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娆楼主》 第一章 一夜潇湘惊暗涌 雨中落英,水丝与桃花的坠瓣儿缠作一气,沁凉雨幕中饱含过浓的香气。 香得失了分寸。 男人揉揉发痒的鼻头,眉间皱痕略深。 临窗而立的此时,他较寻常汉子高壮出一倍有余的庞大身躯几要掩住方窗外的景致,霞光仅能从他肩头、腋下和腰间的缝隙透进来。他的身背挺拔得不像话,即便罩着一袭江南书生惯穿的衫子,轻软衣料亦被底下的肌肉和筋骨撑得轮廓尽现,唯一嗅得出柔味的,是那些微鬈的发丝,有些过长了,散散乱乱地覆过颈项、披在两肩。 “宁神香呢?”声略低,粗指又拨拨鼻头。 “……替小姐点、点上了。” “分量拿捏无误?” “嗯……全按爷先前叮嘱的,不敢……不、不敢有误……” 男人颔首沉吟,一掌搁在窗台,食指轻敲着,凉风把发拂得更乱。 片刻后,他才问:“这几日,有否听见小姐说话?” 小厅好静,窗外雨声格外清晰。 他等不到回话,下意识将视线由那片江南雨景拉回,掉头瞥向跪伏在地、正瑟瑟轻颤的婢女身上。 小泵娘吓得不轻,纤瘦身子几是贴地匍匐,连额头都抵上了。她指尖抖着,两肩也颤抖抖,适才勉强答话的嗓音同样抖得零碎。 一头过腰的长发因她卑微的姿态铺散开来,乌丝柔而美,黑亮亮的,该是任谁都想瞧瞧藏在底下那张小脸蛋,生得是否与那头流泉发相得益彰? 只可惜,小泵娘惊弓之鸟的胆颤无用样,把男人欲看清她容颜的兴致消磨得一干二净。 这里真不是他的地方。 他生长的天地苍劲辽阔,风萧飒,水寒霜凛,这里的风却太软、太香;这里的水尝不出至极的清冽;这里的小食太甜、酒不够烧喉;这里的弹唱太花俏、庭园楼阁太繁杂;再有,这儿的男人生得太寒酸,而女人胆小瘦弱得太无风姿。 他与这个烟雨柔媚之地格格不入。 他太高、太壮,肤色太黝黑。 他发泽和目色太不寻常,声嗓太过粗犷,连此次跟随他千里远来的几位手下亦生得蛮悍凶猛,太具威胁。 这里的人惧怕他,说实话,他被敬畏惯了、麻痹了,尽避厌烦旁人瞧见他便瑟缩发抖,要不就卑躬屈膝,却也懒得去改变什么。 “嗯?”他淡哼了声,带着询问意味。 小婢女明显一震,轻喘着,好似要哭了,很勉强才挤出声音。 “没有……小、小姐很乖,没说话……奴婢替小姐梳头、盥洗沐浴,小姐好乖……小姐好像……好像很喜欢看窗外,有时在窗边一坐就两、三个时辰,像尊白瓷女圭女圭……给她水,她便喝,喂她吃饭,她乖乖就吃,不吵不闹的……” 他还恨不得她大吵大闹! 峻颚绷了绷,男人内心低叹,搁在窗台的五指略收。 “这两个多月以来,一直是你负责打点小姐的生活起居,你好好做,尽心看顾着,把小姐照料得好,我必有丰赏,不会亏待你。” “不不不!”小婢女惶恐得很,鼻音真重。“照顾小姐是……是奴婢分内的事儿!老爷交代了,雷萨朗大爷您、您远来是客,是咱们周府里好大、好大,大得比天还大的贵客!奴婢不敢讨赏……不敢的……” 她吓得几要缩成一球。 雷萨朗已见怪不怪。 这宅第里的奴仆女婢见着他,半数以上全是这等模样,胆子大些的还敢垂首立在他面前,但毕竟是没胆的多了些,他刚住下的前几日,竟有小婢们连连在他面前晕厥过去,吓得面色惨青。 然而,眼前这小婢女现下贴身服侍的女子,是他心中最珍爱的人儿,再怎么说仍得多拢络拢络……他目光一兜,不禁留意起她的身形姿态。 