姐比起耐性了,他会说『阿实请你家小姐过来喝药。』,小姐会说『阿实,跟他说我不喝。』,公子又会说『阿实,把药端过去。』,然后小姐就说『不喝就是不喝。』,然后我就……就……”她就被他们俩夹在中间闹得团团转,端着药左右都为难,却遇尔瞥见公子嘴角好笑淡扬,因为她的窘状。 她喃喃自语,想起以往寻常之景,如今人事已非,突觉心中沉甸甸压着什么,适才练了气、浸过温泉所得的通体舒畅感,一下子全没了。 兴许,内心那块大石早就压着,从小姐刺伤公子、绝然离开北冥那一天起,已便一直重重压着…… 回到“空山明月院”,公子房中透出带有松脂气味的空神薰香。 对于那气味,她已相当熟悉,从夏到秋的好几个夜里,公子都会点上空神香入睡,但……他依旧睡得不好,除非…… 揉揉脸,提气于胸,她蹑手蹑脚靠近。 榻上的男子脸朝里边,肩背随呼息微微伏动,似乎真睡下,也睡沉了。 能睡,那就好…… 静吁出口气,她扬唇,无声笑着。 她退到角落,察看了小紫炉内香料薰燃的状况,再让两面窗板留着小缝,以防房内过闷,之后才小心翼翼退开再退开,退回自个儿房里。 月兑鞋,放下两边纱帷,上榻躺平。 此时月光正盛,皎色透过窗纸照进,房中不需点灯也能看见物事。 突然间,她双眸惊愕地张圆,直盯着出现在纱帷外的一道修长男性身影。 ……是说,这事也不是第一回。 要里头一次撞见,她绝不是瞠大眼睛罢了,怕还要张声惊叫,可见是熟能生巧……呃,一回生、二回熟?还是……三折肱而成良医? 脑中思绪乱转,她望着那抹身影渐渐靠近,轮廓从朦胧转成清晰,心脏怦怦跳,她顿觉呼息困难,今晚所练的吐纳功夫全都白搭。 缓缓,她侧过身子,微蜷着,抱着羽被面向榻内,那模样像似她睡熟了翻身,不知周遭起了什么动静。 她闭起眼,努力拉长呼息,面颊热烘烘,四肢百骸皆热。 即便这样的事,从那晚公子枕她大腿而眠之后,就一而再、再而三发生,要她平常心以对也实在太困难,这、这绝对是她樊香实的修行之道啊! 第6章(2) 纱帷被撩开,有人坐上榻。 那人静坐了会儿,接着就……就躺落下来,轻轻挨着她的背。 唉,怎又跑过来跟她挤同一张床榻?都不知她、她忍得年变苦吗?! “阿实睡了吗?” 是听主子这么问,樊香实暗暗咬牙,揪着被子没出声。 然后,全都因为那声叹息,低幽叹声从背后传来,仿佛强忍着什么,仿佛……仿佛内心翻腾着诸多情感,有着许多的、许多的烦恼,有无数的、无数的怅惘,无处宣泄亦无法宣泄,所以只能化作幽幽叹息,在空山明月中低低徘徊。 全因为那声叹息啊…… 闭紧的眸子于是轻掀,咬住的唇瓣终于放松,她也跟着低幽一叹。 “公子……”魂梦初醒般唤了声,她蹭着蹭着翻过身,看到他倦极轻合的眼睫。说不出的心痛,也许是不敢说出的心痛,她认输了,低柔道:“不是睡下了吗?怎又醒了?” “阿实,我头疼。” 说着,他长臂探来,自然而然环住她的腰。 他的脸轻抵她的颈窝,此时此刻她完全见识到这个男人不修边幅的一面。 他面颊生出青青胡髭,挲得她的女敕肤微微发痒,即便上榻睡觉,他竟连外衫都没月兑,这么一压,明儿个衫子肯定皱巴巴。可是她说不出任何重话。 毕竟,她的公子在跟她撒娇呢。 也许他并未察觉,但他确实变得很不一样。 归咎起来仍是小姐绝情离去所造成的吧? “那阿实帮公子揉揉?” “嗯……” 她将手移到他的脸,轻拨那头既长又直的柔软散发,指尖按在他微颤的额角穴位,那地方似有血气突冲,让他额面隐隐浮出青筋。 好像真的很痛啊…… 不痛不痛了……公子不痛了,阿实揉揉,什么痛都没了……不痛不痛……不痛不痛……公子不痛了…… 她内心一遍又一遍默语着,好似祈福的咒语,手指一遍又一遍按揉,希望他不再疼痛,希望他能合睫安眠,不记前情,忘却旧仇,只需要好好睡上一觉,醒来神清气爽…… 藉着月光打量近在咫尺的这张俊庞,这么好看,淡掩的长睫落下优雅的扇影,以前是满怀欢喜欣常着,单纯地想去亲近,如今再看,越看越心悸,于是呼息乱了,她得费劲自制,然后暖潮暗涌。 她是老实头,她是不太聪明,但也晓得她一个大姑娘跟男人睡在一块儿,而且睡了还不止一次、两次,这实在不太妙。 但是公子需要她。 没有她,谁来缓和他的头疼之症? 他的眉峰忽而一弛,鼻息徐长,略灰败的唇模糊勾起淡笑。 双目未张,他低幽呢喃道:“阿实身上有自然香气,唔……是夜合花香……你今晚又赖在那片花丛里了?” 她应了声,指仍揉着他的额角,脸皮窜热,很勉强地挤出声音。“因为温泉群的关系,有水气有热气,也就能拉长花期,那一大片夜合花依然开着呢,一入夜,花苞就缓缓绽开,静静透香,我、我很喜欢……对了,说到香味,公子今晚不是点了空神香吗?怎还是无法入眠?” 他墨睫略动,突然徐徐掀启,深瞳墉懒地锁住她,柔声道:“那味松脂空神香用在别人身上颇有成效,不知为何,对我却是无用,愈闻,头似乎愈疼,还是阿实身上的气味最好……闻起来……舒服……” 他投落的不是小石,而是巨岩,澎地一声落进她心湖,掀起浪涛。 她必须很吃力、很吃力地圈住自己的心。 “公子……” “嗯?”踌躇了会儿,她闷声问:“今日,孙姑娘问起『血鹿胎』的事,我是想……想说那块『血鹿胎』这么珍贵,却都进了我肚子里,公子给得那样大方,都不觉可惜吗?”她犹然记得那雪下七日,躯体受“血鹿胎”保护,稳住一丝气息,她元神离了体,与他在一起。 陆芳远模糊一笑。“想想是有点可惜啊,所以阿实得把自己抵给我,一辈子都要乖乖听话,可不能忤逆主子。” “那、那其实我已经很听话了呀……”她脸红嗫嚅。 闻言,他没答话,唇角仍挂着笑,双目合起。 “公子……” “嗯?” 依旧挣扎了半晌才挤出声音,樊香实鼓着勇气,小心翼翼道:“『武林盟』的人送孙姑娘上『松涛居』那天,他们带来消息,说……说封无涯弃堂主之位,从『五毒教』出走,此事让教主萨渺渺极为震怒,遂下追杀令。”抿抿唇。“小姐跟在封无涯身边,岂不是很危险?小姐长年在居落内将养,如今却要奔波江湖,能吃得消吗?公子……公子是不是也派人找他们了?我偷偷问过和叔,他什么都不说……” “阿实,我想睡了。”交睫的双目抬都没抬,两眉徐开,真要睡着一般。 “可是公子……”按揉男子额穴的动作一顿。“小姐和封无涯他们——” “他们如何?那是菱歌自己选的路。我已放手。”说话时,语气平淡得可以,全无高低起伏,他依然舒眉合目,看也没看她一眼,却突然握住她指,重新压在额角。“继续揉,别停。” “唔……是。”咬咬唇,樊香实只得按他的意思去做,再次替他揉着。 两人皆无语了。 纱帷内好安静,静到似乎连心跳声、呼息声都能细细捕捉。 或者是贴得太近,在这小小所在,彼此气息避无可避地交融,她竟也嗅到他发上、衣上的夜合香气,微地一怔,随即明白过来,那气味其实是被她所沾染上的,她身上的花香悄悄流向他…… 说放手,就能潇洒放手吗? 果真放手了,那时时在夜是闹头疼又是为何? 她没办法捉模公子的心思,却是知道,有什么在他内心翻腾着、变化着,他按捺住未爆发出来,那是他的阴暗面,却也最最真实。 好半晌过去,她按揉的动作缓缓停住,手指仍留在他脸上。 像被贴住、吸引住,她知道要收手,却无法乖乖照办。 她依心而为了,心里喜欢这样做,喜欢他面庞轮廓,喜欢碰触他,喜欢…… “公子……”她恍惚唤着。 男子深眠无语,鼻息拂过她的手背,暖暖的,痒痒的,她一颤,体内被点燃一把火,神魂骚动,觉得全身汗孔都细细泌出了蜜,又忍不住去想,想……想要…… 她想要什么? “公子……”想要这个男人吗?她该怎么要?能要得起吗? 他侧卧在她的榻上,与她面对着面,离她好近、好近,近到只需她把脸往前一凑,就能……能要到他。 “公子……”他仍旧无语,真是睡熟似的,于是她把脸凑近。 她要了他的唇。 四片唇瓣轻轻相贴,柔软轻触,她不敢压得太紧,就这样大胆却又不太争气地偷香,只是光这么做而已,她眸中竟已涌泪。 头往后撤,离开他的嘴,她才晓得呼息,泪水也跟着溢出眼眶。 为什么要哭,她也闹不明白,或者……一直想这么做,一直希冀着能这么做,然后忽地放胆去做,不知齤,不顾脸面,就是做了。吻了公子,吻了想吻之人,做出这样的“坏事”,大功告成,所以开心得掉眼泪吧? 揉掉眸底的迷蒙,一抬睫,她整个傻住。 男人那双受逃花的长目此时正凝望着她,眼神沉静,最深、最深的瞳心却闪烁着光点,似笑非笑,若有所思,又无比耐人寻味。 樊香实觉得自己快哭……不,她已经哭了,脸蛋胀红,泪水涌得更厉害。 怎么办?怎么办?公子原来醒着吗?! 呜,又玩她! “阿实喜欢我……”他低哑道,不是问句,却如若有所悟的叹息。 她还僵着,不知该怎么答话,他已探手抹掉她眼角与颊面的泪,淡淡笑道:“阿实喜欢她的公子。” “呜……”好丢脸、好丢脸,但又有如释重伤之感,埋在心底不肯挖掘的事突然摆在眼前,逼她去看,逼得她不能再躲。