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公唬不过》 第1章(1) 远远地,他便听到走近的脚步声。 那人步伐有些轻佻,有些不定性,像是在逐渐加热的铁锅里等着爆开的小炒青豆,急躁外显,却饱含精神,就算是颗青豆子,也是颗开心豆。 他不动声色,听着。 脚步声在拉近与他之间的距离后一转轻微,仍慢吞吞挪近中。 然后,对方停在他躺椅边,离他好近,近得让他清楚听见那浅浅的呼息,感觉到那小小身子散出的体热,还有一股淡淡的、似混合了各种药香的女乃味。 一直瞪着他瞧,小脑袋瓜里打什么主意? 真不让人清静吗? “哈啾——”他秀气地打了个喷嚏。 从中摊开、覆住他整张脸的那本薄薄蓝皮书,因那声喷嚏动了动,书往旁一滑,他原想任其掉落,有人却快一步接住书。 看来是非醒不可了。 自宁谧的午后小睡中醒来,他那双凤目慵懒眨动,墨睫下的眸光溶着水月一般,雾蒙蒙,彷佛此刻才察觉到身旁有人。 近在眼前的是一只抓着蓝皮书的淡麦芽色小手。 他慢吞吞对上那人视线。 都两年未见了,记忆中,该是一双圆溜溜的清亮大眼……一瞧,果然没错。 两年前,这女娃儿才十岁,已是小小美人胚子,眼睛是五官中最为抢眼的地方,喜怒哀乐大鸣大绽,不太知道掩饰……唔,或者是他太苛刻,一个十岁小女娃本就该天真些、单纯些,即使单纯得近乎愚蠢,也没什么不好。 唯一不好的是,她是他的小小未婚妻。 “邝莲森,终于找着你了!我爹和我昨儿个就抵达‘五梁道’,你阿娘还让大胖厨子和小胖厨子烤了一头小乳猪和小羊羔帮我们洗尘,大伙儿昨晚吃吃喝喝好开心,还放烟火玩,你怎么不来?” 今年立春过后刚满十二岁的小泵娘四肢修长,个头与同龄的孩子一比明显高了些,但小脸蛋仍有些婴儿肥,两颊红润如粉桃,她说话时,眉儿飞、粉颚扬,丹田充沛,大眼睛满是笑意,形状细致的唇咧开一抹爽朗弯度。 邝莲森看着一身鹅黄新衣的她,又瞄向她头上绑着女敕黄缎带的双髻,小泵娘明亮得犹如雪陌上的春阳,笑得毫不拘束,好似与他混得很熟很熟,深知他的性情与底细…… 她以为他还没全然清醒,对他的沉默不语和瞪视不以为意地眨眨眼,略腼腆地道:“是我爹要我换上新衣新裙的,唔……还有新鞋呢。” 她踢踢脚,让他瞧见缀着漂亮彩缨的缎鞋。 “我爹说咱们邝、安两家是亲家,拜访‘五梁道’就是拜访亲家,要我穿裙子,不能又是一身轻衫劲裤。”而且还得乖些、听话些、安静些、秀气些……唉,这一大堆的“些”,她家的爹真是为难她了。 她喜欢“五梁道”,喜欢久居于此的邝氏一族,而在这儿做事的人,她也差不多是见一个爱一个。 人家待她好,她就待人家更好,旁人若为她流一滴血,她连性命都能为对方豁出去。这里的人喜欢她,她就好用力地喜欢回去,爹说她得懂礼数,那好吧,她听爹的话,乖乖变个小彪秀,但不保证能撑到底。 “你这身打扮真好看,穿裙子确实可爱许多。”横在躺椅上的俊秀青年微微一笑,嗓音如丝,犹有困色的脸白里透红。 “是吗?呵……呵呵……”她晃晃脑袋,表情原是欢喜,随即又转苦恼。“可要是穿裙子,我跟着爹走踏江湖、四处行医,那真有些不方便。好比上回,我被两只恶犬狂追,爹那时不在身边,全赖我飞毛腿跑得快,才把两只狗甩得远远的,若穿裙子肯定跑得直打跌。” “不爱裙装无妨的,你自在就好。”他语气有淡淡遗憾,似有若无地透出。 “邝莲森,我没说我不爱裙装啊!”被小小误解,急得她挑眉轻嚷。 他听了仅是微笑。 安纯君心里大大叹气。 这个邝莲森,她是挺喜欢他的。 听爹说过,当她还在娘亲肚子里时,与娘曾为闺中密友、有着深厚情谊的“五梁道”女家主便为自个儿十岁的独子来个“指月复为盟”,说是生男的就当兄弟,生女的就作夫妻,后来娘费劲儿生下她,难产血崩,即便爹的一手好医术也没能救回娘亲性命。 爹总说邝莲森是安家未来的姑爷,等这儿女亲家真结成了,她得喊他一声“相公”,这事,她打小就知,但知道归知道,倒也没什么特别感想,总觉那是属于“大人”之间的事,还得好久又好久的以后才可能跟她扯上关系。 她对邝莲森是很单纯的喜欢,如朋友那样的喜欢着,而在她豪爽的小脑袋瓜里,朋友全是交来肝胆相照用的。 每隔两年,爹亲会带她上一趟群山环绕的“五梁道”。 “五梁道”邝家所产的山参是汉药中难得的极品,她爹爹行医时所用的参材全由邝家提供,因此才有这两年一会,她跟着大夫爹爹进“五梁道”补给参药。 如此说来,她与邝莲森相处时日并不久,但长情又重情如她,一旦相交就是一辈子的事,只差没斩鸡头、喝血酒,她到底是把他当朋友看了。 然而说起她的这个朋友啊,长得实在有够单薄。 他肤白透粉,双颊瘦削也就算了,五官全都生得薄薄的,薄秀的双眉,单眼皮的细长凤目,薄而峻挺的鼻,然后是单薄且红的唇瓣,连下颚也尖尖又细细的,让人都舍不得捏重了。 但莫名其妙的,她实在闹不明白怎么回事,那些不够深沉的五官生在他脸上,却奇异地融成一张气质宁稳的脸庞,他总是沉静优雅,不慌不躁,像是“五梁道”周围层层迭迭的大山全都坍塌,都没法惊动他半丝半毫般。 他究竟俊不俊、称不称得上是美男子?说实话,她其实不怎么能分辨,只晓得如他那样的沉稳气质,求都求不来啊!她想要得很,想得口水都快泛滥成灾,想得胸口总痒痒乱乱的。跟他这般斯文优雅的人待在一块儿,她像也多出几分内敛的味道,离那种暧暧内含光的江湖高手更近一步了。 吞了吞过度泌出的唾液,她深吸口气,很努力地学他平稳心绪。 “我们……呃,就别再提裙装的事了。”越解释越难厘清,干脆跳过。她扬扬手里的书。“你躲在这儿就为了读它吗?”蓝底书皮上写着四个墨色不匀的字——“山野奇谭”。作者不详。 “我爹说,这种书都是一些穷酸书生、落地秀才胡诌出来混饭吃的,一本卖三文钱都嫌贵了,里头写的山怪啦、花妖啦、三头蛇啦、金蟾蜍什么的,全是假的,你竟然喜欢看这种书?” “是啊,我爱看,还挺有乐趣,太正经的书我可读不下去。”他仍没想起身,懒骨头般继续赖在躺椅上,连呼息都懒懒的。“你不看实在可惜了。” 闻言,安纯君大眼睛眨也不眨,直勾勾地望着他。 怎么?因为他爱读小书,小泵娘很失望吗? 突然间,她“噢——”地发出微颤的叹息,像是一直屏着气,这一刻终于记起如何呼息。 邝莲森被眼前那张迅速胀红的小脸和倍加发亮的丽眸弄得微微一怔,下一瞬,他搁在扶手上的一袖被紧紧抓住,那双麦芽色小手抓得颇用力,激动得把蓝皮小书都给抓绉了。 “噢——邝莲森……噢——邝莲森,你、你好样儿的,我终于找到同好了啊!”爹常说,行正道,道不孤也,她安纯君走的虽是歪道,也不孤单呢!真好!“我也好爱看这些书,什么《迷镜志异》、《大江南北江湖行》、《化外遇仙记》、《游梦实记》等等,一本比一本好看,故事一个较一个精彩,爹说我就是读太多那些乱七八糟的书,才会跟男孩子一样野,脑袋瓜里尽冒出一些古怪想法——”略顿,她红润小嘴微张地喘息,兴奋之情染遍她红通通的脸蛋。 “邝莲森,咱们俩就多交流吧!我把爹给的零花钱攒起来,往后我要随爹上‘五梁道’,一定帮你多买几本好书!” 那张五官单薄、俊美偏冷的男子面庞微地发怔,似起了些波动,却也是眨眼间的事,他凤目中极快地刷过什么,一掠,一切又稳下。 “好啊,那就麻烦你了。”他斯文地笑。 “哈哈,不麻烦、不麻烦!”安纯君豪迈地挥挥手,这才发现薄薄的蓝皮小书快被她的手劲捏烂。她吐吐舌头,赶紧摊开书皮,努力抚平。 勉强弄妥后,她正想把书递还给他,扬睫,恰与他四目相接。 她不好意思地傻笑,把绉绉的书放在他身侧。 邝莲森突地启唇道:“我们‘五梁道’邝家也有自个儿的奇谭,你听过吗?” 安纯君先是一愣,随即瞠圆眸子。“真的吗?” “真的。”才怪!可他低柔嗓音听起来多真诚。 她再次抓住他的衣袖。“我要听!邝莲森,你说啊!” 他淡应了声,温和眉目藏光,应小小未婚妻的请求慢条斯理地道:“在很久、很久以前……”故事都得这么开头。“‘五梁道’这里原只住着一户采参人家——” “姓‘邝’对不对?那户采参人家是你的老祖?”小泵娘语气激扬。 他嘴角渗出笑,点点头。 “是,那户人家姓‘邝’,是我不知第几代前的老祖。我这位老祖宗在‘五梁道’开枝散叶,祖婆替他老人家生下五男一女,男的个个身强体壮,高大俊朗,全是采参能手,也是最好的猎人和樵夫,至于那个排行最末的小彪女儿则成为双亲和五位兄长的掌上明珠。” “邝莲森,她长得怎么样?是不是很美?”这种细节可不能放过。 “嗯……”青年沉吟着,目中彷佛轻含遥思。“据说老祖的这位小彪女儿,肌肤白里透红、吹弹可破,优美的瓜子脸上有一对细而亮的凤眼,秀挺的鼻子,沾着朝露的红花唇瓣,她声音巧啭如黄莺,见过她的人都会喜爱上她,无法克制地想对她好、望着她笑。再有,因为她喜欢穿红颜色的衣裙,绑红色发带,所以有个小名叫红儿。” “噢……”安纯君悠然向往,随着他的描述,脑海里自有一抹美丽影像。 她略偏脸容打量面前的年轻男子,眨眨大眸,忽而一笑。“邝莲森,原来你跟红儿是同个模样,你像到她了。” 他一怔,定定看着那张心无城府的小脸蛋。 “……是吗?” “是啊!”她更仔细地端详他的眉眼口鼻,愈看愈有心得。“咦……邝莲森,这么说来,你其实长得很好看呢!”她道完哈哈笑,颊面暖了暖,像是这时才辨出他的美丑,实在有些对不住他。 “你喜欢我生得好看,是吗?”他低柔问。 小泵娘放声又笑,丹田气足。“我喜欢交你这个朋友,你好看,我喜欢,你不好看,我也喜欢的。” 四周一静,男人的瞳底再度刷过什么,如小石直坠湖心,涟漪隐隐。 安纯君见他不语,遂催促问:“话说回来了,邝家的那则奇谭究竟怎么回事?跟红儿大大有关吗?” 邝莲森仍静默着,瞅着她的目光须臾不离。 好片刻,他意味深幽地扬了扬嘴角,才慢悠悠地重拾声嗓。 “有爹娘疼,有五个哥哥爱着,红儿日子过得无忧无虑,只是深山里缺少玩伴,当爹带着兄长们入山采参,娘忙着家里头的杂务时,没谁陪红儿玩,她是有些孤单了……然后,就在某个秋日午后,她追着一只小兔钻进树林里,愈追愈远,密密的树林后没有兔子踪迹,她却遇到一个年纪与她相仿、穿着绿衣绿裤的男童……”他淡淡一顿,因听故事的小泵娘蓦地发惊呼。 她丽眸瞪得更圆,屏气凝神,专注的样子像把一切当真了,他内心一阵好笑。 安纯君……纯君……这名字取得倒有几分传神,颇有“蠢”意。 他接着道:“男童叫作小绿,他陪红儿玩,听红儿唱歌,给红儿抓小兔、抓松鼠、抓小鸟,两个小的时常腻在一块儿,小绿要红儿不能把他的事对谁说,连家里人都不行,红儿乖乖答应了,一直没把小绿的事说出去。然后秋去冬来,红儿的爹娘和哥哥们终于察觉到事情不对劲,他们软硬兼施地想从红儿嘴里问出事来,但红儿就是不说——” 听到这儿,安纯君小脑袋瓜使劲一点。“对!这样就对了!红儿答应过小绿,她不说的,这叫朋友间的义气!” 邝莲森突如其来想笑,是那种发自心底的笑意,几要从内心涌到嘴角。 怎么办?这姓安的“蠢”君小泵娘,他不欺负她都觉有愧天地。 “可是红儿越隐瞒,家人自然越担心啊!”清俊双眉无辜地蹙了蹙。 “他们要做什么?”安纯君急问,小小心肝七上八下的。“小绿陪红儿玩,他们是朋友,他可没使心眼害人!” “话不是这么说,你爹要以为你有危险,肯定会拚命把你护住,不许谁欺负你,我老祖自然也护女心切,都一样的。” “唔……”话是没错啦,但…… 邝莲森叹口气道:“所以他们开始跟踪红儿,偷偷跟着,像在深山雪地里寻找参药那样的仔细用心,终于,让他们瞧见小绿了。唉,我老祖一觑见那男童,简直惊为天人。” “……惊为天人?” “老祖他火眼金睛,经验老到,一看就知小绿不是人,是野山参吸取天地间的灵气后,幻化而成的精魄。它能随意转化人形,与人自在相处,道行少说也得千年以上,这样的绝世参材可遇不可求,我老祖自然既惊又喜。” 第1章(2) 安纯君听到他解开小绿的底细,兴奋得颧骨红作两团。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小绿肯定不简单! 千年人参精呢! 成精的人参变成男童模样,跑出来和寂寞的小女孩玩在一块儿,相互作伴,成了彼此的好朋友,两小无猜,多好的事…… 她思绪陡地一顿,随即转到那既惊且喜的邝氏老祖身上……唔,不好,不太妙,有人要坏事! “邝莲森,你老祖他……他们没对小绿怎么样吧?” 他眨眨眼,耸耸肩,仍有些无辜。 “是没怎么样呀,只是费了点劲儿找到小绿的元体,把它挖出来,然后卖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天价。”稍顿,他冲着她吃到酸梅般有点小扭曲的漂亮五官勾唇一笑。“正因为卖到好价钱,我老祖就靠这笔银子在‘五梁道’建屋拓路,招揽采参、养参的人手,再将参材生意慢慢往外扩展,今天‘五梁道’有这般好光景,说到底,全赖那根人参精。”以上。故事终了。 不!不!不能就这么完了呀! 虎头蛇尾,成什么事?! “邝莲森,那……小绿呢?它去哪儿了?”她更紧地扣住他单袖,摇了摇。 “元体被挖起,连根拔出,连茎带叶的,它离开泥壤的包护,无法再汲取天地灵气,小绿自然就不在了。”他淡淡道,听不出丝毫藏在话中的恶意。 “那红儿呢?小绿不见了,她怎么办?” 这“蠢”君姑娘很爱追根究柢啊…… 邝莲森装作没听到她的问话,他借着伸懒腰的动作抽回衣袖,摆月兑她的抓握,跟着整个人如昙花夜绽般懒洋洋地从躺椅上坐起。 黑软的散发让他带笑的脸更添颓废气味,他好好大哥似地轻拍她的头。 “我口好渴,再不喝点香茶润润喉,这嗓子要哑了。你乖,自个儿玩乐去。”她愈要问出个所以然来,他偏就不说,刁着她,让她心悬着,放不下。 瞧啊,小泵娘真急了,鼻翼歙张,朗丽双眉都揪了,噢,黑溜溜的瞳仁如浸在水里似的……该不会急得要流泪吧? 他心中颇乐,恶质地觉得舒坦。 “邝莲森,我帮你端茶去,你喝了茶、润过喉,我再听你说,好不好?” “你是咱们家的贵客,怎能麻烦你送茶?”他套布袜的大足把搁在躺椅下的一双鞋勾出来。 “不麻烦、不麻烦!” 他薄唇勾了勾。“再有,我该说的都说完了,你还想听我说什么?”蠢蛋!不就是个胡乱编造的故事,她也能听得这般认真。 “可是明明还没完呀!红儿她很可怜,小绿突然不见,她怎么办?她啊——邝莲森!小心!”颇含哀怨的童稚脆嗓骤然一凛。 邝莲森循着她凌瞪的眸光迅速回头,一条珊瑚小蛇盘在他刚起身的位置。 他素袖略震,似要动作,安纯君却在此时伸臂挡在他面前。 鹅黄色的一只小袖,袖中的细瘦膀子他略施劲便能折断,如此脆弱,挡在他前头干什么? 他不自觉屏住呼息,按捺而下,欲动未动的臂膀震了震。 安纯君以为身后的人在发抖,感觉他全身硬邦邦的,吓坏似的。别人弱,她就强,锄强扶弱乃走踏江湖的第一要则,她登时勇气百倍。 珊瑚小蛇嘶嘶吐信,她听到邝莲森发出一个奇异的短声……八成是他的惊呼吧?她来不及多想,因小蛇在那奇异短声响起后,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朝他们飞窜过来! “快走开!”大声提呼,她抬手疾挥,另一手把身后的人拐开。 “噢!”小蛇被她挥飞,她食指猛地感到剧痛,心知不好,被咬了。 她下意识抓住受伤的那一手,定神一瞧,食指第二个指节处留着两个小孔,渗出的鲜血以极快之速变成殷黑色。 完了完了,有毒啊! 爹说过,色泽越艳、越亮、越少见的花草虫蛇,毒性定也非比寻常,那条小蛇朱红美丽,全身滑溜溜泛光,被啃了这一小口,她一条小命还保不保得了啊? 倘若保不了,她……她可真不甘心,他们邝家的奇谭,她还没听完啊…… 头一晕,她双腿发软,有人抱住她。 安纯君呼息顿感沉窒,勉强抬睫,对上青年那双漂亮的凤瞳。 他的眼神古古怪怪的,深究般瞪着她,像有几分着恼,薄唇绷成一条线。 她弄不明白他想些什么,事实上也没力气多想了。 她指节处钻肉蚀骨般的剧痛开始趋缓,因为蛇毒扩散,她指头发麻,知觉渐失,脑子也开始发麻,变得混混沌沌的……真、真要命啊…… “邝莲森,那条小红蛇在哪儿?得……得逮着它,它要跑了……危、危险……”她舌头也跟着不太灵光。 他目光终于挪动,瞅向她冒黑血的食指,原就偏白的玉面更罩霜色。 安纯君皱紧眉头苦笑。“拜托帮个忙,快找我爹来……他、他能帮我……邝莲森,我才流一点点血而已……你脸白到透明,跟冰块似的,你、你别给我‘血晕’啊,你要真晕了,我……我可真死定了……” 不成……她撑不住了…… 翘睫一合,泛紫气的小脸无力地歪进青年怀里,意识昏灭前,她还嚅着双唇,心心念念低喃—— “……那个红儿……和小绿……你、你得给红儿一个交代啊……” 蠢! 邝莲森心中怒骂。 有个感觉模模糊糊堵在胸间,一时难以厘清。 他俊脸微偏,两指扳正她的脸细细打量,从没一刻看得如此仔细,像是此时才识得她,初次会面,得好好看清她的长相。 懊说他外表皮相生得太斯文单薄,抑或是他演得太好、装得太像?她当真把他归在“老弱妇孺”那一区,一遇危险,身为强者的人就得相助弱者,而自诩“强者”的她连半点迟疑也没有,二话不说,挡在他面前逞英雄。 蠢毙了! 在那千钧一刻间,她明明来得及闪避,只要撒手不理他,她要躲开蛇吻并不难,耍蛮勇,讲江湖道义,平白挨这一咬,值吗? 这直性子的莽撞姑娘,便是他将来要娶进门的傻媳妇儿? 他一瞬也不瞬地瞪着她,蹙眉,细眯双眼,内心那股对于“指月复为婚”而生的烦躁感被某些东西取代,他这个未过门的蠢蠢小娘子头一次让他费了些心神去留意。活生生的一个人,活生生的一个好玩意儿落在他手中,她这蠢到家的直傻性情,够他玩上好些年吧…… 拇指指甲抵着自个儿食指,他运劲于无形,在指上划开一道平整血缝。 鲜血随即渗出,他扶着她后颈,将血喂进她微启的唇间。 “五梁道”的山风回旋,此时节又为春季,风中夹有远山汇聚而来的香气,拂过他身旁,香气更浓,稠稠漫漫的挥之不去,是他的血味。 他专注喂血,忽地一只小腿感到微痒,他瞧也没瞧,小腿往旁轻甩。 “回你的地方窝着。” 适才被小泵娘大力扫飞的珊瑚小蛇受他血味吸引,从角落里再次钻出,慢吞吞缠上他,甫爬上他的小腿肚便被“送”走,这一甩,真把它甩远了,它飞出一个好大、好大的弧度,不知落哪儿去。 被灌下小半碗香血的安纯君,脸上的紫黑之气渐散,拢起的眉心也已松弛。 他收回血指,跟着探探她鼻息。 她气息仍相当幽微。 他心一震,不禁倾身靠近,俊庞贴近她鼻间,用脸去感受她的呼息。 一吸。一呼。一纳。一吐。虽微弱,那力道正慢慢增强中。 然后,他又贴耳听了听她的心音,她胸中鼓动徐慢却有力,小命确实保下了。 他目光再次回到她脸上。 她睡着,睫毛在眼下投落两弯阴影,看起来很无辜,也相当可欺……她丰软下唇沾有血点,那是他的血,一时间,邝莲森不知道那份冲动是如何生出,脑中无任何思绪,他只晓得把脸凑近再凑近,凑得好近,伸出舌,舌忝上她的唇。 他吮得太深了,有些忘我般地得寸进尺,不只尝她的唇,舌更是钻进她贝齿间,轻轻在女孩儿家的檀口里搅弄。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拔起头,离开那张稚女敕小嘴。 他凤目难得瞠圆,瞳底精光乱灿,两眉插天般飞挑,对自己近似变态的偷香行径感到无比震惊。 老天!他在干什么? 她才十二岁…… 邝莲森,你着了什么魔?! 他没来由地想笑,舒心畅意又充满兴味的那种笑,因为从未见识过自己的这一面,原来啊原来,他也会有所谓“情不自禁”的时候吗?真奇…… “你可真是个呆宝。”他模模她略凉的颊面,轻拨她额前的发丝。 “敢嫁来‘五梁道’,可有的你好玩了。”唔,其实是有的他好玩吧? 面对清俊青年不知是幸灾乐祸抑是恐吓的低语,安纯君依旧昏睡不醒。 她睡着、睡着,被吻得湿女敕女敕的小嘴竟抿出傻乎乎的笑意,浑不觉处境堪虑…… 第2章(1) “五梁道”地处北方,五条高山活水蜿蜒在群山间,穿过建在山腰和谷地的聚落,又分往不同方向,往低处流。 若按邝莲森那则胡诌的“邝氏奇谭”,“五梁道”一开始仅来了邝家人,圈地为主,先占先得,然不管事情真相如何,今日“五梁道”邝氏一族仍未没落,不但未呈败相,在天然野山参一年比一年难求的处境下,邝家人在养参这门学问上下足功夫,分区圈山、植苗、分枝、移种等等,每道细节都不得马虎,养出来的参绝对不输野山参。 如今这片宁静的深山之处少说也聚集了五百户人家,绝大多数是在邝家底下做事的人,而一小部分迁居于此的人则做起小买卖,卖杂货、开面店、打铁修农具等等,甚至也办起学堂,俨然已成一个小山城。 山城春夜,风大,虽无隆冬之际那种风吹雪的酷寒,亦凛冽寒肤。 邝莲森仍穿着午后那袭春衫,风将衣衫吹得服贴着他的身,单薄身形徒有精骨,不长肉似的,仿佛风再强些,真能把他刮跑。 银冽月光下,他走过人工池上的小桥,穿过两面假山,来到小园角落。 略弯身,他推开搁在角落的三只大盆栽,在最幽暗的边角土堆上出现一个小洞,像是嗅到他的气味了,那条珊瑚小蛇缩在洞口里探头探脑。 盆栽中所种的是毒茄参,根、茎、叶皆含剧毒。 茄参长得特别好的地方,恰是毒得要命的珊瑚小蛇最爱盘踞的所在。 茄参与小红蛇的两种毒性,不论哪一种皆可轻易取人性命,奇异的是,这两种毒素互为解药,既相生亦相克,好耐人寻味,至少……邝莲森确实被深深吸引,才会在几年前玩起这两种毒玩意儿。 八成今天遭他无情一甩,小红蛇仍在那儿踌躇,不太甘愿出来见他的模样。 他无声笑了笑,发觉自己遭小泵娘影响,竟也偏信山野奇谭,眼前这小毒物不过是条蛇,哪有什么甘不甘愿? “我就晓得不对劲。”好听的女子柔嗓从廊上清楚传来。 邝莲森似乎未受惊吓,但小红蛇突然一缩,躲回洞里了。 既已确定小蛇有乖乖回洞窝着,他随即推回三大盆茄参,然后慢吞吞转过身,隔着一小段距离回望。 廊上的女子修长窈窕,绾着松松的发髻。 她有着邝莲森那种单单薄薄的漂亮五官,但凤眸艳了些,唇瓣较丰润,颊面与下巴也多三分腴女敕,不知情的人一瞧,定以为她是邝莲森的姊姊,那可小瞧她了,她是“五梁道”女家主——邝红萼。当年未出阁便与“五梁道”外的男人有了孩子,她是邝莲森的娘。 “你这坏孩子,心眼有够不好,连自个儿未进门的小娘子也拿来玩。”邝红萼虽骂着儿子,眼角眉波却有笑意。 “今晚在前厅摆席,你不来便也罢了,还让底下人过来传话,说是要把纯君留在你这‘风雪斋’用饭赏月、秉烛夜谈,所幸亲家大爷够开明,以为你们两只小的想亲近亲近、多培养感情,哪里知道小纯君早被你折腾得不成人形。” “她只是中了点小毒。”邝莲森面对不良娘亲的挖苦,早练到面不改色的境地。 “小毒是吗?”邝红萼皮笑肉不笑。 “是。” “所以现下毒解了?人没事了?” 邝莲森点点头,有些勉强地磨出两字。“没事。” 邝红萼柳眉微挑,了然笑问:“呵,那很好啊,这么快便没事,肯定是拿你自个儿的血喂她了?” 他镶着月光的白颊似有若无地晕开暖色,凤目微眯,抿唇不答。 自小他即遭不良娘亲的“毒手”,按邝氏的传家参典中所记载的古老法子,每日服以微量毒参,再以蛇毒相攻相解,如此行之多年,他体质异变,百毒难侵,血亦具有解毒功效。 只因体质大变之故,他气血偏寒,脸色常白得几近澄透,而他五官又属俊秀,即便身强体壮得很,整个人仍流露出淡淡的病态阴柔美。 知子莫若母,见好就得收啊……邝红萼很知进退的,怕再闹下去儿子要翻脸喽! 她香肩轻耸,将挽在臂弯的一只食盒微微提高。 “你喂她香血,我喂她一点好吃的,总得把她喂得饱饱、待她好好,可不能落人口实,说咱们邝家欺负未过门的小媳妇儿。” 冷月下,邝莲森垂袖静伫,目送娘亲重新挽好食盒、旋身走往“风雪斋”主屋。 邝红萼微撩罗裙,前脚方跨进主屋门槛,她忽而一顿,似思及何事般回眸觑着他,那带笑眼神让他背脊一凛,两眉不禁压得更低。 