唔……咦?怪了。 浓眉蹙了蹙,一时间,他还当真想不起小泵娘该有的容貌,尽避对方在周遭出没已有两个多月,那张小脸在他记忆里竟然仍模模糊糊,像始终被长发圈围,不曾抬高。 “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离开潇潇雨声的窗边,尚未点灯的小厅显得幽微,他踏近她匍匐的身前,靴头差些就踩上她的发。 “奴婢就是奴婢,叫什么没差的,大爷记不得也是该当……” “你的名字?”声音平淡却具威迫。 “奴婢……大香。”吸吸鼻子。 “大香,你又没穿鞋了。” 他蹲落,虎目烁光,直勾勾盯住她因跪姿而显露出来的一双小巧天足。 “嗯……我好像有几回瞥见你果着脚,你不爱穿鞋吗?”无印象她的五官模样,倒记得她赤足的怪习性。雷萨朗深思地勾唇,两指拾起她一缕乌柔。 小泵娘莲足懊恼似地微缩,身子像要往后爬退,最后却仍定在原处。 “……奴、奴婢自幼家贫,家中姐妹众多,每月帐房发下的工资都……都拿回去贴补家用,没多余的钱买鞋……”好吧,这理由是牵强了些。都快亲吻到地面的小嘴吐吐小舌,第一百零一回暗暗叨念自个儿,怎么又忘了把鞋套上? “我虽非汉人,但就我所知,汉家姑娘的一双小脚私密得很,按理不能随便露出,你没钱买鞋,时时果足来去,不怕坏了名节?”他徐问的声调好古怪,欲笑不笑。 “……奴婢有双补过又补的旧鞋,奴婢不是时刻都果足的……因大爷要见奴婢,遣人来传话,奴婢赶着来见您,这一赶,奴婢便忘了穿鞋……”唉唉唉,别扯她的发呀! 扯发的劲力微重,他淡道:“把头抬起来。” “奴婢”长、“奴婢”短的,他倒想仔细瞧清这“奴婢”的庐山真面目。 “呜呜~~呜哇啊啊~~大爷,求求您饶了奴婢啊!奴婢不是故意的,您不爱瞧见姑娘的脚,奴婢往后会穿鞋,穿得好好的,绝不碍着大爷的眼,您别发怒啊!求求您、求求您啊!呜呜呜~~” 雷萨朗一愣。只是想看小泵娘的长相罢了,没料及她会突然吓得嚎啕大哭,还爬来抱住他的脚跟,活像被欺虐得多凄惨似的。 “我不是——”他掀唇欲语之际,两扇门猛地被人从外头推开。 “雷萨朗大爷!发生何事?”闻声闯进的华服中年矮汉正是这宅第的主人——周大富。 唉跨入,周大富细小的眼睛陡眯,忽见府内贱婢对大贵客动手动脚,心下不禁大骇,呼息险些窒住,忙冲过去扯开哭哭啼啼的小婢女,粗鲁地边把披头散发的她丢给后头两名随从,边张声吼骂。 “瞎了狗眼的东西!不知死活!雷萨朗大爷是你得罪得起的吗?养你这不中用的贱婢,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看我待会儿怎么让人整治你!阿三、阿四,把这臭丫头关到地窖去,再赏她几鞭——” “放开她。” 缓而沈的三个字把周大富震耳隆隆的骂声阻断。 雷萨朗的目光瞥向阿三和阿四,两名年轻小厮背脊瞬间泛凉,脖颈一缩,抓住小婢女的手如被芒刺扎中般,猛地收回。 “呜~~”小泵娘掩面哭泣,已急匆匆地夺门而出,姿态甚是仓皇。 透过敞开的门和两扇大窗,隔着薄薄霏雨,雷萨朗觑见她沿着长廊飞奔到园子的另一头,然后跌跌撞撞地爬上漆红的木阶梯,上了阁楼。 看样子,尽避吓得不轻,仍晓得要回去把小姐伺候好……他忽地记起小泵娘的巧足,原来她立起时,长裙迤逦,把该掩的都掩住了。 