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魔》 第一章 意清零,素身香淡一铃雪 棉花裂铃吐絮的时分,秋阳如金,带寒的风有种温灿灿的矛盾气味儿,易观莲喜欢走在这时节的棉田里。棉田一望无际,随地势起伏,枯褐的长茎撑持着一团团的雪絮,走在其间,人彷佛被淹没,没在雪棉海中。 采棉、收棉的工人们瞧见是她,有几位上了年纪的大娘、大叔会停下手边农事,出声招呼她,有的则朝着她挥挥手、颔首笑。 至于那些十六、七岁的年轻小泵娘,原本边采棉边嬉闹着,一瞥见她的身影,全都乖乖静了声,颊泛红,眸光湛,神情难掩敬畏。 “大小姐!大、大小姐!”矮胖妇人拉着一名小丫头,从棉田另一端匆匆跑来,气都还没顺过来,已一把将小丫头推到易观莲跟前。 “大小姐,这是……这……咱家排行老七的丫头牛妞,今年满十二了,您看看她,她手脚可利落了,咱是想,就让她跟着您学织锦……能不能成啊?” 小丫头个儿好小,瘦巴巴的,被娘亲硬是推到前头。她手脚局促得很,像是不知该搁在哪儿好,眼珠子潜溜转,不太敢直视易观莲。 “牛妞愿学的话,就让她来。”易观莲淡淡道。 “她愿学的,她愿意得很啊!大小姐,谢谢您、谢谢您!”妇人笑开一张褐脸,忙扯着牛妞,促声催道:“喊人啊!大小姐允妳上易家堂学织锦,妳还不快喊?” “大……大小姐……噢!”痛啊!小丫头的后脑勺挨了娘亲一记爆栗。 “还喊大小姐?连个称谓都不晓得变通,妳这蠢丫头真要气死妳老娘啊!” 牛妞揉着头,瘪瘪嘴,无辜的大眼一扬,终于与易观莲对上,后者眼神定静,一迎视,牛妞也弄不明白怎么回事,竟有些挪不开,唇掀了掀,乖顺便喊! “『师匠』……” 易观莲嘴角淡勾,微微颔首。她没再多话,又重新拾步。她往坡上走,尚未走回搭建在坡顶的竹草棚,今日随她一道出府的易家老长工已急急迎将过来,神情气急败坏。 “鸿叔,怎么了?”秀眉挑也未挑,仅眉间淡染疑惑。 “小、小姐啊!”喘喘喘,鸿叔皱纹深刻的脸胀得通红,他大口吸气,重重一吐。“您先别悠晃,伍嬷嬷她…她正跟华家的煜少爷闹着呢!” “展煜?”怎么他也来了? 鸿叔忙道:“可不只煜少爷一个,华家大小姐也在!唉唉,您也知道,华家这位静眉小姐身子骨本就不佳,今儿个跟着煜少爷上他们华家棉田走动,走着走着就给晕过去了,煜少爷见咱们竹草棚有地方休息,二话不说就把那位静眉小姐抱进棚内,伍嬷嬷恼他占用咱们的地方,原备好等着您用的香茶和煨了暖的巾子,全教煜少爷不问便取,嬷嬷她自然气不过啊,直骂人家是土匪!” 闻言,易观莲脸容一凝,忙提裙往坡上疾走。她易家种棉,棉田虽大,人手虽多,真与华家相较,该是连一半都不及。 再者,近两年来易家的棉田多是分租出去,棉农各管各的,质量当然有落差,不如华家统一管理,而“华冠关中”的名号持久不坠,说的便是他们华家棉的产量与品质为关中第一。华家有自个儿的棉厂和织厂,收棉、轧棉、染整、纺织等等,全不须求人,至于她易家,真能拿出来较真的,说到底,也只有她自小从娘亲那儿学得的织锦之技。 宁定心思,她加快步伐,上坡的路让她呼息略促,颊面微红。易家与华家的棉田就只隔着一条窄窄的坡线,坡顶凿的那口井,连同那处竹草棚子全属于易家所有,按着易观莲的意思,棚中常备清茶和干粮,任由底下的采棉工人取用。 虽是如此,毕竟两家田地离得太近,那口井和那座竹草棚也常有华家棉工过来取水或休憩,时日一久,渐成两边工人们“相互往来”、“互通有无”的好所在。 当易观莲赶上坡顶时,听到伍嬷嬷中气十足的骂音仍持续着。她甫踏进竹草棚内,就见竹编坐榻上横卧一抹纤影,一名白衫男子侧坐在旁照料着,手取湿巾子正小心翼翼擦拭姑娘秀丽的面容。那白衫男人动作徐缓,侧颜清俊温定,全然没把伍嬷嬷的叫骂听进耳底似的,只管顾着面前身子不适的女子。 乍见这一幕,易观莲因忙着赶回而加促的心音不禁窜跳一记。 她无可否认,眼前这双男女的姿态当真是美,尤其是他侧颜专注的神情。 若能被这般呵护着,不知是何滋味…… “小姐,您可逛回来啦!再不回来,咱们这座竹草棚都快给强占了!都说大户人家家风严谨、进退有礼,偏就有裹不上墙的烂泥!小姐留神点儿,站过来嬷嬷这边,别被那股子怪味儿熏臭了!” 伍嬷嬷连珠炮般地嚷道,话说得刻薄,易观莲陡地抓回浮荡思绪,想到脑子里掠过的念想,顿觉肤底冒热。 她没往老嬷嬷那儿去,却笔直走至坐榻前。 罢靠近,白衫男子抬首面对她,一张深肤俊庞于是映进她眸底。她胃袋沈了沈,好似被人使劲儿紧搂,整个人瞬间绷绷的,因他突然朝她笑开,薄而深红的唇勾出极好看的弯弧,朗目暗隐着莫可奈何的神气。 “静眉被晒昏了,是我不好,允她跟着出来走动,却没留意她的情况。见棚子离得近,展某来不及多想就把妹子抱过来,占用了观莲姑娘的地方,还擅自取用了老嬷嬷准备的温茶和热巾子,望姑娘海涵。”略顿,他补充又道:“展某已命人把马车拉过来这儿,等会儿便走。” 华家两位小姐,姊姊华静眉生得灵秀天姿、柳身绮貌,小妹华笑眉则英气飒爽,豪迈不输男儿,在关中有“双黛”封号。虽是如此,自华老爷积劳成疾辞世后,这些年来,华家大部分的产业全由身为义子的展煜掌理。 众人皆知,他煜少爷自小被华家收作义子,却未改掉“展”姓,说穿了,“义子”最后是要变成“半子”的,他与华静眉早被旁人瞧作一对儿。 易观莲猜想得出,方才她尚未赶至,一向护她护得厉害的老嬷嬷肯定骂了他华家许多难听话,然而他不回半句恶言,还能温温扬笑,他这位大少爷……修养着实惊人。 凝着脸不语,她没睬他,两眸回避什么似地调向犹然昏眠的华家大小姐,后者不愧那“双黛”的芳号,即便脸有病色,仍美得教同为女子的她心生怜爱,舍不得人家吃苦。 定心,她探了探华静眉的额温,又按了按人家颈侧的脉动,头也没回便道:“嬷嬷,您备在身边的小药袋呢?把那瓶南洋薄荷露给我。” “都秋凉了,又不是得顶着夏日烈阳在外行走,嬷嬷知道小姐中不了暑气,哪需要带哈劳什子薄荷露出门?”伍嬷嬷沉着老脸耍赖。 易观莲内心叹了口气,也不多说,仅淡淡侧眸望着固执的老嬷嬷。 两相僵持之下,伍嬷嬷果然先败阵下来,没辙了。 老嬷嬷布满皱纹的老手模向腰间暗袋,边嘟嚷道:“……小姐跟夫人简直是同个模子印出来的,像个十足十。您拿那双眸子这么瞧嬷嬷,嬷嬷哪里抵挡得住?还不啥儿事都允了小姐……您这脾性啊,外柔内韧,强起来要人命,夫人要能长命百岁跟在您身畔,那还有个说得上事的,哪知老天不开眼,早早把夫人召了去,什么跟什么了这是……” “嬷嬷……”易观莲真叹气了,感觉一旁的男人似乎正因伍嬷嬷叨念的话而挑动浓眉,她不敢看他,努力端持着沈凝模样。 “嬷嬷在这儿呢!”老人家赌气地把从暗袋中找到的薄荷露塞进她手里,火大的细眼还狠瞪了展煜一记。 哪知道展煜却回以温文一笑,还感激般地朝她颔首致意,简直火上添油啊!她老嬷嬷偏不吃他“拿好皮相卖弄、搏疼爱”这一套,两眼瞪得更凶狠了! 易观莲由着他们俩一个恶瞪、一个温笑,暗潮汹涌地对斗,她径自打开薄荷露的瓶盖,倒了些在指尖。 展煜一嗅到那股清冽味儿,立刻收拢心神,已忙着将华静眉扶高,让她背靠着他胸膛,半坐起来。 “多谢了。”他突然低声道谢,还朝她眨眨眼。 易观莲先是怔了怔,差些也要学他眨眨眸子。 她随即摇摇头,沾着冽香的指跟着徐徐抹过华静眉的鼻下和两边额际,然后揉啊揉,揉过一会儿后,开始在人中处施力。她做得极认真,如在织锦般沈定意念,每一下都不得轻待。忽而,她眸略抬,心口陡震,发现男人那双温长俊目正盯住她,该是从适才就未挪开,也不知往她脸上深究些什么。 她……有什么好看的? 美人在怀,他该瞧的是怀里那位,不该看她! “拿去,让你义妹嗅着。” 她蓦地将薄荷露小瓶递给他,起身离开坐榻。 展煜一愣,很快地接住瓶子,不清楚她为何会突然寒着脸容,像是恼怒了。 “观莲姑娘,我!” “唔……嗯……煜哥……”华静眉终于哼出声了,眉儿楚楚可怜地蹙起,在他怀里晃着小脑袋瓜。 “嬷嬷、鸿叔,咱们回去吧。” 易观莲不再多待,即便听到华静眉哼吟着正要转醒,她也不瞧了,只淡声吩咐一句,人已走出竹草棚。 “小姐,等等啊!”这一方,两位易家老仆忙收拾好东西,快步追上。展煜不禁苦笑。唉,这似乎有些“鸠占鹊巢”的意味,霸占人家的棚子和坐榻,抢人家的温茶和巾子,最后还把主人家赶跑……易家这位身为“师匠”的姑娘脾性不好捉模啊! 嗓音偏淡,眉眸间的神态也偏淡,清凝如霜——喔,不,她身上并无霜雪那股子寒气,真要说,倒像是一朵裂铃绽絮的棉,静谧谧的,开着无言无色花,不去惊蜂扰蝶…… 他尚不及将视线拉回,鸿叔却去而复返,手中抓着一件披风。 “煜少爷,这是我家小姐的披风,她要您把披风取了去,给华大小姐裹着保暖,免得中暑后醒来吹了风,又给受寒着凉,那就糟啊!” “这——唉,多谢你家小姐。”展煜只得收下,毕竟静眉的身子不比寻常,自小就体弱气虚,这人情是欠定了。 鸿叔咧嘴笑了笑,转身离开,迈大步再次赶上主子。 这时,华家的马车已从棉田的另一端拉到这儿来。“煜哥……唉……我又晕倒了,是不……”华静眉意识渐清,在他怀里仰起雪脸,问得好无奈。 “没事,我接住妳,没让妳摔着。”他徐声带笑,有几分要逗她展颜的意味。 华静眉又叹。“回府后别声张啊,我不想娘亲担心……也不想骆斌又来管人……”她最受不住的就属华府骆大总管那双深沈目,明明才虚长她几岁,少年老成得教人发指也就算了,还常没把她这位主子放在眼里啊! 展煜似是清楚她在忧虑什么,了然地微扬嘴角。 “别想太多,合睫再歇息一会儿,我抱妳上马车。” 用披风将她轻裹,他打横抱起她,今日跟着他们出门的小厮已撩高马车的厚帘子,等在竹草棚外了。 车内备有软毡和毯子,那些东西足能保暖。把华静眉安顿妥当后,展煜立在自家马车边,手里抓着人家适才送来的披风,心思不定,目光自然而然地看向不远处那三抹身影。 一主二仆。两名老仆似边走边说着话,而走在前头的主子姑娘扬颚挺脊,步履闲静,坡顶上的风把她的乌发和素裙往后打,打得猎猎飞飘,她的形影显得好单薄,彷佛徒有精骨而无肉身。 “先送大小姐回府,不必等我。” “煜少爷,您去哪儿呀?咦?” 展煜对着小厮和马夫交代过,随即疾步朝那抹薄身追去。 他步伐极大,动作好快,距离迅速缩短,不一会儿功夫便赶上人家。 先听到声音的是伍嬷嬷,她年岁虽大,耳力可灵了,不待展煜停住脚步,她穿着袄衣的矮壮身子陡地车转回身,瞧清是他,火气就扬了—— “煜少爷还想抢啥儿?咱家小姐连披风都出让了,你别欺人太甚!” “展某正是为了归还观莲姑娘之物而来的。” 他略抬手,那件女子款式的披风就挂在他臂弯上。说话时,他双目掠过伍嬷嬷和鸿叔,与此时伫足回望的易观莲相接,姑娘的幽眸眨了眨,两眉儿微乎其微一蹙,像是对他拔腿直追而来的举止感到困惑。伍嬷嬷冷哼了声,五指一探就想抓回披风,也不知展煜是有意抑或无意,没见他有所挪动,竟能不动声色地避开,披风依旧挂在原处。随即,他斜步一掠,把伍嬷嬷和鸿叔抛在身后,窜到易观莲面前。 “你——”易观莲静谧的眉眸荡了荡,不禁往后小退一步。 展煜仍是一惯的徐笑。 “谢谢姑娘相赠薄荷露,更慷慨出借保暖之物,我义妹已然无事。” 他双手送上披风,微倾前的身形显得谦和,姿态就如彬彬佳公子。 自个儿的衣物摊在他手里,朴素布面覆着男人修长偏褐的指,易观莲微怔着,内心突然有股说不出的异样感觉,宛若肤上爬着小蚁,她不自在地抿抿唇,仍努力自持着。 “嬷嬷,帮我收好。”她轻声吩咐,并不亲手接下。 “是!”伍嬷嬷领了主子之命,“砰砰砰”地踩重步过来,一把从展煜两臂间抓回披风,那力道很有乘机欲抓伤他的意图,当然,也少不了一记恶瞪。 他何时这么招人嫌了?展煜暗暗苦笑再苦笑。看着眼前女子,素身真如一铃棉雪,白颊被风刮出淡红,他低微一叹,不由得道:“妳还是把披风披上吧,坡顶风大,怕要受寒。” “不劳煜少爷费心,这点风我还受得住。华家小姐需要照料,煜少爷请回吧。” 被这么不轻不重地堵回来,展煜飞眉略挑,微微一笑。 他不走,反倒再趋前一步,问:“观莲姑娘,能单独和妳谈谈吗?” 咦? 易观莲的秀眸瞇了瞇,蛲首淡偏,像是一时间没听明白他的话,而护着小鸡以防鹰爪的伍嬷嬷早气跳跳地在一旁嚷嚷了起来。 “谈啥儿谈?咱们两家各管各的地盘、各作各的生意,井水不交河水,你华家棉尽避『华冠关中』,咱们易家锦在关中可也是独占鳖头,王见王,有啥儿好谈?老鸿,杵在那儿拉干屎啊?换你来骂!” “啊?呃……这个——其实……唔……”惑厚的鸿叔胀红脸,抓头挠腮的,自然又把老嬷嬷气得蹦蹦跳。 “没关系的,嬷嬷。”易观莲终于启唇说话。展煜发觉了,她嗓音无须高扬或加重,音中自然地揉有某种力量,让她淡淡一吐,极轻易就能抓紧旁人心神,将吵乱控制下来。 她这“师匠”的位子才坐多久? 年岁轻轻,该有的威严竟全备足了。 唔,是了,自她易家锦上一任“师匠”、也是她娘亲去世后,正值双十芳华的她就接替娘亲“师匠”之名,继续将自家独树一帜的织锦巧技发扬开来。算一算,她担任“师匠”都有四个年头,今年二十有四,尚小他几岁。 他与她其实在年少时就相识,两家棉田紧挨着不说,华家织厂里的织娘,好些都曾到易家堂学织锦手艺,有趣的是,易家锦的“师匠”从不藏私,有人愿学,定是倾力教授,但所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各人”,能不能成为拔尖儿的织锦好手,全得看自个儿造化。 然而,他们俩识得这么多年,却仅仅是知道彼此罢了。她知他是华家煜少爷,他晓得她是易家的观莲姑娘,就这般,交情比水还淡,更不曾深聊过。这一方,易观莲也怀疑着,这男人究竟要同她谈什么? “不必单独谈,煜少爷有话就在这儿直说吧。” 展煜方唇略勾,深深看了她一眼。 “也好。”点点头,他忽然从袖底掏出一小物,递上。“姑娘请看。” 当他取出那朵棉花花铃时,易观莲眸心陡湛。 她轻“咦”了声,两只柔萸着魔般乖乖伸出、摊开,等着去捧那朵吐絮花铃。 展煜这时不知吃错什么药,见她清容浮嫣,就为他捏在指间的棉花,竟故意迟迟不放下它。 他微微挪到左边,作出掬水姿态的一双秀手跟着挪过去,他再移向右方一些,秀手随即移过来。 他这是干什么? 竟无端端逗起人家姑娘? 就在易观莲感到不耐,正欲扬起眉睫询问时,那朵花铃终于落在她掌心。 “华家东郊试种场的新种棉,花铃的形成较寻常棉种慢上三个月左右,但慢工出细活,它的棉丝更柔更细,无须过染,质色已泛珠光。”展煜低声道,掩饰适才“不正经”的心思。他懂得逗静眉开心,也爱跟笑眉打打闹闹,却不觉得那些法子能用在她身上。 她是易家锦的“师匠”,光听这名号就够让人肃然起敬了,更遑论她清凝的音容身姿,自有一股不容轻犯的端持。 可是,她方才捧着手随他挪来移去的模样……竟教他联想到对着肉骨头流口水的小狗! 红红的颊、发亮的眸,很不一样的她啊! 易观莲此时此际的思绪可没眼前男人那么伏腾纷杂。 她几是屏息地啾着掌上的小花铃,那朵棉美得不可思议,絮如春蚕吐出的第一口丝,触感温润,像能搓揉出油脂般,滑溜溜的。 “你……它……它真美。”她好不容易稳下心绪。 “是。” 她抬起脸,近近对上男人由衷的微笑,这才发觉两人似乎靠得太近。捧着那朵棉铃,她下意识往旁一侧,似有若无地避开对方的注视,持平嗓音道:“那就恭喜煜少爷了,贵府有这新棉种,我想……要织出比江南丝绸更细腻的锦面,也绝非难事了。” “难事是有的,但要是『师匠』愿意出手相帮,以华家新种棉来织就易家锦,那所有难事该会迎刃而解才是。” 他故意加重“师匠”二字,略带玩笑味儿,然语气沈稳,如深思熟虑后才决定提出这念想,一时间,易观莲不好分辨他话中真意。 见她抿唇不语,轻垂的眉间略显执拗,没打算要问个清楚明白似的,展煜只得再一次苦笑,主动把事说开。 “观莲姑娘,倘若咱们两家能合作,华家棉与易家锦联合在一块儿,这新种棉往后若大量采收,全供妳易家锦使用,我相信凭着妳的好手艺,定能织出不同凡响的织锦。” 他又笑,温煦神情毫不迫人,却有着教人不得不信服的神气。 “观莲姑娘,如能把华家新种棉交给妳,由妳来编纬织纹,我将会十二万分期待啊!” 易观莲方寸一震,灵睫蓦地扬起,手心的棉铃儿差些掉落。她怔怔然地望着那张清俊好看的男性面庞,有什么往她心窝里钻,还有些什么直要从那深处往外流泄似的。这滋味她并不陌生,只是这次来得太快,她防不胜防,呼息不禁有些窘迫…… 唉,姑娘怎么又凝起脸蛋? 展煜抓人心思,还没像今日这样连吃败仗,如何都找不到窍门。 迟迟等不到易观莲响应,他想,一时间要得到答案怕也不易……唔,也是啊,合作之事万不能逼得过急,还得等人家有意愿才行。 于是,他朝她温温又笑。 “观莲姑娘不必急,尚可慢慢考虑,展某将再择期拜访贵府,把两家合作的想法正式同易家老爷和姑娘妳详细提出,要是有什么不解之事,观莲姑娘也可趁这些时候想想,届时再来相谈。”略顿,他朗目瞧瞧她的手心,随即回到她凝容上,笑未减。 “这朵棉铃花还望观莲姑娘多珍惜。”然后,他足跟一蜇,转身走开,经过伍嬷嬷和鸿叔面前时,也不忘礼数,微颔了颔首才离去。易观莲耳中乱鸣,该是心跳过促所引起。 好半晌,她什么也听不见,脑中徒留男人徐沈的嗓音。 暖意忽而笼罩她轻颤的身躯,她回神过来,脸蛋白里透红,一手轻握棉铃花,另一手则拉拢伍嬷嬷此时为她覆上的披风。 老嬷嬷瞪了眼那男人离去的方向,嘴里嘟嚎着,不外乎是骂人的话。 跟着,她忙帮自家小姐系紧披风带子,语气变得既恼又怜,继续嘟哝着。 “……妳这性子啊,谁不好爱,偏就喜爱他一个?那根草早就有主子了,妳也不是不知,还跟着凑哪门子热闹?华家好不容易才养出他这洼子肥水,他要不爱文静的华家大小姐,也还有个月兑兔似的二小姐可选,华家怎么也得想办法留住他,嫁女儿、留半子,肥水不落外人田,这桩买卖可真美!就妳傻,眼巴巴看着、念着、悬在心尖儿上,都多少年头了?咱可怜的小姐,算嬷嬷求妳了,妳也该醒醒呀…… 易观莲的眼一瞬也不瞬,幽幽凝望他的白衫清影。 第二章 铃雪,恩怨织就,肝肠无悔 首回见到传闻中的华家煜少爷的那一年,易观莲年仅十四。那一日,娘亲如以往那般在家中大堂教授织锦之技,堂内织机百来架,前来学习织艺的女人由老到少,满满占据整个易家堂。 织机声、轧棉声、女人家的嬉笑轻语声,还有娘亲低柔、不厌其烦的传授声,交混出一个她相当熟悉的声围。 蓦然间,整个大堂变得声悄悄。 所有女人的眸光全接而连三地被拉到同一个点上头,百来双好奇的眼眸跟着那个点移动。那是一名身形修长、拥有极好相貌的男子,他浓眉长目,神态潇洒,在众女如狼似虎的注视下,俊面一直挂着徐笑,未显露半点窘态。后来她才知,展煜这一年刚及弱冠,算来,他长她六岁。他很小的时候便被华家收作义子,一直跟在华老爷身旁做事,二十岁的他早熟悉华家棉业的一切。那一日,他持拜帖到访易家,除代表华家送上春酒敦亲飨邻外,亦和易家老爷谈了一整个下午的生意经。 她当时懵懵懂懂的,只觉堂上一向熟悉的氛围有了变动,即便娘亲仍继续织锦教授,一些十七、八岁、待字闺中的姊姊们却像是坐不住了,眸光直朝开敞的厅内瞟去,彼此又眉来眼去地偷偷笑着,让她不自觉也跟着偷觎,看女儿家们的脸红模样,看端坐厅内、与爹爹说话的那位潇洒少年郎。 不知她第几次扬睫悄觎,眉眼才动,坐在厅内的他竟已等在那儿。四目相交,她偷觎的举动当然是被抓个正着。 他略慵懒的目光带有笑意。 她一怔,又好快垂下颈项,小手紧抓着木梭,拚命在锦面上打纬线,打得梆梆作响,明摆着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心虚样儿。 “煜少爷,这是小女观莲。”她织锦的动作陡顿,因为爹突然偕同他走出大厅,来到外头的堂场,还双双立在她的织机前。她凝容,静静抬起脸。 她发觉他那抹笑犹在瞳底。 再有,他的笑…真好看啊! “易老爷和易夫人真是有福之人,瞧观莲姑娘心灵手巧,年岁尚小已现风采,看来,易家锦的『师匠』之位已有传人啊!”他目光赞赏地落在她织机的锦面上,后又看进她眼里。 他没出声对她说话,俊目却悄悄眨了眨,像是无声赞着:“妳真本事!” 她不知道当时脸红了没,只晓得两耳滚烫,心跳得飞快,坪坪!坪坪!莫名的热潮往心窝钻,然后又莫名地流溢而出,一整个莫名难解。 她着了魔,五感大开,七窍陷进迷境,心绪无端起伏。 从那一次起,下意识地,她开始留意起华家煜少爷的大小事。 她静静地听着、看着,淡然的日子里突然出现一道绮彩,她外表依旧沈静凝然,心里,那没谁知晓的所在,却早已波澜隐隐。她当时不知,原来那是独属于小女儿家才有的情思,像初春早发的女敕芽,细致的、脆弱的,却总不顾一切、懵懂地冒出头。 只是,她的情思很长啊,长到岁岁年年不曾断,这执拗至极的性子,她都拿自己没辙了,又有谁能为她解月兑? 自她及笑以来,不乏上门求亲之人,她谁也瞧不入眼,姻缘一拖再拖。 饼尽千帆皆不是,她唯一要的,偏偏人家身旁早已有伴。华家“双黛”,他要的是温柔贞静的姊姊,抑或是性情开朗可喜的妹妹? 他真心要的,究竟是谁? 是谁呢…… ***独家制作***bbs.*** 此时际,易家堂上,百来架木造织机同时运作着。 在某位女学徒的布面上刚示范完挑花技巧,易观莲将手中的挑花勾交给对方,然后盈盈立起,这才转过身看向那名匆匆从堂外跑进的府内大丫鬟,淡声问:“紫儿,妳是说,华家的二小姐来访,人在门外?” “是啊,小姐,华家笑眉小姐被咱们的人挡在门外。鸿叔说,这回被选作贡品、大受皇朝青睐的那疋织锦,用的虽然是华家棉,但明明是出自小姐之手,华家却占了这个名,大大对不起咱们易家,若小姐不愿见,咱这就赶去吩咐他们把人赶走,省得小姐见了心烦。” 紫儿丫头一颗心咚咚跳,小脸难掩气愤之情,不敢相信华家人在现下这当口,还有脸踏进易家堂!扁想都快怒翻了,而她家的好小姐竟然仍无事般继续忙着织锦教授,让她挨在堂边等了老半天才肯搭理她。 易观莲眉心极淡地蹙了蹙。 近来,易家与华家之所以有这场饼节,还得从去年秋天,那朵放进她掌心的华家新种棉开始说起。 对于当时展煜所提出的合作之议,她后来接受了,用正式取名为“珠色棉”的华家新棉种来织易家锦。 织锦首重事前的打纬构图,后重挑花巧技,她自幼跟着娘亲学习,青出于蓝,更胜于蓝,这些年来,登门求艺的人络绎不绝,她除了对笨重的织机作过不少改良,更不断从既有的打纬和挑花技巧中创出新意,出自她手中的织锦,每一件皆为珍品,全然不愧她易家锦“师匠”之名。今年春,她用华家的“珠色棉”织出一面“莲生百子”的锦帜,被选作“春贡”,后来中间不知出了什么差池,明明是出自易家堂的锦物,在上贡的名册中,写的却是华家之名。 之后朝廷赠匾嘉奖,易家连杯羹也没分上,所有好事全教华家占了去,即便易观莲咽得下这口气,不愿再起事端,府里的仆婢和织娘们可没那么好肚量。 堂中骚动已起,就为华二小姐的不请自来。 易观莲还没说见与不见,一道湖绿色影子已蓦地闯进堂内。 来者见路便钻,跑给易家的几名仆役追赶。 登时,所有纺织声全停了,百来双眼睛全随那名穿着湖绿衣裙、满堂子跑来窜去的姑娘移动。 这算大闹她易家堂吗? 易观莲瞧得正奇,那姑娘在奔跳之际终于瞧见她,轻灵身形陡地朝她窜来。 “观莲姊姊,『春贡』的事不是妳以为的那样,妳听我解释,好不好?”华笑眉一把拉住易观莲的手,气喘吁吁的,女敕红脸蛋还轻布细汗,看来为闯进来见她一面,确实费了不少气力。 手被握得牢牢的,跟一位仅见过几次面、交情不深的小泵娘这般“肌肤相亲”,易观莲感到不太自在。她想不着痕迹地抽回手,但对方却紧抓着不愿放,还撒赖般摇着她的袖。 “观莲姊姊,咱们两家有误会啊!我前晚听到我家静姊和煜哥谈及这事,才晓得事情发生的始末。不是煜哥要强压易家锦的名气,实在是因为——” “笑眉!” 那略沈且具威严的男嗓一起,易观莲闻声扬眉,见到忽而现身的展煜,一时间她心湖生浪,说不出的滋味漫在喉间。 “煜哥!”华笑眉跑去拉他,把他扯到易观莲面前。“你来得正好,反正这事迟早得跟易家说个清楚啊!总不能放着不理,一会儿斟酌那个、一会儿又顾虑这个的,绑手绑脚真要憋死人!你们不管,我来管,现下你来了,那就乘机同观莲姊姊赔罪解释啊!” 展煜的目光对上一双静若澄湖的幽眸,那姑娘总是沈凝着姿容,眉间淡淡然,不容易猜出她的心绪变化。 择期不如撞日。他暗暗叹口气,终于,嘴角微扬,语气诚恳地问:“观莲姑娘,可否拨出一小段时候,让展某能与姑娘私下谈谈?” “我看不出有这个必要。”她沈静道。 “姊姊,拜托啦,妳听煜哥说嘛……” 华笑眉都快哭了,又去拉人家的袖。 想她华笑眉行得正、坐得端,最恨天下不公不义之事,如今华家明摆着是占人便宜,不把出事因由说个清楚明白,跟事主取得谅解,她会作一辈子恶梦啊! 这一方,易家仆役们全都围将过来,手中握棍、拿扫帚的还不在少数,看样子再过个一时半刻,定要招来更多府里人。 易观莲不得不去思量,若状况持续下去,可能惊扰了养病中的父亲,又或者伍嬷嬷听到消息从内院赶来,届时肯定更难收拾。再有……华笑眉那张可人脸蛋和清亮的眼,让她很难狠下心拒绝。 “到外面谈吧。”她抿抿唇,低逸了一句,虽未看着展煜,但显然是应了他所求,愿意给他解释的机会。 “好、好!姊姊和煜哥到外面谈,你们去,快去!”华笑眉顿时如释重负,想也未想便把抓在手里摇晃的一方衣袖塞给展煜,这举动好似要他们俩“别吵架,要乖乖当好朋友”一般。 展煜下意识伸手握住,不仅抓她衣袖,修长大手更得寸进尺地轻托她臂肘。 虽说他的贴近尚隔着衣料,易观莲仍浑身一颤,感觉他大手的热气穿透衣物,避无可避地渗进肤孔里。 热潮灼灼地淹没一身,她对自己着恼起来,银牙暗咬,她抽回衣袖。 展煜掌中陡空,不禁对自己苦笑。 他后来发现,凡是因易观莲而起的心绪,十之八九总让他想冲着自个儿笑,且是那种带着淡淡莫可奈何的笑意。 此时,姑娘头也没回地往外走,他剑眉一轩,亦赶紧大步跟上。 唉踏出家门,易观莲便瞧见系在门前的两匹大马,其中一匹毛色相当特别,那是华笑眉的爱驹“琥珀”,关中一带的人常见华二小姐骑着琥珀大马呼啸来去,至于另一匹玄黑骏马该是展煜所有。他匆匆追来,是怕他的宝贝义妹单枪匹马深入“虎穴”,要被折腾得不成人形,大受委屈吗—— 思绪幽荡,她甩甩头,走向那一处空旷。 棉花收成时,这旷地是拿来堆棉琛用的,棉农们会将采收下来的棉花,让骡马拖着车来这儿交货,不断送至的棉花堆积成无数座小山,形成一个个白色的棉琛,秋阳下,棉似镶了金粉,大人辛勤做事,孩童则在琛问嬉戏游玩…… 然而,现下时节不对,沙质略多的黄土地上空无一物,有些苍茫。 “易老爷的身子好些了吗?” 男人从身后静静赶上,与她并肩而行。 听到那声慰问,易观莲足尖略顿,随即又漫无目的地往前缓步。“谢谢煜少爷关怀。我爹这是旧疾了,自我娘亲过世后,他状况更是时好时坏。大夫说过,得仔细将养着,不能让他再劳累。”黄土地上,两人的影子有些重迭,她此时的绮思怕是连自个儿也没察觉,竟着魔般让影儿再靠近过去,冲着像手牵着手的两抹影子恍惚微笑。 “明日,我再差人送几枝老山华来给易老爷补补气。”展煜道。 “上回煜少爷过来探望家父时,也送来一批补药,那些药每味都珍贵万分,我很感激的……”咬咬唇,又道:“那几枝老山华就当作易家同你买下,不能让煜少爷再破费,到时算算价钱,我会付清的。” “观莲姑娘——”唤了声,他精劲身躯蓦地旋到她面前,居高临下俯看她。 “妳又何必如此见外?” 唉,希望她双颊未泄漏赭色。 他的眼睛生得太俊,眼神太深,总让她心悸难平。 墙自呼息吐纳后,易观莲好不容易才定下心神。 她清容于是淡绽了一抹笑,轻声道:“煜少爷是因抱疚在怀,觉得『春贡』之事大大对不住易家,所以能补偿就尽量补偿,以为能减轻歉疚吗?”他迟迟不切入正题也无妨,就由她挑明说开了吧。展煜的双眉微沈,黝瞳更深。 “易、华两家在关中有同业之谊,上一代开始就颇有往来。再者,我也曾受过易老爷关照和提携,如今他深居养病,展某一个后进晚辈,能帮得上忙之处自该多费心,并非观莲姑娘所以为的那样。” “那么……我是以小人之心,度你君子之月复了?” 呼息略紧,展煜的目光一瞬也不瞬,想从姑娘清凝的五官瞧出个所以然,却发现无处着眼。 她神情好淡,唇瓣隐隐扬起弯弧,按理,她该为着“春贡”之事恨恼他才对,可任凭他怎么看,仍寻不出她眉间应生的波纹。 易观莲此时若生恼意,也是恼自己口拙、性子不够温顺。 男人大抵都是喜爱可人、温柔、善解人意的女子,她既不可人也不温柔,愈想放软身段,模样却愈冷,每每为了要掩饰羞涩,那姿态总不自觉端得更严谨,清冷更下三分。掩在袖中的指儿悄悄握了握,见他沈吟不语,她秀颈微垂,接着道:“其实『春贡』之事,我知道华家并非有意要占易家便宜。那幅『莲生百子』的织锦用的是华家『珠色棉』,地方官员们好些个与你华家交好,自然想把『华冠关中』的名号继续拱着,所以在呈贡的册子上暗自动过手脚,划去『易家锦』,单留你『华家棉』。” 展煜有些讶然地挑动剑眉。“妳从何得知这事?” 她蚝首微偏,将发丝撩到耳后,似有若无般笑着。 “华家能在官场里打暗桩,易家也能啊,只是咱们财力没你华家雄厚,不够霸气,门路开得自然少了些,但要探听这种事,也不是太困难。” 他一怔,沈声又道:“观莲姑娘,不管妳信或不信,划去『易家锦』之举,我事前并不知情。若是知道,展某断然不会允许这——” “我信。” 什么?展煜被姑娘家温温的两个字截断了话。此时,易观莲淡敛的眸线落在男人胸前,平视着,她再次颔了颔首。“煜少爷,我信你的,所以不怪华家。我知道,如果咱们家硬要把事闹开,那些人官官相护,这一拖也不知何时才有结果,很有可能把易家家业全拖垮了,也还追究不出个所以然……即便真能一状告到朝廷去,皇朝给了关注,遣钦差来查办,办到底说不准也是杀头大罪,你华家怕要被扣个『冒名顶替』的欺君大罪,月兑不了干系的。” 虽未迎向他的注视,但她明显感受到男人深邃目光的专注力道。 她被盯得全身发热,不自禁薄身微挪,往后退了一小步。 “所以,煜少爷别担心,我没打算争什么,更不愿打这场仗,『易家锦』的名号也不会因这次『春贡』就变得没没无闻,我只想把织锦的技艺传承下去,做一位易家『师匠』该做的事。” 黄土旷地上的风突然以回旋之姿扬起,随身卷上,人彷佛笼罩在无形的紧绷里,绷得连呼息都不太容易。易观莲唇一咬,正要鼓起勇气看向静默不语的男人时,整个人却蓦然大震,喉中险些滚出惊叫。她的细瘦上臂分别被一双厚实手掌握住,像两块烙铁突然左右夹攻煨过来般,害她惊得直挺挺的,双肩缩紧,两眸不禁瞠圆。 “你……你怎么了?” 他怎么了? 展煜一时间极难将思绪化作言语。 他没怎么,只是胸臆鼓胀,血液奔腾,双目发亮。 他原有许多话要对她道出,但此时此刻,那些话皆成多余……既然如此,他可有其它话对她言明?该是有吧……他至少该对她说说…… “观莲姑娘愿成全,展某感激不尽。”道完,他放开她,双臂抱圈,弯深深打了个揖。 他郑重道谢的举止让易观莲感到好不自在,不自在了,心音跟着加促,赧意随即漫起,然后为了掩饰羞涩,她五官泛凝,秀颜整个儿端定而下,又变得好生严肃。什么“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什么“往后听凭阁下差遣”、“甘为阁下两肋插刀”等话,全都不需说,正所谓“大恩不言谢”啊!展煜最担忧的就是易家对“春贡”之事不愿轻放,硬碰硬的结果谁都没好果子吃。尽避在这事上,华家确实对不住人家,但再如何,他也免不了要护短,这心情自是煎熬,然而,她却轻轻淡淡、四两拨千斤地把难题给解了。 恩情太大,谢言不足以表意。 他华家总归是欠了她易家一回。 认真打完揖,他缓缓直起身,心绪仍显激昂,使得他略黝的俊面浮出暗红。 咦?姑娘家生气了? 前一刻不是才温言幽调化去两家窘迫之局,怎么神色说变就变,连唇瓣上隐约抿弯的软弧也拉平了,而眉眸定定然沈敛着,眼观鼻、鼻观心似地肃凝起来。 究竟所为何事?他冒犯到她吗? “观莲姑娘,是不是展某!” “……没什么好感激,我、我……” “你别来理会我”这带有瞋意的字句险些逸出唇,易观莲干脆摇摇头不语了,身子一旋,随意选了个方向走去。那模样彷佛气得不愿与他多谈。 展煜这会子倒却愈看愈奇了,似是探究出什么,脑海中倏地刷过一道模糊念想——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并非气恼谁,而是姑娘家的脸皮着实女敕薄,禁不住他这么大剌剌地打躬作揖? 他因她的决定而心绪激荡,对她兴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赏,他相信,适才直望进她眸底的一双眼,肯定将自己激烈的意绪全反应出来了。 他吓着她了……噢,不对,该是说,她不习惯应付旁人的盛情切意,只要内心感到不自在,觉得羞赧了,她便下意识想摆出最能让自个儿放松的模样,而“师匠”的姿态她端持惯了,摆来摆去,自然是这副沈眉敛眸的严肃样儿最得她青睐。 她不是生气。 她仅仅是害羞了。回过神,他几个大步跟上,惊奇掩在瞳底,他觎着姑娘端凝的侧颜,像是从未这么仔细打量过她,专注去瞧,才发觉幽微处皆藏着意绪!她侧颜的轮廓冷冷淡淡,覆着雪额的发丝却轻软软。 她沉默不语,抿紧唇瓣的样子倒显得无辜。 她冰腮凝容,发丝被风一掠,却能觎见她红通通的耳和颈后一小部分泛红的肌肤。 她步履徐慢,薄身秀挺,露出袖底的指却紧扣着自个儿衣袖。 他一靠近,她纤细背脊便微乎其微地挺了挺,这微乎其微啊……不留心去看,根本难以察觉。 他以往也太“识人不清”了,常被她突如其来的凝颜弄得一头雾水,原来啊原来,她就只是害羞罢了。 他为着这个发现不由得扬高嘴角,心中忽而一软,对她起了怜惜,这般的怜惜与男女之情无关,而是单纯的关怀,如朋友间亲挚的情谊。 ***独家制作***bbs.*** “观莲。” “……”黄土地上的纤影蓦然一顿,跟上来的修长影子也同时停下,两条影儿又压在一块儿了。他唤她…观莲? 易观莲迷惑地眨眨眸,再眨眨眸,好一会儿才把眸光从影子上拔开,抬头望向立在身畔的男子。 他在笑。还是他向来打遍天下无敌手的那种温徐尔雅的笑。眼神诚挚,星点却落在眼底极深处,笑的时候,目光发湛,会把人的神魂吸引过去。 危险!危险! 惨的是,明知不好,她还是要看痴了。 这才真真危险啊! “观莲,往后咱两家就相互关照吧,妳的恩情,我谨记在心。”这次,他没躬身作礼,语调慢条斯理,正因为慢,每个字力道足劲,更显意真。 “你!”她掀唇欲问,问他为什么擅作主张唤她闺名,彷佛两人多么熟识似的。可惜欲问问不出,怎么问都不对劲啊! 小小“对峙”间,那抹湖绿色的可人身影朝他们跑来。“煜哥——观莲姊姊——”华笑眉打一开始就远远跟在他们身后观望,见两人走走谈谈、谈谈走走,似乎没谈出个所以然来,她终于忍不住了。 展煜见她跑得那么急,怕她一时间停不住脚,不禁展臂拥住那冲过来的柔软身子,将她抱个满怀。 他叹气,收拢双臂。“瞧妳莽莽撞撞的,就不能好好走吗?” “唉,呵呵……嘿嘿……下次改进、下次改进!” 华笑眉一副被护卫得很习惯的模样,吐吐小舌,耍赖般挤眉弄眼的,两手很自然地抱住展煜的臂膀。 “我是担心观莲姊姊不买你的帐,所以赶来和你一块儿向观莲姊姊赔罪。” 说着,她清亮大眼忽地看向微微发怔的易观莲,脑袋瓜率真一甩,豪气万千地道:“观莲姊姊,我家煜哥性情太温和,说话太慢条斯理,妳不睬他没关系,妳来睬我。总之要头一颗、要命一条,笑眉任凭姊姊处置,看要怎么做才能消妳心头恨,全听姊姊安排啊!”小泵娘在跟她说话,易观莲听得不太专注。她喉中仍紧紧的,不但如此,胸房亦绷绷的。 许多意绪盘迭再盘迭,如何也说不出。 于是,她只能定定看着男人亲密护拥的姿态,看得有些着魔、有些欲罢不能……她发现,男人此时的五官尽是温柔神气,带着放纵般的宠溺,尤其是那两道目光,他看着怀里人,无比温柔地看着,一瞬也不瞬,彷佛眼界里仅剩下那唯一的一个,最最珍贵的一个——他像是也着了魔—— 第三章 梦魂几番遇香君 ……要怎么做才能消妳心头恨…… 华家那率直小泵娘的清脆音质犹在她耳边盘回,一遍又一遍,盘回到最后,入血入心,让她也一遍又一遍地自问。 她有什么恨? 不,她心头无恨,有的仅是怅惘。她不知这一生在等待什么,明知无望,内心最柔软的所在还要为他保留。 她有病,心病,病得不轻。这隐晦、幽微、却根深柢固的执念把她害惨了,让她执着在最初的情悸,就这一个,从此再无谁。 ***独家制作***bbs.*** 细臂畏冷般环着自己,她其实不冷,反倒热得直泌出汗来,会这么瑟缩地抱住自个儿,是因一颗心坪坪促跳,而脑子昏沉沉。她知道事情不对劲,有人在她的清茶里下了蒙汗药。 “不是教你把她看紧吗?人呢?人哪儿去了?” “刚才……明明还在啊!咱只是溜去拿了壶酒,想说人都昏死过去……” 啪!有谁被重重掴了一记耳光。 “你给老子听好了!这姑娘被指了名的,付钱的大爷还等着收货,你让她跑了,咱们不仅收不到后付的那一半钱,连先前入袋的那一半也得吐双倍出来,没准儿还要弄得缺胳膊少腿!” “没、没这么严重吧?噢!”又挨了一记掌掴。“就怕更严重!混帐东西,还不快把人给老子搜出来!” 易观莲拚命捏着自个儿的臂膀,不能晕、不能晕。这地方全然陌生,她不知自己身所何在,只晓得不能再继续待在那房里,那间房中弥漫着某种花香和脂粉气味,太浓郁,浓得化不开,她嗅多了只觉反胃欲呕。她跌跌撞撞逃到房外。沿着回廊走,下意识往人声喧嚣的方向挪动脚步,才过一个转角,她迷蒙的眼蓦然定住,霎时间还以为所见的皆是幻象。 数不清的流苏灯笼高高低低悬着。 红彤彤的火光将华丽园子中酒池肉林的景象照得一清二楚。 男与女嬉闹着、追逐着,衣衫不整地缠在一块儿,两个的、三人的、还有成群的,一个夹着一个黏迭在一起,跟发情的畜牲没两样…… 她瞥见有条人影朝这儿醉步走来,搅烂般的脑子终于一凛,忙缩回身子,退到回廊这一边。 不能待在房内,更不能在这时走出去,得寻一个藏身之处啊!至少得躲到蒙汗药的药力消退,这么昏昏沉沉、思绪不清,会出事的。 她故意解掉用来扎发的淡蓝色锦巾,丢在往另一边回廊的地上,然后退到廊下。她双手胡乱模索着,不敢躲在假山的石洞中,最后在石阶下找到一个小凹洞,她蹲下来往里头一缩,阴影打过来,将她整个人掩得好好的。刚躲好而已,廊上就传来那两人的对话。她努力竖起耳朵听着上头的动静,但尽避努力再努力,两只耳朵像是被人密密捣住似的,听得不很真切。再有,她除了眼皮很沈,脑袋瓜也沈甸甸的,沈得颈子已无力再支撑,咚一声,额头磕在自个儿屈起的双膝上。 交谈声淡去了,他们像是瞥见她故意留下的锦巾,而后,脚步声似乎也走远了,唔……她暂时是安全的吧…… 缩在小小凹洞内,这儿气不流通,她胃又造反了。 房中那股子黏腻的浓香彷佛一直荡在鼻间,她强忍着,忍啊忍,一声干呕仍冲出口,她小手连忙捣住嘴。 为时已晚! 有人听到那细微声响! 易观莲手还紧捣着嘴没放,一团黑墨墨的影子蓦地出现在凹洞外。 来人蹲,堵住她唯一出路。 黑暗中,他的面庞只勾勒出几道线条,如初初成形的陶土粗坏,两丸深瞳在暗处烁光,那样的眼格外教人心惊胆颤。谁?他是谁?男人探臂要碰触她,易观莲不晓得有否哭喊出来,只知道自个儿双手不断挥打,原本屈起的双腿也跟着踢赠。 那人紧声说了什么,她听不见、听不见……不,她是根本没办法听懂他的话,那些声音全无意义,进了耳却进不了心。 她心绪惊乱,脑子昏胀,就怕这人与下蒙汗药的人是同伙,更怕他要拖她出去干那些……婬乱下流的事。 不要!不要!她宁可死啊—— “呜……”然而,她还是被拉出小凹洞,拚命挥打的手被紧紧扣住了。 倒在石板地上,男人压着她的身子,两腿夹住她。 她喘息着,昏昏然,不知自己泪流满面。 男人以为她终于平静下来,俯在她耳畔正欲说话,她下一刻却又激烈地挣扎起。 “观莲?观莲!”温嗓夹着难得的严峻,沉沉低喝。这一次,轰隆乍响,耳边的一团浑沌终于狠狠爆开,易观莲听到那声沈而有力的低唤, 她蓦地定住不动,瞬间被点遍周身大穴似的。 他是……他是…… “是我,展煜。”他也微喘着,热息笼着她的耳与腮畔,似乎得制伏她又不能教她受伤,着实费了他一番功夫。 “煜、煜少爷?”怎么会呢?她记得……今日是华家的大好日子,易家前两天还遣人先送贺礼过去的……他怎会来到她身边? “别怕,我带妳回去。”见她神智渐稳,他大手赞许般抚着她的头顶和秀额。 “这里是、是什么地方?园子里那些人他们他们没穿衣服,还把食物搁在……赤果女体上,肉抬盘……肉抬盘……真有这种事……”背脊一阵颤栗。 她吓着了,无意识地流泪,但她彷佛不知自己受到惊吓,白苍苍的脸蛋仍透着倔色。展煜深深注视着她,怜惜之情不禁大增。 “这里是『凤吟阁』,城内生意最兴荣的妓院,妳该听过。” 易观莲心头一紧,昏昏应道:“我听过……” “只是没逛过吧?” 男人话中的严峻味道略淡,回复温温带笑的寻常语调,易观莲却迷糊了,感觉他像是有意放松她心神。 忽然,压在身上的重量不见,她被打横抱起,落进他沾染酒香的宽怀中。 “……煜少爷,放我下来,我、我自己能走的……” “妳不能。”淡然却不容质疑地驳回。 “可是我!” “嘘……”男人蓦地收紧双臂,让她的小脑袋更深地偎进他颈窝处,掩尽她原就气弱的声音。 易观莲说不出话,只觉他正抱着她迅捷移动,然后停住。 苞着,她双脚落地,便如他所说的,她没法走,连站都站不稳,往下溜的身子全得依赖他的搂抱撑持。她眨眨雾眸,觎见两人此时竟站在两面假山之间,这处狭窄的所在幽幽暗暗,月光透不进来,挤着他们俩刚刚好。可是,躲在这儿干什么——她迷惑地抬起脸,刚要问出,廊上便传来交谈声—— 是方才那两人!他们去而复返了! 交谈的声音又低又急,她费劲儿想听清楚,无奈只捕捉到片段几句—— “不可能,一定还在,非找到不可……” “……有有,连大园子那儿都搜过了,『凤吟阁』内被咱们买通的两个姑娘也说没瞧见她……” “混帐!别跟我废话!从头再找,就从这小园开始给老子搜!” 突然,紧搂着她的男人将唇凑近她耳边,低低一吐。“得罪了。” 什、什么?她嚅着嘴,男人没给她追问的机会,面庞陡地朝她压下。 事发突然,她不济事的脑子完全糊成烂泥,直到两片唇被重压、蹂躏而生疼,她欲叫叫不出,即便掀唇叫了,男人的气息铺天盖地覆罩过来,她又惊又昏,逸出口的皆成软软咯咯的哼声。他真是在“得罪”她!她身子被顺势放倒,背贴着假山滑坐在地。 她双腿被拉高撑开,而他就这么压迫过来,精瘦修长的躯体紧抵着她,双手甚至还探进她裙内! 他喘息声粗嘎浑浊,如醉酒之人,且色欲浓烈,易观莲连连惊吓,无力挣扎了,这会儿当真怔愕到要任男人予取予求。 “老、老大……假山后有人!”脚步声逼近。 事实上,那两人已逼得太近,近到能瞥见以假山作屏障的一双男女正在干什么勾当。 男人压着女人,有房不进,偏爱在园子里,这新鲜刺激的“野风景”在“凤吟阁”内并不少见。 老天……易观莲纤脊一凛,迷蒙的眸子瞠得好圆。 幽暗中,男人近得不能再近的眼同样睁着,目光神俊,闪着近似安抚的火芒。 他这是……在安抚她吗? 她尚未分辨出来,全身突然一松,那具强压着她的男性身躯忽地拔离。 她虚软地瘫在地上,大片黑暗掩了她一身,男人在这时步伐微颠地跨出两面假山所形成的阴影外,堵在那儿。 “混帐!本大爷难得上『凤吟阁』玩姑娘,搞得正过瘾,你们两家伙……吵什么吵啊?”扬声骂着,展煜随手抄起园中栏架上的小盆栽砸将过去,身形还不稳地颠了颠,一副醉酒模样。 小盆栽摔得粉碎,不只那两人吓着,易观莲也惊得轻抽了口气,但她似乎弄懂展煜的意图了,遂乖乖待在暗处,腰臀和四肢仍是方才被摆布出来的婬乱姿态,像被灌了不少酒,也跟着醉醺醺。 “呃……咦?唉唉,这位不是『华冠关中』的煜少爷吗?煜少爷,华家今日有喜事,您没留在家里吃喜酒,怎来逛『凤吟阁』了?”被喊“老大”的矮壮汉子涎倒三角眼不住往展煜身后飘。 展煜宽袖胡挥,恼恨般又砸出第二个小盆栽。“他妈的……我吃不吃喜酒、逛不逛妓院?呃——”打了个酒嗝。“要你来管吗?”砰!第三个盆栽在那两人的脚边爆碎一地。“滚!宾远点,别妨碍大爷办事!” 矮壮汉子瞇着眼还想说话,当手下的已一把扯住他,压低声量道:“老大……今儿个华家大小姐华静眉出阁,城内的人都在传,说新郎倌不是他,该他的全没了,不但美人被抢、美人的嫁妆更没他的分,难怪会跑来逛妓院,咱们还是少惹他为妙啊!” 这一方,展煜没再理他们二人,嘴里仍胡乱骂着,滚出一串醉言。 他晃着身躯转进两面假山内,只见他像是撩开衫袍、半褪了里裤,然后背对着那两汉子跪下来,跪在女子敞开的裙腿间。 说出去怕没谁相信,没想到在关中一向颇有好名的华家煜少爷,竟也有这等丑态——饮酒纵欲,满嘴脏话,随意拖个妓女便能躲在假山后搞得昏天黑地!原来斯文全是装的,愈斯文的人其实愈下流,这种下流法还真婬啊……娘的!真他娘的! 害他兴奋得也跟着一柱擎天、硬邦邦了!矮壮汉子胀红黝脸,想着姑娘,姑娘……姑娘……对了!他们还得找到那位该死的易家小姐!“别看了,办正事要紧,快到别处再找找!”他打了同样看直了眼的手下一记后脑勺。 两汉子随即又分头跑开。 静谧谧,连月光也不落的假山间犹如一块虚境,根本不属于这座园子。 正因为太静,男人的呼息声显得浓沈。 易观莲仍动也不动,两张脸贴靠着,他的嘴犹贴着她的唇角,而他的身躯更切入她腿间,悬宕在她身上。此时此刻,她不晓得该怎么动,连说话都不知该如何数口。 然后……终于……压在身上的男人挪动了。她羞红脸,没敢看他,也就顺着昏昏的神智闭上双眸。 今夜发生的事太离奇、太诡异,展煜搂她、亲她、模她,只为了作戏给别人看,最终目的是要护她。 她真不知该笑,或是该哭了?下一刻,她重新落进他温暖怀中,被他抱出那片阴影。她当真把自个儿全然托付,往哪儿是哪儿,一条命交到他手里,上穷碧落下黄泉,天涯海角皆随着他去,即便要跳火海、入剑山,也甘心情愿一般了。 片刻或须臾,她不太清楚过去多久,只感觉到自己被放平下来,有人拨开她颊畔的发丝,然后,她听到他幽沈叹气。 “我并非有意冒犯。观莲,别哭了好吗?” ……她在哭吗? 易观莲并不知道自己掉着泪,只觉脸烫眼热。 男人唤着她的闺名,从去年“春贡”那件事发生后,他就开始这么唤她。这大半年来,他与她易家的往来突然变频繁,生意上要有什么好处可取,也硬要分她易家一块,再有,连棉田里的活儿他也来插手,拉着一些易家棉农全种起利润较丰的新种棉。 他想对易家多作补偿的心思,她全然明白,只是没料及,今夜她莫名落难,陪在身边的竟也是他。吸吸鼻子,她秀睫微掀,在水雾中分辨他轻郁的俊脸。 “……我、我知道你不是故意……我没要哭,只是晕晕的,想吐……”她试着淡笑,试着要端住寻常清凝的姿态,眉心却是一蹙,周遭的气味又引她反胃了。 展煜也顾不得什么,忙重新将她揽进怀里,让她枕着他的大腿。 随即,他从袖底取出一只暗色扁袋,从袋中找到小药瓶,揭开瓶口涂了些药在她两边额角,然后再把瓶口凑近她鼻下。 “唔……是南洋薄荷露……”易观莲嗅着能清新醒脑的气味,连嗅三、四下,神魂稍定,她眨了眨眸。“咦?你……这小扁袋……你怎会有?这是伍嬷嬷的东西啊……”袋内常备着几种药膏、药露,每回伍嬷嬷跟着她出门,定把这袋子带在身边。 “伍嬷嬷要我带着,怕妳临时需要。瞧,真派上用场了。”薄唇微勾,他尽避笑了,眉宇间仍沉沉的,又道:“伍嬷嬷赶来找我,说妳今早单独出门到『快意斋』和人谈织锦的事,结果只见进、不见出,易家马夫等到天都晚了,才察觉事情不对。” 伍嬷嬷从来就瞧他不顺眼,最后却求他相帮,可见事态有多严重。