他这个娘常不安好心,会生出他这个没好心眼的儿子,半点不奇。 “你那是什么表情?防豺狼虎豹似的,你娘有这样坏吗?” “有。”他平稳答。 邝红萼半嗔、半开玩笑地骂:“坏孩子!真不贴心……娘只是心里欢喜,替你欢喜啊!因为……呵呵,你拿自个儿的血喂纯君儿,心里是有丁点儿当她是自己人了……”笑叹。“你终是瞧出你媳妇儿的好处了。” 率直。豪气。纯良。 重朋友、讲道义。 安家小泵娘的好处自然不少,但能被他不肖娘亲如此看重,绝非那些原因。 知母亦莫若子啊…… 他听她带着似有若无的幽思,道—— “小纯君这么好玩,跟她阿娘一样善良、一样好脾性、一样重情又长情,当年我可没玩够,谁知纯君她娘便被安大夫娶了去,离开‘五梁道’,她怀孕产女,最后却……唉……还好我早早指了她那颗肚子、结这桩儿女婚事。这小纯君啊,与其将来让别人玩去,不如留她在‘五梁道’,你留她在身边玩,偶尔也让为娘的玩玩,一箭双雕,一举两得,多美妙。” 他眉峰拢起,有什么悬于心间,像独属于自己的玩意儿正遭旁人觊觎,这种近乎心焦的浮躁感让他相当不悦。 今日午前,安纯君对他而言什么也不是,甚至光听她的名字,他心里便觉厌烦,然而才过短短半日,情势大大不相同了。 他对她生出兴味,一把她瞧进眼里,独占的心思也就浓了,别人想沾上一口,即便对方亲如亲娘,他也不让碰。 “要玩,也只有我能玩。”他语调一贯徐慢。 那话音嗅得出警告意味,邝红萼被亲生儿子要胁,不怒反笑。 “这媳妇儿还是你娘我替你牵成的,如今想过河拆桥,有这样简单吗?” 要拆那座“桥”,确实不容易。 他不想情绪外显,不想表现得太挂意谁……只因有人欲跟他争,这种相争互夺的心态很容易让人上瘾,而他已许久不曾对某物或某人兴起趣意了,突然一个小泵娘家憨傻地闯进来,他竟有些惋惜自己太晚察觉到她。 两年前,她十岁。 四年前,她八岁。 十岁、八岁……甚至是六岁、四岁……该都是好玩的年纪,但她随爹亲入“五梁道”,他见她心就烦,遂有意无意避开了,就算被她逮到、陪她说话,他无心于她,总随意应付,没想到……没想到……这蠢姑娘是个宝…… 见娘亲将吃食送进主屋后,邝莲森在园子里又待了一刻钟。 邝红萼迟迟没有出来,他终于忍不住了,双手负于身后,步履闲散,模样从容地走回屋内。 饼小前厅,撩开通往寝房那扇门的垂帘,他才晓得原来小泵娘醒了,只是不知是恰巧清醒过来,抑或被他的不肖娘亲给“巧妙”唤醒。 她们俩的对话从房内大大的白玉屏风后传出—— “纯君,来,张开小嘴多吃一些,让邝姨多喂你几口啊!”哄人的声音温柔得几要滴出水。 “邝姨,我自个儿来,我有手有脚有力气,我自个儿来——唔唔……”被灌食。 “这盅‘天莲雪参炖斑鸠’能滋阴补气,纯君得乖乖喝光才好。咱们害得你被毒蛇咬,毒得你差点没命,说来说去都是咱们不好,邝姨瞧你这样子实在心疼啊!”自责内疚之情整个儿涌出,话中带哽咽。 跋忙咽下嘴中食物,小泵娘虽有些气虚,仍努力扬高声音,清脆道:“没谁害我,没谁不好,邝姨千万别自责。‘五梁道’这儿山多、草多、林子多,有蛇蚁虫鼠出没本就平常得很,被咬了一小口,只有……嗯……一点点痛,又一点点晕,其实也没啥大不了,我阿爹医术高明,两下轻易便解了蛇毒,不是吗?唔唔唔……”再被灌食。 “你爹他、他……唉呀……”难过地长长叹息。“说实话,你被蛇咬的事儿,邝姨到现下仍不敢让你爹知晓,连宅子里的仆役和奴婢们也瞒下了,所以这盅药膳是邝姨亲手炖的,这院落是莲森的,这屋子、这寝房、这床榻也都是他的。” “啊!难怪被子好好闻,有邝莲森衣上的香味儿呢……唉,不是啦,我是说,那个……我爹没来替我解毒,怎么我还活蹦乱跳的,没被阎王收走?唔唔唔……”吃吃吃,这回似有准备,抢在被灌食前把话说完。 “是莲森把你救回来的,他手边正好有一颗‘清毒玉露丸’,能解百种以上的毒症,是按咱们邝家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配制而成,制法不难,但药材极难找齐,那是很宝贝的救命九呢!” “啊!那、那被我吃了……” “纯君是咱们邝家的什么人啊?可比那颗宝贝救命丸更宝贝,当然喂你吃下了。”低柔女音充满怜爱。“只要见你健健康康、活泼乱跳的,你邝姨就欢喜,再贵、再稀有的药我也不心疼。” “邝姨……”吸吸鼻子,感动得无以为报一般。 “这事我瞒着你爹,是想他留在‘五梁道’的这些天能放松心神,过几天闲适的日子,倘若他得知你受伤,肯定忧心得食不知味。再有啊……”话音一转幽微,盈满歉然。“我怕你爹责怪莲森没把你护好,怕他一怒之下不教你嫁,这儿女亲家如果结不成,咱们家莲森打一辈子光棍儿事小,将来时候到了,我怎有脸去见你阿娘?” “不会知道!不可能知道!我什么也不说,瞒着爹!” 静立在巨幅屏风外的邝莲森微乎其微地叹出口气。 他叹气,脸上因烛火形成了半边阴影,另外半边浸润在光中,能瞧见他低敛的凤目眼尾淡扬,眉尾也扬,嘴角亦扬,那是一个颇耐人寻味的表情,像有些莫可奈何,有些恼,有些好笑,有些手痒痒,想敲她一记爆栗,想捏痛她腴女敕的面颊,看她能否放聪明点。 奸险狡诈的“五梁道”女家主要的就是她的全然配合。 他心里当然明白得很,娘是怕纯君的爹一旦知晓后,追究整件事的始末,有可能察觉到这并非意外,而是有谁从中作梗,玩起小泵娘。 要瞒就瞒彻底些,女家主铺梗铺得感人肺腑,就等小泵娘豪气万丈、一言既出绝不回头地接下那句话。 “邝姨甭想太多,我会瞒着我爹。瞧,我头不晕,精神也大好了,明儿个爹见到我,我活蹦乱跳一条龙,他不会知道的,我也不要他担心。”人家挖好坑,暗暗引诱,她义气十足便往下跳。 尽避蛇毒已解,尽避她底子打得好,毕竟留有余波,她还是小伤了元气。 邝莲森听她强打起精神一再保证,明明气虚仍故意朗声说话,不知为何,他左胸有些发痒,心痒痒,痒得他想起她眉眸间的憨气和正气,想起她红女敕的嘴和那无法克制的一吻……他吻了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儿,偷袭,侵犯,寸寸进逼,充满变态气味,却让他心痒。 他下意识舌忝舌忝唇瓣,仿佛犹能尝到当时的滋味。 屏风后的谈话仍旧继续—— 小泵娘忽而压低声音,腼腼腆腆的,他一时间未能凝神细听,倒是听到他的不良娘亲呵呵笑了两声。 “纯君好可爱,这事有什么难启口?你很急是吧?来,让邝姨扶你过去。” “不用的、不用的!”安纯君急急道。“邝姨,您只需告诉我这个院落的茅房在哪儿,我自个儿走过去便行,不需要谁扶。” “傻孩子,怕邝姨扶不住你吗?莫惊、莫忧心,我叫屏风外的那人抱你去。” “真的不用啊!我——咦?屏风外的人?”谁? 邝莲森闻言,眉目一转,结束听壁脚之举,重新拾步走进内房。 安纯君终于听到脚步声,当那抹修长偏瘦的身影从容由白玉屏风后现身,她望着他,本欲扬笑打声招呼,随即想到他八成听到她的“急事”了,她脸蛋蓦地一红,麦肤终于恢复些许红润。 “邝莲森……呵呵、哈哈,那个……是了,我占你床位,你回房睡大觉,找不到地方睡,我、我起来让位给你——喂!喂喂喂!等等!你干什么啊?”见他步步朝床榻“逼”近,她瞪得双眸发直,下一刻,小身子便被打横抱起。 “放我下来!邝莲森,你抱我去哪里?” “你很急,不是吗?”他垂目瞥她一眼。 “呃……”一定要说得这么直白吗? “我这‘风雪斋’的茅厕离主屋颇远,你要是走到一半没劲儿了,那可不好。见我有危险,你能挺身而出,此时你有难,我自当帮忙,义不容辞。” 他眼神很正派,语气很认真,说得很在理。 安纯君张嘴欲说,想跟他不正不经、笑笑闹闹混过去,话却堵在喉头。 随着爹走踏江湖,五湖四海虽未走遍,她安纯君早也养成不拘小节、随遇而安的性情。江湖话一句“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邝莲森可说是她交往整整十二年的老朋友,如今她“落难”,他出手相帮,那也道义得很……是、是,没错,这是江湖互助,她急,急得不得了,他抱她跑茅房,没什么好脸红,她还得感念他及时出手啊…… “邝莲森,那就……有劳了。”她叹气般低嚅,跟着勾住他的颈,凑唇在他耳边好小声地说:“拜托,我真的好急,你、你得跑快些……”豁出去了,丢脸就丢脸吧! 她脸埋在他颈窝,耳壳好红,放弃挣扎了。 他静觑着,想笑,心情极好。 “好。我尽力。”语调正经又具诚意。 他抱她往外走,离开前,侧目瞄了女家主一眼,后者咧嘴笑无声,柳眉贼兮兮地扬了扬。 他凤目细眯。 母子俩的目光在空中交会,暗潮汹涌,大有互别苗头的意味,而他怀里的小纯君犹然不知自个儿已成绝世香肉,正被深深觊觎…… 在她眼里有着仙风道骨味儿的男子静静守在茅房门前。 她求他走远些,他无动于衷,偏要杵在那儿听她……听她……安纯君从没解手解得这么“痛苦”过。 从茅房回到主屋寝房,她脸蛋红得像颗熟透的柿子。 女家主已离去,她被轻手轻脚放回榻上。 此时的她小肚子被喂得饱饱,也解了内急,一双灵眸开始滴溜溜打转,看看榻内墙面,瞄了瞄床顶,再瞧瞧素面无纹的帏幔,好一会儿才慢吞吞转到青年脸上。后者敛袍坐在榻边,把她的不好意思看进眼底,神情平淡,仿佛不晓得如此直视着她不言语,会让她脸更烫。 “呃……呵呵,邝莲森,我还挺沉的,你抱我走来走去,脸竟不太红,气也不太喘,瞧你瘦高瘦高、风吹会跑似的,原来也是有些力气。”不说话好怪,安纯君腼腆笑,对若有所思的他眨眨眼。 “我是男子,又长你十岁,自然比你多些力气。”邝莲森温声道。 他又不言语了,房中再次陷入宁静。 第2章(2) 安纯君被他这么静瞅着,竟有些晕眩,两颊像有无数小蚁爬上,痒得她小脸不安分地扭了扭,想蹭掉那古怪热痒。 “邝莲森,我很喜欢你阿娘,邝姨待我真好。” 她再寻话题,想什么说什么,却发现他眼角似乎微微一抽。 “是吗?”他薄唇淡吐。“我也挺喜欢我娘的。” 安纯君脸容发亮,寻到同好,她可开心了。 “邝姨身上好香,我喜欢闻,邝姨抱起来柔柔软软,跟我抱着爹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还有还有,邝姨声音好好听,说话像唱曲儿,她笑起来好温柔……”小巧眉眸间漾着羡慕之情,她抿唇一笑。“有娘真好……” 单薄的漂亮凤目仍淡淡盯着她,看得有些深,他沉吟了会儿才道:“往后成了亲,你窝进‘五梁道’,我娘就成你的了,随你使用。” 安纯君先是一怔,眼珠子又滴溜溜转。 有什么事不太一样。 她一时抓不到点,只觉邝莲森哪儿怪怪的。 以往,他不会提及婚事,他不提,她随意,反正拿他当江湖好兄弟看待,真心对待。然而这次入“五梁道”拜访,他却主动把话转到那上头。 望着他再认真不过的神色,她心窝猛颤了一下,模模糊糊的情感漫生出来,有些意识到两人是男与女之别,将来成亲,一个是相公,一个当娘子,窝着过一辈子。 她蓦地脸红,流露出小女儿家的娇态。 这实在很不像她,竟会变成胆小表,不太好意思接触他的目光。 “我会好好使用……呃,我是说,我、我喜欢有邝姨这样的娘。” 邝莲森低幽幽道:“原来你是因为喜欢我娘,才甘愿嫁进‘五梁道’。” “嗄?!”乱转的眸光倏地调回他脸上。 “你只喜欢我娘,没喜欢我。”平铺直述的说法夹着恰到好处的落寞。 ……什么?!“不是的!”天地良心啊!“邝莲森,我喜欢你!” “可是你更喜欢我娘。” “我……不是这样的,这、这不能比……” “我知道自己没办法跟我娘比。” “不是这样的!”安纯君焦声嚷嚷,小脸胀得更红,从榻上爬坐起来。“我喜欢你,邝莲森!我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你!” 他身上有她迷恋的一切——沉稳定静的能耐,徐慢不焦躁的语调和举止,所有慌乱的大小事如湍流涌到他面前,全化成小溪潺潺,然后是他衣上、发上的温柔气味,他淡淡笑时嘴角的弧度,和他凤目专注凝视时的神气……真的,她喜欢他好多、好多,有他这个足能拿出去献宝的朋友,她觉得走路都有风……噢,不,被这么一搅,她似乎很难再拿他当朋友看待,朋友间的情义不纯粹,加入花花绿绿、难分难解的情愫,她呼息紧促,怦怦跳的心撞得胸骨生疼。 她胸脯鼓伏,瞪着他。 他眼神定定然,不动声色,心里已掀波浪。 八成喊得太急,一股气冲上脑门,安纯君晕了晕,眼前有一瞬茫白,她哀叫了声,歪歪倒回枕上。 “纯君?” 好听的声音在唤她,她低唔应声,头仍发晕,有谁在摆弄她的身子,然后一只凉凉大手覆在她额面,轻轻抚着,她下意识随着那抚慰的力道调息。 “纯君?” “嗯……”白茫消散,她双眼能视物了,掀开睫,年轻的男性面庞竟离她好近,他徐长带清香的气息近得能烘暖她的脸。 她不禁一怔。 “邝莲森……你那个……怎么……”怎么月兑鞋上榻,人已躺平,还跟她枕在同个枕头上? “我怎么了?”他细眉淡挑,有些无辜。 “……也是啦,这是你的屋、你的房、你的床、你的被,你想睡,自然躺平就睡,那……那我回我爹住下的那个院落去……”她想起身,却起不来,发现自个儿像只蚕蛹般被裹在被子里,而他侧着的长身正好压着两边被角。 她疑惑地看向他,正欲启声,邝莲森淡淡抢了话头。 “你很喜欢我,那很好,以后在一块儿了,会有许多好玩的。” 她虽然不很聪明,也晓得他说“窝进来”、“在一块儿”的意思,他又提到跟婚约有关的事了。 以往爹常提起、邝姨也提过,她感觉不深,总能嘻嘻哈哈带过,像没事般抛到脑后去,但这事从邝莲森口中提出,不知为何她竟心跳加速,心音一声响过一声,热气一波波从脚底漫到脑门。 喉儿有些紧,她润着唇,呐声问:“邝莲森,咱们俩……真要作夫妻吗?其实当朋友不错,你要有心仪的姑娘,那个‘指月复为盟’的婚约也不是非守不可。” “你真这么想?” “我……呃……”唉,她头晕、脑胀、心跳异常,要她说什么好啊? 他的手从她的额面滑到颊畔,像在帮她撩开发丝,似有若无的碰触害她吐纳大乱,吸气、呼气都得小心翼翼。 所以她对他的喜欢,仅是朋友间的情义?邝莲森细细端详她巧致五官,见她眸底生春波,双腮绽红梅,有什么正悄悄萌生……他若有所知,心绪莫名一弛。 “朋友间得讲江湖道义,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不是吗?”他薄唇略扬。“咱们之间有婚约,既作约定,我是非你不娶,你要我毁约,岂非陷我于不义?”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 “你奋不顾身为我挡掉危险,有恩于我,为报此恩,我更该以身相许。” 他说得好诚恳,但安纯君真被搅得有点分不清东南西北。 ……咦?他干什么?干么拿东西套她的颈? “这块玉佩玉质奇特,能吸附与散发气味,我已将它熏了奇香,这香气能长久持续,亦能防蚊虫蛇蝎靠近,你戴好,它是咱俩的定情之物,别随意取下。” 她瞬间瞪大眼,眼珠子乱滚。 定、定情?!定……江湖兄弟情吗? 瞧他说得脸不红、气不喘,好似再自然不过,可是……她好多事还没厘清,和他之间的转变尚在适应中,怎么猛地又来一波? 玉佩系着长长丝线,他边说边帮她挂上,跟着拨好她细柔发丝,调整好长度,让那块半个巴掌大的奇玉能安妥地落在她胸央。 她低眉,傻愣愣瞅着。 那是一块大黄玉,色润偏橘,雕成一颗大虎头。 她再仔细瞧,发现虎儿的表情好憨,半点不威,两颗虎目圆滚滚,咧嘴的样子像在傻笑。好可爱。 玉心散出香气,她心间波动。 清冽气味一缕缕钻进鼻间,她陡地回神,缓缓拉开一抹露齿的笑,咧嘴神态跟那颗黄玉虎头颇相似,憨气。 “邝莲森,你是怕又有毒蛇咬我,才送我这个好东西吗?它又香又滑,有香包的功用,又比香包漂亮,我很喜欢喔!”眨眨眼,她皱起鼻头、很捧场地用力连吸好几下,跟着又问:“你是不是也该全身都熏上这种气味以防毒蛇、毒虫靠近?那条小红蛇离你好近,你险些被咬哩!” “我会戴着同样气味的香包,便不怕被咬了。”他说谎顺溜,笑得温温吞吞。 “嗯。”她点点头。“对了,说到那条小蛇,抓到它了吗?我从没见过那么漂亮的红蛇,我爹懂医也懂毒,他要见到那条蛇,肯定——” “你也得回送一个定情之物给我才好。”阻断她的继续追问。 “什、什么?”小嘴微张。 邝莲森忍住笑,表情一派认真。 他屈起一臂支着头,垂目细瞧枕上的红女敕脸容,她大眼睛先是定定然,然后溜溜转,似陷入苦思,他竟愈瞧愈乐。 “……邝莲森,我没有东西送你……”好愧疚。拜托,她全身上下就一套鹅黄衣裙,没袜没鞋,连发带也给解下,哪来定情之物回赠他? “既是如此,今晚就陪我睡吧。” 嗄?!这……什么跟什么? 有没有这么随便啊? 除了亲亲阿爹以外,她还没跟谁如此亲近过,连女的也没有,如这般面对面挨在榻上,呼息交纳,像同根分株的两棵山参。 懵懵懂懂,弄不清楚他的意图,她张嘴又合起,抿抿唇瓣又试图发声,费了番功夫才挤出话。 “陪你睡……是、是什么意思?” 邝莲森无辜地眨眨双目。“就是陪我一块儿睡,还能是什么意思?”说道,他重新躺落,这次不是压她被角,而是直接掀被子钻进去。 安纯君轻抽口气。 她并非排斥他的亲近,反倒是喜欢得很,只是他一下子也靠得太近,没分没际的,她昏昏然,欢喜又兴奋,同时也深感迷惑,隐隐觉得不妥,却没法将他挡下。 “邝莲森,我们这样是不是有点……有点……”怪怪的? “你不是想知道红儿和小绿的事吗?我似乎又想起一些后续,你听吗?” 她“啊!”地发出一声低呼,眸子瞠圆,立刻被引走注意力。“我要听!当然要听!” 于是乎,坏心眼的俊美青年又开始胡编“邝氏奇谭”,加油添醋,内容务求精彩悬疑,兼具感人肺腑。 “你想不想知道我老祖是用什么法子逮到那株千年活人参?这说来话长,也不知今晚能否说完……” 他的声音幽幽漫漫,说着好听的故事。 直到夜过中宵,月被掩进云后,连唧唧的虫声也歇止了,小泵娘的眼皮再也撑不住,她很费劲儿地硬撑,但真的不成了,倦累感如夜潮袭身,一波波打上,她终是合睫睡去。 呆宝! 邝莲森望着她睡熟的小红脸好半晌,瞳色忽地一深。 作恶的念想陡然而生,他薄唇淡淡一勾,再次顺遂的驱使,贴脸过去吻她的小嘴。 第3章(1) 十日后,山里来的风带有水气,雨水将至未至。 然,水气遇春寒凝作轻霜,“五梁道”倒是抢在雨水前又落了一场小春雪。 春雪消停的这一日,“五梁道”有一批整理好的参材打算运往山外货栈,安大夫遂带着女儿上路,随运送的货队一块儿出“五梁道”。 安家父女向女家主辞行之时,邝莲森并未现身。 他懒得应付那种场面,能避就避。 只是这次甚为诡异,他明明避开了,心头却有股说不出所以然的烦闷,让他尽避懒洋洋横在躺椅上,一交睫,脑中却浮现安纯君那双纯良眸子,她眼睛闪亮,两颊醉了般酡红,听他那则通天胡诌的“邝氏奇谭”听得津津有味。 他似乎入戏太深,又或者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作了梦。 他已经许久不曾作梦,会作梦,是因为她吗? 在那个久违的梦中,他来到自己虚构的奇谭里,那个唤作“红儿”的小泵娘哭得泪眼汪汪,因为小绿不见了,她如何也找不着…… 红儿的小脸跟她那张有些婴儿肥的女敕脸重叠在一块儿,她们生得一模一样,哭得凄凄惨惨,他心烦、气闷,想掉头走开,来个眼不见为净,却无法舍下。 醒来时,窗外的午后天光透过竹帘细缝落在他脸上、身上,薄薄春雪化成水,“风雪斋”的屋瓦、石径和小园仿佛被清洗过,闪着舒心畅意的水亮。 他静躺着,回想适才那个梦,心里讶异,嘴角有抹苦笑。 这算什么? 那直傻姑娘太好玩,他察觉到那种捉弄人的痛快,不想再放她走吗? 他性情偏冷,要说阴险他也不否认,对人、对事他甚少执着,与安家小泵娘的热情天性和豪爽直率相比,根本是两个极端,一个天南、一个地北,八竿子打不着……可现下打着了,还一发不可收拾,他能不苦笑吗? 在他难得的胡思乱想间,突地,一阵怪风袭来! 啪啦、啪啦啪啦……整幕细竹帘子被吹得高扬,几要被掀飞! 不对劲! 他倏地坐起,心头遽震。 屏气凝神,他五感大开——风劲不对。气味不对。声音杂而躁动。 飒飒、翛翛飒……又一阵怪风扑进,书桌上的整叠纸张猛地被带高,如雪花般满屋子乱飘,他的发也被打散。 出事了! 他拔身从窗子斜窜而出,轻身功夫俊极,如燕子抄水,伏窜的拿捏妙到巅毫,往远处那片蓝得奇诡的天际奔去! 寻常步行需要半天的路程,邝莲森花不到两刻钟便赶近了。 “五梁道”位在南端的主山发生坍塌,万年雪从最高的那座山峰滚落,聚成巨大雪团,逼近隘口时又夹带大量土石泥块,整个儿冲堵下来。 他身形不歇,有道人影从他左后方抢出,来得无声无息。 那人一身玄黑劲衣,绑着黑布头巾,大半的脸亦用黑布蒙起,仅露出两只眼。 邝莲森对上那人的一双精目,扬声便叫:“师父,风势不对,气味不对,怕不只是山崩——” 他话音未尽,一声惊天动地的虎啸便压过所有声音。 云从龙,风从虎。 风的来向和去路全被搅乱,似形成一个气漩,土腥味和兽类的气味混在其中,它一咆啸,地动山摇,那头猛兽绝非一般。 邝莲森面色雪白,提气疾飞。 事情究竟如何发生?安纯君也闹不明白。 她只记得跟着爹和几位“五梁道”的大叔、大哥们正要过隘口,其中一辆载货马车的轮轴子突然坏了,大伙儿于是停下来修理,敲敲打打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就站在隘口处回望“五梁道”,却什么也看不见了。 心里是有些难受,古古怪怪的,她抓头挠腮,觉得自个儿莫名其妙。 八成是没见到邝莲森,他没在送行的人群里,他若能来送她,她会很开心。 爹问她怎么了,她哈哈笑,脸儿红红,说不出个所以然。 那轰隆隆的巨响便在此刻传来! “山要崩了!” “快!快避到那面石壁后头!” “阿四,别管车子,来不及了呀!” “我的马——不行啊!要救马、要救马!” “安大夫,快过来!小纯君——” 她听到领队的老铁大叔狂吼她的名,接着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雪团夹带土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崩落! 爹把她护住,她感觉自个儿的身子不断翻滚,滚得她头晕目眩,何时止住的她也忘了,但她一直闻到爹身上的药香。 “纯君……纯君……快张眼啊,纯君……” 爹在喊她,很紧张地唤着,她眸未张,嘴已先咧出爽朗的弯弧。 她的这位年轻爹啊,年纪不到四十,生得可谓英俊潇洒,行医江湖时,都不知有多少姑娘家暗暗喜欢他,可他谁也不瞧,连江湖第一美人也不放在心上,只想与她相依为命。 爹,我没事,纯君好好的,又强又壮,不出事的…… 她心想着,才欲出声,暴起的虎啸压过一切! 她陡然掀开眼皮,那头庞然大物像是从天而降,巨大的阴影笼罩着爹和她。 “纯君,跑!快跑啊!” 爹狂叫,跳去引开那头白毛黑纹虎的注意,隘口被堵得死死的,一行人被一分为二,没谁能帮他们,没人能帮…… 大虎再次咆吼,跃到半空,伸长的前足亮出利爪! “爹!” 她抽出藏在靴内的小刀,爹要她跑,她不跑,她哪里也不去,她和爹相依为命,拚得过就活,拚不过就一块儿死! “纯君,还不走!” 大虎扑落,她被爹一把扫开,跌得满脸雪花和泥土,待她扬睫一瞧,却见爹原本站着的地方突然陷下,那头巨兽前足甫落,便连人带虎全都往底下坠! 爹!爹!去哪儿了?纯君找不着爹、找不着了,怎么办?怎么办啊…… 那是个地底穴,深不见底,邝莲森赶至时,一抹醒目的明黄色正四肢并用、跌跌撞撞爬近,然后……毫无迟疑地往底下跳! 