他明明讨厌女子哭啼不休、胆小如鼠,但这个叫“大香”的丫头……嗯……说不出哪里古怪。 他颇讶异,这些日子以来自己竟没留心到她。 见大贵客任由小贱婢飞逃,半句话不吭,连眉峰都皱也未皱,周大富自然把到口的斥骂全吞进肚子里,忽地一脸涎笑,讨好地挨近。 “呵呵~~小丫头生女敕得很啊!青果子尝起来既涩又苦,哪里懂得……嘿嘿嘿,男女间那些欢乐的快活事儿,您说是不?”他明白喽,适才肯定是大贵客要霸王硬上弓,抓着小贱婢欲“就地正法”,哪知小贱婢如此不识大体! 嘿嘿地笑了两声。“还是……大爷您就好这一味,越涩的果子啃得越香?” 雷萨朗虎目略眯,侧瞥。 周大富下意识地垂下视线,吞咽唾沫,原就不高的身躯更矮了,硬着头皮又道: “……个人有个人的喜好,这、这也无可厚非,倘若早些知道您中意这种小模样的娘儿们,咱这个东道主也能尽心帮雷萨朗大爷您安排啊!难怪先前送来的几位歌妓,您没一个看上眼,是嫌她们手段太老练,该熟的地方全熟透了,您才提不起兴致吧?” 他娘的!这位来自域外的胡蛮子可真难伺候,金条、银元一箱箱扛来摊在他面前,他那张冷脸却老像用石块硬雕凿出来似的,眉尾挑也没挑,眼神死寒,还当真不屑一顾。 那么,美人计多少行得通吧?把香喷喷、雪盈盈的胴体猛往他怀里送,看是要“七仙女下凡”、“八仙过海”,抑或“十八雪乳浪”,要他醉生梦死、欲仙欲死,然后再来个快活赛神仙啊!但他好样儿的,他大爷嘴够刁、性子够古怪,竟把一干月兑得光溜溜、赤条条的美人儿全赶出园子外! 他周大富拚命要贴上去的热脸,狠狠给扫了好几巴掌呀! 可恨啊~~要不是贪这胡蛮子手中独门的几味奇珍香料,特别是那一味闻过、服用过后、据说能让男人们“起死回生”、“再战千里”的“龙迷香”的话,他何必费尽心思把人迎进自家宅第当菩萨供着,又如此卑躬屈膝、敢怒不敢放屁? 成天看这死胡蛮的脸色也就算了,还得让人小心伺候他那个哑巴似的痴呆妹妹,倘若最终还拿不到胡蛮子的香料,他周大富这会儿可赔海了! 怒斥在心,厚唇暗暗撇了撇,随即刻意拉扬嘴角。 “哈哈、哼哼、呵呵、嘿嘿……那好,很好啊!咱随即吩咐底下人去办,‘四喜临门’够使吗?没被开过苞的小娘儿是贵了点,但为了您这位大贵客,怎么都值啊!就买个两双供您快活可好?有通门路的人出马张罗,今晚的‘货色’包准让您满意——呃呃呃!”足……足、足尖离地了……不能呼息啊…… 好吵! 南方男人个个都这么婆妈吗?烦不烦啊? 雷萨朗单掌挥去,五指不耐烦地叩住聒噪矮男的咽喉,提高。 “你究竟想干什么?” “呃呃……唔唔唔……呃呃、唔唔唔唔……”呜呜呜~~他只是想同这位大爷做、做个香料买卖啊…… ***bbs.***bbs.***bbs.*** 结果,雷萨朗还是把人给掐得晕死过去。 瞧,该怪谁呢?这里的男人真不像男人,他仅略略收拢五指罢了,根本未发劲力,也能轻易把对方扼昏。 周大富在他眼中纯粹就只是个商人,为商必奸,见钱眼开,还称不上是大奸大恶之徒,而对方贪图他什么,他心中雪亮得很。倘若条件谈得拢、利益划分合称他心意,双方合作也非难事。 但,这位姓周的暴发富最好懂得拿捏分寸、长话短说,要是再这么自以为是地啰哩叭嗦个没完,难保“掐晕”事件不会再重演。 此时分,两个吓得险些屁滚尿流的年轻小厮已硬撑着发颤的腿,费了番力气把昏死的主子拖出大贵客的视线外。 精致过分的园子终于回复一向的平静。 