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大老爷》 第1章 一、二、三、四、五、六、七……铜钱掉了一枚! 她举起右腕,不解地盯着环在腕上的五彩丝,丝线未断,尚牢牢系住,原是串有八枚开心铜钱,此时竟仅余七枚。 怎么掉的?掉哪儿去了? 那是娘亲给她的祝福,一年一枚,要她整年欢喜开心,娘还跟她打过勾勾,说好这开心铜钱要给她给到出阁那年。大姑娘出阁,嫁作人妇,替夫家开枝散叶,这年年累积下来的福气将来也会转嫁到儿女身上,庇荫夫家。 只可惜,第九枚铜钱,她没能拿到,再也拿不到。 低眉推想了会儿,她回头朝来时路走,不时地伫步矮身,眸线往任何可能遗落铜钱的地方搜寻。 “太川行”的会馆,光是后院就比她家的“春粟米铺”大上十倍有余,此时刚过用膳时候,行内的伙计们能轮番休息小半时辰,因此当她绕过建来临时囤货、验货的场子,经过地窖入口,再循小道穿过里外两扇圆月拱门时,一路上静谧谧的,没遇着半个人。 就因为没见着谁,当那年轻冷凉的声音一出,正钻进矮树丛间寻找失物的她才会惊得瞠大眸子,险些叫出声。 “周老板,这事既已敲定,无须再谈,待事成,有你好处。” “呃……唔……呵呵,秀爷,万事好商量、好商量嘛!瞧我给您带什么来了?我知道秀爷从不碰甜食茶果,所以这次打江南转悠一圈回来,没帮您带江南小食,倒寻到几颗小奇石,您给瞧瞧,要看上眼,就留在身边赏玩。” “谁跟你万事好商量?” 冷凉男嗓慢悠悠的,慢得教人生畏,难以亲近啊!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感觉这话不好套在他头上,似是……即便旁人冲着他笑笑脸,他要不痛快,照样能大抽对方耳刮子。 双肩微缩,她定下神,忍不住悄悄抬睫,从矮树枝桠间的细缝偷觑。 青石铺就的四方小园内,简单搭着一座丝瓜棚,翠叶与绿茎攀爬覆盖,长着好些朵黄澄澄的花。 棚下摆着一组竹藤桌椅,两名男子一站一坐,站着的那位中年大叔姓周,她识得,是专门走河运的小本船商,手中有七、八艘载货船,常与江北的货行合作,应顾客需求,将各式各样的货物走水路运往目的地。她家的“春粟米铺”就曾向周老板的小小船队托运过,载着一批特种新米送抵江南。 至于坐在竹椅上、身穿玉泽锦衣的年轻汉子应该不识她,但她却认得对方。 这位游家大爷可是江北最大粮油杂货行“太川行”的第二代主事。 “太川行”这字号,自成立以来已三十余年,一向商誉优良,名号响彻一江南北。他游大爷的名声也响,却是以性情严峻、手段冷酷,兼之得理不饶人、有仇必报而出名。 说信用,他很讲信用,说可靠,他办事确实牢靠,严以律己亦严以待人,所以当他的顾客很安心,当他的伙伴也不怕暗地里被捅上一刀,与他为敌则最好三思再三思,因弄不好可要落得倾家荡产、一生徒然。 她曾在街上和码头区远远见过他几回,他似乎颇高大,每每与谁走在一块儿,总比旁人醒目,若要细说他的五官长相,她就没法断定了,毕竟仅匆匆几眼,中间又有些距离,哪能瞧清? 尽避如此,她仍是从这永宁城里的百姓口中,听到许多关于他长相的生动描述,尤其是家中有待嫁闺女的人家,以及城中的八大媒婆们,那些人一提及他的模样,脸颊就莫名地晕红了两团,胸脯明显鼓伏,额面渗汗,鼻翼歙张,“病症”当真不少……由此能知,游家大爷即便性情冷酷、难以相处,一张俊美脸皮确实不同一般,足惹得闺女们芳心可可。听说他长得极像年轻时候的游家老太夫人,五官无一不美,可她就不太明白,纯然女性的眉眼口鼻套在男人身上,阴柔之美哪里显得出俊气横生? 再有,简直……造孽嘛!他要当真生得那么美,比姑娘家的容颜还细致好看,往后谁嫁他,心里可要难受了,毕竟当他的夫人还得日日与他比美较劲,再温柔的情怀都要消磨殆尽…… 蓦然,她双腮一热,发觉自个儿想太多,游家大爷和姑娘家的事可轮不到她操心。 罢稳住思绪,树丛外,那冷淡声音又起,她依旧看不清他长相,只晓得他上身微微倾前,伸手拨弄周老板摊放在桌面上的一盒小奇石。 “我这个人最不喜欢和人商量。商量,就表示事情可能起变化,我就恨事情不按原定计划来走。”嗓音似夹冷笑,要人颈后发毛。“周老板,我明白告诉你,棉丝成布和茶叶运至辽东出海,这条线,‘太川行’是吃定了,若非近期大宗生意增加,我手中货船尽出仍无法应付,也不会麻烦到你。” “不、不麻烦,我明白、我明白……” “你明白最好。”冷笑声陡硬,“啪”地一响压下盒盖。 她瞄到周老板略福满的身躯颤了一下,心音竟也跟着怦怦重响。 游家大爷凛厉又道:“周老板,跟我做生意,你是怕得罪了你的老东家‘广丰号’吗?果真如此,我也并非不能体谅,谁教咱们当日仅有口头约定,你想毁约,我也拿你没辙,只不过……” “……不过什么?”问得小心翼翼。 “只不过,我心眼不好,容易记仇,有债必讨,有仇必报,明知告官不一定赢,可不把你弄上公堂亮亮相,我心里怕要不畅快。” “秀爷,您这……哎呀,我的好大爷,瞧您怎么这么说话?我都自立门户好些年了,尽避念着‘广丰号’的旧情,也没有把您这尊上门财神给送走之理呀!我只是……这个……怕近来秋风秋雨,天候不好,误了您船期,所以才想先跟您打个招呼,知会一声……”越说越小声。 “就一百两吧!”竹椅上的高大身影忽地往后仰,闲适地靠着椅背。 “什、什么?” 游大爷在笑,不用看他的脸,也知道那是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有钱能使鬼推磨。周老板,阁下专程跑来,心里打什么主意,计量些什么,你不明说,我多少也能猜出,为来为去,不就为钱。”略顿了顿。“‘广丰号’的穆大前些天派人和你洽谈,以每艘货船高出‘太川行’十两的价钱,要你替他穆家跑货,无奈两边的出货日期重迭在一块儿,你鱼与熊掌不能兼得,内心恼恨极了,是不?” “秀爷……” “周老板不就想抬高价钱?我就顺你的意,你省事,我也落得清静。‘广丰号’多十两,我加到一百两,如何?” “秀爷,您误会了,我没那意思啊!我周永富岂是唯利是图的人?金钱在我眼里如粪土,不值一提,我——” “八十两。” “……我既然说要接您这笔生意,一言既出,驷马难、难……八十两?” “不,是六十两。”游大爷声线不高不低,维持无波状态。 “六、六……怎么成六十两了?!” “四十两。” “嗄?!等等,这、这这……”周老板喉头被卤蛋噎住似的,费了番气力才挤出话。“方才……明明是一百两的!” “方才是方才,现下是现下。四十两你要不要?” “一百两、四十两……秀爷,这……少了六十两啊!” “现在是二十两了。每艘货船多付周老板二十两,你要是不要?要,等会儿我请底下人跟你签约,不要,那咱俩公堂上见,我图个舒畅,阁下也可放开胸怀去与‘广丰号’相好。” “我要我要,二十两我要了!”怕回答得慢些,价钱又要往下压。 “周老板也怪,一百两不要,二十两反倒答得痛快,真奇。” 她听到周老板发出一阵干笑,嚅着声,却没能再说什么。不知因何,她竟替他感到脸红。 要换作她,被一个后辈如此嘲讽,肯定挖个洞把自个儿埋了……噢,不,要真是她,她可不敢上“太川行”捋虎须,银两没搞到多少,却得罪了江北大商,弄得这般难看。 缓缓吐出气息,心脏仍跳得厉害,她缩回有些发酸的颈子,不一会儿再从叶缝间瞧去时,周老板已离开,丝瓜棚下仅剩那抹坐姿闲适的修长身影。 ……现下又该如何? 缩在原处,静候他游大爷离开?抑或自个儿先悄悄退离? 再有,她的开心铜钱究竟掉在哪儿了……啊!在那里! 矮树丛外,一枚小小巧巧的铜钱躺在青石板上,映着薄凉秋光。 惊喜上心头,她未及多想,探手欲拾。 轻微窸窣声引来男人的注意,瞬间,她如被点学穴般定住不动,内心暗暗叫糟。 脑中闪过无数念头,没一个可行,尤其觑到男人已起身离开瓜棚,那身锦衣正徐缓朝她藏身之处步近,愈走愈近,愈近,那锦衣上的纵横线丝便愈清楚……她头一遭体会到,心跳到嗓眼是何滋味,彷佛呼息吐纳再重一些,乱颤的心肝就要呕将出来。 与其被难看地揪出,还不如自己爽快招认! 眸子紧闭了闭,她牙一咬,鼓起勇气,青布裙里的双腿正要施力爬起—— “又是你这小家伙。” ……谁?! 她浑身僵硬,双眸倏地睁开。 从叶与枝桠间看去,男人蹲在她斜前方,离她不出五步之距。 看、看到了! 她看清那张传闻中的俊美长相! 此时,他麦芽色的脸庞侧对着她,挺直的鼻梁首先抓住她眸光,男人鼻形厚实,鼻头微勾,本是和善多福之相,鼻下偏偏生了张桃红薄唇,唇山明显,人中深长,一见便觉是好辩争强的性情。 他毛发颇丰,颊边的鬓发仔细修剪过,眉生得真好看,细细弯弯,黑墨墨的,像工笔画里常见的细柳美人眉。眼窝有些深,淡敛的睫毛既长又翘,她能想象那密睫沾染水珠的模样,定是剔透晶莹,欲坠不坠,不管他目光多冷淡、多凶恶,也必然是美的。 忽地,她上排牙齿陷进柔软下唇,硬生生咬住几要逸出唇的轻呼。 她见他长臂探进矮树丛里,窸窸窣窣一阵,竟拉出一架小木板车。 这玩意儿外表简陋,就两片木板合在一块儿,底下装有四个木轮子,是给小女圭女圭推着走、用来学步的,也能让女圭女圭坐在上头玩,而此时他拉出的木板车上,就坐着一个肥敦敦的小女圭女圭。 他像拎只小猫般将女圭女圭拎起,脸对住脸,眼对住眼。 有什么钻进她心窝,刺麻骚动,她觑见他抬睫,发现他的眼与她所以为的美人凤目大大不同,却是眼头尖尖,眼尾也尖尖,大大的,很像她炒香后给爹爹当茶果、当下酒菜的杏仁核儿。 那双漂亮的杏仁核眼正细细眯起,湛着薄扁,紧盯面前的“小入侵者”。 她跟着紧张了。 今天她亲手做了些甜糕送到“太川行”会馆,方才还跟小女圭女圭玩了大半时辰,直到小娃儿玩累、呵着欠,她亲眼见娃儿的娘把孩子放进摇篮里的,怎么会自个儿溜到这儿? 游家大爷再恶、再冷酷,也不会对个无齿小娃动粗吧? 噗、噗噗噗、噗噗——满天“飞雨”! “你喷我口水——” 啪! 他话音未完,在他手里学毛毛虫蠕动的娃儿突然小掌呼过来,赏他颊面一记。 那记掌掴自然痛不到哪儿去,却使她五脏六腑俱颤,吓得一张脸血色尽失。 她看游大爷眉山拢高,抿着薄唇,脸现恶气,一把抓住娃儿的小胖手端看……倘若猛地施劲,能眨眼间折断女圭女圭小手啊! 不!不!住手啊—— 呃……他……他…… 她正欲大叫,却被男人乍现的笑脸吓住。 他笑得桃红唇瓣咧得好宽,两排白牙尽现,杏眼弯成小桥,柳眉快活飞扬。 ……这是怎么回事? 他一笑,峻颊捺出深涡,嘴角竟闪出可人意儿的小梨涡,长睫勾着情似的,目光既柔又亮,很爽朗,又有几分孩子气,五官无一不美……无一不俊…… 她脸蛋发烫,额头冒汗,心跳陡地促急,呼息不稳。 她想起城里姑娘家提及他时那难掩欢喜的思春样儿,她怎么也中招了? 游家大爷不是冷酷、无情又严峻吗?怎有本事笑得这般耀眼灿烂? 屏息,她双眸一瞬也不瞬地瞪着他伸出长长粉舌,跟着……然后……舌忝麦芽糖似地舌忝起小娃儿的肥掌! 怕是再古怪的举措,她也不会太震惊了。 女圭女圭的掌心肥女敕柔软,白女敕短指可爱无比,他舌忝得津津有味,舌忝到最后真不过瘾似的,竟大嘴一张,把小手整个儿含进嘴里,然后再“啵”一声拔出来。 “唔,你刚才抓什么好东西吃了?手里有一层糖粉呢,真甜。”舌忝舌忝舌忝。 “咕泥咕噜……阿答嘻呵呵呵……啪啪答答滴噜噜咕叽……”女圭女圭骨碌碌的眼珠子溜溜转,口水滴答流,露出四颗刚冒出不久的小门牙。 “不是吧——”男人冲着娃儿哀喊。“混帐!怎么就你有得吃?有福同享才是兄弟啊!你也不会帮俺大爷留一些下来……咦?哟,嘿嘿,嘿嘿嘿,你这好家伙,真留了好东西哩!”他垂目,瞥见小木板车前头系着一只竹篮,篮里搁着两块洒满糖霜的白糖糕。 木板车前放甜糕,与吊根红萝卜在马儿面前般,两者有异曲同工之妙,该是娃儿的娘要让小女圭女圭努力学步,才在木板车前挂着引诱物。 见甜食如蒙神恩,他俊脸整个大亮,咧开嘴,嘿嘿笑不停。 杏眼左瞄,无人,右瞄,无人,前后左右都无人,哈哈哈,好时机……他大掌一抓一放,两块甜糕立即没入薄唇里。 “唔……好……唔唔……好好吃……真美味,人间美味啊……”塞得双颊鼓起,他有些口齿不清,超乎预期的软甜在舌上漫开,感动得眼角泛光。 万般不舍地咽下两块甜糕,他抿掉唇瓣上的糖霜,咂咂嘴。 “哪来的白糖糕?该不会是你那个胖娘做的吧?还是你家嬷嬷?兄弟,是说要偷渡就一口气渡多些,两块塞不了牙缝啊!” “咕噜呼噜……唔……呜……呜……呜哇啊啊——”小娃儿像是发现篮子里的香香甜糕不见了,圆眼转出水光,转啊转的,好生可怜,他胖颊胀得通红,小身子不断扭动,嘴一瘪,下一刻竟放声大哭。 男人大受惊吓,忙一把抄起小娃站起,无头苍蝇般在原地踱步,想捂住娃儿的嘴,又不敢掩实,急得俊脸发青。 “有了有了,有东西给你,别哭啊!” 他冲回丝瓜棚下,抓了把周老板相赠的江南小奇石,讨好地全兜进女圭女圭的红肚兜里。“瞧,挺美的不是?你将就将就,别跟大爷我拿乔——哇啊啊!找死啊?浑小子,不能吃,这不是甜糕啊!” 他锦袖大挥,迅捷地把软呼呼的小身子挟在腋下,大掌托住孩子的后脑勺,另一手赶忙往娃儿的小口里掏。 他掏掏掏,再挖挖挖,费了番劲儿终于挖出一颗小石,沾了满手口水。 他手刚离开娃儿小口,娃儿皱起胖脸又要哭了,灵机一动,他干脆送上自个儿的指,小娃儿蠕着嘴含着、吸着,吮得津津有味,真不哭了。 他莫可奈何地看着臂弯里的大胖小子,嘴角徐徐浮暖,叹道:“再过几年,等你长到七岁、八岁狗都嫌的年纪,大爷我可不能再这么跟你混在一块儿了,到那时啊,你见着我,我两眼狠瞪,一准瞪到你屁滚尿流、抱头鼠窜,你信不?呵呵呵,这才有当家的气势,我不发威谁发威?” 女圭女圭仍咂咂有声地吸吮他的手,胖颊靠向他颈窝,偎得舒舒服服的。 他低笑。“这么好吃呀?” “咯呵呵……” “哟,还笑?大爷刚刚被姓周的那老家伙欺负,你可是看在眼里了,你还笑得出来?哼哼,我也不怕让你知道,待此笔买卖搞定,过了眼前这关,大爷我真得好好招呼咱们这位周老板,到时候嘛……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奸笑阵阵,频频耸肩,欲回报对方以消心头之恨的计谋,便如雨后春笋般冒出。 小女圭女圭睁大圆眸,无辜又好奇地望着他。 “走吧,大爷我就发发善心,送你找娘去。” 模模孩子女敕颊,他重新抱稳怀中小身子,离开棚下,走往另一条石板道。 “兄弟,先说好,等会儿见到你胖娘亲,我脸色这么一沉,扮成冷面阎王,偷偷捏你小屁给信号,你小子最好配合些,哇哇大哭个几声,能多凄厉就多凄厉,才能显出本大爷的冷酷无情,知道吗……” 男人低声打着商量,渐渐远去,好半晌过去,瑟缩在矮树丛里的人儿才陡地吐出口气,双肩一松,回过神来。 老天…… 噢,老天…… 她左胸跳得好快,兴起莫名的胀痛感。 细细喘息着,她整个人热烘烘的。 一手压在促跳的左胸上,努力调整呼息,她怔怔地在原地又坐了好一会儿,如此不寻常,该是觑见旁人秘密的另一面,一时间无以为据。 幸得,她和游家大爷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 他是家大业大的富贵人家,她则是寻常小老百姓。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底细如何,与她不相干的。 方才的一切,最好忘得干干净净,什么事也没发生,什么人也没瞧见……对,什么也没撞见……全与她无由…… 拍拍烫颊,她把脑子里那张朗笑面庞抹去,再次定神,记起落在树丛边外的那枚开心铜钱。 她赶忙伸长粉颈,探手欲拾,一瞧,眼瞳不禁湛了湛。 不、见、了! 方才明明还在,怎会不见?! 不可能! “噢——”痛!起身的动作太突然,腮畔被枝桠磨出红痕。 “禾良姑娘,原来你在这儿。你……没出什么事吧?” 声音从背后来,顾禾良轻捂痛处忙回身,见到一名矮胖婆婆。 “我没事,嗯……没仔细看路,不小心跌了一跤,没事的。” “没摔伤吧?赶紧坐下来,老婆子帮你瞧瞧。” “真的没事,您别担心。”顾禾良摇头,忙挤出笑,随即转换话题。“何婆婆,您帮我保留的‘雪江米’,取来了吗?” “取来了、取来了,全搁在后门那儿,咱给你留两袋子呢!那是我老家的米种,你和你爹要还吃得惯,老婆子再让人送来。” “我取回去让我爹再试食,若他老人家也觉得好,咱们‘春粟米铺’可要向何婆婆下货单了。”她微笑道,拂掉衣裙上的草屑。 今日她进“太川行”,不是同游家大商做买卖,而是前些时候吃过何婆婆相赠的米粮,那稻种不同一般,一问之下才知是婆婆自家栽种的“雪江米”。 何婆婆与她顾家以往是住在同条街上的对门邻居,可说是瞧着她长大的。 三年前,“太川行”在会馆后方建起不少小跨院,专供自家管理阶层的长工居住,何婆婆在“太川行”当工头的大儿子于是带着一家老小住进会馆后院,原来的住处则租给人开面摊子,收些租金贴补家用。 何婆婆笑弯两眼,挥挥手。 “下啥货单?我顶多牵牵线,让‘春粟米铺’和我老家那些庄稼人接上头,那儿的米要能直接由你顾家收购,省了中间一趟转手费,也是互利互惠的好事。” “是啊。”顾禾良温顺颔首,下一刻,手忽地被何婆婆一把抓紧。 “哎呀!说到这儿,咱们手脚得快些,我让傻贵儿备了小推车候着呢,打算帮你把两袋米推回‘春粟米铺’,这事可不能教秀爷发觉。” 彼禾良闻言一怔,道:“咱们这么做,可没碍着他。”又不是从“太川行”口中掏食,阻他游大爷财路。 “好姑娘啊,咱们家秀爷还真不是吃斋念佛的主儿,八成连个边都沾不上,谁知他大爷会怎么想?可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般安良。” 何婆婆拉着她便走,往后门方向去,滔滔不绝又说:“我那媳妇儿不是给咱家添了个大小子吗?你今儿个还逗着他玩,给他舌忝白糖糕的。快满周岁的小女乃娃,近来刚在学步,好动得很,稍没留神,娃儿就不见了,都不知钻到哪儿玩,好几回都是让秀爷送回来……唉,你没瞧他大爷的脸色,比炸过臭豆腐的馊油还臭呢!”略顿。“不过还好,他臭脸归臭脸,倒没怎么把气出在娃儿身上,咱就怕他——” “他不会的!”直到话冲出口,顾禾良才意会到自个儿急急地说了什么。 见何婆婆侧过老脸,古怪地瞧着她,她抿抿唇忙道:“我的意思是说……嗯……游家大爷是做大事的人,身为当家主事,不会对一个小女圭女圭发脾气才是,何婆婆您放宽心。” “唔……姑娘说这话,那也挺在理的。说实话,老婆子瞧游家这位大爷,越瞧越觉诡怪。说他好嘛,他对那些和‘太川行’为敌的南北商家,下手可不留情面;说他不仁义嘛,他又肯照顾底下人,不论出身高低,谁要有能力,他就栽培谁,每年三节赏银加分红,犒赏手下不手软……” 何婆婆喃喃地说上好些话,究竟说些什么,顾禾良没再仔细听了,脑中竟又浮现男人那张朗笑脸庞……还有他一口塞进两块白糖糕、双颊鼓胀的滑稽样……还有被娃儿的大哭吓得手足无措的糗样……还有他跟娃儿打商量时的醇美语调……还有……还有…… 她骤然深吸口气,把乱七八糟的思绪全压下。 明明是不相干的人,她脑海里怎么尽留他的影? 她甚至觉得……那样的他很可爱,那些在私下才会偷偷展现的表情,很可人意儿,像个淘气的大孩子似的…… 敝人。 敝得让她心发软,忍不住想笑。 “咦?姑娘想到什么好笑事儿吗?” 啊!她真笑出声了!“没、没事的。”连连摇头。 方寸间兴起不寻常的波动,她双颊莫名臊红,又怕被瞧出脸红,秀颈便一直轻垂,由着何婆婆继续叽哩咕噜说不停。 直到她告别何婆婆,回到自家米铺,然后送了帮她运米回来的傻贵儿一篮子白糖糕当谢礼后,她才懊恼地想起,自个儿那枚开心铜钱还没找着。 第2章 年关将近,江北已下过几场瑞雪。 愈接近年节,雪势倒弱了些,仅在天亮前与日落后降雪,白昼时,只有小雪花零零落落,飘得像春天随风舞的白花瓣。 然,不管雪下得丰不丰瑞,“太川行”里的买卖依旧一桩接一桩,纵南北,通东西,往来不息。 再有,几件大宗生意得赶在年前办妥,才不至于误了往海外的船期,所以逼近年关,“太川行”所属的会馆、码头货仓,以及永宁城内外的游家四行二十八铺,全都热烈忙碌着,较寻常时候更不得歇。 “太川行”的工人、伙计们忙忙忙,“太川行”的主爷比底下人更忙,不只忙自家营生,更得忙着摆月兑永宁城八大媒婆的纠缠。 这事真要提的话,得回溯到立冬时候。 立冬那一日,早退出生意场、安享晚年的游家老太爷发了贴,请八大媒婆过府喝茶,说到底,就为了自家长孙德婚配,正式相请媒婆们帮忙,多多留意城内外合配的大家闺秀。 游家老太爷替儿孙找媳妇儿,此事岂有不轰动永宁城之理? 游家这桩姻缘要能牵成,谢礼肯定丰厚得流油,八大媒婆自然各显本事,频出奇招,宁可错杀一百,绝不放过半个。 于是乎,此次被亲亲祖父推入“火坑”的游岩秀,在立冬过后,便开始过着天天受媒婆们骚扰的日子。 “秀爷,您先走,小的善后!”今日一同随主子出门巡视铺头的憨厚年轻护卫紧声低嚷。 八大媒婆此时来了四位,从大街另一端疾奔而至,眼看就要把目标物堵在街心。俗话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就算永宁城内大大小小的媒婆、喜娘全围攻过来,挡不住也要硬着头皮挡。 游岩秀刚与自家第十三铺的掌柜谈完话,跨出店铺就遇上这等阵仗,一张俊脸微微变色,柳眉拢得快要打结。 须知这些日子,他“渊霞院”的寝房、书房、会馆内的议事厅,甚至是码头仓库内的临时议事小厅,堆的全是媒婆们争相送来的女子画像和绣像,多到他见了心烦,还得勉强自己一张张、一幅幅揭开来瞧。 男大当婚,这道理他明白的,也知道自己终归得娶妻生子。 他父亲早亡,十二岁起,他就一直跟在祖父游太川身边学做生意,后来一母所出的亲弟游石珍长至十二岁时,亦跟在祖父身边一段时候,只可惜家中事业不对亲弟脾胃,这副重担,他当人家兄长,身为游家长孙,那是非扛不可,此般体认早深入他血肉内。刚及弱冠那年,祖父便正式将“太川行”的棒子交付到他手中,由他完全掌事。 游家家大业大,人丁却单薄得很,到他这一代也仅有他与珍弟二人。 现如今,他都二十有八,确实该为婚事合计一番,因此祖父擅自托媒之举,虽造成他不小的的困扰,但该做的事,仍得做,该忍得事,还得忍。 只是,闺女图一下子送来太多,他看得头晕目眩,却没一张瞧入眼,遂迟迟无法挑出中意的姑娘,而他一日没瞧出个结果,八大媒婆就纠缠他一日,一日复一日,也不知何时才到头啊…… “小范,今日恩德,你秀爷我感念在心,撑住!我先走!” 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毫无愧疚地丢下话后,游岩秀再次退回十三铺,在层层掩护下从店铺后门溜走。 后门出去是一条窄窄石板道,多是留给送水、送货、收夜香的木轮车通过,经年累月下来,在石地上留下来,在石地上留下了两道略深的轮痕,即便积着雪也掩盖不过。 他沿着石板道走,直直出去接上一条小巷。 巷内人家颇多,巷尾又接另一条巷头,他在里边转了会儿,此时放眼望去,每户人家的屋檐皆白皑皑的,长出墙外的树则光秃秃,枝桠尚驮着雪,因应年节而挂在门口,讨个“事事如意”好彩头的红柿串儿全冻得硬邦邦……咦?这扇门他刚才似乎有经过,那棵秃树他有点面熟……唔……该不会……好像是……难不成……迷路了? 混账!开什么玩笑? 他谁啊? 他可是“太川行”高深莫测、奸险狡诈、泰山在面前崩塌都不眨一下眼的秀爷啊!即便真的迷路,也不可以随随便便显露出来! “年轻人,你往右边巷子走,闻到甜甜咸咸的米香,循着那个味道过去就出大街了。”一名开门倒煤灰的褐脸老人冲着他和善笑道:“你别恼,咱们这儿的胡同确实是乱,没走过的肯定迷路,你也不是头一个。” 呃!“……多谢老伯。” 为防老人认出他,有损他“冷酷严峻”的威名,他略侧头避开对方目光,硬声硬气地道谢后,随即选择右边巷子快步离去。 