他力道适中地轻晃小瓶,让清冽香气扩散,并小心不呛着她。“记得发生什么事吗?”展煜问。抿抿唇瓣,她闭眸想了一下,然后扬睫叹息。 “不很清楚啊……嬷嬷年岁大了,腰腿常闹酸疼,我不想她这么辛苦,所以没跟她提,就独自上『快意斋』茶坊……『快意斋』的钟老板是相熟之人,他说有人请他约我到『快意斋』一会,想请我织一件锦物,要见了面才好谈尺寸和构图等事——”略顿。“我去了,还没进茶坊,里边就来了一个伙计把我从侧门领进去,走小径,一路走到位在茶坊后的小雅厅。他上了杯茶,请我在小厅内稍等片刻…… 我把茶喝了一大半,却没见到谁来,想出去看看,一起身,头就犯晕了,晕得没法站啊……然后较清醒时,就发现自个儿在这儿……” 嗅够了薄荷气味,她小脸往旁偏了偏。 展煜见她脸色仍差,遂用手指沾着些薄荷露帮她揉额、揉眉间。 方寸生漪,一波漫过一波,易观莲几要忘了呼息。 她脑海中忽地浮现那次华静眉晕厥后被他揽在怀里的情景,她当时帮华静眉揉揉捏捏,他眼神满是怜惜,而此时,他亦是以那样的眼神看着她。他确实关怀她,如同关怀华静眉,却都不是出于男女之情。他可以对所有姑娘家都好,对弱者惯于付出关怀,真正喜爱的却一直压在心 底、藏在深瞳里。她看得出他要谁。 在感情这条路上,她和他其实很像,她的渴慕也放在心底、瞳底,从未坦率。 “你怎知我在这儿?”她幽幽问,蜂首微赠他的腿,悄悄品味着这种彷佛在跟他撒娇的滋味——尽避她根本不晓得该如何对男人撒娇。 “我从『快意斋』那里着手,钟老板说,他也等着妳去,但没等到人,茶坊中的伙计们全说没见到妳。” “啊?”怎会这般? 展煜淡笑,长指下意识揭掉她面颊和眼下的润意,瞥见她泛红微肿的唇瓣,他脑中极快地晃过什么,心叶被弹了一下,但那个“什么”究竟是什么,他已宁定神智,不再多想。 “依这种状况,若非钟老板有问题,就是伙计们有问题。”他剑眉挑了挑。“当然,也可能蛇鼠一窝,全都有问题。” “不会的!钟老板与我爹有交情,我还得称他一声叔叔,他……他不会害我的……”急得摇头,摇得头又犯晕。 天真! 展煜想念她几句,想要她放聪明些,然一见她小脸露出难受表情,哪还能对她叨念什么?只能按住她的额,希望掌心热度多少能染暖她的雪肤。 他近似叹气道:“这事还得再查,妳别急。钟老板和伙计们虽问不出个所以然,倒是『快意斋』一名做糕点的女师傅提了些线索,她觎到两个面生的汉子挑着一只大箱从茶坊后门进出,其中一个还穿着『快意斋』的伙计服,女师傅心起疑,跟了过去,瞧见有马车停在后门外的小巷,她上前想探看时,那两人已急急驾着马车走了。” 易观莲努力回想。“……马车很颠,我该是有睁开一、两次眼,但周遭好暗好黑,伸手不见五指……后来,我就记不得了。” 想到当时她人就无助地蜷伏在木箱内,那景象让展煜胸口紧绷,怒气汇聚。“记不得也好。”他用衣袖帮她拭脸。 “可是你找到我——” “我请朋友查了马车留下的痕迹,那位朋友对追踪之事有些能耐,一路追到『凤吟阁』,我便进来探探。”他说得平淡无起伏,彷佛事情就是如此简单,没费什么气力。 然而他未说的,易观莲内心却知,能这么快找着她,必定花了他不少功夫。 他袖上有酒味,还染着一股浓浓脂粉香。她喜欢他为她拭脸的举动,但那钻入鼻中的浓郁气味却让她胸内轻绞。 “你……你时常进来这儿吗?” “谈生意时,偶尔会过来坐坐。” 他答得坦白,瞥见她眉心微乎其微一蹙,隐约猜出她的想法,绷怒的心绪不禁缓了缓,嗓音甚至有几分笑意。 “我知道妳不想再待在『凤吟阁』,但我进来前,伍嬷嬷对我耳提面命了一番,说我要胆敢把事情闹开,大剌剌把妳从这儿带出去,危及妳的闺誉,她要跟我拚命。”把她的头放回枕上,他目光变深,沈定道:“我进来时就要了这间房,妳安心睡会儿,等蒙汗药的药力退掉后,我们再走。” 易观莲没再追问届时两人要怎么走,她倦倦地吐出口气。 “今日你华家办喜事,华家大小姐下嫁华府大总管,你没能痛快喝喜酒,却被伍嬷嬷缠上,还被人说了难听话……今夜在『凤吟阁』瞧见你的人,八成都猜你是来这儿寻乐消愁,因为美人没了,美人的嫁妆你也沾不上……煜少爷,你名声多少被弄臭了啊……” “那就臭吧,我名声被弄臭,总好过妳真出了事。”他又探探她的额头,面庞俊朗温和,好似自己的名声也没值多少钱,多臭都不打紧。 没听到她说话,他撒回手,视线移向她的眸,发现她正定定看着他。 “怎么?她也认为我该寻乐消愁,藉酒忘忧吗?”眉尾淡挑。 枕上的小脸微摇了一下,眸心轻锁着他,一会儿才低低喃道:“你不必。华静眉出阁,与贵府大总管骆斌结为夫妻,你真心替他们俩欢喜,何来忧愁?” 闻言,展煜的刺眉挑得更高,看她的眼神变得奇异。她徐慢地几次眨眼,彷佛眼皮愈来愈沈,所有倦意全都席卷而来,她已没多少力气抵拒。就在展煜以为她将合睫睡去时,却听到她幽然如飞丝的轻语。 “你要的人不是华静眉,你要的一直是另一个……去年夏,她跟着别的男人出关外,你不开怀,却装得浑无事似的……”静掩的翘睫再次掀敔,她沈眉凝容,神情淡到无味,眸底却有什么窜燃着。 被直击心事,展煜也不慌愕,仅持平声嗓道:“睡会儿吧。” 易观莲听话地闭上眼,想说的话仍幽幽尽出,像梦呓,却低柔清楚。 “去把她带回来吧……你与她,总该有个结果啊……” 而自己与他,也该有结果的。 他若能得到他的幸福,她也能以自己才懂的方式幸福着。 终究,她这孤僻、不讨喜的性情,跟谁都配不成对,一生就一个人过,她可以尽情慕恋他,只要能藏好这份心思,就不会伤到谁…… 她昏睡了。坐在榻边的男人神色沈凝,一动也未动,仍直勾勾注视着她。 第四章 今此来给凤凰缘 易观莲真正转醒时,窗外天色介在将清未清间。 坐在榻边的男子还在,他背靠床柱闭目养神,她一醒,他便也睁开双眼。 他是个好看的男人,此时发式微紊、长目慵懒的模样竟另有一番魅惑之力,看得她魂都痴了……噢,他连外衣都月兑了,中衣襟口还轻敞着…怎么办?她想拔开眼,偏生黏得太紧,拔不开啊…… “脸色红润红润的,看起来好多了。”展煜微微笑。 见她脸容莫名凝起,从榻上爬起来端坐,眸子瞪着他胸膛,他心下一突,忽地明白她在害羞。 他笑意略深。“锦被熏过浓香,妳闻多又要不适,夜里薄寒,怕妳要着凉,所以就拿我的外衣将就将就。”易观莲这才注意到他的外衣就落在她身畔,该是她方才坐起时,从她身上滑落的。原来是她占用了他的衣袍。 她表情有些怔然,下意识模模那件男子外衣,衣上虽然也沾染了胭脂味,但他像是洒了几点薄荷露,稍能掩过那气味。 “谢谢——”轻喃一句,她抬睫看他。 此时的感觉,说真的,有点奇诡。 她对昏睡前的事仍有记忆。 她似乎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直挑他的心底事,还自以为是地出主意……这算什么?交浅言深吗?而他的那些心事,哪容得她多置喙? 必心则乱,她太在意,心乱,所以忘记自己的角色。然后她现下转醒了,他倒一脸无谓,彷佛什么事都不曾谈过。 暗自苦笑了笑,一时间,她描绘不出自个儿的心绪,模糊地只知道有些落寞。 “我们该走了。”展煜徐声道,神情温和。下一刻,易观莲手底下的男子外衣被抽走,一套干净的小厮衣物放进她手里,也不知他从哪里变出来的。 咦?瞪着手中的衣物,再瞪向他,来来回回重复多次,她表情肯定好呆、好蠢,“师匠”该有的端持毁得一乾二净,因为他目中闪烁,明显在隐忍笑意。 她又沈眉凝容,摆出好冷淡的模样,耳根却是赭红一片,抓着衣物的十指也紧拢着……她已然够不好意思,展煜啊展煜,你还想怎么? 他忽地惊觉,自己像是把她当作静眉和笑眉那样,以为她也是他另一个义妹,可以逗弄、可以疼惜,无需顾虑,却未多想人家姑娘会怎么看他。 捺住叹息,他定下神思,带笑解释。 “观莲,得委屈妳换上小厮的衣服,还得再委屈妳扶着醉醺醺的我,咱们才能大大方方离开『凤吟阁』。” 闻言,易观莲眸光轻湛了湛,这才懂了。 她未换衣,仅是把小厮衣物套在外头,幸好这套衣裤够宽大,因为她仍得避进屏风后把罗裙撩起绑在腰间,两只裤管看起来才不会怪怪的,将腰绑布仔细打紧后,她的腰围顿时多出好几寸。这样也好,让她瞧起来更像男人一些。她的发太多太长,在展煜的帮忙下,费了番功夫才全部塞进布帽里。 他们在数座大小园子里绕啊绕,两刻钟后终于走出“凤吟阁”。 笼罩着淡蓝雾气的城内大街上多出两抹影,高大的那一个中衣半敞、腰带松弛,走得东颠西倒的,费劲扶持着他的矮瘦小厮那模样就可怜了,不仅肩上横着主子一只长臂,单肩还挂着主子月兑下的外衣,小厮的脸被掩掉一大半,路都看不清了,醉醺醺的主子还一直把小厮的脸往自个儿胸膛压,彷佛下一瞬就要倒在自家小厮身上。 一高一矮的两身影又走了一小段后,忽而没入雾里,不知弯进哪条巷道。 唉入巷内,易观莲便被推进一辆在巷中久候多时的马车车厢里,展煜跟在她后头钻进。 尚未坐妥,她迅速啾了眼坐在前头驾车的人,不禁轻声低唤:“鸿叔……” “小姐,您没事吧?咱等得快急昏了!可煜少爷千叮咛、万交代,非等到这时候不可。老天爷保佑,真等到您们俩了。” “我没事……家里还好吗?” “还好还好,老爷不知情的,问起您哪儿去了,紫儿丫头编了套话哄他,伍嬷嬷直要跟来,咱硬不让她来,最后是煜少爷帮忙挡着,她才没来,要不真没法拾缀。”鸿叔说得苦恼,边轻挥细杆子,让马匹缓缓跺行,又道:“小姐,咱们先回易家城东的小别业,等天大亮,城门开了,再回易家堂大宅。您坐进去点,别着了凉。” “嗯。”易观莲放下前头的帘子,缩回车内。 前后的两幕厚帘子都已落下,车中幽暗,只剩侧边小方窗的布帘仍半掩着,多少透进薄扁。 “这一回,很谢谢你。”清眸看向盘坐在尾端的男人,她内心多情翻涌,但不能表白,不能表白啊…所以,就只能这么一句! “展煜,谢谢你。”浓挺的剑眉在暗中飞扬。省去“少爷”称呼,直唤他姓名吗……展煜舒弛嘴角,隔着短短距离注视她,光线昏幽,他却看得极深。 “观莲,咱们是朋友,朋友间要尽义气的,不必言谢。” “义气吗?”语低柔。 “正是。” 好个义气。她像也笑了,整张脸如被飘进窗帘底的淡蓝雾染得迷迷蒙蒙,连眸光都带雾气。“那……那我也会尽我该尽的那一份。” “好。往后若我有难,换妳尽义气救我一把。” 他说得理所当然,五官更舒朗,心情颇轻松似的。 她双颊一热,仍郑重地颔首轻应,两手暗暗紧抓着他的外衣。 其实早该把衣袍归还了,然而他未开口讨取,她却也装作不知。 她这个“病”啊,药石罔效,病入膏肓,既是得不到人、得不到心,便只能偶尔迭迭他的影子,偷偷霸占他一、两件东西,靠这种不入流的把戏来抚慰自己吗? “观莲……”他一唤,唤回她飘忽的思绪。定睛,定神,她对上他一转严肃的面庞。 展煜不想她费神在某些事上头,但这次她险些出事,有些话不提点不行。 “妳该也知晓,去年童家和华家在商场上斗得凶狠,后来童家的事虽解决了,我和骆斌总觉得背后尚余留着一股势力。” 易观莲秀眉微拢,沈吟了会儿才说“童家垮台不久,童老爷绑走华家大小姐,后来华静眉被救出,那位童老爷不是葬身在火窟了吗?树倒瑚猎散,还有人替童家做事?” 去年夏,关中另一大棉商童氏家族与华家斗上,童老爷与西北地区一支专抢商旅的外族人马勾结,童家为他们提供销赃管道,那支外族人则帮童家出头,劫走华家总仓大批成棉和生布。 货期在即,华家若交不出货,商誉将大大受损,更得赔上巨额违约金,后来还是易观莲从易家仓库里调出一批棉货过来,先帮忙解决迫在眉睫的难题,展煜才能拨出心思对付童家。之后,华家得银毛虎霍希克的人马相助,没多久便一举瓦解童家在关中的势力,情况转危为安。 “不是有人替童家做事,是童家原来也仅是旁人的傀儡,童家倒了,对方恐怕损失也不小,所以在当下先退回老巢休养生息,等待机会卷土重来。”展煜坐姿随意,假装酒醉而松敞的前襟,在进马车后便已拢好,至于自己的外衣,他还真没要讨回,心想姑娘家身子单薄,多披件衣服总保暖些。 “你意思是——我的这件事可能跟那位藏镜人有关吗?” 展煜点点头。“事情仍待详查,只是水落石出前,妳自个儿也得当心,千万别再单独赴约,也尽量别出门,不跟新面孔的商家打交道,也暂时别跟钟老板往来,若有什么事,就让府里人过来知会我。官府那边,我会请人打点,让他们多留意『快意斋』和『凤吟阁』的状况。”官府方面是明查,他仍得托江湖友人暗访一番,双管齐下。 易观莲沈静听着,雪容偏向半掩的窗。她神态一贯清宁,敛着眉眸,淡抿唇瓣,微现倔色。不知怎地,展煜发觉自己似乎能明白她细微的神情变化所表示的意思。此时此刻的她不愿作声,静默默的,根本是想凭她自个儿的能耐对付眼下未知的危险,没打算让他插手。 然而,他早已跳进来了。或者说,是她也被卷进来,全兜在一块儿了。既是如此,他绝不允她推拒,更不容她轻忽自身安危。 “观莲……”他沈声唤,和她比起耐性,双目硬是盯到她把脸重新转正过来。 “我要妳一句话。” 一句话。他要她的保证,要她全都听他安排。 这简直是……蚕食鲸吞嘛! 他拖着易家作买卖,插手易家棉农们下种的新苗,如今还管起她的出入和交往,不是蚕食鲸吞是什么? 有些恼,又有些心暖,不爱他拿她当华家义妹那样对待,偏因他的关注和亲近而有说不出的欣喜。她这别扭孤僻的性子,阴阳怪气的,莫说旁人,连她都要恼厌起自己了。 “嗯……”她败阵下来,螃首不太甘心一点,终于应承了。展煜心中暗叹,还想再说什么,马车却在此时停顿。 “小姐,咱们到了。”鸿叔的粗嗓透过前头布帘低低传进。“煜少爷,待小姐下车入内休息,咱送您回大街尽头的华家大宅吧!” “鸿叔,别麻烦了,才隔几条街巷,我自个儿走回去便行。”说道,他揭开车后的布帘子,利落地跃下车厢。 他拨开轻散在面庞的几缕发丝,侧目一瞥,见那清冷姑娘也钻出车厢,她顶上的布帽已除,乌丝迤逦至腰际,瓜子脸好小,小而秀气,那模样看来比真实年纪还要小上几岁。 她秀眸怔怔然,彷佛欲言又止,薄身独立在偏蓝的雾气中。 展煜心头微微绷紧,对她的怜惜不禁悄增。 他想起义妹华静眉,她和静眉都是外表沈静淡定的女子,不同的是,静眉爱笑,一张菱唇总噙着弯弯的宁弧,眉眸慧黠温驯。而她的静则是一种沈郁的氛围,是孤傲、隐伏、忍而不发的,像是太习惯压抑思绪,她不太笑,她偶尔的淡笑常带飘忽,梦若飞絮,飞絮如梦,让他总想把她纳入护卫的范围。若是笑眉在就好了,让笑眉儿多跟她混在一块儿,她肯定也抵挡不住笑眉天生热情的脾性,再如何清淡如雪,遇到那颗充满热力的火球,也要被融作一滩水…… 不,是跟着烧沸滚烫啊…… 笑眉…… 脑中浮出一张豪爽可爱的笑脸,灿亮若星的大眼睛、飞扬不驯的细眉儿,那姑娘偏爱湖绿色衣裙,骑着她的琥珀大马畅意飞驰…… 蓦地,他背脊一凛,拉回神智。 幽深的瞳心定下,他的眼再次映进那名清秀少言的女子,后者依旧静静伫立在原地,如一尊玉雕的塑像。 他身子转正,居高临下注视她,未语先笑,上薄下厚的两片唇瓣勾出淡弧。 “有一件事妳说对了。” 微仰脸庞,易观莲迷惑且被动地回望他。“什么……” “我要的不是静眉,一直是另一个。”她瞧出来也道出口,他索性就认了,不愿否认。再者,被她看出心事,他竟有种寻到知心知己的欣然味,不坏不坏……“观莲,我会把她带回来,她跟着银毛虎霍希克出关外,都痛快玩过一年,也该是时候带她回来了。” 这阵淡蓝雾何时会散? 为何雾越来越浓,浓到她几已瞧不清近在咫尺的男性面庞? 抑或并非雾浓,而是她眸底覆雾了,所以看不清他、看不清他…… 纤细身躯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她嘴角微翘。 “快进屋内,别着凉了。”男人徐笑,帮她拉拢身上那件属于他的外袍。 易观莲目送他转身走远,清俊身形被雾气渐渐抹淡,她痴痴抬手,抹掉眼里已缢涌出来的水雾。 ***独家制作***bbs.*** 去年夏天,素有“华冠关中”的华家棉幸得外力之助,解决童氏家族明里、暗里所掀起的危机。这支强而有力的“外力”由一名银发的异族男子——银毛虎霍希克所率领,在河西走廊以及绵延千里的高原大漠上,流传着他传奇般的事迹。然而,银毛虎入了关中,竟对华二小姐一见钟情,在结束一切麻烦事后,遂向华家讨了人,美其名是领着华笑眉出关外、长见识,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是,最后笑眉儿仍点头答应,愿跟着他去。 这一去,从去年夏到今年春末,快满一年了。 将近一年的日子,易观莲总要一遍又一遍猜想展煜的心思。 她与他不算时常相见,但见着了,因为知他内心情事,她便着了魔,难以克制要去读他的眉、他的目,读他温定神情后的淡郁,读他每回勾扬嘴角时,笑意里模糊的苦味。 既然是苦,为何他当初不强留华笑眉? 他默声不语,把出不出关外的决定权交在华笑眉手里,这算什么?算什么?就为表现他的气度吗? 难道他不想占有心爱女子?他千般万般好,倘若肯表态、肯大方下手,华笑眉哪里舍得下他!而她……她也好想占有他啊!想得心都痛了,却像个遥远、遥远的梦……如果她也有他那样的好,集所有吸引人的优点于一身,面对喜爱之人时,她定然放手一搏,无所顾忌的。 马车挽辆而行,秋霜轻覆的黄土地上滚出两排轮印。 “小姐,您瞧,又是欧阳家送来的拜帖,都连着好些天了,天天都来这么一帖,也不知烦吗?”车内,易家大丫鬟紫儿膝上摊着一迭帖子,是出门前鸿叔转给她,要她帮忙小姐读看。 易观莲习惯性选在窗边落坐,不怕风寒似的,她让窗帘子整面束起,在发亮的天光下比较着手中几块小绣片,脑中想的是该如何置线、布图、配色,才能把绣片上的图纹织作巨幅的锦。 以往有伍嬷嬷跟着,多少会叨念她几句,要她好歹休息片刻,别这么折磨自个儿脑子,但老嬷嬷年纪大了,身子骨大不如前,易观莲哪里舍得她再操劳?还好伍嬷嬷姜是老的辣,早早训练好接替人手,如今易观莲出门,身边就跟着机灵又忠心的紫儿丫头。 “小姐啊,您不是说今儿个是出来走走逛逛、透个气儿的,怎么还忙?”紫儿哀叫。“小姐非动脑子不可的话,干脆想想这位不知打哪儿窜出来的欧阳大爷,咱们该怎么对付啊?” 易观莲脸容未抬,只道:“不见。”巨幅的织锦,那织机也得改大才行,单人操作怕是不易,但若由一人理线,另一人来织呢——思绪仍马不停蹄地转着。 紫儿抓抓女敕耳大叹。“这个人来路不明,小姐自然是不见。自春天时候,闹出小姐被下蒙汗药的意外,面生的人咱们就一概不理应了,只是这位姓欧阳的也太不上道,都推了他好几回,他还真送帖子送上瘾了。”稍顿,黑亮眼珠滴溜溜一转。 “——小姐,这事不太寻常呀!煜少爷曾吩咐过,感觉不对劲儿就得知会他一声,您瞧,要不要跟他说说?” 提到悬在心尖的男人,易观莲秀颜兀自轻垂,眸光悄湛,淡声道:“展煜出关外近两个月了,他人在关外,有什么好同他说?”又该如何跟他说? “紫儿听来易家堂学织锦的大娘们说,煜少爷回关中都三天喽!”他回来了!那么……那么……是把姑娘带回来了…… 易观莲呼息一紧,体内热气皆往胸房冲涌似的,心音坪乱。 她暗咽了咽,试着将堵喉的无形硬块吞落,片刻才状若随意道:“原来他已把华二小姐带回关中了吗?华家如今一家团聚,有华笑眉在,那个家肯定热热闹闹,那很好,对谁都好——” “小姐,才没呢!大娘们说,煜少爷独自出关外,结果还是独自一个回来,那位笑眉小姐听说就留在关外没打算走,她要嫁给一只白毛虎……呃,不是,是那个银毛虎啦!” 轰! 巨声惊爆,轰隆隆乍响,在耳畔、在脑子里、心里,震得易观莲手上、膝上的绣片散落一地。 我要的不是静眉,一直是另一个…… 怎么会?怎么会?!他去接她了呀!出关外之前,展煜不仅将自家棉田、织厂和仓库的事安排过,尽数托给新婚的华静眉和骆斌,更把她易家也纳入安排的范畴内。她遭人下蒙汗药,偷渡至“凤吟阁”之事,尽避他对官府以不着痕迹的手段施压过,查到最后也仅逮到当日将她送至“凤吟阁”的那两个汉子。 事情仍持续追查,他有他自己的门路,她不曾过问。 后来他走了这趟关外,人不在关中,华家那边对她的联系竟更频繁了,甚至那位冷面新姑爷骆斌也借故晃过来两回,而华静眉走得更勤,两家底下工作的棉农和织娘们往来更密切,就连两家的护院们也混在一块儿互通有无,相互支持。 她这个易家主子当得似乎有些有名无实,旁人爱来串连一气,她也全由着人家,怕是将来底下人造反,她也随意了。说来说去,唯一能说嘴的真只有她的“师匠”身分,一旦上了易家堂,坐在织机前,个个都得听她的。而他说,有人对她下手,极可能就为她易家锦“师匠”的身分。 他是安置好一切才启程的,她内心万般落寞却也为他祝福,望君得偿所愿。 ……我会把她带回来……也该是时候带她回来了…… 结果,姑娘没随他走。姑娘要嫁人了?华笑眉要嫁人了! “唔……”好痛! “哇啊啊!小姐,您怎么啦?哪儿不舒服?胸、胸口吗?”紫儿见主子脸色雪白,眉心紧皱,握成拳的一手还压在左胸脯上,吓得她忙靠过去扶持,成迭的帖子跟绣片一样全哗啦啦地散了满地。 “没、没事……”闭上眸,深深呼息、吐气,易观莲终于稳下神色,忍过那股突如其来的刺疼。因何心痛,倒也非全然莫名,她隐约是知晓的。 情是苦,多情更苦,瞧来,那男人跟她走上同一条路了。 “小姐,抹些药露好吗?紫儿有百宝药袋,比伍嬷嬷准备得还周全,不怕。” 翻翻翻,小手猛往斜系在身的锦袋里翻。 “真的没事,紫儿别忙,没事的……”宁神,她按了按大丫鬟忙碌的手,雪脸甚至淡淡露笑。 “小姐啊!”唉唉,天不惊、地不惊,最怕顽固小姐不听话。 易观莲恍若未闻丫发的叫唤似的,幽眸瞥向窗外棉田景致,很低柔并且绝对顽固地说:“让马车停了吧,我想下去走走。” 第五章 凤凰缘,愁若锦梭,徘徊斟酌 紫儿原以为自家小姐这一趟是要进城走走逛逛,哪知小姐突然兴起,半道就闹着要下车,透口气儿,还不让她跟,说是要单独走走。 唉唉。“小姐啊,咱们马车就停到竹草棚那儿,车上反正都备有茶叶和茶具,紫儿干脆汲些井水煮茶,您走累了记得回亭里来,别走太远啊! 易观莲笑笑淡应了声,也没说好不好,全由大丫鬟自个儿拿主意。 素手拢着湖绿色的厚披风,她伫足在黄土道边,直到马车拉远了,把爱操心的紫儿带离了,她才举步走进土道旁的棉田里。 采棉的时期刚结束,一车车的棉花全被拉去轧棉去籽,连绵无际的田地还没完全整顿,仍留着根根挺立的棉秆子。少了铃花吐絮的白,枯褐色的茎叶显得暗淡许多,走在当中,嗅到的尽是凄清气味。田中无人,易观莲闲慢地跺出每一步。棉秆大都高过她胸部,生得极密,一旦深入,纤减肥子几是被吞没在层层枯褐里。 以往,她脑中能想事的,边走边想,借着迈出的每一步,慢条斯理地整理思绪。但今日不行,心头沈甸甸,脑子却空荡荡,思绪乱如阡陌,她找不出头绪,也似乎懒得碰触,便如走在这片绵延无境的枯田中,迷了迷了,茫乱茫乱,根本不在乎方向。 她不知自己走了多久,亦分辨不出究竟走进谁的地界,突然,田中出现一阶落差,她一脚踩在沙质较多的疏软地,没能踩稳,身子蓦地往旁倾倒。 轻呼了声,她没摔疼,只是一口气压倒好几根棉秆,然后……压在一具温热且透出浓浓酒气的躯体上! 她吓了一大跳,忙要坐起,那具身躯竟快她一着地压住她双腿,蓦然间翻到上头,把她压在一小片倒落的棉秆上。 “……展煜?!”那张欲忘不能忘的俊庞在她面前放大,易观莲瞠圆双眸,心音如鼓,本要挣扎的四肢缓下了动作。 今日的冲击够多了。 他出关外将近两个月,原来早在三天前便返回了。 他独自回来,身旁无心爱女子,因为那姑娘要嫁人,他终究慢了一步。 而现下,他竟然满身酒气倒在棉田里! 他的脸靠得好近,散乱的长发垂到她颊侧和肩胸上,男性身躯极亲密地迭着她的纤身,亲密到让她清楚感受到他的体热和那把将醒的火。 易观莲刚放软的四肢再次僵硬,一瞬也不瞬地直瞪着他。 这男人像是他,又似乎不太像。 男人的眉宇间寻不到一贯的温朗,嘴角常挂的徐笑也消失无踪。他的眼神深炯炯,窜着火,他的气息混着浓郁酒味,偏黝的脸肤透出暗赭,颓靡的神态毁去一切的斯文俊气,却万分撩人心魂。