细雨依旧无边,霞光微悄,该是掌灯时分了。 雷萨朗扬眉看出窗外,习惯性地注视着园子另一头的动静,发现对面的阁楼似乎仍幽谧得很,窗纸黑压压的,无半点火光透出。 小丫头干什么去了? 吓坏了吗?怎没跟在里边伺候? 雷萨朗心中不禁打了个突,随即已踏出门外,沿着长廊绕将过去。 他脚步静且沉稳,一阶阶登上漆红木梯,微凉的水气中,有种渐渐绷紧的氛围围绕过来。 咿呀~~ 他推门而入,阁楼里昏昏暗暗,即便光线努力欲喷涌进来,可惜天色渐微,光的力道已然不足,没能驱走一室幽沈。 内房低低呜呜地传出奇怪声响,左胸陡跳,他疾步而去,在绕过那道玉牙屏风后,他看见有生以来最震人心魂的画面—— 设置在内房里端的香榻上,红纱床帷斑高撩起。 榻上,两女子纠缠着……不,是一女压着另一名女子。 那个叫“大香”的丫头正跨坐在毫无反抗能力的主子身上,两张脸儿以亲匿无比的方式贴在一起,她们颊紧偎着颊,发丝交叠,四片唇几要黏在一块儿…… 他愕然低喘,小丫头闻声扬首。 显然被惊扰到了,她直射过来的眸光灿灿然,瞪视他的方式,好似……他有多不识相! ***bbs.***bbs.***bbs.*** 说穿了,人不能心太软哪,心一旦发软,吃亏的便是自己个儿。 双腿大张跨坐在姑娘家的柔软肚月复上,大香徐缓挺直腰肢,心底暗叹,教乌丝轻掩的脸容倒似笑非笑,模糊在一室幽暗里,只除那双灿瞳,戒备与挑衅的意味同样深浓,瞪得“闯入者”陡窜心头火。 雷萨朗半句不问,箭步扑近,出手便是狠招。 大香轻咦了声,欲抢身奔出榻外,男人浑沉沉的掌风把她逼退回去,两旁的红纱床帷被刚狠的劲力扫得乱扬。 榻里就这么丁点儿大,避也无处避。 好啊!来啊!他想来个“瓮中捉鳖”,还得瞧她肯不肯乖乖就范呢! 掌风紧追在身后,她堪堪避过两掌,翻身时把躺得直挺挺的姑娘揽进怀里,挡箭牌般地往前一推。 “喝!”雷萨朗心口一窒,眦目欲裂,击至半途的掌力硬生生撤开,把整面雕花床头给打得稀巴烂。 “嘻~~”娇娇的笑音揉进几许得意。 他怒气更炽,不歇反进。 然,无奈啊无奈,他朝哪儿下手都得受制于人,对方彻底利用挟持在手的“王牌”,乱他阵脚。 “雷萨朗大爷最最心爱的不就是自个儿的宝贝妹妹吗?你再这么不依不挠、蛮缠胡搅下去,伤了这亲亲宝贝儿,我舍得,你也舍得吗?” 蹲踞在榻内的边角位置,大香将不言不语的姑娘搂在身前,后者水蒙蒙的眸子明就睁着,并未晕厥,但像是半分也感受不到剑拔弩张的氛围,全由着他人摆布作弄。 下颚紧绷,高硕的虎躯终于稍退一小步。 此时定神下来,虽还是没能完全看清楚大香长相,但雷萨朗却已瞥见妹妹兰琦儿衣衫不整的模样。她只套着一件水丝中衣,腰带松垮垮,前襟自然也松垮垮,露出里边的抹胸,而那件贴身之物的系带同样被扯松了,欲掉不掉。 他脑中晃过两女叠在一起的画面。 尽避轻薄妹妹的“登徒子”同样是姑娘家,他依旧不会轻饶对方。 一想到这个“伪丫鬟”潜伏在兰琦儿身边已达两个多月,都不知干下多少如方才那般的“龌龊事”,他倏地握紧十指,怒火再度腾烧,对自己这段时候的无觉感到惊恼。 “你究竟是谁?意欲为何?” 雷萨朗听见一串铃般笑声。 “都说我叫大香了,大爷还想问几次?”她下巴搁在兰琦儿肩上,娇气地蹭了蹭。“意欲为何嘛……嗯,哼哼,我想做的事可多了,若一件件阐述出来,当真要说到口干舌燥,干脆就不说啦!” 