这个混蛋!犯什么浑? 他俊脸严重扭曲,沉身跃落,后发先至,五爪提住她的背心,随即往上一抛。 他迅速觑了眼上方,那名黑衣蒙面人已立在那儿,一翻手便接住安纯君。 他心头稍定,内劲再沉,直直往穴底坠下。 希望还来得及救人。不是他心怀慈悲,而是不想见安家小泵娘哭哭啼啼。 这一方,安纯君已是心神大乱,全然不知自己怎会从地底飞回到地面上,瞬间的变化搅乱她的思绪,她眸子瞠得发直,下意识攀住抱紧她的人。 有人来了……有人啊……能救爹了…… “救命……救我爹啊!拜托,快救他,求求你救救他……我、我……我要救爹!我要救我爹!我要我爹——”她愈嚷愈响,如误闯陷阱的小兽般拚命挣扎。 她想要下来,但蒙面黑衣人把她扣住了,两指悄悄往她颈后穴位一捏。 接下来的事她皆无感觉了,小小身子像断线傀儡,意识尽灭。 安纯君蹙着眉心,迷迷糊糊睁开眼。 颈后微酸,脑子胀痛胀痛的,感觉很像她头一次偷喝爹的酒。 说实话,爹其实不太喝酒的,但那一日是娘的忌日,亦是她的生辰,爹给她弄了一篮子红蛋,还带她上娘的坟头祭拜。那晚她睡下后,爹独自一个喝得醉醺醺,他以为她睡着了,啥儿也不知,其实不是的……爹躲到檐下偷喝酒,醉倒在廊上,她也跟着偷喝,喝好多好多,喝得她连醉三日才醒。那一次,她可被结结实实地训了两个时辰…… 懊是有不少声音环绕她,有不少人顾守在旁,她意识未清,只觉得该睁眼了。 睁开双眸,榻边有几条人影晃动,她最先辨认出来的是一张丰腴的丽容,后者倾身靠近她,好闻的香气钻进她鼻间。 “邝姨……我、我作了一个梦,好可怕,我梦见我爹他……我不喜欢……”还好,只是梦。她下意识要笑。 “纯君乖。别胡思乱想,你乖啊,你爹他……他没能回来,邝姨疼你,邝姨疼你……” 那语气中不寻常的安抚和心疼意味让安纯君左胸猛然一抽,许多画面在她小小的脑袋瓜中乱闪浮掠,一幕又一幕,她眼珠子惊惧滚动,眸线陡扬,与伫立在榻边静瞅着她的青年对上,后者的眼神静静然,却别具深意,她心头又莫名一抽,身子不自觉发抖。 “……邝莲森,我爹呢?他去哪儿了?我爹呢?” 那好看的薄唇抿住不语,他不答话,安纯君真要疯了。 原来梦不是梦,梦是真实的,那些事全都发生过! “我要我爹!我要我爹!我要找他去!爹啊啊——” 她激动挣扎,奋力要爬坐起来,邝红萼抱住她大声安抚,可她什么也听不到。 她听不到,不要听,不想听,只想找爹爹去,所有挡她的人都该死! 舍不得来硬的,只能使软,一使软,邝红萼自然挡不住发蛮的小泵娘,在一旁服侍的两名婢子也一块儿加入混战,合三人之力,费了番功夫才压制住安纯君。她力气使尽,再次昏厥。 自始至终,邝莲森静伫旁观,并未出手。 他状似泰然,只是奇寒的脸色已显露内心波动,肃冷的两眼一瞬也不瞬地看着她毫无生气的湿润小脸。 “我老祖为了逮到那株千年活人参,把不知情的红儿也拖进来了,他要红儿把一根穿了线的针,偷偷别在小绿的衣角。红儿年纪小,不疑有他,那一日小绿寻她玩,一切便如往常,在太阳下山前,红儿按着大人交代的话,把针别在小绿衣上……” “别上针干什么?”青年轻笑。“自然是为了作记号啊!那根针穿着好长、好长的线,天色暗下后,老祖就带上五个儿子往深山野林里钻,有那根穿线针当作目标,事情便容易许多,只要找到线,循线再找到针,针别着的所在肯定就是千年活人参的老窝,这叫顺藤模瓜,顺顺模,总会模到好玩意儿……唔,你还在长牙吗?龇牙咧嘴的,想咬东西?” “你是说……我老祖陷红儿于不义?唔……好吧好吧,他确实有些陷她于不义。那株千年活人参因一根穿线针曝露踪迹,是挺冤的……” 若可以,她也想在爹的衣角别上针,穿着长长的线,好长、好长的一条线,让她找得到他。 安纯君再次掀开眼睫时,神智清明许多,梦境与真实她已能分清。 她动也不动地躺在榻上。 这儿是“五梁道”,她认得出,这儿是邝莲森的“风雪斋”,她又占用了他的房、他的床榻和枕被。 寝房中烛火摇曳,她眼珠子缓缓移动,发现“风雪斋”的主人正立在敞窗前,他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面向窗外的脸庞调转过来,静瞅着她。 他阖上窗,徐步走近,在榻边落坐。 安纯君定定望着他沉静面庞,试了几次才勉强挤出话。 “……邝莲森,我爹去找我娘了,是不是?” 凤目敛着幽光,把小泵娘苍白脸容尽收瞳底,邝莲森好半晌才道:“你爹和那头白毛黑纹虎一块儿掉进地底穴,那穴底极深,下面是一大片能吞人的泥沼,‘五梁道’的人后来赶去救援,悬了粗麻绳下去探过……可惜没能找到安大夫。” 安纯君懂他的意思,那是指,倘若爹没死在虎爪下,掉进泥沼里也难活命。 眼泪迅速涌出,她瘪瘪嘴,很努力又把两唇拉平,努力不痛哭。 “那……那头大虎呢?” “你想干什么?” “我要杀它替我爹报仇!我要啃它的肉、喝它的血……我还要……还要剥它的皮、拆掉它的骨头……”她恨声道,泪珠子从眼角滚落。 邝莲森沉默片刻,静道:“那头虎和你爹全不见了。” 穴底伸手不见五指,若非他听到重物跌进泥沼里的巨响,事先有了提防,九成九也得跟着葬身在地底穴内。 他没能救她爹,这种无力感让他心头沉甸甸,十二万分不痛快。 第3章(2) 这一方,安纯君倔气地揭掉泪水,吸吸鼻子,想起那场山崩。 “……邝莲森,除了我爹,还有谁受伤吗?” “阿四折了手,李师傅和赵师傅伤了腿,其余的皆无大碍。负责带队的老铁师傅及时将队伍拉到石壁后,那面石壁起了些作用,让他们避过雪团和土石的直接袭掩。”他顿了顿,语气持平。“一得知发生意外,援手很快便赶至,大伙儿架梯结绳,把困在石壁后的人一个个接出。” 邝莲森想,前来营救的人手能迅捷赶到,应是师父给了知会。 意识到出事时,他只想到安纯君,人随即冲出,哪管得了那么多。 旁人生死皆由天命,他并不特别看重,能救、想救,他便出手,不能救、不想救,他冷眼旁观,就她的不行。 她不能死。 小泵娘还不能死。 他没玩够,怎可以轻易放手? 忆及极不愉快之事似的,他清俊五官微微扭曲,安纯君看不明白他的表情,再次吸吸鼻子,把瘪瘪的嘴又一次拉平。 “我记得……我、我要去找我爹,他和那头畜牲往底下掉,我怕他、怕他……”呼息紧促,她喘息着。“没我跟着,爹真会头也不回地走掉。这些年要不是我跟着,紧紧缠着他、赖着他,让他一回头就瞧见我,让他舍不下、抛不掉,若非如此,他……他会走得远远的,跟娘在一块儿……”说到最后已有哭音。 “你想跟你爹到哪里去?跟着他一块儿死吗?”徐慢问,他瞪住她,目光严厉。 她脸色更白,灵活的眼珠覆在薄雾里,执拗又无辜。 “说啊。”薄唇冷冷一掀。 安纯君身子颤抖,她想答话,却被那双凤眼“钉”得舌头发僵。 一屋的烛光映在他身后的白玉屏风上,如此一衬托,不知怎地,他那张白玉俊脸竟幽暗得教人心惊,那阴晦神态是她从未见识过的。 他这是……在凶她吗? 他为什么凶她? 她、她也只不过是想跟着爹相依为命,他凭什么凶人? 安纯君模糊想着,越想越觉委屈,两泉热流猛地往眼眶直涌。 再也克制不住。 她拚命了,很奋力抵挡了,但真的没办法了。 “邝莲森……我……呜……呜呜……呜哇啊啊——”嘴瘪瘪,下巴发颤,她眸子里全是泪,泪水突然溃决,她像个挨不住疼的小女圭女圭放声大哭,一头扑进青年怀里寻求慰藉。 “我没有爹了!呜哇啊啊——邝莲森,我没娘也没爹了!只剩我一个,只剩我一个……呜呜呜……我不要啊……爹啊——我不要啊——” 一双细臂使劲搂住他的腰,十指抓绉他的衣衫,安纯君把脸埋在他胸月复间,不怕丑、不怕羞,用力哭。 邝莲森原本打算好好训诫她一番,但被她这么死命搂住,赖在他怀里又嚷、又哭、又扯的,他那股子气怒蓦地平息下来,虽仍气恨着,至少已能控制。 这个混蛋!傍他使哭功……他还真舍不得再骂她。 寒着脸,他轻轻环住那哭得颤抖的小身子。 他大掌抚她的发、她的背心、她的巧肩,来来回回安抚,那劲道透着出奇的温柔…… 安纯君在榻上窝了五天,她没病,却恹恹地提不起劲儿。她向来活泼爱笑,这会儿打击太大,想回复往常模样,怕还得好长时候。 “五梁道”里,与她有些大大小小、不大不小交情的男女老少都来探望过她,邝红萼更是天天来,亲手做好吃的哄她、喂她,说笑话逗她,而邝莲森就更不用提,这“风雪斋”他才是正牌主子,她厚着脸皮鸠占鹊巢,他全然由她,只静静陪在她身边。 有时他们大半天不交一词,她望着床顶发呆,他便在窗边看小书,也不逼她说话,像是她一辈子懒在他的榻上,他也无所谓似的。 这几天她话虽不多,倒听到不少事,那些来瞧她的叔伯兄弟、大婶大娘们,围在榻边给她说了许多新鲜事。 其中最新鲜的莫过于“五梁道”正因一位人物的出现而闹得沸沸扬扬。 据说此次的救援能如此迅速赶到,全赖这位人士捎来消息—— “那信里的字迹我识得,底下虽没署名,可我一瞧就知是飞燕大侠啊!”大叔激动得满脸通红,口沫横飞。“虽然把信钉在柱上的镖不是飞燕镖,可飞燕大侠的字迹咱一辈子不会忘!想当年在北关漠界遇山匪,我还只是个嘴上无毛的小子,要不是飞燕大侠在半夜捎来信息事先提点,咱们一行二十四人外加三十匹马,还有几车子的货,怕都要让山匪给销了!” “算一算,二十年有了吧……飞燕大侠从江湖上销声匿迹二十年,有人说他老人家过世了,早被仇家给害死,哇哈哈,听那些人放他娘的狗臭屁!大侠不还活得好好的!” “小纯君,是飞燕大侠救了你呀!咱们一伙人快马赶到时,就见大侠抱着昏迷不醒的你,还是我从他老人家手中把你接过来……什么?你问莲森少爷啊?他当然也去了,唔……好像咱们抵达隘口不久,我才瞧见他,该是晚了大伙儿一、两刻钟吧。” “少爷一到,尽避瘦皮猴一只,瞧起来没啥力气,他也扎衫撩袖过来帮忙,还累得他直喘气哩……啊、啊,这话可不能让少爷听到!炳哈……” 安纯君终于确认了,那是她的错觉。 她以为邝莲森曾在那千钧一刻间出现——她追着爹往地穴里跳,他则追着她跳,还把她抓回——原来,是她心神大乱下所生的缪想,当时出手的另有其人,那位丰功伟业连说三日三夜也说不尽的“飞燕大侠”。 对方黑衣蒙面,虽让人看不清眉目,她昏厥前的最后记忆的确是他。 说得也对,邝莲森怎可能在那时出现?即便他来了,又哪来的本事后发先至、硬生生将她直坠的身子回抛到地面上? 在榻上发懒太久,她小脑袋瓜似乎愈来愈迟钝,好多事得想过再想,才勉强理得出头绪。 她适才才在两名小婢姊姊的照顾下用了点晚膳,还漱过口、梳理乱翘的发丝,然后换下绉巴巴的衣衫。 两名小婢姊姊一走,入夜的“风雪斋”静得出奇,她蜷伏着,以为很快就会听到邝莲森熟悉的脚步声,她等了又等,有些耐不住了,终于拥被坐起。 自那日他凶她、她扑进他怀里痛哭之后,仿佛有条无形的线丝将他们俩缠作一气,至少安纯君是如此认为。她无法明白解释,那感觉像似……她紧紧抱住的这个人是她的亲人了。 她没娘、没爹,是个孤儿了,但她又有了亲人。 只要紧拽住不放,她尽可以在他面前撒泼、耍赖、痛哭、示弱,他会包容她,和她在一块儿。 此时他不在身边,她心头浮啊的,不太踏实。 安纯君,你都几岁了? 还得人家陪在一旁才睡得安稳吗? 她两颊晕暖,苍白小脸终有些血色,咬咬唇,她撩开床帷穿了鞋。 像是许久没有踏到门外,她孤伶伶站在廊前,皎洁的月光镶着她一身,一时间,她忘了要做什么,只怔怔杵在那儿。 本咕……咄咄……咕咕……咄咄…… 山林间传来野鸟夜啼,廊前小园里有唧唧虫音,她恍惚听着。 突然间,眼前一暗! 她眨眨眼,再眨眨眼,她没晕,双眸犹能视物,之所以蓦然发暗,是因为有道黑影无声无息挡在面前。 谁?! 她眸子大瞠,瞪得圆滚滚,小脸抬得老高才对上那人……蒙面的脸! 黑衣劲装! 蒙面缠头! 他的双眼像也隐藏住了,烁着光,却无法看清。 “……飞燕大侠?”没错吧? 安纯君小口大张,心脏咚咚乱跳。 飞燕大侠在江湖上叱咤风云时,她虽未出生,但拜“五梁道”那几位大叔大爹的精彩口述,她对这位大侠的义举和本事当真佩服得紧。 此一时际,来无影、去无踪的大侠离她这么近,近得她一抬手就能模着,她……她岂有不模模之理? 她怔望着那张看不见脸的脸,细臂略抬,伸出食指想戳戳对方,还没碰上,皓腕已教人一把抓握。 “哇啊!”她人整个被拉了过去。 下一瞬,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扫过她双颊,她发现自己飞得好快……呃,不是她在飞,而是有人挟抱着她,以惊人之速窜驰。 飞燕大侠要带她去哪里啊? 第4章(1) 安纯君暗暗思忖,这飞燕大侠不仅轻功绝世,臂膀也强而有力,他单臂挟着她,比挟颗长枕还要轻松,带着她飞窜腾跃,跟风较劲。 她一适应强风扑面,两眸便不再紧闭,而是细眯着眼好奇觑看。 既是大侠,自然不会加害她,他搂她,她就反抱回去,他带她飞,她便好好体会那难得的畅意。 有几次他伏低窜起时,窜得特别、特别的高,逼近皎月,银光烁烁,她有种错觉,好似两人的影儿在那一刹那全投在那轮玉盘上。 她不觉冷,热气从他身上透衣而出,她嗅到似有若无的熟悉气味,然穿风而过,一下子又散了,她没再多想。 不知飞驰多久,当飞燕大侠将她放落地时,她竟有些腿软。 他并未试图扶她,而是让她脚步颠了颠,直接跌坐在地上。 他们来到“五梁道”南侧的隘口,亦是五日前发生山崩、遇大虫袭击之处。 万年雪从峰顶滚落,在隘口遇暖渐融,此时地面微湿,泥草混过雪水,她一跌坐,把今晚刚换上的干净衣裤又给弄脏了。她毫不在意,两眼一瞬也不瞬地直盯着面前不远处、以石头一块块圈围起来的所在。 “……我爹便是从那儿掉进去的。” 现下那个大深洞已被“五梁道”的人用石头作记号,她昨儿个听大叔提及,女家主正与几位石匠和木工师傅商讨,打算沿着山径到隘口筑一道长长围栏,将危险的那一端隔开。 忽地,她脑中闪过什么念想,双眸陡亮,忙七手八脚爬起来奔到黑衣人面前。 “飞燕大侠,我爹没死对不对?您抓住我,没让我掉下去,您、您也抓住我爹了,对不对?”她离他仅半步之距,小脸扬得高高的,月光在她颊面上跳动,仿佛也落进她满怀希冀的瞳底。 隐在阒暗中的精目微垂,他静默瞅着她,然后摇了摇头。 泪珠快速在眼眶里集结,安纯君没想哭的,但那燃起的小小希望被瞬间击灭,她张嘴喘息,身子不由得发颤。 像是受不了她泪眼汪汪的模样,他头一甩,健臂再次搂住她,提气窜高。 安纯君被带上山壁,几个起伏后才又落地。 “为什么带我来这儿?你究竟要我看什么?”她吸吸鼻子努力稳住声音。 此时刻,他们站在高处的一片小平台上,风有些大,平台后的山壁往里边凹,黑幽幽的一圈,形成一个天然洞穴。 飞燕大侠没答话,却以眼神示意她往洞内走。 除死无大事!即便没命,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怕什么?她两手握拳。 你想跟你爹到哪里去?跟着他一块儿死吗? 霎时间,浑身胆气和不要命的赌性被针狠刺似的,想起邝莲森幽魂般的徐调和厉瞪,害她不禁缩了缩脖子。 她安纯君可不是胆小之辈! 银牙一咬,揭掉眼里的泪,她走向洞口。 然而,她才想回头看看大侠有无跟上,那抹黑墨墨的身影真如一只飞燕,竟倏地飞走了! “喂!你上哪儿去?飞燕大侠啊——”惨!平台这么高,她怎么下去? 她追出,站在边缘处往下探,忽地一阵劲风吹来,扫得她险些滑脚跌落。 她惊呼一声,赶忙伏低身子,两手抓紧大把的草稳住自个儿。 四周昏暗,莹玉般的月华无法照清这小小所在。 她揣度着飞燕大侠此举的目的,想了想,想不出个所以然,看来是得独自闯闯那个洞穴……她尚未爬起,下头的山石间却传来悉悉窣窣的声响,凝神去听,似乎还夹杂着动物的粗喘声! 是那头大虎吗? 尽避安纯君胆气足,此时此际亦不禁心跳促急,手心冒汗。 她几是屏息不敢呼息,小手模向小腿处,这才意识到她穿的是邝姨新弄给她的软缎鞋,而非走踏天下用的功夫靴,她藏在靴内的小刀今晚并未随身。 心里扼腕不已,她咬紧唇瓣,两手迅速模索,分别在地上找到一块石头和一根不太粗的枯木棒。 “我不怕你!”那“东西”就要袭击过来了,她大叫为自己壮胆。“我不怕你!我不怕!” “这话你可以在‘风雪斋’对我说,不必半夜跑来这里吼。” “嗄?!”安纯君狠狠愣住,下一瞬,银白色修长影儿从下方山石间钻出。 强风乱刮,他的两袖和衫袍鼓满风,难为他仍四肢并用、一步步攀登上来,没被放纸鸢般吹往天上。 终于,他攀上平台,一副气喘吁吁的模样,坐在地上调息。 安纯君一口气贯通脑顶和丹田,终是回过神,她叫了声,扑进他怀里。 “邝莲森!”石块扔了,木棒抛了,她两颗大眼泪也不太争气地溢出来。她真的、真的没想哭,只是前一刻全身绷得死紧,此时猛地松懈,泪就跟着掉了。 “见到我这么开心?”他还在喘,语中隐笑,大掌模模她的头。 “嗯。”她诚实点头。 抬睫看他,她两眼亮灿灿,吸吸鼻子哑声道:“你怎么也跑来这儿?我还以为……你、你是那头大虎……” “掉进那片地底泥沼,那头白毛黑纹虎不可能还活着。”漂亮风目似有流光,他慢吞吞又道:“你爹也不可能还在。” 她瘪嘴,但很快便稳住。 “我知道……我遇到飞燕大侠,问他是不是也救了我爹,他说……唔,他没说话,只对我摇摇头……邝莲森,我爹不会回来了……” 他抿抿唇,喉结略滚,似欲说些安慰言语,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好一会儿,他话题一转,道:“原来那名黑衣蒙面客就是飞燕大侠吗?我今晚踏进‘风雪斋’时,恰好见他挟走你,我随即追出,追没多远就被甩月兑了。后来他去而复返,抓着我就是一阵飞腾,把我带往这儿来,我问他话,他也是不答,一眨眼便不见踪迹。” 安纯君低应了声表示明白,而后指指身后的黑洞。 “邝莲森,飞燕大侠要我进洞里瞧瞧。” “是吗?”他拉她一块儿站起,估量了会儿。“洞内太暗,咱们需要火把。” “我会生火!我会啊!爹教过我,我生火很行的!呃……可是……我没带火石出来……”小脸一垮。 “我也没带火石。” “唉,好吧,那只好钻木取火,这难度可高了些,咱们得先找几根——” “但我有火折子。”邝莲森嘴角模糊地翘了翘。 安纯君瞪着他从怀里取出的火折子。 他轻轻一挥,养在折子前端的火苗立即燃红,她见状欢喜笑出,拉着他衣袖。“邝莲森,你来了,真好。”那些强抑下来的惊惧和不安感因他的出现消散不少,他沉静的淡笑和语调很能安抚人,他笑,她也跟着笑,有些忧伤的心也宁稳了。 他勾唇,把火折子递给她。 “我来了,你说不定还得分神照顾我。我功夫没学好,只练过两、三套强身健鼻的拳法,更没在外头走踏的经验,真要遇上危险,怕保不了你。” 他似真似假的话听进安纯君耳里,全成再认真不过的告白。 “邝莲森,我保护你!你或者比我多些力气,但我拳脚功夫肯定胜过你!”她叮咛着。“等会儿进洞里,你跟在我身后,我走一步,你跟着走一步,我在前头可以先踩踩盘,探探虚实啊!”有什么危险也能先挡挡。 不等他回话,她咧嘴一笑,转身跑去捡拾散在平台上的枯木枝。 把枯木、干草等物全收集起来后,她打算先燃起一个小火堆,再设法弄好两根火把子。 这一方,邝莲森立在原地,视线一瞬也不瞬地追随那抹忙碌的小身影。 他胸中生波,几近变态的愉畅感冲刷全身,脊梁骨竟兴奋得隐隐发颤,感觉异样的热气钻出肤孔,周身发烫,心音如鼓……唉,这么好的一个小玩意儿,落在他掌间翻腾,任他搓圆揉扁,不好好“珍惜”怎么成呢? 劲风袭上,他拂平衣袍,把今晚穿在衫子底下的夜行劲装掩实。 火光陡地变大,小泵娘凭着以往野炊的丰富经验,两下轻易便架出火堆。 火一窜燃,她小脸很是得意,开心地瞧向青年。 “邝莲森,咱们有火了!我——咦?你气还没调好吗?怎么还在喘?”跳动的火光中,那张俊颜仿佛遭火染红,凤瞳水亮,却喘得有些厉害。 “咳……那个飞燕大侠……好人不肯做到底,把我丢在山腰就跑了……咳咳,我不太爬山路,方才那段又全是石块堆叠的陡峭山壁,爬起来颇费劲……咳咳……不过不打紧,别挂意我,只需让我再调调气,等你弄好火把,咱们便进洞……”夹杂沙嗄的咳音,他说得脸很红、气很喘,但绝非谎话连篇心很虚,而是越玩越觉有味儿。 两刻钟后。 没有油脂助燃,火把上的火势小小的,烧不太旺,但已足能将光带进洞穴里。 安纯君走在前头,不时回眸察看邝莲森的状况。地上不太平坦,高高低低的,她有些担心他会摔倒。 有三次,她绊到突起的土块,三次邝莲森都忽然挨近,像是没估算好距离,一下子踏得太大步,不小心撞上她,他莫名其妙撞上她的背,她没打跌,反倒稳住脚步。 她没多想,只紧声叮咛。“邝莲森,这儿突突的,你得小心些。” 她背后的青年注视着她的后脑勺,悄悄扬唇。“好。” 这个天然洞穴并不如何深,他们持火把而入,穴内景物幽微能辨—— 有一道细小水泉渗出石壁,水滴答流,在石地上聚成一个大澡盆宽的小水池。 水池边躺着三头猫儿大的小动物。 安纯君小心翼翼走近,待瞧清,不由得瞠目结舌。 她在池边蹲下。 那不是什么小动物,而是三头小兽。 浑身白毛,身上纹路淡淡的尚不明显,长长的尾,四只锐爪藏在厚实兽蹄里。 白毛黑纹虎! “难怪洞中气味如此腥臊。”邝莲森环视四周,瞥了眼散在角落的动物骨头和几只老鼠尸体,淡淡道:“咱们闯进虎穴了。” 他目光收拢,重新落在小泵娘微垂的前额,见她仍在发怔不言语,他眉略挑,矮身蹲在她面前。 与她一同瞅着地上的三头小虎,他再次启声。“看来当日咆啸山岗、袭击你和你爹的是一头大雌虎,它带着三只虎子窝在这儿,现下虎母不在了,虎子还太小,无法独自猎食,只能抓老鼠充饥。” “邝莲森,它们……有两头没气了……”安纯君碰碰虎子冰冷的小身子。这时节的“五梁道”仍有寒意,虎尸未腐,却早已僵硬。 不是饿死的,这两头小虎身上带伤,嘴中淌血,尚活着的那头状况好些,只有左耳有伤,结着一大块血渍,但呼息声细微得可怜。 邝莲森偏着脸,状若深究,道:“虎头上有熊爪的抓痕,肚子和背上都有。三头小虎遇熊,没有大虎保护,不死也半条命。这一只的背脊骨摔断了,这一只的脑壳被砸碎了,至于活着的这一只……”他轻戳虎子瘦扁扁的小肚月复,再模模它的脸、拉拉它的耳。“它被迷昏了。” “什么?!”安纯君小脸陡抬,对上他安适笃定的面庞。 她思绪一转,咬咬唇又点点头。“……肯定是飞燕大侠把它迷昏的。他带我来这儿,要我进洞里,俗话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啊……邝莲森,所以这头小虎是我的了吗?” 他目光转深,暗掩着某种意绪,静嗓在洞中幽慢回荡—— “你说过,你要杀掉那头大虎替你爹报仇,要啃它的肉、喝它的血,还要剥它的皮、拆掉它的骨头,是吗?” “是。”她眼眶慢慢变热、变红。 他极淡一笑。 “大虎死了,你杀不到它,成天懒在榻上,心里不痛快。现下有头活生生的小虎瘫在面前,正所谓母债子偿,杀不到虎母,你尽可以击杀这头虎子泄恨,不是吗?”说着,他把一块不知何时拾来的锐角石块塞进她手里。“杀吧,看是要击碎它的头盖骨,给它一个痛快,还是敲断它的四足再慢慢折磨,全随你意。它是你的了,不是吗?” 她下意识抓住锐石,抓得紧紧的。 两耳因那鼓动的话发热,她脸蛋潮红,心怦怦跳。 看着手里凶器,又望向小肚子随着呼息微微鼓捺的虎子,她眼泪竟滑了下来。 “邝莲森……”她鼻音浓浓。 “嗯?” “……你想,那头虎母是不是怕咱们害了它的三只虎子,所以才暴起伤人?” 他眉宇间的波动似有若无,胸臆间的波动却更往底处钻探。 “是吗?”他温徐勾唇,不给她答案。 第4章(2) 掉泪实在不争气,有违她豪爽性情,但话说回来,她安纯君能痛快大笑,亦能痛快大哭,笑时畅意,哭也尽情。 