撩她心魂啊……心在痛,魂魄悸动,她微张着唇,喘息不已。此时,被他结实的胸膛紧抵着,某种近乎刺疼的异感蔓延而开,钻进肤底,渗入血中,她全身刺麻刺麻的,像有无数只小蚁啖咬着她,疼得诡异,既疼且热。 “展煜?”他好像说了什么,她没听仔细。 男人又喃:“她最爱湖绿色……”宽额抵着她的,大手揉着她身上的湖绿色披风,胡乱揉抓、模扯,彷佛极眷爱那颜色。 他把她认作谁了?“我、我不是华笑眉,你!唔唔!”呼息被夺,他的唇也如身躯般重重压迭过来,舌钻进她小口中,纠缠吸吮,辗转蹂躏。 “唔……”是惊呼,又像嘤咛申吟,易观莲昏昏然想起“凤吟阁”那一夜,男人也这么吻过她,吻得深重,就为了作足戏。而这一次,他的唇舌更狂放,力道更重,吻痛了她,那样的痛直直冲入心扉,但若是问她因何心痛、为谁心痛,一时间,她竟也无法厘清。合起清眸,感觉加倍强烈,情思盈怀不能忘啊……那双男性大手揉啊揉、揉啊揉,原是要抓住那抹记忆中的湖绿,却在盲目的揉抓中变了调,修长十指发现披风下美好的、起伏有致的柔软,催引着他深探,来来回回流连难舍。 易观莲不想挣扎了。 如雪花在日阳下融尽,化作一滩春水,她藕臂悄悄环上他的腰,开始回吻,笨拙地含着他的舌,吮着他的唇瓣,吞吐着他混过酒香的气味。她彷佛被酒气熏醉了,双颊染出霞般绣色,体内兴起古怪骚动,春情满身。 他把她当作心里爱的那一个,那也……那也好。 她有私情私心,有欲有念,“凤吟阁”假山内的恣吻尽管是假戏一场,她却被下咒似的,总要频频回想,不知羞耻地深陷。 既不能驻进他心底,就要一次缠绵。 有过这么一次,她一生情路便也知足。 吐气如兰般叹息,她更用力地抱紧他。 “笑眉?”男人似乎迷惑了。他稍稍离开那张芳美的小嘴,试图看清女子面容,再次低唤:“笑眉……” 女子没有应声。 他仅听到促急的细喘,她的身子轻颤颤,柔若无骨一般,让他怜情大增,下意识想将她护在怀里。素身香淡一铃雪,她的香气淡邈,不留意就会错失,模模糊糊,他脑中极快地刷过一张凝容、一抹清姿…… 在他身下的是谁? 悚然一惊,展煜重重吐出气,怕天光不够清朗,无法瞧仔细似的,他抱着女子在已被压得扁软的棉秆上翻滚了两圈,让秋霜下带凉的光线落在她脸上。 他抬起头,发丝披散,双目一瞬也不瞬地端详着女子容颜。 他瞳中酒气深浓,迷迷蒙蒙,眼白轻布血丝,却看得专注。 “妳不是……不是笑眉……” 他认得她的。 只是此刻的她,白肤嫣暖,眉眸情多,微肿的唇瓣红艳艳,红得几要滴出水。她的香气依旧淡,却变得格外有存在感。这样的她,跟他以为的那位清凝姑娘很不一样。女子仍旧无语,但眸子像会说话,轻湛轻烁着,水潋艳的两汪。 他被那样的凝望看得神魂热烫,酒气喷冲,他该起身,他想起身,但头无法撇开,视线也没办法调离,他昏头了吗? “观!唔……”才出声欲唤,一只细瘦臂膀已攀上他的颈,拉下他,柔女敕的唇随即堵住他的嘴。 “我们!唔唔……”这样不太对、不太对……他脑子费劲再费劲,却徒劳无功,想不出对错,尤其当她的手开始拉扯他的衣袍,探进内懦里,贴抚他的胸膛时,他什么也不能想了,唯一能做的就是“以其人之道还之其身” 于是,天无语,地无语,男与女谁也无语。 他们抱了彼此。 热烈的爱,粗野直接,求一时满足,或者也求一世的忆念…… 酒醒。展煜盘坐在倒落的棉秆上。这个所在小小的,平躺约莫能滚个三圈,而四周全是直挺挺的枯棉秆,秋光泛寒,风来回穿透,此刻的他尽管卸袍敞襟、衣衫不整,却丝毫不觉冷。事实上,他根本没法感觉,全部心神皆放在一旁的女子身上。 她衣衫比他还凌乱,腰带被扯落,上衣褪了半边,露出一大片凝脂玉肤;贴身小衣的带子松开了,欲掉不掉地半覆着;她的素锦裙被压得生绉,此时虽放落,绉绉的裙襬下仍露出两截雪白小腿。 他们连衣也未月兑,直接在棉田里就……就……而且他竟然对她出手!下这么重的手! 怎会是她?怎会是她?展煜,你昏了头!你这禽兽! 胸口剧烈起伏,他震惊的眼看向她身下那张湖绿色披风,那颜色熟悉得刺心,瞬时间,他记起片段,记起自己被那抹湖绿吸引,他想挽留些什么,不想放,不愿再放,他记起自己强行压住她,酒后乱性,乱得分不清对错,欲火如猛虎出柙,甚至忘记控制力道……背着他侧躺的玉身终于缓缓坐起,她没看他,仅是轻垂细颈,静默地将凌乱不堪的衣衫一层层套回去。 她的发与他一样垂散,青丝成幕掩去大部分的春光,但展煜仍觎到她颈侧、润肩上的红痕,那是他下的毒手,而他相信,她胸前定也留下同样殷红的吻印! 全是他、全是他! 混帐!混帐!混帐!他比禽兽还不如! 重重喷息,他双拳紧握,紧得手臂都浮出青筋了。 浓眉痛苦一沈,他看见自己袍上有血迹,那是占有她时沾上的,他夺走了她的清白。 猛地又是一震,他双目瞪大!女子破身时,会流这么多血吗? “观莲……”喉很绷,但再绷都得挤出声音。他哑声唤,怕她执意不回头,人已飞快移近,蹲踞在她面前。“我是不是弄伤妳了?我、我……”倒抽口寒气,他脸色陡变,发现她此时正努力抚平的素裙上亦染血点。心一痛,痛得他挥手就甩了自己一巴掌。在他还想加赠俊脸第二下掌掴时,一双柔荑稳稳抓住他扬起的单臂。 “你没弄伤我,只是……会痛……”易观莲略顿了顿,整整神色。“会痛是正常的,姑娘家头一次都会痛。”她努力持平声嗓,习惯性凝起脸,但嫣红的颊肤早透露羞意,根本端不出什么架势,却还硬要死撑。 “可是妳流了很多血!”他直勾勾地瞪住她。这怎是正常?她说会痛,究竟有多痛? 展煜,你这该死的混帐! 她脸蛋通红,摇摇头不语,见他半边俊颜已泛红肿起,这才抿唇出声。“你别又对自己动粗。刚才的事……我希望它发生,我没有拒绝,并非你使强逼迫。”抓握他单臂的手悄悄缩回,轻按在已拢好的外衫前襟。 展煜闻言大怔,目光无法从她的脸移开。 “为什么?”他声音痛苦。“我醉酒,把妳当成另一个人,我仗着力气比妳大,把妳困住了,是我错。观莲……这事不该发生,我、我毁妳清白,毁得一干二净,我是混蛋,妳要打、要杀,想怎样都行啊!”更加混蛋的是,他记得自己认出她,明明知道,却还是任欲念腾烧,抱她泄欲。他拿她的身子泄欲,困她在野地里,全然不顾她是否承受得住,他就这么压着她未经人事的身躯横冲直撞……他还是人吗? 易观莲有许多话说不出,将他的苦涩看在眼里。 究竟谁对不住谁,怎么都难说。 她得到她想要的,却让他更痛苦,说到底,仍是她自私自利。 眨眨眸,眨掉雾气。她不哭的,和他一次缠绵,这身子已体会,这样很好,将来老了也有东西回忆。 她大胜呢,有什么可哭? 深吸了口气,她唇抿出幽然弧度,沈静道:“笑眉的事我听说了,你独自回关中,身旁无她。你为情失意,饮酒浇愁,那就饮吧。你把我错认成她,我不在乎的……我都二十五、六,这一生没想嫁人的,就守着易家堂一辈子,姑娘家的清白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观莲,妳听我说——小心!”他还要说话,她不愿再听,两手撑着地欲要起身,但实在腿软,初尝人事的身子不肯配合,尚未站直就要跌了,跌进展煜迅速伸来的臂弯里。 她咬唇,一脸倔气,凝容红晕满布,挣扎着要他放手。 展煜哪里肯放,是他把人家姑娘折腾成这般模样,连站都站不稳啊! 他内心苦恼疼痛,对她自是怜惜在心,然而一想到自己猪狗不如的行径,又恨自身恨得要命。 “观莲,拜托妳听!” “我不要听你说话。” 她淡淡静静地堵了他一句,脸容一径轻垂,不是扭捏作态,也非赌气,是真的不想听他急急再解释什么。 至少…她没再坚持非自己走不可。展煜定定望着她微飘的刘海,满腔满嘴的涩然。他咬牙抑制,把纷乱心绪全按捺下来。大脚一勾,把厚披风踢飞起来,他腾出一手抓住,然后紧密地裹着她止不住轻颤的身躯。对她执拗倔强的脾性,近些年他也抓得七七八八,她不听,那他暂且不说了,此时愈说愈糟,徒惹她恼恨心烦。 “我们先出去。”他沙嘎道,横抱着她跨进成排的棉秆子里,拿自己的肩背开路。 “小姐?小姐——您在哪儿啊?小姐啊——” 距离极近,紫儿的叫喊传来。 易观莲心陡凛,正不知该先跳下男人怀抱,抑或先出声回应时,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已朝他们这边靠近,紫儿从两排棉秆间冲出来,险些撞上他们! “哇啊!小姐?煜、煜少爷?!”散乱着发、红得不寻常的脸……这两人怎么了?紫儿惊疑不定的大眼来来回回瞪着他们俩。“你们……你们……” 易观莲还来不及出声,紫儿已甩甩头再闭闭眼,抓回心神,冲口嚷:“小姐,快回府啊!鸿叔让人快马出来追咱们回去,老爷他出事了,说是一口气没能提上,人就这么倒地了!” 易观莲不太记得自个儿是怎么回府的。 她只晓得在经过一阵忙乱后,大夫过府救治,爹嘴里一直含着老华片吊命,然而为时已晚,爹忽然就走了,神情安详,走时似是半点痛苦也没感受到。 爱里有哭声,隐隐约约从外头传来。 她坐在爹的床榻边,握着他的手,没哭出声。 然后,也不知自己坐了多久,直到想起得让爹沐浴包衣、得梳头理容,还有许许多多的事都需要她指示。她欲起身吩咐,一站起,眼前陡地刷白,腿发软,微颠的身子蓦地被牢牢扶住,她定神回眸,才瞧见展煜也在。 是了,是他抱她奔出棉田,送上马车,且还跟着她一块儿回易家堂的。 该是两家往来变得频繁,家中突然生变,她又杵在爹的榻前许久不语,易家家仆们竟都乖乖听他号令,她这个正主儿还没发话,他已让底下人分头准备治丧所需之物,把她想到的跟尚未顾及的大小事一手全包了。他这是干什么?对她愧疚,想补偿吗? 都说了呀,她没拒绝,就要那样的事发生,他偏就是听不进去! 痴缠一次,一次就好,她要的不多,够她回忆便足够,他愧疚什么?他若再痛苦下去,只会让她……让她觉得自己真的很坏、很自私啊…… 尽管困扰迷惑,一时间她也找不到力气去想,她和他的事,要想清楚不容易…… 印着“奠”字的白绸灯笼高高挂起,灵堂设在易家平常教授织锦的大堂上,这些天,吊唁者来来往往,一些是生意上的朋友,更多是曾在易家锦“师匠”底下学过技艺的人。 易观莲一身雪白素衫、披麻带孝跪在灵堂前,刚在紫儿的帮忙下,按着时辰将纸莲花、纸元宝和纸折的衣裤鞋袜等物火化,内厅有人相候,是方才拈香吊唁后,尚未离去的客人。鸿叔让人过去招呼了,易观莲则不疾不徐地把该做之事做完,直到盆中火星尽灭,才在紫儿扶持下站起。 “小姐,您跪太久,腿都僵了呀!”大丫鬟叹气,忙帮自家小姐揉膝盖。“有些事您吩咐下来就好,也不必啥儿都要亲自动手,您这几日都没怎么睡,吃得比后院养的小鸡还少,就那几粒米!” “他们还没走?”易观莲抬抬略僵的腿,淡问着,直接断了紫儿的叨念。 紫儿一怔,随即反应,眼睛往内厅方向一溜,哼了声。“还没呢,说是要跟小姐谈谈,好好拜会拜会。小姐啊,咱们几次回了这位欧阳大爷的拜帖,他倒机灵,拖着『快意斋』的钟老板一起过来,借着上门来给老爷拈香吊丧,就赖着不走,也不知安什么心!” 易观莲眉心蹙了蹙,雪脸闪过厌烦神情。 紫儿道:“小姐若不愿见,让大贵和铁三儿扫他们出去便是。”略顿。“要不……小姐回房待着,咱让人请煜少爷过府,请他来处理。”现下是怎么回事?易家主子究竟是哪位? 易观莲见丫鬟说得认真,心里倒没多生气,仅感到荒谬。 这几日,展煜天天不请自来,即便忙碌,也会抽空过来探探,然而,她和他几是无话,虽然感觉得出他很想与她谈谈,却都被她有意无意地避过了。 按下叹息,她抿抿唇,声音一贯淡然。“我去。紫儿,把这儿收拾一下,等会儿师父们要继续诵经,记得多备些茶水。要是伍嬷嬷出来了,也得顾着她,别让她待太久,也别让她忙。” “小姐啊……” 易观莲头也不回,径自走往里边,她跨上廊道,缓步踏进厅内。 此时内厅有两人,坐着的那位她早已识得,是“快意斋”的斋主钟老板,另一位男子一身铁银色锦衣,正背对她站立,似极感兴趣地赏着壁上的挂轴。 她甫进厅,钟老板随即立起迎来,脸上有如释重负的表情,彷佛等了老半天,她终于肯来,没削他这张老脸面,实在万幸。“世侄女,快来快来,钟叔叔今儿个帮妳介绍个人。”他笑瞇眼,侧了侧身想要引易观莲往内走,边道:“这位是欧阳家的主爷。欧阳公子老早就想拜会易家,他对世侄女易家锦『师匠』之名可说是仰慕已久啊!” 易观莲不着痕迹地拉开距离。 ……若非钟老板有问题,就是伙计们有问题……当然,也可能蛇鼠一窝,全都有问题…… 这段话突然浮现,当时困在“凤吟阁”内,她记得昏沉沉的自己还要同那男人辩驳。唉,想想她都几岁的人了,有些人、有些事,偏就怎么也看不清吗?到底真相为何,她实在是雾里看花,越看越乱,只能一切从心。 清眸略扬,她凝肃脸容看向那位已转过身面对她的锦衣男子。她呼息略紧,瞧见一双俊中带邪的眼,男子淡淡勾笑,那抹笑让她背脊微麻。“在下欧阳凤,久闻观莲姑娘大名,今日得会一面,三生有幸。”他拱手一拜,徐徐直起身躯时,凤目一直望住她。 按理,易观莲确实该回礼,说几句场面话,但她连请他们落坐的意思也没有,只平静道:“家父刚过世,易家堂现下不方便接待外客,欧阳公子若是对易家锦有兴趣,欲谈生意上之事,还是过些时候再说吧。” “唉唉!世侄女,妳听钟叔叔说,这事其实是——” “钟老板,还是让我自个儿同观莲姑娘说。”欧阳凤手略挥,一旁急着发话的钟老板立时止了声。 易观莲的秀眉微乎其微一拢。“两位请回吧。”能有什么好说? 她话尽于此,转身欲走,心想,他们爱留便留,她也不会让家仆强行赶人,闹得爹的灵堂乱哄哄。 “等等!”欧阳凤一喊。 她没看清楚对方是如何靠近的,只知眼前一闪,铁银色的人影已急冲至面前,二话不说,出手便想扯住她。“喂!” “你干什么?” “乱来啊你!” 几个经过廊前的家仆见状,忙奔来要护卫自家小姐免于狼爪,连鸿叔都把盆栽举得高高的,打算掷过去了,千钧一刻间,瞥到一条熟悉的修长身影飞快赶上前,他才止了丢盆栽的势子。 这一方,易观莲下意识要避,身后竟多出一只男性臂膀,倏地格开欧阳凤的手,同时,她腰间也被来人的另一臂缠上,那人稳稳托住她。 后背贴住男人结实的胸膛,她心坪然,暗叹了声,扬起眉睫果然觎见展煜那张清俊面庞。但那张脸此时英俊遍英俊,脸色却明显不豫,该有的温煦全消散无踪。 展煜抿作一线的薄唇磨出声! “这里是易家堂,可不是阁下手中的『凤吟阁』,欧阳公子请自重。” 易观莲闻言微瞠双眸,视线随即调向欧阳凤,发现后者面色微变,极快又恢复,那双偏邪气的漂亮眼瞳刷过极淡恨意。 第五章 凤凰缘,愁若锦梭,徘徊斟酌 紫儿原以为自家小姐这一趟是要进城走走逛逛,哪知小姐突然兴起,半道就闹着要下车,透口气儿,还不让她跟,说是要单独走走。 唉唉。“小姐啊,咱们马车就停到竹草棚那儿,车上反正都备有茶叶和茶具,紫儿干脆汲些井水煮茶,您走累了记得回亭里来,别走太远啊! 易观莲笑笑淡应了声,也没说好不好,全由大丫鬟自个儿拿主意。 素手拢着湖绿色的厚披风,她伫足在黄土道边,直到马车拉远了,把爱操心的紫儿带离了,她才举步走进土道旁的棉田里。 采棉的时期刚结束,一车车的棉花全被拉去轧棉去籽,连绵无际的田地还没完全整顿,仍留着根根挺立的棉秆子。少了铃花吐絮的白,枯褐色的茎叶显得暗淡许多,走在当中,嗅到的尽是凄清气味。田中无人,易观莲闲慢地跺出每一步。棉秆大都高过她胸部,生得极密,一旦深入,纤减肥子几是被吞没在层层枯褐里。 以往,她脑中能想事的,边走边想,借着迈出的每一步,慢条斯理地整理思绪。但今日不行,心头沈甸甸,脑子却空荡荡,思绪乱如阡陌,她找不出头绪,也似乎懒得碰触,便如走在这片绵延无境的枯田中,迷了迷了,茫乱茫乱,根本不在乎方向。 她不知自己走了多久,亦分辨不出究竟走进谁的地界,突然,田中出现一阶落差,她一脚踩在沙质较多的疏软地,没能踩稳,身子蓦地往旁倾倒。 轻呼了声,她没摔疼,只是一口气压倒好几根棉秆,然后……压在一具温热且透出浓浓酒气的躯体上! 她吓了一大跳,忙要坐起,那具身躯竟快她一着地压住她双腿,蓦然间翻到上头,把她压在一小片倒落的棉秆上。 “……展煜?!”那张欲忘不能忘的俊庞在她面前放大,易观莲瞠圆双眸,心音如鼓,本要挣扎的四肢缓下了动作。 今日的冲击够多了。 他出关外将近两个月,原来早在三天前便返回了。 他独自回来,身旁无心爱女子,因为那姑娘要嫁人,他终究慢了一步。 而现下,他竟然满身酒气倒在棉田里! 他的脸靠得好近,散乱的长发垂到她颊侧和肩胸上,男性身躯极亲密地迭着她的纤身,亲密到让她清楚感受到他的体热和那把将醒的火。 易观莲刚放软的四肢再次僵硬,一瞬也不瞬地直瞪着他。 这男人像是他,又似乎不太像。 男人的眉宇间寻不到一贯的温朗,嘴角常挂的徐笑也消失无踪。他的眼神深炯炯,窜着火,他的气息混着浓郁酒味,偏黝的脸肤透出暗赭,颓靡的神态毁去一切的斯文俊气,却万分撩人心魂。撩她心魂啊……心在痛,魂魄悸动,她微张着唇,喘息不已。此时,被他结实的胸膛紧抵着,某种近乎刺疼的异感蔓延而开,钻进肤底,渗入血中,她全身刺麻刺麻的,像有无数只小蚁啖咬着她,疼得诡异,既疼且热。 “展煜?”他好像说了什么,她没听仔细。 男人又喃:“她最爱湖绿色……”宽额抵着她的,大手揉着她身上的湖绿色披风,胡乱揉抓、模扯,彷佛极眷爱那颜色。 他把她认作谁了?“我、我不是华笑眉,你!唔唔!”呼息被夺,他的唇也如身躯般重重压迭过来,舌钻进她小口中,纠缠吸吮,辗转蹂躏。 “唔……”是惊呼,又像嘤咛申吟,易观莲昏昏然想起“凤吟阁”那一夜,男人也这么吻过她,吻得深重,就为了作足戏。而这一次,他的唇舌更狂放,力道更重,吻痛了她,那样的痛直直冲入心扉,但若是问她因何心痛、为谁心痛,一时间,她竟也无法厘清。合起清眸,感觉加倍强烈,情思盈怀不能忘啊……那双男性大手揉啊揉、揉啊揉,原是要抓住那抹记忆中的湖绿,却在盲目的揉抓中变了调,催引着他深探,来来回回流连难舍。 易观莲不想挣扎了。 如雪花在日阳下融尽,化作一滩春水,她藕臂悄悄环上他的腰,开始回吻,笨拙地含着他的舌,吮着他的唇瓣,吞吐着他混过酒香的气味。她彷佛被酒气熏醉了,双颊染出霞般绣色,体内兴起古怪骚动,春情满身。 他把她当作心里爱的那一个,那也……那也好。 她有私情私心,有欲有念,“凤吟阁”假山内的恣吻尽管是假戏一场,她却被下咒似的,总要频频回想,不知羞耻地深陷。 既不能驻进他心底,就要一次缠绵。 有过这么一次,她一生情路便也知足。 吐气如兰般叹息,她更用力地抱紧他。 “笑眉?”男人似乎迷惑了。他稍稍离开那张芳美的小嘴,试图看清女子面容,再次低唤:“笑眉……” 女子没有应声。 他仅听到促急的细喘,她的身子轻颤颤,柔若无骨一般,让他怜情大增,下意识想将她护在怀里。素身香淡一铃雪,她的香气淡邈,不留意就会错失,模模糊糊,他脑中极快地刷过一张凝容、一抹清姿…… 在他身下的是谁? 悚然一惊,展煜重重吐出气,怕天光不够清朗,无法瞧仔细似的,他抱着女子在已被压得扁软的棉秆上翻滚了两圈,让秋霜下带凉的光线落在她脸上。 他抬起头,发丝披散,双目一瞬也不瞬地端详着女子容颜。 他瞳中酒气深浓,迷迷蒙蒙,眼白轻布血丝,却看得专注。 “妳不是……不是笑眉……” 他认得她的。 只是此刻的她,白肤嫣暖,眉眸情多,微肿的唇瓣红艳艳,红得几要滴出水。她的香气依旧淡,却变得格外有存在感。这样的她,跟他以为的那位清凝姑娘很不一样。女子仍旧无语,但眸子像会说话,轻湛轻烁着,水潋艳的两汪。 他被那样的凝望看得神魂热烫,酒气喷冲,他该起身,他想起身,但头无法撇开,视线也没办法调离,他昏头了吗? “观!唔……”才出声欲唤,一只细瘦臂膀已攀上他的颈,拉下他,柔女敕的唇随即堵住他的嘴。 “我们!唔唔……”这样不太对、不太对……他脑子费劲再费劲,却徒劳无功,想不出对错,尤其当她的手开始拉扯他的衣袍,探进内懦里,他什么也不能想了,唯一能做的就是“以其人之道还之其身” 于是,天无语,地无语,男与女谁也无语。 他们抱了彼此。 热烈的爱,粗野直接,求一时满足,或者也求一世的忆念…… 酒醒。展煜盘坐在倒落的棉秆上。这个所在小小的,平躺约莫能滚个三圈,而四周全是直挺挺的枯棉秆,秋光泛寒,风来回穿透,此刻的他尽管卸袍敞襟、衣衫不整,却丝毫不觉冷。事实上,他根本没法感觉,全部心神皆放在一旁的女子身上。 她衣衫比他还凌乱,腰带被扯落,上衣褪了半边,露出一大片凝脂玉肤;贴身小衣的带子松开了,欲掉不掉地半覆着;她的素锦裙被压得生绉,此时虽放落,绉绉的裙襬下仍露出两截雪白小腿。 他们连衣也未月兑,直接在棉田里就……就……而且他竟然对她出手!下这么重的手! 怎会是她?怎会是她?展煜,你昏了头!你这禽兽! 胸口剧烈起伏,他震惊的眼看向她身下那张湖绿色披风,那颜色熟悉得刺心,瞬时间,他记起片段,记起自己被那抹湖绿吸引,他想挽留些什么,不想放,不愿再放,他记起自己强行压住她,酒后乱性,乱得分不清对错,欲火如猛虎出柙,甚至忘记控制力道……背着他侧躺的玉身终于缓缓坐起,她没看他,仅是轻垂细颈,静默地将凌乱不堪的衣衫一层层套回去。 她的发与他一样垂散,青丝成幕掩去大部分的春光,但展煜仍觎到她颈侧、润肩上的红痕,那是他下的毒手,而他相信,她胸前定也留下同样殷红的吻印! 全是他、全是他! 混帐!混帐!混帐!他比禽兽还不如! 重重喷息,他双拳紧握,紧得手臂都浮出青筋了。 浓眉痛苦一沈,他看见自己袍上有血迹,那是占有她时沾上的,他夺走了她的清白。 猛地又是一震,他双目瞪大!女子破身时,会流这么多血吗? “观莲……”喉很绷,但再绷都得挤出声音。他哑声唤,怕她执意不回头,人已飞快移近,蹲踞在她面前。“我是不是弄伤妳了?我、我……”倒抽口寒气,他脸色陡变,发现她此时正努力抚平的素裙上亦染血点。心一痛,痛得他挥手就甩了自己一巴掌。在他还想加赠俊脸第二下掌掴时,一双柔荑稳稳抓住他扬起的单臂。 “你没弄伤我,只是……会痛……”易观莲略顿了顿,整整神色。“会痛是正常的,姑娘家头一次都会痛。”她努力持平声嗓,习惯性凝起脸,但嫣红的颊肤早透露羞意,根本端不出什么架势,却还硬要死撑。 “可是妳流了很多血!”他直勾勾地瞪住她。这怎是正常?她说会痛,究竟有多痛? 展煜,你这该死的混帐! 她脸蛋通红,摇摇头不语,见他半边俊颜已泛红肿起,这才抿唇出声。“你别又对自己动粗。刚才的事……我希望它发生,我没有拒绝,并非你使强逼迫。”抓握他单臂的手悄悄缩回,轻按在已拢好的外衫前襟。 展煜闻言大怔,目光无法从她的脸移开。 “为什么?”他声音痛苦。“我醉酒,把妳当成另一个人,我仗着力气比妳大,把妳困住了,是我错。观莲……这事不该发生,我、我毁妳清白,毁得一干二净,我是混蛋,妳要打、要杀,想怎样都行啊!”更加混蛋的是,他记得自己认出她,明明知道,却还是任欲念腾烧,抱她泄欲。他拿她的身子泄欲,困她在野地里,全然不顾她是否承受得住,他就这么压着她未经人事的身躯横冲直撞……他还是人吗? 易观莲有许多话说不出,将他的苦涩看在眼里。 究竟谁对不住谁,怎么都难说。 她得到她想要的,却让他更痛苦,说到底,仍是她自私自利。 眨眨眸,眨掉雾气。她不哭的,和他一次缠绵,这身子已体会,这样很好,将来老了也有东西回忆。 她大胜呢,有什么可哭? 深吸了口气,她唇抿出幽然弧度,沈静道:“笑眉的事我听说了,你独自回关中,身旁无她。你为情失意,饮酒浇愁,那就饮吧。你把我错认成她,我不在乎的……我都二十五、六,这一生没想嫁人的,就守着易家堂一辈子,姑娘家的清白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观莲,妳听我说——小心!”他还要说话,她不愿再听,两手撑着地欲要起身,但实在腿软,初尝人事的身子不肯配合,尚未站直就要跌了,跌进展煜迅速伸来的臂弯里。 她咬唇,一脸倔气,凝容红晕满布,挣扎着要他放手。 