他深吸口气,平复胸中波涛,低沉道:“你先放开我妹子,姑娘想做之事,我俩尽可坐下来好好相谈,不必使这些不入流的小手段。” 她仍是笑,大方地撒落笑珠。 在昏暗中格外清亮的眸子紧锁着堵在榻前的男人,一瞬也不瞬,她脑袋瓜略偏,颊磨蹭起人家的香腮,竟对扣在怀里的人儿说起话来—— “兰琦儿,瞧啊,你有个好哥哥呢,真是拿你当‘心头肉’供着!嘻~~他说要同我坐下来好好谈,你说,这话能信吗?会不会我才放开你,他二话不说便扑来把我了结了?要真如此,我可冤了!” 雷萨朗抿唇不语,他确实想扑去扼断她颈项,不过在了结她之前,他必会从那张愉笑不止的小嘴中挖出事情的前因后果。 “所以啊所以,人总要学着自保,多替自个儿打算,你说是不?” 她这话问的是榻前不动如山的男人,略顿又道:“依我看,还是得请阁下让个小道出来,令妹就随我去吧,反正我都伺候她两个多月,少了我在身边,她真要发病的,痴痴癫癫、麻痒难耐,你又不是不知。” “她没病!”声线更沈,浓眉厉扬。 “是吗?那你又何必不厌其烦地叮嘱我这个可怜的‘小婢女’,得日日夜夜为小姐点上那劳什子‘宁神香’?美其名是为了宁神,但……哼哼,那剂迷香根本是拿来压抑她体内的癫毒!只是你不明白啊,尚有另一种法子更能对付她突如其来的癫病,不使围堵、压制的手段,用的是疏导和倾泄……只要泄出,坏东西跟着离开血肉身骨,精气神便旺啦!你可懂?”她尾音低柔旖旎,似乎仍嘻嘻笑笑着,透出某种古怪的自傲。 什么乱七八糟的 雷萨朗额角的青筋浮现,瞠目瞪人。 大香幽幽叹息。“唉,就晓得你没慧根。算了算了,既是如此,话不投机半句多,我和兰琦儿该走啦!” 她嘴上虽说得轻松,却小心翼翼地从边角挪移出来,依旧拿男人的“心头肉”当盾牌,防他暴起突击。 绑楼外雨声奇清,淅淅沥沥,桃花香气仿佛变浓了。 她注意到男人微侧身躯似要退开,突地,郁馨扑鼻而至—— 不好! 她心头猛震,忙要闭息已然不及,他大袖挥落的同时,某种麝木气味混入原有的桃花香中,在她鼻前迅速漫开。 气味一入鼻间,她头皮便泛麻,知道这会儿真要栽跟头了。 这剂迷香与“宁神香”又大大不同,被她挟持在怀里的兰琦儿早晕厥过去,身子瘫软,教她更是寸步难行。 她兀自挣扎,强撑着脚步,那男人仿佛知晓她已无力逃月兑,也就不忙着出手,只静静在一旁观看。 “唔……可恶……”不行了,头晕目眩啊! 她软倒,感觉腰间陡紧。 勉强掀了掀睫,大香惊觉自个儿正挂在一只粗臂上,紧紧贴靠着男人腰侧,而他另一只健臂还搂着宝贝妹妹。 轻而易举便把两姑娘一并拎上床榻放落,雷萨朗让兰琦儿躺在内榻,并拉来丝绸被子覆在妹妹身上,弄妥一切后,他在床沿落坐,瞥见躺在外侧的姑娘竟然尚未晕透,仍顽强眨眼。 他垂首瞧她,逼视那双渐渐迷蒙的眸子,探究意味浓厚。 这来路不明的“小婢女”知道的好似不少,他却对她一无所知。 “你是谁?” 她勾唇笑。“大香啊……” 眉峰不着痕迹地蹙了蹙,低沉沈问:“大香又是何方神圣?” 笑。“……不是神仙也不当圣人……大香……我、我啊……就喜欢夺人所爱,绝无成人之美……你敢阴我,下回要犯到我手里,有你好看了……” “阴”人者,人必“阴”之。她似乎真忘了,是她先潜藏在这儿、偷偷模模“阴”了人家整整两个月。 不知记起什么,她皱眉,晃着脑袋瓜胡乱嘟囔。“……可恶……明明赶得及离开,干么心软?