已经这么喜欢他,她的心意,原来如此。 好喜欢、好喜欢,想占有着他,一直喜欢他。 “别哭……”他叹息,额头靠了过来,用好低、好柔的声音说给她听,他说:“阿实,别哭,我喜欢你喜欢我……” 所以,别离开他、别背弃他。 别走。 她是他的宝。他的。 气息陡浓,他回敬她一记吻。 一样是四片唇瓣相贴,但力道不同、气势不同,掀起的热火狂涛更是不同。 她想要的那种吻,他可以给她。 第7章(1) 素心若梦 唇瓣贴触,吻她,他的舌描绘她女敕唇形状,随即探进她口中。 她刚开始像被吓傻,眸中含泪,微启的小嘴任由他吮吻。 他渐渐察觉她变得柔软,蠢蠢欲动着,然后终于随他而动,她含着他的唇舌回吻,凭本能,依着,发烫的躯体紧挨着他。 长吻过后,她欢快的神情深刻印在他脑海中,她脸蛋醉红,两眼迷蒙,仿佛中了迷毒,他说什么,她都会照办,任他予取予求。 相濡以沫,不是一住困难之事,毕竟对他陆芳远而言,但凡上了心的事,再难、再杂都能觉精,他可以做到很好,吻得她目眩神迷,不知今夕是何夕。 原来她要的只是这样的东西。 他的亲吻。他的抚弄。与他体热依偎。与他交颈而眠。 她要他的亲近再亲近。 也许她仍懵懵懂懂,不十分明白,但他却有所体悟——她不自觉间把绝对致胜的“利器”交到他手中,那“利器”是他,他的唇、他的手、他的气息与身躯。 原来只需这么做,把自己当作毒,一口口喂食,等她成瘾,就算赶她走,她也绝对痴黏他不放,或者连命都肯双手奉上。 他喜欢她心甘情愿追随。 他喜欢她来喜欢他。 这表示她在他掌握里,不出乱子。 “公子,在往南路上,咱们派去的人手这几日皆被封无涯甩月兑,到现下尚无消息回传。” 议事厅后头通往各院落的回廊,陆芳远坐在雕花石栏上,他坐姿随意,秋阳浅浅洒在廊上,亦浅浅镶了他半身。 和叔见他表情似笑未笑不知想什么,目中却显暗晦,不禁又道:“公子,封无涯出身南蛮,此次他叛教出逃,萨渺渺下了追杀令,估让封无涯应会一路退回南蛮。南蛮地形复杂,莽林遍布,确实是避祸的所在,只是小姐……或者会吃不消……”略顿,语气一整。“公子,还是由我亲自去一趟?” 陆芳远扬睫看他一眼,淡笑摇头。 “和叔,把咱们的人都召回北冥吧。” “可是小姐她……”眉间皱纹一深。 “菱歌愿意跟着封无涯,她跟他走了,就算和叔找到她,强押她回来,她能开心吗?”他说着体贴的话,眼神忧郁,指间揉弄着一朵半开的小白花。 周遭静了静,突然听到和叔语重心长地叹道:“小姐实在不该那样对待公子,太不应该,竟还刺伤公子……” 陆芳远不答话,仅是抿起薄唇,心事重重般看向前方某处。 “那就按公子意思,把人手尽数召回便是。”和叔后来道。之后,他又谈了些话才离开去办事。 陆芳远低头望着手里白花,复杂思绪全掩入瞳底。 他就要居落内的“老臣”、“重臣”们可怜他。错不在他,错的是月兑离“松涛居”、背弃他陆芳远的人。 小白花在夜晚绽开,在长夜将尽前含合,被他玩弄在手的这朵夜合花是昨晚在温泉池上发现的,或者是随风飞落,或者是受人摆布,或者是因谁又钻进那片花丛内,不意间弄落了这一朵…… 花朵虽小巧,花瓣却滑女敕厚实,掐揉几下,透明汁液濡染他的指端,终也嗅到夜中才能闻到的香气。 他下意识将沾染花汁的指举到鼻端,嗅过又嗅。 有人靠近。 听到那脚步声,不是他认为的那一个,眉心极淡蹙了蹙,他侧目瞥去。 “阿实呢?”问着端茶走近的小药僮。 “公子啊……”小伍眨着眼,瘪瘪嘴,很委屈地喊了声。“阿实这些天总赖在炼丹房,一直抢咱们几个的事做,现在正在筛药丸,符伯还夸她做得好、干得漂亮利落。她抓着药筛子不放,我要她还给我,她都不还……她不还,符伯也不念她几句,就唤我过来替公子送茶了……”分内的活儿被抢走,像有人欺到头顶上来,相当不是滋味。 陆芳远敛下目光,暗自沉吟。 躲他吗? 为什么要躲? 害怕?羞涩?不知所措?所以……能躲就躲? 她喜欢他,喜欢她的公子,她的心意昭然若揭,那一晚,她几是晕厥在他怀里,因她偷亲他的嘴,更因他回报的那一记长长、长长的深吻。 弹开那朵被蹂躏得瓣裂汁溢的小白花,他缓缓立起。 “……公子?” “没人管她吗?那好,我去替你讨公道。”他徐声道,唇角微勾。 “呃……公子不要骂阿实!其实……其实也还好啦,公子把阿实带开就好,不要凶她啦……公子,要不要先喝茶?是说都端来了,不如先喝茶缓个一下、两下又三下,公子公子,等等我——” * 当小伍端着茶盘,气喘吁吁追回炼丹房时,怡巧赶上公子爷长指一勾,把抓着筛子筛得兴高采烈的樊香实召了去的场景。 看到阿实一脸发青又胀红的,脸色连连转变,小伍罪恶感陡升,直骂自己不该一状告到公子面前去。 唉,这炼丹房什么药丸都有,就是没后悔药。 磨磨牙,他双肩一垮,干脆把端给公子喝的茶咕噜咕噜全灌光。 而另外一边,樊香实在众位药僮的注目下,垂着头,微缩着肩,纠着眉,咬着唇,乖乖起身跟随陆芳远离开。 他们一前一后走着,也不知公子打算走到哪里去,反正她跟着他的步伐便是。 于是走着走着,跟着跟着,走过长长的廊道,他们转上那道通往温泉群的石阶,穿过云杉林,走进位在“夜合荡”温泉畔的六角小亭。 进了小亭,前头那颀长身影终于停住,樊香实竟还怔怔撞了上去。 她痛哼一声,当陆芳远旋过身,就见她揉着鼻子、纠着眉心的可怜模样。 他不说话,微微抬高下颚,那近乎睥睨的姿势充分显示出身为主子的气势,淡淡注视她,深邃眼底却又窜着星火。 樊香实很快地觑他一眼,忙又垂下脸,揉着鼻头的小手也连忙撤下。 “公……公子有什么事吗?” 扁被他这么静静盯着,她面颊便如着火一般,好似人就浸在温泉池里,还是热度最高的那一池。 那一晚,她对公子做了什么?公子又对她做了什么? 这几天她仿佛还在云端里飘浮,那一晚离体的魂魄尚未收回,很没有真实感。 男人靠近她,两潭深目一瞬也不瞬地直锁住她,他进一步,她很不争气往后退一步,他再进,她再退,最后她的背撞上亭柱,无路可退,他俯视着,似要吸走她最后的神魂。 “公子……”鼻音好浓,都快哭了。 “你躲我?”陆芳远声嗓沉静,面庞微峻。“为什么?” 她默声垂下颈子,淡淡金阳抹亮她发上的紫泽,亲吻她泛红的润颊。 “阿实喜欢她的公子,你承认了,不是吗?”他语调持平,像是彻底的旁观者,平静叙述事实。 她脸蛋红过又红,几要渗血,双眸已覆着薄薄水气。 “阿实……当然喜欢她的公子,可是公子……”螓首陡抬,咬着唇,她很费劲地呼息,突然恶向胆边生,鼓勇道:“公子没必要安慰我!我自喜欢我的,又、又不干你的事,你心底也是有喜爱的人,喜爱那么多年、那么久,小姐她……她是走掉了,你心里难受,那也不该自暴自弃……” “不干我的事?”他飞眉一挑,脸色更严峻。“……我自暴自弃?回应你的吻是自暴自弃?!” 遭主子如此硬声硬气反问,樊香实大大眸子滚出两串泪珠子。 说实话,她没想哭的,但身不由已啊!心音太促,胸口疼痛,浑身冒汗,眼眶自然跟着冒汗。 “不是那个意思……”吸气,再吐出,她用手背拭泪的模样总那么孩子气。 “那是什么意思?”是他甚少咄咄逼人,但今日此时就逼她。 她眼泪落得更凶,被吓着一般。 蓦地,她微颤的身子被拉了过去,陆芳远收拢双臂抱住她,抱得有些紧。 “……公子?”她不敢推拒,老实说亦不想推拒,他身上气味如此熟悉,早已在时光漫流中缓缓淌进她的心,诱发最柔软的情愫,要她如何推开? 他下颚摩挲她的细发,热息拂过她耳畔,低而沉重道:“你说错了,我不是安慰你,而是在你身上寻求慰藉。阿实被她的公子彻底利用,竟还不曾察觉吗?她的公子其实很落寞,但,谁都不能告诉,只能告诉阿实……只能抱紧你,感受你的体热、心跳、脉动才觉有办法喘息,才觉自己并不那么失败,再如何道糕,身旁仍留有一份暖意,永不离身……” 胸脯如同被箭狠狠刺入,钉在箭靶上,樊香实越听越痛,恍然大悟。 她被他的话牵动,呜呜哭着,伸手想紧紧回抱他,他却将她推离了。 “别哭,没事了。阿实在我身边就好,不会有事。”他抚着她的湿颊,似乎很无奈,俊庞郁色,更挑人心弦。“阿实听话,别哭了……” 鲍子说什么,她都照做,于是她很努力地止泪,身子轻微抽搐。 他笑了笑。 不笑还好,笑了实在教人难以抵挡,很容易便觑见他隐在笑容后的孤伤,他还拍了拍她的头顶心。 “再不那样做了,都是我不好,吓着阿实,再不那样子了。” 再、再不那样…… “那样”指的是哪样?是指不再亲她、吻她、抱她吗?! 她怔怔望着他离去的身影,泪自然而然凝住,凝在眸眶里,于是他的身影花花雾雾,被打得碎碎的、朦朦胧胧。 她心好痛,觉得自己无比笨拙,好想喊住他,再跟他多说一些什么,但偏偏什么话都吐不出口,喉头绷得难受。 好难受…… 她背靠亭柱慢吞吞滑坐在地,蜷起身躯,想哭,又记起公子不要她哭,只好拚命忍着,忍得满脸通红,泪还是滚了出来。 