她任着泪水畅流,两颊红通通又湿淋淋,润眸望向那张专注看她的白玉俊脸。 “邝莲森,虎母要护虎子,我爹要护我,你说……到底谁该死?”她问他,其实亦喃喃自问,心里已有想法,并非真要他回答。 到底谁该死呢? 谁都无错。 谁都不该死。 那股无法泄出的忧伤和恨意在此时变淡,堵在她心间的沉郁亦被抚轻了。 她哭着,把锐石“咚”一声抛进小池子里。 她哭着,哽咽着,却冲着他咧嘴笑,和泪豪放道:“邝莲森,飞燕大侠送我一头小虎呢!我要养着它,别人养马养牛、养猫养狗,我养虎!我要把它养得肥肥壮壮,我……我要拉拔它长大成人!” 长大……成人? 这个呆宝……她还真敢放话! 邝莲森眼角控制不住地暗暗抽搐,嘴角也在抖,他费了些功夫才稳住表情。 内心骚乱啊! 他布局逗她,一头小兽的命丢给她去玩,杀活自如,端看她如何决定。 见她明明哭得一张脸像从水里捞出,同时竟也能笑得两眸灿亮,又憨又惹人怜,怎么这么宝? 他不禁心痒,颊内更是生津,恨不得……真恨不得…… “邝莲森,你怎么又喘起来?”她揭掉泪,担忧起他。“是不是洞里气味不好,你闻了有些晕?” 恨不得什么呢?这小泵娘已是他瓮中之鳖,是他养在斗盆里的蛐蛐儿,是他的了,有什么好急? 任由小泵娘将手触上他的额面,他笑了,徐徐一抹,弱弱一叹。“是啊,是有些晕呢……” 慢慢玩,他不急。 这一晚,虎穴内气味太腥臊,安纯君还受得住,却怕邝莲森受不住。 她把火堆挪进洞口,可以避开强风,洞口处的腥味亦淡了许多。再有,她在穴内找到好几根粗圆的松香木,也不知是不是大虎叼进来的,虽感奇怪,她也没放在心上,总之有木头便取来烧。不一会儿,松木烧出香脂,盖过动物的臊臭味。 “邝莲森,你好些了吗?” 将两具小虎尸埋好,把唯一存活、却仍昏睡的虎子抱到温暖的火堆旁,安纯君来到青年身边,后者正背靠着石壁半坐半卧,火光映照他似笑非笑的玉脸,那白得有些病态的脸肤透出迷人晕红。 “好很多了,纯君,谢谢你。” “啊?”安纯君微怔,随即挥手腼?道:“有什么好谢的?你没野宿、架营火的经验,我经验老到,本该照顾你的。” 她颊畔燥热,自从意会到他皮相实在俊美之后,就越来越难抵抗他的美色,而此时此刻的他,神态慵懒又颓废,散乱的发丝托着那张笑意浅淡的俊颜,每个角度都好看得生花。 吞吞口水,她硬把眼珠子转开,边往火堆里添木头、边嚅声。 “那你好好睡吧,你睡这儿,我跟安小虎睡那儿……”“安小虎”是她刚为虎子取的名字,她取得很开心,没察觉身旁青年在听闻此名时,眼角又在乱抽。“咱们先凑合过一晚,等天亮再想法子下去。天一亮,什么都瞧清了,肯定有路——” “纯君不冷吗?”他忽而问,无辜的神气在眉宇间淡漫。 安纯君又是一怔,小嘴微张,不知怎地就点头了。 “好像……呃,有一点点冷……” 她其实不冷,半点儿也不冷。 春寒算什么?劲风算什么?她有熊熊乱窜的火堆,还有……还有因他的美色而熊熊乱烧的心窝啊! 邝莲森道:“我听说在外野宿,保暖是相当要紧的事,有人睡着、睡着失了温,自个儿没察觉,也就一睡不醒了。” “你别担心啊,现在是春天,入夜虽寒,倒也不会太冷,那种事在冬天才会发生,何况咱们有火——”安纯君脑中倏忽一闪,突然有些明白。她眨眨眼,话锋一改。“……是说,虽然有火,但如果没留神,咱们俩都睡熟了,火一熄,还是有可能冷得失温……邝莲森,你怕冷吗?” “怕呀。” “那、那我抱着你睡,好不好?”她脸更热,快冒烟。 “好啊。”他笑了,凤眼弯弯的。 安纯君也笑了。 她喜欢亲近邝莲森,很想黏他、缠他,却怕他会觉得她烦人,不过他似乎不这么认为,这教她好生欢喜。 这一次,她不像之前那样一头扑进他怀里,而是挨近再挨近,然后钻进他舒敞的臂弯里,她两手环上他的腰。 她还没收拢双臂搂紧,一只大手竟蓦地探进她的前襟。 “邝、邝莲森?!”他在做什么? “我在找那块虎头黄玉……啊,模到了。”确定位置后,他微微搂高她的小身子,鼻尖凑近她胸央,隔着衣布嗅了嗅。“嗯……凝在玉心的香气还颇浓,都透出来了。有这块玉佩傍身,野宿就安全些。” 安纯君僵在他身上,连呼息都小心翼翼。 他那几下的模索实在太靠近她的小小胸脯,虽没真的碰到,却让她脸红心跳到不行。 他不可能是故意的。 他不过是想确认她是否贴身戴着虎头黄玉罢了,两人抱在一起,黄玉透香,能保两人免于蚊虫或蛇蝎的叮咬啊! 眼尾偷觑过去,见他表情寻常,而且在嗅过那块香玉后,他便撤手了,光明正大得很。她偷吁口气,笑自己想太多。 既是如此,她也学他的光明正大吧! 她大方抱紧他,小脸先是蹭蹭他胸口,然后终于蹭到一个舒适位置,小脑袋瓜搁过去,大方地霸占下来。 “邝莲森,你送我的虎头玉,我有乖乖戴着,不会随便取下的。” “那很好。”他徐声赞道,盯着她发漩的目光暗湛着,有纵容,有自身未及察觉的柔情,却也挺不良的。 安纯君咧嘴无声笑。 般不清楚是他身上的自然体香,还是胸前那块黄玉香气所致,总之她呼息着那股好闻的气味,身子变得飘飘的,心也飘飘的,她像是落在湖心荡漾的一片小叶子,水往哪儿流,她便往哪儿去…… “邝莲森……”她唤声柔软,喜欢他大手轻抚她头发的感觉。 “嗯?” “我喜欢飞燕大侠。” 他细眉微挑,抚她后脑勺的动作略顿。 小泵娘想跟他分享心情,低声接着道:“飞燕大侠不愧是大侠呢!他做了这么多侠义之事,对我这么好,他……他还让你来陪我……我爹常说,受人点滴当涌泉以报,邝莲森,将来有机会,他要用得上我,我一定好好报答人家!”一顿,她忽而笑叹,小小苦恼着。“可话说回来,他这么本事,厉害得不得了,又哪里需要我……” “你确定他是飞燕大侠?说不定是个冒牌货。”邝莲森淡淡提问。 “不会的,飞燕大侠就是飞燕大侠啊!他武功盖世,心存侠义,要冒充他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再说了,旁人没事干么冒充他呀?” 呵,因为好玩啊……邝莲森薄唇淡抿,不答话。 他大手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她的头,仿佛她是只软呼呼的小猫儿,是他极宠爱之物。 安纯君偎紧他,有这个机会赖在邝莲森身上,她绝对是放纵自己,不止双手巴上,连双腿也不会放过他。 她是只八爪小章鱼哩……脸红,身体发热,她再次露齿笑无声。 “邝莲森,你真好闻,我喜欢闻……”诚实喃出,低低幽幽像在叹息,她累累的,有些想睡了,渐感迷蒙的眸光晃啊晃,缓缓飘向洞外的穹苍。 黑中带着缕缕宝蓝光的天际,星子灿烂,她望着最亮、最为闪烁的那一颗,想起爹带笑的眼睛,如此熟悉,如此温暖,好亲近…… 那是爹啊,爹也在上头看顾她呢,爹守着她,没有离开…… “我喜欢你……好喜欢,别离开我……”她倦得有些口齿不清,颊面又在那片温暖胸膛轻蹭,蹭掉了眼角的湿气。 邝莲森嘴角隐隐勾笑。 他张大衣袖,双袖充当被子,覆住怀里的小身躯。 “爹……唔……爹啊……” 爹?! 他颇得意的神情突然一凛,两眉压低,凤目细眯。 ……这只小家伙,该不会把他当爹了吧? 那可不成! 愈想愈觉不甘似的,他恶心又起,毫无道德,长指一扣小泵娘的细润下巴。 扳起那张睡着了的红脸蛋,他俯首便吻,吮着她的小嘴玩。 第5章(1) 南侧进“五梁道”的山路上,四匹坐骑沿着蜿蜒的山径奔驰,跑过山头,穿过鞍部,马背上的人极熟练地操纵方向,忽地缰绳一调,四匹马切进某条密径,不一会儿已越过南端隘口,进入“五梁道”地界。 苞在最末的那匹茶褐色大马略缓四蹄,就听马背上的黄衫姑娘“吁”地一声,大马的前脚仰了仰,发出嘶鸣,随即被控制下来。 “老铁师傅、赵师傅、李师傅,我跟我爹说说话,晚些再回去。”安纯君扬声道,边拍抚马匹的颈鬃安抚着。 “哈哈,原来纯君在山外买的烤鸡和酱烧肘子,是要给安大夫打牙祭啊!” “咱还以为能见着你骑在马背上边赶路边啃,露手功夫呢!” “还有那坛子好酒‘蜜里桃’!骑了一整路,我一直闻到酒香,肚子里的酒虫闹啊闹的,闹得我两眼都快花喽!” 闻言,安纯君哈哈大笑。“那好啊,想喝酒的话,干脆咱们全都下马,有三位大叔师傅当酒友,我爹肯定欢喜。” “小纯君,你跟安大夫咬悄悄话、说你姑娘家的心底事,咱们几只老家伙横在这儿偷听,就贪你那坛子酒,那可真不道义了不是?” “小纯君,你就好好陪安大夫聊吧,咱们哥儿仨自己寻好酒去喽!” 三匹骏马撒蹄再奔,其中一位大叔师傅在马背上回头,扯嗓嚷道:“小纯君,跟你爹说完话后早些回来,别待到天晚了!” 她嘴张了张,没应声,清亮眼珠像是……有些心虚地颤了颤。 幸得三位大叔师傅已策马驰远,没瞧出她乍现的怪相。 吁出口气,她跃下马背,修长身姿裹在明黄衣衫下,锦玉腰带轻轻一扣,扣出窈窕体态,她动作虽带男儿气,然爽俐明快毫不粗鲁。 那些大叔师傅们仍“小纯君”、“小纯君”地喊她,可她不小喽,两颊的婴儿肥早消褪,变成秀气瓜子脸儿,这六年间个头又抽长不少,修长身子纤细、有身段,她安纯君如今已是堂堂正正、童叟无欺的大姑娘家,等几天后的立春日一过,她便满十八岁喽! 将马系好,她从侧边鞍袋里取出两小包用干荷叶裹起的食物,拎着一小坛酒,将东西一一面向地洞摆好。 自那年虎啸山岗,山崩地裂后,这个底穴深得无法填满,后来女家主合“五梁道”几位匠师之艺,花了大半年时间整顿,分桩架在洞内,且筑了一道强固地表的石栏,确保出入隘口的人马安全无虞。 “爹,这是您最爱吃的两道菜,纯君给您买来了,下酒刚刚好。这酒用春桃入蜜酿成的,顺喉好喝,我陪爹小喝几碗。”她席地就坐,揭开坛盖,将酒倒进新买的两只小碗里,酒香更浓了。 “爹喝。”她摆上一碗,自个儿豪气地灌上一大口。 擦掉颚下的酒汁,她开始喃喃说起近来的事。 “爹,这十多天我随大叔们往山外几处货栈办事,长了不少见识,娘说……呵呵,娘就是邝姨啦,她说要我多看、多听、多学、多做,‘五梁道’的生意将来是要交给我打理的,她是女家主,往后我也会成女家主……她很疼我,疼到……嗯……那个……好像我才是她亲生骨肉,而邝莲森是外头捡回来的……”说着,她小有困惑的脸顿时笑出,红晕轻布。 “爹,我近来对帐的能耐越来越好,管帐房的胡师傅还直夸我。”腼腆地挠挠脸。“我其实不很聪明的,许多得动脑子的细活我总做得不好,但是爹说过,勤能补拙,熟能生巧,哈哈,我做一遍不成,做个十遍、百遍也就成了,我可是‘五梁道’的小家主,很威风呢!” 举碗又喝一口,她话题转到此次山外的见闻,说了一会儿后,话音突然止了。 她垂眸,咬着唇,像是心里头有困惑,委实难以排解,又不知当讲不当讲。 想了好半晌,她灌下酒,长长叹了口气。 “爹……邝姨那时说,我迟早要当邝家的媳妇儿,在您走了之后,我也便在‘五梁道’住下。邝姨教我、疼我,给我请文师傅和武师父,还要我早早改口喊她‘娘’。至于邝莲森……他也教我、疼我,他待我也是很好、很好的,只是……唔……您也知道的,两年前我满十六,‘五梁道’在立春后不久办了场热闹喜事,邝莲森说、说十六岁的我可以嫁了,我自然就嫁了,可是……可是……”支支吾吾,喉头梗着气似的,磨得涩涩响。 “可是爹,您瞧,我和邝莲森成亲都两年了,我们……我们都没有……”一顿,她搔搔红女敕脸容,搓搓鼻子。 “当了两年婆婆的邝姨好像瞧出端倪,她说……女儿家本该主动,主动些好,这叫‘巾帼不让须眉’……她那天送我一件东西,还要我找邝莲森一块参酌。爹啊,那东西……那里面全是……”唉,没办法,她说不出口,太难为情!唔……用想的好了,在脑子里把烦恼之事想过一遍,爹跟她心灵相通,晚上化作星星对她眨眼,爹会懂得的。 棒着约莫两丈远的一块大石后,蒙面黑衣人在安纯君喝下第一口蜜桃酒时,就已悄然而至。 他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不良娘亲究竟送她啥玩意儿? 邝莲森缠头蒙面,唯一露出的那双眼不禁眯起。 再有,这憨直姑娘跟自个儿爹诉衷肠、吐苦水也非一次、两次的事,但这一次实在古怪,竟吞吞吐吐、欲说不说的,到底想些什么? 他凝神再听,可惜他的小娘子不肯说了,仅垂着红扑扑的脸,侧颜似有幽思,然后一口接一口地吞酒,吞得很顺,根本忘记节制。 黑布下的薄唇不悦地抿起,他从大石后头走出,没再隐藏脚步声。 安纯君循声回眸,瞧见来人,她一骨碌跃起来,绽开欢愉笑容。 “飞燕大侠,您真的来了!” 他一贯沉默,步履稳健地走来。 她三步当两步跑地迎将过去,习惯性想去亲近人洒落热情,却也不敢太没大没小,遂硬生生在他半步之前停下步伐,扬眉冲着他笑。 “去年咱们俩分别时,我追在您身后嚷嚷,说今年此时定在这儿相候,我还怕自个儿嗓子扯得不够响亮,您飞飞飞地飞走,听不到我说什么呢!” 她一瞬也不瞬地盯着他那两丸黑眼珠,有趣地发现,飞燕大侠的眼瞳会在夜中烁亮,在白日时却阒暗得不透半点明光……当大侠的都这么高深莫测吧?她想。 大侠依旧静悄悄,不言语。 安纯君反正早已习惯,他不说话,她就说给他听。 见他目光略飘,挪向她身后,她脆声道:“我刚从山外返回,买了我爹爱吃的菜让他下酒。”说着,她跑回,在自己碗中满上“蜜里桃”,捧着碗回到他面前。“飞燕大侠,我请您喝酒!” 邝莲森深究着她的表情。 十二岁时的她与如今的她,其实没多大改变,只是小美人胚子长大了、身子抽长,长成真正的美人儿。 她最美、最引人注目的地方不在外表长相,而是她笑时的爽气,说话时眉飞色舞的神态,得意时轻扬下颚的神气,和那双干净如天山碧湖的纯良眸子。 此时她的眼睛闪亮亮,他能感觉那注视的热度,不知为何,他心里竟有些不痛快。 接过碗,不晓得跟谁赌气,他没打算避开,当着她的面微撩脸上黑巾,将酒一口气灌个底朝天。 “飞燕大侠,原来你没留胡须呢……”那极短一瞬,安纯君觑到他一小处下巴,肤色光滑偏白,她不禁怔了怔。 就在这时,黑衣人突然丢下已经喝完的空碗,一把抱起她向上飞驰起来。 安纯君被带着飞窜,嘴里却嚷嚷:“不能丢啊!那是你用过的碗,飞燕大侠喝过酒的碗,不能乱丢啦——”简直痛心疾首到不行!还好有瞄到那只小碗没破,唉,只好等她得空再去拾回来供着。 她没办法分神想其它事了,因为飞驰之速越来越快。 待在“五梁道”的这些年,她虽在邝红萼的安排下,陆续跟过三位武师父习拳脚功夫、练呼息吐纳之术,即便现下有飞燕大侠的托持,她仍旧需全神贯注才勉强跟得上对方。 飞飞飞——奔奔奔—— 他们不沿山径蜿蜒,而是成直线窜驰,高高低低腾跃在绿林与石林之上,愈深入山中,风声愈响,在她耳畔呼呼低咆。 又过半刻,他慢下脚步,带她闪到一块巨岩后藏身。 不等大侠示意,安纯君努力调息,纤细身子已伏在岩石上,小心翼翼探出半颗脑袋瓜。 她张大灵眸,左右溜溜转,眨眨再眨眨,然后看向身边那张蒙面,以眼传意。 大侠,我记得……去年不是这里耶…… 大侠阒黑的瞳仁一潋。它在这里。 安纯君尚不及再“说”,一声兽吼引走她的心神。 她扬睫瞧去,发现不远处的林子里窜出一头黄毛褐纹的老虎。 这头虎体型偏修长,不算巨大,毛泽丰厚光润,但褐纹较淡,该是一头雌虎,相当漂亮的母老虎。 她心脏咚咚跳,眼睛眨也不敢眨,因为她心心念念的那头大虎终于跟着出现。 它也从林子里窜出,追着雌虎出来。 白底黑纹的毛皮在天光下流动银华,它一动,魁梧有力的虎躯展现出力量,美得不可思议,它是全天底下最俊的雄兽! 邝莲森发觉自个儿上臂被紧紧抓住,他瞥向她,她又用那对大眼睛对他乱闪,眸光很激切,红晕满布的脸容很激动。 安小虎!安小虎!飞燕大侠,瞧见没?我家安小虎长大成人了! 邝莲森掩在黑巾下的眼角和额角又克制不住乱抽了。 两年前,为了这头“安小虎”,总乖乖受摆布、被耍着玩的她竟敢跟他赌气! 一开始时,她将虎子养在身边,他并未加以阻拦,心想她甫失去至亲,有只小宠物陪伴那也颇好。 可是等到小虎长至两岁左右,体型已大得惊人,虎牙长而尖锐,爪子利如刚刀,他要她野放,她不肯,哭得泪眼汪汪,还当着他的面扑去死命搂住虎颈,当时见那亮晃晃的虎牙离她女敕颈仅有寸许之距,吓得他险些气绝。 这一次交锋,算他败阵。 第5章(2) 然后再两年,“安小虎”显然该改名叫“安巨兽”,它到了发情的时候。 自然的兽欲无法消泄,大虎整个脾气火爆,躁乱得无法安抚,不能再留。 于他,有三条路可选—— 其一,阉了它。 其二,杀了它。 其三,放虎归山。 他比较喜欢走第二条路,也可以做得天衣无缝,但几次起杀意,脑中闪过安纯君涕泪滂沱的可怜样,下手便迟疑了。 他试图跟她讲理,她无法接受她的“安小虎”变“阉虎”,便为此事,她赌气不跟他说话,躲他躲了好些天,逼他不得不请出“飞燕大侠”接手。 那晚,他黑衣蒙面出现在她面前,照样沉默不语,她追着他来到养虎的场子。 她一下便猜出大侠前来的目的,边哭边说—— “飞燕大侠,我也晓得不能再留它,留它下来,对谁都不好……呜呜……我只是……只是舍不得嘛……” 她哭到打嗝,小脸揪成一团,仿佛痛得不得了。 然,长痛不如短痛,她哽咽着,头终是豪气一甩,带着大虎跟上他的脚步,往深山里去。 后来,她努力不哭了,泪水含在眼里,眼红红地问—— “飞燕大侠,每年这个时候,您带我进山里看它,好不好?” 他没答话,又或者他的眼神已回答了什么,她破涕而笑。 “那咱们就这么约定!我等您,明年您一定要来找我。” 于是乎,事情便如此定下。 她两年前将虎野放,去年他再次以“飞燕大侠”的模样出现,领她入山探望她的爱虎,而今年是第二回了。 这一次交锋,他似乎未胜,究竟算不算败,他也弄不清。 此时,她冲着他咧嘴笑,极欢快似的,他因她发亮的小脸也跟着心情大好。 但情绪转变竟如他轻身功夫般高纵低伏,一望进她闪亮的眸底,一股说不出的混乱滋味陡然漫开,他像从高峰坠进低谷,有什么堵在心窝。 他目光一沉,调开脸。 安纯君一颗心全放在那两头虎兽上,对他忽转冷肃的眼神并未多加留意,至于他突然抽回臂膀不教她碰,她亦以为那是他的“大侠脾性”,大侠有自个儿孤高的调调儿,不喜跟人拉拉扯扯、搂搂抱抱呀! 啊!斗起来了! 她张口结舌地觑向两只打在一块儿的大虫。 这等场面她前年“纵虎归山”,跟去年“入山探亲”时皆已见识过,尽避如此,她仍看得心肝抽颤,背脊发毛,很怕两只虎儿把对方给咬死。 那是虎兽求欢的方式,发春的雌虎步进公老虎的势力范围,散发气味,吸引对方注意,两头大兽明明彼此意爱,真正前却得龇牙咧嘴、亮爪互斗一番。 吼声阵阵,狺狺低咆,一白一黄的两头虎立起后腿,前足往对方身上抓扒。 噢!安纯君畏痛般紧缩了一下,因为她家的安小虎挨了漂亮母老虎一记掌掴,它气愤低吼,往后跃开一小段。 白毛黑纹虎改变战略,开始在雌虎四周来回走动,慢慢地、坚定地缩小圈子,喉中和鼻中滚出的呼噜声带有安抚意味。 它和它的姑娘磨着,磨了许久,雌虎终于安顺地躺了下来,允许它靠近。 前后花足大半个时辰,两头吵吵闹闹的虎儿好不容易才亲热起来。 邝莲森心里虽说莫名郁闷,故意撇开头不看她,眼角余光仍不自觉地朝她瞟去。 谁教他这个小娘子脸上表情如此之丰富,又喜又急,忽恼忽乐,两只虎打打打,打到腻在一块儿了,她便长长吁出口气,紧绷的小脸轮廓也跟着放松,眉弯弯,眸也弯弯,颊面绽红花。 很难不去留意她啊…… 瞅着这样的她,他丹田蓦然一热,热气涌向四肢百骸。 面罩下偏白的脸肤早已透红,耳中再闻兽类野合缠斗时的粗嗄咆叫,他心思更乱,费了番劲儿才稳住呼息。 还不是时候出手。 何况,他现下“大侠”的身分也容不得他出手。 只需再过几天了……等几天后的立春日一到,她满十八,姑娘家年岁够大,身子骨够成熟了,他会在那一日下“重手”,摘她这朵明香花……就如眼前的两头虎儿闹成一团、纠缠成一气,他和她亦会如此…… “可是爹,您瞧,我和邝莲森成亲都两年了,我们……我们都没有……” 突地,他想起她适才在隘口时脸红苦恼的神态——我们……我们都没有……他们都没有什么? 愈思愈奇,愈想,事情愈见底蕴…… 啊!原来啊原来,她是为那档子事心烦吗? 灵光乍现,他忽而明白了。 想通了,双眉不禁一轩,他几要大笑出来,胸中郁气顿时消散不少。 没让纯君儿看到最后,邝莲森直接托起她的身子,带她离去。 回程途中,他飞驰之速放缓许多,夕照斜斜染红了山林,有几段路的远天霞彩尤其美丽,他不使轻身功夫,就与她一前一后慢慢走着。 “飞燕大侠——” 他听到她轻快的唤音,身形略顿,并未回头。 安纯君跟上他宛若散步的脚步。“原来安小虎今年换过地盘……是之前那个地方猎物变少,小虎才想搬新窝的,是不?”没期望大侠答话,她迳自沉吟,迳自叹道:“你觉不觉得,它长得比去年还魁、还壮硕?呵,它也真是的,前年、去年、今年,每年交上的姑娘都不一样,这个也爱,那个也爱,我安家怎会出它这个风流种,唉唉,真头疼……” 邝莲森暗暗摇头,额角又克制不住地抽跳。 “飞燕大侠!”扬声再唤。 苞在他身后的姑娘忽然两个跨步跳到他面前。 他不得不伫足,定定望她。 不纵速飞驰时,其实山风细细,细细拂开她的发,那张轻仰的脸蛋像颗熟透的粉桃,红女敕女敕、粉润润,轻掐真能掐出香汁一般。 她眉眸带春,欢喜外显,能再见那头“安小虎”,还窥看到她虎儿子的“闺房秘事”,确实让她开心得不得了。 她想说什么? “飞燕大侠,我谢谢您!”安纯君清朗道,双眸闪亮有神。“我谢谢您……我、我好喜欢您!” 随即,她朝他扑近,纤细身子撞进他怀中,抱住他。 邝莲森知她脾性,她喜欢亲近人,心里欢畅就忙着找人分享,天生热情不拘小节,容易感动,真喜爱一个人会不自禁地对人家“动手动脚”……她的“毛病”他都清楚,然明白归明白,此刻被抱住,他好不容易才消止的心头火竟春风吹又生,郁气再次盘踞于胸。 这个混蛋! 都快满十八岁的大姑娘家,身段窈窕,腰身柔软,还该死地直往他身上扑! 她真以为当“大侠”的都正气凛然,坐怀不乱? 还是认为“飞燕大侠”是上了年纪的老头儿,清心寡欲,要乱也无从乱? 他恼得全身僵硬,她像也感觉出他的抗拒,遂吐吐舌头收回手。 “我知道您不爱这么搂搂抱抱,我只是……突然很想用力抱抱您,这样才能表达我满腔的感谢之情啊!”她颊染霞红,搔着头,哈哈笑。“飞燕大侠,您真像我爹!” 很好,他又成她爹了……邝莲森听到自个儿咬牙的声响。 有谁待她好,她就把谁当爹、当娘,那他邝莲森呢? 真真实实的邝莲森在她心里到底是何角色? “飞燕大侠”是爹,他邝莲森也是爹吗? 不好好教教实在不行! 安纯君哪知他心中起伏,搓着小手,涎着脸,哈哈呵呵又笑。 “……大侠,是说都求您好多次了,您好不好收了我当徒弟?我任师父您老人家使唤,我发誓,我一定努力习武,努力发挥侠义精神,努力铲奸除恶,努力将飞燕一派发扬光大,努力——哇啊啊!” 她的满嘴“努力”还没道完,大侠已一把拎住她衣领,扯着就飞。 她怪叫,双手双脚在空中可笑地胡挥,眨眼间,两人已化作远天外的一个小黑点,飞得不见踪迹。 第6章(1) 山月高悬,精瘦黑影无声无息地窜进“风雪斋”,那是眨眼间之事,眼一眨,什么都瞧见,也什么都没瞧见,该是月照树影、风过瓦墙罢了。 进屋,屋内静谧谧,邝莲森不点烛火,精目在暗中犹能清楚视物。 他迅速解开缠头和面罩,月兑去一身劲装和半筒功夫靴,把戴在颈上和腰间、用来掩去原有体味的药袋卸下,再将“飞燕大侠”所有衣物全藏在榻下密柜里。他换上纯白中衣,放任衣带松垮垮的,长发也由着披散,然后在角落脸盆架那儿洗过手脸后,钻进床帷内掀被躺平。 合睫。凝神。等待。 不到半个时辰,一抹纤细人影儿自以为无声无息地回到“风雪斋”。 被飞燕大侠拎回隘口,安纯君今年仍旧没什么长进,啥也不及说,照样只能冲着大侠飞走的背影扯声嚷嚷—— “明年此时别忘啊!我在这儿等您!