她发癫病就由着她发……都快露馅了,还留下来安抚个屁……那是别人家的妹子,又不是我的……就说了,心软没药医,自讨苦吃……可恶……” 碎念着,她终于支撑不住,意识被打入浑沌中,微启的唇儿不再言语。 男人一脸深思,榻内的小小天地幽杳无比。 他盯住她,长满硬茧的大掌探向那张刚合睫的面容,把颊边的发丝拨开,指力略粗鲁地勾起她的下巴,一种奇异且难解的兴奋感在左胸跳蹦。 外头柔媚得教人厌烦的烟雨,似乎也变得带有趣儿…… 第二章 二意浑沌掼风流 晚膳时分,周府的三名下人为府内大贵客送来丰盛菜肴,全瞧见大贵客把一名昏死过去的小婢女抱进自个儿厅房内。 没谁敢多问什么,连抬头瞧一眼窝在屏风后内房里的大贵客是否正在“办事”的胆量也没有,三名下人以最快的速度将饭菜摆上桌后,忙退出小厅。 恰恰两刻钟后,不多也不少,“大贵客强压小婢女”的事儿添油加醋地传遍周府上下,婢子们人人自危。 迷药全然吞噬她前,她模糊的呢喃相当有意思—— 夺人所爱,无成人之美? 心软无药医? 再有,那所谓对付癫毒的法子……疏导?倾泄? 雷萨朗再次思索般眯起深瞳,似有若无地抓到某些头绪,脑海中又清楚浮现她跨骑在妹妹身上的妖娆姿态…… 这小泵娘究竟玩什么把戏? 唔,不对。 是他误解了。 眼前的女子虽年轻,却绝非原先他所以为的小泵娘家。 抱她回来自己的厅房,点起一室灯火,把灯挪近,他才看明白她的长相。 水泽乌亮的长发如暖云般铺散开来,她的脸儿还不及他巴掌大,细眉与密睫全俏生生的,连睡着也静静渗泌出什么来般。 许是迷药之因,她细腻的颧骨漫开晕红,如醉酒一般,鼻间透出混有她独香的馨息,微丰的唇瓣红滟滟。 她的模样在汉家姑娘里算得上极美吗? 沉吟复沉吟,说实话,雷萨朗不太能下定断,因这女子的五官全浸婬在某种描释不出的风情里,连年岁都不好猜出,愈端详下去让人愈迷惑,愈迷惑便愈想看仔细,然后反反覆覆个没完…… 她是个“祸害”。 莫怪她总低垂颈项,任发丝掩颊,还动不动便匍匐在地,时不时就吓得胆颤心惊,常是一句话分个四、五次才能回答完整,只因她在学周府里那些见他如同见了鬼的小婢。 若非她果足的怪习性,他当真要对她彻底忽略。 ……你敢阴我,下回要犯到我手里,有你好看了…… 粗犷唇形勾出许久不见的笑弧,他瞳底湛着阴狠,带着兴味的阴狠。 仔细想想,上一个以言语犯他之人,尸骨应已蚀毁在滚滚黄沙中。难得又等到人威胁他,既是如此,就把“阴招”使得透彻些吧! ***独家制作***bbs.*** 她醒在天刚鱼肚白的时候。 畏冷,身子蜷曲起来,她唇间模糊嘟囔着,小手慵懒模索。 “霜姨……借我抱抱……冷啊……”咦,手腕紧紧的,扯不开…… “借你抱,要连本带利还给我的。”嗄息喷在她颈窝。 “唔……”双腕虽紧缚着,指尖倒是如愿以偿模到一件热烘烘的大玩意儿,她整个人只想挨过去。 猛然间,有谁狠扣住她身子,沉甸甸的感觉随即压落,那人跨坐到她身上,抓握她的雪乳。 胸臆陡颤,她不得不醒。 张眸,先是发觉搁在榻边矮凳上的磁鼓灯透出火光,她徐徐挪动视线,瞧见迷离的光把男人的五官分割出明暗。 西域胡族血统让他的皮相生得格外峻厉,轮廓极其深邃,寻常时候就已够吓坏人了,此际他纠眉冷目,浓睫与微勾的挺鼻在脸上造成阴影,轻觑的瞳色看不出底蕴,非善的气息更如猛虎出柙般暴喷而出。 是了,她记起前因后果啦……唉唉,心软果然得付出代价…… 懊胆颤心惊吧? 