好难受啊…… * 她不十分聪明,她自个儿是知道的,但爹给她起了“香得实在”这个名字,就是要她实实在在做自己。 芬芳尽避孤独,也有它独特且朴实的香气。 她就当一朵朴实花,不在白日跟众花争芳,只在夜来时候悄绽,夜半开,天明前敛去花容,收束花香,这样就好。即便是喜欢上一名男子,情窦初开,也悄悄慕恋,不去惊扰谁。 但,她所倾慕的男子需要她慰藉,还有谁能亲近他身边、亲靠他的心? 没有。 就只有她。 她是他的“贴身小厮”,既然如此,就该贴近他生活……可是一切都被弄拧了,公子肯定很受伤,伤上加伤,都是她樊香实太笨拙才惹出来的。 “阿实,不痛快就揍我,揍到你痛快为止,我绝不还手,你、你打吧!” “每年这时候都要我揍你,小牛哥不累,我都累了。”斜睨与她一起跪在地上烧纸钱的黝黑少年郎一眼,樊香实叹口气。 “今儿个是樊叔的忌日,你一来就愁眉苦脸的,我瞧着难受啊!那一年都是我爱惹是生非,才会、才会……”说到最后,竟狠狠扇了自个儿几巴掌。 樊香实瞠眸瞪着他立即肿高的面颊,沉默了会儿,跟着把满满一大袋的纸钱命元宝塞进他怀里,道:“有力气揍自己,还不如帮我烧纸钱,哪,烧完这一袋还有另一大袋等着,要慢慢烧,不可以烧太快,太快的话,我爹会收得手忙脚乱,听见没有?” “唔……”牛家小扮抱住一袋纸元宝,怔怔点头。 樊香实也不理他了,迳自把冥钱投进小火堆里,这儿风大,小牛哥适才还替她找来好几块大小石头,叠着两层围成一圈,化在圈内的纸钱和纸元宝,都是给爹和娘用的。 不远到,覆雪的大石上系着两匹马,这是曾是她的家,有一间小土屋,土屋后面是座小比仓,屋子前方不远到有着双亲坟头,但自那场大雪崩落后,因雪层过于深厚,即便春夏时期也未能尽融,而一到秋冬,白雪又落,层层叠叠再次堆积,经过这几个年头,地形大大改变,哪还寻得到她的屋和爹娘的坟? 虽是什么也看不到了,每年爹或娘的忌日,她仍会回到旧地,小牛哥会来陪她,尤其是爹的忌日,每一年他都会来。 火舌吞噬着每张冥钱、每个纸元宝,两人专注手边之事,约莫三刻钟后,该烧化的东西渐渐化尽,她身畔的少年郎虚咳一声清清喉忧,慢吞吞出声。 “阿实,过完年,我打算离开北冥,到外头闯闯。” 闻言,樊香实倏地抬起被火光烘出一层晕暖的小脸,定定看他。 俊黝面庞朝她咧出一口白牙,又道:“有这么吃惊吗?好歹你哥哥我也快二十岁了,一直窝在老家也不是个事,太憋屈我这等人才啊!” “你哪算什么人才?”她回过神,好笑地冲他皱皱鼻子,一会儿才正正神色,问:“小牛哥要去哪里?你阿娘那儿……说了吗?” “我娘知道的,我跟她提过了,老家这儿还有大牛在,我哥是家里的顶梁柱,有他看顾着,我也才能放心走出去。”微微笑。“我打算跟一位远房叔叔一块儿学做生意,出北冥,往中原走趟一番。叔叔说,江南江北尽是好地方,只要买卖实在,人面铺广了去,不怕没生意上门。阿实,我做生意肯定比种田、砍柴来得厉害,你信不?” 她忍不住笑出声,还没答话,提着纸钱的手指突然一缩,吃痛轻呼。 第7章(2) “瞧你!烫着了是吗?我看看!”他握住她的手,又赶紧刨出一小坨雪包住那根尺发红的指。 扁顾着听他说话,她没留意自个儿的手太靠近火舌,不小心才挨这么一下。 “小牛哥,我没事啦!”唉,她哪有那么娇贵? 只是她试着抽手,动了动,他却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小牛哥?”咦?怎么……反倒握得更紧一些?! “阿实,你有没有想过离开『松涛居』?”他看她的眼神突然变得不太一样。 樊香实心脏咚咚两响,再远钝也能意会出一些什么了。 她摇摇头,坚定地抽开小手,镇静地答:“我没想过。” 他有些急。“怎会没想过?难道你要一辈子窝在『松涛居』吗?你是姑娘家,总该嫁人的,窝在『松涛居』你能嫁谁?” “我……我没想过嫁人……”她细声嗫嚅。 一听,他更急了。“你不嫁人?你怎不嫁人?你家公子不让你嫁人吗?” “不关公子的事,你别胡说啊!”她垂下脸,把剩余的几个纸元宝继续投进火堆里。突然间,她双腕被他握住。 “小牛哥?”他究竟想些什么? “阿实你……你跟我走吧!” 他面庞深红,眼睛直勾勾,有股豁出去的神气。 “原希望你在北冥这儿等我,可我这一去,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你信我,我肯定能混出一片天地的,阿实跟我走,我、我会待你好,不让你吃苦……” 若运起内劲,轻易便能挣开他的抓握,樊香实却不愿那样扫他脸面。 小小年纪就成孤儿,每段缘分和感情对她而言都太过珍贵,小牛哥与她从小亲近,青梅竹马之情即便她被带进“松涛居”之后亦不曾消褪,却不知他已将两人想到男女感情上头去了。 她是既错愕又苦恼,心慌意乱,很怕处理不好眼前之事,但,她绝不愿伤他啊!所以让她想想,想好了再慢慢说,她不跟他急,她要慢慢说。 “阿实——” 谁唤她呢? 声嗓微扬,随风传来,而野风似在那唤声上刻意刮扒过,传进她耳里竟觉熟悉中透出凛冽,让她背脊不禁颤了颤。 循声,她侧眸看去,就见自家公子跨坐马背之上,马匹“喀哒喀哒”地轻踩四蹄,缓缓朝这儿踱近。 一拉近距离,陆芳远扯住缰绳翻身下马。 伫立,他抚着马颈却不说话,仅让目光淡淡落在黝黑少年郎的脸庞上,之后又淡淡移到那双紧握姑娘家细腕不肯放的手上。 靶觉小牛哥似乎松了松,劲樊香实乘机一扭双腕,抽回手。 “公子……”好奇怪,她又没做错事,为何会觉心虚?且,竟是心虚到不敢迎视公子一双静含深意的俊目。 陆芳远的目光重回青年面上,神态寻常,淡淡颔首,道:“是牛家小扮吧?阿实常提及你,记得之前你还为『松涛居』众人领过路。” 小牛哥不懂为什么此人一出现,他握住阿实的手劲就软了?是对方眼神不过轻轻一扫,却像着了银刃血光,肤上竟是生疼。但他牛小扮虽然是“小扮”,胆量不该只有一丁点儿啊! “陆大爷,您放了阿实吧!”他声朗如雷,拔背挺胸。 “小牛哥!”樊香实一凛,倏地侧颜瞪住他,只惊声一呼,却无法再言语。 陆芳远眉间不动,秋潭般长目纳进似有若无的什么,深褐色瞳心烁过犀光。 “阿实并未卖身给『松涛居』,她若想走,我不能拦。” 听得此言,樊香实陡又调正脸容直视她的公子。 他说,只要她在他身边就好,就不会有事。 此时此刻的他为何安素若此? 鲍子他……当真由着她作决定吗? 试图看进他眼里、心里,越执竟去看,她越陷迷阵,宛如北冥十六峰的春雾加秋霜层层压叠而下,罩得她身处云山,无处是方向。 “阿实?”身旁青年询问般低唤。 她眼神又动,看着小牛哥发亮的年轻面庞,他眉目间期待的神色让她心口绷紧,有些不能呼息。 于是她掩下双睫,闪躲着,眸线定定停在他胸前。 她仿佛沉默许久,忽地察觉小牛哥上身微倾,像要探掌再握她的腕。 她下意识欲退,公子清漠的声音却在此时切入—— “阿实,回去了。” 她听话惯了,低应一声,随即跑到大石边解下自己的坐骑,扯着马就往陆芳远所站地方走去。 然而黑缎功夫鞋在雪地上踩落几个印子之后,她突然打住,终于想通何事似的。她旋身扬睫,竟拉着马调头走回一脸落重的少年郎跟前。 表情无波的陆芳远因她此举眉间一凛,不禁往前踏出一步。 樊香实当然不知她家公子瞬间心绪之起伏,仰望小牛哥那张脸,心里仍有些慌,但已能坦坦然望着他笑,像方才什么事皆未发生,又像即便发生过什么,也船过水无痕,她与他仍是青梅竹马,情分不减。 “小牛哥,往后在外学做生意,你性子可要收敛些才好,别动不动就跟人急,跟人争得脸红脖子粗。”眨眨眼,嘴角微翘。“我方才笑斥你哪算什么人才,那自然不是实话,你脑子好使,手脚也灵活,真肯下功夫去学,一定有大成就的,阿实擦亮眼睛等着瞧!” 她挠挠红脸,最后朝他点了点头。“小牛哥,那……我回去了。” 她牵马再次转身,一道青衫长影等在那儿。 “阿实别去……”小牛哥哑声唤她,她却已踏着镫子翻身上马,而那声低唤太沙嗄、太模糊,未入她耳中便教风吹零碎了,什么皆未剩。 樊香实微扯紧缰绳,见公子亦上了马背,她才策马跟上。 如今的她骑术已练得颇好,马蹄轻撒之际,她回眸一笑,腾出一臂朝目送她离去的少年郎用力挥手。 * 几丈外,他便已听到她的小牛哥近乎告白的话语。 阿实你……你跟我走吧! 你是姑娘家,总该嫁人的,窝在“松涛居”你能嫁谁? 阿实跟我走,我、我会待你好,不让你吃苦…… 他怎能让她真从五指间溜走? 在他费了大把心力喂她、养她、培育她、呵护她后,怎可在未收成前放手? 因她喜欢着他,那么,他就有九成把握。要他拿自己当饵吊着她,拿自己当毒喂她成瘾,又有何难?况且他几日前初试那么一回,唇舌交缠、体热相偎的溢味并不讨厌,甚至……还让他有些享受。 他这身躯或者太渴望旁人体温,他不想承认又似不得不认。 她偷亲他,他后来回敬一吻。