照样是东弯西拐的小巷,他走走走,再走走走,一股好味道就这么渗进寒冷空气里,再冻的天仿佛都要暖上三分,那味道毫无预警的钻鼻进肺,待他意识到时,脚下步伐早自然而然追随那股好味走去。 甜甜的、咸咸的,朴实却丰饶,惹得人一嗅再嗅…… 嗅多了,有抹说不出的愉悦直从心窝涌出,于是,肚子莫名地有些饿,嘴跟着有些馋了,双颊生津,莫名垂涎…… 垂涎什么呢?老人方才说了,那是米香。 然后,他不由得停下步伐,伫立在巷口转角。 他看到那间铺子,看到她。 那是一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米铺,招牌有些老旧,红底黄字写着“春粟”二字,铺头前,那姑娘忙碌得很大抵是年关已近,米铺不光是卖米,还摆着外摊卖起刚出炉的蒸年糕。 年糕有甜有咸,甜糕呈现出泛光的褐蜜色,咸糕则有原味以及掺着萝卜丝贺肉末的口味,全切得方方正正摆在摊上,除此之外,更有应景的金黄发糕,一团一团儿的,每个都发得高高的,显得喜气,那手功夫着实漂亮。 一旁的方形蒸笼叠着四、五层,地下火力全开,在大冷天里冒着热呼呼的白烟,那姑娘正掀开最上头的蒸笼盖子擦拭过多的水气,一身再普通不过的青色衣袄,身前系着长长围裙,身材娇小了些,但胸脯鼓鼓的,把袄衣撑得绷起,腰肢显得既巧又蛮,再往下瞧,臀线圆润无比,整个身躯就像只可爱的小葫芦儿,想要开枝散叶、多子多孙就得找这样的姑娘,肯定能生! 本噜…… 他听到身体里发出声响,却不知是吞咽津液声,抑或肚皮打响鼓? 缓缓地,他目光从“年糕姑娘”的身段、忙碌的小手,然后移往她的脸。热气蒸腾中,那张鹅蛋形脸肤白颊腴,细眉长眸,小巧的鼻子,小巧的嘴,长相并无突出之点,就是一整个儿秀秀气气的。 本噜咕噜……咕噜咕噜…… 他喉结滑动,大口吞下口水,肚皮同时在叫,说饿不是饿,说不饿肚里却空虚得很,一空虚就贪,到底想贪些什么也不自知。 不妙! 他该不是染上什么急症? 压得低低的柳眉忽而一扬,他仍一瞬不瞬地隔街注视人家姑娘。 米铺的年糕摊子生意相当不错,前去光顾的大娘、婆婆们,感觉皆是“春粟”的熟客,领着菜篮子站在摊头前,状似挑年糕,实则贺那姑娘闲话家常,聊得不想走。 “禾良啊,昨儿个我跟你爹吩咐过,要甜年糕半笼、发糕一十八个,你得记得帮我留,晚些,我叫咱家大柱子过来扛。” “李女乃女乃,我等会儿准备好,帮您送过去吧。” “那可不行!你瘦瘦弱弱一个姑娘家,忙进忙出的,哪还有力气送货?你爹啊,就更别提,瞧他那腰力、腿力,都快退化到跟咱差不多了,请他自个儿保重要紧。” 一名粗壮大娘插话道:“禾良,城南大街上新开了间医馆,叫什么……‘杏朝堂’的,那老大夫听说是宫里出来的,很有两下子,你请大夫替你爹瞧瞧,开贴固元守本的药方子,有病医病,没病强身也好啊!” “哎呀,那位老大夫我也听说过,一把胡子白得发亮,脸上可不见半道皱纹。” “嗄?那不成妖怪啦!” 粗壮大娘笑骂:“什么妖怪?我说是活神仙才对!来大夫保养有方,改天我去求他赐良方,让我也能跟禾良一样,皮肤变得白女敕女敕又软呼呼!” 几名大娘和婆婆笑作一团,互相闹着,嗓门之大,让避在不远处的游岩秀也能听明白。 他见“年糕姑娘”始终嘴角带笑,听到趣味横生处,眉眸逢春般绽出欢愉,五官更为清朗。她手脚麻利地帮每个人把挑选的东西包裹号,也向大娘问清楚城南新医馆的确切所在。 送走这一批老主顾后,她又察看一眼蒸笼底下的火候,米铺后,有位老伯掀帘子走出来和她说话,像是要她进去歇息,她笑着摇头,反倒又哄又推地把老伯推进厚帘子内,然后,她拉着凳子坐下,继续看顾。 一名瘦伶伶的女孩儿站在摊子斜前方,也不知她杵在那儿有多久了,嘴微张,吐着白团团的气,两只大眼睛直望着冒白烟的年糕,眨也没眨。 女孩的袄衣、袄裤虽说干净,但上头有七、八处补丁,蝎子也旧得可怜,一眼便知是穷苦人家的孩子。 “年糕姑娘”瞧见她了,鹅蛋脸微微一偏,跟着举手招了招。 女孩发着怔,知道那秀美的大姊姊对她笑,对着她招手再招手,这才回过神。她有些迟疑地挪动脚步,挨近,表情怯生生的。 游岩秀静觑着那抹玲珑有致的女子身影又一次站起,小手再次忙碌起来,她用沾过油的薄竹片切开年糕,甜的、咸的各切下巴掌大的一块,然后包在油纸里,笑咪咪地递给女孩。 女孩苍白小脸瞬间浮现喜色,两颊生晕,不敢置信地瞪着那油纸包,正惊疑不定,两名年纪更小一些的男孩子突然跑来,一人一边挨着小姊姊,六只稚气的眼睛全盯着飘出米香的油纸包不放,其中一个小弟弟竟看得流出口水。 三个孩子全瘦小得不像话,肚饿了也没谁照顾吗? 彼禾良暗叹口气,嘴角仍温柔勾扬。 她迳自把两块年糕塞进小姊姊怀里,随即,她走回摊前,再切了两份大小适中的年糕,包裹好后,分别交给小男孩们。 “年糕是大姊姊亲手做出来的,我家老驴阿默还帮我推石磨磨米浆。年糕得热呼呼吃,滋味才好,别舍不得,明儿个还想吃,再来铺头这儿找姊姊,好吗?” “嗯!”小姊弟们宝贝无比地抱紧油纸包,用力点头。 “谢谢姊姊……”女孩较懂事,红着脸道谢。 彼禾良模模她的头,又碰碰她略冰的颊面,柔声道:“快回家,外头天寒地冻,着凉就不好了。” “嗯,姊姊再见!”女孩腾出一手牵着弟弟,另一名则主动拉着她衣角,姊弟三人朝她露出灿笑,这才欢喜离去。 彼禾良凝望孩子们的小小背影,直到他们没入冷冬街景与往来人群里,终才深吸口气重振精神。 她再一次深呼吸,清冽空气能提神醒脑。 挺直腰肢,她拍拍双颊,蓦然间,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略怔,她眸线徐挪,定在自个儿右腕上—— 一、二、三、四、五、六…… 只剩……六枚……六枚?! 怎么会?! 五彩线未断,犹系得紧紧的,她的开心铜钱怎么又少掉了一枚了? 原本串着八枚铜钱,秋天时候,在“太川行”失落的那一枚,后来虽托何婆婆领她进去又找过一回,仍旧无法寻获,何婆婆见她难过,直安慰她,还承诺会帮她再留意,也会请平时负责洒扫的人帮忙寻找,但秋去冬来,哪还有开心铜钱的影儿? 不小心失去一枚,她已好懊恼、好懊恼了呀! 怎么又发生相同状况? 惊得一张脸瞬间血色尽失,她低头慌张搜寻,连摊子都无心照顾。 啊!在那儿! 一枚圆圆的小物在覆着薄雪的地上滚动! 她紧张地追过去,眼睛直盯住不放,前后越过三名往来的百姓,铜钱巧妙穿过那些人的脚边,滚到对街巷口,止住。 她吁出口气,弯身欲拾,一幕浅青色锦袖忽然跃入她低垂的眸线内,袖底的男人手指修长有力,先她一步捏起铜钱。 彼禾良心底打了个突,循着那锦袖抬高双眸,直起身子。 面前男子比她预估的要高,她秀颚一扬,眸光再试着上拉,与对方打了照面。 这人是……咦? 这双眼…… 啊!是他! 是游家大爷那双头尖尾尖、圆圆儿的杏仁核眼睛! 原来近近去看,他的瞳色并非玄黑,而是带着点奇异的金棕色呢!倘若眯成弯弯两道,金光灿颤,那模样应该颇淘气。 “这位爷,您手里那枚铜钱,能否还给我?” 她徐声问,不很明白为何会突兴一股想开怀笑的冲动,暗自深吸口气才抑制住,仅微微扬唇。 游岩秀垂目盯着头顶心还不及自己肩颈的娇小泵娘直看,要把人家瞪跑、吓哭似的,他表情前所未见的严肃,内心前所未有的鼓荡。 “大爷,那枚铜钱——” 他突然粗声粗气抢话道:“开门做生意,就为求财求利,客人上门光顾,钱财自然从他们怀里挖取,一斗圆糯米和水去磨,再稀也仅能磨出两小层米浆,你适才卖出的甜糕、咸糕,都切得太大块,即便成本应付得过,再算上做工和所花的时间,怎么都划不来。” 闻言,顾禾良一怔,又费了番劲儿才把不断涌上的笑意压下。 她语调依旧持静守礼,淡淡道:“薄利多销,还是合算的。” 柳眉蹙起,他红而有型的薄唇抿了抿。 “那……那三个孩子呢?这也合算吗?见人家穿得破破旧旧,见人家可怜,见人家瞪着你热呼呼的年糕淌口水,你便分文不取,来一个送一个,来三个送更多,要是一口气来十个、二十个呢?你就不怕明儿个摊头前挤满大小乞儿,全来跟你讨东西吃吗?” 彼禾良被他略嫌激切的眉目贺语气弄得有些迷糊,心想,他暗中觑看她的一举一动,定是在这儿站了好半晌,瞧他双肩都积着薄雪,黑睫也沾上雪花。 越想,她脸蛋越热。 唉,游家大爷实在长得好看,与他对视太久,会失神的。 她调息,眸光收敛,一会才又缓缓与他对上。 瞧着他时,她淡笑不语,像是无法回答他的问话,对他近乎气急败坏的质问也没搁上心,干脆笑而不答。 游岩秀沉着脸。 人在外头,他不太习惯板着一张脸,但这次不太妙,他表情愈严酷,心里头愈急,究竟急什么,一时间竟说不出个所以然,仿佛怕自己会把眼前姑娘吓住,怕人家觉得他难相处,觉得他市侩、对他不喜爱…… 青天白日的,他到底是被哪道雷给劈中了? 生意场上,没心少肺的事他做得也不算少,老天要劈他,就劈得痛快些,莫名其妙轰来这一道,他头昏心热,目眩神迷,究竟想怎样?! “你不识得我是谁吗?”口气有些恶。 彼禾良不以为意,点点头。 “您是‘太川行’的秀爷。城里许多人都识得您。” “既然知道本大爷是谁,那你就该清楚,唯利是图是我的本性,锱铢必较是我的乐趣,这是商人的生存之道。问你话,你只笑不答,分明看不起我!你……觉得我全身铜臭味,对不?”恼羞成怒了。 简直是欲加之罪!“我没这样想。”顾禾良心里的迷惑再生,感到好笑耶荒谬。qunliao她记起“太川行”会馆后院的哪一个秋日,私下与小女圭女圭称兄道弟的他,冷峻表相下藏着孩子气的真性情,而此时此刻,他正为了某个她全然不明白的原因,对她发小孩子脾气。 “我觉得秀爷说的很是,我不答话,是真的想不出话驳您,绝无轻视之意。”她还是笑,双腮两抹红,沉静却也腼腆,细声又道:“我的铜钱,秀爷能还我了吗?那是我方才不小心掉的,您能不能——秀爷?”怎么恍神了? 被低声一唤,游岩秀陡地抓回神智。 明明烧着一把无名火,不断钻进鼻腔的香甜味却让他没办法专心一志地生气,那好味道像是从她肤上散出,害他很想把她抓来怀里闻个彻底。 他蜜色脸庞竟也透出暗红,目光直勾勾的。 说她美,也没多美,秀秀净净,中等之姿罢了。 乍一看是小家碧玉型的姑娘,进一步与之接触,顿觉她宁静的神态委实耐人寻味,很稳、很沉,既明朗又沉稳,对她发怒,那怒气如泥牛入海,她笑笑再笑笑,大海一吞,泥牛全化了…… 他今日方知,自个儿原来是属牛的,他是那头泥牛。 “这枚中心开着方口的铜钱对你很重要吗?”他终于现出一直捏在指间的小钱,铜钱上铸印着“和顺安良”四小字,两面皆有,做工相当精细,这种小东西便如泥女圭女圭的长生锁片,皆是用来祈愿守福的。 “嗯。”她颔首。“那是我娘亲留给我的。” 留?“你娘不在了吗?” 她先是微愣,仿佛没料到他会问得如此直接,宁定心绪后才答:“我娘在我八岁那年病逝,已经不在了。” 他抿唇,深深看了她一眼,边把玩铜钱,玩啊玩的,忽地启声又问:“上头有你的闺名,是吗?我听到那些大嗓门的婆婆和大娘们,一直‘禾良’、‘禾良’地叫你。” 彼禾良心跳陡然一促,这样的交浅言深,又是跟一名几近陌生的男子,眼前态势教她感到困窘,但古怪的是,对他堪称无礼的直率,她并不着恼,也不愿敷衍应付。 他的眼神很真,看人时很专注,灼灼的,能灼暖她的皮肤。 她淡笑,又点点笑。“我的‘禾’是‘稻禾’的‘禾’。我叫顾禾良。” “我叫游岩秀。”礼尚往来,他郑重地自报姓名。 她秀眉微挑,忍住噗哧笑出的冲动,再次悄悄调息。 “那么,秀爷能把东西还给我了吗?” 游岩秀没说话,只缓缓递出指间之物,放在姑娘摊开等待的掌心里。 “谢谢……”合起手,握住铜钱,顾禾良感激地朝他绽唇笑开。 他胸口绷绷的、胀胀的,说不清的欲念涌上,很想一直留住那张欢愉外显得秀颜。 “我还有一枚铜钱,是我拾到的,上头也有‘和顺安良’的小字,想要吗?” “啊?!”顾禾良瞠圆眼,既惊且喜地见他翻出怀里的钱袋。 他把钱袋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全部倒出来,单掌捧着一坨银子和铜钱,有一枚色泽略深、厚度微薄,一下子就攫住彼禾良的眸光。 “那也是我的!”遍寻不获,原来那时是他捡去了!她小脸喜色尽现,哪能再维持矜持,想也未想,伸手就要拿。 蓦然间,她的指陷入男性掌握中,来不及取回开心铜钱,她却被牢牢握住了,即便这收拢五指的举动让三、四块小碎银子掉落地面,那男人也不去理会,硬是紧扣她。 “哇啊啊——”惊呼。 “噢!”惊吓。 “咦?!”又惊又疑。 彼禾良被他突如其来的举措弄得方寸掀浪,随即又被明里暗里伫足围观的男女老少吓了第二回。 小手被抓,她心骤震,没叫出声,旁观的众人倒是替她惊呼连连。 老天……她被看了多久? 他可是永宁城里有头有脸的人,肯定会被认出的,可不能胡来啊! “秀爷?”她尝试要抽回手,努力地试过几次,对方偏偏不放。 他不说话,表情再凝重不过,像内心正在下一个极重大的决定,一确定答案,便是一生的事,万不能马虎。 ……这算被当街轻薄吗?顾禾良搞不清楚,实在没法子挣月兑了,她只好胀红脸迎视他,无言乞求着。 “第一次卖你一个人情,让你无条件取回铜钱,本大爷为富不仁、唯利是图的商人本色已然受到伤害,第二次总该有些甜头可尝吧?”他慢吞吞道,俊美面庞不像在说笑。 “甜头?” “对。就是甜头。”他轻哼了声,嘴上虽如是说,此时倒已慢吞吞松开抓握的五指。 唉一感觉那力道放松,顾禾良乘机收回柔荑。 那枚掉了几个月的开心铜钱终于失而复得,她紧紧捏在手心里,脸还很烫,胸口仍旧促跳不歇。 “谢谢,我很感激……你、你等等!”匆匆丢下话,她转身跑回米铺。 “禾良,出啥事了?隔壁福婶刚才跑来后院米仓嚷嚷,说你被人欺负!谁欺负你,爹跟他拼命!”在铺子后面忙着的顾大爹突然撩开布帘冲出来,气呼呼的,手里还提着一根九齿钉耙。 “没事的,爹,没谁欺负我,是有人拾到娘给我的开心铜钱,送回来给我了。我……我等会儿再跟您解释!” “禾良!禾良啊——咦?”闺女钻进布帘内,颊红红,眼发亮,不太对劲啊……顾大爹心中大疑,不禁看向对街,见那身形颀长的锦袍男子立在巷口,面容有些眼熟,他眯起眼再仔细看,讶呼一声,认出对方了! 他家的闺女怎会跟那人牵扯上? 彼大爹兀自发怔,禾良此时已从帘后出来,怀里抱着一只小提篮,笔直朝等在对面的男子小跑过去,来到他跟前。 “我没什么能当谢礼,秀爷若不嫌弃,这篮子小食给您带回去尝尝。” 游岩秀下意识接过她递来的小篮子,揭开盖子一瞧,脸色微变,喉结暗滚。 “……我……这种甜腻腻的玩意儿我半点不爱,大爷我堂堂男子汉,怎会吃这种娘儿们才爱的小食?” 闻言,顾禾良眉一扬,嘴角微翘,温声道:“这些白糖糕,糖霜茶果全是我亲手做的,刚刚做好不久,很新鲜的,材料都是挑选饼的,甜而不腻口,秀爷尝看看好吗?” 男人两眼发直地盯着甜食,却不答话。 她忽地咬咬唇,幽叹道:“对不住,我真的拿不出东西谢您。这些糕点确实太寒酸……” 就在她打算取回篮子时,他却不放,把篮子提把抓得死紧,紧得指节都突出来了。 “我不吃,总可以拿回去给其他人吃。再有,你都说甜而不腻了,我可以小尝一下,如果既死甜又腻口,别怪我再来找你算账!你……你给我的东西还想取回,天底下有那么便宜的事吗?”他大爷又恼羞成怒了。 真像孩子呢! 逗着他、闹着他,然后就如同被点燃的爆竹,他自个儿噼里啪啦乱响一通。 敝人,可是好有趣。 彼禾良得把十指掐得紧紧的,才能勉强忍下翻滚的笑气。不能笑,至少不能大笑……唔,微笑应该可以把…… 于是,她对他微微地弯唇露齿,眸光如泓,将心中谢意传递。 娘亲给的开心铜钱能找回来,她真欢喜,能和这位“表里不一”的古怪大爷说上几句,有所接触,她也是真欢喜,莫名地欢喜…… 第3章 “混账!” 听见男人蓦地低咒,顾禾良一凛。 循着他的视线侧看,大街另一端有团团“红浪”席卷而来,她定睛再看,竟是永宁城的八大媒婆。她们个个“战绩辉煌”,自有“成名绝技”,又常是一身红衣珠花,那名气也是响当当。 游岩秀冷脸再臭三分,漂亮的桃红嘴都气歪了。 “刚才来四个,现下八个一起上,不给活路是吗?”他的忠心护卫小范不见踪影,怕是被整得不成人形了。 “混账!”又骂,他收回目光。“……我得走了。”一接触姑娘沉静的、细长的眼,他脚步不禁迟滞,明明说要走,怎么走离一步会这么困难? “我要走了。”他语气略带重地重申。 “嗯……”顾禾良微微笑,诚挚道:“希望秀爷早日觅得良缘,能顺利相到门当户对、知书达礼的大家千金。”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门当户对?千金小姐?难道本大爷娶亲还得看对方家产足不足量、底子够不够厚吗?你这样说未免太污辱人!我爷爷当年一手建立‘太川行’,从无到有,他老人家也是从贫民窟、穷人巷里硬闯出来,啃过草根、喝过雨水,吃苦当作吃补的,我跟在他身边多年,学了那么多,受的磨难也多,关关难过关关过,难道见识还会如此肤浅吗?你给我说清楚,大爷我——混账!”那波“红浪”已然逼近,逼得太近,非逃不可了。 “我跟你还没完!” 恶狠狠地撂下话后,他瞪她一眼,终于转身奔入巷内。 彼禾良怔怔地立在原处,被他刚刚暴起的长篇大论弄得有些头晕。 见到媒婆们一举杀到,她才想起游家老太爷帮长孙托媒之事,这事早传得街知巷闻,人家谈起,她就听,当作城里的一桩趣闻,反正事不关己,听听就算了,却没料想会和事件的主角说上话。 她祝福他的那些话,绝对诚心,并无他意,怎么他好像不太领情? 我跟你还没完! 唉,这位私底下很孩子气的游大爷,都要成亲了,再不收敛些,会把自个儿的夫人吓着的……或者,老天能发发善心,允给他一个能包容他、甚至喜爱上他的孩子气的夫人。 老天保佑…… 保佑他…… “禾良,外头冷,快进来啊!” 爹在唤她了。“好。” 她咽下堵在喉间的无形硬块,心口绷得微痛,该是有些什么,但深思无用。 深深呼息,她抛开那模模糊糊的心绪,笑着转身,小跑穿过街心…… 弯弯曲曲如迷境的巷内,锦袍大爷对自己当真佩服得紧,虽然他先前迷了路,然第二次踏进来,已渐渐掌握认路的要领。 就说嘛,这种小事如何难得倒他?他谁啊?他可是“太川行”吃人不吐骨头、笑比不笑可怕的秀爷! 此时雪花渐浓,他全身却怪异发烫,浑不觉冷。 为何会这样,他也不甚清楚,只是脚步越放越慢,越来越缓,然后干脆停住,他垂首看着抱在臂弯里的小竹篮。 四下无人,此刻不动口,更待何时? 揭开竹盖子,白糖糕这么美,沾满糖霜的茶果这么诱人,他鼻翼歙动,左胸也跟着鼓动,长指抓起便往嘴里塞。 咦?这滋味……有有有,他尝过! 甜糕入口即化,糖霜融出甘味,带香的甜,爽而不腻,连无齿小娃都能靠一嘴涎,舌忝掉一大块。 好好吃,好美味,他有一整篮子,全是他的、全都是他的呢!唔……是说,篮子会不会太小了些,怎么只有一层?真是的,他是大男人,食量大如牛是天经地义的事,送这一小层哪够他塞牙缝?可恶,等会儿再回头找碴去…… 无法克制,他狼吞虎咽地塞完所有小食,边吃边掉泪。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他不伤心,却是感动过头,泪水如清泉涌出,险些连鼻涕都要流下。呜……好感动……呜呜……不得了的感动……呜呜呜……怎会这么感动……呜呜呜呜……不好! 背后有人! 耳朵一竖,察觉到声响,他泪水凝在冰颊上,身后已传来声音—— “哎呀秀爷~~我的好大爷,大冷天躲来这儿,您可教老身好找啊!” 不知是八大媒婆里的哪一位,总之鼻子够灵,硬是给逮到了。 混、混账!他满嘴甜糕还塞得两颊鼓鼓的! 眉间纠结,他背对来人使劲儿猛吞,吞吞吞,吞得脸红脖子粗,额角浮出青筋,俊美五官揪成包子似的,好不容易终于把食物全咽进肚月复里。 媒婆呵呵笑,人尚未走近,浓厚脂粉味儿已飘来。 “秀爷,原来您中意‘春粟米铺’顾大爹家的闺女儿!唉,禾良姑娘和您在大街上的事儿,咱可都探得一清二楚。” “我中意她?” 锦袖以随意之姿拭过面颊,把该擦的全擦干净。 游岩秀长身徐转,对住一身俗丽的媒婆。 此际,他俊面冷酷得可比寒雪,瞳底的凌厉半敛半现,笑哼:“奇了,我中意谁,自己怎不知,还得由你来说?” 媒婆不自觉抖了下,红艳艳的嘴略僵,硬挤出话。“这种事……传得原本就快啊!您不遮不掩、当街握她小手,她羞得想挣都挣不开,最后,您还给她两枚金光闪闪、锐气千条的宝石当作定情物,她心里过意不去,好生踌躇,仍回送您一篮子甜糕……事情都到这分上,还说您没意思吗?” ……谣言果然可怕。 游岩秀柳眉一沉,皮笑肉不笑,慢条斯理道:“既然我对顾家闺女一见钟情,非卿不娶,也就用不着八大媒婆再为我操劳奔波,托媒的事就免了吧。” “嗄?!这、这这……那可使不得啊!” “我说使得就使得。” “使不得、使不得——”夸张地胡挥红巾子,她老脸急得皱起,厚厚脂粉月兑落了好几层。“秀爷,看上禾良姑娘的主儿,可不单您一位啊!” 怔了怔,他杏眼微眯。“什么意思?” “秀爷不知吗?禾良姑娘的娘亲原本在‘广丰号’穆家底下做事,是穆夫人的陪嫁丫环,据说主仆两人情同姊妹,后来禾良的娘到了嫁人的年纪,亲事还是由穆夫人作主的,虽嫁出穆家,到底没离开永宁城,主仆二人相见也容易,因此穆家与顾家是有些渊源的……” “广丰号”穆家吗? 真刺耳。 游岩秀俊颜罩霜,淡问:“你说谁也看上顾禾良了?” 媒婆继续加油添醋道:“可能是上一辈的有那么一层关系在,禾良的娘虽没了,穆家偶尔仍会派人去‘春粟米铺’关照一番,后来不知怎地,近来穆家大少爷变得常往米铺里走动,跟禾良有说有笑,似乎是有那么一点意思……”拍拍胸脯喘口气。 “秀爷啊,人家穆家大少先瞧上的,和禾良也渐渐走近,走得也挺顺的,您就别掺和进去了。永宁城里的好姑娘多的是,即便挑不到您中意的,尽可往别地方再找。游老太爷既然开口要托媒,没把您终身大事办成,老身死不瞑目啊!” 媒婆呼天抢地演得惨烈,游岩秀却一脸无动于衷,仿佛穷极无聊。 天晓得,他两排美牙都快咬碎了! 喉头堵得难受啊,让他强烈怀疑根本没把白糖糕吞进肚里,而是全部卡在咽喉,吐不出、吞不下的,噎得他险些断气。 他要真断气,也得拖着“广丰号”的穆大当垫背! 脑中闪过女子白净脸容、素宁的模样,她有一双聪慧的眸子和温暖的浅笑,而他嘴里,尚留着米香与糖霜的好味道……很好,既然是姓穆的想要的,他就非夺不可!看谁狠! 满腔的不是滋味真不知打哪儿来,他没多思量,只明白这一“战”极为重要,如何都得赢。 无论如何,他都得抢到那姑娘! “春粟米铺”自开店以来,未曾一口气挤进这么多人。 先是有前来买米、买糕的老主顾,这些人惊见媒婆喜孜孜上门,后头还遣人送进一箱箱、一盒盒用大红纸包得喜气洋洋的礼品,堆得米铺里都快没地方站,跟着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传得街坊邻居、过路百姓全好奇地挨过来看热闹,挤得小小铺子水泄不通。 米铺前头闹着事,后头也静不到哪儿去,一早就有木匠工头领着一批体格粗壮的工人,说是受人所托,接了“春粟米铺”的活儿,在短短几天内得把铺子内外修整得漂漂亮亮。 彼大爹请他们别动工,想把眼前莫名其妙的状况厘清再说,工头却好生为难,因为一半工资已先入袋,得完工才好去领剩余的一半,而付钱的是大爷,大爷要他们做,哪能说停便停? 彼禾良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得从家里“逃”出来。 不得不逃,她再慢上半著,那些老主顾、街坊邻居们肯定会随着媒婆冲进后院,困住她、围堵她,非要她给个明确答覆不可。 事发突然,轰得她措手不及,以她定静性子做出这种“弃家而逃”的举措,实在不可思议,但又有谁在毫无预警下被如此大阵仗提亲,引来诸般关切之后,依旧能平常心以对? 