展煜哪里肯放,是他把人家姑娘折腾成这般模样,连站都站不稳啊! 他内心苦恼疼痛,对她自是怜惜在心,然而一想到自己猪狗不如的行径,又恨自身恨得要命。 “观莲,拜托妳听!” “我不要听你说话。” 她淡淡静静地堵了他一句,脸容一径轻垂,不是扭捏作态,也非赌气,是真的不想听他急急再解释什么。 至少…她没再坚持非自己走不可。展煜定定望着她微飘的刘海,满腔满嘴的涩然。他咬牙抑制,把纷乱心绪全按捺下来。大脚一勾,把厚披风踢飞起来,他腾出一手抓住,然后紧密地裹着她止不住轻颤的身躯。对她执拗倔强的脾性,近些年他也抓得七七八八,她不听,那他暂且不说了,此时愈说愈糟,徒惹她恼恨心烦。 “我们先出去。”他沙嘎道,横抱着她跨进成排的棉秆子里,拿自己的肩背开路。 “小姐?小姐——您在哪儿啊?小姐啊——” 距离极近,紫儿的叫喊传来。 易观莲心陡凛,正不知该先跳下男人怀抱,抑或先出声回应时,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已朝他们这边靠近,紫儿从两排棉秆间冲出来,险些撞上他们! “哇啊!小姐?煜、煜少爷?!”散乱着发、红得不寻常的脸……这两人怎么了?紫儿惊疑不定的大眼来来回回瞪着他们俩。“你们……你们……” 易观莲还来不及出声,紫儿已甩甩头再闭闭眼,抓回心神,冲口嚷:“小姐,快回府啊!鸿叔让人快马出来追咱们回去,老爷他出事了,说是一口气没能提上,人就这么倒地了!” 易观莲不太记得自个儿是怎么回府的。 她只晓得在经过一阵忙乱后,大夫过府救治,爹嘴里一直含着老华片吊命,然而为时已晚,爹忽然就走了,神情安详,走时似是半点痛苦也没感受到。 爱里有哭声,隐隐约约从外头传来。 她坐在爹的床榻边,握着他的手,没哭出声。 然后,也不知自己坐了多久,直到想起得让爹沐浴包衣、得梳头理容,还有许许多多的事都需要她指示。她欲起身吩咐,一站起,眼前陡地刷白,腿发软,微颠的身子蓦地被牢牢扶住,她定神回眸,才瞧见展煜也在。 是了,是他抱她奔出棉田,送上马车,且还跟着她一块儿回易家堂的。 该是两家往来变得频繁,家中突然生变,她又杵在爹的榻前许久不语,易家家仆们竟都乖乖听他号令,她这个正主儿还没发话,他已让底下人分头准备治丧所需之物,把她想到的跟尚未顾及的大小事一手全包了。他这是干什么?对她愧疚,想补偿吗? 都说了呀,她没拒绝,就要那样的事发生,他偏就是听不进去! 痴缠一次,一次就好,她要的不多,够她回忆便足够,他愧疚什么?他若再痛苦下去,只会让她……让她觉得自己真的很坏、很自私啊…… 尽管困扰迷惑,一时间她也找不到力气去想,她和他的事,要想清楚不容易…… 印着“奠”字的白绸灯笼高高挂起,灵堂设在易家平常教授织锦的大堂上,这些天,吊唁者来来往往,一些是生意上的朋友,更多是曾在易家锦“师匠”底下学过技艺的人。 易观莲一身雪白素衫、披麻带孝跪在灵堂前,刚在紫儿的帮忙下,按着时辰将纸莲花、纸元宝和纸折的衣裤鞋袜等物火化,内厅有人相候,是方才拈香吊唁后,尚未离去的客人。鸿叔让人过去招呼了,易观莲则不疾不徐地把该做之事做完,直到盆中火星尽灭,才在紫儿扶持下站起。 “小姐,您跪太久,腿都僵了呀!”大丫鬟叹气,忙帮自家小姐揉膝盖。“有些事您吩咐下来就好,也不必啥儿都要亲自动手,您这几日都没怎么睡,吃得比后院养的小鸡还少,就那几粒米!” “他们还没走?”易观莲抬抬略僵的腿,淡问着,直接断了紫儿的叨念。 紫儿一怔,随即反应,眼睛往内厅方向一溜,哼了声。“还没呢,说是要跟小姐谈谈,好好拜会拜会。小姐啊,咱们几次回了这位欧阳大爷的拜帖,他倒机灵,拖着『快意斋』的钟老板一起过来,借着上门来给老爷拈香吊丧,就赖着不走,也不知安什么心!” 易观莲眉心蹙了蹙,雪脸闪过厌烦神情。 紫儿道:“小姐若不愿见,让大贵和铁三儿扫他们出去便是。”略顿。“要不……小姐回房待着,咱让人请煜少爷过府,请他来处理。”现下是怎么回事?易家主子究竟是哪位? 易观莲见丫鬟说得认真,心里倒没多生气,仅感到荒谬。 这几日,展煜天天不请自来,即便忙碌,也会抽空过来探探,然而,她和他几是无话,虽然感觉得出他很想与她谈谈,却都被她有意无意地避过了。 按下叹息,她抿抿唇,声音一贯淡然。“我去。紫儿,把这儿收拾一下,等会儿师父们要继续诵经,记得多备些茶水。要是伍嬷嬷出来了,也得顾着她,别让她待太久,也别让她忙。” “小姐啊……” 易观莲头也不回,径自走往里边,她跨上廊道,缓步踏进厅内。 此时内厅有两人,坐着的那位她早已识得,是“快意斋”的斋主钟老板,另一位男子一身铁银色锦衣,正背对她站立,似极感兴趣地赏着壁上的挂轴。 她甫进厅,钟老板随即立起迎来,脸上有如释重负的表情,彷佛等了老半天,她终于肯来,没削他这张老脸面,实在万幸。“世侄女,快来快来,钟叔叔今儿个帮妳介绍个人。”他笑瞇眼,侧了侧身想要引易观莲往内走,边道:“这位是欧阳家的主爷。欧阳公子老早就想拜会易家,他对世侄女易家锦『师匠』之名可说是仰慕已久啊!” 易观莲不着痕迹地拉开距离。 ……若非钟老板有问题,就是伙计们有问题……当然,也可能蛇鼠一窝,全都有问题…… 这段话突然浮现,当时困在“凤吟阁”内,她记得昏沉沉的自己还要同那男人辩驳。唉,想想她都几岁的人了,有些人、有些事,偏就怎么也看不清吗?到底真相为何,她实在是雾里看花,越看越乱,只能一切从心。 清眸略扬,她凝肃脸容看向那位已转过身面对她的锦衣男子。她呼息略紧,瞧见一双俊中带邪的眼,男子淡淡勾笑,那抹笑让她背脊微麻。“在下欧阳凤,久闻观莲姑娘大名,今日得会一面,三生有幸。”他拱手一拜,徐徐直起身躯时,凤目一直望住她。 按理,易观莲确实该回礼,说几句场面话,但她连请他们落坐的意思也没有,只平静道:“家父刚过世,易家堂现下不方便接待外客,欧阳公子若是对易家锦有兴趣,欲谈生意上之事,还是过些时候再说吧。” “唉唉!世侄女,妳听钟叔叔说,这事其实是——” “钟老板,还是让我自个儿同观莲姑娘说。”欧阳凤手略挥,一旁急着发话的钟老板立时止了声。 易观莲的秀眉微乎其微一拢。“两位请回吧。”能有什么好说? 她话尽于此,转身欲走,心想,他们爱留便留,她也不会让家仆强行赶人,闹得爹的灵堂乱哄哄。 “等等!”欧阳凤一喊。 她没看清楚对方是如何靠近的,只知眼前一闪,铁银色的人影已急冲至面前,二话不说,出手便想扯住她。“喂!” “你干什么?” “乱来啊你!” 几个经过廊前的家仆见状,忙奔来要护卫自家小姐免于狼爪,连鸿叔都把盆栽举得高高的,打算掷过去了,千钧一刻间,瞥到一条熟悉的修长身影飞快赶上前,他才止了丢盆栽的势子。 这一方,易观莲下意识要避,身后竟多出一只男性臂膀,倏地格开欧阳凤的手,同时,她腰间也被来人的另一臂缠上,那人稳稳托住她。 后背贴住男人结实的胸膛,她心坪然,暗叹了声,扬起眉睫果然觎见展煜那张清俊面庞。但那张脸此时英俊遍英俊,脸色却明显不豫,该有的温煦全消散无踪。 展煜抿作一线的薄唇磨出声! “这里是易家堂,可不是阁下手中的『凤吟阁』,欧阳公子请自重。” 易观莲闻言微瞠双眸,视线随即调向欧阳凤,发现后者面色微变,极快又恢复,那双偏邪气的漂亮眼瞳刷过极淡恨意。 第六章 情伏涌,红泪霞暖百子莲 易观莲白袖覆在腰身那条男性臂膀上,状似借男人手臂稳住身子,其实袖底的五指很努力要拼开他的环搂。但,拼不开……唉。她微恼,心神再度转回厅内对峙的两男身上,见一双漂亮过头的凤目正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她此时的姿态,瞧得她更恼,脸容加倍清冷。 欧阳凤露出笑,慢条斯理地讽道:“煜少爷,阁下心血来潮,以往盯我欧阳家盯得不过瘾,这大半年来竟盯得更紧,凭你江湖知交满天下,要查什么不都易如反掌?『凤吟阁』是我闲来无聊时,小玩两下的一门营生,你现下急着替我报出身分,让观莲小姐对我心有忌惮,岂不是更不愿与欧阳家交往了?” 展煜忍住不悦,面庞沈定,瞥了眼面色微青的钟老板一眼。钟老板在接触到他的目光时,双肩不由得缩了缩,露出僵笑。他不理会,双目徐徐调回。“欧阳公子若是光明正大,不干偷鸡模狗的勾当,又何必隐瞒身分?” 咦?横在腰间的铁臂松开了!易观莲才想稍稍拉开两人的距离,男人的宽背忽地挡在她身前,他挡得状若无意,却完全掩去那双偏邪凤目的窥看。蓦然间,她又记起“凤吟阁”那一夜,他挡在两面假山间与人周旋,不让谁瞧清她模样,就为伍嬷嬷的请托——胸房一暖,她直盯着他的背。 此时,她看不到展煜和欧阳凤的表情,只听欧阳凤轻佻地笑了声。 “我光明正大上易家堂,就为了正大光明做件美事啊!” “是啊是啊,煜少爷,欧阳公子今日前来,确实还有一件天大美事要跟我世侄女相谈。你瞧他们俩男的俊、女的美,两家家世也相当,世侄女都几岁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事可不能再拖!”八成欧阳凤又挥手,钟老板话陡顿。 厅内气氛更沈三分。 “欧阳公子欲做的这件事已不必提,请回吧。”展煜沈声道。 “的确不必提了。”轻佻笑音听得出薄恨。“煜少爷三番四次挡路,这回竟又抢得先机,欧阳心有不甘,却也莫可奈何,但来日方长,咱们总得继续往下玩。” “展某奉陪到底。” 欧阳凤笑哼了声,举步走出内厅。 跨出开敞的厅门口时,他似是思及什么,侧目瞥向展煜,仍笑哼着。“没了华家那两位小姐,还有一位易家大小姐吗?煜少爷,好好吃你碗里的菜吧,要是再被旁人挟走,也怪不得谁。”语毕,他拂袖而去,钟老板则讷讷地丢下几句场面话敷衍,便随欧阳凤离开。 “大伙儿都去忙吧。”展煜朝外淡淡吩咐了句,廊上廊下好几个抡棍、持扫帚的家丁才纷纷放松,俨然把华家的煜少爷当作易家主子之一了。 易观莲对男人的“夺权”似乎没什么反应。 当展煜转过身,就见她一脸怔仲,清眸拢着迷惑。 注视着她瘦得下巴都变尖的瓜子脸,秀容有些苍白憔悴,他左胸像是被什么猛地一螫,刺痛得很。易观莲不得不回过神,因为肤温都被他看到发烫。“我…你……怎么来了?”唉,问这哈话啊?她凝起脸,耳根却红了。 “自然是要过来。”答得理所当然,连眼皮也没眨半下。 易观莲掀唇又合,似是一时间哑口,寻思了会儿才找到话。 “……适才,那位欧阳公子提到『正大光明的美事』,他今日上易家堂,其实主要是为了……为了……” “为了向妳求亲。然后,赶在易老爷百日内成婚。”他声音听起来有丝紧绷。 尽避已推敲出来,听到展煜沈静且斩钉截铁地道出,她仍是轻颤了颤,震惊地瞪大双眸。 厚实的大手拉她坐下,斟了杯温茶放进她手里,她怔怔地捧着茶杯。 “喝。”坐在她身畔的男人半命令道,而她真被弄懵了,竟颇乖顺地举杯就口,啜了好几口温茶,最后静静吁出胸中闷气。 宁定下来,她抬眼看他,心一跳,发现他视线就在她脸上,眼神深邃若渊,瞧不见底,若有所思地湛着星点。她不争气地想闪避,然心中疑惑太多,不禁问:“欧阳凤究竟什么来历?之前,关中一带从未听过欧阳家的名号,近半年却突然传开了,竟连『凤吟阁』也是欧阳家底下的产业……听你和欧阳凤的对话,华家与欧阳家似乎曾交手过几次,你像是挡了人家不少财路。” 展煜微微扬笑,目光依旧深幽,一会儿才道:“欧阳家的本业亦是棉商,西南棉业的霸盘在他们手中,跟关中棉业原是打不在一块儿的。几年前,欧阳凤接手经营后,一改欧阳家长辈以往守成的作风,全力往外扩展。” “华家那时受影响了吗?”易观莲紧声问。生意上的事,以前有易老爷以及底下几位经验丰富的心月复担着,是后来易老爷身子状况大落,近些年她才开始一心二用,边教授织锦,边在那些追随易老爷多年的经商人才辅助下,管起整个家业,对几年前商场上的腥风血雨所知不多。 展煜道:“『华冠关中』受名声所累,一开始便被欧阳凤瞧上眼,当时他在暗、华家在明,他一下手就是狠招,华家在华北和两湖的一些生意被搅得大乱,成布价格大跌,着实忙乱了好一阵。”她的眸子瞠起,脸显得更小,雪白的颊有点薄嫣了,该是太专注在现下所谈的事上,认真得连呼息都略促急。许多事,他早该跟她谈的,她却躲他、避他,不给深谈的机会,他也暂且由她,原想等她先将爹亲的丧事办妥,两人再好好说开,没想竟被欧阳凤当中一搅,直接找上门,还打算要…… 他面色微沈。想到欧阳凤口中所谓“正大光明的美事”,虽说观莲不太可能应允,但对方有这样的想法,也打算提出,他胸臆间便如梗着什么,一股说不出的火气直要窜出。 暗自深吸了口气,他接着又道:“后来,关中童家崛起,几要与华家并驾齐驱,童家势力最后虽消散了,背后暗暗撑持的那股子势力依旧存在,这事我之前也对妳提过。”略顿,见面前女子用力颔首,像个专心听课的小生徒,他不知怎地左胸泛软,有抹冲动想探手抚她消瘦的脸,最后仍忍将下来。 “要不是今年春妳被陈仓暗渡到『凤吟阁』,有了这一条新线索可依循,恐怕到现下仍旧查不出当年童家背后的指使者究竟是谁。” “欧阳凤!”易观莲顿时领悟,眨眨眼,两颊的绣色更浓。“他、他这是缠上华家了,想蚕食鲸吞关中一带的棉业,又想处在暗处好办事,所以才借着童家这个壳方便他行事!” 展煜目中闪过赞许之色,对她的赞许。 这个姑娘虽把泰半心思花在易家锦“师匠”该做的事情上头,不谙生意场上的事,然天性聪颖,蕙质兰心,一点便通。他看着她,看得好仔细,发觉心头除了怜惜,还有极度欢愉。 “说到底,妳算是被我拖累了,华、易两家近年交往愈渐亲近,有人瞧在眼底,才会有『凤吟阁』那件事发生。”他下颚略抽,忆及那夜她强忍惊惧却又无意识流泪的模样,倘若他未及寻到她、未及护她——头一甩,某个念想愈来愈落实,在内心清晰浮现。 易观莲不知他心绪起落,只幽幽叹气。 “买通『快意斋』、下药、偷渡,把我送进『凤吟阁』,若真是欧阳凤所为,他要的究竟是什么?” “他就要妳。”嗓音平静。她迅速抬睫。 “——因为易家锦『师匠』之名?”深幽的眼注视她片刻,慢吞吞答:“因为他以为我要的是妳。” “嘎?!”黑白分明的眸子瞠得更圆,握住茶杯的手一紧。 “我……呃…不是很懂……”下一瞬,她惊异地发现他似乎脸红了,俊面暗赭,瞳底刷过挣扎。 依旧是慢吞吞的语调,他声音有些低微。 “几年前第一次在两湖遇上,那时尚未模透对方底细,对方有意亲近,我与对方在酒楼用过一顿饭,随意聊了几句,是夜,对方来我下榻的客栈,暗闯我的厢房,当时迷烟甚浓,那烟中含有催情香药,现下想想,倒与『凤吟阁』内的香气颇像!” “对方”是谁。在两湖第一次遇上的又是谁。他虽未说出,易观莲也心知肚明。只不过——老天!她从没料想会是这样的…纠葛啊! “然后呢?你没事吗?你、你可有受伤?”连三问,描杯子的手改而握住他的大掌,那是下意识之举,以为能慰藉谁。展煜确实被慰藉到了,好看的唇微乎其微地一挑。他不否认,他其实稍稍在摆哀兵姿态,把生意场上那一套用来对付她,他竟也不内疚,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必得说服她一事。 摇摇头,他淡笑。“我多少练过武,虽称不上高手,勉强也能自保,只是保得颇惊险狼狈。” 她掌心绵软,指月复经常理线、挑织之因,有几个淡淡小茧,他突生想反握她小手的冲动,然想了想,仍继续忍下,假咳一声,又道:“那晚我打伤他,逃出客栈躲避,这事官府插不上手,华家与欧阳家从此纠纷不断,之后华北和两湖的生意稳定下来了,欧阳凤曾安分了一段时候,如今想来,他那时是化明为暗,借着童家将势力植入关中。” 易观莲简直听傻了,定定看着他。 她脑子艰难地动着,动啊动,好半晌才把想到的话磨出唇缝。 “……刚才离去前,他语带讽刺地朝你说,没了华家两位小姐,还有一位易家大小姐,原来是这意思……他对你有兴趣,说不准是喜爱你这个人的,只是见你跟姑娘家要好,他心里不悦,偏要与华家纠缠、与你纠缠……”轻声一叹,笑得释怀却也无奈。“我想,他上易家堂也非真来提亲,即便提亲,意不在我,而是在你。他瞧咱们两家走得亲近了,便以为……以为你要我,其实你内心真正要的是谁,你与我都清楚的。欧阳凤弄错了,你要的不是我……”她语音一幽,被他此时专注得太过火的双目吓着,心口骤震。他那双眼啊,像要看进她神魂里!“观莲……” “嗯?”她屏息,凭本能应声。 “我要妳。真心要妳的。” 静。很静。万分静。 她连“啊?!”“嘎?!”、“呃?!”这般的惊疑之语都发不出,只能瞠眸张唇,五官凝注在一阵红、一阵白的秀脸上。 怎料,男人似要一次吓她个够,他面庞认真,嘴角无笑,沈静有力又说!“所以,我们成亲。”瞬间,奇诡的静谧罩来,易观莲感觉双耳彷佛被掩住,掩得实实的。她什么也听不见,只除自己愈来愈重的心音,咚咚、咚咚、咚咚…… 然后,似乎有句极怪的话穿透而入,她好奇又迷惑,隐忍不住,试着努力去听,她好努力地听,陡然间,双耳一清,那声音直直击进耳中,敲痛耳鼓! 我们成亲,我要妳。真心要妳的……所以,我们成亲。 他的说法和语调,如此断定沈稳,不是在问她想法,而是极单纯地告知。 “观莲?”男人的唤声揉进一丝担忧。 她微震,满身泛热,急着收回复在他手背上的秀黄,那修长精瘦的五指却是反手一抓,不允她撒。 “观莲,我们成亲。”那熟悉嗓音严肃又道,易观莲方寸一绞。这痛来得太突然,就如那日她乍闻他独自回关中,而华笑眉已要嫁作他人妇时,那突如其来的刺疼。 “你放手。” 她费尽气力稳住声音,逼自己直视他,心在蠢动,蠢蠢欲动,违背她的意志作一些愚蠢的梦。她不要被如此作弄。 展煜不放,五指反而收拢,他并非要轻薄她,而是怕她跑了、逃了,如这些天避得远远的,装冷漠,不肯听他说。 此一时际,灵堂上的诵经声清楚传进,该给爹亲烧纸元宝、纸莲花的时辰又到,易观莲用力想扯回自个儿的手,她使劲儿拉扯,也不管会不会伤着,就是不愿再面对眼前一脸沈定到几近霸道的男子。 “观莲!”展煜见她咬唇挣扎,贝齿深深捺进下唇,咬得好狠,根本不在乎痛伤自己。他的心又被莫名的东西螫痛,倏地松开掌握,可恨的是这一放松,那姑娘逃得好快,头也不回地奔出内厅敞门。他追出,不再紧扣她的手,却冷硬地丢出话!“妳要想再躲到堂上去,拿其它人来挡我,我也不在乎在易老爷的灵堂前跟妳说清楚。如此一来也好,当着妳爹的灵前,我来求亲,那是再正式不过。” “你!”易观莲疾步一顿,旋身瞪他,瞪得眼眶发烫。“你不要玩我!” “我不是。”他平稳至极地道,目光不离她胀红的脸容,缓步趋近。 她怕他,真的怕他。感情上她早早认输,输了他,那很好,如他这么好的人,配得起比她好上百倍的女子。 她这么阴沈、这么不出色,比不过华静眉的恬静貌美,更比不过华笑眉的潇洒爽气,既是如此,他怎会瞧上她? 他爱的明明是活泼开朗的姑娘,怎会瞧上她? 心中又悲又恼,更有难以描绘的心绪,不想等会儿在爹的灵堂上闹出场面来,她两手紧成小拳,头一调,人钻进位在内厅右外的小园子里。 展煜随即跟上,走进无人的小园。 见她背对着他,双肩起伏,身子僵硬,费劲忍着什么,他不禁暗叹,语气不由得放柔。“观莲,我说真心要妳,那是真的,绝非玩弄的话。这些天我想过又想,对妳,我总是怜借的。既然放不下,那就顺心而为。观莲,我想照顾妳,只是不知妳是不是也要我?” 他明明话中有疑问,却感觉不到询问味道,倒像……自个儿早已打定主意,仅是礼貌性地知会她一声,她的允不允、要不要,根本难以左右他的想法。 这个人……怎么这样啊!看似斯文有礼,其实本性蛮不讲理!以往与他交往,难不成全给骗了……不!不对!扁瞧他近两年接近易家的方式,蚕食鲸吞是一种,强行介入是一种,哪里不野蛮? 易观莲发颤的肩膀一定,旋过身来,眸线平视他胸膛。 她额面与唇瓣皆白,双颊却有异红,凝声道:“我没要你负责,棉田那一次……我要它发生,无所谓的,你为什么不能也跟着释怀,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为什么偏要一次又一次地靠近,还、还越靠越近?” 展煜如她所说,真是一步步逼近,他徐徐步向她,逼得她只得徐徐后退。 他近到离她仅余一步之距,而她背后已贴上镂花石墙,瞬间如落入陷阱的小兽被困得进退不得。 她仓皇神情一闪即逝,“师匠”该有的端持又摆将出来。 她很会装,然而一旦被瞧出端倪,模透底细,再会装也没用。展煜盯着她,不知为何,内心原有的紧绷感缓缓松散。一放松,俊庞回复温朗, 嘴角有抹轻弧,试图要软化谁。 “观莲,妳道愈是聪明之人,是不是愈有可能作茧自缚?” 他没要她答话,瞳底确实淡布苦郁,但已能笑笑看待。 “那一日,我酒喝多了,又不愿教谁瞧见醉酒模样,心里失意,便独自一个人拎着一大坛酒往棉田走入,边喝边想,好不甘心……我喜爱笑眉儿,原想待她再大些,两人就这么在块儿挺好的,我一直没把想法告诉她,以为她该属我,不管走到多远,总会回到身边来,就如同我不管去了哪里,最后仍要回到华家,回到有她的地方。” 易观莲被他所说的话深深吸引,盈着水光的眸光一瞬也不瞬地看着他。 他愿说,坦坦然自揭伤疤,是拿她当知心者看了……即便他瞳底的苦郁要钻进她心底,那也好,她愿意听,当那个能任他倾诉的知己。 “笑眉儿随霍希克出关外,我由着她去,心里话一直藏着,从未说出口,观莲,我学乖了,不再作茧自缚,行事及时,及时才能享乐,真正想要的,只要想得够清楚,就该放手一试。”顿了顿,他深吸口气,静且沈稳地道:“观莲,知我心者唯妳,那一日棉田里之事,我想负这个责任,也该担这个责任。我真心想照顾妳,跟妳作夫妻、作朋友、作知己。” 深秋的风在小园内回旋,易观莲半点不觉冷,心热、脸热、周身发热。 她双唇几次掀合,袖底的手又握得紧紧的,半晌才挤出声音:“你也不问我喜不喜爱你,成亲该是两情相悦的事,你都不觉太一厢情愿了吗?” “观莲,妳喜爱我吗?”展煜顺着她的要求问出,这一问,他内心竟蓦地一怔。 有什么自脑中闪过,他飞快攫住那抹思绪—— 我没要你负责……我要它发生,无所谓的…… 我要它发生…… 她一直这么说!一直这么说!他直勾勾地看着她,不知自己眼底闪烁着顿悟的异辉,看得那张清秀脸儿漫开红潮,尽避端凝着脸,再明显不过的红泽仍染遍她。她咬着朱唇不语,眸光似在闪躲,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之举。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她喜欢他,以男女之情喜欢着他,他竟然如此无觉,还以为他们之间的交往便如知己朋友而已…… 莫名地,热气亦窜上他面皮,左胸跟着促跳。 他故意又问:“观莲,为什么不气我、恨我?我夺妳清白,毁妳名节,那一次对妳而言,过程并不愉快,妳很痛,不是吗?为何要百般容忍我?” 易观莲满面通红,一身雪白的孝服更把她那张红得几要滴出血的脸蛋衬得清楚无比,每处细态都逃不开男人的凝注。 牙一咬,她冲口而出。“我是尽义气!” “义气?”展煜明显一怔。“是!就是……尽义气!”每字都用力。他要真信,那也不必在商场上混了,“华冠关中”的大掌事直接拱手出让。尽义气?她还真说得出口。拿这种借口堵他,他都要……替她汗颜了。但越看她,看着眼前这样的她,被模透心思仍要稳住面子,明明害羞却直要板起脸,实在教他好气也好笑,怜惜之情不住冒涌。 “观莲,妳尽了义气,那我也得尽义气,不能输了妳。”他一脸自然,微拢笑意的深瞳再认真不过,难得外显的蛮劲又起,道:“我们成亲。妳不让我尽义气,我只好强娶。” 他绝对是看出来了,知道她确实对他怀有情意,不堵回她的“义气之说”,反倒拿来倒打她一耙。他根本是逼婚,说什么“作夫妻、作朋友、作知己”的,逼得她甘心情愿往坑里跳,深受引诱,一颗心坪坪响,撞得胸房既痛又热…… 他心里仍有华笑眉的影儿,他不介意让她知道,而她心里有他,他已然看出。 