不见不散!” 她收拾好东西,还捡回大侠用过的酒碗,再跟爹爹说了安小虎被母老虎扒脸的糗事,这才策马返回“五梁道”。 不知是否她多想,总觉得飞燕大侠并未真的离去,他似乎一路跟随,在暗中陪伴她、护着她,直到她回到家门。 适才将马交回马厩,她在踏进大门前还特地朝门外拱手抱拳,诚挚道谢—— “我已安全返家,谢飞燕大侠护持,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相逢有期!” 还是没当成大侠的徒弟,学那门飞燕轻功,她心里是有些小惆然。不过……还有机会的,她反正见他一次就求一次,有志者,事竟成,即便求到七老八十,她仍会继续求下去。 回到家,天色已晚,早过了晚膳时候。 怕婆婆邝红萼睡下了,她打算明儿个一早过去拜见请安时,再把此次在山外的大小事好好禀报。 可能在下午时喝过酒,虽未用饭,她肚子也不太饿,只是一身尘土让她不敢直接回“风雪斋”……毕竟,和她成亲的男人在她眼里,那可比白玉还要无瑕,她满头满脸灰扑扑的,哪里敢上他的榻?那会“弄脏”他、“玷污”他,她会有罪恶感啊! 在灶房后院的小柴房洗了澡,今晚负责留守的小厨娘还帮她烧上一大盆子热水,让她洗得痛痛快快、干干净净。 走回“风雪斋”时,主屋黑灯瞎火不透亮,她不由得蹑手蹑脚,放轻呼息,然后作贼似地推开一道门缝,偷偷闪进。 眨眼再眨眼,待她适应一屋子幽暗后,她走进寝房,挨近屏风后的床榻。 撩开帷幔,她小心翼翼坐下,帷内熟悉的香气让她眩了眩,心窝发热。 幸好,他睡了。 大叔师傅们早就回来,她却拖到这么晚,他若还没睡,定要对她念上几句。 说实话,这些年做什么事惹他不悦,她不怕他念,就怕他抿唇不语,拿那双凤目幽幽瞅她,总看得她脊梁骨发麻。 唉,是说……他怎么真睡了? 她其实……唉唉,很想跟他说会儿话,想听听他的声音啊…… 他留了位置给她。她好小心地月兑鞋上榻,想钻进他怀里,却怕弄醒他,兀自挣扎片刻,还是坐起身。 她俯身瞧他,练得还不错的目力能清楚辨出枕上那张俊脸的轮廓。 他的发好软,她抓一缕在手轻嗅。 他的五官淡淡,眼帘深浓,她忍不住凑近再看。 他鼻息徐长,暖暖拂上她,害她……害她竟紧张地屏息,颈子莫名其妙一沉,小嘴便压上他柔软薄唇了。 噢!亲到了、亲到了! 她偷香成功,忙直起上半身,心脏重击如擂鼓。 这就是婆婆提过的,女儿家主动些好,要“巾帼不让须眉”吗? 她胡思乱想,双颊绯红,气海暗暗翻腾,蓦地记起何事似的,她捂住险些逸出低呼的小嘴,悄悄掀开被子下榻。 双足还不及落地,一只精瘦的男性臂膀突然从身后横将过来,搁在她腰间。 “啊!”这下她是真叫出声了。 “……纯君?”男人唤声低柔略哑,像是因她那一叫,他才醒过来。 安纯君虽觉自个儿武功比她家这位斯文相公好,身子骨比他强壮,力气说不准也比他大了,但此时被他抱着,她发热的身体可比白雪逢春,眼看就要化成一滩春水,哪来力气挣开?就算有,她也不挣开。 “怎么回来了也不叫醒我?” 半撩的床帷再次掩落,她乖乖缩回去,懊恼叹气。“我吵到你了。” “无妨。”他像在笑,温热气息朝她扑去。 安纯君正想学八爪章鱼巴上他的身,黑影忽而覆上,她一怔,微张的嘴儿便被堵实了,那张刚被她偷香的薄唇反守为攻,他含着她的两片粉瓣,舌忝咬力道或轻或重,她呼息大乱,喉中发出近似呜咽的申吟,男人的舌头徐徐滑进齿关,搅着她发僵的小舌。 她不是没被他吻过,成亲前,他偶尔会亲亲她的发、她的脸蛋,像个大哥哥那样宠疼她。成亲后,他的亲吻似乎多了些什么,仿佛无形的封印被消解,他亲她的发、她的脸、她的……嘴。 每次他的唇堵过来,她就头晕目眩,无法把持,体内的气全被吸光似的,但,她喜欢被他吸气,即便吸得她浑身无力、如裹不上墙的软泥瘫在他身下,她却是好快活、好快活! 今夜这一吻来得太猛! 她心里没啥准备,他连声招呼也不打,兜头就耍狠……老天……她、她快没气了……等一下、等一下,她要反击,她要好好回敬回去,她要……要……唔……不行,无力……晕了晕了…… 男人察觉到她的状况,湿润薄唇终于离开她的嘴。 “纯君……”他嘴角悄勾,颀长身躯半压着她。 神魂化作春光中随风飞舞的蓼花,飘啊荡啊,许久许久,她才攫住一点点游丝,循那飘游的方向回到自个儿身体里。 “邝莲森……”她喊惯他全名。“我刚才好像晕过去了。” 他模模她热力惊人的脸,不知为何,纯君觉得他面庞虽幽静,却甚是欢快。 她对他羞涩一笑,有些儿憨气,同样抬手模模他的白玉脸。 “你嘴里甜甜香香的,尝起来……嗯……跟我今儿个喝的‘蜜里桃’有点像哩!” 邝莲森暗暗挑眉,表情似笑未笑。 玩到最后,他竟开始期待她何时能掘出答案。 有时他会有意无意地放饵,丢给她一、两个线索,就如今日她请“飞燕大侠”饮酒,他当着她的面、半揭罩巾快饮,有意让她觑见一小部分的面目,再如他深吻她时,口中的桃酒味……这些小地方,她瞧得出端倪吗? 他低头又吻上她微喘的嘴。 这一记吻,安纯君很努力跟上,尽平生所学回敬,尽管她学来学去只能学他,依旧勉力为之,于是唇舌煨火,小火烧成大火,乱乱烧,大火大张大扬后,又再慢慢转回文火。 她心醉神驰间,听男人像也在费力抑住喘息。 他嗄声问:“娘给你的那件东西,你收好了吗?” 娘给的……“什么东西……”她昏头昏脑地问。 “娘送给你的,说是吩咐你拿来跟我一块儿参详,让咱们夫妻俩好好研究的那件东西。你忘了吗?” 安纯君眼珠子溜动,突然被雷轰到一般。 “你……你、你怎么晓得?你看过了,是不是?我明明藏起来了呀……” “娘交给你前我已看过,当然晓得。”他谎话顺溜,语调骗死人不偿命的徐稳。“你藏在哪里?我想再看看。” “……就藏在我以前寝房的床头柜里,我用旧衣服压着它们。”老实招供。她刚才掀被欲下榻,就是想把婆婆送她的玩意儿另寻密处藏好,没想到邝莲森早见识过了,唉…… 它们?到底有多少?他瞳心隐隐一湛。 “邝莲森,你不要看啦,不是看过了,你干么还看?干么还看?”她捂住脸哀叫,转身背对他。“唔,我要睡了,我好累好累,累得走不动、下不了榻,累得眼皮撑不开,我睡了……” 扮鸵鸟吗? 他皮笑肉不笑,胸膛欺近,抵住她的背,从身后亲亲匿匿拥她入怀。 安纯君见他不再追问藏在床头柜里的东西,不由得吁出口气,再见他主动贴靠过来,她心下一喜,正想转过身回抱,毕竟搂着他睡好舒服,此时有机可乘,绝不放过。 陡地,她惊抽口气,僵住了。 一只指节分明的大掌慢腾腾从她前襟探入。 “邝莲森,你、你……”问他意欲如何似乎很蠢啊……她咬着唇,心音咚咚响,满面潮红,等待着,好奇着,羞涩也害怕着……然而怕些什么,她却说不上来。夫妻间许多事,她与他其实早该做了,她不怕,和他好在一块儿,她心里只有欢喜,不该害怕…… 她绷得太紧,拚命要自个儿放轻松,等了半晌没消没息没下文,眸子一掀,发现怀里的虎头玉此时被他拉出,他凑鼻嗅着。 “防蚊虫毒物的香气淡了些,得解下来再熏熏。”邝莲森在暗中微笑。“这块玉纯君贴身戴着,玉上也留你的肤香,甜甜软软的,很好闻。” 原来,他只是要确认虎头玉上的气味还在不在。 “你也是甜甜软软,好好闻……”男人气息烘暖她的颊面,她有些安心,亦有些小失望,脑中一直记起婆婆的“教诲”——要主动。要不让须眉。要……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他突地问。“和你同行的老铁师傅申时就已返回,我听他说,你和岳父大人饮酒说话去了……”一顿。“是不是遇上什么事?” “啊?”她略惊,心虚虚的。 “还是见着什么人了?” “唔……没、没有啊……”最好别教邝莲森知道她跟安小虎每年一度的“鹊桥会”,她明白他为她担忧,怕猛兽野性难驯,终究会伤人。为了那头虎儿,她像个长不大的孩子跟他闹过、吵过,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还跟他赌气。 她想过要提遇上飞燕大侠之事,但一提,必得牵扯出后头种种,愈扯愈容易露马脚,唉,还是算了。 深吸口气,她支支吾吾挤出声。“……就跟爹胡乱聊着,说、说山外的见闻,说南北货栈的事,还说了‘五梁道’大伙儿的事,说……说咱们俩的事……” “是吗?”男人抚着玉,微翘嘴角。“你都跟岳父大人说我们什么了?” “说……说……”安纯君双颊暴红,哪说得出口,又不肯再说谎欺他,遂咬着唇瓣不言语。 她侧颜的轮廓极为柔美,表情无辜又倔强,他心一动,忍不住以颊摩挲她腮畔,吻轻轻落下,点过她的墨睫、香腮和唇角。 憨气!连个简单谎话都说得如此蹩脚,而自知说得不好,竟干脆不言语了,以为这么就能打混过去吗? 骂她呆,他还真是……真是……骂轻了。 说不出的滋味在胸中翻滚,他暗暗叹息,把虎头黄玉重新放回她怀里。 “邝莲森,你的手——”她抽气,神魂一震。 他、他他怎么突然使“阴招”? 归回虎头玉的大手这次很不乖,物归原位就该撤了,大手却赖着不走。 “纯君,那些事让你很难启齿吗?你心跳得好快啊……”他问得无辜。 “你……”心跳好快还不是他造成的吗?!安纯君呼息急促,鼻间竟哼出一声自己听了都要脸红的嘤咛。豁出去了!主动、主动!巾帼不让须眉!她、她跟他拚了! 被整得浑身发烫的身子在男人怀中骤然一转,她要扑倒他,然后……然后……然后要怎样呢?她其实还不晓得,只知先扑倒再说。 哪知,棋差一着啊! 她甫转过去面对他,黑墨墨的影子已抢先朝她压下,她张口欲言,无奈有口难言,小嘴被另一张嘴堵实。 他的吻……噢,他的吻啊……不行不行,她要坚强! 安纯君,你要“投桃报李”,要和他纠缠到底…… 唔……不成,对手太厉害,她抵挡不住,晕了晕了……唉……真晕了呀…… 第6章(2) 立春日。 这几日,天气犹有寒意,要到春临大地还得再等上一段时候,但今天很不一样,山风虽说冷凉,日阳却钻出云层。 立春遇阳,预计这将至的一季春必是百花盛放,蝶舞蜂喧。 邝莲森午后在参圃里耗了快两个时辰,二十几名养参手按着他的意思,将选饼的上百株参苗分种栽植,寒、凉、平、温、热,不同的参材有不同属性,初期的植养最为要紧,待小参苗长得有些看头,还得移种到野地里去,那时才真叫受天地涵养、吸取日月精华。 完事后,他返回“风雪斋”,走过园子时,步伐不禁顿了顿。 园内造景用的大石上,此时搁着五盆手掌大的小参种,天光照耀下,冒出土壤的参叶子晃着光,那一盆盆的小物乍看之下,竟颇像爬上石头晒太阳的乌龟。 想必是家里那颗呆宝的杰作。 他昨夜才听她苦恼说,她养的小参快要冷死,整个冬天没晒到日阳,好不容易撑到冬尽,春光偏偏不肯来,踌踌躇躇,扭扭捏捏,实在头痛…… 他从没听过山参会冷死,这种话只有她说得出口。 今日较暖和,她自然要把小参搬出来吸取日光。 仔细瞧,她这个常从他身上偷师的半吊子养起参来,竟也养得不错,而她的每盆参,参叶上都别着一根穿红线的绣花小针,想起她此举的缘故,他只能好笑地摇头,实在拿她那颗小脑袋瓜没办法。 她说,参叶上别了穿线针,往后小参吸取天地精华修炼有成,变成“小绿”来寻她玩,她觑见那根针,就会认得的。 她对那则“邝氏奇谭”很认真啊…… 摇摇头,没察觉向来显得淡薄的五官流露出一丝暖味,他再次拾步,经过主屋时竟过门不入,却是转了个弯、往位在回廊另一端的厢房走去。 来到厢房,他推门而入,这是安纯君十二到十六岁成亲前所住的闺房。 房中格局虽小了些,但甚为精巧,每件家俱和摆设都出于他的安排,明知太柔、太软的调调儿不适合她,可当时就为闹她,是故把这厢房弄得又是纱又是绣的,处处透出女儿家的温柔软调……他玩着她,她却似无觉,大而化之的脾性让她很快便窝下来,好似有个落脚处,能遮风避雨就成,住下的所在是好、是坏,她也不怎么在意。 现下房中虽无人住,仍收拾得相当整洁。 他走到榻边坐下,从床头柜里取出掩在旧衣底下的一只大方盒。 那晚从呆宝娘子口中套出话后,翌日清晨,趁她尚未醒觉,他已模到这房里,在她所说的地方找到此盒。当然,盒内之物他那时便瞧过了。 盒中放着八片象牙版画,十二张绢图。 有画、有图不希罕,稀罕的是图画内容。一片片、一张张全是男女交欢的图,该是海外来的东西,图中男女长相多高鼻深目,交欢姿势颇为特别,亦相当注重男女性器的呈现……他看第一眼时,双目暴突,一阵晕眩,看第二眼时,额角跳动,青筋浮颤,再看第三眼时,看出端倪来了—— 他那个不良娘亲根本是刻意挑选饼的,所赠的图画内容皆是女上男下,女攻男受,女为刀俎、男为鱼肉! 不良娘亲真的很不良! 她暗中使招玩着纯君,唆使纯君出手,不良到这程度,有这种娘真教他……教他……唔,好吧,恼归恼,他其实也颇好奇,不知他的呆宝娘子最后会如何做? 今夜,他将诱她出手,把她晚归那夜该做之事做到底,而非任她晕瘫过去。 倘若她不出手,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从十二岁等到她十六,成亲后又同榻共枕两年,如今才要大口吞食她这块香肉,他也算仁至义尽。 揭开盒盖,他轻手拿起几片版画和绢图,凤目露出笑意。 先前他看过放回原位时,在画与画、图与图之间做了一些手脚,把几根发丝夹在其间,此时再看,发丝全掉落在盒底,分明有谁又动过这些东西。 她虽感害羞,却也好奇得很吧? 所以,她想学图上的做法,一一往他身上炮制吗? 丹田蓦然一热,他深深呼息吐纳,欲念早蠢蠢欲动。 他相当期待啊…… 相当、相当期待…… 安纯君今儿个收到的第一份生辰贺礼,是婆婆邝红萼送她的一把小弯刀,刀鞘和刀柄镶满大小宝石,刀锋烁辉,据说是西漠胡族才有的宝贝。 她收到的第二份贺礼是老铁师傅自家酿造的一坛好酒。 第三份是赵师傅家的春兰妹子送的一篮新鲜野莓。 第四份是李家大娘亲手烤的芝麻香饼。 她还有第五份、第六份生辰礼,连阿四都编了一整队的草须蚱蜢送她玩。 今早,她骑马跟着婆婆和几位师傅入山看冬后的采参状况,邝红萼有意让她接手女家主之位,自然常把她带在身边教,虽说她今儿个是寿星,该学的事照样得学,不得偷懒。 山里的事办完后,她没随大伙儿返回,却在中途月兑了队。 她想再去隘口那儿找爹说说话。 策马在山道上轻驰时,她脑子里转着好多事—— 等立春过后,她想邝莲森陪她出山外一趟,去给娘上坟。 她还想,不如干脆把娘亲的坟从老家迁来“五梁道”,好让娘和爹靠得近些。 她再想,今晚家里要给她办个小宴,她酒要多喝几口,然后借酒壮胆再装疯卖傻,好对自家相公行不轨之事…… 她又想,家里那男人的吻功实在厉害,每每被他堵住嘴,就像被天上掉下的大火球砸中,她全身着火,心着火,神魂也着火,无法抵挡啊…… 想到自己常被吻昏,实在太丢脸,今晚她女儿当自强,一定要坚强! 呜…… 谁在哭? 呜呜…… 真的有人在哭啊! “迂——”她勒住马缰,边拍着马颈安抚,边凝神再听,那哭音断断续续从林子里传来……有谁受伤了吗? 她调转马头,策马上林坡,循声追去。 “谁?”不远处,一道黑影晃过,她惊问,觑到对方臂弯挟抱一物,她“驾”一声骑马追上,发现那所谓的“一物”个儿小小,四肢乱挥,似乎是个孩子。 呜呜泣声更清楚了,安纯君急得一颗心都快跳出喉头,那人故意在林间左右穿梭,忽地一晃眼,人竟不见了! 她快马冲上坡棱线,惊急张望,发现一名几近赤果的男童缩在地上哭泣。 “别怕!别怕、别怕!姊姊找到你了!”她喊着,马蹄尚未停住,她已翻身下马,朝孩子直冲过去。 她解下披风包住男童,孩子年纪约莫十岁,哭得满脸涕泪,眼里尽是恐惧。 “别哭,乖,别哭……”她抱起他,孩子突然发出一声凄厉尖叫,瘦臂倏地搂紧她颈项。 那人从她身后出手! 太大意!安纯君,你这个蠢蛋! 自责的念头如电光石火般疾闪过去,她后腰和腿窝各挨了重重一记,身躯不稳,整个儿往陡坡下方栽落! 孩子在她怀里,滚落时,她尽可能护住他。 磕磕碰碰、东撞西撞,树根和突石撞得她头晕目眩,扫得两颊疼痛。一阵天旋地转,好不容易止了势子,她喘息,稍稍一喘就痛得不得了,发现她和孩子被卡在两棵小树间。 “对不起……对不起……很痛是不是?怎么流这么多血……”她紧张地俯视男童,孩子眼睛瞠得大大的,有血一直滴在那张苍白小脸上,她咬牙忍痛,抬手去抹,抹掉了,血还是一直滴个没停。 “姊……姊姊……流血……”孩子声音颤抖抖。 安纯君会意过来,突然咧嘴一笑。“原来是我在流血啊……” 男童愣了愣,几乎要回她一抹笑了,哪知小小身子猛地一绷。 安纯君同时也感觉到,那人已朝这儿走近! 第7章(1) 什么时辰了? 邝莲森在女儿家的闺房里一待竟待到日落。 他检视过那些版画和绣图后,再次物归原位,然后忍不住东模模、西模模,把柜中姑娘家的旧物一一取出来看。小小的衣裤,小小的绣鞋和功夫靴,许多都是他私下特地为她挑选的,给她穿戴的东西质料要好、要舒适,在物质供给上,他自个儿随意,却绝不允许她被亏待……由此可见,他确实宠她吧? 她是他的宠物啊……想着,嘴角不禁悄扬。 窗外天色已沉,他起身跨出小彪房,眉峰微拢。 究竟什么时候了?她还没回来吗? 回廊另一端有脚步声靠近,听那声音,来人非他心中期盼的那一个。 “咦?纯君呢?”邝红萼瞥见立在廊上的冷脸儿子,步伐一顿。“前头小宴都摆上了,大胖师傅还烤了一头小乳猪,说是要帮纯君儿庆贺庆贺,她人呢?” “她没和你一块儿回来?”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他脸色更沉。 邝红萼眉心也凝了,摇摇头。“纯君回程时月兑了队,去隘口找她爹。” 吼—— 他犹如遭双风灌耳,一声震山岗的虎啸突如其来重击耳膜,那吼声直直逼进他脑子里,震得他重心不稳,身形微颠。 “怎么了?!”邝红萼没见过他这模样,趋前忙要扶住他。 他下一瞬便稳住,凛声问:“你没听见?” “听见什么?”邝红萼一脸不解。 似真似幻、若实若虚的虎吼如同当年那头白毛黑纹虎的咆叫,他听得见,只有他听得见!瞬间,银光划过脑海—— 安纯君出事了! 他心发寒,提气窜飞而出。 眨眨眼,再用力眨眨眼,安纯君拚命想把滴进眼里的血眨掉。 真糟!今儿个是她的生辰日,晚上肯定有好吃、好喝的,还要执行一桩“巾帼大计”,她却把自己摔成这模样,有没有这么惨啊? 眨掉血雾,她看到那名恶人蹲在她身旁,略偏着头打量。 “可惜是个女的,要是个男的……”他笑得古古怪怪。“都不知有多好。” “你、你……可惜是个背后偷袭人的混蛋,有种就……就等我养好伤,咱俩一对一单挑……”痛痛痛!她唇瓣和内颊肯定破了。 男童吓坏了,死命抱紧她,勒得她全身骨头都快碎掉。 恶人想从她怀里挖走孩子,孩子放声尖叫,她则放声大骂! “你这混蛋!你究竟是谁?不要!不要……你住手!”她想抢,可根本没力,左臂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剧痛,痛得她泪眼迸流。 可恶!她手断了吗?可恶可恶! 就算断了、残了,也不能任由他把孩子挟走! 她安纯君或者不聪明,或者功夫仍属三脚猫之流,但她发起狠来就是倔!倔到底! 她不让他得逞,利用两棵树造成的狭小所在,抱着孩子挤在那儿,手好痛,头也好痛,但她现在很生气!对!她要很生气,气过头,就不觉肉身疼痛了。 “救命!快来人啊!救命啊——有……有坏蛋……”她气喘不已。 恶人对她的固执感到不耐,运起掌力,朝她天灵打落。 吼—— 那一掌究竟有没有落下,安纯君不知道。 她失血晕眩,目力已花,又使尽力气拚搏,神散魂消前,她清楚听到一声兽吼,如劲风灌进双耳,似地动山摇了…… 邝莲森的飞燕轻功已使到极致,不可能再快。 不能再快,他心焦懊恼,就算插翅也不过是同样之速。 一切充满诡谲之味,他仿佛掉到一个奇谭里,变成传奇故事的一部分。 他看到那头白毛黑纹虎立在山岩上,月光镶亮它壮硕的巨身,虎目湛着金光。 它在看他。 像似它寻他的气味而来,就为找他。 它甩头,长尾轻晃,一声低咆像在示意他跟上。 它灵巧无声地跃下山岩,撒足奔跑,他随即追去,跟得紧紧的,一人一虎在山林中飞驰,树叶筛落月光,人影与虎身明明灭灭。 巨兽引路,半个时辰后,他在陡坡下找到夹在两棵树中间的人儿。 男童吓得说不出话,傻愣在树旁,一只小手紧抓着她染血的衣摆。 他仿佛也傻了、懵了,死瞪着那张向来爽朗爱笑、此时却满布血污的苍白小脸…… 所谓刨心之痛,近似于这种感觉吗? 她脸上的血宛如渗进他目底,眼前尽是红雾,迷乱黏稠,很想让一切知觉落在那死潭里,不去感受,自然无痛…… 这世上倘若无安纯君,他邝莲森将如何? 似乎……不会起多大变化,邝莲森依旧是邝莲森,依旧吃喝拉撒睡,依旧淡淡静静过他的日子,只是在那些看不到、碰触不到的地方,会莫名缺了一角,想填补,无从补起,想置之不理,却不能摆月兑。 他可能在上一刻还好好的,无感无觉,像是从未识得一个名叫安纯君的小泵娘,从未深刻看进她眸底,生命的某段不曾与她亲匿交集,然后在下一瞬,当他记起那一点点有关她的音容笑貌时,他会尝到说不出的痛,那些痛刻在他心版上、神魂中,无记的记印最为永恒…… 她若不在了,他不会变,只是撕心碎魂,当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以为是他将她玩弄于掌间,倒不知他把自己也玩了进去。 不自觉间,他已让她侵入得太深,他邝莲森无血无泪、自私自利,今日却讽刺地栽在她这枚呆宝手里吗? 把心交出,承认情爱,他相当、相当不安,但事实再明显不过。 一整晚,立在窗前吹着如水夜风,吹得他面庞寒凉,内心明朗的感情让他很不习惯,知道世上有某个人能轻易牵动自己的喜怒哀乐,他的心绪起伏不再是自身之事,那感觉不太好,甚至是不甘心,又恼又……莫可奈何。 日阳一出,花叶上的朝露化作昨夜之梦。 他合睫,状若沉吟,整夜伫立的身形依旧不动如山,仿佛半点不觉累。 有人款款走近,他静候着。 “你这坏心眼的孩子,终于有点情义了呀!” 看着他的侧脸,邝红萼似笑非笑。 “我就知道,谁要沾上纯君儿,只有乖乖投降的分儿,禁不住要逗她,禁不住喜爱她,禁不住要跟她一块儿发傻,傻得把她搁上心头,傻得凡事以她为重,傻得只要日日看到她的笑,自个儿也就开心快活……你说是不?” 邝莲森颧骨淡赭,微紊的气息很快便已调宁。 “外头那些武林人士走了?”不理娘亲的调侃。 邝红萼挑眉,耸肩一笑。“刚走。不过依我看,没逮到郎三变之前,他们肯定走不远,也肯定会再回来。咱们‘五梁道’东西南北几处通往山外的隘口,从今儿个起该是被严密把守,他们愿守,那也好,只要别扰了咱们自己人,我可不介意多些人手帮咱们逮贼。” 郎三变。 江湖上,易容术高绝的采“草”大盗。 在郎三变眼里,男童、美少年、长相斯文白净的男子才是他染指的对象。他喜男色,姑娘家生得再美、再可人意儿,他也瞧不上眼。 见不良儿子凝思不语,邝红萼笑笑又道:“此次郎三变潜入‘凤鸣山庄’,拐走叶老庄主粉雕玉琢的宝贝么儿,叶老庄主老来得子,那孩子自是他心肝宝儿,消息一传出,不少江湖人士皆跑来助拳,众人一路往北追踪郎三变的形迹,哪知那好男色的家伙被逼急了,竟躲进咱们‘五梁道’来了。” “那些人该死。”邝莲森声徐徐,面无表情。 “嗯?” “他们不追,郎三变不会入‘五梁道’。”纯君自然就不会有事。他更不会尝到天塌地陷的惊恐。 邝红萼怔了怔,忽而笑出声。“说得也是啦!所以郎三变该死,那些为‘凤鸣山庄’当出头鸟的武林正道人士也好不到哪里去。可现如今,有只臭虫钻进咱们家地盘,不先把臭虫撵出去实在寝食难安啊……”略顿,美眸闪过锐光。“这事要请你师父来商议吗?” “不必。”杀鸡焉用牛刀。 邝红萼疼爱地模了他的头,惹得他大皱其眉。