唔……双腕遭捆绑,还被个凶猛汉子赤条条地钉困在底下,连贴身衣裤都不翼而飞了,光溜溜像只刚出生的小羊羔,不仓皇惊惧一下,似乎对不起眼前这位始作俑者哪…… 她思绪幽转,慢吞吞斟酌着,身子比脑袋瓜更快苏醒,竟低吟了声,胸脯在两只硬掌的揉搓下不禁挺高。 “雷萨朗大爷这么折磨人,没收衣物就算啦,连条小被子也不给盖。你穿戴得好好的,我就光溜溜一条,要是我真得了风寒,咱们俩又贴得这般亲密,大爷您恐怕也得跟着染病吧……嗯哼……啊啊……”不想咬住申吟,当男人粗指来回拨捻殷红时,一波波奇异的刺灼感刷过全身,她蛇腰扭摆,诚实无比地回应所感受到的。 男人棕瞳窜出异辉,抛落一句—— “你有何目的?专对兰琦儿下手,是谁派你来的?” “哼……这算是逼供吗?”俏睫再次徐眨,脸容晕醉一般。“可惜本姑娘的目标从来就不是令妹。” 眉峰深捺,他居高临下地冷睇她片刻,指间的下流把戏未歇,力道几近粗暴。 “目标不在兰琦儿身上吗……你却又为何潜伏在她身旁多日,用这种法子污辱她、欺负她,拿她玩耍?” “唔……”抽气娇颤。 她醒来后的反应远远偏离他的预期,不惊不惧、不哭不闹,绝非一般姑娘家该有的行径。 雷萨朗恼归恼,骨血中潜藏的征服却悍然疾涌,被全然唤起。 他有种错觉,感觉深喉处仿佛冒出丝丝的腥甜,那嗜血气味远比他手中任何“助精”、“强精”的珍贵香料更具效果,激得他体热如火、血脉贲张,激得他濒临失控之界。 蓦然间,他改变跨坐姿势。 他用力扳开她双腿,粗悍铁臂分别撑住女子雪女敕女敕的大腿,跟着把自个儿的腰月复抵贴过去,逼迫般俯向她。 他想探她底线,想知道得侵略到何种地步,才能让那双媚眸惊惶失措。 这姿态让她终于瞄见自个儿的两只脚踝竟被一条银炼扣锁,链子极轻细,目测应有三尺长。她双手被束,玉腿遭锁,现下的她真像只淋了酱、烧烤得香喷喷的小春鸡,不太雅观,但绝对煽情。 嫣云覆香腮,前一刻的冷意早驱逐到九霄云外。 她心音如鼓,热气蒸腾,热得细腻的肤孔中全泌出薄汗,整个人湿润润的,连声音都抹上一丝婬润。 “那你可冤枉我啦,我哪里是玩弄兰琦儿……她癫病突然发作,你给她的‘宁神香’再好、再纯,日日薰染不歇,用量渐重,癫毒也只能沉压在她体内,一次次地压抑下来,总有一天‘宁神香’要失了功效,然后,那些毒素要大举反噬的……”略喘,因男人再次回顾她的胸乳,这次凶猛了些,手与唇轮番并用地折腾,简直要玩死人。 雷萨朗步步侵逼,攻城掠地,着火的目光未曾须臾离开她潮红脸容。 她迷乱扬唇,在他身下如花绽放,有种浑不怕的野媚。 “你硬要我这个‘小婢女’把头抬起来,我就晓得瞒不住,是时候该撤了……踉踉跄跄冲回阁楼暂避,还来不及跑,阁下的宝贝妹子就出状况……谁教你偏偏来得这么快,唉,被雷萨朗大爷逮个正着哪……” 混帐!“你就用那种手段治她的癫病?”他锐目一眯,报复意味颇重地张口咬中她的润肩,那线条优美的所在点有一颗米粒大的朱砂痣,按汉人说法,那是女子的“守宫砂”。 这姑娘大胆放纵、烟视媚行,身上却留有“守宫砂”? 守宫啊……当真如此,是否证明她尚未承受过男人? 只是,未曾尝过云雨之欢,却对这门子事物似乎熟谙得很,当真矛盾且复杂,偏惹得他萦怀不已。 在男人恨恨地啃咬下,她娇腻呼痛,笑出。 太迟了! 结果还是败在轻敌。 第一次轻忽,是他太托大;第二次轻忽,算他愚蠢吧。 