就这样跟他在一块儿,走一辈子,情路不同心,是否也能相互安慰,她不知道,却很想很想知道,而唯一的方法……就是跟他一起往坑里跳。“……我、我不要作有名无实的夫妻。”她发顶怎么还没热到冒烟?见她意志松动了,展煜胸中顿时一弛,才知自己适才亦紧绷着。 靶情发软,他微微一笑。“好,全依妳,就作有名有实的夫妻。” 他的说法让易观莲又遭一波热潮袭身,热烘烘的,热得眼眶都刺疼起来。 “你心里有别人,我是知道的…展煜,即便作了真正的夫妻,我也不会强要你忘记,你愿意忘就忘,忘不掉,我可以陪着你,无所谓的……” 展煜一时无语,深深看着她。 易观莲小心稳着呼息,爹爹过世,她没哭出声,眼泪总静谧谧地流,这些天,她的眸子时常红红的,此时那双坚毅的清眸又红了,匀颊有两行泪,也不晓得要擦。 一幕黑影朝她罩下,展煜叹息,终是忍不住将她拉进怀里。 她的身子原属纤细修长,近来又瘦了许多,他心中一惊,双臂再次收拢,很想给她安慰,想怜惜她,想为她多做一些,很想很想。 “观莲,让我照顾妳吧。” 第七章 百子莲,忧欢生成方寸由 婚事来得仓促,又是带孝之身,易观莲就要一切简简单单,但再如何简单行事,由华家操办的一场喜宴仍少不了席开百桌,热烈地闹过一晚。 入夜,大红灯笼高高挂,小红灯笼沿着迥廊连作一长串,一直串连到展煜所住的院落,连进蝶形拱门,再连上行廊,直到他的寝房门前。从今晚起,这间宽敞的寝房不再独属他。 丫鬟被遣退了,房中燃着一对粗圆喜气的龙凤红烛,新纸窗上贴着许多“喜”字剪纸,易观莲身穿嫁衣端坐在喜榻上。缀着红珠串儿的头帕已揭去,她眨眨眸,入眼的尽是大红颜色,眩得她有些头昏,尤其是瞧见那个也一身喜红的男人,她晕眩感更重。展煜才刚刚掀开她头帕不久,此时,他走到摆满小果、小扳点的桌边斟了两杯酒,静静又回到她面前,坐在她身畔。 他朝她温暖一笑,目光徐定,把其中一杯酒递来。 易观莲微颤着指尖接下酒,清眸不离那张俊颜,听到他缓声道—— “观莲,交杯交心,望夫妻一世,相互扶持。”语毕,他持杯的手探来,把她紧握小酒杯的手勾住。 她方寸陡热,知道今朝一成夫妻,必能得到他真心对待。 她原不敢作这样的梦,梦境太虚迷,没料及有美梦成真的时候,如果再不知足,要天打雷劈的。 低应一声,她轻吸了口气,同新婚夫婿共饮合晋酒。 展煜取走她手中空杯,一并放在榻边矮几上,两人四目相对,他神色温煦不变,面皮却隐隐泛热。洞房花烛夜,良宵自该珍惜。他想珍惜她、补偿她,但他们第一次的肌肤之亲对她来说太不堪,既是要作有名有实的夫妻,他的人便是她的,一切决定在她手中。 她若还怕着,那来日方长,他跟她一起慢慢来。 如果她今晚就要他,那便……便…… “这是我亲手织的,好不好看?”易观莲忽而低柔出声,大红袖底露出圆润指尖,来来回回轻抚覆在榻上的喜锦。 锦面是“莲生百子图”,无数枝红莲绽放,有叶、有藕、有状如娃儿脸的莲子滚满锦边,正所谓“连成佳偶,子孙满堂”。 展煜不禁一怔,若有所思啾着她指尖下的锦纹,再看向她轻垂的脸,心弦悄悄一扯,也低柔答道:“好看。” 胭脂唇笑开了,是难得的露齿欢笑,她点点头。 “好看就好。搁在这儿的是『莲生百子』,易家堂那儿的新房放的则是『鸳鸯戏水』,两边的新房都布置了,往后,我继续在易家堂教授织锦,你若出城来寻我,时候晚了,咱们也有地方睡,你说好不好?” “好。”他答得干脆。五指仍抹着锦面,易观莲又道:“偷偷跟你说,其实啊,我从没看过莲花。” 似有若无地叹气。“我名字里有『莲』,『观莲』不就是『赏莲』、『看莲』的意思吗?再有,莲花还是我拿手的织锦图纹,但活到这么大,却从未见过真正的莲花,好奇怪是不?” “妳没见过,却能凭着绣片、图纹来想象织就,不愧易家锦『师匠』之名。” 她逸出笑音,笑得清灵好听,她的笑感染了他,让他也露齿笑开。 然后,展煜发现心跳得有些快,得费些劲才能稳下呼息。 她会怎么做? 又……希望他怎么做? 为何一径垂着颈项,不抬头看他? 倘若能看入她的眼、看她神态细致的变化,他也较好猜测出她的想法啊! 这种急躁又得拚命按捺下来、想她欢喜又不知该如何拿捏手段的心情,他还是头一次尝到。如果…她真想闲聊,从聊天中慢慢进入“佳境”的话,那他就陪她聊,怎么聊都成。 张唇,他正要说话,易观莲低幽幽的柔声却抢先一步逸荡而出! “展煜,我要的虽然是名副其实的夫妻姻缘,并不是非得在今晚办到。我……我是喜爱你的,你该也瞧出了。能和你作夫妻,我很欢喜很欢喜,欢喜到很怕醒来后发现这仅是一场梦……我性情不好,无趣又别扭,往后要请你多体谅,我也会努力学的,你给我时间,我总能学好——” 终于,他瞧见她的眸、她的脸了。 她抬起蛲首,秀气五官漾着柔色,竟是怯生生的,连唇上那抹笑亦带羞涩。 “展煜,等你觉得可以,我们就在一起吧。到那时,我们作真正的夫妻,我会等你,一直等着。”说完,她咬咬唇,眸光略飘,极不好意思似的。“反正,我哪里也去不了了……” 她的情意尽现,在简单的字句里,每一音都听得出她的情。展煜定定然瞪住她,有好半晌,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如他这般聪明之人,也有说不出话的时候。他哪里值得如此对待? 他究竟有什么好,竟能入她的眼、她的心? 而这个傻气姑娘,不懂得好好替自己挣些什么,反倒一心为他? 她说要等他,是怕他心中余情未了,无法摆月兑又得强迫自己摆月兑吗? 左胸轻绞,他大手覆住她抚着喜锦的柔萸,两人手温皆暖,他较她温烫几分。 既作了夫妻,他允要照顾她,那就是一生一世。 感觉她小手略颤,随即放软在他掌心里,没要抽离,他内心浮出淡淡欢愉。这欢愉感慢慢扩散、扩散,很庆幸她的允婚,让他有弥补她、照顾她的机会,而得知了她的感情,他丝毫不觉排斥,还……相当欢愉,这欢愉究竟会如何蔓延,他也很好奇啊…… 咕噜…… 咦……什么声音?易观莲红着脸,瞪大眼。咕噜咕噜。这声音是……展煜挑着剑眉,瞧瞧她的肚皮,再瞧瞧自个儿的。“妳肚饿了?” “你肚饿吗?” 肚子打响鼓。第一声是今日被摆布得很彻底,紧张得只来得及在上花轿前喝下一小碗鲜粥的新嫁娘发出的;第二声则是宴席上只顾着挡一波波涌来敬酒的贺客,没能多吞些食物的新郎倌所打的。 这算是……妇唱夫随吗? 四目再次相交,蓦地,两人相视而笑,笑得自然轻放,真如知心朋友。 “偏间小室备有热水,妳先沐浴换衣,我过去灶房拿些热食,等会儿咱俩一块儿吃。”他柔声道。 “……嗯。” “要我唤丫鬟过来吗?” 她摇摇头,瞧见他笑,才意会到自个儿也扬着唇角。一会儿,他离去了,随手将房门关妥,易观莲坐在喜榻上听着那已熟悉于怀的脚步声,直到声音淡远,她轻轻吁出口气,动了动被他紧握过的五指,脸上的笑一直在。 半年后 初夏。 棉铃刚生成,尚未吐絮,几位棉农在田中忙完一阵,大伙儿聚在坡埂上的竹草棚内暂作歇息,喝碗清茶兼闲聊几句。 一名黝黑精瘦的老汉揭掉头上笠帽,刚从井中打水上来,甫直起身,眼角便瞥见远远黄土道上,有人策马而来。 马奔近,来人身形渐清,老汉瞇眼恍悟一笑,扬声道:“哟,是煜少爷回来啦!” 展煜稍稍放缓马速,未出口寒暄,仅朝竹草棚这方微笑颔首,算是跟大伙儿招呼了,随即,双腿再次夹紧马月复,朝众人心知肚明的所在飞驰而去。登时,竹草棚内的聊天话题顿转,不谈张家的肥牛瘦羊,不说王家的阿猫阿狗,就说那位“华冠关中”大掌事的古怪行径。 “听说是走了趟两湖,华家几个大铺都在那儿,按时候得过去巡看,只是这次回来得可快啦!唔……”很认真地扳着手指计算。“哇啊!算算还不到十日,得办事、得赶路,算他了得!” “又不是头一遭。”有谁乐呵呵地笑,十足了解地道:“到底是成了亲,家里有个牵挂,自然要这么赶来赶去哪!” “……说到这儿,咱曾听说,他那时是强娶人家的。唉唉,难怪那位『师匠』夫人总是凝着一张冷俏脸给他看,可怜啊——” “更可怜的是,人家脸色越凝淡,他还越欢喜,这位大掌事实在愈来愈怪——” 竹草棚内的东家长、西家短仍继续着。 一刻钟后,那位据说愈来愈怪的大掌事终于快马抵达易家堂。今日并非织锦教授的日子,但堂上仍来了十数名大娘和姑娘,各坐在近日方又改良了小地方的织机前,练习挑花技巧。几名易家堂的织娘则在一旁理线、按织图配花色。 把坐骑交由看门的仆役打理,展煜走进堂内,似乎他步伐有些过快、过响,顿时引来堂上十数双眼睛好奇的注视。 他陡地一顿,迅速环顾堂上,没瞧见欲见之人,有几个小泵娘还掩唇偷笑,他面皮竟微微温烫。 “姑爷这么急匆匆的,是找小姐吧?”一名好心织娘替他解围,笑道:“小姐在内院那儿和伍嬷嬷说话,这些天,不管有无织锦教授,小姐都会出城回易家堂来,说是要多陪陪嬷嬷。” 展煜闻言心下一抽,道了声谢,举步朝内院走去。 伍嬷嬷的身子怕是不行了。陆续延请几位大夫看过,皆说得细心将养,然后开出的药大同小异,全是补气养生的方子,再多也就没了,只差没明白道出,老嬷嬷仅是老了,人一老,身子自然不中用,根基已损,吃再多补药也难回春。不一会儿,他来到易家拨给伍嬷嬷住的小院落,放缓步伐走近。房门半阖着,一扇方窗倒是大敞着,他在廊上转角处静伫,透过方窗看着屋内一切。 紫儿丫鬟该是刚把药煎好端来,此时坐在榻旁的易观莲从她手里接过药碗和小匙,亲手给老嬷嬷喂药。 “小姐,别浪费汤药,再喝都是一样呀……唉,我这身子,自个儿还不知吗……”半卧在软榻上的老人家气虚道,偏开脸就是不喝。 “嬷嬷喝药。”嗓音清且柔,小匙抵在老人唇边。 展煜静觎的瞳底刷过淡淡软意,已猜出屋内那场“喂药”接下来要如何发展。 她话不多,意志力却惊人,有谁违了她的意思,她不会死劝活劝要对方听话,更不会苦求,仅会拿她那双眸子直啾着人,默然对峙,脸容清淡淡,眼珠黑黝黝,看得对方不得不败。 果不其然—— “唉——”伍嬷嬷叹气,舍不得自家小姐一直举着小匙定在那儿,还是乖乖张嘴喝药了。“小姐,幸好您来了,伍嬷嬷好不听话,紫儿喂嬷嬷汤药,十次有九次喂不成啊!就跟老爷一样,以前老爷还曾把灶房辛苦熬出的汤药偷偷倒掉,也是小姐按时盯着、看着,老爷才收敛些呢!”有主子主持公道,尽量诉苦,也不怕老嬷嬷边喝药、边瞪人。 “嬷嬷不喝药,我自然天天回来喂。”清淡语气说得理所当然。 伍嬷嬷微急。“小姐嫁人了,每隔几日回易家堂教授织锦,那是有正当理由,哪能……哪能天天回来专喂我喝药?” 屋中无话,只有汤匙碰触药碗的轻响。 屋中继续无话,一碗药已喂去大半。 “唉唉,好、好啦……往后紫儿端药来,我喝,一定喝,端多少喝多少,成了吧……”伍嬷嬷叹气,瞄见小姐嘴角扬笑,自个儿这病体似乎也轻松许多。她不再说话,把剩余的药全都喝尽。 喝过药,照例要发会儿汗,易观莲扶着嬷嬷躺下,帮她盖妥被子,老人家累了,想睡了,眼皮已合起,没法再撑。“紫儿,把窗上的细帘子拉下吧。” “是。咦……小姐,是姑爷呢!”紫儿两手搭着窗,眨着圆亮杏眼。 闻言,易观莲回首往窗外瞧,见展煜就立在几步外的廊道上,她眸光甫落在他身上,他俊唇已抹上徐笑。 虽隔着一段距离,展煜仍看出她神情偏淡的五官陡又沈凝,这小小装模作样早被他看透。见着他,她会害羞,而他其实挺恶劣,竟也感到说不出的欢愉。这种古古怪怪的心态,他也没要多想,一切就顺其自然。 对望了会儿,他正欲拾步走近,妻子已跟丫震低声交代了几句,跨出门来。 她轻手阖起门,怕吵到刚睡下的嬷嬷。 展煜负手立在原处,等她走向他。 今日的她穿着一袭粉藕色夏衫,系着粉带的腰身显得不盈一握,裙襬如波。 她发丝绾起,额发轻覆,当那张雪玉脸容映入他眼里,心头莫名的急躁被抚慰了,那些策马疾驰、快步四下搜寻的事,像是从未做过,他还是他,俊脸恢复该有的沈定温煦。“刚回来吗?”易观莲瞧着他一身风尘仆仆,边问,边从袖里掏出锦巾,拭去他额上薄汗,又撢撢他的双肩和灰扑扑的衣衫。 黄土道上赶路,赶得他满面满身的尘沙,问他为何非得如此不可……展煜其实也说不上来,总觉得办完正事,能快些返家那是最好。 他低应了声。“我猜,妳八成在这儿,索性先绕过来看看,妳在,就顺道接妳回去。”几名跟他出门的随从已先入城,他内心有所记挂,总觉得非过来易家堂一趟不可。 “我过来探望嬷嬷,紫儿说她闹着不喝药,不喝药怎么成?两腿都没力气下榻,食量也小得可怜,还不按时喝药,会越来越虚弱的。以前爹身子时好时坏,需要调养,要他听话喝药也不容易……”为男人撢衣的锦巾蓦地一顿,易观莲发觉自个儿竟叨叨念念起来。她转动眼珠,瞧见他正朝着她笑,那笑,老惹得她脸红啊…… “往后我若生病,妳要我喝汤药,我一定听话。” “啊?”哪、哪有人这样诅咒自己啊?!她瞠眸结舌,一时无语,心却坪然一陲。她定住不动,展煜干脆握住她拿着锦巾的小手,往胸前、两臂上挥拍,抓着她替自己撢清身上尘土,过后,还一把收了她的巾子,大大方方揣进怀里,跟着再自然不过地牵起她的手,把她带出这洁净的小院落。 易观莲怔怔地随他走,眸光悄落,啾着两人的大手握小手。 说起来颇诡异,明明与他有过肌肤之亲,虽然就那么一次,唯一的一次,但该做的都已做过,然而成亲半年来,两人一直都是“守身如玉”中。 这半年间,他亲过她,吻多是落在额面、颊畔,淡淡贴熨,温暖动人心的那种。 他们婚后一直同榻而眠,然仅是同睡一张床,尚未发生什么“艳情”的事。他全依她的意思,作真正的夫妻,只是她得等,等他准备好,才能把“作真正夫妻”这事给彻底落实。 她不怕等,觉得两人现下这般挺好的,彼此关怀,尽夫妻间的“义气”。比较一让她暗自头疼的是,她似乎对他突如其来的亲密碰触极难把持,偶尔他在人前拉她的手、扶着她的腰,她都能感觉到体内血液滚烫,怕旁人笑,于是,她“师匠”面孔端得更厉害了。 唉,实在不太中用……无奈地想着,她柔萸稍稍反握他。 “伍嬷嬷的病,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吗?”牵着她走,展煜忽问。 她回过神,瞥了他瘦削英俊的侧颜一眼,抿唇轻语:“大夫开出了药方子,几味药也都不难凑齐,有紫儿和其它丫鬟帮忙看顾,大致无事。只是,嬷嬷身子虚弱,无法下榻,心绪难免低落些……”想到这儿,她心绪也难免跟着低落啊…… 牵她手的男人走得慢吞吞,她自然跟得慢吞吞,忽地,听他慢吞吞道—— “妳说,倘若我进去坐在伍嬷嬷榻边,任嬷嬷骂个过瘾,她精神会不会好些?” “嘎?!”莲足一滑,险些被裙襬绊倒。 “小心!”展煜迅速出手,牵她小手改成拥她入怀。 易观莲抬起眉眸,就见他一脸无辜,搂着她叹道:“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伍嬷嬷从来就爱赏我排头,我让她骂,发发脾气,她斗志一高昂,精神肯定转好。” “……嬷嬷才不会胡乱骂人。” “所以我得想法子惹她恼火了?”还当真沈眉思索起来。 “你、你这么做,会越帮越忙的!别惹嬷嬷不开心!”略苍白的脸浮开红晕,眉眼间的轻郁被闹得无暇持续。她瞪着他。 下一瞬,易观莲感觉身子在动,是听到他朗声大笑,才知他笑得胸中鼓动,也连带震撼了她。 这男人在、在逗她吗? 易观莲不知该恼、该笑,凝容不及摆出,他笑声已缓,略粗糙的指月复忽地抚上她眉心,抚啊哀,彷佛要把无形的结全抹除。 她两眼多少被遮掩了,一时看不清他的脸,忽然间,暖热气息扑面而来,她微怔,张唇欲语,两片唇瓣随即被压住,男人的舌钻进她嘴里,舌尖挑勾,徐徐卷弄又缓缓纠缠,将清冽气味濡进她芳腔中,同时毫不客气地吸吮她的甜馨蜜津。这个吻……这样嘴对嘴深入的亲吻……易观莲真觉浑身力气被吸光了。她刚开始不太能反应,然后是怯怯地学着他反应,打小,她学习能力便强。舌儿被卷缠,她也去卷缠他的;唇瓣被当成蜜糖舌忝吮,她也去舌忝吮他的。有样学样,才能青出于蓝……青出于蓝…… 她不知道有没有青出于蓝,只知腿软,双膝虚弱得直打颤,丈夫在她瘫软倒地前,将她打横抱起。 她在他怀中扬睫,氤氲双眸近近望着他,看到他被吻得红滋滋、水润润的薄唇,肿肿的,泛着漂亮光泽,她胸脯剧烈跳动,那时在棉田里被他亲密压在身躯下的骚动猛然掀起,她也冲动了,突然生出想一口吃掉他的渴望,很饿……很饿……饿得她内颊拚命生津…… 怎么会这样? 他仅是吻她而已啊,她就想对他“如狼似虎”地大干一场吗? 她羞得满面赤红,顿了会儿才迎向他的注视,结果这一瞧,瞧得呼息陡凛,暗暗吞咽津液。老天!他的眼神好“可怕”,说不出的“可怕”,瞧得她骨酥肉趴,每颗细小肤孔皆透出高热!那双好“可怕”的俊目深深、深深地注视她好半晌,随即,抱她走往另一座院落。 咦?不是来接她进城回华家吗? “展、展煜,你抱我去哪儿?”攀着他的宽肩,易观莲一阵迷惑,越想越奇。 这不是回她院落的路吗? “今晚在这儿过夜吧。”男嗓依旧沈静,只是有些异样沙哑。 她心口遽跳。“……不是要回去吗?” 他一路上有意避开家仆,直到踏进她出阁前的闺房,将她放落在软榻上,才慢吞吞地答复。 “妳现下这模样,还是老实待在屋里,别给谁看见。”当然,他除外。 易观莲一怔,傻傻抚上自个儿面颊! 噢,怎么这么烫? 第八章 玉华亭亭向佳人 磨得发亮的铜镜映出一张红扑扑的瓜子脸。易观莲打量镜中的自己,那脸蛋红晕深浓,眸子里的迷蒙依旧荡漾着。她眨呀眨,再眨呀眨,没能眨掉瞳心奇异的潋艳,似乎也只能由着它们。 她的小嘴微肿,唇瓣较寻常时丰盈,跟那吻了她的男人一样,都红润润,润得几要滴出水似的,覆着美好光泽。 都一个时辰前的事了,怎么她脸老是红着,唇上麻麻的感觉也一直在? 他当真不要旁人觎见她这……这春情盈盈的模样啊! 方才他吩咐底下人送热水过来时,她被留在榻上,而两边床帷全放落,把她掩得实实的。以为他要沐浴清洗,待送来热水的仆役一走,她便下榻帮他取来巾布和备在这儿的衣物,不料他却说热水是为她准备的,然后拿走她捧出来的干净衣物,转身离开这院落,也不知到哪里去了。 沐浴后,她发簪已散,发亮的乌丝长至腰臀,发尾略有湿意,她着迷般伸出指尖,抚触如红花初绽的唇,想着他主动亲近之举,想他热烈的眼神和臂弯间的力量……噢,原来啊原来,颊畔红霞之所以久久不退,正因为她的“再三回味”啊…… 此时际,熟悉的沈稳脚步声从外头传来。 不一会儿,门被人由外推开,易观莲瞬间挺直纤背,微僵地坐在妆台前。她没回首,而是从镜面上瞧着那男人的一举一动。 她微微瞪圆眼,发现他也已沐浴饼,并换上适才她取出的那套男性衣物。他不仅打理过自己,连两人的晚膳也一并打理了,竟亲自端来。 某种荒谬感袭上心头,她忽而觉得,自个儿像遭到……软禁? 这一方,踏进门内的展煜将盛着丰盛晚膳的托盘搁在方桌上,跟着,他走到她身后,大大铜镜内立即映出两人的影儿。镜中的他目光深邃复杂又奇异难辨,他探手碰碰她颊温,犹然发烫的触感让他嘴角几难察觉地扬了扬,然后他的手似乎很理所当然地撩起她的青丝,掬着一缯略湿的柔发在五指间轻揉。 易观莲依旧坐得直挺挺,心音如雷鸣,她下意识又想端起姿态,但努力再努力,太失败了,因为全身暖红满泛,呼息寸续寸断,摆不出什么象样的谱,只能胡乱从脑袋瓜里挤些话题出来。 “你、你今日刚回关中,没先回华家,这样好吗?义母、静眉和骆斌他们只瞧见你的随从,却没见到你,会不会觉得奇怪?”嫁予他后,便随他称长年吃斋念佛的华夫人为义母,跟其它华家人也都彼此以名字相称。 “没瞧见妳,他们自然就明白了。”他嗓音略哑。 易观莲怔了怔,“喔”了声,眼珠轻转着,抿抿唇又道:“那个……对了,两湖那儿的状况还好吗?静眉说,有两家布庄险些走水,而关中一带的生棉价格有波动,不太寻常……又是欧阳凤闹腾出来的吗?” “没事。”他淡噙着笑,胸有成竹。“自我俩成亲这半年来,华家在生意场上的零星事件便不断,泰半是与欧阳家有关,确实有些厌烦了。欧阳凤若要想玩大的,那很好,就看看能否一劳永逸,彻底作个了结……唉,妳知不知道,每回沐浴饼后,妳身上总带莫名香气,尤其是这头发,沾染了湿气,香气更浓。” “什、什么?”他突如其来猛拐了个弯,易观莲一时跟不上,愣愣地从镜中瞪着他撩着她一缯青丝,凑近鼻唇轻嗅,还凑唇轻吻的举动。 霎时间,她背脊陡麻,又是这种快被热潮淹没,几要灭顶的感觉。 她搁在膝上的十指悄悄握成拳头,指甲都描入手掌里了也不觉疼,心被吊得老高,渴望生成,翻腾于心,就盼着他再多说些话、再对她多做些什么,最好逾矩得过分,让她……让她…… 身后的男人深深吸口气,又重重呼出。 他彷佛极克制地放下她的发,嗓音持平又道:“过来吃饭吧,我顺道提了壶冰镇酸梅汤过来,待会儿吃完饭再喝,可以解腻消暑。” 吃饭……酸梅汤……解腻……消、消暑?消暑?这“暑”怕是难消了!易观莲神思几回起落,吊高的心都快直接从喉头蹦出,结果却又一记大回转,转得她一股气发不出,前所未有的狂火大烧啊! 见他真要走回方桌那儿布置碗筷,她银牙一咬,坐在椅凳上的身子蓦地转过来,一把揪住男人的衣袖。 展煜一愣,回过身居高临下地俯看她,心头跟着震了震。 她的脸真红,唇若花绽,眸底聚雾,神情像是……恼火幽怨的? 她在怨他吗? “观莲?”他口干舌燥,目光无法挪开。 “你、你……可恶……”究竟能骂什么?怨什么?她实在不知,只是很气他这样“玩弄”,很气、很气、很气,气得眼一眨,泪就掉了两串,她也觉丢脸了,忙放掉他衣袖,两手捣住自个儿泪汪汪的脸。 “观莲!”展煜吓了一跳,立即矮,单脚跪在她面前。“怎么了?观莲,别哭,让我看着妳……”他想拉下她的手,又不敢使力,左胸拧痛,很想要她打他、槌他、踢他、咬他,就是别这么闷声哭泣。他想起棉田里失控的那一次,酒醒时,他瞧着她不发一语,沈静地撑起半果身子穿衣,清肌上有着他伤害她的痕迹,那时的他心痛不已,恨不得她打他、杀他,但她这性子……她这性子啊,总习惯默然承受,连哭也无声…… 双臂大展,他猛地抱起她,怀里的人儿颤着身躯似要挣扎,他微微加重力道。 他抱她上榻,让她窝在他大腿上,他没强迫她放下手,却凑唇不断亲吻她捣紧脸蛋的柔萸。 他的亲吻灼热细腻,舌尝到她渗出指缝的温泪,泪水咸涩,他喉中却是既苦又甜蜜,然后,不知吻过多久,他的亲吻终于得到响应,有张小嘴怯怯地追随他,小嘴里的粉舌与他交缠起来,相濡以沫,学着他钻进他唇齿间,让他着火。 “观莲……观莲……”唤着唤着,吻遍她的小脸,他放倒怀里人儿,身躯缓缓覆上她纤瘦的娇躯。 他鼻尖与她轻贴,望进那双湿湿红红的眸子,热息又一次烘暖她面肤,叹息般低语:“成亲半年,我常在夜中醒来,妳道是什么原因?”易观莲轻吸着鼻子,把他的气息融进体内,泪眼凝眸,楚楚可怜。“……你不是因为……一向浅眠吗?” 展煜优美的俊唇像抿了笑。 “未成亲前,我总能一觉到天亮,睡得很好。” 她眸心湛湛,又吸吸鼻子,羞涩得心都纠结,似乎有些懂了。 “我不是故意吵醒你……”好几次,她睡到最后总滚进他怀里,明明上榻睡时都躺得好好的、端端正正的,但她手脚偏会不自觉想抱住什么,而身为“同榻人”的他,自然要“受害” 他啄吻着她,很宽宏大量地说:“无妨。观莲,往后妳再吵醒我,我们就干些夫妻间该干的活儿。” “展煜你……”她问不出话,因为小嘴再次沦陷在他的热唇里。 他压上她,热切却小心翼翼地纠缠,这才是他俩的洞房花烛夜。 她宛如处子,需要他全然的呵护。亲着她,他内心漫开一股奇异暖流,有情有欲,有说不出的心软,他想疼她、珍惜她,抹去所有不堪的记忆。他要她笑,开怀欢欣,即便落泪,也必然是喜悦至极的。 臂莲……观莲…… 她是他的妻…… ***独家制作***bbs.*** 一年后 初夏依旧。 展煜刚由自家染坊返回华家大宅,与大总管骆斌边谈公事、边往内院走进,经过府内大花园时,园中那棵树干粗圆、开枝又散叶的老榕在午后暖风中发出沙沙声响,树须懒懒幽荡,他步伐下意识顿了顿,专注谈事的心思却也跟着一飘,瞥见建在假山上的西角小亭内有两抹女子清影,他嘴角微乎其微勾扬,随即又思及什么, 眉峰忽地淡蹙。