提亲啊…… 她从未想过,“太川行”托人说媒,会说到她家里来。 她从未想过,听到游家来说媒,她整个人会头重脚轻宛如飘浮,脑子里像是一片空白,又像挤满无数思绪,却怎么也抓不牢一缕想法。惊愕是绝对有的,羞赧也是有的,但她欢喜吗?抑或感到懊恼?气愤? 从未想过的事,今天可发生不少…… 逃出来该避到哪里去,一时间心里也没个准,从后门溜出后,她就一个人在弯弯曲曲的巷内兜转,幸得今儿个没下雪,冬阳还在近午时分小露了脸。 她该是相同路线绕了三圈左右,脚步不停,垂颈欲继续再走,一面高大肉墙骤然间挡在前头。 她愕然止步,抬起眸子。 唉,他、他这是干什么呢? 男人正利用自己颀长身形的优势对她施压,上身刻意倾近。 她下意识微微后仰,他再倾近。 她再后仰,他探她底线似地又一次倾近,这一次,她不动了,眸底惊愕回稳,心跳持续加剧中,但已能坦坦然迎视他的精目。 “你住在这里,原来也会迷路吗?”游岩秀挑眉勾唇,心情似乎很好,英俊面庞浸在冬阳里,美得发光。 “……我识得路。”美色当前,顾禾良看得都快忘记眨眼,得好努力才能持平嗓音。“这儿巷子虽九弯十八拐,我早模熟了,蒙着眼都能走出去。” “那你干么在里头绕圈圈?大冷天的在巷内胡晃,有什么好逛?” “我在想事情……”略顿,她突然顿悟般扬睫。“您、您一直跟着我?” 游岩秀挺直身躯,两颊暗红,表情很赖皮。 “跟着你不行吗?我就想你能逃哪里去?你溜出永宁城,我就追出永宁城;你躲到天涯海角,我就追到天涯海角。再说,你躲什么躲?我让你觉得没脸见乡亲父亲吗?还有,你别您啊您的直喊,我二十有八,你刚满双十,咱俩怎么都算同辈,你别想把我喊老。” 彼禾良听得两耳都烫了,心想他怎晓得她的年纪?后又想,他都请媒人上门了,肯定探得她不少事。 她一时间抿唇不语,挡在面前的游大爷竟沉不住气,俊脸微微扭曲。 “我就知道,你瞧不起我,我就知道!你以为我是富家公子哥儿,含金汤匙出生,没吃过苦、没体会过人情冷暖兼之手无缚鸡之力,对不对?我告诉你,本大爷也练过几年武,基本功打得扎实,码头和仓库的粗重活儿我一样做过,虽非武艺绝顶的练家子,却也耐操得很。” “秀爷,我——” “你不信?你真不信?!好,不用辩驳了,我证明给你看!” 我没有不信啊!彼禾良都还不及说出,就见他突然手握成拳,“啪啪啪”连发三记冲拳打在巷内一棵老槐树的树干上。 “啊!”她愕然张口,见粗粗树干裂出三道痕。 “如何?我只出七分力,若出全力,树肯定拦腰断裂。” 她瞧着他,见他眉目流露喜色,下颚翘翘的,挺得意的,杏目却直盯她不放,仿佛满心期待着她能说些什么。 心一软,无端端发软,她诚挚道:“我没有不信……秀爷本来就很强。” 她垂下颈避开男人吃人般的注视,轻声又喃:“光是小小的‘春粟米铺’就够我爹和我忙了,‘太川行’掌的是南北货和东西物,杂而不乱,繁中有序,我爹曾夸过你,说是守成已然不易,‘太川行’传到你手里后,生意拓往海外,光数码头区的仓库和货船都数到头晕,秀爷不只守成,还开疆辟土,很本事、很了不起,我怎可能瞧轻你?” 周遭突然陷入静默,她疑惑地抬起头,呼息陡地梗窒。 他的表情……好诡异,像是饿极了,然后眼前出现一道香喷喷、热腾腾的美味佳肴,涎得他目瞪口呆,不能自己。 “秀爷?” “你看起来真好吃……”桃红薄唇下意识低喃。 “什么?”顾禾良没听清楚。 “啊!呃……”他猛地回过神,两眼仍旧一瞬也不瞬,美唇咧出笑。“原来岳父大人夸过我。” “岳父大人”四字很自然地从他口中唤出,好似大局已定,她肯定嫁他。 彼禾良很难不脸红。 懊对他生气才是,听他占这口头上的便宜,好人家的姑娘都该一巴掌呼过去,但,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语气高扬,面露欢愉,她想冲着他发恼竟发不起来。 她轻咬唇瓣,不知说什么才好,蓦然间,他低叫一声,双袖大张,将她娇小身子密密搂进怀里。 随即,她听到“啪!”、“哒!”几声,似有东西接连掉落。 他的下颚搁在她头顶心,一只锦袖覆盖住她的小脑袋瓜,另一只袖子则横过她腰后,感觉他的臂膀精瘦而有力,不管方才落下什么东西,全被他挡开了。 护着她头颅的手缓缓下移,改而贴着她的背。 她悄悄扬睫,觑见男人的头发、面庞和双肩皆带雪,他在笑,翘睫沾有细雪,唇瓣犹若桃花。 “这棵树挨了我的拳头,心有不甘,寻仇来了。” 彼禾良往上头一瞄,发现槐树枝桠间的积雪掉落好几坨,砸了他满头满身。 她眸线再度回到他脸上,那种心脏剧跳、呼息不顺、脑子充血晕眩的症状来得既快又猛。 他不笑,美色已然无边,他笑得淘气清朗,力道更重,后劲更强,她神魂不宁,要力持镇定实在越来越难。 “谢谢……”她忍住想替他拍掉满面霜雪的冲动。 “小事一桩。”双臂依旧环着她,不知有意抑或无意,他眉弯弯、眼弯弯,仿佛感觉不到怀里的女子正轻推他胸膛。 “秀爷可以放开我了。”推不动他,顾禾良只好挑明。 他高大修长,她娇小玲珑。 臂弯里的女子身躯无比柔软,丰盈的胸房压着他,闻起来还香香的、甜甜的,游岩秀口中唾液泛滥,一直想去寻找那美好味道,俊脸不禁凑过去,越凑越近,拼命嗅着,鼻尖都快蹭上她的粉颊。 彼禾良连忙偏开脸,略慌低唤:“秀爷——” 他的行径实在不可取,跟调戏良家闺女的色胚没两样,游岩秀心里也明白,偏偏两手不听使唤,整个人很馋、很馋,几天几夜没吃饭似的,馋得真想用力去嗅、伸舌去舌忝,可以的话,最好能让他啃个够…… 他动作有些僵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松开两臂。 靶觉搂抱的力道放松,顾禾良立即要退开。 怕她会转身逃走,他大手精准地扣住她右腕,拉着不放。 “不要走。”他还有话想跟她说,虽然此时此刻他不确定究竟欲说什么,只觉得能跟她处在一块儿,多一刻是一刻。 “我没有要走……”垂颈轻语,顾禾良一样有话要说,本想要他先放手,却瞄到他指关节竟有几处破皮,还渗出血珠。 “你受伤了!”她神情一凝,反而主动捧起他的手,见那些都是新伤,是他方才发那三记又重又猛的直拳所造成的。“都流血了,你怎么不说?” “男子汉大丈夫,这点小伤算什么?” 他谁啊?他可是“太川行”的秀爷,江北永宁最威的冷面王,就算痛到想哭也不能随随便便显露出来!不过……他真喜欢被她小手捧着、抚着的感觉,喜欢她细眉有些小担忧地轻拧着,喜欢她一脸认真地打量他的芝麻绿豆伤,喜欢她仿佛既苦恼、又心疼的语气…… 他胸中掀起的波澜忽成漩涡,那力道钻进底层,触动某种无法言喻的感情,他心脏鼓动,每一下都撞击到胸肋似地剧烈鼓动。 他不发一语地盯着她,见她取出一条素白帕子,先是小心翼翼地拭去他指节间的血珠,然后折成长条状包住他的掌,再细心打好一个不松不紧的小结。 “等会儿得到医馆上药,让大夫仔细瞧瞧,希望只是皮肉伤啊……”顾禾良叹道。 没听到回应,她抬起螓首,两两相望,她跌进男人深邃目湖中。 “……秀爷为什么这么做?” 他瞳仁微湛,像是有些明知故问地道:“我做了什么?” 她咬咬软唇。“为什么请人上‘春粟米铺’……提亲?” “为什么不能去提亲?” 她放开他的掌,改而两手交握,深吸口气道:“为什么是我?光是城里的姑娘就有这么多,有八大媒婆出马,秀爷还愁找不到好对象吗?”无法移开眸光,尽避可怕的热气已烘得她快要冒烟,她仍直定定凝注着。“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不能是你?” 隐约察觉,他像是拿商场上的那一套对付她,不正面回答问题,迂回曲折,以问制问。顾禾良不说话了,心悬着,干脆沉静以待。 游岩秀很想赏自己一记重拳。 他不是故意闪避她的问话,而是要他说出个所以然来,他真说不出口,那样的决定匆促却是再正确不过,直觉便是如此,就……就是想上她家提亲嘛,哪来那么多理由? 但她看起来似乎有点落寞,因为他的闪避吗? “我……那个……因为……”吞吞口水,清清喉咙重试。“你闻起来很香。” “啊?”顾禾良微微瞠眸。 他脸红了,目光不自在地飘开。 然后,那不自在的目光又慢吞吞拉回来,凝注着她,慢吞吞道:“还有就是……我不想娶其他姑娘。”一顿。“就是不想。” 心被狠狠撞了一下,又仿佛从天落下一颗大石头,重重落进心湖,顾禾良清楚听见那声巨响,“砰轰”一声,水花激起千丈高,震得她神动魂摇。 紧张交握的小手碰触到腕间的开心铜钱,她下意识抚着八枚中的一枚,刹那间,她想起两次铜钱莫名月兑落的事,都与他有所牵连。 开心铜钱是娘亲留给她的祝福,冥冥中,会是娘的意念将他带到她身边吗? 她不知道,什么也无法断定,只是眼眶温热,心绪高涨。 我不想娶其他姑娘…… 就是不想…… 然后,她迷惑了,迷在他的神态和话语中。 “你会允这门亲吗?” 听到男人微绷的问话,她唇略掀,却答不出。 “你非嫁不可!你不嫁……qunliao我跟你没完!” 嘟着俊脸,他的孩子气又闹起来了,可说他闹脾气,眉目间竟是再认真不过。 她方寸柔软,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粉颈于是一迳轻垂。 男人以为她不愿意,颀长身躯急急贴靠过来,不容她闪避地再次搂她入怀,抱得紧紧的,事实上是抱得太紧了些,困得她动弹不得。 他恶声恶气地耍赖道:“你说嫁,我才放开,你不答应,我就一直抱着,咱俩就这样干耗,我跟你耗到底!” “秀爷,我不能——” 不、能?!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只听到“不能”二字,游岩秀就激动嚷嚷,根本不让人把话说完。 彼禾良张口难言。 婚姻大事岂容儿戏?要她马上决定,实在为难,总得给她一段时候仔细想想,还有爹爹的意思如何,她不能不顾。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他大爷一口气有够长,喊了十几二十句还能持续,想要插他话都难。 蓦然间,他自个儿竟住口了,察觉到有人靠近。 “秀爷?”发生什么事吗? “等会儿再找你算账。” 他在她耳边吐落一句,顾禾良脸蛋发烫,感觉他双唇好像乘机刷过她腮畔,亲了一记,未及确认,已见他俊脸陡沉,翻脸比翻书还快,跟着转身背对她。 “还不滚出来?今天你大爷发善心,让你放大假,你没去逍遥快活,还跟来干什么?”游岩秀冷声道。 不远处的转角,忠心护卫小范边搔着后脑勺,边慢吞吞地晃出来。 “爷……” “有屁快放,别误我大事!”好看的杏眼眯得像鹰眼。 小范两手一摊,在主子的利瞪下无奈嚷道:“不关我的事啊,是老太爷催我来的!” “催你来干么?找我回去?”皱眉。 小范好用力地摇头,一指指向半藏在他身后的人儿。“不是秀爷,是她啦!老太爷有请‘春粟米铺’的禾良姑娘过府喝茶,说有要紧事商量。” 找她? 游老太爷找她喝茶?! 彼禾良怔了怔,还没启唇言语,小范已硬着头皮,委委婉婉再道—— “姑娘,您还是乖乖去一趟吧,要不我得奉命扛您去了。我要动手,秀爷肯定跟我没完;您要不去,老太爷会跟我没完。再有,老太爷还放了话,他说今儿个要没见着您,他也要跟‘春粟米铺’没完……唉唉,我说,这没完没了的何时是个头?您就认了吧!” 第4章 凤冠初初戴上时,并没有想象中沉。 然而,顶了一整天,顾禾良就真觉得脖子颇酸。 幸得是在隆冬时节出嫁,套在凤冠内的软棉垫恰好用来保暖,而层层叠叠的红衣、喜裙、绣缎和霞披穿起来也可御寒,若是溽暑时候出阁,穿戴这一身,她肯定先热晕在花轿里。 所以这时候成亲,再明智不过——她心底又一次告诉自己。 事情是如何发生的? 她后来回想再三,脑中尚有些抓不到边际,像是和游家老太爷喝过那一次茶后,许多事就这么定下,容不得她反悔,由不得她退缩,而奇异的是,她原本浮动的心像被下了巨锚似的,重重往下扎。 “有钱没钱,讨个老婆好过年,这俗语你听过吗?”游老太爷笑笑问。 “听过。”她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 “好孩子、乖孩子。”老人慈祥地称赞她,连连颔首。“那好,再不久就过年了,你就嫁咱家大岩子过个好年吧!” 大岩子?这小名好可爱……噢,不,她眼前还有要事待解决啊! “老太爷,这……我不——” “啥?说啥呀?我老喽,耳力不好,你说得大声点儿……啊?怕嫁妆来不及准备?乖孩子,不用怕不用怕,咱们游家娶媳妇儿肯定是聘金满满、不讨嫁妆,请你爹甭担心。” “不是的,老太爷,我是说——” “什么?再大声点,别欺负我耳背啊!啊啊,你问何时出阁?呵呵呵,这事你放一百二十个心,我再同亲家好生商量,很快就能敲定。你啥也甭做,乖乖呆在家里等出阁,年前一定办得妥妥当当,让你嫁进来!” 当日那场“过府喝茶”,结束在游老太爷的呵呵笑声中。 然后,她迷迷糊糊被送回“春粟米铺”,接下来是一连串紧锣密鼓的准备,大小事儿一块儿涌上,全由游家主导,正如老太爷所说的,事情虽多,她啥都甭操心,自有人会把一切安排妥当,她仅须安稳待嫁。 在她被请去游家大宅喝过茶的那天晚上,小小“春粟米铺”度过开店以来最为喧闹的一天后,终于得到珍贵的平静,打烊后的米铺后院,相依为命的父女俩有一场贴心谈话。 她告诉爹,她想嫁。 “你得想清楚,那人家底虽好,长得也俊,但脾气不佳,既冷酷又霸气,你要当大户人家的主母,爹知道你应付得了,就怕你当得辛苦。” “爹,我想嫁他。”她微笑道。 “禾良啊……” “我愿意嫁他。”她笑意不减。 “你……唉……算了算了……”又一次叹息。“想嫁,就嫁吧。” 爹没追问她允婚的原因,爹信她的,信她依心而为的选择。 所以,她在这个年前最后一个大吉日,拜别老父,上了花轿,风光嫁进游家。 一个时辰前,她在媒婆的指引和小喜娘们的搀扶下完成拜堂大礼,耳边一直响着欢闹声,如同鞭炮般噼里啪啦的,一阵又一阵,可想而知,前来祝贺的宾客定是多如过江之鲫,座无虚席。 她端坐在新房许久,这座院子该是离大开宴席的主厅有些距离,外头的喧闹已不复闻,静谧谧的,静得诡异,仿佛……只余她自个儿的呼吸声。 不是该有小喜娘们陪在她身边吗? 她虽头覆喜帕,瞧不见,也晓得适才引她进房的除了新婚夫婿外,尚跟随几名小婢,怎么整个房里静成这等模样? 深吸口气,再缓缓吐出,她踢踢腿,打算站起来伸展一下腰身。 咚咚咚……咚咚咚…… 她甫动,急促的脚步声忙从外头小厅奔进,小泵娘家的清脆女敕嗓此起彼落。 “少夫人,有什么事吩咐吗?” “少夫人,是不是口渴想喝茶?” “少夫人,您肚子饿是不是?银屏替您准备八宝十珍粥,您吃些吗?” “少夫人,还是您想解手?” “啊!解手,那、那我去把屏风拉上!少夫人,尿壶和粪桶都洗得干干净净的,您安心用,不会弄脏大喜服的!” “没事,别慌。”顾禾良本欲揭下喜帕瞧她们,想想还是忍住。 喜帕下,她的唇角勾起,感到好笑。 “我只是坐累了,腿有些麻,站起身想活络活络,以为没谁觑见。”那知一群小丫头内房不待,全守在小厅。 她被扶回喜榻做好,有人立即围过来帮她捏肩,帮她捶腿、揉小腿肚儿。 她才想发话让她们别忙,几个丫头又开始抢话,好似憋得快内伤,这会儿终于寻到机会一吐胸中郁垒,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少夫人,咱们平常是不准进秀爷的‘渊霞院’的,更别提踏进爷的内房,要不是今儿个日子不一般,咱们可不敢呆着不走。这里洒扫的大小活儿全交给府里仆役,丫鬟一律不能进,一进,秀爷会打死我们。” 揉她腿肚的小臂忙道:“就是就是!我亲眼所见的,秀爷那时发大火,好可怕、好吓人,真会把人往死里打的!” 彼禾良微怔,随即想到那男人的“扮恶人”嗜好,不禁一笑。“他气归气、骂归骂,不会真动手的。” 捏她左肩的小臂道:“少夫人您不知,都是香桂姐惹的祸,她本来管着府里新进的小丫头,负责训练,后来不知着什么魔,有天晚上竟溜进‘渊霞院’赖着,听说呀——”神神秘秘拉着长音。“香桂姐躲在秀爷的榻上……” “哎呀!”、“我的天啊——”、“好讨厌!”、“干么说那么大声?”、“很难为情耶!”……丫鬟们叽叽咯咯乱笑。 彼禾良眉尖轻动,不由得问:“那……后来呢?香桂她怎么样了?”以她对新婚夫婿的浅薄了解,也猜得出那男人绝对受不了遭人摆布,要他乖乖吞下那口饵,定然不易,而他不买帐,那个叫香桂的可惨了。” “香桂姐呀,她就那个——呃……呃……” 丫鬟们惊人的活力像被瞬间吸光,连呼吸都停了似的。 内房又一次陷入悄静,只是这一次静谧氛围如同绷紧的弦,绷得人颈后发毛。 彼禾良心里正纳闷,围在身旁的小婢们不知谁颤抖抖地喊了声:“秀……秀、秀爷……您怎么进来了……” 来者不善! 尽避一幕红遮掩视线,顾禾良仍可感觉到无形的火爆波动。 “怎么?我不能进来吗?”男人语调偏冷,甚至带点笑,明明很火大,却淡淡笑问,实在很可怕。 “不是不是……啊!可以可以!” 有人吓得呜呜哭了。 “哭什么哭?”平淡问,继续冷笑。 “呜……” “要哭滚出去哭,再让我听见,这个月工钱全扣。”还在冷笑。 “呜……”一干小丫鬟连滚带爬地奔离内房,夺门而出。 游岩秀瞪着飞逃出去的丫鬟们,撇撇嘴又摇摇头。 他关上房门,落闩,然后走到喜榻前,看着安静端坐的新嫁娘好半响。 她小手交叠放在腿上,整个人动也不动,都快跟房内的摆设一般模样,莫不是也被他吓坏了?该不会……吓哭了? 懊恼地嘟着脸,他有些粗鲁地抓起系着小彩球的喜秤,揭开那幕缀流苏的大红头帕时,他不自觉地屏息着。 红头帕一撩,先瞧见女子秀润下巴、红女敕女敕的唇,然后是秀润的双腮、细巧巧的鼻,再然后是秀润的雪额、黑墨墨的睫,她的睫如墨蝶颤翅,扬起,如泓的两颗眸仁对上他。 他以为她吓坏了,但她没有。 花容没失色,没掉泪,她安安稳稳的,腮畔与眉眸间有属于新嫁娘的羞喜。 她看着他,绽开细细的唇弧。“是妆化得过浓,秀爷认不出我吗?” 游岩秀被雷劈似的,猛地一凛,痴惑的神魂终于抓牢了。 “我火眼金睛,你涂个大花脸我都认得!再说,你这算什么浓妆?跟八大媒婆一比,简直小巫见大巫!”左胸促跳,没想到他的小娘子盛装打扮起来,美艳逼人,秀气的眼会勾魂。 不行!她这模样绝对不能教谁瞧去,谁敢看,他就挖谁的眼! “快把妆洗掉,你顶了一整天,都不觉难受吗?”他粗声粗气地道。 “是有些不舒服……”见他俊脸浮出暗红,顾禾良发红的耳根更烫了,费劲持住嗓音道:“可是还没喝合卺酒,还没吃八碗八碟——” 她话未说完,沉重的凤冠已被自个儿的夫君大爷取下,随手搁到一旁。 他大手拉住她,两人跨步将她带到梨木云石桌前,和她一块儿落座。 桌上摆得满满,八碗八碟的小食全是用枣子、花生、桂圆和莲子做的,有干果、有汤品,还有浸过蜜汁的,掺上糖霜的。 他先在两只玉杯里斟满酒,递一只给她,然后大红锦袖与她的灿霞喜袖相交。 彼禾良气息短促热烫,只觉血液往脑门冲。 当两张唇同时凑近玉杯时,四眼相凝不放,她肯定被吸进他黑得发亮的眼底,才会昏昏然、飘飘然,连何时喝完交杯酒,何时吃过那八碗八碟的‘早生贵子’,她都记不太住,仅记得他漂亮的杏眼,深幽幽的注视…… 待她回过神来,有盆温热的水出现在她面前,冒着烟,烘暖她的脸。 “把脸洗一洗,偏房小室备有热水,绝对够你洗得干干净净。”他脸上古怪的红晕有加深的倾向,语气低嗄,像要掩饰什么。 看见他为她取来一小叠干净帕子,然后绞好一条温热湿帕递来,她呼吸微窒,下意识接过他手中之物。 “你不要一直盯着我看。”男人好看的柳眉故意拧起。 唉,她又贪看他,看得忘记眨眸了,这实在颇糟糕,没半点姑娘家该有的矜持。噢,不过话说回来,等过了今夜,她将不再是‘姑娘’,而是已婚少妇…… 想着从‘姑娘’变成‘已婚少妇’的必经过程,她越想越羞。 洞房花烛夜将发生的事,爹曾托从小看她长大的何婆婆和隔壁邻居福婶同她提过,她晓得那是怎么一回事,但晓得归晓得,如今遇上了,她性情虽沉稳,也是既紧张又害怕,心中深处却隐隐有着羞人的期待。 “我、我洗脸。”呐呐吐了句,她抓着帕子往脸上擦。 新嫁娘的妆确实浓了些,她先用湿帕擦拭,再捧水冲洗,重复好几回,把额面、眼窝,颊畔和唇瓣上的胭脂水粉皆仔细拭去,当她抬起头时,身旁男人将干净帕子轻捂在她湿漉漉的脸容上,擦干她的面肤和额发。 原来她嫁的这位大爷也会服侍人。 彼禾良受宠若惊,内心一片柔软。 当脸上湿气被拭净,撤下帕子,她再次接触到他的灼灼目光。 他的指滑过她的下巴和颊面,仿佛在确认那素颜肌肤是否如想象中柔女敕,男性长指来回抚触,爱难释手一般,而被他抚模得地方则燃气奇异热度,麻痒麻痒的,她气息不禁变浓,有些喘不过气来。 太快了……她脑中这样想,但究竟什么事情太快,她抓不到重心。 忽地,她小手覆上他的手,有些突兀地握住他的指,像是压住自己乱颤的心。 他未挣月兑,由着她抓握,眉峰微乎其微一动。 她红着脸望住他,唇瓣微嚅,细声问:“今日贺客众多,喜宴还没结束吧?秀爷不回堂上吗?” “我敬了一轮酒已做足面子,还回堂上干什么?”他深究的两眼细眯起来。“……你想赶我走?” “没有啊!我没有!”她连忙澄清,怕说得太慢,他又要误解。 “哼,没有就好。” 他大爷点点头,笑开,轻易被安抚,因为她毫无迟滞的答话。 彼禾良双颊更热了,她没有赶他的意思,只是希望心里能多些时间做好准备,来面对今夜两人的相处…… 房内陷入短暂静默。 “你怕我吗?”似是瞧出她烦恼些什么,游岩秀蓦地低问。 她挑眉,随即腼腆地摇摇头。“不怕。” 闻言,他俊容绽笑,极欢快的模样。“既然不怕我,心里有事就尽避说出,有什么疑惑就痛快提问,你问,我就答,只说实话,不会闪避。” 他说这话,是要她主动问些什么吗? 彼禾良微微一怔,想了想,脑中灵光乍惊,记起适才小婢们的谈话。 “那个叫香桂的大丫鬟,后来怎么样了?”当事人在前,他给她机会问,她便问。 “她有胆子投怀送抱,我自然顺水推舟把她给吞了。”他瞳底烁光,长指在她的掌心里不安分地动了动。“你信吗?” 她神态宁谧,眸光亦宁谧,微笑摇头。 “为何不信?”他问。 “秀爷这么聪明,这种贪小失大的事,决计不会做的。”稍顿,她略羞涩地润润唇瓣,温驯又道:“再有,你不会喜欢事情超月兑掌控,人家想掌控你,想请君入瓮,你觉得难受,当然不愿意被套住,你会发火,肯定不会让香桂太好过的,其实……说不定她、她是真心喜爱你……”蓦地,她止了声,有些懊恼,觉得自己说太多。 然后,要回应她的懊恼似的,她细润下巴被他另一手攫住,坚定地扳起。 “人家是不是真心的,我想我多少还看得出来。”他瞪着她,不很凶,就是两颊又嘟起来,表情相当特别,既欢喜又发恼似的,矛盾得很。 彼禾良轻咬唇瓣不说话。 她一沉静,他倒烦躁了,不知怎地恶心一起,峻声答道:“当夜,我把香桂赶出‘渊霞院’,她胆敢光溜溜地溜进来,我就要她滚出去。我把她从榻上拽下来,一路拽到大厅堂上,所有人都被吵醒,所有人都见到她的丑态。你说,她能怎么样?” 她听得发怔,两眼瞠圆。 “你说话呀!”他气闷地催促。 要她说什么呢?顾禾良不禁叹息。 他的做法虽说不留情面,却全然符合“冷酷严峻”的威名,旁人犯着他,他必然反击,那是他经营多年的面貌,即便不赞同他对付香桂的方式,她也无置喙的余地。 “……香桂现下在哪儿?” 他磨牙似地抿抿嘴。“被我赶出游家,听说回乡下嫁人了。”可恶!为什么觉得自己真恶、真坏?他可没做错什么! 她表示明白地颔首。 “所以从那件事开始,你就不许丫鬟们再进‘渊霞院’吗?” “她们叽叽喳喳的,很烦人,冷声念个几句,她们就哭。” 他俊美五官忽地皱作一团,很受不了似的,那模样让她内心没来由想笑。 他气息略促,没察觉到语气揉进几近讨好的味道,继而又说:“不过现在不太一样,你住进来‘渊霞院’了,既然是游家主母,身边总该有两、三个小婢服侍,府内管事会安排此事,你尽可挑选合意的丫鬟,留在身边伺候。” 