“我可爱的森儿有什么想法吗?”呵呵,她就爱逗他。 邝莲森退一大步,忍下哆嗦。“把虫诱出来,杀了。” “唔,不行不行……”她摇头。“那只臭虫听说偷拐抢骗了好几户人家的小少爷、小鲍子哥儿、俊美小相公,似乎有几处巢穴供他藏匿,总得套出那些地方在哪儿,咱们得把人救出来呀!” “你要那几户人家拿钱来赎?”平淡地指出不肖娘亲的打算。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我有那么坏吗?我只是想把那些可怜人请回‘五梁道’作客,再请他们那些在商场上、江湖上有头有脸的家人来接回,哈哈,人家若心存感激,送金送银送大礼过来,顺水推舟好办事,我也不好意思说不要啊!”挥挥香手。 邝莲森的嘴角终于稍见软意,嗓音仍淡。“那就把虫诱出来,慢慢杀。” 这样,更有乐趣。 榻上的人儿醒时,邝莲森刚遣走送来热水和内服伤药的两名小婢。 他听见细微动静,回眸,见那双纯良眼睛先是眨了两下,然后慢吞吞掀开,他表情尽避平静,心头却如万马奔腾。 她移动眸光,瞧见他,眉心缓缓一舒。 ……她死里逃生了。那声撼动山岗的虎啸犹似在耳。 “邝莲森,是安小虎喔……我听到它大吼大叫,张声咆啸……天在摇,地在动,它发好大脾气……你、你听见没有?” 他凝望她带伤的脸,听她喃喃又语:“安小虎吼得那么响,飞燕大侠肯定也听见了……他听见了,就会飞来打跑恶人。邝莲森,是飞燕大侠带我回来的吗?我记不太清楚,好像有一个男孩儿……对,那个孩子呢?” “孩子没事。有人送他回家。” 今早送拜帖进“五梁道”的那群武林人士中,便有“凤鸣山庄”的人,叶家那宝贝么儿不怕没人护送。 昨夜,他将孩子一并带回,费了番功夫才从吓傻的男童嘴里拼拼凑凑地探出事情经过——恶人抓他,姊姊救他,恶人要杀姊姊,一头大虎窜出来,恶人被抓伤了、逃跑了。 “我问过那孩子,他说,救下你们俩的是一头白毛黑纹虎,或者真是你当年野放的那头,可不是什么飞燕大侠。”这是事实。另一个事实是,他诡异地不想她再把“飞燕大侠”捧得高高的,以为大侠很神、很威、很无敌。 这算是作茧自缚吗……他内心不由得苦笑。 抿抿唇,他谈天般道:“若不是那头虎,你早命丧郎三变掌下,你知不知道?” “……郎、郎三变?”面前男人一脸平静,事实上是太平静,她听着他的问话,一股冷麻慢慢爬上背脊,她竟有些发毛。 凤目瞅着人,注视枕上那张额破唇肿、半边瘀青的脸容,邝莲森既心疼又恼怒。然而尽避气恨难平,气她让他如此挂心,恨自己未能护她周全,他还是把郎三变的底细以及这次被逼进“五梁道”躲藏之事简单说过。 安纯君听得瞠眸结舌,好半晌才回神,意识亦清明许多。 “难怪他……他说……可惜我是个女的,不是男的……他瞧起来好年轻,顶多二十五,唇红齿白的,说不定那张脸也不是他原本面貌……老天,还好教我遇上了,还好那孩子没被带远,还好安小虎又魁又凶,把坏人吼跑……”她双肩突然一缩。“邝莲森,你在生气吗?” 男人偏白俊脸露笑,瞳底冷冰冰。“我为什么要生气?” “呃……”她皱眉,扯痛额伤,小脸表情更苦了。“因为安小虎从深山里跑出来,你怕它再伤人?” 他还是笑,皮笑肉不笑。 倾身扶起她,让她半躺着,他端来内服用的汤药。 “我自个儿来就好,我——” “你手肘月兑臼,刚接上不久,别乱动。” 被冷淡一斥,安纯君不敢再有异议。 第7章(2) 望着他,她乖乖张口……噢!可恶!连张个口也痛,她的脸还能看吗?不敢哼疼,她忍着,任他舀起一匙匙黑呼呼的药汁喂进嘴里。 别这么对她嘛!唉……“邝莲森,安小虎它、它不会胡乱咬人,虽是兽类,但它很有灵性,它跑来救我,不是吗?它记得我……它一定记得的!”喝完药,她家相公再次扶她躺平,但仍旧不言不语,实在教人心惊。 咬咬唇,她只得再猜。“还是因为我没赶回来?噢,昨儿个是我的生辰,娘肯定吩咐大胖厨子和小胖厨子帮我煮了不少好菜,你们是不是等我很久,等得肚子很饿?” 放回空药碗,邝莲森卷起衣袖,拧了一条热巾子,轻敛的眉宇高深莫测。 “……也不是啊?”安纯君好头痛,愁眉苦脸的。“那你要不要直接给我一刀……呃,直接告诉我比较快?”拜托,好心一点。 他用热巾子帮她擦脸,表情虽吓得她一颗心七上八下,手劲却十分轻柔,小心翼翼地避过那些上过药的伤口,然后巾子拭过她耳后,再滑向颈部。 虽然这些事可以交给婢子来做,而昨夜带她回来,两名婢子也已帮她清理、换衣又上药,此时他就是想再碰碰她、模模她,确定那肤触仍透着教他安心的温热,安纯君还在他眼前,清亮眸子里有他。 他心里某种感情似乎流进她身体里。 安纯君呼息微促,忽然无言了,仅是定定瞅着他冷色的五官,觑见他眼角和唇边竟有疲倦的纹路,白玉俊面出现瑕疵,不知为何,她心窝一软,既软又发疼,她抬起没受伤的那手,情不自禁模上他线条硬硬的面颊。 “对不起……”她不太明白为何要道歉,但这话极顺地溜出口。 邝莲森微震,深深看了她一眼。 他再次打湿巾子,拧吧,轻扣她的软荑,仔细擦拭她的指。 “你好晚还不回来……”突然,他大发善心,终于慢悠悠地开金口。“我出去寻你,先是在山径上找到你的坐骑……”那匹马被大虎吓得险些口吐白沫。“后来我穿过林子,爬上陡坡,看到你夹在两棵树之间,满脸是血,昏迷不醒……”他抬睫,薄唇微微一扯,眼底掀起厉色。 “纯君,你累得我夜出寻人,还得费劲想法子把你弄回来,连晚膳都没吃上一口,一句对不起就能了事吗?” 她傻乎乎的,要是在以往,她肯定只懂得他字面上的意思,但此时望着男人隐隐窜火的凤目,听着他隐隐窜火的平淡语气,安纯君身子也隐隐窜火,她轻颤着,有些惊异,却是说不出的开心。 他其实很担心她啊! 唔……不过他仍旧摆脸给她看。 “邝莲森,真的、真的对不起啦……”她想拉他衣袖,他却耍起大爷脾气,跩跩地甩开她的手。 安纯君叹气。“好嘛好嘛,不然你想怎样嘛?” 邝莲森把巾子挂在脸盆边,动手放下两边床帷,他月兑去鞋袜上榻,再把帷幔重叠拉好,替两人围出一个小小天地。 大白天的,他想睡觉吗? 安纯君怔怔看着,突然想到他可能忧心她,所以一整晚未合睫,心中怜惜与内疚之情不禁大增。 “你昨夜那么忙,肯定累了,邝莲森你快睡,我挪过去一点——” “躺好,别动来动去。”他轻声制止,目光直勾勾锁着她,然后为自己解开腰带,月兑下外衫。 她好听话,连脑袋瓜都像黏在枕上,不敢随便转动。 她眼珠子也动不了,瞠圆,惊疑地瞪着男人。 安纯君没发觉自个儿在吞口水。 “……你、你不冷吗?” …… 第8章(1) “五梁道”家主大宅的后方有一片水杉林,树木细瘦,生得高高的,立春日过后,树干开始月兑皮,边月兑边长出小翠芽,按往常惯例,到得春分时节定已绿油油一片,届时鸟来筑巢,松鼠、野兔等小动物亦会时常出没,安纯君还曾经在林子里瞧见鹿只和北方狐狸。 她今儿个穿过林子时,脚步有些气冲冲,脸蛋红通通,没受伤的手提着一瓮从地窖挖出的佳酿,来到林子后面一处毫不起眼的夯土茅草屋找人喝酒。 住在茅草屋里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翁,似乎在上一代女家主掌事时,他就已在“五梁道”窝下。 几乎什么活儿他都能做,对于修缮特别在行,偶尔见他在家主大宅里帮忙,偶尔在参园里做事,采收时期人手不够,他也能跟大伙儿上山帮忙,而“五梁道”要有什么节庆,邝家一定请上他,他若不愿来主宅过节同欢,女家主也必定让人把菜肴和好酒送去茅草屋那儿,绝不会单落他一个。 老人脾性有些古怪,可能是既聋又哑,便不爱跟谁来往,但安纯君与人交往的那股子热劲本就不一般,即便是剃头担子一头热,拿热脸贴人家冷,她想交朋友就交,爱跟谁混就跟谁混,人家不理会她,她自得其乐,一次、两次、三次……不是朋友也成朋友。 此时,她这位“老”朋友蹲坐在屋前土夯上,干瘪紫唇一下下抿着烟嘴,他抽着旱烟,有一口、没一口地吐出白雾,拿在手中的小柴刀突然“啪”一声、将一截北地黄竹从中劈开,随即又连劈几下,将一管黄竹分成细长的竹条。 他改拿起篾刀,垂目削着竹条,在他面前席地而坐的大姑娘正大发牢骚—— “……我的手接上,早就好了,额头的伤也收口,但……他们就是不让我跟!我问娘,娘说是邝莲森的意思,我说‘娘,您才是女家主,只要您说我可以跟,我就能跟’,娘她竟然说……说……‘你出嫁从夫,要听相公的话’!”被这句话吓得不轻,拍拍胸脯喘气。“谢老爹,您想想,这话竟然从我婆婆口中说出,能不惊吓吗?” 谢老爹其实姓“王”,安纯君刚开始也以为老爹姓“谢”,后来才弄明白,他姓王名谢。 她也清楚谢老爹听不到她抱怨,但除了爹以外,有个人能让她自由自在地吐吐苦水,即使对方无知无觉、没法回应,能大吐心中郁闷,她是相当感激的。 不过……也许正因为知道老爹听不见,她才会毫无顾忌、想什么说什么。 忽地,她双肩一垮,长长叹气。 “这几天有好些武林人士来‘五梁道’走动,全为了那个郎三变,人还没逮到,大伙儿自然不安稳,娘派了咱们几位好手领一批侠士搜山,几个联外的隘口听说也把守得十分严密……唉,人人都在行侠仗义,为什么我不能跟?”喝酒喝酒,痛快时喝酒,不痛快时更要喝! 一根细长乌烟杆突然压在她伸向酒瓮的手臂上。 她抬眼,老人也慢吞吞抬眼,他摇摇头,睡眼惺忪似的目光瞟了瞟她红肿仍未尽消的额伤。 “我的伤没事了呀……” 老人收回烟杆子,把那瓮佳酿顺道给勾了过来,直接没收。 “咦?”安纯君眨眨眼,看看重新叼回烟嘴、埋首削竹的老爹,再看看那瓮酒,最后还是放弃了,无奈又叹。“我晓得他们是为我好,但姓郎的那个坏蛋一日没抓到,咱们‘五梁道’就一日不安宁……老爹您可知,我昨儿个听阿四说,近来有个谣言四处流窜,好像那天某位来访的武林人士与邝莲森打了照面,登时……惊为天人,久久不能回神,这事在‘五梁道’大传开来,据那位山外来的人士说道,邝莲森生得比江湖第一公子还好看……” 她顿了顿,眉心微皱,似有事想不通透。 “……谢老爹,邝莲森长得是好看,但真的比那位第一公子还俊美吗?现下只在‘五梁道’传得人尽皆知,往后如果传出山外,外头的人会不会都想一睹邝莲森的风采,纷纷跑来‘五梁道’一探究竟?”语气有些闷闷的,以前丈夫的美貌独属她一个,将来若闯进一堆江湖女子意图染指邝莲森,她可能……也许……啊啊啊——会干出什么她自个儿都不晓得啊! 老人继续手边的细活,继续慢吞吞喷着烟。 她深吸口气,重新振作,搔搔小脸,忽而哈哈笑。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能藉着邝莲森的美貌,把咱们‘五梁道’的名气打得更响亮,那也不错啦!” 她笑颜渐渐淡定,手指模着小竹篮子里的鸡蛋,那是她方才帮老爹喂鸡,老人送给她的小谢礼。 她仍想着事,没察觉眉心又蹙起,好半晌过去终才出声。 “老爹,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叹气。“如果我再聪明一些,就会瞧出来哪边不对劲了。如果……我是说如果,那个武林人士如此夸赞邝莲森的外貌,其实是为了拿他当饵,藉以诱出郎三变……会是这样吗?”她陡地挺直背脊,双眸略瞠。“果真如此,那、那邝莲森不就危险了?!” 她霍地站起,脸色微白,开始在老人面前踱方步,走来走去碎碎念。 “不行不行!我要跟娘说,还要找邝莲森弄清楚。您别瞧他一副斯文相,也是有些脾气的,他想做的事,你没让他做成,他就跟你……跟你翻脸。像立春日那天我没能赶回来过生辰,他就火了,隔天也不管我身上带伤,他就……他就……”脸蛋蓦地爆红,结巴了。 老人抬起头,有意无意觑向她,跟着收敛目光,扣着烟杆子静静抽。 安纯君头一甩,更用力地踱方步。 “我都道过歉了,他偏不罢休!我说我想模,他不让我模,为什么他可以模,我就不可以?哪有这种事!他、他……我叫他别动,他还一直动、一直动,我说我没力气动了,他说他能动就好,可恶、可恶……”没头没尾述说,她胸脯一起一伏,鼻翼歙张,脸上红晕愈益明显。 “谢老爹,您说他可不可恶?” 老人灰眉略掀,慢吞吞抬起双眼,没瞧她,目线落在她身后。 安纯君低“咦”了声,原还有些疑惑,突然间脑中一闪—— 有谁来了?! 她还没回眸,心脏已漏跳好几拍,待转身过去……唉……果然是他啊……唉,果然说人家小话非光明正大之行径,邪不胜正,总要败露……唉唉…… 底气一泄,她脸仍胀得通红,猜想他适才听到多少她的抱怨。 邝莲森还没走出林子时,便听到妻子清脆抑扬的声嗓,此刻他一贯淡然的神色有些奇特,好似颇尴尬,玉肤白里透红,两处颧骨红得尤其显眼。 “不是要你多休息,别四处混吗?”他走近,目光直勾勾。 “唔……我哪有四处混?”安纯君嘟着颊,微恼,却不敢大声反驳。 “我才去参园两个时辰,你就溜了……”他瞄到那瓮酒,眉峰略拢。“还从酒窖里挖酒出来,想找谁痛饮吗?” “……我又没有……”眸光开始飘移。她安纯君在外人面前一条龙,在邝莲森面前就成一条虫,这个中原因她实在搞不懂,注定被吃得死死的。 “咚”一响,谢老爹突然戳破封酒的膜子,举瓮灌了口。若非知道他既聋又哑,安纯君会以为老人有意帮她,证明她半滴酒也未沾。 邝莲森很快收回视线,朝她伸出手。“回去了。” 安纯君没胆到连自己都要唾弃自己,在两人迟了两年的“洞房花烛夜”彻底大功告成后,她光是看他、听他、想起他,那时床帷内发生的事就会一件件在脑子里重演,有些过程太清晰,记忆太过鲜明,感觉太惊异也太过混乱,绝对没办法忘,用上十辈子都忘不了啊! “回去就回去!”闷到最后,她恶向胆边生,反弹了。 抓起谢老爹送她的一篮子鸡蛋,她故意不理他的大手,从他身边走过。 邝莲森暗暗挑眉,一直看着她,看她走进林子里,明媚黄衫被层层灰白杉树掩去,这才回过神。 他举步欲跟上,一个沙嗄苍老的声音让他身形顿了顿。 “邝莲森貌胜江湖第一公子的传言,是你故意发出的?” “是。” 谢老爹点点头,举瓮又灌了口酒,仍一脸瞌睡样。“那好。” 他又是酒、又是烟的,刚喝了酒,拿起自个儿的烟杆子又抽将起来,瘦脸隐在自己吞吐出来的云雾里,忽而道:“那娃儿多少瞧出此举的目的,她以为你遭人利用当了饵,很担心你。” 邝莲森知道老人谈的是谁,薄唇有抹软意。“我晓得。” “还有一件事……”谢老爹又道。 邝莲森静候着。 老人慢条斯理地问:“……她说得不清不楚,我听得迷迷糊糊,你究竟不要她模什么?还有,你为什么非得一直动、一直动不可?” “师父!”冷淡玉面被红潮整个吞尽。 邝莲森差点呛了气。 眼前这位十足真金的飞燕大侠并非不懂,而是有意调侃人吧! 不动声色地追上自个儿的小娘子,她明明察觉到他,却不肯搭理,邝莲森两手负于身后,静静尾随她穿过水杉林子,回到“风雪斋”。 一进大宅便避无可避地遇上府内仆婢,可没谁敢上前挡他们夫妻俩的路,见安纯君火速往前冲,所有人皆默契十足分向两边退开,睁大眼睛看着。 打蛇打七寸。 他总能抓到妻子的弱点,并且有效运用。果不其然,他的沉默相随确确实实搅乱安纯君的五感。 再也受不了,甫进屋,她就爆发了。 “整个‘五梁道’都在传,传说女家主之子貌胜江湖第一公子,俊美无以复加,潇洒可比天仙,这位女家主之子……你该知道说的是谁吧?”放下一篮子鸡蛋,她气唬唬地旋身,既急又恼的脸容流露真情。 她真的很替他担心……邝莲森胸口冒出温泉,整个人热呼呼的。 他专注地看她,许多话梗在喉间,暗自深吸口气,淡笑颔首。 “听说了,那自然是在指我。” 他、他……他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急怒攻心,安纯君左胸怦怦跳,不自觉握紧拳头。 “那你晓不晓得,这个流言一旦传得人尽皆知,极有可能传到郎三变耳里!现下是敌暗我明,‘五梁道’这儿山多,四面山区都能找到最佳的藏匿处,他要哪天受不住了,想掳个人玩玩,你就成了最大目标!”喘气不止,她努力控制,瞪着他的眸子隐隐泛光。“……你现在是身处险境,不想法子保护自己,还来管我的行踪,你……你根本有病!” 说到激动处,她挥动双臂,不小心打到随意搁在桌上的那篮子鸡蛋。 她惊呼,下意识伸长双臂想抢救,但一只素衫快她一步伸探过来。 她耳中仿佛听到“飕飕飕”的声响,眼前一阵撩乱,待定下神,所有该砸烂的鸡蛋都好端端窝在竹篮内,而邝莲森正握着竹篮提把。 是他保住那篮子蛋。 她惊异不已,清亮眸子忘记眨动,只会傻傻盯着他。 “邝莲森,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 她得到的回应是一记深长的吻。 他的唇压在她的小嘴上,半强迫、半诱哄,她呼息急促,无法自制,才稍稍张嘴,湿润的男性舌头便乘机钻进她贝齿里。 一只大掌支住她后脑勺,她不能动弹,男人将气灌进她唇齿间、温暖她体内,同时也从她身上攫夺他想要的。 她根本受不住逗弄! 一触即发,如浪似涛起舞。 安纯君既挫败又兴奋,她不晓得别的夫妻是如何相处,但以她对邝莲森痴缠迷恋的程度,肯定是如胶似漆,能多紧就黏多紧,想把她从他身上拔开,恐怕不是件容易之事! 她这么喜爱他,这么、这么喜爱他啊! “邝莲森……” 喘息,低唤,爱火浓烈,如这些夜里的每一次。 她倒进他怀里,身子柔软如水,渗出蜜般的液体。 她揪紧他、缠绕他,脑子一片混沌,和他在一块儿,紧紧连结着,像并蒂莲、像连根的野参,她依附着这个男人,不需要任何思考。 “邝莲森……” 不知何时倒进榻内,她狂野如初生之犊、如第一次独自狩猎的虎子,紧紧攀着压在身上的男人,她眸光迷蒙,一遍又一遍唤着他的名…… “邝莲森……” 在坠进深沉欲海、意识烧作灰烬前,她只记得他…… 第8章(2) 安纯君怀疑自己根本“所嫁非人”。 按这些年来对邝莲森的认识,他这个人像是淡然惯了,对任何事物皆无欲无求,“纵欲”这等事与他绝对搭不上边……但,自从两人真正好在一块儿后,他愈变愈古怪,以前是高深莫测,如今更是莫测高深,难解啊难解。有些事不太对劲,她察觉到了,却找不到症结…… 夜半醒来,床帷内只余她一个,榻上凌乱,有谁为她的果身覆好暖被。 人哪儿去了? 红着脸,拍拍颊,她束起发丝,七手八脚穿好衣物,双足蹭进鞋里,起身走出寝房。没看见丈夫的身影,她继而踏出主屋,“风雪斋”的园内黑幽幽,小亭静谧,山石与花树亦静谧,不见人影。 才想沿着回廊往藏书阁的方向寻去,一溜黑影倏地从墙外跃入。 安纯君瞪大眼。“……飞燕大侠?” 今晚又一次换上蒙面夜行衣的邝莲森甫跃进“风雪斋”,即被那声讶唤吓了一跳。 这几日无论白天或夜里,“五梁道”皆有轮班守卫与巡逻之人,他则在入夜后行动,有时暗中巡视,有时埋伏在隐蔽处。 他以为她该在榻上安睡……黑巾后的薄唇微微抿紧,他站在墙影下盯着她。 “您怎么来了?”安纯君奔向他,仰高笑意满布的脸蛋。 知道他不会回话,她迳自往下说:“飞燕大侠,咱们‘五梁道’近来发生好些事,我遇到恶人,但安小虎把恶人吓走了,后来邝莲森找到我,带我回来,我一开始还以为又是仰赖您出手相救……哈哈,被您救过几回,受您恩惠太多,我是感念在心又不好意思。”瞳仁闪亮,她搔搔红脸。 见到能让她推心置月复之人,安纯君自然想去亲近,她走得更近,手动了动。邝莲森眼角一抽……这家伙根本想扑过来抱人,又硬生生按捺住! 她再敢扑过来抱人,拿那柔软有致的身子朝“飞燕大侠”乱蹭,他就……就……额角鼓胀,火气疾聚,他一时间想不出能消心头之火的惩罚方法,仅暗中眯起风目,死死盯着她。 安纯君想了想,恍悟道:“飞燕大侠,您肯定也为郎三变躲进‘五梁道’之事奔波吧?是不是您查探到什么,要来知会‘五梁道’女家主?还有啊,关于我家相公邝莲森貌胜江湖第一公子的那则传言,您也听到了吗?我……我总觉得事有蹊跷,心里头怪怪的……都怪我学艺不精,如果我功夫再练好些,那晚说不定就能逮住郎三变,不会弄得自个儿浑身伤,还教他给跑了,弄得大伙儿不安。” 她腼腆地晃着脑袋瓜,眸子一眨,冲着他咧嘴笑。 “瞧,要是当初您愿意收我作徒弟,教我几招,我也不至于这么不中用。别的不说,就说您那门子飞燕轻功,要是练会了,我打不赢郎三变至少还能跑给他追,想从他手里救人也能救得干净利落些。” “想练飞燕轻功,先练气。” 嗄?! 他他他……他、他他…… 蒙面黑巾后突然低低传出声音,安纯君整个儿定住,犹如周身大穴全被一次点足。她张嘴,发不出声,合起双唇再张开,气息一吐,终于找到声音—— “飞燕大侠,您……您开金口了!”好震惊! 纯君为他挂心,为他暗暗鼓动的那则传言惊疑不定,邝莲森原是颇为愉悦,喉头浮蜜,但思绪骤然一转,心就沉了。她什么大小事都拿出来说给“飞燕大侠”听,明摆着想找大侠商量,大侠最威,威过她心里任何人! 只能说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性情偏邪,此时胸口气堵,他难受,自然要找出气包,想整弄谁让自己痛快痛快!黑巾下的脸笑得恶狠狠。 “你想学,我可以教。”他嗓子粗嗄得如磨过石砾。 “真的?!” 安纯君哪有闲功夫管那声音悦不悦耳,一听到他开金口、二听到他愿意收徒,她眼睛大亮,几乎迸出泪光。 再也顾不得什么,她激动得扑去抱住他,又跳又叫:“要学要学!我要学!飞燕大侠,您人真好,呃……哈哈,是师父,我得称您一声‘师父’,我终于能喊您‘师父’了!” 邝莲森下意识欲收拢双臂回抱她,但尚未动作,一股气已在体内炸开! 这个混蛋! 她真的对他这个“飞燕大侠”很随便啊! 随便到要抱就抱、想搂便搂,无丝毫芥蒂!可恶!整个撞过来,还乱蹭,她底下根本没穿亵衣吧?! 他丹田一把火往底下烧,另一把火已冲到脑门。 硬把她从身上扒开,他五官因努力克制力道而严重扭曲。 “飞燕大……师父……”安纯君愉快地改口,皱皱鼻子。“师父身上有香气哩,唔……奇怪,以前我怎没察觉到?那气味好似有点像……有点像……”像谁呢? “现下拜师还太早。”邝莲森打断她的思索。他今夜未戴掩盖身香的药袋。 “咦?” “欲练轻功先练气。练本门气功前,必须七七四十九天不沾男女闺房之事,方能开始,你办得到吗?” 什、什么? “不沾男女闺房之事……”弄懂意思后,安纯君脸蛋彻底通红,傻愣愣直瞅着那双诡谲的细长眼,傻愣愣想,原来飞燕大侠也有一双凤目呢……凤目?!脑中闪光疾掠,她心觉古怪,却仍寻不到点切入。 “等你办到了,再拜师不迟。”邝莲森撂下话,纵身飞出墙外。 “师父——”安纯君扬声唤,然,大侠来无影、去无踪,哪还有他的身影? 她闷闷走出小园,过回廊,进了屋里,这才突然想到……飞燕大侠今晚究竟来干什么? 棒天夜里。 在偏房小室沐浴净身后,邝莲森一身舒衫往寝房走去。 跨进房内,见一名婢子手捧托盘正要退出,托盘上的大药碗已空空见底,仅残留未完全滤去的药渣沫子,他满意地微勾薄唇。 遣走婢子,他走进屏风内。 榻上的人儿弓起双腿而坐,两臂抱腿,下巴搁在膝头,见到他,她陡地直起上半身,大眼睛闪着光,一副欲言又止貌。 他也不开口,只走过去抬起她的脸,沉静地检视她渐愈的额伤。 拇指揉过她的软唇,擦掉药汁,然后他弯轻含她的小嘴。 “邝莲森,等等……先等等,你、你听我说!”再不开口,等事情“闹大了”,就真没法子说话了。安纯君气喘吁吁,小手抵开丈夫不断欺压过来的胸膛。 他停住,眯着细眼徐徐抬睫,脸庞依旧斯文俊气,带笑,温温吞吞的,但安纯君颈后却有些凉,也不知凉个啥劲儿。 “我、我不想要。”噢,差点咬到舌头。 他淡淡挑眉,有些无辜,像是听不懂她的意思。 安纯君头一甩,鼓勇又道:“我不要……嗯……我是说,我们可不可以暂时别做……别做那些夫妻间的事?暂时的就好。” “为什么?你嫌弃我?”