“骆斌!煜哥!”小亭里,眼尖的华静眉瞧到他们二人,不禁扬声笑嚷,招着手要他俩过去。而此时才从亭内石凳上盈盈起身的易观莲,则一贯端持沈静,她指问尚持着免毫笔,隔着一小段距离,幽柔眸光与丈夫对上。 男人们上了石阶,走入西角小亭内。 “骆斌、煜哥,你们瞧,观莲写得一手好字呢!”华静眉朝着夫婿骆斌嫣然一笑,极自然地依偎过去,拉着他的手。 骆斌冷峻面庞稍有暖色,对妻子露出勉强称得上是笑的表情。他目光移到石桌上一份刚誊写完成的佛经,字迹秀致清俊,当真漂亮。 “好字。”他对易观莲微微颔首。 易观莲淡然露笑。“静眉的字比我好,骆斌再清楚不过,却是顺着她的话来夸我。”说着,她撩袖搁下毛笔。 华静眉笑道:“煜哥,那你来评评,谁的字好?” 展煜一进亭便走到妻子斜后方静伫。 他发现,她一直没侧眸瞧他,颈后一小截粉肤倒是悄悄染了嫣泽。难以言喻的欢快骤掀,他“恶心”一起,整个人再贴近些,从妻子肩头上俯看摊在桌面之物,开口时,温息避无可避地拂过她耳畔。“骆斌既是顺着静眉的意,我自然要顺着观莲,观莲要说谁好,那谁便是好。” ……这、这算是当众调情吗? 易观莲有些小惊吓,颈后的红嫣往双腮窜染,再加上他气息的“助燃”,惹得一张白里透红的脸此时红得不太寻常。 唉唉,她听到他淡隐的低笑声了,真在笑呢!这人怎么这样?偏爱在人前玩她吗?害她……害她……唉……尽避对丈夫的“不良举止”有点小苦恼,易观莲抿抿唇,嘴角倒暗暗抹了丝软意。 华静眉忽而笑了声,半开玩笑道:“煜哥,你生意场上待久了,说话很中听呢,总能哄得人心花怒放。”说着,她意味深长地瞄了寡言的夫婿一眼。 “今天的十全补汤喝了吗?”骆斌很平静地对上妻子的妙目。 “啊?那个……唉唉……”静眉的丽容瞬间一垮。“我喝了……”在丈夫的逼视下,又闷闷地补了声。 “……昨天的。”几年调养下来,她身子其实够强壮了,还天天这么补,能不能休息几天别喝啊?后头的话静眉没来得及问,因为骆斌双目微瞇,已一把牵起她的手,直接带走,亲自去盯她喝汤了。 这一边,独处在西角小亭的这对夫妻,谁也没开口说话。 易观莲红着脸,静静将誊写好的佛经从头再查看,才看到第一行底,男性大掌忽地从身后合握她的腰身。 她心一跳,险些打翻砚台,听到丈夫嗓声略沈道—— “瘦了呢,我瞧明日开始,妳也得跟着静眉一块儿天天喝补汤,多补些元气回来。” “我很好啊……”她讷声辩着。 “好到这些天还会想着伍嬷嬷,然后偷偷掉泪?”展煜将她腰身一扳,她顺势转过来,面对着他。 易观莲咬咬唇,叹气,再咬咬唇,一会儿才说:“嬷嬷她原是我娘亲的女乃娘,一直都跟在我娘身边,后来又照顾我,她极是护短的,疼我疼入心……我想着以往种种,有些感伤罢了,虽晓得生老病死在所难免,嬷嬷现下都已入土为安,再不用受病痛纠缠了,那是好的,我就只是……有些感伤。” 外表清凝自持,内心却是再多情不过,这多愁善戚又倔强的性情啊……展煜胸口一窒,横臂环住她,大掌抚着她那头乌丝。 “誊写佛经是为了伍嬷嬷?”一下下的抚发之举有着沈静的安慰。 “嗯……静眉打小就跟着义母读佛经,她说,我可以亲自誊写几份,亲手下笔,每个字都有自个儿的意念,然后平常有空就多读它几遍,能回向给往生之人……我以往对这些事不甚清楚,后来多跟义母和静眉聊过,渐渐才知,所以想试试。静眉说,心诚则灵的,不只嬷嬷,还有我爹和我娘,我诚心为他们祝祷,那样的意念就能传给他们知晓。” 靶觉她心情好转许多,展煜的眉峰明显一弛。 唇边显笑,他侧首吻吻她发顶,亲昵地抱着她。 好半晌过去—— “观莲,跟我回房吗?”他天外飞来一问。 “啊?”轻敛的双眸瞬间瞠大,一头乌亮亮的滑丝晃出美弧,她抬起脸,掀了两下才勉强出声。 “……现下都还大白天的,如果……真要的话,晚上会不会比较好?”双腮赭红,像颗完熟春桃。展煜屈起两指,指关节摩孪她的颊面,灼目看得她下意识又想垂颈。 他两指改而轻扣她的下颚,凑近啄吻那张朱润芳唇,然很快便移开了,似乎也怕一发将不可收拾。过了好一会儿,易观莲才反应过来——她竟不知不觉地跟他走了!如适才骆斌牵走静眉那样,她也被自个儿丈夫牵着走,浑然不觉是怎么走回了属于他们俩的院落。实在没法儿呀,她总被他迷得晕头转向,分不清东南西北,他要有心“对付”她,只消动动手、动动嘴,她就无用到底了。 “展煜?”咦?眼前突然罩黑啊!“你覆住我的眼了。” “是啊,我覆住妳的眼了。”他低嗓揉笑,把她小心翼翼地往房里带。易观莲攀着他的前臂,一步步挪移,迷惑地问:“有什么东西要我瞧!”温热大掌忽然从眼皮上撒掉。重见光明那一瞬,她话音遽止,整个人定在原地。 玉华粉瓣,茎翠叶合,亭亭玉立。 莲。 她面前桌上摆着四方见长的陶盆,盆中有水有泥,养着一枝莲。 臂莲。 臂莲。 她真的在“观莲”呢! 立在她身后的男人淡淡道:“去年托江南友人代寻,这莲种必须能耐得起关中干燥少雨的气候,花期也得长些才好,所以找了段时候才到手。”略顿。“我想,咱们可以在院前辟块小池来试种,先买个二十株来养着看看,若养得活,往后还可分株,时节一到,也有莲藕、莲子可食,岂不有趣!咦?观莲?”看花看得不发一语的人儿突然好快地转身,扑进他怀里!她微路脚尖,藕臂在他颈后交迭,整个儿挂在他身上。 “观莲……”展煜低唤,顺势搂住这微颤的柔躯,内心兴起欢愉,皆因她难得的主动,她把他抱得好紧。 他朗笑道:“这么感动啊?唉,既然感动得浑身发抖,那就发泄出来没关系,尽情发泄啊!看是要抱要吻、要咬要啃都行,随妳便,我都奉陪。” 易观莲在哭,拚命掉着泪,但欢喜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泪水全洒在丈夫胸前,她听到他逗人的话,不禁笑出声。 她扬起密睫,眸睫犹有水气,却发着亮。 现下,真要在大白天干起夫妻间该干的“活儿”,她也勇气百倍,绝不退缩,因心头的感动和欢快瞬间已累积到非得与他交换体温、融作一体方能宣泄啊! “展煜……”她侧过脸儿,寻找他的唇,多情纠缠。 展煜极快地接过掌控权,他抱起她走进内房,吻不曾间断。 不想慢慢温存,狂火在体内燃烧。 为对方月兑尽衣衫,他们窝进彼此薄汗潮湿的热躯内,快活与悸动俱在,满足且充盈无比,这“活儿”总是妙不可言、美不可喻……无物似情浓啊……而情浓、欲浓,谁也就离不开谁…… 爱过。易观莲半身伏在丈夫胸前,云发如瀑布披散,覆着男人精实偏褐的果胸,长长一发丝还漫过软榻,荡在榻边。她红嫣稍退的脸蛋朝外,徐慢地眨眨眸,啾着几大步外的方桌上、陶盆里供着的那枝莲。 她的一只柔萸被男人握在掌中把玩。 展煜并未睡去,她也没有,两人就静静依偎着,浸婬在夫妻间才能共享的私密氛围里。 “谢谢你……”她忽地出声,喃喃自语般低柔。“那朵莲真美,比我想象中的还美。我好欢喜。” 胸臆中鼓震出笑音,展煜嗅着她发间淡馨。“要不明年初夏,我带妳到江南走走逛逛,看那里莲荷满绽的景致。”那风景,她肯定爱极。而见她欢喜,他也会跟着开怀,这般滋味,他愈来愈能领会。 没听到应声,他一手抚着她那头流泉发,柔声微哑地道:“观莲,若是今年就想赏到满湖莲荷,这时节立即敔程赶往江南也还来得及,但终究太匆促。再有,华家和欧阳家的冲突虽已了结,近三个月来,整个局面才大致底定,关中棉的霸盘刚稳固不久,棉价也都维持在一般以上,只是欧阳凤目前尽避元气大伤,连『凤吟阁』都已易手他人,为防再起变化,许多事都得再留神照看,不太能走开。” “其实,去不去江南都无所谓。”低喃。 “明年吧,明年我一定带妳去……”他脑中已立即动起,思索该如何调度,才能在明年夏排出一段空闲时候。“观莲,我可以请骆斌暂时代我!” “……我想出关外。” 出……关外? 蓦地,把玩她秀黄的大掌一顿。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被她压在身下的男性胸膛微乎其微地绷了绷,他连来回她长发的动作亦停住了。宁谧气味变得有些古怪。易观莲叹了声,挣扎地从他胸前爬起。 她跪坐在自己脚后跟上,一手扯来薄被勉强遮掩胸前春光,另一手仍被扣住,因为男人不愿放。 展煜依旧维持原来躺姿,他目光如渊,一瞬也不瞬,隐着深究意味。 “我想出关外。”她再次道,迎视他俊容的双眸眨了眨,嘴角淡淡翘起。“静眉说,笑眉之前几次托人从关外送信来,信中内容都要提到你的,问你为何不再出关外探探她?去年秋,她和霍希克难得回来,你偏偏又往两湖办事,还特地绕上华北转了圈,和笑眉全然错开,不见她的面。” 她蚝首略偏,眉眼间有着柔色,被扣着不放的手既然抽不回来,那么,稍稍能动的秀指便静静摩掌他的指月复和掌心。 “展煜,昨日关外又有信来,是霍希克底下的好手亲自送来的。这回,他们来了一小批人马,说是华家若有谁想出关外探探笑眉,待几日后,他们把手边正事办妥,可以随他们走,由他们一路护送。”她低笑了声,红着脸轻叹。“这事你定然知晓的,哪需要我多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其实挺想跟他们去,你能陪我一块儿去吗?” 他看不出她的想法,猜不出她的意图。 展煜剑眉略沈,沈吟好半晌。 他们作夫妻、作朋友、作知己,既是这般,什么事都能敞开来谈,不是吗? “观莲,妳想试探我,瞧我心里还有无笑眉儿的影吗?”问这话时,他喉间漫起涩味,苦得要他皱眉,然究竟为何感到苦涩,他一时也难分辨,仅是直勾勾望着近在咫尺的女子,望着那张被丰软青丝烘托着的脸容,这么坦率真诚,这么温婉柔软……那颗小脑瓜里到底想些什么? 闻言,她先是怔了怔,随即竟噗嗤笑出,连掩唇都来不及。 他继续瞪住她,瞪瞪瞪,瞪得瞳底几要烧大火。 易观莲不理他的诡异脸色,唇角一直翘翘的,一直揉着丝轻笑。 她眸光微敛,似在思索该如何解释,然后,她深吸口气,重新迎向他那双深峻的眼。“我没要试探你啊,何必呢?那有什么意思?你心中有笑眉,我一直知道,我也明白你不会忘掉的。你要当真能忘掉,不记得当时对她动心的滋味,那也就不是我所喜爱的展煜了。”她下意识轻咬唇瓣,眼睛飘向别方又调回来,双腮霞暖。 “展煜……你一向重情重义的,被你爱过、疼过的人,你既已放下感情,就难收回,我……我就中意这样的你,这样很好,这样的你和我作了夫妻,我觉得很幸运呢。”她笑,眸子弯弯,瞳心湛湛,似有若无地潋着水气。 男人像看她看傻了似的。 他五官定住,动也不动,能动的只有他的大掌,突然发狠般收拢,把她的指握得有些疼了。 易观莲也不挣扎地由着他握。 垂下粉颈,她眨眼,再眨眨眼,暗暗要眨掉什么似的,再抬起脸时,有过的风浪皆已平静,淡余唇边的笑。 “展煜,好不好就去探探笑眉吧?按以往,你一定会去看她的。咱们不是说过吗?要作朋友、作知己,你心意唯我能知,心里既惦着她,就该坦坦然面对,我、我是你的知己,就该劝你这句话。所以……陪我一块儿出关外吧,可好?”可好?可好?可好? 混乱的字眼塞满他僵化的脑子,展煜无法思索,只能莫名气闷、无端抑郁、死死地瞪住这位一心为他的“知己娘子”! 一心为他…… 如此一心为他啊…… 他该欢欣感动的,不是吗? 但,胸口着实太痛,痛得他直觉想去回避什么。 他很气,气的究竟是谁,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好把气往肚里吞,让心继续疼痛,他觉得自己真糟……真窝囊…… 第九章 由来笑寄芳心苦 半个月后 出关外的黄土道上。展煜策马疾驰,胯下大马已换过两匹,他已连赶了好几天路程,要去追人他的妻子跟别人“跑”了,从未出远门的妻子不鸣则已,一鸣惊天动地, 瞒着他单独随一群外族汉子出关外,走得如此潇洒! 那一日,她问他能否陪她到关外走走看看,希望他顺服心意去探探笑眉,心里既惦念着,一切便顺其自然,不需刻意避开什么。 他没答话,答不出话,也没应允要与她一起出关外。他心绪相当复杂,几次试着厘清,却厘不出个所以然来,只会更纠结。是为了笑眉吗?……似乎不是。 笑眉的好一直在他心中、在他记忆里,如今依旧清晰,而思及她的远嫁,当年他那股不甘心和排解不出的忧郁倒显得飘渺,飘渺到根本微不足道。现下想想,那时避进无人棉田中借酒消愁的展煜,究竟着了什么魔? 那是为了娶走笑眉的霍希克吗? ……笑话!虽然他确实不太欣赏银毛虎占着笑眉不放、洋洋得意的模样,但那家伙要想搅得他思绪大乱,三个字——不可能! 所以,原因其实是出在观莲身上? 他、心乱如麻,混着无名怒气,全为她吗? 她让他胸中窒闷疼痛,她该要对自个儿再好些的。她惹出他太多心怜,她让他恼起自己,觉得自己做得不够,还不够…… 原本他想着,若他不出关外,她自然不会去,但倘若她真想出去走走,这事仍可以考虑。只是,他一直没给她答复。两天后,关中、西南、华北等地的棉业大商家们齐聚,在华北“盛元楼”连聚三日议事,就连易家堂也来了代表。 三日后,他返家,寻不到她。 静眉很理所当然地告诉他,他的妻子在他前去华北的第一天,霍希克那群手下就上门来接人了。 ***独家制作***bbs.*** “啊?观莲没跟煜哥提吗?她说想出关外玩玩,也早早跟霍希克那群手下敲好日子了,怎么这事我知晓,煜哥倒不清楚?……煜哥,你脸色发白,没事吧?” “……煜哥问起易家堂的织锦教授啊?嗯,这事简单,观莲已托了三位手艺厉害的织娘帮忙,请她们先轮流照看,所以教授织锦的事不会搁下。噢噢,怎么这事我知晓,煜哥真不清楚了?煜哥,你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当真无事吗?” “……观莲有没有留话呀?呃……她没说什么。待我再想想……噢,对了,她说煜哥就忙着吧,她自个会照顾自个,霍希克的人也会照顾她,你面如土色,土得发黄,确实没事吗?”噙笑的脸儿,无辜的眉眸…… ***独家制作***bbs.*** 这其中误会正因他当时传话“稍稍”的“有误”,而今,他向来温柔可亲的静眉妹子竟要向他讨“公道”吗? 展煜敢提项上人头对赌,静眉必定是有意的,帮着观莲“私逃”! 当年,骆斌也曾狂追静眉出关外,以为静眉伤心失望得要离开华家,再不返回,当他一听到“霍希克的人也会照顾她”时,剎那间,有种惊恐感猛地刷上心头,脑中克制不住地想着,那群外族汉子不知要如何对观莲大献殷勤!所以,不追不行,但再如何急起直追,毕竟太迟,再加上出了关外便是霍希克人马的地盘,那群汉子专挑旁人不知的捷道返回兰州老巢,他追了一整路,追得满面满身的风沙尘土,仍远远落后。 他不能想,什么也无法多想,一心策马疾奔。追不到人,那就直接直捣霍希克兰州的巢穴!她总会在那里,总会在吧? 此时际,夕阳西下,远远地,在地平处的那一端,有道黑影朝他迅速驰来。他没理会,伏低身躯拚命赶路,直到风中传来清亮叫唤,一声声叫唤!“煜哥!煜哥!炳哈哈哈——煜哥啊!” 他的坐骑冲得太快,待意会过来,扯紧缰绳欲缓下马速时,仍与那人交错而过后,马蹄才完全停住。 “煜哥!”华笑眉尽避嫁作人妇,也已是一个娃儿的娘,爱笑的俏脸依旧年轻可喜。她乐呵呵地策马靠近,见着久违的亲人,眼睛都发亮了。“真让我遇上啦,煜哥!这儿每隔五十里都有霍希克的人马驻扎,你一进这地界,他底下的人就快马加鞭一个接一个往兰州那儿回报,我等不及了,干脆跑出来接你啊!”她开心大笑。 “笑眉儿……”展煜喘息,抹了把灰沙满面的脸,两眼瞪得直直的。 在往兰州的半道上见着笑眉,他心中并无多大起伏,无惊亦无喜,外表看起来甚至还有些呆怔。没办法,他整个思绪都被另一件事占得满满的。 “笑眉,观莲呢?妳瞧见她了是不?她人在哪里?”问到最后,俊颜表情突然“活”了过来,罩着黑气,看来既怒又急,恨得不轻。华笑眉瞪大水杏眸,如瞧到什么稀奇玩意儿般,愈瞧愈觉神奇。“煜哥,你在发火吗?我没见过你发火呢!” 展煜一怔,听她清亮又笑,叹道:“还是我观莲姊姊有本事,能让一向好脾气的煜哥变脸哩,难得难得!” 闻言,展煜扯紧缰绳,隐去目中的狼狈,还想再问个清楚明白,却见华笑眉高高扬起一手,眸光落在他身后之处,不知对谁猛挥着手。 “这儿!在这儿呢!我接到煜哥啦!” 展煜下意识调过马头,瞇眼望去。 落日夕阳下,那两抹朝他缓缓迎来的影子轮廓渐渐清楚,坐在高大骏马上的男人褐肤银发,不是霍希克还能是谁?而坐在另一匹体型较小的马背上的人……展煜剑眉微沈,薄唇紧抿,额角隐隐抽搐。 他终于追到他的“逃妻”了! ***独家制作***bbs.*** 这时节,关外的落日霞天美得不可思议,巨大的日轮像是着了火,火焰一圈圈晕染开来,紫红、艳红、火红、橘红……数不清的红颜色层层迭迭,其中还抹过好几笔灰青、淡青色,如一方霞锦。 然而景致再美,展煜怕是没心神欣赏领会。 “煜哥,我和霍希克从兰州快马过来,首要就是为了接观莲姊姊。之前接到消息,知道观莲姊姊要随熊大他们一群汉子出关外,我可开心啦!后来又得知你追在后头也来了,所以咱们一伙人就在此地多留了一天。霍希克说你赶不上,但我知道你肯定行的!霍希克,我赌赢了呢!”最后一句,华笑眉侧过脸,冲着骑马跟在她斜后方的丈夫笑嚷。 夕照下,四抹影子被拉得斜长。 华笑眉从适才在半道上接到展煜后,便挨着他说话说不停,开心得脸蛋红扑扑,霍希克也全由着她,没想跟展煜抢位。他还刻意放缓马速,一手尚拉着另一匹马,因为这匹坐骑上的女子其实不太会骑马,姿势太僵,不过很勇于尝试,他银毛虎一向佩服勇者,自然多多关照。听到笑眉略带挑衅的嚷声,霍希克轻哼一声,懒懒扬唇。“笑眉,我赌赢妳十七、八次,妳就赢这一次,我让妳耍赖了十七、八次,妳要我愿赌服输吗?”一旁马背上的纤影微晃,他大掌蓦地探出,先是扶住女子臂肘,随即又帮她控好马速。 “谢谢。”腼腆略涩的微音从易观莲此时偏淡色的双唇间逸出。 华笑眉见状,也顾不得继续和霍希克抬杠,停下马蹄,回眸担心道:“观莲姊姊,妳出关外一路都是乘坐马车的,今儿个我想碰碰运气看能否接到煜哥回咱们在这儿的驻扎之处,妳也跟出来了,我知道姊姊是想早点见到煜哥,但骑马妳分明不在行的,真不行要说,千万别勉强。我的琥珀大马很好,姊姊可以过来跟我同乘一骑啊!” 易观莲轻应了声,极淡一笑,重新握好缰绳。 “我想试试,倘若真不行,我会说的。”她的男人在看她,尽避自个儿双眸并未与他相接,却能深深凤受到他那两道目光投注在她身上的力道。为何不潇洒抬头,去看他此时的眼神?她竟是不敢,没这个胆量是吗?易观莲内心苦笑,却矛盾地透出一丝蜜味。 她在赌,而且赌赢了呢,他果真追出关外来了。 她想,他该会极恼怒她以这种方法迫他,所以他那双冒火的峻瞳,她还是暂且避其锋芒吧!待他彻底恼怒过后,应该很多事都会云淡风轻吧……应该吧? 此时,霍希克慵懒又笑,意味深长地丢出话。 “笑眉,妳观莲姊姊若要跟谁同乘一骑,也还轮不到妳。” “咦?”华笑眉眨眨眼,眼珠滚动,继而大笑。“很是很是,姊姊有煜哥护着,我就英雌无用武之地啦!” “笑眉,陪我赛一程吧。”展煜突然天外蹦出一句。 “啊?”华笑眉大大一朵笑花还绽在脸上不及收,陡又瞪圆杏眸。 “咱俩很久没一块儿纵蹄奔驰了,妳以往总爱赖着我,要我陪妳跑马,忘了吗?”展煜又道,语调平得很,听不出心绪。“没忘没忘!只是煜哥……你追了这几日,还没跑够啊?” “来吧。”展煜没答话,目光远放,“驾”地一声,坐骑已往无尽的苍茫大地冲去。 “煜哥!你偷跑——”笑眉急嚷嚷,心知霍希克会照顾好观莲姊姊,但煜哥真的好古怪,明明生气,却忍着不发作,明明追着观莲姊姊来的,如今追上了,倒哈话也不说,真怪真怪!是在闹别扭吗?她得跟上去照看啊!随即,她双腿一夹马肚,琥珀大马亦飞冲出去。 被留在原地,易观莲怔怔望着飞驰而去的两抹影,内心滋味复杂难描。 “为什么笑?”微沈的男嗓响起。 她闻声侧眸,瞥见霍希克正露齿笑得颇愉悦,精瞳极快地刷过什么。 她在笑吗?易观莲一愣,想了想,跟着真扬高嘴角,清凝容颜柔软了几分。 “霍希克大爷又为何而笑?”她反问。 “心里快活,自然要笑。”笑眉当年爱慕义兄展煜之事,他可是一清二楚,那家伙让他为夺笑眉吃尽苦头,如今现世报在眼前,他当然痛快! 易观莲不知他心中意绪,听他如此答话,她蛲首一点,声音略幽微道:“我也是心里快活,自然要笑的……” ***独家制作***bbs.*** 笑笑笑,华笑眉发觉自个儿都快笑不出来了!顺利接到煜哥和观莲姊姊,有亲人来探望,她欢喜得都想连翻十来个跟斗,再学霍希克长啸几声了。无奈,这三天返回兰州老巢的路上,气氛实在诡谲,怪到教她连笑都不敢太放纵。她家温暖如春风的煜哥浑身上下彷佛罩着一层无形的薄霜,竟对观莲姊姊玩起视若无睹的伎俩,而姊姊也狠,神情依然清淡淡,笑也淡淡,似乎自在得很,丝毫不觉煜哥的怒气。 唉,大伙儿好来好去,玩在一块儿不好吗? 再这么下去,她可受不住了! 正午,霍希克的人马入林暂歇,这片林子不大,但低处有水渗出,长年来渐渐聚成小池,可以给马匹饮些水。趁着其它人围在不远处生火煮茶,华笑眉拉着琥珀大马到小池边,马低头饮水,她抚着琥珀马光亮的皮毛,朝同样牵着坐骑过来饮水的男人直接便问:“煜哥、心里不欢快吗?” 展煜收回偷觎的目光,他适才借着整理马鞍的举动偷偷瞄着谁,而那个谁此时正背靠树干而坐,和银毛虎的几个手下聊得甚是愉快。他忍着,用力咽下喉间的涩味,逼自己调开注意力。 华笑眉瞟了眼另一方的众人,一瞧,心里了然,不禁笑叹:“煜哥,既然心里不欢快,那就跟姊姊和好吧!你追出关外,不就是为姊姊吗?”她哈哈笑了两声。 “观莲姊姊来寻我玩,你追她,然后才顺道来探我,煜哥啊煜哥,我只是『顺道』而已呢!结果啊,你正主儿不理,倒和我混在一块儿……”她挠挠脸,笑容真挚。 “虽然我很喜欢和煜哥一起混,就如以往那般,咱们跑马、天南地北地胡聊,这滋味真教人怀念啊!只是煜哥若能笑开怀,真正的开怀,那才好。” 展煜终于正眼看她,深深看着,左胸一抽一抽,蓦然间的抽震似是激出什么,他喉头再次咽了咽,宁定寻思。 你心中有笑眉,我一直知道,我也明白你不会忘掉的…… 你要当真能忘掉,不记得当时对她动心的滋味,那也就不是我所喜爱的展煜—— 他没忘,笑眉一直在他心里,已无关情爱,那感情沈淀再沈淀,原以为再面对时,当时的狂乱将再起,却不知他心若澄湖,而有本事往他心湖起风掀浪的,就那么一个,素身香淡一铃雪,她静静绽着无香花,情如雪絮,柔软细致,却是整得他浑身大痛。 我就中意这样的你,这样很好,这样的你和我作了夫妻,觉得很幸运呢。咱们不是说过吗?要作朋友、作知己,你心意唯我能知,什么朋友?什么知己?他们是夫妻!他懂得自己究竟耍哪门子脾气了,原来全因为她的“无所谓”,她的“状似不在乎”!她对他似乎无独占,他却是见着她跟其它男人多说几句、多显露表情,内心便捧醋狂饮,兀自恼恨,竟学起她扮无谓。 他竟在跟她闹别扭……展煜摇头暗自苦笑。 想来,当初说要“作朋友、作知己”的人,正是他自己,搞得她拚命尽“知己义气”,一切算他咎由自取吗? “煜哥,没事吧?你怎么不说话?”瞳色还深深浅浅变换着,有些……可怕啊…… “笑眉……”他终于启声。 “嗯?” “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妳,以前不知如何敔齿,现下倒觉轻易了。” “咦?”微瞠眸子,好奇地问:“煜哥说,我听着呢!” 他徐笑着。“妳当年随霍希克来到关外,一年后,我上兰州寻妳,有一晚我们谈事闲聊,聊啊聊,连妳从前曾偷偷喜爱我的事,也都拿出来说开了,记得吗?”华笑眉呵呵笑,眸光坦然,双腮红润。“自然记得。”她毫不扭捏地点头。 “煜哥,我可是打小就想嫁你呢!” 展煜闻言朗笑,温情满泛,大掌揉乱她的发。 “笑眉,那一次我上兰州,就是想接妳回关中,接妳回来,然后问妳愿不愿嫁我。