吻前,内心带着算计,若欲取之,必先予之,她要什么他皆能给,要她甘愿追随于青衫之侧,吻时,体内从中而外热烫不已,若有柔水由方寸涌出,丹田气海蠢蠢欲动,那倒是他从未触及的境地,属肉欲之流,有些紊乱,偏离他修习的气道,但他并不完全排斥。 再不那样做了……他拿这样的话安慰她,表情却自伤自怜,因他已明白,示弱并非真弱,完美的示弱能让对手轻易卸下盔甲、抛却武器。 再不那样做了……这是以退为进,倘若再要他的亲吻、他亲匿之抚,只能由她主动出击,打破藩篱。 只是没料到会突生枝节,“松涛居”外竟也有人觊觎她! 他不会给她机会离开,绝不容许事情月兑离掌控,殷菱歌已是一例,而樊香实绝不能再出差池。 所以,他必须做点什么,让两人间的牵扯更深刻、复杂一些,让她从此认定“松涛居”无处想去。 追随主子快马回到“松涛居”时,霞红已染遍整幕天际。 翻身下马,得把坐骑牵回马厩里,樊香实如以往一般上前接过公子手中的缰绳,眸珠偷偷溜转,溜了公子一眼,看到霞光轻镶他的发、他半边俊颊,她心口猛然悸动,忙咬唇低头,拉着两匹骏马转身就走。 她应该再跟他好好谈过才是。 一迳躲避,把话闷在心底,实在不是她向来的作风啊! 鲍子需要她,不是吗? 他亲口说,他是在寻求慰藉才不禁抱她、亲她。 头昏昏,近来一想到主子的事,她脑子就混乱得很,被马蹄来来回回飞踏过好几轮似的,而且胸房时而绷紧、时而剧烈怦动,病症连发,实在招架不住。 “鲁胖叔、鲁大叔,我把马牵回来了!对了,还有公子的坐骑也一起回来了。”踏进一道敞门,她扬声,就见两名大叔各扛着一大篓果干和一篓新鲜萝卜,正帮厩是三十年匹好马努力“加餐饭”。 这一对鲁氏双胞兄弟是养马好手,年少时两人确实生得极像,连双亲都难以分辨,但如今年纪四十开外,一个胖、一个月壮,鲁胖硬是比自家兄弟鲁大多长出一大圈肥肉,要分谁是谁,比反掌还轻易。 “回来啦?正好,一块儿牵过来喂饱。”鲁大叔嚷了声,头抬也未抬继续忙。 “我也来帮忙!”她笑道,暂将内心烦恼搁下。 “实丫头,给你爹准备的纸钱、纸元宝全捎过去了吗?虽明白今儿个是什么日子,也知道你上哪儿去,但公子八成久等你不回,心里不踏实,就亲自出去找你了……”鲁胖叔说着、说着,忽地眯眼瞧过来,瞥向她身后。“咦……嘿嘿,原来公子也跟过来了呀!” 樊香实闻言回眸,不禁一怔。 鲍子宽袖轻垂,徐步而来。 他一双逃花长目深邃难测,见她望来,他亦迎上,四目相接,她手心止不住渗汗,咽了咽唾沫,他倒像寻常无事一般。 是说,他方才把缰绳交给她之后,不是就该往屋里去,回他的议事厅或“空山明月院”才是,怎静悄悄尾随过来? 唉,公子啊鲍子,便是要为难她,一刻都不让她宽心里吗? 第8章(1) 樊香实留下来帮鲁大、鲁胖两位大叔喂养马匹,陆芳远也留下不走。 她不太明白他为何不走。 鲁家大叔和胖叔跟他谈起马经,谈驯马功夫、谈春天育种、谈马厩修缮等事,他搭话搭得极好,全然不留痕迹,仿佛他特意来此,就为聊那些事,但她知道不是那样的,却又无法参透他究竟想怎样? ……是要找她说话吗? 但策马回程路上,他半句不吭,现下又有鲁家叔叔们在场,他能对她说什么?而她又能跟他表白些什么? 她想,他真是来为难她的,因为结束马厩的活儿,她离开往位在另一端的小小养鹿场走去时,发现他竟又尾随而来。 他循着她的方向,走着她走过的路,步履不快亦不慢,静静跟着。 傍晚时候,凉冽山风一转冷厉,把重重雾气全都吹开,她发丝尽避束起,仍被撩出好几缕,覆额散肩地飞荡,衫摆亦翻飞不定。 走在沿地势开建的小道上,她咬着唇瓣,极想转过去,朝尾随身后之人冲口问:公子到底想干什么?! 想归想,毕竟胆子还没练肥、练壮,她仅闷着头,脚步越来越快,冲进养鹿场时还把平时负责看顾的祁老爹吓了一跳。 “实丫头怎么啦?鬼追你了吗?跑这么急做啥?”跟着,祁老爹就“见鬼”了,那只跟在樊香实身后的“男鬼”。“呃……公、公子,原来是公子啊!唉,公子追着实丫头玩吗?原来啊原来……” 祁老爹瘦黑脸庞突然漾笑,像窥见早已了然于心的事,随即语气持平道:“实丫头,那七、八头花鹿全都食饱了,你可别再喂食,再喂的话,要撑死那些小家伙的,知道吗?” “祁老爹,我就瞧瞧它们便好,不会再喂第二回,您信我!” “你上次把一头小鹿喂到翻白眼、口吐白沫,小鹿胃袋几要撑破,哼哼,要咱完全信你,还得长长一段时候,唔……够花上你一辈子喽!” “那……那、那……好啦,那一次确实是我不对嘛!可小鹿眨巴着溜溜大眼看着我手里食物,鼻头直蹭过来,不喂给它吃我良心不安,才会一口气喂太多啊!”低头认错,螓首垂下,垂得下巴都快抵着胸了。 “就知你心太软,连只小鹿也治不了你,说你争气不争气?” 祁老爹骂了声,骂声带笑,不像真发怒,却有几分宠疼亲近的意味。 “唔……是不太争气……”她抓抓鼻子乖乖认错。 祁老爹灰眉一抬,望向她身后那人,淡声道:“公子,您自个儿收拾她吧,该干的活儿全都干完,我这把老骨头真没劲了,是该喂饱自个儿,然后好好歇息去喽!”语毕,他慢吞吞晃出养鹿场,把场子留给主子和憨直姑娘。 没听见公子答话,樊香实亦抿唇不语。 这几只花鹿是北冥品种,“松涛居”虽也用鹿茸入药制丹,但之所以豢养它们,主要是为了取鹿血滋养樊香实。 鹿只颇亲近人,她一探手,它们鼻头便蹭过来,蹭得她手心湿润发痒。 鲍子就立在斜后方,她能感受到他两道目光的力量,无形地穿透rou体,沉沉压在心头。她垂颈,状似与鹿只玩得自在,眼尾余光却不住往后瞟,猜想他沉默跟随她,到底欲对她说什么、做什么?还是……仅单纯想亲近她? 我不是安慰你,而是在你身上寻求慰藉…… 只能抱紧你,感受你的体热、心跳、脉动才觉有办法喘息…… 记起那日他情绪外显所说的字句,如何不脸红心跳?但他最后却说—— 再不那样做了…… 心里一酸,莫名想哭,她竟很在意他说的那一句。 蓦地,他朝她而来,徐缓缩短距离,她心脏瞬间狂跳。 “公子原来在这儿啊!终于找着您啦!”大管事符伯苍劲的声嗓阻了进来,成功阻住陆芳远的脚步。 “何事?”淡问,他长身微侧。 似乎感觉到现场有些紧绷,符伯疑惑地望着他们俩。“……也不是多重要的事,就是帐房那边有点事,药库那边也有点事,峰顶上的药园也有那么一点事……阿实,你病了吗?脸红得跟猴儿似的,咦?还哭了呀?!” “我没事,我、我也没哭!”扬声嚷完,咬住唇,她颊如霞烧,跟着低低急语:“符伯和公子慢慢谈,阿实先走了!”也不等谁发话,她闷着头跑掉。 “这孩子怎么啦?”符伯用枯掌挲挲颈,一脸莫名。 望着她跑开的身影,见她举臂用力往脸上蹭,陆芳远极淡一笑。那是她惯有的拭泪动作,肯定又是用手背擦泪,力道总有些相鲁。 他就是故意相逼。 再温驯的小动物被逼至角落,也会凭本能反击,他在迫她出手。 * 樊香实提气奔驰,也不知要奔往哪里,此时的她全然不想回“空山明月院”,就是循着石道不停往上窜。 待她意会过来,人已钻进“夜合荡”泉畔的那一大片花丛里。 这里是她的小秘境,此刻花未开,暗香已浮,似有若无盈进她鼻间,抚触了她的心,突然间再难忍住,她抱着双膝竟“哇啊——”一声大哭起来。 哭过一阵,她抽气再抽气,为何感到如此委屈?她自问着,却找不到强而有力的理由,只觉胸口难受,觉……得觉得公子很坏,明明是他来找她的,但见着她、跟着她,偏偏不跟她说话…… 她被“吊”得很难过,根本是欺伤人嘛,公子真的、真的很坏啊…… “呜呜呜……”还要哭,小脸埋在膝上,呜呜哭泣。 “阿实出来。” “呜……嗄?咳咳咳——”被那突如算来的声音惊吓到,她哭到呛住,一时间又要哭、又要咳,十分狼狈。 癘窸窣窣一阵,一道青影分拂花丛踏进,侵入她的小巢穴。 好丢脸……她心虚得不敢抬头,双肩因为忍咳而轻颤,呜呜泣声还没办法立时停止。方才哭昏头了,都不知公子几时来到,又站在花丛外听了多久? 然后,她听到一声长叹,幽然若梦,如梦中延生而出的情丝,婉转徘徊。 如夜合之香在暗夜飘荡,她心湖也荡开了什么,一绞,绞得她终是抬睫望他。 “阿实是不打算跟我说话了吗?”俊唇微撇,噙一丝苦笑。 ……什、什么?! 她泪珠犹在睫上,眸子不敢置信地睫圆了,瞪着恶人先告状的陆芳远。 “还是不跟我说话?”他神情苦恼,在她面前盘腿而坐,又曲起一臂,手肘靠膝,以手支着额角。 樊香实快把两颗眼珠子瞪出眼眶。 吸吸鼻子,她用力喘气挤出话。“公子不要……不要血口喷人……”如此一辩,心里又觉委屈,想来是在气他,但又觉他模样忧郁可怜……头都晕了,眼前全然不是她能掌榨的局面,亦非她能立即厘清的情绪,她想忍住不再哭,但眼泪偏握要跟她作对,一波汾又一波涌出来,让她更难堪。 一只宽袖温柔贴近。 鲍子依旧叹气,却似拿她莫可奈何了。 他轻抓袖子帮她拭颊擦泪。 她哭得眼花花、脸也花花,他一挨近,她像受尽欺凌又饱尝委屈的孩子见到亲人一般,泪难止,反倒哭得更厉害。 “公子……”喊了声,就这么啥也不管地扑进他怀里,榄住他的颈项,蹭着他胸膛,哭声陡又放大。 陆芳远由着她搂抱,但并未回抱她,仿佛费劲克制着。 她察觉到他身躯变得僵硬,隐隐有气盘腾在他周遭…… 蓦然间她脑门一麻,公子他、他竟在运气抵御?! 他想抵挡什么? 是……是抵挡她吗? 眸珠浸泪,她从他硬邦邦的怀里抬起哭红的脸蛋,极近地望入他深目之中。 男人目中苦涩,努力想掩去波澜,但毕竟是慢了,那深黝黝的瞳心因她的扑近而喜亮着,只是不敢放纵。 再不那样做了……他对她承诺过。 不再忘情地抱她、俊她、亲她,不再试图亲近她,因那太过孟浪鲁莽,会吓着她。所以,再不那样做了。 她终于明白过来,公子原来是在强迫自己不亲近她! 接近,但不能太亲近,公子想让他们俩如过往那样相处,但不可能了,他已经那么贴近过,她四片唇瓣缠绵难休的感觉已深深印在她脑海中,深入她骨血里,还有……还有他臂弯是的温暖啊,怎是说摆月兑就能摆月兑? 她更用力抱他,涕泪全蹭在他青衫上。 “血口喷人……是吗?你见着我就发怵,心里起了疙瘩,但你跟你的小牛哥倒有那么年话可说。”陆芳远暗哑开口,似想淡然揭过,偏生不能。 她一听,更觉难受。“我没有……呜……又没有不跟公子说话,小牛哥他……” “阿实想跟他去吗?” 晴空雷响一般,他的问话突然轰将过来,炸得她耳膜生疼。 她微微放松搂抱的劲道,仰脸,雾眸怔怔瞧他。 男子面庞依旧清俊无端,五官依旧俊气横生,但眉宇间晦暗之色平添轻郁,竟有本事惹得他整个人泛华光,美还有更美,俊仍又更俊,无边无际的姿采动人心弦,即便忧悒,亦是无边无际的好看。 怎会这样?怎能这样?樊香实只觉世间不平之事又添一桩。 然后,那张搅碎她心神的英俊脸庞终于垂下,深渊般的双目投落在她睑上,再次追问:“你想离开『松涛居』,跟着你的小牛哥远离北冥吗?” 他问声发紧,紧得让她背脊陡地窜上一股寒劲,鼻间却又发酸,热呼呼的气直往眸眶冲腾。 瞬时间,像把一切都瞧清了。 鲍子裹足不前,她亦裹足不前。 鲍子明明盼望她留下,不愿她走的,却硬要装出潇洒大度的姿态,说什么她若要离开“松涛居”,他无权阻拦,明明……明明不希望她走嘛! 可恶、可恶啊……她内心胡乱骂着,一时间却也弄不清谁较可恶? 是公子的忧郁隐忍伤人心? 抑或她的踌躇不进更为磨人? 原来皆是多情种,而她实在也不知为何再单纯不过的主仆之缘会演变成现下这模样……对公子上了心,迷迷糊糊动了男女之情,见他难受,她便难受,他开怀欢喜了,她也才真欢喜,闹得眼里只余他。 小姐当初狠狠伤过他一次,而今他为她的去留痛苦,她岂能舍得? 舍不得,所以把自己归给他了。 他守着当日所说的承诺,再不那样亲她、搂她,既是这样,山不转路转,就由她来做些逾越再逾越的事,没有主子,更无仆婢,就仅是一颗想亲近他的心,一具想亲近他的身躯,男人与女人,他和她,在这小小的所在回归到最纯粹的性情,依心而为,暂不多想…… “阿实若走,公子该怎么办?”低问,她一瞬也不瞬地凝注,心口火燎。 “你当真想走?!”陆芳远声硬,面庞有些扭曲。 她察觉到了,公子似想扯紧她、捆抱她,但他咬牙未动,眼神惊过狠色。 他强忍的姿态让她心中酸涩,想起小姐刺伤他的那一幕,后来他按着伤到、背靠岩壁颓坐下来,当日那表情仿佛重现在她眼前。 她没有答话,亦答不出话,绞心之痛益发难受,脑中与血脉是有一股气腾腾乱冲,她螓首一侧,脸陡地凑上,笨拙却热烈地吻住他的唇。 极想、极想吞咬什么,她心尖颤栗,浑身颤栗,颤抖的十指更是紧揪着这具男性身躯。他的气味如此美好,化在她舌尖上,盈满她的鼻腔,她被一股力晕拉了过去,双手在他颈上、背上一阵乱揉,然后……她、她无法呼息了! “呼呜……”憋气憋太久,她发晕,脸蛋红若渗血,下一瞬,她猛地将湿润小嘴从他嘴上拔离,大口喘息。 她吁喘不已,水漾双眸却直勾勾望着遭她小狈吞食般强吻的陆芳远。 她瞧见自己的杰作,面前男子两片唇瓣愕然般微启,唇泽鲜红欲滴,而唇上……唇上尽安着水光,全是她大胆狂妄干下的好事! 她面红耳赤,却固执得不肯挪开眸光。 他眼神深邃难明,同样直勾勾注视她。 仿佛彼此扯紧一根无形弦,双双凝注无语,那根弦愈扯愈紧、愈来愈绷,他们都往对方眼里试探,以为能瞧出一丝端倪,孰不知跌得更深,那是个无底的所在,心头火,血里欲,意志渐远,神魂俱凛。 “铮”地厉响,无形弦断狂情生。 樊香实低“唔”一声,颈后随即被人紧紧按住,她的小嘴遭掳惊。 她偷吻,他回敬她深长之吻,此际她突如算来强吻,他回敬的力道必然更强、更烈,像似这一切全是她自找的,他咬牙忍下,她却一再撩拨,所以他违了那个“再不那样做了”之诺,一切的一切,全是她的错。 既是错了,便得受罚。 他的嘴惩罚般重重摩挲她的女敕唇,在她发出呜咽时,他热舌乘机窜入,没费多少力气便撬开她的齿关,逼迫她领受这深入的缠绵。 樊香实一开始被“打”得节节败退,但内心那股委屈尚未尽释,公子侵逼过来,她火窜得更旺,既怜他也恼他,烧得她头昏脑胀,全身都痛,于是再也顾不得什么,他来什么招,她全接了,而且越接越顺手,还能举一反三抢攻,不让他独领风骚。 女子柔软身躯陡地扑过来,陆芳远顺势倒下,一株夜合花矮木被压得往旁颓倒,他状要撑起,但胸前伏着一人,那人猛攻、强攻他的面庞和喉颈,跨坐在他腰际,两手猛往他身上乱揉胡搓…… 如何抵得过? 他瞳中神韵渐散,喉中逸出断断续续的嗄吟,由着她上下其手。 此时此刻的樊香实,其实不太清楚自个儿的行径。 她仅是……仅是欲念被点唤出来,混着火气和不平的心绪,点点滴滴搅和在一块儿,公子要她决定自个儿的去留,她还能去哪儿?他又怎能如此轻放她? 虽是怜他、恼他,最终却是如此渴望他。 渴望他的怀抱、他的温言慰藉、他的徐朗笑颜,她一直是渴望他的,这份渴望之情汪汪漠漠如大海涌狂潮,终将她淹没。 她多想唤,他但不敢出声,隐约觉得这一刻太过脆弱又无比珍贵,若不紧紧把握住,将再无夺取的机会……是的,就是夺取。她很想从他身上夺一点什么,他俩之间本是八竿子也打不着,如今牵牵连连纠缠在一块儿,她春心深藏、素心若梦,能不能就任情任性这么一回,要他到底? 身下的男子被她闹得衣带松散,襟口大敞,她依着本能乱亲、乱吮、乱咬,从他的脸庞到下颚,再滑过咽喉、宽肩、胸膛一路往下。 第8章(2) 她小手拉扯他的衣裤,听到他低嘎的喉音,让她脑后一麻,身子如置在冰炭之间,既冷又热,背脊震颤,一颗心却火热难当……从不知他能这般……这般惊她之心、动她之魄。 公子…… 公子…… 为什么夺取了这么多,她却感到挫败?像似……根本没抓住要领? “呜呜……”她突然收手,从他身上滚下来,平躺着看都不敢看他一眼,掩脸哭得泪丧。 陆芳远过了会儿才意会到——她想就此打住! 她、她竟想就此打住?! 他都已经……已经被她……这个小混蛋! 自己刻意引透,成功引她出手,她突然来个半道收势,不肯做完,他竟是气到全身都痛,又恨不得张了气,把这地方全扫成平地。 她不是喜欢他吗?! 看着他时,她常是眼神烁光,整张小脸发亮,他这个“饵”完全投她所好,她为何不要?为何啊?! 换他翻身压过去,大手硬是拉开她捂脸的双手,紧盯她湿漉漉的眸子。 “你玩我吗?”几是从齿缝中迸出来。“玩得可是尽兴?” “公子……”吸吸鼻子,她满面通红,也不惧他阴黑脸色,只是很挫折、很沮丧地哭道:“呜……我、我没有尽兴……” 陆芳远听了怔愣,怒硬的眉微挑。 “我以为这样就能尽兴,很亲近、很亲近公子,心里就会舒坦……可是没有啊……还是……还是好难受……”她两颗珠眸仿佛浸在玉泉里,眉心忽而委屈轻蹙。 怕是她方才全凭一股蛮勇,才会不管不顾扑上来。胡乱撒了气。却不知最终之道。陆芳远表情一缓。又恼又无奈,却也觉得好笑。 “阿实想要我吗?”他问,滑下一手拉开她的衣带,悄悄拨开她的外衫前襟。 樊香实昏然喘息,似未听明白他的问话。 她此时模样让他左胸结结实实一抽,有针往里头扎一般,挑刺出一丝过于柔软的心绪,忽而感到荒谬,他既是道貌岸然、自私自利之徒,做任何事必有目的,又何来真正的柔情? “阿实要我吗?” 这一次他覆在她耳边,嗓音迷离。 “要……我要的……”她夹带哭音答道,挣开他的钳握后,双手不断在他脸上游移抚揉。 “不离开北冥,不离开我?” “不离开公子……不走……”听他如是问,她指尖抚上他清孤俊雅的眉宇,烈欲之中更有怜惜,哑声道:“我跟公子在一起……” 他眼神异变,瞳心如雾中松涛,似湖山漠漠,深意幽藏。 一时无语,他喉结上下轻动,随即略偏头,鼻侧贴上她的,终于启声,声音混有热息,漫漫熨烫她早就红透的颊肤。 “好,就在一起。” 仿佛要将誓言封印,他的唇印上她红润小嘴。 是夜奇暖,像温泉群的热气全笼罩过来。 当第一蕊夜合花静谧谧打开花瓣时,樊香实也绽开了花苞般的柔润身子。 