白玉俊脸闪过一丝受伤。 她急声道:“没有!你别乱想!” “那……你不喜欢?” “胡说!我很喜欢啊!”一嚷,她整个人热烘烘,颊面绽开两朵大红花。 邝莲森顿了顿,眼神很耐人寻味,慢吞吞再问:“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不要?” 究竟会对他坦言?抑或唬弄他?他可真期待…… 安纯君好苦恼,嗫嗫嚅嚅地道:“我是……因为那个……月事来了。”好好好,这个说法不错,她转得真不错! “是吗?”他语气颇怪,像在忍笑,又似忍着哼声。“你的暂时是指多久时候?五天?七天?” “……四、四十九天。”小小声。 “是吗?”他又挑眉,利用方才谈话时候,身躯悄悄倾近,已不动声色地将她压躺在榻上。此时他和她脸对住脸,眼对住眼,男性热息喷上她泛红的蜜肤。 “邝、邝莲森?”他到底应允了没有? “纯君,我从未听过女子的月事长达四十九天,除非生病了。流四十九天的血,那还得了?你生病了是不?怎不早说?”他心疼地吻吻她的脸,手从她里裤的裤头滑进去,寻到她腿间。“我看看,别出事才好啊!” “邝莲森!你、你等等……别模那里……啊!”又来了,那种晕眩感说来便来,把人卷进浪涛里,找不到方向。 她的唬功没两下就被攻破,输得一塌糊涂啊! 第9章(1) 睡在身畔的男人怎又不见了? 近来他总这样,半夜闹失踪。 安纯君走出“风雪斋”主屋,正想着该上哪儿找邝莲森,一道黑影蓦地跃进园内。 “师父……”她眨眨眸。缠头蒙面,黑衣劲装,身形轻灵,没错,真是飞燕大侠! 邝莲森心里低咒了声。怎么又教妻子给撞上? “我还不是你师父。”刻意变声道。 安纯君咧嘴一笑。“别这样嘛,我既然称您一声师父,总得喊到底。” “七七四十九日之事,你办到了?” “呃……”心虚。 “你没办法做到。你男人缠你缠得太凶。” “师父啊……”安纯君脸热心炽,血液滚烫,头顶快冒烟了,微恼地嚷嚷:“怎么连这事儿您也知道?” 蒙面黑巾后传出冷淡哼声。“若欲学飞燕轻功,就快想法子搞定那四十九天之事。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略顿。“下回见面仍无进展的话,干脆别学了。”道完,他再使“燕冲天”之技,黑影瞬息间没入夜色。 “师父!咱们有商有量,坐下来喝茶慢慢谈嘛,师父——” 邝莲森走回“风雪斋”寝房时,妻子已背对着他躺在床榻内侧。 棉被拉得高高的,只露出半颗脑袋瓜,都不怕把自个儿闷坏吗? 他两眉略沉,嘴角坏笑,迳自替自己月兑衣解发,仅留一条里裤。然后他吹熄灯火上榻,把大鞋摆在她尺寸小上许多的鞋子边,拉好垂幔。 他故意拉拉棉被,裹在里边的人儿明显一绷,根本没睡。 他无声笑,知道自己很坏、很恶劣,但实在没办法,他欺负她简直欺负上瘾了,谁教她莫名其妙钻进他心底,害他爱上。 似有若无地叹气,他既恼又觉甜蜜。 侧身躺下,他张臂抱住那团棉被,在那半颗小脑袋瓜边无辜道:“纯君,你睡了吗?我好冷,怎么办?” 棉被里的人震了震。绷着。 原以为她无动于衷,得改变策略了,他听到她无奈叹气。 安纯君认命地转过身,展开被子盖住丈夫。 “既然冷,你干么把自个儿月兑得精光?”她脸红红。 “没有精光,我还穿着里裤。”继续扮无辜。 “你——”唉,真头痛,她怎么有办法整整四十九天不碰他?深吸口气,她按捺过快的心音。 “……你昨儿个夜半又跑哪儿去?我半夜起来找不到你。” “少了我,你就睡不好,是吗?”他柔声道。 “我……我是刚好想上茅房,就醒了。”他会不会觉得她很孩子气?其实她真的、真的很喜欢有他相伴入眠啊! 邝莲森也不戳破她的话,仅是了然地勾着嘴角。 她别开眼,改盯着他的喉结,低声说:“你还没告诉我,你昨晚到底……你干什么?!”被窝里,他开始“手来脚来”。 “我没干什么。”他走回无辜路线。 “我、我今晚不要做……” “好,你别做,我做就好。” “邝莲森,我跟你说真的!唉,好啦好啦,我是有原因的,你听我说——唔唔唔……”终于守不住秘密、想把和飞燕大侠之间的约定全盘托出的小嘴被结实吻住。 今夜床帷后的角力,人美心恶的男人再胜一分。 安纯君连打十多天“败仗”。 有时她像是赢了,朝七七四十九天迈进两日,岂料到得第三天,她家相公又缠黏过来,如此一来,日期又得从头再算。她一开始总“不要、不要……”,过没多久就被迷走心魂,痴痴傻傻,其中的几回合,她甚至被激得全然忘记“禁欲练气”这档子事,改练起婆婆送她的那些版画和绣图上的招式。 ……这几天她彻底想过,得到最终结论,她根本抗拒不了诱惑,邝莲森可比大胖师傅烤出来的金黄小乳猪肥得流油,美得泛光,正所谓食色性也,她对邝莲森成性,爱难释手,哪里舍得往外推? “我就是馋、就是色,定力不够怎么练气?七七四十九天吗……”咬牙握拳。“好!最后一招了,躲得过便成功,躲不过……也还是个人!” “风雪斋”北侧藏书阁内,安纯君躲在密室里,这处秘密石室嵌在大书柜后头,有几个通风小洞,用力保存邝家历代写下的参典,成排的樟木柜里亦收藏邝家几代下来所入手的千年野山参。当年邝莲森领她进密室,见到那些珍贵无比的参材,她还傻气地想从中找到“小绿”的影子。 今晚躲到这儿,实在是黔驴技穷了。 “打”不过,只好躲,躲过今晚再躲明晚,每晚都偷偷避到这里,四十九天后自然太平。这招若再没用,她认命,不学飞燕轻功便是。 “唉……”躺在铺着软垫的地上,她唉声叹气,抓着偷渡进来的被子翻了个身。“唉……”再翻身。没谁缠她、抱她、紧偎着她,让她想推推不开,想避避不过……怎会这么不习惯? 这跟烟瘾和毒瘾其实很像吧?完蛋!漫漫四十九夜,她如何挨? “唉……”干脆翻身坐起。 喀!咿呀—— 她听到藏书阁的门被推开。 ……是邝莲森进房找不到她,寻到这里来了吗? 心脏怦怦跳,加点奇异的兴奋感,真像在玩捉迷藏哩!她小心翼翼呼息,慢慢、慢慢地爬起来,侧着脸,把眼睛贴近小洞口窥看。 进藏书阁的似乎不止一人,有谁走进她视线内,是邝莲森,与她仅隔三步左右,她一惊,怕自己一下子就露馅儿,头正想从洞眼移开,一名女子在此时贴上邝莲森的背,进入她窥视范围内。 喉颈被极猛的力道发狠掐住似的,在那一瞬间,安纯君尝到什么叫作脑中一片空白,什么是真正的动弹不得、四肢僵硬。 有个女人…… 邝莲森让别的女人抱着? 他们还躲到藏书阁来……他们……等等!她得看清楚那女人是何模样?是圆、是扁?是高、是瘦?敢登门踏户来到“五梁道”抢她安纯君的人,她不打断对方的腿、抓花对方的脸,她安纯君就是小狈! 可恶!眼睛怎么花花雾雾? 她抹眼抹得满手湿,泪水早在她能控制前就溢出眸眶。 哽着气,揪着心,她咬牙再看,这一瞧,她倒抽一口寒气,苍白的脸变戏法似的,一下子怒成火红。 女子一身明丽黄衫,玉扣腰带,瓜子脸,大眼睛,清朗细眉,娇巧的唇……竟是另一个安纯君! 混帐!她就说了,那则暴起的传言肯定会惹事! 混帐混帐!谁不好扮,竟挑她来扮?吼——还对邝莲森上下其手,又搂又蹭的!啊啊啊——这个混蛋想干什么? 洞眼外的冒牌安纯君悄悄挥袖,袖底挥出白色粉末状的东西,方接触到空气,粉末立时化作无形。 似未察觉身后之人搞小动作的邝莲森明显一颠,脚步踉跄,抬手扶住书柜。 喀!喀! 大书柜突然滑开,有抹影子窜出,抱住邝莲森迅速撤退,书柜再度阖上。 这一开一阖也不过眨眼间的功夫,流畅无阻,干净利落。 书柜阖上的瞬间,安纯君听到那冒牌货气愤吼叫,一切虽惊险至极,能及时将对方挡在外头实属万幸。 一抢回邝莲森,她连忙扶自个儿的男人坐下。 密室里无法点烛火,仅赖两颗镶在对角墙面的夜明珠提供幽微照明。 她跪在男人身侧,两手捧着他的脸,眸子眨也不眨,焦急低语。 “邝莲森!你怎么样了?是不是头发晕?我觑见那人偷偷撒粉末,想阻止已来不及,我没办法阻止。”适才见他往前倒,她便乘机扳动密室里的机括,书柜一挪开,她抢了他就退,哪还能想出什么对策? 男人一双眸同样眨也不眨,直勾勾凝注她。 他长身懒懒半卧在她偷渡进来的软垫和棉被上,俊脸任由她捧在掌心里,好似现在这么窝着挺舒服,没想动。 安纯君大急。“你到底怎么了?邝莲森,你、你说话呀!一直盯着我瞧,你到底听见我说话没有?” 要说什么呢? 扁这样望着她,望着为他焦急不已的她,他心头发烫,喉头微堵,只好继续痴痴望着,哪需要说些什么…… 安纯君模他的额、他的颊,感觉体热似乎较高了些,也不知是否吸入那些粉末之故,又见他痴痴懵懵的,连句话也不回,心一痛,眼眶便红了。 “纯君,怎么哭了?”他忽而叹气,举起一袖,指月复轻触她的湿颊。 “邝莲森,你认出我来了……”她如释重负般垮下肩膀,吸吸鼻子,用手背抹泪的动作很孩子气。“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微微笑。“我好像吸入某种迷香,不太好闻。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很好,我——啊!”她突然想到什么,忙粗鲁地扯开前襟。 “纯君想跟我在密室里要好吗?嗯,这主意不错,可以试试。” 气一呛,她不禁咳了两声。 她家相公面貌多变,人前冷淡,人后乱来,以前确实是斯文相公,现下愈变愈无赖,她都不知如何应付。 “你别胡思乱想啦!”睨他一眼,她取下胸前的虎头黄玉,把盈满香气的玉佩改而挂在他颈上。 “一定是因为有虎头黄玉护身,我冲出去抢你进来时,也嗅到那迷香的气味,确实不太好闻,但我身体并无异状,头也不晕,目力清明。你戴着,多嗅嗅虎玉上的熏香,说不定等会儿就转好了。” 邝莲森模着那块黄玉,目光须臾不离她的脸,吐气如兰。 “纯君啊纯君……你怎么会在这里?” 安纯君以为他神智仍有些混沌,忙帮他厘清。 “邝莲森,在这里的我才是真的。你看到两个我,我才是真的,外头那个是假的。我把你抢到手,咱们现在躲进密室里,这里是藏书阁密室,你认出了吗?你和娘都曾说过,郎三变最擅长易容之术,不仅长相能变,连身形、嗓音都能变,外头那个倘若真是他……我安纯君算跟他结仇结到底了!” 男人眼神幽静,嘴角浮出淡弧,又问:“纯君,你怎会在这里?” “我刚才不是说——” “在抢我进来前,你躲在密室干什么?” 他总以为已算准她的去处,按计划,此时不良娘亲该和她在一块儿才是,她却每每出乎他意料之外,一次又一次惊吓他。 今夜,在等待多时后,终于诱敌出手。 他说过,他要把虫诱出,然后慢慢杀。 要一招了结对方太容易,却无法消心头恨,慢慢杀有其乐趣,难度也高,是需要一些安排的。然,计谋进行得正顺利,他才要出手,却无端端闹出这一出。 觉得扼腕吗?唔……就是不觉得才糟糕。 苞妻子困在小密室里,见她为他焦急忧心,他竟还挺乐的,由此可见,他心肝其实黑透,病得不轻。 至于这一回,她是怎么搅进来?该不会正如他所想的,以为能连续四十九夜都躲在这儿吧?果真如此,他都不知该怎么“夸”她才好。 第9章(2) 安纯君怔了怔,支吾其词。“那个……是这样的……呃……” 他干脆替她作答。“你是真的不愿意跟我睡在一块儿,所以特意躲到密室让我找不到,是吗?纯君,你后悔嫁进‘五梁道’了,是吗?你不要我碰你,我一想碰你,你总推三阻四,你后悔嫁我了,是吗?” 接连三个“是吗?”问得安纯君胆颤心惊,丽容刷白。 “不是的!”她猛摇头。“我没后悔,一辈子也不会后悔!你明明知道我有多喜欢你,跟你要好在一块儿,我很开心、很快活,我没后悔啊!” “可是你在躲我。”低嗓微有幽怨。 “那是……因为……”颊热,她咬唇皱眉。“……我遇到飞燕大侠了,而且还遇上好几次。近来,他好不容易答应收我为徒,但欲练飞燕一派的武功,就得先禁行男女闺房之事,七七四十九天内都得乖乖的,不能胡来。”唬不过他,避也避不开,干脆坦白,说不定还有商量余地。 密室好静,她抬眼偷觑他,见那双细长凤目湛着耐人寻味的薄扁。 “纯君真的很喜欢飞燕大侠?”他问。 “是!”她毫无迟疑地点头。 “若我与飞燕大侠同时遇难,两人皆命悬一线,你仅能救其中一个,你救谁?” “嗄?!”她瞠眸,眼珠颤动。微光下的男性面庞如此认真,神态深宁,让她也跟着宁稳心神,率直答道:“我救飞燕大侠,回报他这些年来的恩德,我再救你,如果救不了你,我跟着你,活就一块儿活,死便一起死。” 邝莲森出神凝望她,冷淡五官如覆上漫漫春暖,他自个儿虽看不见,但安纯君瞧见了,瞧得她气息大乱,几要被勾了魂。 “你的眼睛真好看,细细长长的……”她轻喃,脑中一荡,忽而浮出另一双细长眼,那是飞燕大侠缠头蒙面后、五官中唯一露出的地方……唔,两双眼真像。 “纯君。”他低唤,像有许多话要告诉她,最后却柔声问:“你会不会不理我?” “我怎会不理你?” “我惹你生气,欺负你,让你不痛快了,你会不理我吗?” 她想了想,问:“我不理你,你会很难受吗?” “会。”他从未对谁这般掏心挖肺,从未一刻如此诚实。他心中的情爱啊,说出来太肉麻,却是再真不过。 “那我就理你,不让你难受。”安纯君咧嘴笑,眸子亮晶晶。听邝莲森坦率承认,毫无迟疑,她心花朵朵开,好开心好开心。原来他受不了她不理他,他在人前总冷冷淡淡的,却喜欢她来缠他、黏他、赖着他…… 她还想说话,密室外突然传来敲敲拍拍的声响。 心下一凛,她忙起身挨近小洞眼窥看。 “啊!”惊呼,她陡地一震,因凑眼要看时,没料到另一端同时出现一张脸,那混蛋不仅没走,还大剌剌待在藏书阁内,仔细搜寻那面大书柜墙,终于找到秘密洞眼了。 “可恶!我刚才冲出去抢你时,应该乘机扯嗓尖叫,说不定能把其它人引来,不能逮住人,至少能把恶人吓跑。”扼腕啊! “纯君,过来。”邝莲森一副天塌不惊的模样,柔声要求着。 安纯君快步退回,却是蹲在他面前,语气严肃道:“这道书柜墙的机括内外都有,再这么下去,外头设机括的地方一定会被找到。邝莲森,我想过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拚拚看。我等会儿主动打开这道墙,墙一开,咱们一起往外冲,他要的是你,我会拖住他,你乘机快跑。” “我跑了,纯君怎么办?”他似笑非笑,目光如泓,爱怜地模模她的颊。 “我比你强太多,我的功夫足够自保,你能跑多远是多远,还得大声嚷嚷,把宅子里的人全吵醒最好。”略顿。“对了,今晚宅子里似乎过分安静,大伙儿会不会太早歇息……咦?你干么又把虎头玉挂回我身上?” “虎头玉不能随便取下,你答应过我,会一直戴着它。”他帮她把玉放回怀里,顺手整理她的前襟。 “你戴着才是!你不戴,一会儿又要被人迷倒了!”她急嚷,想再取出黄玉,柔荑却被丈夫的大手稳稳包住。 他都是百毒不侵的体质,小小迷香又怎奈何得了他?他需要的仅是她再三的保证。“纯君,不要不理我。” “我理你!我理你啊!”都什么时候了,还谈这个? “你说过的话,不能食言。” “好,食言的是小狈。拜托你快把虎头黄玉戴上啊!” “纯君……”他柔声又唤。“我是黑衣蒙面客。” 她心急,急得眸底略泛雾气,听到他的话,她明显一愣。“我……我是黄衫立春花。”哎呀!这种紧张时刻不要找她作对子,她想不出佳句啦! 换邝莲森明显一愣。 蓦地,他大笑出来,笑音在小小密室里回旋不已。 他家这枚呆宝实在呆得无人能敌,呆得深得他心,他暗暗得意她逃不出他的掌心,结果逃不出的那个其实是他。 “邝莲森,你到底有没有听懂我的指示?”突然大笑很恐怖耶! 他止住笑,专注凝视她,瞳底滑动的波光有着许多意绪,怜爱、迟疑难定、认命、淡淡忧惧又似有淡淡歉然……他凝望她好半晌,直到所有意绪皆沉定下来,嘴角微勾,他语气徐慢且郑重地开口。 “纯君,黑衣劲装,缠头蒙面,我是当年带你去虎穴的人,是和你一起野放虎子的人,是和你约定每年入深山看那头白毛黑纹虎的人,是你在‘风雪斋’小园内、时不时便遇上的人,我就是那个黑衣蒙面客,不是什么飞燕大侠。” 什么…… 安纯君眸光定定然,偏着头,她怔望着他。 他说的话好奇怪…… 她明明听进耳里,明明是很简单的几句,她却弄不懂。 不懂,怎么办?唔……可以问吧? 对!问清楚就好了。 唉,他干什么考她?她本就没多聪明,全靠勤能补拙,为了当上“五梁道”女家主,她许多事都得比别人更花心力去做,不会就学,不懂就问,她向来如此……向来如此……她要问他,为什么说那些话? 喀! 密室墙门陡然滑开,设在外头的机括终被发现了。 脑子不能动,身体已作反应,安纯君下意识挡在邝莲森身前。 接下来发生的事仿佛梦中的梦中的梦,全然月兑序,诡异得犹若幻象。 墙面一启,恶人扑进,以为已成瓮中捉鳖之势,她甚至听到对方发出的怪笑。 她正要出招以对,前一刻尚半躺在地上、如一株病秧子的男人突然跃起。 他展臂护她,脚步未移,仅以另一臂对敌。 这一下形势大变,对方全然未料,他攻其不备,手法高绝,才一招便制住敌人手脉,顺脉络而上,再连点对方胸央至丹田间的几大穴位。 啪啪啪啪——点穴之技利落干脆,妙绝至巅。 那嘻嘻的怪笑声蓦地被截断,“咚”一声倒地不起的人表情十分奇特,嘴仍开心咧着,眼珠子却惊恐地转来转去。 这是怎么回事? 安纯君后脑勺发麻,整个人、所有感官、一切情绪都麻麻冷冷的……究竟怎么回事?谁好心一点儿,告诉她吧…… 纯君……我是黑衣蒙面客…… 我惹你生气,欺负你,让你不痛快了,你会不理我吗? 纯君,黑衣劲装,缠头蒙面……我就是那个黑衣蒙面客…… 不是什么飞燕大侠…… 所以,从她十二岁那一年起,他一直骗她。 一直骗、一直骗、一直骗她。 他骗她。唬得她一愣愣的。一直骗她。 第10章(1) 骗行既已揭开,索性彻底曝露。 安纯君呆望眼前男人,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庞让她恍恍然。 他没打算再隐瞒,不仅如此,他当着她的面剥掉恶人一身“外皮”,郎三变的脸与她当时救男童时所见的那一张又全然不同,她看到明显的虎爪抓痕,长长地留在郎三变其貌不扬的黝黑面颊上,爪痕倘若再长一点,能将他的眼珠剜出。 所以……除爹娘外,世间最重情义、护她到底、抵死不会骗她的,舍安小虎其谁? 是当年带你去虎穴的人…… 是和你一起野放虎子的人…… 是和你约定每年入深山看那头白毛黑纹虎的人…… 是你在“风雪斋”小园内、时不时便遇上的人…… 坏人!坏人!全是坏人! 他和一天到晚顶着别人脸皮在外作恶的郎三变一样坏! 她舌头像是僵了,无法说话,怔怔地看他在郎三变身上种毒。 种毒啊……他除懂得种山参外,原来也会种毒…… 他的声音好听依旧,低幽幽回荡,钻进她耳里—— “纯君,这是毒茄参加蔓萝,再加番红药的粉末,我以气逼入,毒自会游走在他任脉二十四穴,以及督脉的二十八穴。我手法很好,中毒者很难即刻死去,一开始仅是力不从心,跟着任督二脉会疼痛搔痒,一日较一日加剧,那搔痛感听说比挖心剜骨还痛,如此痛上三个月,痛到他不成人形、痛到没力气哭天喊地,你说好不好?” 他表面上说给她听,其实是说给郎三变听。 她忘记自己有无答话,事实上,她那一晚是如何走出藏书阁、回到寝房,脑中半点记忆也没有。待清醒过来时,外头天已大亮,她人是裹着棉被蜷在榻上的,颊面犹有泪痕,可她不记得自己何时哭过。 学老人坐在茅屋前的土夯上,此时月明星稀,她一口口饮着酒,每口都喝得少少的,但一直喝,没停过,像是不把一整瓮酒灌光绝不罢休。 这一整日,她仿佛若无其事,做该做的事,学该学的东西,甚至和婆婆邝红萼一起接待几位登门造访的武林人士。 堂上谈起的话题自是以郎三变为主,邝红萼笑着要众人安心,说她山人自有妙法,必能让郎三变乖乖吐实,寻到以往落入他手中的那几名孩童和少年,不管是生是死,都将有个结果。 她听着他们说,忽又顿悟,连婆婆也跟邝莲森一块儿瞒她。 邝莲森武艺高绝,当娘的岂有不知之理? 奇怪的是,她对婆婆竟生不出多大恼恨,尤其晚膳时候,婆婆还拉着她的手,当着邝莲森的面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你们小俩口别吵架,别这样紧绷着不说话,千错万错都是我这个当娘的错,谁教我没把儿子教好,纯君啊……若你心里仍气,娘任你罚,你想要什么,娘都给你。莲森行事如此不入流,我也心痛得很,你要是也对娘绷着脸,我可不要活了呀……” 她安纯君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别人对她使软。别人一软,她也硬不起来,心里委屈,只会红着眼眶猛摇头。 勉强撑过晚膳,她便晃进地窖里挖酒出来,独自走过水杉林来寻酒伴。 今夜,她啥话也没说,跟以往对着老人碎碎念的模样全然不同,她只是安静喝酒,而谢老爹这回没阻她,也没陪她喝,仍是坐在门前土夯上,嘴里叼着烟杆子,手中忙着那一把竹条,那玩意儿隐约瞧得出模样了,像是一把伞鼻子,他慢条斯理整弄着。 屋里透出的灯火照着他们的背,细细月光落在他们身前。 有人从林子里走出,地上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投进安纯君低垂的眸线内。 她倏地抬头,瞪着笔直走来的邝莲森,后者面庞沉静,淡淡迎视她。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周遭气流大波动,林子里无端端吹来一阵风,谢老爹却恍若未觉,迳自做着手工,眉毛动也没动一下。 “夜深,该回去了。”邝莲森徐静道。 安纯君一向很乖、很听话,但平时越好相处、越没脾气的人一旦被惹恼,发起倔来,简直比十头倔驴还难摆平,根本是“拉着不走,打还倒退”,不让她发完气,谁来劝都没用。 “哼!”不理人,她再灌一口酒。 觑见她喝酒的那股子蛮劲,邝莲森眉峰微蹙,又道:“谢老爹也该歇息,你不走,要他老人家陪你到天亮吗?” 这一招戳到她软肋。 安纯君瞥向身旁聋哑老人,恰见对方隐了个呵欠,她拉拉老人家衣袖,做了几个简单手势,表示自己要走了,明儿个得空还会来。 她起身就走,还不忘抱着酒瓮,经过邝莲森身边时,瞧也不瞧他一眼。 邝莲森怔了一怔,心里挺不是滋味。他被妻子干晾在一旁,装聋作哑的飞燕大侠似乎颇同情他,只是那双湛光的老眼很有幸灾乐祸的神气。 他转身追进林子,跟着前面那抹纤细人儿,她慢他也慢,她快他亦快,始终尾随,不发一语。 安纯君被跟得一肚子火,走了一段,她干脆停下脚步,想开口骂人,突然记起自己正在“不理他”、“不看他”、“不跟他要好”中,遂重重咬牙,把冲至舌尖的话吞回去,抱高酒瓮又猛灌好几口。 “不要喝了。”男人语调冷飕飕。 喝喝喝,我偏要喝! “你什么时候变酒鬼了?”明显忍气。 我一直都是,只是你不知道!瞧,我也唬到你了!再喝再喝,好酒沉瓮底! 砰!哗啦啦—— 她捧在手里的酒瓮被一颗小石子弹破,尚余一小半的酒汁全泻将出来,弄得她脸湿、手湿,整片前襟全湿! “邝莲森!”安纯君不敢置信地瞠圆眼,车转回身怒瞪始作俑者,火气高涨。“你……你……简直坏透了!大坏蛋!大恶人!可恶透顶!”没什么骂人的经验,能派得上用场的词汇少得可怜。 “终于肯理我了?”他脸色很难看,力持的沉静尽毁。 幽幽林间月光稀微,两人就这么对峙。 瞅着面前那张气鼓鼓的小脸,邝莲森暗想,当年因安小虎而起的冲突与这一次相比,根本小巫见大巫。 他晓得她会生气,但气到不理人、对他采视而不见的路法,而且只针对他,不良娘亲竟两下轻易就月兑身,这实在让他……很不平衡。 “我、我……我不跟你说话!”安纯君掉头又要走。 “你说过的话想食言吗?”他喊住她。“你说你不会不理我。” “我惹你生气,欺负你,让你不痛快了,你会不理我吗?” “我不理你,你会很难受吗?” “会。” “那我就理你,不让你难受。” 