彼禾良淡淡牵唇,没多说什么。 她嗅到他身上的酒味,有些浓,见他面庞的暗红渐扩渐开,连两耳和颈子都染上了,似也是酒气作祟,再有,他的手好烫,指尖仿佛能逼出热气,暖烘烘的,烘得她的脸也跟着红通通。 他说他敬酒敬过一轮,今日贺客那么多,光一轮都不知得灌下多少坛酒? “你坐下。”她忽然握住他两只手,起身,拉他走到榻前,推他坐下。 游岩秀一愣一愣的,欣长身躯很甘愿地被拉着走。 他方才气闷地跟她说——人家是不是真心的,他多少还看得出来。出身在大商家,在商场上打滚十余年,练眼力、明心镜,和各式各样的人往来,人家真不真,他初初交手便能瞧出端倪的,而她……莫名地就是很顺他的眼,让他想去亲近,想对她笑,对她发脾气,任她看透他的喜怒哀乐。 担任小喜娘的丫鬟们全被他赶跑了,所有事都得自个儿动手。 坐在喜榻上,他盯着她忙碌的娇小身影,见她将洗脸盆端进偏房小室,不一会儿便换了盆干净的热水出来。 她把水盆放在他脚边,跟着抬起他一只大脚。 “你干什么?”他两手往后撑直,稳住上半身,一只黑靴已被她月兑去。 “帮你洗脚。洗了脚才好上榻歇息。”此时‘渊霞院’内不见半个仆婢,她不服侍他,谁来服侍? 她拔掉男人靴子,卷起他的裤管,将那大脚丫放进水温适中的热水里,柔润的指在他脚缝间揉搓。 他脚趾头在水里扭动,她听到他舒坦般叹息,扬睫看了他一眼,唇角宁勾。“以前,我每晚都会端水给爹洗脚。” 她话中带着幽微怅惘,游岩秀左胸蓦地一紧。 困难地吞咽口水,他抿抿薄唇道:“那个……你和你爹相依为命,俗话说,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你嫁都嫁了,以前端水是给岳父大人洗脚,如今还想端的话,可以天天端给我洗,你爱端,我就洗,一日洗个十遍、八遍的,我也不会嫌烦。岳父大人也想洗的话,我会请人去照料,照样让他夜夜有热水洗脚。我是顾家姑爷,自己要照顾你爹,岳父大人有我顾着。你、你顾着我就好。” 你顾着我就好…… 彼着我,就好…… 有什么从心底涌出,就要溢满出来,太快了……但,又有何妨?顾禾良发觉自个儿眼眶热热的,她轻应一声,忙垂下颈眨掉那抹热气,小手便忙碌地搓洗男人的大脚丫子。 她用净布包起他的脚,擦掉水气,然后才把水盆端回偏房小室。 游岩秀直盯住偏房那扇小门,不知怎地,心跳越来越快。 此时际,该喝的喝了,该吃的吃了,连脚也洗了,终于能做该做的事。他想得周身发热,丹田躁动啊! 他不想吓着她,却也不想放过她。 他看得出她羞涩紧张,也知道她需要多些时间调适,但今晚她要是躲进偏房小室一直不出来……那、那就太不顾道义了! 不是吧?真要躲他到天亮? 头一甩,才打算下榻亲自去逮人,他双足还没套进靴子里,偏房小室那幕几要及地的门帘忽而一撩,他的新妇终于走出来。 微垂脸容,她有些局促地站在那里。 肩上霞披已解下,她月兑去样式繁复的嫁裳,此时的她仅穿单衣和衬裙,今天是她的大喜日子,所以连较贴身的单衣和衬裙也选用大红颜色。 少了宽大嫁裳的遮掩,她娇小窈窕的身态清楚展露。 秀色可餐啊! “过来。”游岩秀朝她伸出一臂,半带命令的语气沙哑却坚定。 抬起眸子,顾禾良鼓勇地与男人那双深邃杏目对上,她心脏怦怦跳。 “过来。”他再道,往上摊开的大掌动也未动,等待着。 她深吸口气,举步走去,小手刚放进他手里,立即被牢牢握住。 她忍不住轻呼一声,因一股劲力将她往前带,她没想抗拒。 “春宵一刻值千金,你再躲着不出来,我可赔大了。” “我没要躲……” …… 第5章 “秀爷,这是陈老板今年订的一批粉光山参,咱们转手原先只抽一成二分利,您给谈到一成六分,这货可好了,您给闻闻,清香极了。” 开阔的‘太川行’码头仓库内,通风的前后大门对敞,不论前门或后门,皆有苦力忙进忙出地赶工,将进货之物扛入,将出货之物扛出,闹而不紊,预计年底的进出货应能提前完成,接下来只需盘点仓储,便能轻松几日了。 他接过老掌柜从整批货中随意抽出的一小盒参。 开盒,他凑到鼻下嗅着,参香入鼻、入肺,喉头竟有甘味,的确是上等佳品…… “秀爷……参味不对吗?” “这货源是从五梁道先生那里取来的,参形如人,完完整整的,参味清苦回甘,我又说不对吗?”他声淡,眉宇间的峻色一如往常。 “可是爷您、您方才嗅着山参,嘿嘿冷笑……”老掌柜虽说是“两朝老臣”,年轻时跟过游家老太爷打拼,现下仍是“太川行”的顶梁柱之一,但这位笑比不笑可怕的秀爷如此这般一笑,还是让他颈后有些发毛啊!唔,他老了,不经吓呀! 胡说!他哪是嘿嘿冷笑?他是……好吧好吧,他有嘿嘿偷笑啦! 游岩秀把小盒递回去,不动声色地整整神态,锦袖掸了掸衫袍,状若随意地问:“我吩咐囤货的那批白糖都搁在这里吗?” 老掌柜答:“半数在这儿,半数囤在会馆的临时仓库,货持续进,年后还有一批货会从岭南过来。”翻开手边的蓝皮册子,瞧着上头登记的数字,又道:“秀爷,咱们光进不出,许多同咱们批货的小商家都缺货源,来‘太川行’问过好几回了,是说着缺糖少盐的最是辛苦,您瞧怎么办?” 老掌柜话中并无指责意味,仅单纯询问,他跟在年轻柱子身边已有几年光景,见识过主子的手段,和老太爷比起来,的确多了几分狠劲,却也自有分寸。 游岩秀沉吟了会儿才道:“再刁他们一阵子。等元宵过后,可以少量出货。” “是。”老掌柜在蓝皮册里记下一笔,见主子走到那批白糖前,他卷起册子插在腰间,忙跟过去。“秀爷,呃,您这是……” 锦袍探进用来保持干燥的稻秆捆包里,游岩秀张手一抓,抓出两颗压成方形的白糖块,照样是凑到鼻下嗅了嗅,嗅不出味儿。 他眉峰成峦,申舌一舌忝。 老掌柜在旁叹气。“秀爷,受不了甜的东西就别勉强,这些白糖虽然打不通地方收购,也都是精挑细选饼的好货,甜不腻口,既细又绵,瞧您事必躬亲硬逼自个儿验货,我都替您皱眉了。” 掌心的糖块确实不错,甜滋滋的,甜得他心情真好,因为挺像他昨夜在新娘子嘴里尝到的滋味。 哎,不妙!他怎么尽想她? 不行不行,会坏了他响当当的威名!就算满脑子都是她,也得想得不着痕迹,绝对不露馅! 大掌往嘴一拍,把两颗糖含进嘴里,他囫囵吞枣地咽下,脸色更沉,被逼着硬吞似的。“还行。” “秀爷,您喝杯茶冲冲嘴吧,都吞得胀红脸了,这是何必?” 他是被昨夜春宵帐暖的情事弄成关公脸的。 明明心痒难耐,一早仍硬逼自个儿离开“渊霞院”,会馆和码头仓库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即便有事,跟在他底下做事的大小掌柜也还能撑持,不须他在新婚翌日就赶着上工。 他的小娘子真“毒”,一沾就上瘾,他要是赖着她,定会一赖再赖,缠着她不放,要是这事不小心走漏,被永宁城的百姓们听去,他可不威了。 丹田有热气流聚,他内心低咒一声,暗暗调息。 “说道茶,江南陆府茶园可有消息捎来?”他忽而问,转移自个儿的注意力。 “咱们的人还留在江南,和陆府的苏总管周旋,陆家茶全交在这位总管手上,秀爷想独吞对方一整年的雀舌产量,眼下似乎不易啊!” 他薄唇略抿,目中刷过光芒。“要是一直没进展,等年后,我亲自上陆府会会这位苏总管。” 老掌柜嘴皮掀了掀,有话吞吐不出,再掀了掀,竟大大叹气。 “我说秀爷啊,咱不开口憋着难受,今儿个啥日子?现下又啥时候?您好歹昨儿个才当过新郎倌,不去陪陪自个儿的媳妇儿,净抓我这老头子来仓库验货,成什么事了?” 成什么事? 当然是要展现他游大爷意志坚定,绝不沉溺在温柔乡的魄力啊! 就算他的媳妇儿既香又滑、既软又女敕,软玉温香兼之入口即化,他偷偷喜欢就好,绝不能光明正大喜欢给别人看。 他淡哼了声,不在意似的。 “我忙我的,她乖乖待在府里,要想有人陪,府里一堆婢女任她挑,她——” 等等!不太对!唔……不太对啊! 昨日拜堂结束后,在堂上,府内管事德叔似乎跟他提过什么…… 啊啊啊——不好! “现下什么时候了?”他俊脸蓦地变色,飞眉瞠目的。 老掌柜下一大跳,干巴巴的嘴努力要挤出声音。 此时分,仓库前门突然冲进一道影儿,跑得气喘吁吁,见到目标物,那人张口边喘边嚷嚷—— “秀、秀爷啊……我的好秀爷,可、可找到您了!”撑着膝,喘到快不行。“德叔说,他跟您提过,今儿个……今儿个您得跟着夫人回门,都说好的,怎么爷一早就溜得不见人影,连我这个护卫都没带上?”真要命!小范抓着衣袖擦汗,大冷天也跑出一身汗,实在忙翻他。 “她人呢?” 回门! 游岩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会忘掉这等要事。 “爷是问少夫人吗?她等您大半天,最后珍二爷陪她先回‘春粟米铺’了。二爷交代我继续找,非找着您不可,我奔去‘太川行’的会馆,馆里的伙计说您刚走,巡二十八铺去了,我只得沿着一间间的铺头问过去,几位伙计大哥还帮忙一块儿找,谁晓得您巡完铺子,竟和老掌柜窝在码头这儿?”直起腰大叹。“秀爷,是说午时都过了,您这新女婿到底回不回门啊?咦?爷……等等我——” 小范好不容易调好气,哪知自家以难搞出名的大爷锦袖一甩,疾步冲出仓库,害他又得提起追赶。 唉,还好他小范有练过,经得起! 一大清早,游家管事德叔已遣小僮送回门贴至“春粟米铺”。 禾良起得有些晚,未着寸缕的嫣红身子被红绸被子密密裹住,两层床帷不知何时放下的,将她围在一方小天地里。 唉睁眼时,她还有点迷糊,不知身所何在,跟着大红颜色和双?锦绣全映进眸底,昨夜在床帷内发生的事便一幕幕浮现。 记起那些极羞人的事,她忍不住轻呼,甚至还孩子气地拉高被子蒙住热烘烘的脸,好似有谁正瞧着她、笑话她。 躲在被子里害羞不已的人儿,简直不像她。 几是翻了一整夜红浪的凌乱塌上只余她一个,不见游大爷的影儿。 她坐起,某种奇异的酸疼感蔓延全身,像虚软着,又觉充盈,这滋味颇耐人寻味,她脸红心热,嘴角软软翘起。 内房刚有动静,两名小婢便踏进来了,是昨日当过小喜娘的丫鬟。 听丫鬟们说,他大爷一早吩咐,要她们俩侯在“渊霞院”,等着服侍她。 说句实在话,房中景象确实……叫人害臊了些,她红着脸,丫鬟们更是红着脸,八成觉得她这位新主母似乎颇为可亲,没游大爷那股子冷酷劲,小丫头俩于是边伺候她沐浴包衣,边眉来眼去地嘻嘻娇笑。 整理好仪容,她先赶去“上颐园”给老太爷上茶请安。 老太爷喝着她恭恭敬敬递上的香茶,灰白眉飞啊飞的,竟边喝边嘿嘿笑,赞她晚起很好,晚起,表示昨夜很忙,睡得很晚。 她被老太爷几句话再次弄得满面通红,费了好些劲儿才重新宁定。 原就定好今日回门,所有的回门礼也已备妥,偏偏等不到游大爷。 他会是存心躲她吗? 又……为什么要躲? “嫂子,亲家老爷从地窖请出的那坛子陈年老酒,哈哈,实在好得没话说。老大不来,算他没福分,喝不到那坛琼浆玉露,你别往心里去。” 男子的爽朗笑音传进轿子里。顾禾良坐在轿内,尽避天寒落小雪,她仍是让两侧小窗帘子保持通风的半开状态。 此时,两名小婢银屏和金绣跟在轿子右侧,而跟在左侧的则是游家二爷游石珍,另外除轿夫外,尚有两名家仆跟在轿子后头,把顾大爹按传统习俗所准备的面桃饼、糯米甜糕、六色蜜饯等等礼物抬回游家。 闻声,她扬睫瞧向轿窗外有些不修边幅的男人,后者怀里还抱着两根系红绳的带叶甘蔗,一样是顾家给游家的礼,带叶甘蔗留头留尾,象征新婚夫妇从头到尾甜甜蜜蜜。 她是今早跟老太爷请安时,才正式见到这位赶回永宁喝喜酒的游家二爷。 据闻,这位自小拜师习武、练得一身好武艺的珍二爷把家中生计一股脑儿圈丢给长兄扛下后,潇洒闯荡江湖去了,常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久久才返家一次。 虽才相处半天,禾良对自个儿的这位小叔感觉颇佳,是个豪爽汉子。 她微一笑,平声静气道:“秀爷他忙,我明白的。” 游石珍侧目瞥她一眼,嘴咧了咧。“嫂子,老大就那德行,现今落到你手里,往后多的是机会教,你多担待他一些,他其实……嘿嘿嘿……”抓抓冒胡青的下颚。“很需要人疼。嫂子得空就多疼他一些吧。” 不知是否她错看,对方目底极快地刷过什么,那神态竟显阴晦。 她方寸陡凛,似能猜出原因,不多询问,仅轻轻颔首。“我知道。” 她沉宁坦然的模样让他略感怔忡,身形一顿,差点没跟上轿子。 几个大步重新跟上后,他静默了会儿,试探问:“你去过西郊的‘芝兰别苑’?” “没有。”她微笑摇头。 “但知道‘芝兰别苑’的事?”声音绷紧。 “略知一二。” “谁说的?”话中带狠了。 唔,算被无理逼问吗?看来,她这位小叔颇紧张自家手足,怕她这个刚进门的嫂嫂欺负长兄。尽避如此,她心中并无怒气,反倒欢喜,因为有人和她一样,把游大爷搁心上了。 伴心上……胸口没来由一阵暖,她五官更柔,徐静地吁出口气。 “之前,老太爷请我喝茶,对我提过。”她答。 他步伐又是微顿,沉吟着,问:“那么嫂子允婚,是因为与老太爷谈了什么?” 禾良并未即刻答话,兀自抚着腕上的开心铜钱,好一会儿才说:“我喜欢秀爷。很喜欢。”所以,想待他好。所以,允了婚。 虽仅是简单一句,话中有情,能说明一切。 游石珍眉间峻色陡霁,浓眉稍敛,再扬起时已回复先前的轻松神情。 他抓抓脑袋,嘴皮一掀正要说话,前头轿夫突然骂了声,跟在另一侧的两小婢也惊叫出来。 奇了,竟有人当街拦轿! 轿身蓦然停顿,左右颠动,顾禾良连忙攀住两侧稳住自己,游石珍随即出售,帮忙时区重心的轿子平稳停落。 “哪来的冒失鬼?大街直条条,宽过三辆大马车,你不往旁走些,还硬冲撞上来啊?” “你呀吓着咱们家夫人,叫你吃不完兜着走!” 唉停下轿,顾禾良便听到银屏和金绣脆声开骂。 她撩开轿帘子,见到那个莽撞挡道之人,心中一突,仍是起身出轿。 “银屏、金绣,别无礼。”她温声制止小丫头俩,看向那人颔了颔首,道:“周老板有什么事吗?倘若要找秀爷,他没在这儿,得劳您上‘太川行’会馆问问伙计。他若不在会馆,可能上码头仓库或铺头。” 周老板搓着手,紧张地扯出笑。“没、没要找秀爷!禾良姑娘——呃,不不,如今得称您一声少夫人。我不是故意冲出来吓您的。我不找秀爷,我……我有事想找您说说。”喘口气。“今儿个,我本要上‘春粟米铺’求您爹帮个忙,看能不能透过他安排,和您私下见个面……我挨在米铺对街小巷观望许久,知道秀爷没跟在少夫人身边,这样……所以我就一路跟,跟来这儿……少夫人……” “周老板不必这么拘礼,还是喊我禾良就好。”她瞧他原是把自个儿养得肥肥满满的,不知遭遇什么,瘦下一大圈,模样憔悴得很,竟像老了好几岁。 这一边,游家家丁和丫鬟们见自家少夫人亲自出面,而珍二爷似乎没想插手,只会盘臂在胸杵在一旁观望,便也不敢再多话。 彼禾良内心疑惑,仍平声静气道:“有事您请说。” 周老板转着眼珠子,喉结动了动。“……可以私下谈吗?”忙挥手又道:“不必走远,不会花太多功夫,咱们就、就到前头巷口转角那儿,您听我说说,成吗?” 前头那条巷口开着一家棺材铺,有两名伙计在里边忙着,外墙则搁着好几块未开形的木材,那转角所在说是私下,也不算多私下,仍是在大街上。 周老板以为她不答应,赤红脸急声再道:“就看在以前咱和‘春粟米铺’几次生意往来,和您爹也还谈得上话的分上,您、您……” “周老板不必急。”她点头,安抚笑。“我听您说。” 一刻钟后。 听完事,顾禾良神情微凝,叹了口气。 “周老板,这事……禾良怕是帮不上忙,您还是跟秀爷谈吧。” “我谈了,谈了呀!可他不听我啊!我只能厚着老脸来求您了……帮帮我……求您帮帮忙,跟秀爷说些好话,请他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我上有八十高堂、下有妻小,求他留条活路啊!” 她抿唇思索,温声道:“生意场上的事全由他做主,我插不了手。要不……我回去问问秀爷,看明日能否腾出时间,届时再请您上‘太川行’会馆同他好好谈过,我——” “没用的!他不听就是不听,不理就是不理,没用的!你求他,你帮我求他!” “周老板——呀啊!”她语调更软,试图安抚,哪知原是低声下气请她到巷口转角说话的周老板会蓦地扬声嚷嚷。他扯开嗓门说话,这便也算了,下一瞬,他竟死命抓住她的腕,当街给她下跪。 突然接这么一招,凭她性情再沉、再稳,心头都得连抽三下。 “搞什么?!” “禾良妹子!” 两道男人嗓音一前一后响起,顾禾良不及回应,抬睫只见两抹高大身影冲她奔来。紧接着,以外起于肘腋之间。 弄不清周老板是因太过惊惧,踉跄起身时,才会不小心撞上搁在外墙边的木材,抑或混乱间挨了谁一记踢打,这才倒向哪些木材。不管因由为何,宗旨是把人家棺材铺子摆的好好的成排玩意儿,眨眼间弄得横七竖八。 彼禾良一开始感觉两股手劲分别拉住他,都想将她拉扯过去。 随即,木材滚倒,发出砰磅巨响,拉住她右腕的劲力自个儿放开了,她被握住她左臂的人楼了去。 那瞬间,她侧颜,眸光惊愕地对上那个放开她的男人,后者漂亮的杏仁核眼锐眯,不甘心放手,却不得不放似的。 有谁抱她跃离原地,她的头被互在某人怀中。 “压到人了!有人被压在里头啊!” “快!帮忙抬木材!这边,不是那边!” 谁被压住?谁……谁受伤了? 彼禾良神魂骤凛,忽地明白那男人为何松手——是怕她不及闪避,被木材砸伤啊! “禾良,没事吗?”温和的询问在她头顶上轻回。 她抬起脸,看清俯视她的那张脸,双唇下意识掀动。“穆大哥……我……他……秀爷!”脑门一震,她白着脸挣开对方,调过头。 砰!一片较薄偏宽的原木被猛然掀开,游岩秀从滚叠成堆的木材里跳出,他整个人似乎毫发未损,仅袍摆沾了点雪和木屑,束起的发掉出小小几缕,散散的、乱乱的,但不狼狈,即便狼狈,也俊气凌人。 再有,他并非单独一个,他单掌还提着周老板后腰,后者额际一团乌青,早被砸晕过去。 他游大爷没有见死不救,还救得挺英勇,尽避脸色奇寒,仍英俊道不行,威到让当场路过的百姓们忍不住蹦掌赞好。 “秀爷!”顾禾良跑向他,抓住他一只手,双眸不住打量,前前后后瞧着。“受伤了吗?有没有哪儿被砸伤?” 她鹅蛋脸白得几无血色,眼睛睁得大大的,担忧显而易见。 想要消除他适才主动松手所带给她的惊惧,她五指好用力地握住他。 被如此这般在意,游岩秀顿觉内心翻腾的怒火“噗”地被浇熄一半,但,只是消掉一半的火,另一半还“噗噗噗”直烧。 他没回禾良话,甚至瞧也没瞧她一眼,仅反手抓握她冰凉小手,将她拉靠在身侧。 随即,他振臂一起,把提在掌里的周老板抛给正慢慢走近的穆容华。 “穆大少,你‘广丰号’的人,还你。”越是发怒,他语气越沉静,心里烧火,面罩冷霜,嘴角似有若无噙笑。 一团黑影掷来,穆容华尚未动作,跟在身旁、有些功夫底子的家仆已出手接下,将周老板移到一旁。 穆容华出言澄清。“秀爷此言差矣,周老板早已出‘广丰号’自立门户,与咱们不相干的。我仅是恰巧路过,见禾良妹子遭人纠缠,才出手相帮。”一顿,斯文白脸亦似笑非笑。“怎知秀爷也抢在同时刻赶来,你想护禾良,我也想护她,千钧一发间在那儿拉来扯去,幸得阁下懂得收手,禾良妹子才无事。” 这个吃他女敕妻豆腐的王八蛋! 左一声妹、右一声妹,妹什么妹?他羊啊他?着了风寒,羊喉儿沙哑紧缩,只会“妹妹妹”地叫! 游岩秀感觉黑发中的血筋都青浮了,他还没爆过血管,这次状况挺接近。 他薄唇一扯,淡声道:“我不收手,怕你心有不甘,要扯伤内人臂膀。” 穆容华两眉略挑,笑不及眼。“我若不小心扯伤她,也好过你游府的家仆们只会愣在一旁傻看,不懂抢救。” 游岩秀也笑,半玩笑、半认真地道:“你要扯伤内人,我脾气一来,火烧心头,说不准得出手扯伤阁下。” 彼禾良费好大劲才宁定下来,惊惧的余威犹盘桓于心。 丈夫锦袖底下的大手加重力道地扣紧她,握得她有些疼,但她不在意,反倒再用力与他交握。 她暗自拉缓呼吸,掀唇欲语,两男人言来话去地交锋,哪有她插话余地?更何况还有旁人掺合进来,有意无意地煽风点火—— “穆大少,阁下这话就不对啦!” 从事发道现下一直挨在旁边凉凉观看的游石珍忽地出声了。 他语气慢条斯理,模样吊儿郎当。 “不是咱们游府的家丁、婢女,外加忠心护卫——”他拍拍一路赶来、满脸是汗的小范的肩膀,然后再指指自个儿。“还有我这个二爷,不懂抢救。是我们正要救,恰好我大哥天神般飞窜而至,咱们家大爷都出手了,咱们信他、仰慕他、敬爱他,自然把场子留给他发挥,岂知阁下会跳出来争怜博爱?”末了,他摇头,很沉痛地叹气。 “穆大少,琵琶别抱最伤怀,这声‘妹子’你往后少叫,叫多了断肠啊!你别争,我请你喝酒去吧!”他动作奇快,话音甫落,人竟已跃至穆容华身侧,一臂搭上对方的肩膀。 彼禾良终是听出一点端倪,透白的脸浮出晕红。 她该出声解释,但他的新婚夫婿一脸冷峻,细细去瞧,他额纪青筋竟在抽跳,颈脉也明显颤动。 此时此刻,众目睽睽下,他不会喜欢她开口多说什么。 奇的是,当她觑向被小叔游石珍揽住肩膀的穆容华时,后者那张偏白的面庞也浮红,他长躯微侧了侧,姿态显得有些僵,却没立即摆月兑对方的勾肩搭背。 似乎有些古怪,究竟怪在何处,一时间却也说不上来。 她没能再瞧仔细,人已被带离。 她家的爷八成不想再忤在原地给永宁百姓们看热闹,干脆拉着她,一臂环住她后腰,状似体贴扶持,实则半扶半抱。 她几是足不沾尘地随他大爷移动,只听得游石珍在他们身后爽朗扬声—— “去吧去吧!老大,快带嫂子回去,这儿交给我善后。别担心,咱们的家丁、婢女、护卫和我这个二爷,一定帮忙店家收拾干净,不会落人口实的!” 第6章 唉踏进游府大宅的红铜大门,顾禾良忽觉腰间一松,挟抱她的力道陡地松驰。 她有些发愣地站在前厅堂上,像被无端端抛弃般怔立着,见那锦袍大爷头也不回迳自走远,她脑门一凛,回过神魂,这才快步追了上去。 他大爷走得好快呵…… 他步伐又大,穿堂过院,绕过园子和回廊,害她追得好辛苦,但她非追不可,他心里有气,不欢快,有气无处发,她瞧着……唉,心疼。 她嫁的这位爷啊,真情真性,跟个孩子似的,她不多让让他怎么成? 终于啊终于,终于回到“渊霞院”。 她追得有些气喘吁吁,跨进内房时,见他背对着她端坐在椅上。 他坐姿大马金刀,双腿开开的,微乱的乌亮发丝披散在背后,他一袖搁在桌面,另一袖放在膝头,肩膀起伏明显,正努力地隐忍怒气。 突然间,怒气狂爆了,他欲忍不能忍,锦袖发泄地狠狠大挥,把桌上的一盘金桔喜糖全给扫翻,哐啷一响,连盘带糖地都给扫到地上去。 闪着甜蜜金光的桔子喜糖滚了满地。 唉……她的这位爷呵…… 彼禾良笑得有几分无奈,这无奈中又带着纵容。 她没说话,等那些落地乱滚的喜糖全乖乖静止后,她敛裙蹲下来,秀腕忙碌着,费劲儿地把一颗颗糖果全都拾起。 “喜糖都脏了,你捡回来干什么?!”大爷不爽咆哮,猛地把她蹲踞的娇小身躯拉起,将她禁锢在他大腿上。 她的蛮腰被牢牢圈握,无法挪动。 ……也好。她喜欢他这么搂着她。眼对着眼,呼息着彼此的呼息。 她缓缓露出笑,平声静气道:“捡起来,好让你再扫翻一次。” 漂亮杏目瞠得无敌圆,瞪住她。“你……你……” 游岩秀左胸发烫,热呼呼的,那热火不仅在体内漫烧,还窜出皮肤,烘暖他的神魂和意识,突然间,高涨的怒气一下子全灭了……不错,他是还有些不甘心,然已不会再气得想大开杀戒。 “你不问我话吗?”他面红红,纠着眉怒嚷。 “问什么?” “就问那个姓周的事啊!”可恶!她什么都不问,要他怎么开口解释嘛! 彼禾良叹了声。“周老板惹你不痛快,你记仇报仇,所以打算断他生路吗?”他和对方的恩怨,她当时可也是亲眼所见。 “我又没有做绝!”明明是他要人家问的,一听到不爽心的字眼,又恼了。“我只是连抢他十二桩买卖,他这个年不好过,到明年春,大爷我要痛快了,才懒得再跟他计较!” 大商家有大商家的路法,寻常时候不会抢小商家的生意,他往小本经营的周老板口中掏食,即便仅“作乱”一小阵子,也够周老板呼天喊地了。 怎么劝?能劝得了吗? “我瞧周老板发也不梳、衣衫绉乱,眼眶和两颊都凹陷泛黑,秀爷的十二桩买卖让他瘦下一大圈,要再瘦下去,怕等不到明年春,他真就躺平了事。”