衣衫尽褪,有她的和公子的,层层铺在有着泥香、莫香的地上,衬得她雪女敕娇躯真如一朵受白洁花,在夜中、在男人身下绽放。 就在一起。 她和公子真在一起了。 无丝毫阻隔,紧紧、紧紧融进彼此血肉里。 夜合啊夜合,一朵、两朵、三朵、无数朵……她已如花那般,绽开了,又羞合了,只余香气如实,从未消弭。 唤声侵入幽梦,她不自觉颤了颤。 环在她腰上的力道突然紧了紧,她的脑袋瓜被按住,细细几个吐纳之后,她才记起自个儿的脸正贴着男子胸膛。 公子的胸膛。 夜合花丛外,符伯嘀咕声透着纳闷,穿过枝桠缝间—— “怪了,喊着都没人应声,公子和阿实跑哪儿去?连晚饭也不吃吗?之前不是就回居落,怎一下子又不见人影儿……” 她不敢出声,静静伏着,一颗心七上八下,紧张得渗汗。 寻不到人,符伯离开了,直到脚步声完全远离,静得不能再静,她才全身一软,吁出一口气。但,没能放松太久,毕竟现下的处境实在尴尬得很,她、她还需一些勇气才能面对公子啊…… “阿实,花都开了。” 他嗓声低哑,犹带情丝。 她微怔,螓首一偏,果然瞧见周遭的矮木高高低低开了无数小白花,花气弥漫,香实芳远,而一弯明月悬于天顶,恍若在笑。 “花开了……”她笑,徐徐呼息吐纳,不禁抬头瞧他。一瞧,说什么也忘了,只怔怔瞅着他清俊面庞,眼神虽是她所熟极的淡定眼色,但目中星光点点,似笑非笑,很折磨她的心志。 正欲避其“锋芒”,公子却拥她坐起,接着还抱她起身。 “呃……”等等!这、这这是抱她上哪儿去?“公子,我、我没穿衣裤!”她圆眸仓皇,挣扎着想下来,哪知不动还好,一动只觉浑身上下皆痛。 她哀叫了声,皱着一张娃儿脸,瘫软在男人臂弯里。 “是啊,你是没穿。”陆芳远淡淡然,顿了顿又道:“没关系,我也没穿。” 为何她觉得……公子又在耍着她玩,呜…… 所以说,这表示公子此刻心情颇好,是吗? 进出夜合花丛时,她多是矮着身钻进钻出,此时抱她出去的男人侧身拂开花丛,拿他自个儿的肩头和宽背开道,枝桠窸窸窣窣轻打他,倒没半根落在她身上。她心口温软,身子益发无力,脸蛋遂大胆贴靠了去,嗅着他的气味,听那沉而稳的心音,感受他肤上温热。 未出花丛,始觉秋寒风冷。 她不禁瑟缩,但很快就不觉冷了,因他抱她走入温泉池。 上一次两人在这泉池中,是因她中了“佛头青”之毒,他抓她浸药浴、为她落针,后又在池中为她行气祛毒,此时她仍在他怀里,在这池子里,仍旧软绵绵提不起劲,但意境已大不相同,暖氛旖旎,她方寸生波。 坐入泉池中,她被他搂在胸前,双腕手脉竟被他适力按住。 “公子?”又来帮她行气?为什么? 她的疑惑立解,因由他指上所发出的两股热气沿着她的手脉入奇经八脉,在体内行回,紧绷的肌筋于是放弛,酸疼之处一消全散,她不禁合睫软叹,脑袋瓜舒服得往后靠,偎在他颈侧。 他的抚捏其实很规矩。 她抓住他的掌,随即转过身面对他。 男子俊容在温淡月光下分出明暗,一双长目如此委婉。 他敛眉,沉静不语,表情让人无法猜透。 但,绝对的秀色可餐啊! 他羽睫如扇,沾染水气后更显文秀,额面、颊面浮出暖红,额间有颗细小水珠顺鼻梁滑下,落在他泛亮的唇瓣上,她记起他唇上的力道,明明那般柔软,暗透冷香,“回敬”她时却那么霸气……啊,稳住稳住!樊香实,稳住! 他黑墨墨的长发已然披散,与她同样垂散下来的紫泽发丝在池面上柔柔交缠,这么湿,如此潮热,她一阵心促,好半晌才嚅出声音。 “……已好上许多,不那么……那么难受,公子可以停手了……” 陆芳远任由她握住自己的手,专注看她,静静道:“阿实是我的了。” 闻言,像有无形垒块梗在她喉间,双眸忽而略潮。 她是他的,可她却问不出——公子是不是也是阿实的? 事情变成这样,她没后悔,她很欢喜。 但他如此任她予取予求,她再远钝,还是瞧得出症结所在。 公子想把她留住。 即便她从未想过离开北冥,但他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怕她步上小姐后尘,为牵绊她,才拿他自己勾住她。 怎可能不上钩? 在她彻底弄明白心里想法后,怎可能不吞他这个“饵”? 好喜欢、好喜欢他,喜欢到想与他深深交融,如果能这样在一起一辈子,她就心满意足,梦里都要笑了…… 她似乎真笑了,想着,恋着,冲着他咧嘴笑,而他眨眨逃花长目,嘴角亦扬。 这样温柔的公子,这样温柔地望着她,此生有过这一刻,她永记于心。 于是她主动向前,藕臂环上他的颈项,湿润柔唇吻住他。 是夜果真奇暖,不管是花丛之内抑或泉池当中。 夜是,水声溅潋,柔发荡漾,索吻与迎合的两人嗅到阵阵香气,已不知是体香抑或花香…… 第9章(1) 中秋之前,江湖第一美人孙思蓉终于回复原有的娇貌,身上红毒尽除。离开“松涛居”的这一日,是“武林盟”盟主余世麟亲自来接,一位是第一的美人,一位是风流潇洒的武林盟主,又如此毫不掩饰的亲好,若说盟主无意于美人、美人无心于盟主,十个有九个不信。 看过余大盟主的真容,樊香实不禁想,将来自家公子到了四、五十岁的年纪,应该也不比盟主大人差,而且公子气质更温煦斯文些,若学盟主大人也在唇上蓄起两撇小胡子,绝对更具书卷气。 此次随余世麟来访的“武林盟”人士多了些,几个瞧起来颇有分量的侠士全聚在居落里的议事厅,樊香实方才已趁着送茶、送糕点茶果进去的机会探知一二,该是那些人想游说公子下山长驻“武林盟”一段时候,因中原与西南“五毒教”之间的状况愈演愈烈,怕当真在对方手中吃大亏,北冥十六峰离中原着实远了些,而远水难救近火。 她察言观色,心想那些人是白费唇舌了,不管开价多高,公子不会去的。 议事厅里坐了一屋子人,公子有和叔陪着,她左右派不上用场,遂溜出议事厅外,却与今日准备离开的孙思蓉在回廊上相遇。 美人对她亲亲热热,拉着她说话。 “阿实,这位是欧阳少侠,单名一个靖字,立青『靖』。” 孙思蓉热心热怀替她引见,待她有些笨拙地抱抱拳回过江湖礼数,孙思蓉再为她介绍另一位。 “而这一位是单少侠,双字『馥宇』,香馥之馥,寰宇之宇,阿实与两位少侠年龄相若,无妨多亲近亲近。” 交谈过后她才弄明白,原来欧阳靖与单馥宇皆得称孙思蓉一声“小姨”。 欧阳靖的娘亲是孙思蓉的大姊。单馥宇的娘亲是孙思蓉的二姊。 欧阳家与单家这两位在中原武林已小有名气的少侠,竟都是江湖第一美人的外甥。 此时,较为年长、约大她两、三岁的欧阳靖朝她深深作了个揖,诚挚道—— “多谢阿实姑娘关照我家小姨,小姨都说了,在『松涛居』祛毒疗伤的日子,全因有阿实姑娘相伴,才觉有别样快活,不那么难熬。” 望着欧阳靖亮晶晶的双目、爽朗相犷的五官,樊香实脸容不红也难,只得作礼,略急答道:“没什么的,都是该当要做的事,我、我很乐竟……” 一旁,与她差不多年纪的单馥宇又深深作了一揖,开怀道:“我也谢谢阿实姑娘,小姨说你好,那你一定很好、很好。咱们就做做朋友,多亲近亲近,朋友之义,两肋插刀在所辞,往后阿实姑娘若有难处,尽避来西河『单家庄』找我,在下一定为姑娘赴汤蹈火。” 那是一张无比率性的少年俊庞,浓眉大眼,笑起来露出可爱虎牙,樊香实一瞬也不瞬地瞪着他,想像着这位单家小少侠将来若成大侠了,光采夺目,都不知要迷倒多少武林千命和侠女英雌呢。唉,只怕可可芳心尽岸于他,最终都要伤怀,幸好啊幸好,她已有公子,芳心可可也有地方寄予,嘻嘻,不怕了。 “多谢单小爷。”她这次抱拳回礼就顺手些了,脸蛋仍红,腼腆回笑。 “什么大爷、小爷的?”孙思蓉不以为然地挑眉,捏捏她的手背。“一个是你欧阳哥哥,一个是你小单哥哥,阿实若喜欢,我随便指一个给你!” 一听,樊香实已有暖泽的颊面更是红扑扑。 明知孙大美人是逗她玩的,她仍发窘,呐呐不成语,倒是欧阳靖与单馥宇早见怪不怪似的,先是朝她露出乞求谅解的笑,再替她解围。 “被小姨这么一闹,阿实姑娘要看低咱们俩了。”欧阳靖笑道。 “小姨,这是您老人家第几回把我指出去?”单馥宇无辜叹气,两手一摊。 听到“老人家”三字,正中孙大美人罩门,当场一把拧住单馥宇俊脸,狠狠扯开。“老?我哪儿老?!耙说我老?皮痒欠揍吗?阿实,帮我一块儿捏死这个浑小子!” 樊香实忍不住笑出声。 他们逗她,把她逗得发窘,现下又将她逗笑了。 “阿实——”熟极唤声从身后传来。 回廊上的嬉闹立时止下。 樊香实回眸,独见公子双手立在不远处。正纳闷他怎把一干重要人士丢在议事厅,自个儿走来这儿,她尚未问出,听他徐静又道—— “茶没了,我口渴。” 她意会过来,苗条身子一旋,忙跑向他。“议事厅旁的小室备着一大铁壶热水,我帮公子冲茶。” 陆芳远垂目看她,眼神惊过她两瓣红粉绯绯的霞腮时暗暗一沉,她眸光仍清亮亮,唇边笑弧犹在。 “嗯。”他颔首,面无表情。刚拾步欲走待她跟上,回廊那端,遭“松涛居”主人视若无睹的孙大美人却笑音清铃地唤住他。 “陆公子请留步,我有一事商量。” 一开始,陆芳远似未听到那话,迳自负手前行,但樊香实听到了,脚步于是一顿,她回头望向回廊那端的三人,再转头瞅着公子背影,迷惑地晃着脑袋瓜,正张口要唤,那宽袍飘逸的修长身影终是停下,又徐徐转过身来。 不知因何,樊香实竟觉他旋身的动作似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好像遭人拖累,且不得不对付一般。 “孙姑娘何事商量?”他淡漠问,问时,目光淡淡扫过立在第一美人身畔的两位少年郎。 饶是英雄出少年,欧阳家与单家的两只初生之犊被他不冷不热的诡谲眼神扫过,竟也莫名地遍体生寒! “也不是如何难办之事,只因我与阿实妹子甚是投缘,若陆公子允可,我想请阿实随我同行,回江北住一段时候。陆公子以为如何?”孙思蓉问,话中用字尽避寻常,语气倒有探究和挑衅意味,听得樊香实双眸微瞠,有些傻了。 唔……若按之前例子,她想,公子八成会说—— “阿实并未卖身给『松涛居』,她若想走,我不能拦。” 他应该会这么答吧?把去留之权交在她手里,却又自苦……她与他都已经这么亲近,这么、这么要好,有朝一日她真要走,他还是不拦她吗? “我的人,只追随我。”她的公子如是道。 竟是……全然出乎她的意料! 心脏蓦地狂跳,血液迅速窜流,樊香实胸间堵堵的,她使力再使力,大口呼息。她想啊,多多少少她是有些奴性,的很不爱子然一身的感觉,总希冀有谁可以绊住她,给她一个实实在在的地方,将她豢养。 她喜欢自个儿属于谁。 那表示她并非孤独一个,不管喜怒哀乐、忧欢祸福,都有人帮她担着、护着。 丢下话,陆芳远不再多说,转身便走。 他踏出几步,身形又是一顿,头未回,唤着犹自怔立于原地的人。“阿实。” “啊?呃……是,我替公子冲茶——”她回过神,朝孙思蓉墉姨甥三人笑着点点头,这才跑开,快步跟上前方那男人。 * 白日,“松涛居”里着实闹了一小阵。 陆芳远后来懒得应付,直接下逐客令,并将一干“武林盟”的重要人士全丢给和叔和符伯送客,自己则上了趟峰顶药园。 返回居落时夜已深沉,他提气窜至“夜合荡”,在泉中浸浴一番,又在六角亭台内换上干净的内襦和衣袍,才踏着徐慢步伐走回“空山明月院”。 院中,有人在夜月下为他等门。 见他出现在青石道的那一端,坐在廊檐下的樊香实眸中微亮,连忙起身迎去。 “公子回来啦!” “嗯。” “公子尚未用晚膳吧?肚子饿不?灶房那儿留了公子饭菜,我去热一热端过来?”她微仰的脸蛋镶着一层皎光,杏目融春,眉眸间的青涩不知何时起了转变,仍是稚女敕的,却显出几丝温润宁静。 他眼神阒暗,在她跑开要去帮他张罗饭菜时,他宽袖一动,大掌轻握她细腕。 “不必。我在峰顶药园那儿与众人一起用过饭了。” “喔……那便好。”樊香实点点头,扬眉又问:“那我帮公子沏杯热茶?” 他深深看她一眼,放开她的腕,宽袖淡拂长袍。“晚了,该睡了。”语罢,他惊过她面前,迳自走入房内。 被干晾在原地,樊香实双眸略瞠,眼珠子溜溜转了一圈,很是纳闷。 唔,公子似乎不太痛快…… 是今日应付“武林盟”那些人,所以有些乏了吗? 抬首望明月,低头瞅着地上落寞的影儿,仍旧不明白。 深吸一口沁寒夜风,吐出胸房中的浊气。 她拍拍冰颊,也慢吞吞旋着足尖,回到自个儿房里。 上榻,抱膝而坐,房中未点灯,但有清莹月光,与公子寝房相通的那道小门亦无灯火透出,她躺下来叹了口气,两眼望着床顶好半晌……睡不着,心头仍闷着,脑中转来转去都是今夜那张略带孤伤、似拒人于千是之外的男性面庞,气息不由得一浓。 不管了! 她突然翻身坐起,随意套上鞋,“光明正大”溜到主子寝房。 樊香实一挨近那张大榻,脸颊陡烧,差点惊呼出来。 侧卧在榻上的陆芳远根本没睡,一双晦明莫辨的眼瞳在幽暗中盯住她,把她轻手轻脚又探头探脑地靠近榻边的模样看个明明白白。 “唔……呃……”被逮个正着,被盯得心脏怦怦跳,她倏地直起腰,在榻边站得直挺挺,变得规规矩矩,低问:“公子还没睡下,莫不里头又泛疼?” 陆芳远嘴角渗出模糊笑意,但没让她发觉。 “……是有点疼。”他眉峰适时皱起,仿佛真疼。 “那、那阿实帮公子揉揉?”听他喊疼,扮规矩的模样一下子全破功,不待陆芳远发话,她已急急月兑鞋上榻,挨坐在他身侧。 陆芳远也不阻她,就由着她轻挪他颈部,让他的头枕在她大腿上。 力道略重的指按在他两侧额穴,她十指皆张,同时照顾到他头颅上的天灵与其他几处穴位,指在他浓发之中,揉压的劲力徐徐透进头皮,疏滞行阻。 他吁出口气,全无自觉地叹出长长一口气,突然才悟出,其实头疼之症早已发作,是他未去理会,并非真的不疼。 樊香实一瞬也不瞬地凝望腿上这张再熟悉不过的俊容。 见他眉峰之间的纠结渐解,嘴角疲惫的纹路渐弛,她心湖方才落下点点欢喜,指端之力更是虔诚持劲。 自从有过“夜合荡”那一夜的欢爱,白日里,他依旧是她的公子,但入夜之后,有些事变得不太一样了。 主仆二人同住一院,寝房相连,夜里,他至她榻边寻她,常是为了纾解头疼之患,以她的腿为枕,堂而皇之霸占她的榻床。 后来,她胆子越练越大,开始懂得往他身上“索讨”……她窃吻偷香,行径很下三流,但她就当个下三流,甘心情愿。全怪公子的睡颜太诱人,她把持不住,也就顺遂渴望,想亲便亲,不再强忍。 但她想,当她不要脸“偷袭”时,公子肯定是知道的。 他一向浅眠,且武功深厚,有人吻他、舌忝他,怎可能不知? 但,他是默许的。 扁因他的默许,就够她内心欢腾,窃喜不已。 近日,她真觉自个儿是个之女,春心大动,chun潮涌生,每每一靠近公子总教她面潮耳赤,脑海中一幕又一幕尽是那晚夜合花丛中的场景,还有那处“夜合荡”的泉眼温泉池,这么热……那样充满……她见识过这个男人掩在温文清俊下的狂骚,自持一事对她而言,确实太难。 原来,她还能以这样的方式爱他,不需再拚命压抑,而明白自己心意后,以往搅缠于胸、隐隐作痛的情愫顿时豁然开朗。 她手劲渐轻,垂眸凝望他五官舒和、气息徐长的面庞,不禁微微一笑。 想他该已睡了,她正小心翼翼摆弄他的头,欲让他睡得舒适些,幽微夜中,忽又荡开幽微嗓声,淡且徐缓,似喉未全开,夹带一丝暗哑,道:“阿实,往后别跟『武林盟』那帮初出茅庐的小子说话。” 她一愣,思绪纠结,随即脑中闪过一道银光,劈开浑沌。 “听清楚了吗?”未得她应声,陆芳远慵懒地掀开双睫,问声亦慵懒。 樊香实想到白日在议事厅外的回廊上,他突然出现带走她;想起孙思蓉姨甥三人,那欧阳家与单家亦在“武林盟”内……初出茅庐的小子?唔,公子指的便是这件事吧?难不成,他今夜古古怪怪、冷冷淡淡,对她爱理不理的,就为这个?因她跟人家说说笑笑? 见他两眼微眯,她心口一促,细声道:“……听清楚了。” 他低哼了声,重新合睫。 不知是否怕枕麻了她双腿,他头一歪,倒回榻上,冰柔发丝有一大半尚覆在她腿上。 越想,越想笑,她终于开窍,凑近他耳畔低声问:“公子可是吃味了?” 男人长睫颤了颤,眼皮底下的目珠微微滚动,他薄唇竟是一吐—— “是又如何?” 是又如何? 是的话,那当然……当然……把她樊香实的心花全炸开了啊…… 下一瞬,柔软轻润的吻落在他嘴角,姑娘家的馨香钻进他鼻中。 当第二个啄吻落下时,底下男人突然发动奇袭,他将脸转正,稳稳承住她俯下的女敕唇,抬起一掌按住她颈后,将她压向自己,另一手则去搂她的身子。 樊香实顺势扑到他身上。 轻轻逸笑的唇瓣被他的舌侵入,于是笑声隐去,她觉他滑动、勾卷,唇舌抵死般缠绵,她心中火热,那股火拓向四肢百骸,渐觉整个人像淹没于“夜合荡”中,周遭都是暖潮,她体内也涌出蜜潮,被他的吻、他的抚,丝丝勾引出来…… 四片唇纠缠不休,两具躯体亲匿贴蹭,他楼住她一翻,将她置于身下。 陆芳远面庞微抬,就见一张染了的润女敕小脸冲着他笑,他深瞳略缩了缩,有什么往心口扒抓。 “公子,阿实不会喜欢初出茅庐的小伙子,我想,我还是比较喜欢年岁大些、沉稳些又斯文些的男子……”抿着笑,腼腆却敢放胆表白。“像公子这般,那就很好,不会再有更好的了。” 她抬起上身想吻他,发丝却被他手臂压住。 他目光在短短一瞬间变化再变化,深深浅浅掀起风浪。 “公子?”她小手抚上他的脸,挲过那条条分明的俊美棱角,知他心绪波动,却不知他想些什么。 他目中那似具深意的风浪一下子全收敛,取而代之的是点点星火,而星火足可燎原。 他气息深浓,把她的发丝揣在单掌之中,一圈圈揣住。 “公子,我……唔唔……” 他俯下脸“啃食”她的红唇,堵了任何话语,另一手已悄悄扯松她衣带,滑入她襟口里,在她身上点起燎原之火…… * 第9章(2) 中秋之夜,“松涛居”里的众人在议事厅前的园子摆酒上菜、吃饼剥柚子。 这一夜老天很给脸,给了一个大大晴空。 仰望天际,明月圆满如玉盘,高悬于上,似在似远似近处,而秋风尽避凄清,却被酒酣与人语尽数拂暖。 