他不提便罢,这一提,当真火上添油,也或者他是有意这么说,激得纯君瞬间像颗热烫铁镬里的爆豆,噼哩啪啦炸开。 她火速冲回他面前,抡起拳头便打,抬起腿便踢,直往他身上招呼。 “你还说?你还敢提?可恶!可恶!你故意挖个洞要我跳,要我困在自个儿的承诺里!食言的是小狈吗?对啊!我就当小狈,我爱当小狈,我乐意!我就食言!我就食言!”她练过拳脚功夫,此时处在盛怒中,力道着实不轻,拳拳捶打在邝莲森胸膛上。 他不动如山,由着她泄忿。 有几下挥中下颚,打破他嘴角,他双眉皱也没皱,仅垂目盯紧她带泪的脸容。 “你骗我!一直骗我!难怪一扯到飞燕大侠,你动不动就岔开话题!难怪飞燕大侠下巴干干净净、没留胡须!难怪飞燕大侠身上嗅得到你的气味!难怪飞燕大侠一双眼跟你生得那么相似!难怪你身手如此利落,能把翻倒的一篮子鸡蛋全救起!”拳打加脚踢,她把他当成练武的木桩,边揍边哭边嚷。 “混蛋!坏蛋!臭鸡蛋!什么欲练轻功先练气?什么七七四十九天……你满肚子坏水!”一口气没提上来,她眼前一花,酒气冲脑,身子蓦地瘫软。 邝莲森及时搂住她,让她贴靠着他喘息。 幽暗中,她脸色苍白得教人心惊。 “纯君,休息一会儿,若还想揍我,等会儿有力气再揍。” “呜呜呜……你骗我,你扮成飞燕大侠骗我,可恶……” 他叹气。“我从未说过自己是飞燕大侠。难道缠头蒙面的黑衣客就一定是飞燕大侠吗?” “你还狡辩!我喊你飞燕大侠,你也没否认!” 意识稍稍回稳,她抬头瞪他,近近一瞧,见他唇瓣渗血,心随即一拧。 她想起适才暴冲的举动,从不知自己会失控到如此地步,她打他、捶他、踢他,拿他当仇人对待,他能闪能挡,却由着她拳打脚踢施暴……哼!以为使苦肉计就天下太平了吗?她、她……可恶!她偏偏吃这一套啊!可恶!可恶! 心觉得疼,又觉不甘愿,她不想随他搓圆揉扁。 深吸口气,她调开眼。“你放开我,我、我不想再跟你说话。” 闻言,邝莲森俊脸一变,语气略急。“纯君,你听我说——” “我不要听!”她孩子气地捂住两边耳朵。他口才太好,说话很动听,她受不住他猛攻的,一听下去她心就软了。她还不要理他,她情愿当小狈,还要气很久才甘心! “纯君,看着我。”他沉声要求。 “我不要看!”连眼睛也闭起,闭得紧紧的。 泪挂香腮,羽睫颤颤,她一闭眼,模样更可怜。 邝莲森内心既急又恼,对她既爱又怜。 他一时间莫可奈何,左胸鼓动,遂抱住她俯首就吻。 这不是轻怜蜜意的诱哄之吻,而是带有火气的欲念,安纯君一惊,眸子大张,双手双脚又打又踢,在他怀里挣扎。 她不肯松唇,邝莲森便强吻。 抗拒间,她尝到他唇肉的血味,方寸一绞,明明伤在他嘴上,她却觉得好痛,很没用地呜咽了声,他的舌、他的气息便乘势而入。 这个吻持续许久,直到他徐徐退出,贴着她湿润的嘴角,两人呼息交错,密密交融,安纯君突然开始哽咽,哽着、哽着抽了气,下一瞬,她放声大哭,哭声响彻整座水杉林—— “爹啊~~娘啊~~安小虎啊~~邝莲森欺负人!呜呜哇啊……他欺负人——我恨死他、恨死他了、恨死他了……呜啊啊……爹啊……” 邝莲森一个头两个大,实在拿孩子气的她没办法。 叹气,他把哭得眼花花、满身酒气的妻子拦腰抱起,往大宅方向走。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至少没再坚持要他放开她。 几日后。 “各位师傅,明儿个再走半日就到咱们南七铺的总货栈,今日催大伙儿赶了一整天路,实在辛苦各位,纯君以茶代酒敬谢大家。”押货出门,未到目的地绝不饮酒,这是“五梁道”里的规矩。安纯君大口灌完手里的温茶,姿态豪迈,宛若痛快饮酒。 此处是出“五梁道”往南方总货栈的道途中,唯一一家旅店,店名“青山馆”。店占地颇大,但屋房甚为老旧,没什么摆饰,入眼的东西全都灰扑扑,连挂在店外的大红酒旗也被长年风沙打成黄灰色。 不过旅店尽避住起来不如何舒适,“五梁道”众人也已习惯,在外走踏,有个遮风避雨的所在就该知足。 “小纯君,等到了总货栈把正事办完,你老铁大叔带你进山外大馆子吃香的、喝辣的,再配一壶上等‘云门春’,咱教你划酒拳!” 安纯君拊掌大乐。“好啊!” 这一次出“五梁道”的共二十人,女家主指派安纯君为领队头头,并请几位老手师傅帮忙看顾,师傅们可以尽量给意见、出主意,但最后决定权仍握在头头手上,因此安纯君这回责任颇重,幸得这几年常受教,遇上事又有经验老道的师傅们相帮,她只要仔细想、大胆做,事情也就十拿九稳。 与众人在旅店堂上用过饭、喝了茶,安纯君回房准备歇下。她排定与其它三人负责隔日寅时至卯时的守备,早点上榻睡下,才好养足精神。 在外过夜,身负重任,她绝对是和衣而眠。 用盆子里的冷水洗面、擦颈后,她模模收在靴内的短匕,下意识再模模怀里的虎头黄玉,心有些沉,因为搁着家里头的那个男人。 与丈夫之间的冲突还不知如何拾掇,她丢下他跑出山外,想说能放空几日也好,未料及他一直相随,在她脑海里、胸臆间。 待这趟任务结束,回到“五梁道”,她也该找他好好谈过,总不能这样悬着。 她气他、恼恨他,却也喜爱他、舍不得他……都成夫妻了,她难道狠得下心一辈子不理他,甚至休了他吗? 她想过又想,其实,是对自己狠不下心,真离开他,她会没命的。 安纯君,你也真是不争气到了极点……不用别人瞧不起,她先自我唾弃。 甩开紊乱思绪,她走到旧旧的床榻边,弯身,掀了掀有些霉味的大被子,这一掀,棉被底下一只肥老鼠飞窜而过,吓得她立马惊呼倒退。 她不怕老鼠,只是突然被吓到。 然而,更惊人的还在后头—— 砰!她老旧客房的窗子骤然一开,一抹黑黝黝的影子抢进! 她还来不及回应,人已被护住,被密密圈在安全怀抱中。 “邝……邝莲森?!” 她嗅到他身上好闻的气味,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眼睫一扬,见到丈夫绷紧的白玉俊面。是幻觉吗?他怎会出现? “纯君,出事了吗?”房里宁和得很,闻不到一丝危险气味啊!他紧声问,五感大开,目光仍持续环视。 “没事……我没事……”她怔怔摇头。 “我听到你惊叫。”确定无事,他定下心神,垂目看她。 “……有一只大老鼠窝在棉被窝里。”眼前男人仍是黑衣劲装,但没缠头、没蒙面,长发用黑带子简单绑着,真是邝莲森。 闻言,他好看的眉淡挑,似有些不能置信。 “大老鼠?在棉被窝里?吓着你?” “嗯。”她还有点发傻。 他绷紧的脸部轮廓终于一缓。“那……要我帮你捉老鼠吗?” “不用。”她脸红,又一次摇头。 苞着,她记起两人还没和好,她在他怀里扭身子。“你、你放开啦!” 邝莲森竟配合得很,她一叫放,他便撤手,神情有些莫测高深。 纯君倒没想到他会如此这般的“好商量”,他突然收手,她反而一愣,双臂甚至还畏寒般环起,相互挲了挲。 “你来这里干什么?” 他但笑不语,笑中似显露许多事,笑她终于因好奇心旺盛而不得不理他,笑她问了一个傻问题,笑她心软了、脸红了…… 第10章(2) 纯君瞪他一眼,凶凶问:“你到底来这里干什么?江湖可不是人人都有本事走踏,别以为你武功高强,来去自如,就可以跟着大伙儿——”话音陡顿,她明眸湛湛。“……你一直跟着我们? 他仍是笑,徐淡道:“这阵子因郎三变之事,‘五梁道’风头太盛,总得确保众人无事才好。” “你寻常时候装弱,就是不让别人知道‘五梁道’还有你这只暗棋,是不?” “这是‘五梁道’女家主的主意,她辈分大过我,我敌不过,为了能在‘五梁道’安身立命,只好勉为其难答应她。”硬是把不良娘亲牵拖进来。 安纯君眼神直勾勾,突如其来地问:“是不是每回我离开‘五梁道’,你都跟着?跟我来,再跟我回去,你……你就对我那么没信心,怕我把娘交代的事搞砸,把咱们‘五梁道’的生意弄垮吗?” 他深深看她,见她眼眶微红,心不禁一扯。 “纯君,你做得很好。”他柔声道。“我跟着你,一开始确实是因放不下心,怕路上有状况你应付不过来,后来跟着你,是因为独自待在‘五梁道’,没你在身旁,总觉得……怪怪的。” 纯君发现他声音里竞有腼腆之意,白玉面颊淡透赭色……他也会害羞吗?她呼息陡紧,心鼓震得厉害,整个人在发热。 “既是没事,你睡下吧。”他突兀道。调开眼,他推窗一闪而出。 啊?安纯君慢上半着才记起这是“青山馆”二楼,他这一闪,闪哪边去了? 她追到窗边,探头张望,外面只有一弯明月、满天星子,哪还有谁的身影? 落寞登时袭上心间。 她走回榻边,仍是弯身有一下、没一下地掀动被子,掀着、掀着,一个念头突然被掀将出来—— 她蓦地放声尖叫。“啊啊——” 乱七八糟、砰砰磅磅的脚步声群冲上楼。 “纯君!出啥儿事啦?” “遇贼了吗?” “哪条道上的混帐东西,有胆别跑!” “小纯君,撑着点,大叔们全来啦!” 安纯君不等众位大叔师傅破门而入,自个儿已“砰”一声打开房门。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事,我……那个……有老鼠在榻上乱窜。”至少这是实话。她这一叫叫得太响亮,结果把一干人全都喊来了。唉。 嗣明白事由后,提刀抡棍的大叔师傅们全都笑弯腰。 众人走后,她阖起门,落下闩,额头抵在门板上敲了敲,觉得自己实在笨,怎会想用这种法子诱邝莲森出来? 她叹气,慢吞吞转身,眸子突地瞪圆,想见的那个男人竟不知何时已立在临窗处,俊庞略侧,似笑非笑瞅她。 “你……” “纯君又被老鼠吓着了?” 她颊如霞烧,眉宇间仍有倔色,嚅着唇。“……就是有头可恶的老鼠神出鬼没,一下子窜出来,一会儿窜出去,鼠辈横行,窜来窜去,我有什么办法?” 他的小娘子骂人不带脏字,暗暗意指他是鼠辈吗? 邝莲森也不恼,反而安心些,她肯骂他,也就表示肯理会他了。 “既然没事,那我走——” “娘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她忽地问,大眼睛瞟他一眼,又好快挪开。“她领一小队人马出‘五梁道’,把郎三变扣在身边带着走,真能找到那些被劫走、拐走的男童和少年吗?” 邝莲森并未立刻答话,沉吟了会儿才出声。 “纯君不用担心,我种在郎三变任督二脉上的那个玩意儿,一定能让女家主得偿所愿。郎三变每供出一个消息,女家主就赏他一颗解毒丸,但药丸仅三天药效,三天一过,要好、要坏又得端赖他自己。”他五官有些冷峻。 如郎三变这种恶人,是完全不需要同情的。纯君已从女家主和那些来访的武林人士的谈话中,得知不少郎三变在山外干下的恶事,只是邝莲森此番“以暴制暴”的手法,她头一回见识,再一次让她觉得自己实在好蠢,她嫁的男人明明是个狠角色,她却傻乎乎直嚷着要保护他。 见她点点头后便抿唇不语,邝莲森心里踌躇。 唉,他想亲近她,又怕弄拧两人之间好不容易才稍稍转好的形势。 深深呼息吐纳,他仍逼自己道:“要是没事,那我走——” “你、你功夫跟谁学的?”安纯君蓦地又进出问题。“你说自个儿不是飞燕大侠,但你使的确实是飞燕一派的功夫,不是吗?” “是。”他颔首,眼神奇异,盯着她红红颊面和蜜色秀额,声音轻哑道:“飞燕大侠是我师父,我在五岁时拜他为师。” 她其实也猜到其中关联,表情没多大惊异,仅又问:“那飞燕大侠呢?他还健在吗?” 他微笑。“师父身体依旧硬朗,但他退出江湖久矣,不管世事了。” “他住在哪里?我能去拜访他吗?” 他笑意更浓,徐声问:“你找我师父干什么?” 她一愣,眼珠转了转。 “我……我若见到飞燕大侠,自然是跟他说你有多坏。一代大侠门下竟然出了你这么坏的人,我请他老人家清理门户,把你逐出师门!”她语带气恼,胸脯鼓伏,答了话后,她脸容一调,偏不看他。 邝莲森暗暗叹了口气。 “师父见过你好几回,尽避你认不出他,他是相当喜爱你的。往后他老人家若愿意跟你相认,你开口要他罚我,我肯定是吃不完、兜着走。” “飞燕大侠知道我?他也喜爱我?” “是啊。”他神情温柔。“师父喜爱你,女家主也喜爱你,大伙儿都喜爱你。” “那你……你……”你也好喜爱我吗?她问不出,心里有些酸。 见她欲言又止,邝莲森搁在身侧的拳头张合几次,头一甩,很故意地说:“倘若无事,那我走——” 她这次没发话问他,却吸吸鼻子,把身子转开背对他。 她在掉泪,巧肩微颤,背脊倔挺。 邝莲森想走都难,更何况他半点也不想走啊! 一个箭步往前,他从身后搂她入怀,感觉她小小扭动了几下,他收拢双臂抱得更牢些,她忽而放软,不动了,但吸鼻子的声音更响。 他胸中生疼,再次体会到情爱的磨人与蜜味,俊颊摩挲着她的发、她的泪腮。 “纯君,你不要我走的,是不是?” “才不是……”眼花花,乱七八糟掉着泪,她鼻音好浓。“你臭美,你要走便走,我才不——” “纯君,你不理我,我说我会很难受,是真的很难受。”他声音沉而严肃,平淡说着,力道却重,重重扎进她心窝里,要她明白。 “啊!”她其实留意到了,他双颊明显凹陷,让原就偏白的脸色瞧起来更带病气,眼窝也凹陷,那双凤目竟有沧桑气味。 闭起眸,她放任自己窝进他的怀抱,思绪飞驰,想起十二岁那年,爹出事,她哭得几要气绝,后来他带她夜闯虎穴、得虎子,帮她养着那头小虎,让她不再一直沉溺于爹已不在身旁的忧伤……她想起十六岁那年,小虎发情,火爆躁狂,他是对哭闹的她没辙了,才又以黑衣蒙面的姿态出现,带着她一块儿将虎子野放,他当时应承她,每年领着她入深山探安小虎,他没食言……她之所以如此喜欢飞燕大侠,是因为他这个假的飞燕大侠对她很好、很好,他骗她,却待她很好,她刚开始很气,气到最后,他仍在她心里。 “呜呜……我恨死你了……我恨你……” 她说恨他,他却笑了。“好。纯君,我让你恨,一直恨、一直恨,恨到你觉得痛快为止,好不好?” 他把怀里的人儿转过来,双掌轻捧她的脸,拇指擦掉那些眼泪。 底细被掀,没办法继续装文弱博取同情,但他似乎找到另一条蹊径——纯君心软无药医,他在感情上扮弱,连尊严也不要了,她哪能抵挡? “你只要肯理我便好,就算是恨,我也欢喜。” “邝莲森,你、你很可恶……”呜…… “对。我很坏,很可恶。我是坏蛋中的坏蛋、臭鸡蛋中最臭的臭鸡蛋。”他回应,轻轻吻上她的唇,刚骂着他的那张小嘴却乖顺轻启。 许久过去,安纯君偎在他臂弯里喘息,胸中悸动犹在,她听到丈夫低问—— “纯君,还在恨我吗?” “恨……”边说,小脸边埋进他温暖颈窝。 “你打算再恨多久?” “很久啦……” 他低笑,热息吹进她耳里,悄悄、悄悄地对她喃了一句很“恐怖”的话,让她身子震动、心肝发颤,细瘦臂膀不由得紧紧攀牢他。 他说—— 邝莲森此生已不能无你。 他以为这招叫作“在感情上扮弱”,他以为在玩,说的却都是最真的心底话……他还会这么玩下去,重新将呆宝娘子控在掌心中,一直一直玩下去…… 尾声 那头姓安的巨兽又换地盘。 这次它耍狠,不仅抢一头块头与它不相上下的黄毛黑纹虎的地方,还把对方的母兽一并接收。 邝莲森立在下风处,尽避如此,白毛黑纹虎仍察觉到他的气味。 它刚战完一局,虎目金光闪烁,隔着一段距离凛凛瞪视他,俨然在说—— 怎么又是你?你来干么? 邝莲森挑眉。 还不是为了你那个“娘”,总得掌握你的近况。 烦不烦?“吼——”大虎晃动毛茸茸的大头,张牙低咆。 它懒得理他,漂亮的长尾一扫,掉头,踩着慢腾腾的步伐晃进山林深处。 回到大宅时,浓春午后的园子里,花似乎开得特别香。 他走往自个儿的“风雪斋”,一路上丰郁的香气缠上袖底、袍摆。“五梁道”盛春时候向来如此,繁花尽绽,把山参原有的清苦气味全给覆盖了。 他微微笑,想着等会儿妻子若听到她虎儿子干下的好事,会有什么反应……抢粮、抢地、抢姑娘,她听了定是揪着脸,既摇头又叹气。 她回来了吗? “邝莲森!”甫踏进“风雪斋”,清亮娇音已唤着他。 循声扬眉,一抹娇女敕女敕的明媚颜色抓住他所有目光。 他看到小妻子盈盈伫立在廊下小园里,穿着她最爱的鹅黄衫裙,向来素净的发上簪着一朵盛开的花儿,她手持着一把油纸伞,斜拿伞柄,伞面在她背后也如娇花盛开,衬得她的肤色如蜜,绛唇泛光。 他步近,不由自主被吸引过去。 两名婢子见他出现,原本跟小家主玩得颇开怀,在园子里又叫又跳的,此时也都不敢再造次,乖乖退到一旁。 “邝莲森,你瞧,谢老爹今儿个送我一把油纸伞,是他亲手做的,是不是很好看?”安纯君眼笑、眉笑,握着伞柄爱不释手。 “好看。”他颔首,模模她女敕颊,像是夸她而非在说那把伞。 以他九弯十八拐的坏心眼,很难不去推想师父此举的目的——正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师父以物相赠,会不会是觉得往后若飞燕大侠的底细被掀,纯君一旦知道他这个老人其实耳聪目明兼之说话流利,比较不会恼太久? 安纯君哪知道他转什么心思,她咧嘴露齿,笑得更开怀。 “邝莲森,再过几日咱们出山外往南方去,要把我娘的坟迁来‘五梁道’,我就带这把伞出门。南方多雨,它肯定派得上用场,你说好不好?” “好。”他忍不住再模模她的脸,目光先是溜向她发上的花,然后溜过她的眉眸,再一路溜到她微扬的下颚,淡淡定在她胸前的虎头黄玉上。 安纯君眸线一低,也瞧见那块定情虎玉了。她哈哈大笑。 “刚才三桃子和如意教我用油纸伞玩转圈圈,八成我转啊转的,把玉佩也给转出来喽!” 转圈圈?用油纸伞?他一脸迷惑。 “原来你不知道吗?哈哈,很好玩的,不过转太久会晕。邝莲森,我转给你看!”她兴致勃勃地退开三小步,将撑开的伞面搁到面前来,双手握伞柄,伸直,接着开始原地转圈,慢慢转,再慢慢加快,这个动作会让大张的伞面鼓满风,仿佛在跟打转的人相互拉扯。 邝莲森越看越想笑,他家的娘子小孩心性,一辈子改不了的,但这样很好,他就要她这样。他喜爱她这样。 转圈圈的人儿势子略慢,脚步也变缓,他以为她会渐渐停下,谁知她竟猛地定住,定得太突然,身子还不稳地颠了颠。 “小心啊!”他正要伸臂去扶,却见她既惊且怒地瞠大双眸,瞪着他袍摆。 “……怎么了?”他垂目去看。 嗄!是那条养在毒茄参盆栽后面的珊瑚小蛇! 他尚不及说话,安纯君手中的油纸伞一收,当作武器陡地挥下,打得他下意识往后一跃,而那条没事爬出来惹事的小红蛇窜窜窜,窜进造景用的山石堆里。 “三桃子、如意!”安纯君目光如炬地紧盯不放,喊着两名婢子。 “是!”两婢子异口同声。 “快把我从山外带回来的那桶加料爆猛的雄黄粉拿来!快快快!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总有一天定会堵到你!嘿嘿嘿,你再也逃不掉了!哇哈哈哈哈……” 救蛇不救?舍蛇不舍? 邝莲森陷入两难,头很痛。 他忽地想到,倘若纯君知道当年是他故意唆使小红蛇咬她,那……那那那……那就真的大事很不妙了! 此时的俊美男吓得一张美脸严重扭曲中,可以想象他接下来的日子都将过得提心吊胆,特别是当年这件事情,女家主也清楚……嗯……事到如今,只好杀娘灭口了吗?还是杀蛇灭尸……还是,他自己先把自己灭了?头痛头痛…… 总之,“五梁道”的春日好烂漫,有恩的报恩,有仇的报仇,一会儿是大虎,一会儿是小蛇,不热闹也难啊…… 全书完 那子乱乱谈 雷恩那 大家好。那子又来乱谈。 这次参加唬来唬去主题书活动,那子一开始就很兴奋,因为是虎年的过年主题书,熟知我的朋友都知道我很喜欢“虎”的形象,可以猛,可以懒洋洋,有时候也呆呆的,而“唬来唬去”这个系列名听起来威威的,又好可爱,尽避当时整个系列的书名还没定案,阿编问我写不写,我很阿莎力就答应了(因为我爱虎啊!大心!)。 后来,不知怎么回事,某天,那子的天灵盖像被雷打到,突然觉得人生像是该转个弯,挑另外一条路逛逛,而当时刚好合约届满,要月兑身……呃,要下决定就得快。但是,等到跟阿编和出版社这边再仔细谈过后,那子最后想清楚了,还是继续留下来,慢慢往下写,慢慢地、很悠闲地写,毕竟真的很喜欢写,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是幸福快乐的事。 只是等那子确定所有事后,阿编又问我—— “喂!那个过年主题书怎么办?你到底写不写?” “要no——当然写!”我回复之前那股阿莎力。 吾编道:“那好。书名已经决定了,听好喔,有《美人遇到虎》、《虎爷不威风》、《唬到俏娘子》、《相公唬不过》。” 听到这儿,那子还沉浸在每个书名当下给我的感觉中,这对我相当重要,参加主题书有趣的地方就在这里,可以藉由别人想出的系列名和书名激发不同的创作方向,总有很多意想不到的收获。 哪知阿编接着说:“……啊是说厚,那些书名都被挑光了,只剩《相公唬不过》了。” 我大笑出来。 我手脚慢,龟在那里,原来其它三位作者早都决定了。 但值得庆幸的是,《相公唬不过》恰是这四个书名中让我最有fu的,几乎一听到书名,我脑中档案柜“刷”一声打开,许久以前就存在的这个故事架构便主动跳出来。阿编知我习性,怕我对书名没fu,还建议我可以自己想一个,我告诉她,我喜欢《相公唬不过》。哈哈哈,开心,阿弥陀佛。 很欢乐地开了稿,写写写,故事写到第三章左右,阿爹和火爆娘又手牵手去旅行,按例我又抱着笔电回南部顾家。 那天下午人回南部,没赶上回小村里的老爷公车,再加上行李箱里装着好几本要给家嫂啃的小说,因此就先到位在镇上的大佬家敲门卸货。结果大佬不在家,但他完全不是重点,家嫂有在就好(哈哈!)。 家嫂煮咖啡,我和她边喝边聊,聊聊聊,不知怎地竟聊到动物文学。 我跟家嫂提到许久以前我读过的一本动物小说——《狼王梦》(作者:沈石溪)。这本书读完后,产生了某种意念,对狼这种动物的感觉变得很特别,让我后来写了《狼君》那个故事。而家嫂则推荐我读者文摘里的一则中篇翻译小说——(白色美洲豹)。 在南部那几天,我读了家嫂借给我的(白色美洲豹),又看到内页的插图,实在读得我哈哈大笑,总觉得事情就是如此神奇,这只白色美洲豹跟我设定要写的白毛黑纹虎有对到fu。之后回北部,某天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新闻正在报导智利国家动物园里的三只小白老虎诞生,画面播出三只白毛黑纹小虎子躺着滚来滚去,真的好可爱,也觉得事情颇巧合哩! 来说说《相公唬不过》里的人物吧! 书中男主角邝莲森绝绝对对不是当大侠的料,他也不想当大侠,他月复黑、心也黑,完全是个奸险小人,而且他不仅是小人,还是个武功高强的俊美小人。 但在咱们言情的世界里,恶人男主角再威、再厉害,最终都逃不过傻气女主角的制裁,纯君尽避憨气,还是小虾米对抗了恶魔君,取得最终胜利(正所谓情网恢恢,中招的都黏在上面,哪里逃?哈哈!)。 另外,书中关于“飞燕大侠”的事并没有多着墨,只是他的出现让我一直想起清末民初的侠盗“燕子李三”,想起那句“燕子归时,更能消几番风雨;夕阳无语,最可惜一片江山。”……总而言之,“飞燕大侠”也曾经有他自个儿的豪情壮志和那一场纯情的青春梦,只是那些都成伤心往事了。至于现任的“五梁道”女家主,她跟山外的男人未婚生子,邝莲森成了父不详的小孩,往后若有机会,会写写女家主的事。 本书出版时正好遇上大过年(废话!这是过年主题书啊!),哈哈,所以那子就可以在这里跟大家拜个不早也不晚的年喽! 祝福大家虎年行大运。平安健康。虎虎生风。一路威到底。 未能免俗的,一定要跟大家说声恭喜发财啊!抱喜恭喜!发财发财! 那子感谢你! 同系列小说阅读: 唬来唬去1:相公唬不过 唬来唬去2:唬到俏娘子 唬来唬去3:虎爷不威风 唬来唬去4:美人遇到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