顾禾良叹在心里,柔嗓徐慢,像淡淡在叙述一件不关已之事。 “你是不是想我收手?”他好似瞧出端倪,劈头直问。 她先是一怔,咬咬软唇,试探问:“秀爷肯吗?” “本来是肯的。” “啊?”本来?她眸子略瞠。 “可是姓周的今天竟然在大街上堵你,还堵得你差点出事,你是我的人,他堵你,就等于堵我,他敢堵我,大爷我火大,不收手了!”想到她被紧扯着不放,后来险些被木头砸中,他胸口就一阵沉窒,吸不进气。 “可是,我觉得秀爷刚才在大街上……”有意无意留话尾。 “我怎样?”换他瞠眸,瞳仁湛烁。 见她沉吟不语,他急声又问:“是怎样嘛?” “……很威风凛凛,很英姿飒爽,很……很……男子气概。” “是吗?”嘿嘿……嘿嘿……嘿嘿嘿……他心里傻笑,以为偷偷在笑而已,不会被谁发现,却不知表情憨掉了,真透出点傻气。 “秀爷不仅护了我,还救下周老板,在场的人全给你竖起大拇指叫好。周老板今天在街上找我说话,才让秀爷抓到机会大显身手,他末了还被砸晕过去,算是失了钱财也挨了疼……秀爷还想恼他多久?” 女人的柔软指儿碰触他的额、他的发,替他拭去灰尘、挑掉木屑。游岩秀呼息变得有些促急,薄嘴嚅着,好半晌才嚅出声音。 “姓周的别再来啰嗦,我自然不恼!” 闻言,顾禾良眉眼俱柔,笑着注视他还有些气鼓鼓、不太甘愿的俊庞。 “等一下!”他大爷被雷打到似地突然一嚷,好不容易放弛的两眉竟又纠起,一副兴师问罪的嘴脸。“我还气一件事!” “什、什么……”她迷惑眨眼。 喷火了。“我不喜欢‘广丰号’的穆容华!我一见他就讨厌,再见他更伤心!他、他竟然不要脸地唤你妹子,我一听就刺耳、就浑身不畅快!你是我媳妇儿!是我的、我的!不是他妹子!” 她听得一愣一愣。 被人凶上一顿、没来由地遭人怒嚷,按理,心绪该觉不悦才是,但顾禾良却觉有股蜜味悄悄升起,充斥心窝,甜得喉头发燥。 噢,老天爷,她脸蛋会不会太烫了? 原来啊原来,她其实有些病态,喜欢他这么凶人,喜欢他的占有欲,这互属的滋味让她心窝泛暖,眼眶也要泛暖潮湿。 轻揽丈夫的颈项保持平衡,她略咬软唇,鼻翼歙动,好一会儿才说:“穆大哥……就只是穆大哥而已,我娘亲未出嫁前,曾是穆夫人的贴身丫鬟,我和穆大哥虽自小便认识,以兄妹相称,却是近些时候往来才变频繁,因为‘广丰号’看上‘春粟米铺’所贩的米种,为了谈下这桩生意,他才常到米铺走动,没有什么其他的了。我既然已嫁你为妻,当然……那个……就是……” “当然什么?那个什么?就是什么?”见她踌躇不语,他心都快提到嗓眼,坏脾气地逼问。 “当然就是秀爷的媳妇儿……” 四目相接,周遭空气不知怎地浓稠起来,调了蜜似的。 然后,他们发现彼此脸蛋都晕红晕红的,她双腮仿佛绽着红花,他则是整张面庞暗泛赭色,颧骨和鼻梁尤其明显。 一时间,昨儿个夜里掀起的情潮将他们俩圈围。 游岩秀低吼了声,倏地收拢双臂抱住香香软软的女人。 “秀爷……”顾禾良不禁失笑,这男人像只八爪章鱼般将她缠捆,磨蹭她的方式让她想到摇尾乞怜的小犬崽,她心发软,轻轻拥他的头,抚着。 “唔……我忘记今天要跟你一块儿回门,不是故意忘记,是不小心忘记。”低而略哑的懊恼声音模糊逸出,慢吞吞的。“……都嘛是老掌柜缠着我说事,二十八铺的掌柜也缠着我说事,码头仓库的工头也缠着我说事,他们都缠着我不放,我一忙,忙昏头,没留神就给忘了。”说谎不打草稿,反正千错万错都是别人的错,他最无辜。 彼禾良原是悬着的心悄悄放落。 她一直想着他是否在躲她?为何躲她?此时被他紧搂,听他腼腼腆腆、苦恼又结巴地解释,她整个人仿佛被暖流围绕,弯翘的唇角怎么也拉不平。 “二爷说,已经派人寻你去了,我本想在‘春粟米铺’等你来,可是和爹一块儿用过中饭、喝了一会儿茶后,爹就赶着我回来,说是按习俗,回门的女儿不能在娘家待晚了,得在日落前回夫家。”她轻笑一声。“虽然咱们两家离得并不远,爹还是早早把我赶回来,很怕天要暗呢。” “我不管啦……” “不管什么?” “我不管!我不管啦!明天,你再带我回一次门!” “啊?” 他挺鼻挲着她的女敕颊,羽睫往上一抬,刚好瞧见她小脸微垂,眸中闪着轻讶。 “吼,你、你那是什么眼神?你不愿意?你不让我回门?!”他大爷五官一皱,眼看又要张牙舞爪地发大火。 “我没有。我让你回。我们明天再回门。”顾禾良立即反应,赶紧道。 “哼,这还差不多!”他嘟嚷,脸色立即和缓下来。 她忍住几要滚出唇间的笑音,温声道:“爹明儿个若见到你,肯定很欢喜。” “嗯……”应声黏黏稠稠的,撒娇耍赖一般。 彼禾良想到什么似的,低柔问:“秀爷一早就忙得像个打转陀螺,那么多事待决,你午饭可用过了?是在外头吃的吗?” “就随便吃了点啦。”他仍是嘟嚷,面庞火热。噢,他在不好意思,竟是在不好!他谁啊?他可是没心没肺没天良、我行我素我最威的秀爷!未料及,遭他的小娘子当成宠物般拍拍抚抚,便觉浑身跟没骨头似的,直想瘫在她身上,跟着再被她柔言关怀了一下,他利得跟箭有得比的俊眼竟然雾掉了,惨惨惨,该不是要哭吧?! “秀爷有吃饱吗?要不要请厨房那儿——唔!”她的唇被吃了。 …… “呀啊——” “哇啊啊——” 两声脆女敕的尖叫声霍然响起。 彼禾良墨睫微颤,亲眼目睹男人的面庞如何在瞬息间变脸。两人的脸离得好近,鼻侧甚至还亲昵相贴,他闪暗金的目瞳拢进所有意绪,深邃诱人……突然间,那耐人寻味的东西被黑墨墨地掩尽。 她见他慢吞吞抬起头,然后慢吞吞看向小厅通进内房的那道门。 他扬唇在笑,对着两个刚从大街上赶回来的小婢笑得眉飞色舞。 “秀……秀爷……呜……” “呜……呜哇啊啊啊……” 结果,顾禾良还没做出反应,连脸红都来不及,她刚收的两个贴身小丫鬟就被游大爷那抹笑吓得嚎啕大哭,边哭边跑开。 “哼!”他没好气地对那两抹跑远的身影皱皱鼻子。 “秀爷吓着银屏和金绣了。”顾禾良不禁苦笑轻叹,此时神魂渐稳,她霞颊犹烧,下意识拉拢紊乱的衣衫。 “哼!”大爷收回目光,鼻子不通似的,哼得更响。 彼禾良不以为意地模模他的颊,微微一笑。 “秀爷肚子若不饿,那就等晚膳时候,咱们再陪老太爷一块儿用饭。瞧,你浑身都弄脏了,发里有好多木屑呢,我先服侍你沐浴,等洗干净再换件干净衣袍,心情就大好了。” 他瞪着她,看得目不转睛,看得极深极深,像要看进她骨血里去。 “秀爷?”噢,他该不是想……继续做下去吧? 靶情复杂,千丝万缕,游岩秀喉头很没用地发堵,热气威胁地逼近眼眶。 “秀爷,怎么了?”软语低问,她心口怦怦跳。 混帐!他的男儿泪近来实在很不识相,动不动就乱弹!可恶……可恶…… “啊!”顾禾良陡地轻抽口气,因为整个人又被狠狠抱紧,男人两条臂膀锁得她都快不能呼吸,奇诡的是,在被狠搂的那一刻,她有种被完全依赖、被强烈需求的感觉,惹得她眼睛湿润润,发烫…… 她听到游大爷略沙哑地说:“等明天回‘春粟米铺’拜见岳父大人后,禾良,你跟我去见一个人,好吗?” “好。”她温驯应允。 “那人住在西郊的‘芝兰别苑’,那座别苑是我爹为她建的,很美、很清幽……” 男人的嗓音不知为何有些落寞。 她听着,内心轻绞,若有所思地静静疼着,两只被搂住的细臂尽可能地挪啊挪,然后将他回抱,试着疼他…… 永宁城西郊。 饼一座梅花满开的雪林,林中有两个一大一小相靠在一块儿的天然湖泊,沿着大湖湖畔绕到另一端,出现一条窄长石径,石径依着坡地往上蜿蜒,爬至尽头,景致豁然开朗,“芝兰别苑”就建落在梅花深处。 “娘,我成亲了,这是我媳妇儿禾良。” 别苑的小雅厅内,服侍的丫鬟为娇贵主子燃起净心薰香,香气如丝,冉冉袅袅,宛如供着一尊羊脂玉观音,坐在薄纱帘后的别苑主子一身雪白,只除那头流泉般的黑发添上玄色,其余的皆白得透净,不食人间烟火似的。 彼禾良心性巧慧,即便惊慑于对方不合常理的年轻和美貌,当游岩秀对帘后女人说明她身分后,她深吸口气稳住声音,乖乖喊了声。“娘。” 棒着一层薄纱,犹能瞧出那白衣胜雪的女子貌美惊人。 这位游夫人,永宁城的百姓怕是多数以上都以为她已香消玉殒,没谁知道她隐居西郊梅林长达十多年。 今日一见,顾禾良终于知道,丈夫俊气逼人的美貌不是如传言所说,是遗传到上上一代游夫人的长相,而是与亲生娘亲像个十足十,只是游夫人更柔美、气韵更飘渺、更沾仙气了些。 像是……没有感情。 她颈后一寒,心窝微痛,有股冲动想去握住丈夫收成拳头的手,但见他整个心神都放在帘后那抹白影身上,她按捺下来,那心痛的感觉却陡然加剧,几是不忍去看他此时的神情。 “娘,禾良是咱们永宁城‘春粟米铺’顾家的闺女,爷爷在立冬时向八大媒婆托媒,但媒婆介绍的各家姑娘,没一个是我喜欢的,然后突然有一天,我就瞧见禾良,是我自个儿先相到禾良的,她……她对我很好,她很好……”说着,他气息略沉,仿佛紧张着。 “娘,您要瞧瞧我媳妇儿吗?” 彼禾良觉得自己像是深陷其中,又仿佛全然抽离。 她是这对母子谈话的重心,唯一的主角,然而整幕戏只有他独演。独角戏。他演得小心翼翼,渴望与他对戏之人垂怜,哪怕仅有一丁点儿的回应也好。 帘内的冰雪人儿沉静坐着,听到他后面那一句话,她脸似乎朝他们侧了侧,很勉为其难。 拜托,说些话。拜托,求求您说话,就算一句半句的也好,别让他失望。拜托、拜托、拜托,求您…… 彼禾良不由自主地抿紧唇,手心和背部紧张得发汗,无声祈求。 他们今早回“春粟米铺”,他这个外表峻酷惯了的女婿大爷虽然刚开始让爹有些顾忌,但小婿拜见丈人的礼数,他做得十足十,教爹心里头好生欢喜。 和爹一块儿用完午饭后,他们才离开米铺。 然后他带她出城,两人同乘一骑,一路往西郊来。 这座“芝兰别苑”明明是游家的产业,而他明明是游家的现任主事,进入苑内竟然还得等通报。再有,那是他亲生娘亲,做儿子的想见娘一面,一样也得等。 他们在小雅厅熬上快半个时辰,后来丫鬟点燃薰香,像是要把他们身上的陌生气味先薰净了,别苑主人才愿意出来一般。 静坐等待,她半点也不觉苦,苦的是觑见身边男人的表情,感受到他的感受。 他这个大爷一向很大爷,即便私下孩子气的那一面,他痴顽耍赖,火气一来,要爆便爆,何曾见他如此安静收敛,锐气淡去的目中隐隐有着期待?何曾啊? 所以,拜托……跟他说说话叫,拜托!拜托、拜托。 “嗯……成亲了也好。”终于,帘内人淡淡一应。只是下一刻,她脸容又转回去,细柔偏冷的声音钻出薄纱帘。“我有些累了,你们走吧。”语尽,一名小丫鬟过去将她扶起。 “娘——”游岩秀紧声一唤,跨出两步逼近那幕垂纱。 “秀爷请止步。”挡在纱帘前的丫鬟年纪约莫二十三、四,该是相当受别苑主人倚重,她不苟言笑,疏远却有礼道:“秀爷上回发脾气,把整幕帘子都拆毁,夫人还因此生了场病,您难道忘了?” 他目光一沉。“我没忘。” 丫鬟静忤不动,敛垂的眼抬也未抬。 游岩秀见状,下颚抽紧,神情转为峻寒。 突然,禾良的一只小手被他用力握住,他调头就走,将怔怔然的她一块儿带出。 他们一脚才刚跨出小雅厅,听到身后那丫鬟正轻声请示—— “夫人,秀爷和少夫人送来的金桔喜糖,该如何处理?” 按理出了小雅厅,廊道上的风该爽冽些,顾禾良却觉一股说不出的沉凝包围过来,无形地挤迫她的胸口。 棒着一层薄纱,那冷淡女嗓似有若无地透出些厌烦,丢落一句话。“随你。”略顿。“把他们用过的茶杯也处理掉。” 丫鬟有无再回话,顾禾良已无心去听。 男人握她小手的五指蓦地缩拢,那钳握的力道很重,弄痛她了,但她没想挣月兑。她感觉得出,他浑身绷得死紧,剧痛在他胸中炸开,那痛以一种幽微难解的奇异方式流进她血液里,钻进她心窝,让她也痛着…… “有些人,天生冷情。即便为人父母,也无法去爱。” 离开“芝兰别苑”,走下小石径,来到系马的白梅湖畔,游岩秀出神望着大小湖面,不知自己呆立多久,直到那温柔声音静静地、清楚但不迫人地扬起,他脑门先是麻了麻,而后被冰冻住的五官开始苏醒。 他闻到这阵子越来越熟悉、越来越贪恋的甜软气味,感觉一个温暖热源挨着他……好暖……他冻僵的脑子终于有办法动,硬邦邦的身体终能放软……真的好暖…… 他侧目看着那个把小脑袋瓜倚在他臂膀上的女人。 她没看他,一双明眸投向冰霜湖面,女敕唇轻扬,淡淡然地替方才在别苑中发生的事作出看法。 “天生……冷情吗?”他像也冷情的薄唇涩涩吐出话。 彼禾良轻颔首,抬眼,对他无表情的脸微微一笑。 “你想要的东西,对方不是不给,而是没办法给,你再如何去求,没有就是没有。”她深吸口气,乌黑圆瞳浸在清水里似地湛了湛,一瞬也不瞬地看他。 “秀爷心里其实很明白,再清楚不过的。你的心智练得很强、很强了,一而再、再而三地碰撞,早就很强、很强,你不怕痛,只是还会怅惘难受,你若也能冷情一些,把‘冷酷严峻’的威名坐实了,便也无忧无恼,可是我……我……” ……她在哭吗? 噢,她是哭了! 游岩秀见她双颊发红,眼眶和小巧鼻头都红了,那湛湛眸光突然化成水气,涌出两颗泪珠子,然后再两颗,又两颗,跟着就涌个不停。 他气息一窒,本想拉她入怀,才惊觉她戴着开心铜钱的右荑早就被他抓得红通通,他放松掌握,见铜钱在她肤上捺出好明显的形状,他脸色更差,很气自己的疏忽和她的逆来顺受。 嘴抿得死紧,他盯着她的手直看,拇指抚过再抚,以为这样便能立即抚去她女敕肤上的铜钱印,还有一块块受他过度抓握而浮出的红痕。 “不要哭……”她的泪让他心痛。“对不起,是我一时失控,我不该……” “我喜欢秀爷的一时失控。”她泪颜带笑,羞怯勾唇,轻而低幽的一句阻断他的自责。 他不言语了,目光深深,极近地锁定她的五官神态。 彼禾良缓了口气,继而道:“会失控,那是因秀爷并非冷情淡性之人,你心绪起伏,知喜乐、识欢快,会发火、会怅惘,痛快时拊掌大笑,生气时就顶着一片火骂人,这样的秀爷很真、很可爱,我很喜欢的……” 他仍旧不言不语,双目眨都没眨,怕眼神才动,她要消失不见似的。 梅林霜湖,冬雪与雪梅织就整个天地,有风清冷,暗香浮动。 他在风过梅树梢头、带落一阵梅瓣儿时,猛然将眼前人儿捞抱入怀。 “秀爷!”她蛮腰被搂,鞋尖仅及他脚胫上方,小手忙攀扶他的肩以求平衡。 他的脸埋进她柔软胸前,两只漂亮耳朵染成霞红。 “秀爷……”她红着脸再唤,可他不愿抬头,却又“坏习惯”地拿俊脸挲蹭她鼓鼓的胸房,汲取她身上的美好香气。 “……你其实……先前就听过‘芝兰别苑’的事了……是吗?”他声音既低又哑,不清不楚,边蹭边问。 他直到前一刻才明白,她的泪是为他而流,像是他的痛被她瞧进眼底、搁在心里,他难受,她也难受,他失落,她一样失落。但,她泪中犹笑地对他说,她喜欢他的喜怒哀乐、喜欢很真的他、喜欢他…… 她思绪婉转曲折,今日在别苑中发生的事,她宁静待之,心里已有准备一般,让他不禁想问—— “你是如何得知?” 她咬咬唇,在他热红的耳边细语:“媒人上‘春粟米铺’提亲那日,老太爷请我过府喝茶,他老人家当时便对我提了……” 闻言,他终于缓缓抬头,与她四目相凝。 “老太爷还说了什么?” 他眉目淡罩一层雾,俊逸且有情,化开紧绷的五官轮廓,如冰岩遇阳。 她喉儿微堵,双手捧着他的脸。 “老太爷说,我得等,等你带拜访‘芝兰别苑’,到那时,你会把想说的事说给我知。” 她匀颊上依然有泪,轻垂脸蛋,额发似有若无地点触他的额面,软甜温息拂上他渐融的冷酷面庞。 他喉头也发紧了,好一会儿才启声。 “……娘原为官家千金,后来族中亲人犯了事,被牵连上,家道中落后不得已才嫁作商人妻。这桩婚事虽是随老太爷安排,但爹当时对她是一见钟情。” 静呼出口气,他稍顿又道:“爹待她极好,宠爱得不得了,但我娘她……她就是没办法……她性情偏冷、喜洁、受不了丁点儿脏乱、厌恶男子……”说到这里,他嘴角勾扬,嘲弄地笑。 “当时,游家是花上大把银子替她娘家摆平官司,而她后来生下我与珍弟,算是对老太爷履了约。之后不久,她便在‘芝兰别苑’定居下来,在苑中服侍的下人皆为女子,她不让男人近身,至于我与珍弟……我们兄弟俩同样难入她的眼……”薄薄唇瓣又笑,自嘲。“毕竟我们二人皆是男子,而且是她不得不委身于男人之下所生的男子,她厌恶之情自然更深……” “秀爷……”她心痛低唤,指尖轻压他眼角,那可疑的水气再次绞痛她。 霎时间,她仿佛能从他眼中看到当年那个男孩子。 男孩渴爱却倔强,渐渐成长成大人模样,但心里受了伤,绝不表露,只在私下独自一个时,才可能允许那些软情和弱性渗出表相。 “禾良,可我仍喜欢我娘,我在意她,没办法恨她……我想恨,可我做不到。”他哑声幽回,气息与她交融。 “那就别恨啊!”泪水轻漫,她落泪笑唇,吸吸鼻子又说:“秀爷想喜欢,就去喜欢,想在意谁,就去在意,而我……我会顾着你的。” 你顾着我就好…… 顾着我,就好…… 一泉热流冲上头顶,又冲刷他全身。 游岩秀猛地一震,高大健躯竟轻轻颤抖。 他放她落地。 当她双足方踏落,没来得及站稳,男人灼息已霸道地罩笼过来,占领她的唇舌与呼吸。 她尝起来像蜜,娇小身子如此火热,让他胸中泛甜,血液烧烫。 他想,那天闯进乱如仟佰的胡同,实在闯得好。 他前后拾到那两枚开心铜钱,确实拾得好。 他还想,成了亲,先娶先赢。 他抢先撒泡尿霸占她这块“地盘”,不让谁再有机会觊觎,真是好到不能再好…… 第7章 初夏。 江北的藕香莲种开得正盛,株株黄瓣莲花在淤泥中亭亭玉立,开着花,连着藕,莲子颗颗饱满圆润,与江南的雨中莲大异其趣,更质朴些,也更丰饶些。 明明合同上签的是坐镇“太串行”会馆,却常被主子拖住码头仓库的老掌柜,今儿个一把老骨头终于能赖在会馆了歇上一歇。 老掌柜盯着伙计将今早送达的海味入库收妥,再吩咐两个新入行的小伙子架起梯子,把正厅烫印在左右两根红柱上的金字擦拭干净。 那两行大金字写着—— 万商云集,百货风行,满满当当,应有尽有。 财源广进,利路亨通,战战兢兢,说到办到。 小伙计手脚俐落,没一会儿便把红柱擦得发亮,两排打字也亮晃晃。 老掌柜满意地连连颔首,捻着颚下灰白胡子,他刚咂几口新茶润喉,已嫁进“太川行”游家,当家快满两年半的主母在此时来到会馆,与他说了会儿话。 “少夫人,您今年开的那份货单子,崩担心,包在咱身上,时候到了,一准给你备好。”谈过事后,他一路将人送出会馆,顾前护后的。“留神留神,上小阶了,前头还有门槛呢,您小心走。”实在没办法,这位个儿小小、性情宁稳的当家主母如今有孕在身啊! “老掌柜,您忙去,别送了呀!”跨出会馆大门,禾良回首笑道,一首习惯性搁在自个儿快足五个月身孕的肚月复上。 今儿个随主子出门的银屏挽着竹篮,篮中装着刚从老掌柜那儿取来的几件干货。禾良瞧了眼那篮子后,眸光又放回老掌柜干瘦的脸上,温声道:“这事还得瞒着老太爷,我想给他老人家一个惊喜。” 老掌柜笑答:“行。要瞒老太爷那可容易喽,总比瞒秀爷简单个八、九倍。” 哎呀呀!说曹操,曹操到。话才扯上,怎么人就来了? “秀爷,您回来啦!咱让人给各位上茶。” 听到老掌柜扬声招呼,禾良循声望去,见自家大爷一身舒爽银丝衫,领着三位打外地来的商家来到“太川行”会馆前。瞧这时候,都过午了,该是谈了一上午的事了,招待来访的商家们在外头酒楼用过午膳,现下才又带人回来。 她刚跨出大门,游大爷则站在大门外的石阶下。 他抬头迎视她,眉目寻常般冷淡,严峻俊颜不见半分软色。 “爷。”禾良垂颈敛眉,不着痕迹地退到一旁让出走道。 银屏见状也赶紧抱着竹篮退退退,退到温良可人、和顺秀气的主子身后,躲那个笑比不笑可怕的大魔。这两年多来,她早学乖了,反正主子一个人时,她就紧黏主子不放,主子要被大魔缠上,她能退多远是多远,无情无义,绝不回头。 这一方,大魔还没开口,三位外地商家已相继出声道:“秀爷,这位是您……” “我内人。” “啊,原来是少夫人!好呀,秀爷,阁下实在福气,少夫人生得高额圆颚,两耳厚润,一见即知是多福之相,能庇荫夫家。” “难怪‘太川行’;近些年生意愈做愈大,货源愈开愈多,各地货栈也愈来愈旺。哈哈,咱瞧少夫人已有孕在身,游家商下一代主事真要有谱了,秀爷您好福气,好啊!” 我游家下一代主事有没有谱,干你屁事! 看啥看?我娘子生得温美柔润,只有本大爷能看,再盯着她直瞧,别怪大爷我戳你招子! “秀爷,请各位老板进会馆内谈事吧,都杵在大门前,倒像‘太川行’招待不周了。” 轻柔的女生徐徐插进。 游研秀微乎其微一凛,有种被看穿的狼狈,虽不至于恼羞成怒的地步,但不太甘心还是有的地步,但不太甘心还是有的。于是,他嘴嘟了嘟,双颊鼓了鼓,而掩在袖底、准备探出来戳人眼珠子的剑指终是一放。 他领人跨入会馆。 经过禾良面前时,三位商家老板有礼地朝她拱手、福福身,他游大爷却拽得二五八万,瞧也没再瞧她,只平淡地问了句—— “上哪儿去?” “回一趟‘春栗米铺’。”她垂眸细语,全然一副以夫为天的温驯模样。 “嗯。”他没再多问,双袖负于身后,走往里头正厅。 “银屏,咱们走了。”待他们全进了会馆,禾良这才走下石阶。 “我没走快,只是步伐大了些。” “那您就走小步一点,别吓银屏嘛!人家个儿长不高,胆子也练不肥,不经吓的,少夫人又不是不知……” 主仆俩沿着大街边走边说,边说边逛,一路往位在几条街外的“春栗米铺”走去。 不出半个时辰,穿着银丝夏衫的俊酷大爷一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摆平三商家的新合约,把人丢给老掌柜招呼后,他徐步走出“太川行”会馆,走啊走啊,突然一个闪身钻进某条胡同,然后熟门熟路地往里头兜转。 当他再度踏出大街时,“春栗米铺”的老招牌亮在眼前,他偷偷笑,嘿嘿笑,无端端笑出一口白牙,突然间,他长身一闪、再闪、三闪,做贼似的,有大门不进,偏要偷偷模模从米铺后门抢入…… 守在米铺铺头的是去年春才请的一名年轻伙计,性子朴实,肯学看做,禾良问了他一些铺子里的事,他答得有条不紊。 然后,她觑见银屏脸红红,爱说爱笑的小泵娘竟成一只闷葫芦,她心里好笑,多少是明白的——原来每次回米铺,银屏总抢着要跟,让金绣留守,就为了见意中人一面。 心知肚明,她这当主子的干脆好人做到底,遂要情窦初开的丫鬟也留在铺前帮忙看店,她接过丫鬟手里的竹篮,独自一个进米铺后头,找爹去。 在她嫁入游家不久,承诺过要帮她顾着大爹的游岩秀当真找来一名厨艺不错的柳大娘,负责顾大爹的三餐饮食,还请到城南“杏朝堂”的老大夫替顾大爹把脉看诊,开了一贴强筋健鼻补血气的药方子,这两年半调养下来,再加上米铺请了伙计帮忙,顾大爹真是轻松许多。 此时际,一抹娇秀身影走过小天井。 初夏未时的日阳有些蜇人,但明亮得让人心情大好,禾良抚着微突的肚子笑了笑,自怀上孩子后,她这莫名要笑的症状就开始了。 她先把竹篮拿进自个儿未出阁前所住的厢房,这间房仍收拾得相当整洁,不只这房,她许久之前就留意到了,米铺后的住处在她出嫁后,有一小阵子杂乱了些,后来柳大娘来了,又整理得干干净净,连被褥、塌垫都给熏过防蚊蚁淡香,小天井甚至还摆上好几盘花。 真好。幸得能请到柳大娘帮忙。 将竹篮最底层的一碗小食端出来,她再次跨出厢房,绕过小天井走进窄窄廊道,爹的房门半敞,她端着小食跨进,软垫绣鞋将步伐踩得几无声音,小厅里无人,她自然而然走向内房……咦?有古怪声音……像是……谁在申吟? 她一怔,以为爹病了,才想撩开那幕垂地的灰蓝布帘,却从垂帘与门边露出的缝隙中觑见内房的景象…… 啊! 她没叫出声,有人贴近她后背,那人动作明快得不可思议,一掌捂她的嘴,另一掌则接住她险些砸落地的小食。 她怔怔回眸,望进丈夫漂亮带笑的黑瞳里,脑子还动不了,人已经被打横抱起,不动声响地带开…… “你今天溜出来,为什么没告诉我?” 熟悉的声音带点熟悉的小火爆,再熟悉不过的气息围绕着她。 禾良还在发怔,怔怔扬睫,怔怔瞟了眼四周,她知道这是自个儿的厢房,发现自己正坐在丈夫腿上,被稳稳圈抱着,这是他大爷很喜欢的姿态,没谁瞧见时,他总是搂人,然后拿那张俊脸乱蹭她,摩挲又钻揉的……这些,她都知道,但依旧发怔。 “……告诉你,你又要跟,行里好多事够你忙了,你还要顾着我,怎么成?”她嚅着唇,思绪成一直线,想到什么答什么。 “怎么不成?是怎么不成嘛?”大爷不爽了。 “就是不成……蜡烛两头烧,你要忙坏身子,累得生病,我会很心疼的……”呐声道,发怔的人儿万般诚实。 游大爷张嘴欲言,哪知喉头突然堵得厉害,蜜肤泛开暖暖红晕。 “那、那你还是要告诉我呀!”他像是暗爽不已又不好意思,嚷嚷着,脸又埋进她颈窝。“我真没空,也能让小范跟着你,再有,你出门也该坐坐马车或轿子,你……你身子都这样了,要中了暑气,我、我……”我也会心疼、很心疼啊!混……混账!他谁啊?他可是恶嘴了吐不出好话,人美心不美的秀爷啊!这种说了肉会发麻的话,九死都说不出口!“……我就把马全杀了,把轿子全砸了,反正留着你也不用!”瞧,这调调儿才像他嘛!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他蹭着她,她揽着他的头,揉他的发,即使还没回神,禾良仍下意识抬手揉抚他的后脑勺。 “‘杏朝堂’的老大夫说了,我身子骨好,多走动走动,多练些体力,孩子临盘时就会轻松些,所以今儿个出门才让银屏陪着,到会馆转了转,休息好一会儿才又走来米铺。秀指轻揉他厚润的耳珠。倘若是到远些的地方,我一定乘车坐轿,不会弄累自己的,秀爷别跟我生气,好不?” “唔……谁说我生气?我又没生气!”否认到底。 他颧骨红红,嘟嘟囔囔耍赖,大掌滑到她的肚月复。 唉,说到怀孕这事,得知她有身孕的那一刻,他当下的感觉颇为诡谲,惊喜却也惊慌,分不清是欢喜多些,抑或慌乱感多些。 她就要为游家开枝散叶,他们即将为人父母,她一定会是个最好的娘,而他……其实很慌,怕她肚里胎儿折磨人,怕她承受生产之苦,怕她一旦有了孩子,就不理他…… 所以私下时候,他缠她缠得比以前更凶,他也知道自己不可理喻,但没办法。 掌心下是微突的圆弧,他记得老大夫提过,孕期一过五个月后,胎儿长得更快,届时肚子像被吹仙气,大得很快……她的肚子就要被撑得圆圆鼓鼓了,她虽然天生底子好,甚少病痛,但身骨毕竟偏娇小,能不能顺产依旧让他慌在心里。 “秀爷……”他摊放在肚子上的大手让她轻轻一颤。 呼吸促了促,禾良掀启唇瓣,微浮的神智在这刻回笼。 “秀爷啊——”思及何事似的,她眸子陡地瞠目圆。 他慢吞吞抬起头,噘嘴偷亲她女敕唇。“想到什么了?” “他们……我爹和柳大娘……刚才我看到他们……他们……” “他们抱在一块儿,亲来亲去,像你跟我这样吗?”边说边又偷亲。唉,他的小娘子原就秀美,自怀上孩子后,“可怕”的事情就这样来发生,竟美得让他心脏怦怦跳,有时看他都看得拔不开眼,她的肌肤更女敕,胸脯更鼓圆,几个私密可人的小地方敏感得不得了,才轻轻逗弄,她就受不住……她受不住,他哪里受得住?所以说,他的兽性大发可不能全怪他啊! 禾良被吻得脸红红,听到他轻松说道,心中登时明白。 “你、你原就知道了,是不是?” “是。”他坦承道,模模她的脸。“柳大娘是无父无儿的寡妇,当初是见她针线功夫很好,厨艺也很不错,才请她过来上工。她独自一个过活,岳父大人与她日久生情,他们好在一块儿,给彼此作伴不也很好?你担心什么?” “我……我……”她突然流出眼泪,也笑出来,然后点点头又摇摇头。 “禾良?”他担心地蹙眉。 “我没事……只是方才吓着,绷得太紧,现下忽然放轻松。”她吸吸鼻子,眼儿亮晶晶。“爹才五十多岁,柳大娘瞧起来四十出头,跟爹很配的,他们彼此看对眼,在一起作伴,真好……真好……我真欢喜……秀爷该早些对我说呀!” 他咧嘴露出白牙。“我以为岳父大人会挑个好时机跟你透露,哪知道还没说,就被你给撞见。” 她“唉……”地笑叹了声。“爹有道拿手好菜叫做‘米香蹄膀’,用的是精选饼的‘雪江米种’和女敕猪蹄膀,油而不腻,入口即化,而入了蹄膀脂香的‘雪江米’更是一绝,好吃得不得了。老太爷下个月做八十大寿,寿宴的菜单虽都拟妥了,但我想亲手做这道‘米香蹄膀’给老太爷祝寿,所以才到会馆取了提味用的上等干货,也买了女敕蹄膀,想请爹再仔细教我一次。”女敕脸上的红晕迟迟不退。“……不过我想,今儿个爹是没法儿教我了。” 游岩秀心头暖热,指月复揭掉她的泪珠,一下下抚触她的颊。 她嫁进游家后,这已是第三次替老太爷办寿宴。 以往老太爷做寿,都是府内管事德叔负责操办,办来办去,了无新意,她接手后,就开始在德叔的协助下搞“小花样”,知道老太爷爱听大戏,前年还特地请来江南有名的戏班子,当家“九岁红”技艺超绝,性情却极是孤僻,也不知她如何与对方谈上心,竟愿意在演出结束后,来与老太爷烹茶聊戏。 去年寿宴除听戏外,还安排一场火龙烟花会。 而今年老太爷八十大整寿,他瞧她忙得挺乐,似是半点也不觉累。 他怎会与她成亲呢? 有时想起,他都觉得神奇,倘若他没能遇见她,没闻到那股米香,没拾得她的小开心铜钱,没能与她说上话……他该怎么办?他会跟谁在一块儿?谁会待他好?有谁呢? 他定定望着她,某种说不出的慌惧刺入血肉里,他神魂俱凛,隐隐发颤。 禾良不知他心中起伏,只是将那盘他替她抢救下来的小食拉近,然后捻起一颗沾满糖霜的玩意儿凑近他嘴边。 “这是我试做的甜食,把‘雪江米’爆成米香花,再洒满糖霜,本是要给爹尝尝的。”她略羞涩地咬唇抿笑。“爹没空,秀爷肯帮我试试滋味吗?” 这女人……他敢用项上这颗金贵人头打赌,她其实早瞧出来,知道他生肖属蚂蚁,嗜甜,无甜不欢,无甜不畅快,但她从不戳破他的故作姿态,她还会为他做甜糕等等小食,然后用上许多理由“求”他把东西吃了。 谁会待他好? 有谁能如她这样……顾着他? 他张嘴含进她递来的糖霜米香,满口甜滋味,他心绷绷的,涨满太多意绪。她又喂他第二口、第三口,明眸弯弯含笑,像是极喜爱他,喜爱到会一辈子都这样纵然他、疼他…… “好吃吗?”她笑问。 他目光深炯,颧骨与鼻梁上的赭色更浓,那模样想“吃人”似的。 “秀爷……” 他没答话,也没让她说话。 他一臂环紧她,另一手撑着她颈后,随即,他凑脸过去贴上她的脸容,把嘴里的好滋味喂进她的小嘴里。 他要她一直顾着他,就算往后孩子出世,他也照样要这么缠她、赖着她,当她眼里最重要的那个,谁都抢不走他的位置…… 游大爷知道自己许多时候相当的不可理喻。 这一次竟闹到跟自个儿尚未出世的孩子争宠,而且被这个问题深深困扰,扰得他一颗心七上八下,扰得他心生疑惑,猜想自己或许会变得跟娘亲一样,把亲生骨肉挡得远远的,一见就心烦…… 他这个“病”实在严重,哪有他这样当爹的? 唔……不过话说回来,是说他都有那样的娘,说不定他也天生冷情,无法将孩儿疼入心…… 噢,不!不会的!他跟小女圭女圭一向处得来不是吗?能同甘共苦,能称兄道弟,他是天生孩子王啊!只要他孩子的香香软软娘会一直疼他疼入心、顾他顾到底,他就不慌不躁不发脾气,永远当好爹…… 对!永远当好爹! 想通了,有定论了,他大爷的心结稍稍得解,这几日虽照样板着脸在外行走,他心里却有春风拂过,夜里上榻,将妻子搂在怀里亲亲吻吻,少了阴阳怪气的紧绷感,倒柔情似水得很。 “秀、秀爷,您今儿个真是……实在……回来得真早啊!有什么事吗?”刚由后院大灶房走出的德叔在葫芦拱门前险些撞上自家大爷,向来沉稳的老脸突然一白,僵僵的嘴硬要扯出笑,笑得真不自然。 有诡怪! 游岩秀淡淡扯唇,不动声色,不答反问:“怎么?我没事就不能早些回来吗?” “呃……不是不是,呃,我是说,您当然想回来就能回来,只是也是爷以往是晚膳前才忙完事,甚少见您日落前就返回,所以多问了一句。”德叔忙回复镇定。“爷今天提早回来,那当真好,咱再去灶房吩咐一趟,让他们手脚再麻利些,多准备两道菜。” “德叔,你嗓门扯得那么响,是想说给谁听,好让人提防我吗?”他懒懒问,瞥见拱门后有一抹小影晃过,慌张奔向后院,他认出那人,是跟在妻子身边服侍的没胆小婢,叫银屏的那个。 他大爷立马沉下脸。 不等德叔回话,他人已闪进拱门,往后院走。 德叔急了。“秀爷!秀爷啊!您要有想吃的东西,我立刻让人准备,后院有杂又乱又热烘烘的,您就别过去啊!” “若我偏要过去呢?”他美目一眯,“你不许吗?” “呃……” “再有,少夫人不是在后院灶房大忙吗?我一进家门,府里有家丁是这么告诉我的。”游岩秀挑眉笑问。“别给我打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德叔见他笑,心抖了两下,不自觉干笑出来,两眉却垂成八字。“那个……秀爷,等等啊——” 游岩秀不理老管事,直接朝后院杀去,质朴轻薄的夏衫因他的大步伐而飘飘飞,很舒爽的模样,可惜他内心不舒爽。 他的不安感是根深蒂固的,以为对自己谈过,自问自答过,以为下了定论就安心,其实事情若牵扯上他的小娘子,他独占欲惊人,一切的平静仅是表相。 表相而已。 “少夫人,大魔回来啦——呃,是大爷回来了,正朝这儿走来!” 他听到银屏慌慌张张惊喊,脸色更臭,笑得更觉,不禁加快脚步跟上。 几名家仆见到他,再没谁敢挡。 他经过灶房前,来到后院,然后……就见妻子站在储粮仓库前,然后……她的柔荑被一双大手紧紧包握,再然后……握她小手的男人正垂首凝望她,那神态仿佛含情脉脉、情生意动、情不自禁、情意绵绵、天若有情天亦老、月若无恨月长圆…… 他怎是无恨? 他恨得很啊啊啊啊啊—— “混账!” 禾良是他的! 他的! 他一个人的! 谁也碰不得! 谁碰了她,都该死! “穆容华,你他娘的该死!” 极致俊美的脸庞瞬间变脸,飞眉瞠目,青筋暴现,他咬牙切齿高声骂。 下一瞬,他气聚脑门,如发狂野牛般以头顶撞过去! 第8章 再过三日就是老太爷的八十大寿。 禾良一早来到灶房,亲手淘米、清洗蹄膀,想按爹前些天教她的方式,再试做一次“米香蹄膀”。这是老太爷祝寿的小小心意,“雪江米”要蒸得颗颗晶莹,蹄膀要炖到软女敕、入口即化、烹小鲜如治大国呢,每个步骤都得留心。 在灶房工作的下人好几个闻香全围将过来,一向温婉和气的当家主母没赶人,倒是掌勺的大厨子看不过去,把赖在大灶边等试吃的一群人全赶回去做事。 禾良忙碌着,一张脸被热气烘得白里透红,她细心守着火候,正坐下来喝著银屏递上的凉茶解渴时,德叔匆匆忙忙走来,说是“广丰号”的穆家大少登门拜访,就为见她。 她虽感疑惑,仍请厨子暂时替她看顾火候,整理了一下仪容才要走往前厅,哪知穆容华似急得无法再等,竟直接请府内小婢领他前来。 事情非同小可。 肯定出什么事了,要不,向来斯文有礼的他不会如此急切。 听了对方来访的目的,禾良小脸也凝重了,二话不说便顺遂他的请求,将他所需要的东西取出奉上。 只是禾良没料到会觑见他眼眶泛红。 “我很……谢谢你。”穆容华深深呼息,激动的心绪仍无法控制,他大手忽地包住她一双秀荑,紧紧抓着,仿佛要把满腔感激藉由双掌传递过去。 “穆大哥,没什么的,你别放在心上。我明儿个再到府上探望,你快把东西拿回去,别让穆夫人等着。”她也知被丈夫以外的男人如此握紧小手,实在不合宜,但眼下状况让她无法挣扎,亦不忍挣扎,也就任由对方包握了。 然后,她听到银屏的喳呼,听到姑娘跌跌撞撞跑来的声音。 然后,她也听到丈夫的脚步声,迅捷笃实,一步步往这边来。 她内心苦笑,想着,等会儿她家的爷见到穆大哥,肯定不给好脸色看,那张桃红薄唇肯定要连珠炮般吐出刁难人家、挖苦人家,而她得费些唇舌解释了。 “混账!穆容华,你他娘的该死!” 咒声惊爆。狠劲尽现。 一头发狂的“蛮牛”冲了过来! 禾良全没料及,游大爷会冲动如斯。 在外人面前,他总是自制内敛,即便再如何恼怒,也是冷着脸、勾着唇,嘴角笑笑再笑笑,“凶残”的报复手段掩在冷峻表相之下,哪会这么野蛮火爆,怒恨外显,连句话也不问,一来就动手! 砰!磅! 一阵疾风扑面,她下意识闭起双眸,碰撞声爆开。 “少夫人,危险啊!”银屏靠得很近,像挨着她在尖叫。 心脏被很掐一把似的,她急喘,倏地挣开眼睛,眼前景象让她瞬间白了脸。 发火的游大爷把上门的无辜访客一头撞倒,那冲撞力道十足,把粮仓的板墙都给撞裂,他压着穆容华,扬臂就是一拳,穆容华吃了他两拳后开始抵挡反击。 游岩秀猛地被推开,躺在地上的穆大少还不及爬起,他挥拳又要欺上。 “你干什么?”禾良挤过挡在她身前的银屏,拿自个儿去挡丈夫的拳头。 “少夫人啊——”银屏吓得软脚,抱头尖喊,险些昏厥。 此时,听闻声响的府内下人全跑来了,连德叔也在,但没人敢动,全变成石头像似的,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惊人的对峙。 游岩秀的拳头没有落下,他及时收住了。 那抹娇小身影忽地闯进他发泄怒火的范围,脸容苍白地挺立在他面前,她黑幽幽的眸子一瞬也不瞬地直视他,眉眸间惯有的温暖神情不知藏哪儿去。他恼恨地瞪住她,左胸激越的跳动几要撞破胸骨。 “我才要问你干什么?”无法如她那样问得沉静,他冲着她低吼。“本大爷揍人,你挡什么挡?你、你……你挡什么挡?怀着孩子还这么莽撞,你到底挡什么挡?”混账!懊死!他差点打到她啊! “我莽撞?那秀爷就不莽撞吗?”她唇瓣都白了,胸脯起伏明显,显然也被吓着,但依然倔强地站在那儿,不让他越雷池一步。 “你说‘世仇’,是从哪一世结下的仇?”她还试图跟他讲理。 被突如其来的问话堵到,他涨红脸,拳头当空一挥。“就从我这世开始结的仇,不行吗?等会儿我就取笔墨把这事记到家谱里,教游家后代都给大爷我记住,咱们跟姓穆的有仇!” 禾良抿唇不语,柔润的下巴因抿紧的嘴而微微颤抖,眸光仍黑幽幽的。 她不说话,游岩秀可急了,才想再叫嚣几句,被揍得半面红肿、嘴角直流血的穆容华终于摆月兑昏眩,站直身,就站在禾良身后,他们两人从同一角度看他,那感觉相当恶劣,仿佛该死的穆大少和她才是同一国,而他被敌视着,他是他们的敌人。 “你过来。”他压下莫明的恐慌,硬声命令。 要是在以往,禾良总顾及他的面子,尤其在旁人面前,她更是顾他、护他、凡事听他,把他宠成大老爷,他要她过去,她一定遵从,但是今日…… “你过来!”他再道,两眉翻飞了。 听到身后有动静,禾良转头瞅了一眼,一见到穆容华那张俊脸的凄惨样,哪还有心情去管游大爷的命令。 饼意不去啊! 真的、真的好过意不去! 她心头一拧,眼泪差点掉出来,随即掏出帕子帮穆容华止血。 她持帕子的手才贴近对方冒血的嘴角,忽地听到丈夫一声吼,下一刻,她整个人被拦腰抱起,落入一副急遽鼓伏的男性胸怀里。 “滚!”狠瞪“世仇”,游岩秀表情严厉,若非怀里人突然攀紧他臂膀,他才没这么容易就善罢干休。 丢下话,他抱着抢到手的人儿转头就走。 一路回到“渊霞院”,游岩秀将前厅的门题上,将内房的门也踢上,把依旧不出声的妻子抱上床榻,他把两人的鞋都月兑了,放下床帷,小小空间里气氛凝重,他不让她闪躲,逼她不得不面对他。 “看着我。”他盘坐挡在那儿,要下榻必须通过他。 禾良一手抚贴肚子,呼息缓长,扬睫看向那张气愤俊脸。 “跟我说话。”大爷继续命令。 “……说什么?”她宛若叹息。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他不要她沉默不语,那会教他心慌意乱,仿佛……好像……她哀莫大于心死,已不愿理他。 她咬咬尚未回复血色的唇,应他要求,出声问:“秀爷不分青红皂白,出手就伤人,怎能这样?” 他额角穴位跳动如豆。 “这里是游府,不是姓穆的地盘,他闯进来已经不对,他还跟你说话,站得那么近,还……还握你的手握得紧紧的,一双眼贼里贼气,死盯着你看,本大爷不打他,难不成还夸他吗?!”揍了人,他的手也会痛,她不来关心他的手,却只关心人家的伤!可恶! “穆大哥登门来访,是我让德叔请进来的,他光明正大,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他光明正大?他光明正大?!”面庞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紫,气得连连变脸,他倒笑了,边点头边笑。“好啊,我倒要听听,你口中的穆大哥究竟有多光明正大,竟然趁我不在才登门造访,硬抓著你不放!” 禾良拼命要自己别动怒,别跟着他一块儿发脾气。 她的这位爷不闹即罢,一旦性子被挑起,闹起来要没完没了。所以,她总得多让让他,她让得很习惯了,再让他这一次,又有什么关系?待她仔细跟他说过,他会听的,一定会的…… “他来找我,是为了讨‘雪江米’。”她直视他窜小火的杏目。“他说他娘亲昏昏沉沉病了好几日,前些天才见转醒,但胃口一直不好,好来穆家厨子用‘春栗米铺’送去的‘雪江米’熬了碗素清粥,穆夫人把粥全喝完了,还吃下不少配菜。” “他要讨米,尽可以到街上讨!” 禾良摇头急道:“你也知道,这城内只‘春栗米铺’才有进‘雪江米’,穆大哥早去过米铺了,爹告诉他,今年的‘雪江米’能进多少,还每个准儿,而去年进的货卖得仅剩唯一一袋,已被我拿走。” 一听,游岩秀登时想起。“你要做‘米香蹄膀’,自然需要那袋米。”等等……等等!他该是忽略了什么……粮仓板门大大开敞、姓穆的既激切又感动的表情、那混账紧握她双手不放……两眉压低,双目眯了眯,他声音沙嗄,慢吞吞道:“告诉我,你没把那袋米给他。” “我给了。”禾良一脸平静。 他像被重捶一拳,五官略皱。“你只是见他可怜,赏了他一些。” “我全给了。”她坦然看他,专注看他,吐出的气息越来越温热。“穆夫人重病初醒,能多进食是好事,她想喝‘雪江米’熬煮的粥,我当然全给了。” “那你拿什么做老太爷的‘米香蹄膀’?”语气阴森森的。 “‘春栗米铺’有好几种米可拿来替代,我明儿个回米铺一趟,爹能帮我选。” 替代?替代?! 他目中小火陡地窜高,火大了。“我不要替代的玩意儿!我就要最好的,我要老太爷在寿宴上吃到最好的!” 她用力持平噪音。“我也想老太爷吃到最好的,我——” “不,你不想。”他恨恨阻断她的话。 想到她被握了手也不懂挣扎,姓穆的一开口,她乖乖就把东西奉上,他要她过来,别跟姓穆的站在一块儿,她不理,却心疼起人家,还拿帕子要替对方拭血……越想,他心头越纠结,脑子越沉重,恼恨得无法控制。 “你偏心!”他不讲理地指责。“你为什么顾着别人,不顾我?为什么心向着别人,不顾我?” “……什么?”禾良明显一怔。 他、他说了什么? 她听他低咆,看他紧握双拳,心脏被某种无形力量掐住。 她心在痛,为着某个很诡异的职责,她不知该如何反应,似乎瞬间失去思考的能力,脑袋瓜依旧黏在她颈子上,但没办法动,昏沉沉的重量猛地往下压,压得她只能凭本能呼息。 “你说……我偏心……”她陷进迷境般低喃。 “你偏心你偏心你偏心!”他还嚷,大手却一把包握她的手,既搓又揉的,急要把别的男人留在她手上的感觉揉弄掉似的。“你就是偏心!” “偏心……”她顺着他的话又喃,有些恍惚。“……我心向着别人?” “刚才在后院,我喊你,你不理我,你去理你的穆大哥,却不来理我。你这样做,我……我不痛快!我很不痛快,你知道吗?大爷我不痛快!”痛得像被布满倒钩刺的鞭子狠扫一记打得心脏快裂开,皮开肉绽,既恨又痛,难受得直想去伤害谁。 禾良定定望着近在咫尺的男性面庞,如此熟悉,如此占满她的心。 他的眼窝深深的、眼眶红红的、湛动的漂亮眼珠裹着可疑的水气,气恼的、不甘的、心痛的种种情绪汇成底蕴,他痛,她也痛,分不清谁对谁错,闹不明白谁的痛比较多…… 怎会闹成这样呢? 两人竟为小小一袋米弄得不愉快,想想其实好可笑,不就一袋米罢了,怎会闹到这等田地?很好笑啊,但,她笑不出来。 被严重误会,却不知如何解释,能怎么跟他说呢? 倘若这两年半的日子,如此亲密地朝夕相处,如此深入彼此的生命力,而她都无法让他明白,她这心里除他以外,不能再有谁,如果连这样他都不能懂,她还能怎么跟他说? 他杏目微红,气怒难平,像气得要流泪。她看得心很痛、很痛啊…… “你……你哭什么哭?怀着孩子还掉眼泪,很伤眼的,你不要哭!” 结果是她哭了吗……连哭也不允吗?她突然感到好笑,也真的笑出声,边笑边哭,泪水哗啦啦地流,浸湿她一张白惨惨的雪脸。 “禾良!”游岩秀紧声唤,搂住她往后软倒的身子,眉宇间刷过慌急之色。 “……好闷……”她细致眉心不禁拧起,出气多,入气少,像吸不到空气,额面渗出冷汗。 闻言,游岩秀恍然一悟。 他连忙拖着她的背轻放在榻上,跟着七手八脚把两边的垂帷束起。 这初夏时节本就热了些,他还发蛮低把她困在床帷内,审得她头昏目眩,他也跟着白了脸。 帷帘一开,再加上有徐风吹入敞窗,禾良感觉那坠入泥沼般的沈窒缓了缓,只是方寸间的郁结犹在,闷闷堵着心、堵着喉。 有谁绞了一条冷巾过来,略笨拙地替她擦拭额面,然后还颤着指解开她领上的小暗扣,试图让她舒适些。 何必待她好呢? 他这么说她,说她心向着别人,既是如此,何必待她好? 她合睫,眼泪不由自主地一直渗出来。自懂事后,她从不曾这么哭过,甚至,她不晓得自个儿在哭。有可能怀着身孕,心绪原就浮躁些,也有可能那份委屈来得太急,她一时间无法处理,所以干脆合睫,什么都不想……暂时的,什么都不想…… “禾良,不要哭。” 那声音有着懊恼,融着焦躁,不知怎地,她心被扯紧,更痛,也让她固执地不愿张眼。 禾良……禾良…… 那声音一直盘旋在耳,欲说些什么,她听不清了。 她只觉得累,好累,好乏,想睡…… 那一日,禾良玉脸惨白猛掉泪,最后虽昏昏沉沉睡去,仍吓得游大爷快马加鞭奔向城南“杏朝堂”,强盗上门似地亲手把老大夫逮了来。 老大夫号过脉,说是母体无碍,胎位亦正,仅是操劳了些,怕有病落心头,于是先开下一贴宁神安胎药,发发汗,好好睡上几觉,人也就精神了。 禾良喝过药后,真睡沉了,一夜无梦,直至隔日午时才醒。 她醒后,一切一如往常。 她这个当家主母不得闲,仍是做该做的活儿,管该管的事儿,老太爷的八十大寿在即,她忙得不可开交,谁劝也没用。 至于那道“米香蹄膀”,她回“春栗米铺”重新挑米种,虽不及“雪江米”软女敕具浓香,也是足教人再三垂涎的一道佳肴,何况还有她的真诚心意融入其中,老太爷做大寿的当天,吃得可欢喜开心。 一切像是无事,唯一深感有事的,就游大爷一个。 从那天起,禾良没再和他说话,像是连看他一眼都不愿意。 这宅子里发生的事,没一件能从老太爷眼皮底下溜过,他老人家也知两只小的出了点事,有些状况了,但在他八十大寿的宴席上,他仍是乐呵呵地玩他自个儿的,吃那些好吃的。小夫妻之间的来来去去,方方圆圆,他暗暗看好戏,就看在外头一向耀武扬威的大岩子怎么个凄惨落魄……是说,也该有谁治治这浑小子喽,他家的孙媳妇儿真行、真好、真妙、真高招,特地在他八十寿演这么一出,真是乖孩子! 办妥老太爷的寿宴,当晚,禾良让两丫鬟服侍着,早早上榻睡下。 她面向榻内侧躺,手抚着隆起的肚月复,瞅着自个儿映在内墙上的孤单淡影,不知怎地,一抹说不出的酸楚整个席卷上心。 思绪浮沉,她想得太多,却没能抓住任何一条思络,于是神魂幽幽漫漫,她似睡非睡,模糊间,听到银屏和金绣在床帷外与谁说话。 “……少夫人上榻睡了……呃,没说不舒服,就是累了……” “有……有喝了一小碗鲜鱼粥,要盛第二碗,她便喝不下了……” 两丫鬟唯唯诺诺的,快哭似的,但鼻音虽浓,最后仍鼓勇道—— “秀爷……这两、三晚您都睡在院内书房,今晚……怎么跑来了?您别为难少夫人,她真是累了,都、都睡沉了,您就别……别……” “……别再寻她出气……秀爷要想骂人,就、就骂咱们俩好了。”顿了顿,听得见吞咽口水的声音,很从容就义又说:“但要走远些再骂,别在这儿骂。” “出去。”男人低沉命令,声音不大,但威力十足。 侧躺在床帷内的人儿微乎其微一震。 把两个红着眼眶、被他瞪得眼泪欲掉不敢掉的丫鬟赶出去后,游岩秀这把心头火仍旧“噗噗噗”地腾烧。 她们把他说得像是只会欺凌女人、惹女人伤心泪流的混蛋!唔……好吧,他确实有不对的地方。 他本性原就不可理喻、蛮不讲理,尤其对上自个儿的小娘子,她不理他,他昏头转向,看什么东西都不顺眼。 