只是那时妳满心满眼都是霍希克了,在男女情爱上,再无我立足之地。” “煜哥……”笑眉定住,一瞬也不瞬地看着他,没料到会听到这话。 “怎么?吓着妳了?”他笑,眉宇温朗,神情开清。 华笑眉用力看、使劲儿瞧,越看越明白,忽地脆声大笑。 “煜哥,原来咱们一样呢!那时我坦承曾偷偷喜爱煜哥,是因心里有了别人,那个人把煜哥干掉,成了我心头最爱。你现在轻易说出这些话,也是因有谁把我从煜哥心里干掉了,成了你心头最爱,是不?” 展煜哈哈大笑,笑得轻松畅意,是真欢喜。他再度伸出大掌去荼毒她的发顶,揉得她东躲西躲躲不过,发丝乱糟糟。“煜哥啊——喂!还来啊?不要啦!” 林子里,众人围聚的这一端,一双清眸淡淡地、不着痕迹地啾着小池畔那双男女,然后,她微微笑,合起眼皮,静听着池边那男人朗朗的笑音。像是许久没听到他这样大笑了呢!从她提及要出关外的事之后,他整个人就沉沉的,有什么压在他胸中,那无形的东西她没办法碰触,却心疼起他。如今他开怀笑了,真好,真好,她喜欢听那笑声…… 有人蹲在她身边,用闲聊般的语气问:“这就是妳要的吗?” 易观莲缓缓掀睫,她没瞧霍希克一眼,两人的目光同时都落在小池边。 “是我要的。”她微声道,唇角有软弧,愈益觉得跟这位大名鼎鼎的银毛虎大爷当真交浅言深啊! “为什么笑?”霍希克又问。 “我要的已然成真,心里快活,自然要笑。” “既是笑,又为什么哭?”她吸吸鼻子,抓起衣袖揭掉滑至下巴的泪珠,泪落无声,她由着它们纷坠,彷佛事不关己。 吸着气,她力持平静,带笑低语:“因为痛啊!” ……要作朋友、作知己,你心意唯我能知,心袒既惦着她,就该坦坦然面对……我是你的知己,就该劝你这句话…… ……即便作了真正的夫妻,我也不会要你忘记,你愿意忘就忘,忘不掉,我可以陪着你,无所谓的…… 这三日,展煜与她宛如陌路人,知他心里有气,恼她偷偷出关外,而他不来与她说话,她也就不知该如何跟他开口,所以就默默僵持着。 庆幸的是,笑眉的脾性与她全然不同,笑眉天生热情爱笑,有她在,他也就不会恼恨太久。只不过啊,她以为自己承受得起,以为真能无所谓,其实是把自己瞧高了。眼睁睁看着他对别人笑。静谧谧倾听他清朗笑声。 她竟是欢喜却也心痛! 这矛盾滋味恰符合她孤僻性情,只是万万没料到这痛会这般厉害,蚀心蚀魂,然后泪水像有自个儿意识般拚命掉。 她几要不能呼息…… 这是她要的、这是她要的、这是她要的……合起眼,她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 霍希克神情依旧慵慵懒懒的,连递条巾子给她擦泪也没有。 一会儿,他立起,双臂盘在胸前,仍是闲聊语气。 “今晚咱们会在进兰州的最后一个驻扎地过夜,我那里有些人手,倘若真痛得受不住,想来个眼不见为净的话……”略顿,咧嘴一笑,两排白牙真闪。“我能安排。” 第十章 芳心苦,缘在一世,朝朝暮暮 那苦涩滋味如呕血般从心窝直起,满满占据喉间。 倘若真痛得受不住……我能安排…… 有谁要帮她安排,若她受不住,能安排什么呢……倘使真能,那好,那好啊,就由着谁安排吧!她并非无所谓,不是不在乎,反倒是太过在意,她连自己也骗,以为真无所谓……她想那男人开怀朗笑,心中再无遗憾,想望成真,她才知有多痛,欢喜又疼痛。 她性情不好啊,如此苦郁阴沈,还是安静地避在小小所在,别扰着谁…… 您这脾性啊,外柔内韧,强起来要人命…… 咱可怜的小姐,算嬷嬷求妳了,妳也该醒醒呀…… 嬷嬷?隐约听到那熟悉苍老的叹声,好似对她又说了许多,易观莲想应声,然出气多、入气少,挤不出盘纠在舌尖的话,心头一窒,她昏昏然蹙起眉心,这痛让她神智醒了几分,眼睫颤颤掀开两道细缝。 “观莲?观莲?来,喝药了。” 迷蒙景象渐定,有了轮廓和远近之分,此时坐在榻边的人跟伍嬷嬷有些像,跟娘亲也像,不是身形像,而是一份感觉,都温温暖暖的,教她忍不住依偎。 “乖,喝药了。妳病了三日,身子还高热着。这药是苦,但良药苦口,妳忍着点,得乖乖喝完啊!” “苦大娘……”她记起这妇人,记起身所何在,记起霍希克帮她安排了什么。那一夜在进兰州的最后一个驻扎地,有一小队人马要入关中采药、购药,带头的就是眼前这位苦大娘。苦大娘不是银毛虎的手下,却与银毛虎关系紧密,与展煜也相识,霍希克要她暗中随苦大娘走,于是,她上了人家的马车,在夜中赶路,往来折腾着,她的心病了,身子亦病。 苦大娘此时托着她的颈,她勉强撑起,乖顺地张唇喝药。 药好苦好苦,舌尖至舌根全苦到发麻,她仍皱着秀眉一口一口吞下。以往她喂爹、喂嬷嬷喝药,总得僵持一阵,如今换她病了,不能再给别人添麻烦,她得赶紧养好自己。 “……苦大娘,对不住,我拖累您了……” “没事没事,我要其它人先行,妳病着,咱们就留在这半道的栈馆歇上几日,等妳转好再说。” 喂完药,苦大娘拿巾子按按她唇边药汁,再端来茶让她漱口。 “谢谢大娘……”易观莲声音低微,眼皮再次倦倦合起。 “乖,觉得累就多睡些,醒来就精神了。”苦大娘安慰道。 “嗯……”身子沈甸甸,如一饱水的棉,她从未这样病饼,病中,思绪千万如飞絮,纷涌而出,却没能抓牢一抹。她似睡似昏,有些声音断断续续在耳畔响着,彷佛在与她说话。 那幻觉又起,心知无须理会,她偏偏一直去听,想捕捉那些似有若无的微音。 只是,这次的声音不像对着她说,而是有谁交谈着—— “原来你奔过头,先是追上我那队人马,听到消息才又转回来这儿啊,难怪样子这么惨……这事你尽避去对付霍希克,打个你死我活也不干我的事,我反正受人之托、状况不对,忠人之事,就只顾观莲……是啊,她随咱们走后,第二天就病了,我瞧状况不对,才在栈馆多留些时候……你来了最好,我正打算请人快马往兰州知会……嗯,她这病是风邪入,按理喝过我开的几帖药,发发汗,情况该要大好,但是明明乖顺喝药、安静歇息,要她吃什么她便吃,配合得很,但病况似乎无好转迹象,瞧来是心病多些,这我可无能为力……” 苦大娘跟谁说话呢?易观莲模模糊糊听到另一个声音,尚不及仔细分辨,那模糊声中似暗藏着什么,她眼眶竟莫名泛热,方寸绞痛。 她细细抽气,迷糊发出呓语,发丝披散的小脸在枕上转动。 突然,有只温厚大掌亲密覆上她的额,轻按住她的头,跟着一下下抚她额面,将她心魂宁定下来。 她静静吐出口气,墨睫不知何时沾了泪。 然后,她掀睫了,在水雾里看见丈夫的脸。 这张英俊面庞她再熟悉不过,但此刻竟有些陌生。 才短短几日不见,他像是历尽沧桑,双颊微凹,胡青明显,眼尾和眉间生出几道细痕,他的眼窝也变深了,模样憔悴,目光却炯炯有神,拢着许多意绪在其间,正专注看她。 “展煜……你在这儿、你在这儿……” 她徐慢眨眸,微微笑,分不太出此时究竟身处梦境……你别生我气,我性情不好,你别理会我……等我自个儿发完别扭,忍得了痛了,就会好转的……” 坐在榻边的男人不发一语,薄唇紧抿着,嘴角和下颚的线条皆绷。他几是面无表情,胸膛却明显鼓伏,连颈脉的跳动都能清楚瞧出。他似是气恨着,又似乎不是,抚她额面和颊面的手劲其实很温柔、易观莲神智昏乏,累得无法多问,想抬手碰碰他,看他是真是假,即便是假,那也好,有幻影陪伴,病中安慰,她自也欢喜啊…… 然指尖仅是颤了颤,没能举臂。 “……展煜,我想回去……我想回去……” 她幽幽呢喃,然后变成无意义的呓语,而后静默默,苍白唇瓣仍微启着,虚红的脸容偎进男人大掌中,昏睡过去。 这几天被霍希克摆了一道、狠狠折腾过的展煜,此时沈眉敛目,静鳅着贴熨他掌心的这张小脸。他修长手指极眷恋般,不断抚着她温烫的腮畔,这几日因寻她不获所累积下来的震惊、震怒、愤恨、疯狂,在如强风暴雨猛打一阵后,都在这时候淡定而下,只剩忧心怜情。他承诺要好好照顾她,结果,瞧他做了什么?“观莲,我带妳回去。我们一块儿回去。” 他低声应允,倾身,在心痛中吻住她无血色的唇。 易观莲对于如何回到关中华家,脑子里没什么记忆。 她病沈了,从未一次病得如此之重,彷佛就要这么一路昏睡,睡后永不再醒,连何时与苦大娘分别,何时离开那间栈馆,也丝毫没有印象。 眉睫颤动,目珠在眼皮下滚了滚,她被可怜兮兮的啜泣声拉回意识,还没睁开眼,已听到紫儿的声音惊喜嚷嚷― “小姐?小姐!您醒了?小姐醒了呀!呜呜呜呜……小姐您醒来呀,别又昏了,呜呜呜……您快醒来嘛……小姐啊!” “紫儿,怎么哭了…”她费力掀睫,困惑着。 “小姐!太好了、太好了!您认得出紫儿了!我、我、我……呜哇啊啊啊!”啜泣登时变成嚎啕大哭,边哭边说:“紫儿先是照顾老爷,老爷病着、病着,突然就去了,呜呜呜……后来照顾伍嬷嬷……嬷嬷也病着、病着就一病不起,也、也去了,呜呜呜……然后我调来华家陪小姐,哪知道小姐溜出门一趟,回、回来就得病,病得这么沈,都躺在榻上十余日了,紫儿照顾您,我很怕……很怕小姐也、也……呜呜呜……我很怕啊……” 易观莲一听,心里歉疚又柔软,勉强撑起上半身。 她才想说些安慰话,哪知紫儿丫头又“哇”地一声喷泪,扑在自家小姐的大腿上大哭特哭,两手还搂着小姐清减许多的腰身,当真被吓得太严重,非得好好发泄不可。 此时,三名华家小婢走入房内,分别端着脸盆水、整迭的干净衣物和一些梳洗用具,见着内房的情状,六只眼全瞪圆了,惊喜上心头,随即欢欣叫嚷。 “少夫人醒了!少夫人醒了呢!噢,对了,得赶紧上佛堂跟夫人说去!” “是啊,夫人这几日可担心了,天天过来探看,知道少夫人醒来肯定高兴!” “还有大小姐那儿也得说去!”三小婢“啪啪啪”地把手中东西全搁在桌上,一溜烟全不见影儿。 “妳们等等啊……”易观莲想喊住三名小婢女,根本来不及。 “呜…”这一边,紫儿哭状终于收敛,吸吸鼻子抬起头,见小姐双颊仍虚红,精神还是不好,她揉揉哭得红通通的眼,边说:“小姐,妳一病,大伙儿多担心,华家夫人和静眉小姐天天过来探望……再有,姑爷也受风寒,昨儿个烧才退,今日就出城去,说是要到邻县再请一位医术高明的老大夫过府替小姐治病…” 易观莲咬咬唇,叹了声,神情怔仲,内疚感更深了。没想到自己这一病,让府里大伙儿都操上心。这样实在很不该,她心里知道,也想快快好起,但就是乏,浑身气力被抽光似地累乏,乏得她只想躲在某处,什么也不想。 紫儿的泪水好不容易才止,见小姐依旧虚弱,忙扶着要她躺下。 “小姐肯定肚饿了,紫儿现在就上灶房取些清淡易入口的热食过来,顺道看小姐的药煎好没。” “嗯……”易观莲朝她扬起嘴角,紫儿破涕为笑,心稍稍安定。待房中一静,易观莲像是思及何事,她掀被坐起,连鞋都忘了穿,直接就走出内房,走到小厅。 她眸光轻环,如愿地在临窗石几上寻到那盆莲。 走近,她身子微晃,勉强撑持,啾着那枝满绽的莲花,淡淡喜悦覆上幽眸。 她又叹了声,想着紫儿适才说的,她心窝发软,病身不禁颠了颠。 一道疾风扑向她! 待易观莲定神,才知自个儿被人拦腰抱起,稳稳躺在丈夫臂弯中。 “展煜……”他回来了! 下一刻,她被抱往内房,以为自己会被放回躺平,谁知展煜就直接抱她坐在床榻上,让她坐着他大腿。 尖细下巴被扳起,她被动地望着他,看得她心口痛缩。他瘦了好多,脸庞更显棱角分明,眼窝有着暗影。紫儿说,他也病着,还发了烧呀…… 她几是屏息地抚上他的峻颊,当指尖碰触到他时,他直勾勾的深究眼神细瞇了瞇,彷佛终于确认怀里人儿是清醒着,而不是像之前十多天那样,眸子睁得大大的,却是视而不见,半昏半梦。“很好……很好……” 展煜连连颔首,表情凝肃,语气听得出来正力持平静。 “现下妳听得见我说话,那咱们就乘机把话说清楚。” 易观莲的双肩微缩,被他隐隐藏着激切的语气和沉重的神情弄得怔怔然。 “……说什么?”好几天未启唇,她嗓音轻哑。 展煜深吸口气,两眼一瞬也不瞬。 “我要说的话很简单。观莲,往后妳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妳要什么,我就给妳什么。妳想看莲、赏莲,我就给妳一池莲,带妳到江南游逛;妳想出关外,上兰州游玩,我就跟妳一起去;妳想我敞开胸怀对着笑眉儿,别再压抑,我全然照办;妳要是对自个儿闹别扭,在心里跟自己过不去,然后任由心病折腾自己身子,病到几要没命,我也由妳——” 他声音陡硬,目光发狠,怀里过分纤瘦的柔躯猛然一颤,被他牢牢抱紧。“观莲,我全都由妳。妳要把自己弄到没命,我就陪妳一起没命,咱们作同命鸳鸯,妳死,我不独活,死要死一双,谁也离不开谁!” “展煜!”易观莲吓住了,因伪男人狠厉的要挟,更因那双发狠的目中突然漫开的湿气。 她指尖颤颤地沾上那抹湿润,一时间无法言语,只能怔望着他垂下两行泪,而他的眼仍瞪得大大的,凶狠之气犹在。 “你——你……呜啊啊!”说不出话,心绪激动,她干脆攀着他的颈项,埋进他怀里哭。 不再是静谧谧地流泪,连哭也无声,她很用力、很使劲地哭,比方才紫儿的哭声更加响亮,这是她生平首遭的痛哭。 展煜没有阻止她,仅是收拢臂膀将她搂得更牢,脸上的泪被她的发拭去。 外头该是有谁来了,他觎见好几条身影在那儿探头探脑地探听,但他毫不理会。此时此际,怕是没谁敢任意闯进,干这种不识相的事。 “我……呜呜呜……是我不好,我性情差……你别理我啊……” “我就要妳一个。我怎能不理妳?”他眼眶又热,抚着她哭得颤抖抖的背,帮她顺气。“观莲,就妳一个啊!妳好,我要,妳不好,我也要,总之要妳到底,难道是我一厢情愿,妳对我不是如此吗?” 她惊惶地抬起哭红的脸,迭声嚷:“我要你!我要你的!你生我气、不跟我说话,我……我很痛啊……我想霸占你,又想你快活,见你对笑眉笑开怀了,我很快活,真的,可是……也痛啊!很怕自己永远没法让你那样开怀大笑,第一次懂得那种矛盾滋味,好苦、好痛……” 这傻瓜! 展煜闻言也又痛又快活了。 他和她都傻,皆入情之迷障,着了魔,当真天生一对。 “观莲,有妳,我便快活,妳要霸占我,我自然更快活。我就要这样的妳,陪我一辈子,朝朝暮暮。”他深深看她,额抵上她的,低嘎再道:“妳知我脾性的,我刚刚对妳说过的那些『很简单的话』,我说到做到,绝不食言,妳明白吗?”易观莲背脊又是一阵颤栗,胸房既热且疼。他拿自己来要挟她。她轻忽自己,就等于轻忽他。 她让自个儿不好过,便是教他也不好过。 眼泪再涌一波,身子轻飘飘,脑子也轻飘飘,她不敢随意昏去,就只好牢牢攀附他。 “你总这样……”吸吸鼻子,哑嗓可怜。 “怎样?” “总一副斯文有礼样,其实……蛮不讲理。” “妳明白就好。” 他挑眉微笑,亲亲她淡凝秀致的五官和红红的额面与秀颊,最后轻轻吮住她终现朱色的唇瓣,怜惜吻着。 “观莲,妳明白就好……” 里头的人笑了,外头赶来探看的夫人、小姐和一干丫鬟们妳瞧我、我瞧妳,眉来眼去的,也偷偷笑了…… ***独家制作***bbs.*** 三个月后 这一日,秋凉方起,新棉裂絮,易家堂上百来架织机“轧轧格格”作响,织声此起彼落,相交共迭,再加上织娘和前来学习巧技的生徒们偶尔的说笑声,堂上氛围如以往一般热闹。 “『师匠』,这颜色放对了吗?” 专用来织锦幛等大型织物的机具上,一名小织娘站在离地约六尺的架上,将事先理过的各色线丝卷在竹杆子上,按顺序压入。 大织机需得两人才有办法操作,一个理线,另一个织锦挑花,易观莲此时便坐在机具前,手拿木勾子试织着。 似察觉哪儿出问题,她轻“咦”了声,扬睫对小织娘徐声道:“我上去看看吧。”小织娘俏皮吐吐小舌,一脚踩着凳子跃下,换“师匠”亲自出马。易观莲爬到架上,她不需看图,只凭脑中记忆,双手已利落调换摆错位置的线杆子,跟着倾前再仔细检查过。 嗯,正确无误。咦……堂上怎么突然变安静了? 她直起身,略略侧转,垂眸便对上丈夫面色微变的俊庞。 男人立在木架下,两眼发直瞪着,表情有些僵,连站姿都有点僵僵硬硬的。 发生何事了? “怎么来了?厂子无事吗?”她轻问。 这时节棉花开始进入采收期,有些地方棉铃提早裂絮,交棉货的拉车定是一辆接一辆往厂子里送,怎么他大白天的还有空上易家堂寻她? “妳昨晚应了我,说午后会回城内。”展煜剑眉微拢,仍直勾勾望住她,那模样像在防范意外发生似的,鹰目锐利。 易观莲一怔,自然记起昨晚应承的话。 唉,她织锦太过投入,忘了时候了。她记得,丈夫说今日要再请那位医术高明的老大夫过府,帮义母和她把把脉,开几帖滋补养身的药。她上回病沈了,老大夫三个月前帮她诊治过,加上展煜这个“系铃人”终于解了她的心结,心病一除,要对付身病便也容易许多。 轻叹一声,她凝容浮暖。“对不起……我忘了——我想多织几张锦幛,笑眉冬天会回关中,我说过要送她的,也要请她帮我转送给苦大娘,一忙,就忘了和你约好的事……” 意识到堂上百来双眼睛全瞧着,盯得津津有味,她“师匠”的端持又摆将出来,正正神色,踩着凳子正欲跳下。 “啊!” “小心!”展煜紧声一吼,冲上,牢牢接住她险些被自个儿裙襬绊倒的身子。 “哇啊啊!” “接得好!” “师丈身手俊啊!” “姑爷有练过吧!”登时,堂上响起“啪啪啪”的掌声?百来人一块儿鼓掌叫好,其声震天。好糗啊……易观莲双腮扑红,被丈夫打横抱着,要想再维持“师匠”不苟言笑的清凝姿采,一时间怕是不易。 “快放我下来呀!展煜,你——”她低声略急地说,发现丈夫还在瞪她,像受到不小惊吓,害她话一缩,被他怪异的表情弄得一头雾水。 她突然讶呼了声,因展煜没放她下来,反倒抱着她往大门方向走! “展煜,等等!等等啊!你这是干什么?”老天!堂上的人根本是追在他们身后继续看“热闹” “带妳回家。”展煜僵硬地吐了句,当真被吓着似的。 “可是我东西还没收拾……”话刚出,眼角余光瞄到紫儿丫鬟笑着对她挥手,意思像在说“去吧,小姐,跟姑爷要好去吧,这儿我来收拾” 她红着脸收回视线,哪知快出大门时又碰见鸿叔,她干脆把温烫脸蛋埋进丈夫颈窝,却清楚听到鸿叔呵呵又嘿嘿的笑声。 “展煜,你今天好怪,究竟怎么了?”上了马,她侧坐在他怀中,身上裹着他的厚披风,臀下绵软软的。她低头一瞄,鞍上竟加了软垫……她不记得他的马鞍何时有过这种东西。 “妳如今身子不比寻常,我自然怕妳有丁点闪失。”他策马,让马蹄缓踏,速度平稳。 易观莲以为他仍在担心她重病后要留下病谤,连忙再三保证。 “我不会再跟自己闹别扭,不会跟自己过不去了。展煜,我会努力养好身子。瞧,我这一个多月来食量变大,胃口很好呢,紫儿都说我长肉了……虽然近几日的晨间我比较不舒服,偶尔会感到反胃,但其它都很好,无碍的。”他这人够狠,拿自己跟她赌了,教她如何也忘不掉当时他威胁时发狠的目光。 见他发僵的嘴角不知何时软化了,还似有笑意,心情颇好的模样,她努力再保证。“呃……虽然晨间偶尔会不舒服,但紫儿有帮我备了酸梅汤,酸酸甜甜的,喝下一小碗就会舒坦许多。我真的有长肉,织娘们也说我脸颊较丰腴了,腰也……” 说到这儿,有什么闪过心头,她低“咦”一声,慢吞吞再瞧向丈夫。展煜的嘴角捺得更深,十分愉悦地往上拉高。他只手控着缰绳,另一掌探进厚披风里,环上她的腰。“妳长肉了,我再清楚不过,不只脸蛋丰腴,腰也玉润了些……”边说,披风里的大手从她的腰月复缓缓移到那两团绵软胸房。“还有这儿,也养得丰润了,将来哺育孩儿正好派上用场。” “展煜!”她顿悟般惊喜叫唤,在他怀里直起上身。 “小心!”他手臂再次环搂她的腰,稳住她,忍不住笑叹。 易观莲的双眸瞠得大大的,这会儿换她直瞪住他,一瞬也不瞬。 厚披风里,她的手紧按着他的臂膀,与他一块儿环着自个儿的腰月复。 “展煜……”一脸小心翼翼。 “嗯?”挑眉。 “我是不是……是不是……咱们俩要、要当爹娘了?是吗?”不自觉屏息。 “等回到府里,由老大夫把过脉,一切就真相大白。”略顿,他浓眉飞扬,语气沈静却也掩不住喜悦。“不过据区区在下连日来的观察,妳这位小娘子的肚里该是有谱了,八九不离十吧。” 有谱!有小女圭女圭!在她肚子里!他要当爹,她要当娘了! “展煜!展煜、展煜!”内心激切万分,易观莲迭声唤,叫得好响,藕臂紧紧抱住男人腰际。 展煜终于大笑出来,吻着她的发顶,怜爱叹道:“观莲,妳怎会这么迷糊?没我看着、顾着,那可怎么办?” “我、我就要你看着我、顾着我……一辈子都放不下……”她哭了,喜极而泣,又哭又笑,泪颊赠着他温暖的胸膛,向来孤僻清淡的性情,在不自觉间也懂得跟心爱的男人撒娇了。 “好,就一辈子都别放下,我顾着妳、看着妳……” 他俯首亲她发烫的耳,低沈温柔的嗓音如一曲秋歌,吟入她的心…… 全书完 那子乱乱谈 雷恩那 大家好,又见那子来乱谈啦!这个故事的完成,要感谢很多人。真的。(笑)那子的写作习惯,喜欢先和书中主角“搏感情”搏一段时候,等交陪够久,一开稿后,会希望尽量集中写作时间。所以当故事开始一字字敲进计算机里时,那子会向亲朋好友公告本人正式进入“闭关期”,“闭关”不等于赶稿,而是这段时候,如果不是非常重要、非常特别的活动,应该都以写稿为重,不会趴趴走,连三餐都随随便便自理,无啥儿事不会跑出去和朋友吃。 然后,写《情魔》前三章时,那子接到台东朋友寄来的一大箱自家种的蔬菜,无农药栽种,满满一大箱,让我中午开伙煮面时,可以加很多青菜,吃得健康又开心。还有两条名字叫作“红姑娘”的萝卜,那子特别去黄昏市场买了排骨和香菜,煮了一大锅萝卜排骨汤,尽避手艺不怎么样,但食材新鲜得不得了,煮出来的东西还是美味啊!又然后,《情魔》进行到第五章左右,环球幸福航空公司的朋友送了那子一大盒“九九峰”的新鲜葡萄,真的很甜很好吃。几天后,住敖近的四阿姑过来看那子“闭关”有无饿昏,送来几盒喜态儿的手工饼干,我便把吃不完的“九九峰”葡萄分一半给她。 再然后,故事一直进行中,楼上不太熟的邻居某天跑来按那子家门铃,说是有一大箱“台南关庙面”要分给大家,我瞧隔壁邻居曾太太笑呵呵地拿了很多,我不拿好像很不合群,于是就拿了几包,没想到,滋味真不赖,关庙面真好吃啊! 再再然后,故事还在写中,某天,四阿姑突然开始帮我送饭,真的是送白米饭,只有饭,一大袋的米饭,没有菜。因为阿姑她老人家是国小教师,学校营养午餐为了不浪费,她都会问小朋友要不要带剩饭回家,可以煮粥或炒饭,于是,她老人家鼓励小朋友多带剩饭回家的同时,也以身作则,开始帮我带饭,把小朋友带剩的白饭带回来给我;(阿姑,我冰箱已经有三大袋白饭,拜托不要再带了,我偶尔也想吃面啊……)所以,《情魔》之所以能顺利完成,全要感谢这些送食物来接济那子的人啊!炳哈哈哈哈…… ok!回归正题,咱们来谈谈这个故事。(再次强调“乱乱谈”的好处,就是可以随便跳话题。哈哈! 《情魔》这个书名是出自于清诗“情魔自是情根种,安得英雄慧剑多”这两句,但书中没有英雄和刀光剑影,就是单纯写“情”。 上一本《可爱薄情郎》也是单纯写“情”,但两本的调性不一样,《情魔》的男女主角都属于“忧郁自苦型”,个性都属内敛的男女主角写起来比较辛苦,对那子而言也是挑战,幸得我跟男主角展煜混得很熟很熟了,让我较痛的是观莲。 我喜欢写性情别扭的女生,以前笔下别扭的女主角除了窦二、舒宝琳、霍玄女,再来便是《暗恋箫郎》里的殷落霞。但《情魔》里的易观莲别扭程度更胜落霞,这种“苦郁女”让那子写得既痛苦又痛快,中间数度抓枕头起来甩,甩啊甩的,也终于把她和展煜搞定,开心了,哈哈哈!这次的章节名也小变动了一下,诗不成诗,词不像词,是那子用来自娱的,看倌们请海涵。其中的“恩怨识就,肝肠无悔,忧欢生成,方寸由醉”四小句,是《情魔》的重心。 另外,那子借机在这兑解个多年谜底,本书中曾小小出现过的配角人物骆赋,他本姓“马”,本名“马文”,他有个早夭的弟弟,叫作“马武”。以上。 靶恩。 读者朋友拿到这本书,看到这个故事时,按理旧历年已过,早由鼠年来到牛年喽,所以那子要来跟大伙儿拜个晚年啦! 抱祝大家身体健康,财源滚滚,千秋万代,福寿相随。 这几年,有众位大德明里暗里一路相挺,那子走路更有风了,呼呼呼地吹啊,我一直往前走,谢谢你们一直拉着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