樊香实头戴鲁胖叔剥给她的抽皮小帽,啃着今儿个和大娘、婆婆一起揉制的萍蓉枣泥饼,啜着祁老爹自家酿的桂花酒,听着符伯和灶房大娘斗嘴斗不休,见和叔平时冷淡的嘴角扬起一丝软弧,又见几个药僮们头上同样顶着抽皮帽,被居落里的其他大叔抓到一旁学划酒拳,划输了还真被灌酒,唔,小伍和小柒的眼睛都醉茫茫了……她看着、看着,双眸弯弯笑开,一直笑,她很喜欢这样的中秋夜啊,只是仍有淡淡惆长。 今年月似去年圆,但小姐不在了,而公子是否正因如此,所以不愿同欢?抑或真有事耽搁? “阿实,满上满上,咱俩再来一碗!”祁老爹抱着酒坛子来寻他的小酒友。 “好啊!就满上!我陪老爹醉在一块儿!”她咧嘴大笑,那些该有、不该有的怅惘,已不去多想。 * 相如一轮月当空。 陆芳远伫立在万丈高峰上,脚下云海浮涌。 一时有四季,虽是中秋,北冥高峰上白皑皑一片,全是万年之雪。 “松涛居”的药园虽说位在峰顶,但此地是比药园所在处更高的地方,当真是峰之顶端。此时并未落雪,但山风狂野,在耳边呼呼吹啸。 他是在七天前上来的,在这最高、最险之处等待一株“寒玉铃兰”开花。 此花剧毒,花期四年一回,虽是毒花,却可用来对付百来种毒症,或达以毒攻毒之效,或转作解药引子增强疗效,只要使用得当,便是宝物。 “寒玉铃兰”在昨日便已开花,他摘下,以层层锦帕覆住伴于扁匣中,此时安置在他怀内,该办之事已了,他却拖延了一日未返。 在想什么? 想……今夜当是十五中秋,一个少了师妹的中秋佳节……他微微勾唇,内心竟无年大波澜,嘴上的笑于是揉进嘲弄,再次认清自己的无情。 他本是无情之人,如今却披着一个多情且柔情的外皮,认清这一点,不将谁萦怀,直至非下手不可之时,便能狠绝。 四周的风依旧呼啸吹扬,他似又听到菱歌那些话—— 师哥,我见过阿实和你在一块儿的模样,她望着你时,眼睛总是水亮…… 那姑娘喜爱你、尊崇你,感情如此直接,你能背弃她吗? 风陡静,忽又张狂,一静一狂间,他的阔袖鼓扬,宽袍猎猎作响。 低眉掩睫,乱风穿耳,脑中浮出一张喜爱他、尊崇他的红红脸容。 我还是比较喜欢年岁大些、沉稳些又斯文些的男子……像公子这般,那就很好,不会再有更好的了。 不会再有更好的了…… 他又想笑,似也当真笑出,胸中鼓动,笑音流泄,只是被风夹击乱拂,一出口便淡了,什么也听不清。 不会再有更好的了。 那个被人卖了、八成还会帮人数银两的姑娘,这么说他。 她性情爽朗,模样坚强,毕竟是女儿家,爱哭爱笑,喜欢抱人,更爱让人搂着……搂紧她,她会瑟瑟发抖,像似太过欢喜又太过渴望,那喜,从深心处涌上,才让她无法抑止地瑟颤,越抖便越要抱紧他。 是啊,不会再有更好的,他会待她很好、很好,好到能教她任由他搓圆揉扁。 毕竟,她是他养出来的好东西。 他自当珍惜。 突然间,一股浓欲般的渴望刷过他全身,紧紧缠占整个心魂。 ……想见她。 极想、极想、极想。 他长目陡张,足下发劲,蓦然转身朝峰下一掠,鸦青长发甩出的飞弧尚未落下,他人已奔出几丈远。 他想见她。想见樊香实。 * 轻身功夫绝妙之巅,一路奔驰回药园,陆芳远骑上搁在药园小庄马厩内的坐骑,再一路往“松涛居”策马直驰。 即便再赶、再快,前前后后亦是花去三个多时辰才返回“松涛居”。 步进“空山明月院”时,中秋早过,已是隔日的寅时三刻。 整座居落陷进欢庆后的寂静,他犹在这逼近凌晨的时分,嗅到风中残存的酒香与甜柚香气。 他在自个儿榻上找到那个极想、极想见到之人。 将怀里装有“寒玉铃兰”的扁匣伸随手搁于桌上,他在榻边撩袍而坐,就着透进房中的清光打量那张静谧谧的脸蛋。察觉软被底下似有异样,轻轻一揭,竟见她怀里尚搂着一个酒坛子!抱酒霸占他的床榻,越来越没规矩了……他冷俊的唇不禁放软。 她满身桂花酒香,指月复刷过她绯红女敕颊,竟还这么暖烫,都不知饮下多少酒,如此不知节制,实在讨罚。 他指劲一沉,掐了掐姑娘家的蜜颊。 挨他掐拧的姑娘很无辜地皱皱眉,哼疼出来,扭头欲要躲开,偏生无法闪避,渴睡又酣醉的眸子终于勉强掀开细缝,迷迷蒙蒙望见榻边那熟极轮廓。 注视了会儿,她格格笑出,十指越发抱紧怀里酒坛,胡乱呢喃道:“公子……公子……把酒满上,阿实是好酒友、上好的酒伴,祁老爹,喝……” 怎蹦出祁老爹?莫不成将他看作别人?! 也不知这不满心绪从何而出,似觉自己如此这般渴望见她,但她却喝得醉醺醺,欢畅淋漓,着实教他随怒。 突然间,那柔软发烫的娇身攀过来,小蛇般的细臂缠住他腰际,遭抛弃的酒坛子可怜地滚到一旁,旋了两、三圈便止,她的小脑袋瓜偏还不断往他腰月复蹭啊蹭、摩挲再摩挲。 他火一起,按住她的身子,扳起她酒红未散的小脸。 嘴一张才要开念,她却瘪瘪嘴,眸里溢出莹光,鼻音甚重地模糊喃着—— “……公子……别难过,阿实帮你哭过,都哭过了……你别难过……小姐不在了,还有我,我不走的,好不好?不走……不嫁人……喜欢……很喜欢你……你不要讨厌阿实……公子,这样在一起,好快活,每一天都快活,你知道吗……” 她说快活,泪水却一波波坠下,有些落在榻面上,有些挂在她匀粉颊面上。 陆芳远盯着那张粉颜,左胸怪异的绞疼又起。 沉着脸,压下胸中古怪感觉,他一把拽她起身,将她横抱入怀。 “唔……要睡……祁老爹,我、我划赢了,该老爹喝……喝啊……” “喝得这般醉,谁是谁都认不得了吗?”他紧紧箍住她,眯目瞪人。 可惜他眼神再如何严厉,怀里的人儿根本感受不到,还冲着他咧嘴傻笑,笑着笑着,水眸一合又要睡着,红唇嘟囔着。 “公子快回来啊……” “怎不带我去?峰顶……峰顶有花……” “……等花开,怎不带我去……阿实不怕寒的,我也想看花开……” 他深吸口气,闭目,再张开,整了整面庞。 他一身风尘,她一身酒气,北冥凌晨深透寒意,他抱她出“空山明月院”,直直奔向“夜合荡”。 罢近温泉群,夜合香气若即若离,晕晕颠颠迷染了整片泉氲。 他抱她走进温泉池,坐定,拥她在胸前,然后才慢腾腾地为两人月兑衣卸裤,从上到下,从他到她,全都挣月兑遮掩之物,就这么赤条条、如初生婴儿般袒露,他抱着她,她贴着他,肌肤相贴,无一空隙。 他的一只长臂横至前,抓握她贲起的女峰,五指似怜爱又似泄忿地熨烫她的肌肤,然不管为何,樊香实的神魂到底震了震,有些醒了,却又觉被一把大火烧腾得难以忍受。 “公子……”她可怜兮兮的拧眉,螓首往后靠,紫泽发丝纠缠他的肩、他的胸。 她眨眨眸,努力要定住眸线,偏偏饮酒过量,只见他面庞粗浅线条,却看不清他的五官神态但他的眼,黑且绚亮,是模糊中轻易能辨的方向。 “真认出我了?” “你……你回来了……”她再眨眨迷眸。 “今夜极想你,所以赶回来了。” 他平淡透微寒的语气,直白说出心情,到底是力道十足。 樊香实耳中被那淡淡一句、少少几个字滚辗过去,背脊麻颤,一股气往脑门冲,瞬间又醒几分。 “大伙儿都过完中秋,公子错过了。”她扭身瞧他,心脏怦怦跳,满身潮红。 他有些面无表情,徐徐眨眼,目底尽拢烟氲,眉宇间看得出风霜。 她等着他再多说些话,他却不语,只抬手撩开她的湿发,指月复一下下抚挲她的颊,还有她柔软下唇,仿佛正仔细看她,极想她,所以此时看得专心一意。 她亦努力地注视他,鼻翼微歙,水下的胸脯一阵阵鼓伏。 “阿实,往后别喝那么多酒。”他道,拇指又轻挲她酒气未消的红颊。 “嗯……”她点点头,细细喘息。 “更不准你抱着酒坛子上榻。” “唔……嗯……是。”确实是她不对。 突然,她颊肉被一把捏住,扬睫瞥见公子漂亮的黑眉一扭,眯目瞪她。“还敢给我边喝边睡?把榻上、被上弄得到处是酒味,胆子大了呀你?” “那个……那个是……唔不好……”被掐着脸,她说话口齿不清。 头一扭,她挣月兑公子的指掐,不等陆芳远再使招,人已整个扑上。 她牢牢榄住他的颈项,紧贴他的发鬓、他的身躯,热息有些急促、有些耍赖地喷在他耳边。 “公子刚才说很想我、很想我,不是吗?” “我没说。”他也耍赖。 “哪、哪能这样?你明就说了!” “你喝得醉醺醺,听错了。” “我听得真真的,听得酒都醒了,我——唔唔……”男人侧过脸,含住她的唇。 仿佛等待的就是这样一个深入浅出、辗转相濡的亲吻。 许久、许久,四片唇瓣才稍稍分开,樊香实喘息不已,却轻轻笑着。 脸容微垂,额头靠在他颚处缓缓调息,她低柔呢喃道:“公子,往后花开,你也带阿实上峰顶吧……”顿了顿。“在峰顶上,若因花开得晚些而错过佳节,至少有阿实陪着,就不那么孤单了。” “嗯。”他低应,一掌抚着她后脑勺。“阿实……” “嗯?” “独自在峰顶时,我确实想你。极想。” 他怀里一身水润的姑娘抬起红扑扑的脸蛋,犹有醉色的杏眸弯成两道小卑桥,冲着他直笑。 ——未完,待续请看花蝶1479《夜合花》下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