是说,她对他也太狠,他那天盛怒中,说了几句混账话,她不痛快了,可以骂他、咬他、踢他、捶他,就是别不理他呀! 她拿这招对付他,他还能活命吗? 哀哀怨怨地叹气,他撩开帷幕,轻手轻脚坐上榻沿,原以为妻子已经睡熟,却见她搁在腰月复上的纤指动了动,怜弱背脊亦似有若无地颤了颤。 她醒着,明明听见他了,偏不回眸吗? “你就是不想看到我,宁愿装睡,也不肯跟我说话,是吗?”他坐进些,大掌抚上她的肩头,感觉她忽地紧绷起来。 他心也跟着紧绷,手慢吞吞挪移,改而覆住她的手。 她小手没有如以往那样反握他,而是轻颤着,指尖甚至微透冰凉。 她这是在恼他?还是……怕他? 胸中一郁,他放开她,收回手臂,侧躺的人儿没回眸瞧他一眼,要不,准能觑见他眉宇间满布的落寞和懊恼。 “禾良,跟我说话。”心中很慌,但他只会命令。 要说什么呢?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禾良想,若她那样问,他必定那样答,可她说的话,他不爱听的。 她也叹气,泪水溢出,流过鼻梁再流入另一眼里,然后两眼的泪混在一块儿,坠落在枕上。唉,她怎么变爱哭了?越来越爱哭,这不像她呵…… 深吸口气,她掀了两次唇才出声。 “秀爷动手伤人就是不对。” 听见妻子轻轻哑哑的声音,游岩秀一时间还闹不清楚她说些什么,只知她终于开口了,他双目一烁,两耳发热,然后……慢了半着才听明白她的话。 大爷俊脸陡沉,目底变黯。 “你非要我认错不可吗?”他硬声硬气。“我没错。要是相同情状再一次摆在眼前,我照样会扑过去,照样压着对方狠揍,绝不留情!” 他听到她叹息,然后沉默了,仿佛她已无话可说。 她不肯说话,他心头又痛,肚子狠挨一拳似的。 哎呀,铁青着脸,他眯眼怒瞪她的背,很想不顾一切地抱住她;很想野蛮地扳过她的身子,强迫她看他、听他、理他;很想对她大吼大叫,要她也对他大叫大吼;很想重重吻她的唇,把脸亲匿地埋进她颈窝和胸口,让她因他的热火而浑身发烫;很想……很想…… 但,他听到她在轻轻吸鼻。 那强忍泪水的声音教他恨起自己。 可恶、可恶、可恶! 他两手握成拳头,握得死紧,张口欲言,却怕说出来的话非但安慰不了她,还要更惹人伤心。 混账!懊死!可恶! 他内心爆出一连串精彩绝伦的诅咒,瞪着她轻颤的身背好半响后,他终于头一甩,起身离开内房。 他一离开,床帷内的人儿却哭得更厉害了。 泪珠一颗颗掉,禾良的脸湿漉漉的,青丝沾上泪,枕面也弄湿一片,她哭着、哭着、哭得睡着了…… 第9章 “我想来想去,终于想通了。” 俊美男子近来饱受“两地相思”之苦——妻子睡寝房,他睡书房。 造成这悲惨局面的罪魁祸首,经过他彻夜未眠再三深思,终于水落石出。 “你确定?” 在外漂泊惯了的年轻汉子,因老太爷八十大寿特地赶回永宁,而寿宴已过,再过两天他又要走了,今日无事,索性就陪陪暴躁到快将满屋子藏书一把火焚掉的长兄喝酒说话。 “是。”俊美长兄醉眼蒙,美色无边,但他人美心不美,他也没醉,借酒浇愁愁更愁这道理他很懂,所以他不会把自己灌醉。他心里不痛快,他要报复,有仇不报非大爷,他要让得罪他的那个人,心里比他更不痛快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 “想通了,然后呢?给对方一点颜色瞧瞧?”年轻汉子两臂盘胸,挑眉问。 “不好。”他露出嗜血的冷笑,漂亮杏目在此时透出奸险神气。“不止一点颜色,我要给他很多、很多颜色,多到可以让他开染坊。” 不妙!他笑了……年轻汉子皱起眉峰。眼尾余光不动声色地瞄了下门外。 “想逃?哼哼哼——”俊美男冷冷哼笑,一句话戳破他的打算。“我独立支撑这么庞大的家业,把你该担的那份也一并但其,你在外玩耍,天天玩耍,呼朋引友,聚众成势,而我却要努力养家活口,忙得不可开交,成天累的跟狗有的比,现下我被欺负了,你竞想一走了之?” “呃……没有没有……”偷偷抬起的臀只好又贴回椅面。 “没有最好。一句话,是不是兄弟?”勾唇笑问,笑得好令人毛骨悚然。 “……当然。”这还能说不是吗? 俊美大爷点点头。“既是兄弟,这事你就给我担下来。” “喂!怎、怎么担呀?”好惊恐! “该怎么担就这么担!总之,把你外头的人马全给我带上,把他的货全给我扣了,有多少扣多少,我要他误了货期再误船期,弄臭他‘广丰号’商誉,要他赔大把银子,赔得倾家荡产,赔得连条裤子都买不起!” 这么不入流啊!“……这位大哥,这样不太好吧?要是被嫂子知道,她肯定气得不理你!” “哪里不太好?怎么不太好?有什么不太好?说啊!你给我说啊!反正她现在就已经不理我了!她都不肯理我了,我还顾及个屁!我他娘的顾忌给谁看啊我!”极度哀怨加上无端恼火,仰首狠灌一大口酒,灌得太猛,把前襟全给濡湿。 “说的也是啦……”糟!不好,说错话了!“呃……不是啦,那个……我是说,如果嫂子气到跑来质问,冲着你开骂,那可不好。” “那才好,她要肯问我、骂我,我就让她问、任她骂。”也不知是否在赌气,他俊颊嘟起来,八成被酒气醺然,他脸红红,眼红红。 真头痛!好无力!他家嫂子的杀伤力未免太大……年轻汉子暗暗叹气,即便如此,还是要展现一下兄弟情义,相挺到底。 “好,这位大哥,此事就交给小弟我安排,小弟替大哥您出气!”他说的豪气干云,内心却想,反正他是受人“逼迫”、“要胁”、“教唆”,出事了就由大哥扛,他这个当小弟的向来狡兔三窟,往哪里溜都行啊! “广丰号”十天内出的货,有药材、棉丝、粮油食糖、高价饰物、笔墨纸砚,还有活生生的牲口,无论走陆路或河路,全部出事。 唯一稍感安慰的是,那些明抢暗夺的贼寇只动货不动人,“广丰号”随队的伙计们除几个曾意图反抗而在过程中受了小伤,其余的多平安无事。 听遇事的伙计们说,那批人马交谈多用暗喻和手势,行动惊人迅捷。 究竟是谁跟“广丰号”过不去? 吧正经生意的遇上干没本钱买卖的,还北连庄胡抢,这铺天盖地的,要不是曾得罪谁,不会遭此大难,而这种江湖事想要查清,怕是官府方面也施不上力。 今夜十五月圆,“渊霞院”里的昙花开的颇好。 夜来香气,幽幽旋荡,走在回廊上便能闻见。 禾良遣走两名贴身婢子和一名被叫来取吧净衣物的小厮,她亲自抱着那叠干净的男子衣物走过花香淡淡的小园前,悬在天边的圆月一直跟随她,跟到“渊霞院”内的大书房前。 听见里边传出水声,她静静呼吸吐纳,缓下略急的心跳后,这才推门跨入。 水声是从一幕临时摆开的山水屏风后面传出的。 “管你是哪个谁,东西放下就给我出去,睡你的、吃你的去,本大爷有手有脚,会自个儿穿衣!”屏风后的大爷粗声粗气道。 她咬咬唇,放下一叠衣物,心想,他哪里是自个儿穿衣了? 自嫁他为妻,“渊霞院”内有丫鬟服侍她,他这位大爷则由她贴身服侍,每日常是帮他梳头穿衣、修正面容,晚上帮他宽衣解发,甚至为他端水洗脚。 她喜欢为他做那些事,喜欢照顾他,喜欢他坦率地在她面前显露真性情,她心里早已有他,一直占据着,全都是他。 脑中晃过当日他那声关于“偏心”的职责,玉容不禁黯了黯,喉头又紧。 她重振精神,脚步宁谧地走向那幕山水屏风。 屏风后有美人沐浴。 丈夫背对她,坐在大大澡盆里,他真的是很美、很美的人儿啊,宽肩劲臂,身形匀称修长,出来的肌理一条条、一缕缕,随着他的动作而动作,精瘦有力,全属于男性的健美。 只不过……他此时的动作不太优美。 “他娘的,忘记拿长柄刷子了!”游大爷背痒痒,自个儿抓不到、洗不痛快,两臂弯到身后乱搓乱揉,一头沾了谁、乌亮亮的发黏在颈上、背上,缠得他很烦。 “谁?混——”突地感觉到身后有人,他凶霸霸地回首。 在荧荧烛光中见到来人,他顿时失语。 那女子轻衣薄罗、亭亭立在那儿,小手仍习惯性地护着微鼓的肚月复,脸上有抹好淡淡的柔笑,凝注着他。 禾良走过去,卷起袖子拿起挂在在澡盆间的长巾,道:“转过去。” 游岩秀仍定定望着,杏眼眨也不眨,他一直看,怕她突然会消失似的,好半晌才抿抿薄唇,默默地转过身。 她帮他擦背,他一向喜欢力道重些,她抓着湿巾子用力搓,在他美背上搓出了红痕。她微微苦笑,不知者算不算“凌虐”他,让她最近心里好过些? 游岩秀伏在澡盆边,左胸咚咚跳直打鼓,眼珠子左右溜来溜去。 噢,禾良禾良,他家的小娘子肯搭理他了,还专程来帮他擦背……想着,他鼻头竟然酸热酸痒,一股热气冲上双目,受宠若惊到想哭。 “你哪盅鸡汤怎么没喝完?”假咳了声,他忽地问,背上的红痕像也移到两颊。 搓他双肩和美背的手劲略顿。“鸡汤……有些油腻,再有,喝下一大半后也都饱了,喝不下。”心中一暖。她真的他天天“逼问”银屏和金秀,她每天吃些什么?吃下多少?胃口如何?有没有特别偏爱的口味?他全然掌握,并吩咐厨子按她的喜好调整。 她想,他定也晓得她今早上“广丰号”穆家拜访。 他没大动肝火,只是今晚陪老太爷一块儿用膳时,他觑她的目光颇含怨恨。 这位孩子气的大爷,她放不下、狠不下心,该怎么办才好…… “禾良,你今天——” “把背靠过来,头发也得梳洗。”她轻语,像是与他之间不曾闹些什么。 游岩秀乖乖听话,任妻子如以往那样为他打理一切,搓了背,洗了头,擦身擦脸,最后帮他取来长巾裹住湿漉漉的身躯,让他起身。 一刻钟后,他套着舒爽长衫坐在椅上,黑发微湿,妻子又取来另一条干净巾子想替他拭发,他长臂微一施力,将她揽来落坐在自己腿上。 见她朱唇掀动,他低头就吻,舌探进她轻启的芳口里,有些蛮气,却很甜蜜。 老天,他觉得快“渴”死了! 他怎么能忍这么久?实在太不可思议! 禾良被缠得没法摆月兑,也不是真想摆月兑,就由着他吻,芊芊回应。 他身体发烫,俊庞漫红,不知道刚才发哪门子愣,干么听话地让她帮他穿衣。穿什么衣?根本多此一举嘛! 一双凉凉小手捧着他的脸,她的头微退,他叹口气,掀睫睁眼。 此时的她虽被吻得女敕春泛光,脸肤如桃,但那双水眸覆着淡雾,无比专注地凝视他,明摆着有话欲说、有事要问。 “有话就说吧。”强迫自己抬头,他再次叹气。 禾良呼吸不稳,好一会儿才找到声音。 细细喘息,她悠然轻嗓在一室荧光中荡开。 “我今早去了穆府一趟,探望养病中的穆夫人。”不等他提,她先说开。“陪穆夫人说了会儿话后,和穆大哥私下也说了会儿话。” 这一次,游大爷脸色虽不好看,五官也绷绷的,但忍耐得很。 禾良薇薇笑,秀气眉眸间,不知为何有些忧伤。 “秀爷,你总要我跟你说话,要我有话就说,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即便说的话、问的事会惹你不痛快,你也要听,是吗?” “是。”他目光深黝黝。 她蚌首略颔。 “秀爷,以往我问你事,你从未骗我、欺我,我很喜欢这样的秀爷,好喜欢的……”唇角仍抹着淡笑。 “对我,你执意很真,在我面前,你从来是想骂谁就骂谁,想怒谁就怒谁,想笑就笑,想耍赖就耍赖,坦坦然的,毫不隐藏……我心里好欢喜,很喜欢你。”略顿,她眸光如泓,一瞬也不瞬地看着那张也染上忧伤的英俊面容,又道:“广丰号连日出事,这消息已在永宁传开,我想……秀爷必然早有耳闻。我今日听穆大哥说了一些事,他心里有怀疑,我心里亦有怀疑,我想问你……” 游岩秀拉开两张脸的距离,让自己能看清她的神情。 他沉静等着,屏息到胸口泛疼。等着。 然后,她幽幽问:“广丰号那些事,是秀爷在幕后指使的,是吗?” 你从未骗我、欺我…… 对我,你一直很真…… 坦坦然的,毫不隐藏…… 我心里好喜欢,很喜欢你…… 我很喜欢这样的秀爷…… 他不欺她、瞒她,既是他做的,她问,他就答。“是。就是我干的。” 臂弯里的身子蓦然一颤,他心魂亦跟着暗颤,不由得将她搂得更牢些,大手贴在她肚上,像她肚子里的小女圭女圭也包住,少谁都不许。 “秀爷这样做……”她脸色略白,费了番力气才想到欲说什么。“广丰号那边要是一个没处理好,大树连根的,很可能这几十年的家业要一夕全跨……” “生意场上便是如此,端看慕容华如何度过这关。”虽被揭了底,他表情平淡,像全然与他无关。 “生意场上不该如此。”她也不怒,睁着眸,定定凝望他。“老太爷肯定不是这样教你的。秀爷是挟怨报复,损己害人,你……这事要传出去,咱们“太川行”的商誉必然跟着受损。一事牵连一事,牵一发动全身,秀爷若被官府盯上,谁还跟咱们做生意?你要毁了老太爷的心血、毁了你自个儿的心血吗?”道完,两行泪静谧谧滑落,她仍睁圆眼,眨也不眨。 “不会被盯上。‘广丰号’的事我干打包票,在这么查,‘太川行’仍是干干净净。”他语气略绷,抓起衣袖帮她拭泪。 闻言,禾良突然哭出声,一下子泪如泉涌。 重点根本不是他保证的那个啊! “不要这样哭!你、你不要哭!”游大爷心痛焦急,手忙脚乱地擦她的脸。 “我不要你做这种事,我不喜欢……不喜欢啊……”泪眼汪汪地轻嚷。 “禾良——” 她深呼吸,好勉强才稳住情绪,破碎道:“……可是我的喜欢不喜欢又算什么?如何能影响你?如何左右你的决定?秀爷我行我素惯了,想弄到手的东西,谁也挡不了,想做的事,任谁也无法阻止。‘广丰号’这次惹你发大火,说来说去,起因在我,都是因为我……” 又要哭了,后头紧缩,她再次将翻腾的感情压下,看进他的深目。 “在秀爷心里,我其实跟一件你收藏的物件差不多,你不让谁觊觎,想独占着,至于我的感觉,对你而言并不重要,你只图痛快,哪管别人心里想法。” “你在说什么规划?!”他震惊瞠目,五官凌俊。 禾良不让他说,捧他面颊的凉凉小手按他的唇上。“你听我说完,就这一次,让我说完。” 他两眉纠起,眉峰成峦,暗金再次出现在他瞳底。 他终是按捺下来,禾良却缓缓笑了,温柔眸光细细梭巡在他五官间。 “在我眼里,秀爷可是天上的一轮明月呢,温润皎洁,这般好看,能和你做夫妻,对我来说就像做梦一样……虽然,当初秀爷来‘春栗米铺’提亲,多少是被老太爷和八大媒婆逼急了……”发现他嚅唇预言,她按得紧些,对他笑笑摇头。 “你记得吗?那时我问你提前的原因,秀爷对我说,你不想娶其他姑娘,就是不想。我听了暗暗欢喜,觉得自己引起你注意,让你看入眼了,你不想娶别的姑娘,却愿意与我成亲我……我惊喜也迷惑着,不敢相信。” 泪凝在颊面,她吸吸鼻子,决定把话说完。 柔声继而又道:“后来是老太爷请我过府喝茶……那次拜见老太爷,我其实吓得一颗心怦怦跳,很怕做错事、说错话,但他老人家待我很好,那一次,他说了很多关于秀爷的事,也提了‘芝兰别菀’……我听着听着,就晓得自己完了。”她抿唇羞涩一笑,两颊融融。 “我完蛋了。我是非嫁你不可了。不嫁你,我真会一辈子想着你、记住你。嫁你为妻,我可以疼你、爱你、照顾你,然后慢慢了解你。秀爷,你瞧,我们女孩儿家就这模样,一想去怜惜谁,母性便整个儿冒出头,挡也难挡,这实在太感情用事、太一厢情愿……” 男人的目光越来越深,要把她整个神魂吸进似的。 她试图振作,坐挺背脊,甩开脑中昏眩。 “我以为静静地疼你、爱你就好,我占了近水楼台之便,总有一天能得到你这轮明月,我们能心心相印,属于彼此,我、我总是很傻,爱做梦,看不清事实……嫁你为妻,你待我是很好的,却只是习惯了我,习惯了,就在一起过活,如此而已。而我……我不爱你做那些不入流的事,我喜爱的秀爷不该是这样,外头的人都说你冷酷无情、笑比不笑可怕,你不是的,你孩子气,很真,有时比大爷还大爷,好可爱,你笑起来好看极了,我很喜爱、很喜爱,我爱你……” 我爱你…… 话一出,她难忍心痛似地合睫,泪又涌出,一口气差点喘不过来。 她的手被急急拉开,游岩秀捧着她的脸焦急欲言,但见她秀蓉虚红,因心绪起伏过大几要晕厥,他那还能说什么?连忙抱起她出书房,快步送回寝房。 简直要他的命! 她若出事……她若出事……不!她不会有事! “禾良、禾良——”放她上榻,他拂开轻散在她脸上的青丝,心痛低唤。 那张被发丝圈围得脸容好小好小,听到嗄叫唤,她沾泪的墨睫一掀,合起,再徐慢一掀,终于稳下神智。 游岩秀重重喘息,犹如跑上好长一段路,又和好几个人对打过似的,见她张眸。神情宁稳了,他看着她,脸色仍惨白,薄嘴不禁咧出大大的笑。 他倾身亲她眉心,亲她香腮和唇瓣,把她的手扣在掌里。 “禾良,你听我说,我——” “我想要回‘春栗米铺’。” “什么?”俊容明显一愣。“现在吗?呃,现下都晚了,要想回去探望岳父大人,我明日陪你回——” “我想搬回去住。”她幽幽呢喃,吟歌似的,吟出的话却让人惊得忘记呼吸。 游岩秀立时僵住,杏目瞪得大大的,嘴微张。 好半晌,他瞳仁突然一湛,两眉压低,灼息从唇齿间慢腾腾喷出。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我要回娘家住。”禾良语气不变,坚心如铁,对他阴寒臭脸视若无睹。 “不可能!除非我死!” 看来,游大爷这回死定了。 不可能的事已经发生——他让妻子跑掉了! 噢,不是跑掉,只是回娘家。 俗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啊!他家娘子这碗水都泼给他了,怎可能回收?她回去小住罢了,反正两边离得又不远,他要真想她,一样能日日上老丈人家里见她,所以,问题不大。问题不大…… 混账!骗谁啊?不大才怪! 砰!哐啷—— 没办法在自欺欺人,他怒气攻心,火上心头,大袖狠狠一挥,把摆在临窗下小几上的一组棋具用力扫落,登时,棋盘摔出裂痕,两只棋钵摔碎了,黑子和白字哗啦啦滚满地。 祖母离家的这两天,“渊霞院”无谁敢靠近,里头的那尊“大魔”据闻已在“太川行”会馆和码头区狂喷大火,喷得底下死伤惨重,晚上回到他的巢穴,喷火情况更严重,张牙舞爪地想吃人,得按时送茶水进去的仆役们,大伙儿还得围起来抽生死签,抽中谁,谁就送死去……呃,送茶水去。 他瞪着满地黑白子,无丝毫痛快感,某种钻人心肺的闷痛却突然生出。 喜糖都脏了,你捡回来干什么?! 捡回来,好让你再扫翻一次。 没人帮他捡了。 禾良被他气得直流泪,气到快没命,她说她爱他,却不理他了。 她要走,他固执地不让她走,她不在言语,只是静坐在榻边眼泪一直掉,掉得他心慌意乱。当晚,老大夫又被请过府,诊过脉后,直说不行不行,再哭下去对母体和胎儿都不好。 他不用老大夫说,也晓得不行啊! 不能再惹她落泪,但他总是一再惹她伤心,他是混账,可以了吧? 他游岩秀什么都行,什么都威,但一见到爱妻的泪,那可比妖魔鬼怪遇上黑狗血,实在不能活。 他放她走,心想,她住在“春栗米铺”就瞧不见他,眼不见为净,心里说不定会畅快些……尽避他不畅快到想毁掉“渊霞院”所有的摆设。 他突然大脚一踢倒,滚滚滚,撞到晾在角落的小木盆,木盆也倒了,在地上转了两圈才定住。 那盆子是她每晚盛水帮他洗脚用的。 洗了脚才好上榻歇息…… 她柔声道,水底下的润指在他脚趾间揉弄,她会陪他说话,偶尔抬眸给脸红红的他一抹笑。 他胸中郁闷,双眼环视已被他弄得乱七八糟的内房,这里到处有她的影子,有她身上的香气,他看她笑、看她哭、看她说话,看到她落在他怀里时的羞涩模样,也看到她恼怒时气白的小脸…… ……我喜爱的秀爷不该是这样…… ……外头的人都说你冷酷无情、笑比不笑可怕,你不是的…… 思绪飞转,他忽而记起那年在那片隆冬的西郊梅林,她在结霜的白梅湖畔抱住他,泪语带笑。 秀爷想学会,就去喜欢,想在意谁,就去在意…… 而我……我会顾着你的。 他还能喜欢谁? 他在意的女子除她以外,有谁能钻进他的心里,能让他快活的欲仙欲死,又让他这么要死不活? 她说要顾着他,她说爱他,都说出口了,怎能反悔?! 心大通,他下颚抽紧,举袖欲挥,但这次挥扫发泄怒气的对象,是摆在桌子、常备在房中的小食漆木盒,里头有妻子亲手为他做的菊花糖和梅子脆糖……她从没说过是为他做的,只是摆在那儿,他嘴馋就偷偷抓几颗丢嘴里,而漆木盒里的糖从来没少过。 想着,他双肩陡地一垮,力气被瞬间抽光似的,他重重坐在唯一一张没被踢翻的椅子上,上身往前倒,俊颊啪地一下贴在桌面上。 禾良禾良……呜呜……不要不理我…… 他也不抬眼看,大手在桌上东模西模,模到漆木盒,他揭开盖子,朝盒内模去,打算大口吃掉整盒糖再把东西扫翻。 咦……他模到一件怪怪的玩意儿! 这触感……这形状……这圆圆扁扁的、中间开个小方孔、串成一串的…… 他惊讶地坐挺,圆亮双目瞪着手中事物——真是妻子腕上的那串开心铜钱! 怎么会搁在盒里?她一向宝贝得要命,不离身的,她、她……啊! 有什么狠狠刷过他脑中,他大爷登时起死回生、大彻大悟。 是妻子故意留下的!一定是! 她知道他定会开漆木盒吃糖,所以特意摆在盒内,要他瞧见。 开心铜钱是她最最宝贝的,她留下没带走,是表示会在回来之意吗? 噢,禾良禾良……他的禾良啊!说到底,还是放不下他呀! 只是,该怎么做,她才会回到他身边? 他要她再次顾着他、爱他!他不放手、不放手! 懊怎么做呢……嗯…… 原本四起沉沉杏目,在这刻全面复活,发出耀武扬威的光。 第10章 回“春粟米铺”住下已大半个月,禾良肚里胎儿明显长大,以前穿宽松衣衫也能藏肚,如今不成了,她肚子圆圆鼓起,形状有些尖,柳大娘笑说,她这胎肯定生男,而顾大爹对于她奔回娘家住下的因由,想问不好问,禾良知他为她担忧,努力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眼前最要紧的,是她得将心绪缓下,好生养胎,对她来说,生男,生女都好,都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儿,是她和最爱的人所生的孩儿,不管男娃,女娃都是她的心头宝。 至于那个早是她心头宝的男人,她已十多天没有听到关于他的消息。 罢回到娘家的前三天不好熬,虽说睡在自己出阁前的旧房,一切都是熟悉的,但嗅不到他的气味,入眼的没有一件东西属于他,两人似乎被隔得好远,她心里莫名发慌,躺在榻上不能合睫,一合睫,脑中尽是他的影,咧嘴笑的,发火气恼的,哀怨可怜的,嘟颊赌气的……全是他。 他也在想她吗?还是恼她恼得不得了?气她把他抛下,推开不理,就如住在“芝兰别苑”里的他的娘亲? 第四天的午后,黏着她,与她一块儿回娘家的银屏和金绣,一个帮她送已查对过的府内收支账册回大宅给德叔,另一个则替她送了一篮子刚出炉的糖火银丝卷到“广丰号”穆家,那是穆夫人爱吃的点心,她得空就做了些。 两名外出办事的丫环几乎是一路奔回米铺,奔得气喘吁吁,小脸都是汗。 “少夫人,德叔说……府里的人都在说……说,说秀爷他……” 他怎么了?出事了吗?她脸色刷白,背脊紧绷。 另一名丫环喘气抢道:“秀爷他亲上穆家拜访,找穆大少谈过,说……说咱们“太川行”决定帮助“广丰号”。” “是啊是啊,就是咱们有多出的货,先拨给他们用,咱们的人手,马车和货船,能借的全借给他调度,还有……会馆里的银库大开,秀爷竟然借给穆大少一大笔银子,而且不算利息。” “再有啊,秀爷这会儿亲自出马,‘广丰号’有两三批南运的货眼看就要到期,穆大少一个人忙得焦头烂额,秀爷自愿要帮,今儿个也领着咱们的一支船队赶货去,少夫人啊,您瞧,这人还是秀爷吗?他……他都神智不清了。” “肯定是您一走,他大受刺激,走火入魔,才会性情大变啊。” 禾良到现下仍无法用言语说出当时的心情。 她一直想让心绪平稳下来,但乍听这消息,方寸大大波动,惊喜,激切,不敢轻信,灼烫的血液冲得脑门麻麻的。 她抚着隆起的肚子,感觉着孩子,感觉着他,胸房那股波动渐渐趋缓,仍旧荡漾着,漾出一圈圈的涟漪,一圈圈的暖潮,将她整个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滋润着…… 她不敢多求,只希望他抽手,别再继续为难“广丰号”,没料及他做的比她所盼望的多出好多。 他……他领着船队将货南运,要出远门呢,出发前,可有将自个儿的包袱打理好?这时节南方溽暑,他最耐不得热,那瓶南洋薄荷露有没有带在身边以防中暑?还有,这一趟远行,他是要去多久?何时能回? 她内心柔软,嘴角有神秘的轻弧,她忍不住牵挂,暗暗期盼他早归。 只是自那日得知他离开永宁,都过十多天了,她没再听到他的消息。 “少夫人,您别担心,反正等会儿您回大宅探望老太爷,可以再跟德叔问问,说不定今儿个就有秀爷的消息啦。” “少夫人,是说……倘若秀爷回来了,您,您回不回去?” 被丫环这么一问,禾良双颊微红。 她没答话,只吩咐丫环把几个大盘子准备好,然后又在丫环的帮忙下揭开大蒸笼盖,白茫茫的热气随即冒出,她拿干净布巾擦去过多水气,仔细查看那一笼得蒸糕蒸得如何。 很好,蒸得软呼呼的,只要放凉了,再洒上好多好多霜粉,便大功告成。 她开始动手切糕,切成一块块分放在几个大盘上,两个丫环跟在身侧帮忙,米铺后头的小灶房里甜香四散。 忽而,两丫环分别扯着她的左右两袖,呐呐嚅声—— “少、少夫人……瞧……” “少夫人,快、快瞧……” 禾良用手背揭了揭额角薄汗,不经意扬睫,这一看,她也怔了。 “老太爷……” 灶房门外,顾大爹一脸惶惑,德叔一脸无奈,老太爷则一脸垂涎,然后,冲着她……那笼刚出炉的甜糕嘿嘿笑。 渊霞院内 “你是说,老太爷亲自去请?” 四平八稳躺在榻上的俊美大爷讶异地单挑一道柳眉,体热仍偏高之因,他肤色透红,桃唇却白惨惨的没血色。 立在一旁的年轻护卫用力点头,“是啊,秀爷,您中了暑也不说,踏进家门突然一倒,大伙儿全教您吓着了,哪知老太爷不惊反笑,嘿嘿嘿直笑,您被抬回渊霞院,老太爷就上春粟米铺去了。” 游岩秀心跳加快,快得如万马奔腾,再次确认着。 “你是说,老太爷亲自去?他亲自去请……请那个人回来?” 小范再次用力点头,“没错,就是,对得没边。” “那……老太爷对她说了什么?” 小范眼珠转了转,“听陪同前去的德叔说,老太爷没说什么。” “嘎?” “但老太爷吃了一大盘白糖糕。”如实转报。 游岩秀双目眯细。恶声低咆:“混账,你敢玩你大爷我——” “哇啊,不敢啊——”快跑快跑,“秀爷您好好躺着,多保重,别乱动,小的去去就回。”不回不回,除非爷来喊人,他可不会傻得自投罗网去当出气包。 小范才窜出廊前,便瞥见一名秀美孕妇迎面走来。 她扬睫见到他,步履未停,对他点点头又微微笑。 呜……回来了,终于回来了……好感动啊……他们家秀爷千盼万盼的,这会儿终是盼到头喽。 他张嘴欲唤,秀美孕妇对他摇摇头,他则会意的连连点头,咧嘴笑无声,随即,他使上苦练多时,终有点小火候的轻身功夫,倏地一闪,快活地奔离渊霞院。 房内,游大爷突然烦躁得浑身不对劲,躺这样也不对,躺那样也不好,他干脆翻身坐起,哪知还没坐定,头又犯晕,再次病歪歪地瘫软在榻上。 罢才有仆役将煎好热利汗的药汁送来,他不喝,那碗药还搁在桌上。 他把服侍的人全遣走,把小范也吓跑,身体不适,甘愿自个儿孤零零蜷伏着。 他谁也不要理,谁来了,他都不要再说话,就让他重重中暑,让身体里那些无法散出的热气将他热死算了…… 越想,越觉自己悲情。 面向内墙,他将藏在枕头底下的一串开心铜钱取出,握在指间摩挲着。 对着那串宝贝铜钱,他忍不住碎碎念—— “禾良禾良,你怎么这样狠心?老太爷都亲自去请了,你为什么还是无动于衷?我……我好可怜你知不知道?都没有人来服侍我,照顾我,他们都不理我……”他大爷反正说谎不打草稿,说得很顺,自言自语又喃:“都没人理我了,我就要死了,我死得孤孤单单,身边一个人也没有……禾良,我死了,你会不会为我哭?” 罢要举步跨进房内的人儿顿了顿,倚在门边听他自怜自艾地说个不停。 “唔……嗯……我看还是不要,你千万别为我哭啊,你怀着孩子,哭多了不好,很伤眼的,我已经惹得你掉太多泪,不能再害你了,我……我反正从小就苦命,苦得很习惯,没人疼也没人爱,都习惯了,无所谓的……反正习惯也就好了……你不要为我哭,我若死了,灵魂还是会飘啊飘地绕在你身边,怎么也不离开,你不要哭……” 他怎么说得……说得好像她真在哭? 噢,老天爷,她是真的掉泪了,泪水无预警地滑落,她哭着,心里却涨满描绘不出的感动。 她这位孩子气的大爷,就是有办法牵动她内心最柔软的部分,让她心痛难舍,如何也不能舍,只能想疼他,爱他,珍惜他…… 静谧谧走近,尽可能放轻步伐,她觑见他抓着那串开心铜钱喃喃叙说,密密亲吻,仿佛那串铜钱就是她,他的每个吻都落在她肤上。 她的脚步仍惊扰他了。 他蓦然回首,漂亮的杏目显得凌厉。 在乍见她时,他目中那分凌厉光芒瞬间消散,化作惊异不定且依恋的两泉。 他简直不敢相信,双目眨过又眨,那可人的影儿还在。 他想说话,但张口无声,只会呆呆望她。 禾良抹去颊边湿意,嘴角噙着软弧,她主动走近,敛裙在榻边坐下。 “老太爷说你回来了,然后,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得告诉你才好。” “……什么事?”他怔问。 “唔……你知道吗?”她晃晃脑,如若叹息道:“那时你说我偏心,问我为什么向着别人……我听了好伤心。” 游岩秀唇色更白,透病气的眉宇浮现懊恼之色。 “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对,我该死……我,我让你打,任你咬,你想怎样都行,就是……就是别又走了。” 她笑意加深,眼儿弯弯,然后抓起他一只大手凑到唇边,真张嘴咬下。 她咬得不轻不重,放开时,他手上多出两排小小齿印。 他瞧瞧那小巧印子,又直勾勾瞧她,嘎声道:“呐,你已经咬我了,就不能走,你还想再咬,想咬哪里,全随你意,就是不能走了。” 唉,她的傻气大爷啊……禾良也不允诺,只沉静问:“我的开心铜钱又掉了,是不是在你那儿?秀爷能把它还给我吗?” 有一瞬间,游岩秀想撒谎瞒天过海,开玩笑,那串开心铜钱是她的宝贝儿,他要真还了她,那,那她调头就走怎么办? 可是……他总不能不还她呀…… 沉吟了会儿,他下颚紧绷,最后仍是把藏在凉被下的铜钱串取出,咬牙给了。 “秀爷替我系上好吗?”禾良开心地伸出皓腕。 游大爷嘟着颊,闷着头,抓着串铜钱的五彩线两端,在她右腕上打小结。 “谢谢。”禾良晃晃小手,开心铜钱也跟着晃。 然后,她起身离开。 游岩秀心脏重抽三大下,想也未想便扑去要拉住她,结果他扑得太包,头晕加目眩,头重又脚轻,砰地一响,整个人竟跌下榻。 “秀爷?”禾良吓了一跳,回眸见他滚落地,惊得她不得不止步走回,“身子不舒坦,还不安分躺好吗?” “你别走,你若走,我就跟着你,你回娘家住,我就搬去‘春粟米铺’,哪里也不去。”他气略虚地嚷嚷,发现妻子走近,他恶心一起,干脆抱住她的腿,如此一来,她想走就得一路将他拖行。 禾良好气又好笑,“我没要走啊。” “你明明要走。一拿回你的开心铜钱,你就走,不顾半点江湖道义,”他跪直,跪在她面前,长臂大张环着她的腰身,红红俊脸贴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哀怨又嚷:“我怎么这么可怜,你怎么可以不理人,我——咦,耶?”他惊喘,定住,脸贴得更紧,仔细感受什么似的,然后,他慢慢抬起头,与妻子的带笑垂眸对上。 “禾良……”眨眨美目。 “嗯?” “肚里的小女圭女圭在动……”一脸惊奇。女圭女圭在动。 “女圭女圭知道秀爷身子不畅快,好可怜,想安慰你呢。”禾良忍不住模模他的宽额和峻颊。烫烫的,再不处理,暑气侵入五脏六腑就更难散出。 “那你呢?你……你转身就走。” 他本就生得英俊好看,此时杏眼带怨,羽睫轻颤,轻咬薄唇,这爱怨交织的风流模样实在非常人所能抵挡,何况对他有情有爱,又要如何舍下他? 禾良叹气,试着拉起他,“我没要走,秀爷还没喝药不是吗?我得把药端过来喂你呀,再有,等会儿也得帮你用薄荷露推推颈背,搽搽胸口,让你好睡些。” “你要端药?” “是。” “没要走?” “是。” “还要帮我推推搽搽揉揉?” “是呀……”笑叹。 游岩秀突然站起来,微颠,但很快稳住。 他大手抓住她的小手,怕她不顾道义地溜掉,抓得牢牢的,跟着拉她走到桌前,抄起那碗原被他弃之不理的解热药汁,仰首咕噜咕噜地灌。 “喝慢些啊。”禾良轻嚷,才刚说而已,他药已灌光。 游大爷又拉着她走回榻边,从床头小瘪拿出一个小瓶,他知道她都把薄荷露收在那里。然后,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月兑掉衣物,月兑衣动作之快,即便妻子想跑,也无法在那极短时间跑离他三步。 “我们来吧,”全身上下仅留一条里裤,他躺平,一手还握着她。 “秀爷你不放手吗?”禾良坐回床榻,凝眸笑看他,脸容晕暖。 他五官略绷,喉结动了动,握她小手的五指终于慢吞吞松开。 他目光一直锁着她,见她拔开瓶盖,倒出绿色薄荷液,先是往他胸央抹了些,然后缓缓地往外围,以画圈圈的方式推匀开来,推到最外圈,再缓缓往胸央一圈圈收回,如此重复了三次。 当禾良推完第三次时,他徐徐逸出口气,嗓音略哑地道:“你有事要告诉我,我其实也有话要对你说。” “嗯……你说,我听。” 他静了会才道:“你知道吗?那天,你说喜爱我……你明明说爱我的,最后却跑回娘家住,我独自一个待在这房里,越待脾气越大,越气却越想你……” 推完薄荷露,她的指尖犹搁在他胸央,听到丈夫所说的,禾良轻咬唇瓣,无法从那双男性美目的注视中抽离。 游岩秀又道:“你说我是一轮明月,你想来个近水楼台先得月,禾良,在我眼里,你才是高挂天上的那轮明月,我是后羿,一箭把你射下来,你掉进我这个大恶人怀里,只好乖乖受我荼毒,再也飞不上天。” 禾良眼眶湿润,鼻音略浓地笑了出来。 “人家后羿射的是九颗太阳,又不是月亮。” “他既然能射下太阳,还连射九颗,当然射得下月亮。”体内的沉重感忽地消去不少,不知是那碗药汁已发挥作用抑或推抹了薄荷露?不管如何,他舒坦了些,心情也是,妻子守在他身畔,他就舒坦了。 “禾良,那天你还说,你就像我收藏的一个物件,我想了想,觉得你说得倒也没错,但你不是物件,你是我收藏的禾良,是我的禾良,谁对你流口水,我就让谁流眼泪,谁敢冲着你叫春,我就让谁痛得哭爹喊娘,谁要是——”他突然意会到自己又在耍狠,忙止住,觑见妻子神情未变才安心些。 不掉泪真的好难,但这泪中揉进感动和欢喜,禾良眨着雾眸,指尖再沾了点薄荷露,去揉他两边额角穴位,轻轻揉着,轻问:“秀爷还有话告诉我吗?”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泪颜,大手抚上她的颊,“禾良……” “嗯?” “你不喜欢我做的事,我不做就是。” “好。”她吸吸鼻子,侧颊摩挲他掌心。 “如果非做不可,也会偷偷做,做得天衣无缝,不让你晓得,不惹你伤心。” “噗。”她小小噗笑,最后无奈地点点头,“嗯,”他谁啊,他可是我行我素最威的“游大爷”,倘若一开口就保证绝对,必定,无论如何会彻底“改过向善”,她听了心里也不会踏实,所以,就慢慢磨吧,她可以花一辈子慢慢教。 她嘴角勾笑,揉完他额角后,改揉他颈侧。 薄荷的清凉味四散,房中有片刻静谧。 禾良本以为男人被揉捏到几要睡着,却听他突然启唇出声—— “禾良……” “嗯?” “我喜欢咱俩做了夫妻,我喜欢你爱我,因为……我,我也是爱你在心。”啊啊啊——这个口很难开,但他还是鼓起勇气说出来了。 禾良脸蛋通红,见他俊庞也红通通的,想是很努力,很努力才把话吐出来。 他来回轻抚她的肚子,沙哑又道:“我想爱你,在意你,我想顾着你,禾良,你也要顾着我,不可以不理我,好吗?” 她心一痛,意识到她这次搬回娘家的举动对他而言,真的很伤。 她抚着他好认真的脸,“我顾着你,我说过的,一辈子都顾着你,我要和秀爷做一辈子顾来顾去的夫妻。” “嗯,下辈子也做。” “还有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 “好。”她泪中带笑,“好……” 游大爷痛快了,舒坦了,两排白牙一亮。 “禾良……”唤着,他蓦地坐起,趁妻子掀唇欲回应,他嘴立刻嘟近,吮住那张红女敕女敕的小嘴,边吻边擦去她的泪。 忽然—— “秀爷……你……干什么?” 她被他搂上榻,绣鞋也被月兑了,床帷一垂,他把她困在甜腻氛围里。 “禾良,中暑之人毛孔不张,汗发不出来,只要发发汗就舒畅了。”他从背后搂着她,两掌开始模来模去,胡乱游走。“所以……咱们一起来发发汗吧。” 贴着丈夫劲瘦身躯,禾良清楚感觉到那团火正抵在她腰臀处烧着。 她轻喘,忙抱住他一只臂膀,羞窘道:“我,我这样……怀着孩子,不行的……” 他吻她耳后,低低吐气。“禾良,你别动,别出力,让我抱抱你,模模你,然后闻闻你身上香味,这样就好,这样……我就会发汗了。” 她“唉……”地叹了口气,在他臂弯里转身,还好她的肚子尚未大到让她连翻身都感吃力,不过照这情况下去,应该再不久她就真是大月复便便了。 他额上不知何时已渗出细汗,她瞧着,近近望入他深邃瞳底,心里小鹿乱撞。 连孩子都怀上,现下还觉羞涩吗? 她浑身发热,像是他体内热气全被逼出来,把她包围了。 捧着丈夫的俊脸,这一次,她主动凑上小嘴,与他的薄唇亲昵衔接,徐缓深入,相濡以沫。 “禾良……”游大爷气息很不稳,“我想看你。” “可是,我现在不好看呀……” “胡说。” 他她的肚子,然后一路往上挪,覆住她变得更丰满的双乳,身躯竟兴奋得隐隐发颤。 “这大半个月,先是你离家出走,之后我被‘广丰号‘的穆大少气得差点中风,还为他们做牛做马做到中暑,你要是可怜我,就给我看……” 唉,大爷可怜兮兮的,她哪能抵挡? 于是,小小床帷内无限柔情,禾良心软情悸,只好把自己当做一块沾满糖霜的白糖糕,任大爷舌忝个彻底…… 尾声 金秋时节的某天夜里,禾良替游家产下一名小壮丁,虽是头胎,但生产过程顺顺当当,母子均安。 唯一不安的只有游家大爷。 禾良生产时,他被请来的三名经验老到的产婆联手轰出内房,守在门外,他如无头苍蝇般胡乱打转,待小娃儿洪亮啼哭响彻整个“渊霞院”,他大气一喘,竟然倒了,还好小范扶得快,要不然他大爷真会磕破头。 游家有此等大喜,自要大肆庆贺,于是在老太爷的指示下,小娃儿的满月洒办得极其热闹,连游石珍都抽空返回永宁,赶着喝亲亲侄儿的满月酒。 小娃儿刚过完满月的某一日午后,游老太爷口中的大岩子和二石子,亦是游家的秀大爷和珍二爷,这亲亲兄弟俩私下又有一番谈话。 这场谈话中,当人家兄长的完全成为弟弟的笑柄—— “这是何苦?何苦来哉?喊杀喊打的是你,眼看再补一脚就能把对手踹落深谷,结果你要踹不踹,最后还大费周章把人给救起,笑死我啦,哇哈哈哈——” 俊美大爷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既不爽又尴尬,“你管我,混账。大爷就爱这样折腾对方,把对方逼临绝境,再好心伸出援手,他必然对我死心塌地,任我搓圆揉扁。” 年轻汉子嘿嘿笑,“是你对嫂子死心塌地,任嫂子搓圆揉扁。” 俊美大爷脸上的红色胜过青色,双目细眯了,跟着,他抿成一线的嘴角先抽搐两下,然后……笑了,笑得年轻汉子头皮一阵麻。 “这位大哥,您……想干什么?”完了,莫非他又说错话? 俊美大爷嘿嘿冷笑,再嘿嘿嘿冷笑,再嘿嘿嘿嘿冷笑,偏就不答。 此时此刻,年轻汉子根本不知,他的这位大哥其实没想干什么,应该是说,尚未想到要如何荼毒他,所以就笑笑再笑笑,故意冷笑不言语,兼之眼神诡异神秘,以达恐吓之效…… 立春 禾良看完那几批新进的干货,再与厨子敲定晚膳菜色后,刚从后院走回,丫环们告诉她,说小娃儿被娃儿的爹拎走,爷儿俩自在内房里玩,爷没喊人,没谁敢过去打扰。 她闻言一笑,走回房里,进门就见榻上睡着一大一小。 游大爷背靠着棉被半卧,一腿搁在榻上,另一腿支着地,裹着红袄的胖女圭女圭才五个月大,白里透红的小肉脸朝外,趴在亲爹胸前睡得小口微张。 这景象不论她见上多少次,内心总是激荡不已,让她喉咙紧缩,眼眸发热。 她悄声步近,将绣鞋月兑去,小心跨过丈夫爬到内侧,就坐着看他们爷儿俩。 他吸气时,胸口缓缓鼓起,娃儿圆滚滚的小身子也跟着升起,他呼出气息,胸口捺平,那小身子也跟着伏挺,一起一伏,一伏一起,她坐在那儿静静看着,可以看好久好久,怎么都不会腻。 不知她已看多久,游大爷俊鼻皱了皱,突然打了个呼,跟着,他长身一侧下意识改变睡姿,禾良才要伸手接住儿子,他大爷猛地记起什么似的,两只锦袖一抱一捞,把差点滑下去的胖娃儿捞回来。 这一动,他自然是醒了,眨眨杏仁核眼……咦……有一个软软,娇小的人。 他目光锁住不动,直勾勾瞅着坐在内侧的妻子。 她拱起双腿,微侧的秀脸几是搁在双膝上,她不知何时解了发,青丝坠垂轻散,散在她的肩,覆在她胸前,将她的玉颜衬得更为女敕白。 她撩起发丝塞在耳后,那只露出来的细润巧耳让他记起含住它们的感觉,当他亲吻她的耳,细细啃咬时,她会逸出难耐的申吟,娇软身子受不住地扭动…… 唉,也不知幸或不幸,好或不好?生过孩子的女人家按理是要胖些,壮些,唔……丑些,可他家娘子偏要背道而驰,严格说来,她也是有“胖”些和“壮”些,只是那些全去“胖”在她胸前,而她原本就丰盈,生完孩子后,变得更“壮观”了些,害他动不动就浑身热火。 暗自叹口气,他探出一手,粗糙却温暖的指尖轻触她的颊,她的额,玩闹却不失温柔地勾弄一绺荡在她雪额上的刘海。 他玩闹的大手被一双柔荑包握。 “娃儿闹你了吗?”禾良翘着嘴角,眸光闪亮。 他摇头,慵懒微笑,“是我闹他。” 闻言,她笑出声。 原先以为他会摆大爷姿态,“带孩子”这种事他大爷绝不碰,没想到孩子出生后,她若忙府内事务,将孩子暂且托给银屏和金绣照看,他回府后总会去丫环那儿拎娃,然后爷儿俩玩着他们俩才晓得的把戏。 “秀爷总闹他,往后孩儿长大,变成‘太川行’另一个好威风的爷,你们两位爷可别互闹。”她皱皱巧鼻。 游岩秀笑哼,“这小子要是能青出于蓝,有本事把老子给闹倒,我都得赞他一声好。” 她禁不住又笑,双颊嫣红,生产过后的她较以前丰腴,眉眸间有种浑然天成的风流。 “过来。”他低语,目光转深,这样的他嗅不出丁点儿孩子气,非常的男人。 禾良心脏咚咚跳,挨了过去,在他臂膀环抱下,螓首枕着他的肩轻轻躺落。 此时,小娃儿的胖脸蹭蹭亲爹胸膛,小脑袋瓜转过来面向娘亲,咂咂小红嘴继续睡,完全没打算醒。 禾良一手轻覆在孩子背上,丈夫的手叠在一起。 “禾良……” “嗯?” “咱们来生一个女娃儿吧,”语气小兴奋。 “咦?” “要生一个像你的女女圭女圭,她会香香的,甜甜的,软软的,禾良,咱们至少要生一个,非生到不可。”抱定必胜的决心。 禾良笑叹。“生女圭女圭哪能要男得男,要女得女?” “我不管,我就是要生,生到有为止。”大爷蛮性再起。 “我当然也想要有个女娃儿,可是——唔唔唔……” 她的嘴被封吻了,大爷不听她说,他热情又霸道,反正是有理说不通,而隐约间,她仿佛能听见他内心正不满地嚷嚷——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她暗自苦笑,朐中却也溢满甜蜜。 她的这位爷啊,是堂堂大丈夫,也是真情真性的大顽童。 这们大爷是她的,她可喜爱了…… 全书完 那子乱乱谈 雷恩娜 《我的大老爷》这个故事,原本排在《我的好姑娘》之前就想写的,后来不知怎么回事,游大爷和禾良的故事被我跳开了,我被别的故事吸引过去,所以就迟迟没有动笔,结果这么一搁,搁到现在感觉才又回来,觉得自己再次被游大爷的风范(?)所吸引,然后就能写下他们的故事了。 书中写到媒婆时,很习惯就写了“八大媒婆”,后来我想了想,真的很认真地想过,为什么非得“八大”?难道不能“四大”,“六大”或“九大”?答案是可以的,只是我就是喜欢“八大媒婆”的fu,喊出来,听进我耳朵里,有觉得比较威一点。(脸红笑) 写完故事交了稿,我自个儿把稿子又看了一次,发现有一点书中之事想在此小小说明,书中,游大爷是“太川行”的二代主事,老掌柜是“太川行”的两朝老臣,那是因为老太爷来不及把主位传给游老爷,游老爷就翘辫子了,所以后来老太爷退休享清福,位置自然由长孙继承。以上。(咦?好象觉得自己有点多此一举……倒!) 必于此书名的由来,是因为那子当时(一、两年前吧)正在看某出电视古装剧,剧里有一名富家夫人常常很歇斯底里,动不动就激动嚷嚷:“哎呀,我的大老爷啊——”要不然就嚷嚷:“哎呀,我说我的大老爷啊——”听她嚷嚷再嚷嚷,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我的大老爷听起来很……混乱?有种不按牌理出牌,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古怪可爱fu,因此就慢慢,慢慢延伸出这个故事。 ————(我是乱乱谈的转话题线)———— 近来生活过得有些体悟,以前看不清的,瞬间看明白了,跟阿编小聊时,我说我开大智了,要去退隐,阿编笑说我不可能出家,因为我太多,那子当时愣了一下,不是因“太多”四字,而是“出家”此词。哈哈哈哈,因为我没想到会听见“出家”二字,这种事应该很难在我人生中发生,就如同“厌食症”是本人最不可能会得的病是一样滴呀。(再有,阿编你说对了,我很多喔,这点我完全赞同~~) 我一直很喜欢“入世生活,出世思想”这句话,活着,总会经历很多事,要面对很多人事物,喜怒哀乐,忧欢祸福,活着也是一门学问,能在生活当中得道,有所体会和领悟,我觉得很酷。(大笑) ——(又是乱乱谈的转话题线)—— 写《我的大老爷》时,发生了一件对那子而言,实在是惊天动地的惨事。 某天晚上十点左右,那子敲电脑敲得有些累,起身走到客厅倒水喝,顺便吃块饼干,我把客厅电灯打开,从饼干罐里拿出一片苏打饼,才含进嘴里,立即听到异响,我倏地抬眼,竟然……竟然……有只老鼠从垃圾桶飞窜到大鞋柜底下。 后来我终于懂了,那种小说里面,当男主角遇危险,掉落山崖,挨了敌人一掌后口喷血泉,不知死到哪里去,而女主角乍闻消息时,脑中一片空白,全身血液仿佛瞬间抽光,从头到脚,连每根发丝都僵硬无法动弹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感觉了,在那当下,我终于体会! 那子在原地愣了将近三分钟,饼干还含在嘴里一直没咬下,突然间,我凄厉大喊:“不——”(呃,我有喊,真的有喊,不过是在内心大喊,没有喊出来惊动隔壁邻居啦~~) 不——不——这不是真的。 住旧公寓这么多年,从来没想到会有老鼠闯入,等我反应过来,看看手表都快十点半了,很怕五金行要打烊,所以我动作超快地冲出去买黏鼠板。 我也歇斯底里了,小小鲍寓被我一口气放了十六片最大尺寸的黏鼠板,布置得天罗地网,还用oreo巧克力夹心饼当饵,整个晚上我神经紧绷,睡得很浅,一有风吹草动就惊醒。 后来我回南部过中秋节,在南部待了一个礼拜,原本以为旧公寓里静悄悄没有人,老鼠按捺不住就会溜出来,然后板子把它黏住,我就太平了——事实证明,我真的想太多…… 老鼠一直没有出来,这件事连南部家人也被惊动,我过完中秋北上后,老爹还特地打电话问我老鼠抓到没?老爹安慰我,如果没抓到,那一定是跑到别家去了……(阿爹,要是它别家待一待,某天又跑回来怎么办?) 如今,老鼠还是没再出现,我也没找到老鼠屎,也没听到老鼠吱吱声,然后,我竟然开始怀疑起自己,难道是我那晚在电脑萤幕前待太久,头昏昏,眼花花,所以看走眼了吗?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有那只老鼠的存在吧?还是因为我摆了oreo巧克力夹心饼干作饵,可是旁边没放牛女乃呢? 鳖异…… 老鼠之谜仍在追踪中,如有结果,会跟大家解谜。 以上。 那子玩乐去。 咱们彼此心照不宣,就相互祝福吧,祝大家都快乐!(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