在他毫无防备且最最“虚弱”时,女子被绑缚的双手捻出藏在乌发中的细毫金针,落针迅雷不及掩耳,刺点他耳后穴位。 雷萨朗暗暗苦笑,像要将她撕吞入月复的目光一瞬也不瞬地紧盯着。他身躯僵麻,连指节都无法活动,猜想那金针定是煨过迷药。 很好,极好啊……当真阴沟里翻船。 气不过,干脆任由身躯如铁球般沉沉压落,听见底下人儿发出闷呼,他多少感到慰藉啊…… 三个时辰后,雷萨朗独自醒在一团凌乱中,榻垫上有点点落红。 他疾奔而出,园中再无那可恶女子的身影,然而,教他更惊恨的还在后头—— 她把新调入阁楼服侍的两名周府丫鬟弄昏,把兰琦儿带走了! ***独家制作***bbs.*** 十日后 偌大的所在全铺设了栗木地板,温润且光可鉴人,以层层叠叠的紫纱帘有意无意地隔出空间,紫纱帘从顶端迤逦而下,每季皆薰以不同的香气,至于整排镂花刻纹的遮阳板子和门窗,小婢们除日日勤拂拭外,每季一样都还得上油,并薰以檀香。 “薰香”这门学问在这“飞霞楼”里,也算“独门秘技”之一。 说实话,“飞霞楼”的“秘技”百百种,但只要有本事精通那么一、两样,这辈子哪怕没出路,也足以挣钱糊口兼养活一家老小了。 此时,通往外头天台的蒲草帘子高高卷起,在连下好几日雨后,今儿个终是放晴,有风如歌,悬在天台外的铃兰花风铃叮叮咚咚作响,而里头紫纱飞扬,尽是素馨的淡香。 女子慵懒斜倚在榻椅上,这种榻椅没有脚,像加了椅背和扶手的长形坐垫,搁在栗木地板上最恰当不过,倚累了,滑子便睡,怎么舒展都行。 “霜姨,打不开的,我请十二金钗们瞧过了,连四娘这等开锁好手都奈何不了它。就这么搁下吧,反正不痛不痒,时候到了自然找得到人解开它。”果足蹭了蹭,踝间的细银炼发出微脆声响。 敛裙坐在她腿侧的中年美妇似有若无一叹,终于从她足间收回视线。 “还是个当大姐的呢,底下三个妹妹可全都拿你当榜样,做事却总这么莽撞,一出门两个多月不见人影,回来除了拎回一个不说话的病泵娘,双腿还多出一条怪链子。那病泵娘也就算了,总归‘飞霞楼’又多收留一名可怜女子,倒是这条银炼……”略顿,吐气如兰又叹。“咱们‘飞霞楼’名气越响,我就越担心你,就怕一些人瞧咱们不入眼,要去与你为难。” 女子耍赖般嘻嘻笑。 “我舒心日子过太久啦,有人来同我为难,我才欢乐呢!” “胡说!”美妇曲指朝她额心轻敲一记。 她作势闪躲,干脆张臂抱住美妇,往柔软胸脯蹭呀蹭。 “唉唉,好霜姨,我在外头这段时候,最最想念的还是您香香软软的身子,抱起来好温暖,连作梦都在想哩!” “你这孩子啊,都正式当家作主了,还越来越胡闹。”美妇根本抵挡不住她的撒娇、撒赖,心发软,唇角渗笑,但那朵笑尚未全然绽开,眼角余光已被某个不寻常的小地方吸引过去,忽地怔问:“大香,你的守宫砂不见了?” “什么?!楼主的守宫砂——” “不、见、了?!” “真的吗?” “我瞅瞅!快给我瞅瞅啊!” “别挤啊!疼疼疼……谁踩着奴家的三寸金莲啦?唔,楼主抱抱奴家,替奴家呼呼,奴家好可怜呐……” 霜姨刚把疑惑问出,层层紫纱外,奉行“能坐绝不站、能躺绝不坐”的六、七位金钗客忙抢近过来,团团把衣襟松弛而露出大半香肩的大香围住,那位可怜的“奴家”甚至以扑跌之姿霸占最佳位置,葱指一抓,状若无意地扯掉大香欲掉不掉的外衫,让巧肩在众女眼前尽现。 金钗们定睛审度,又捏、又抚、又嗅一阵后,个个眉开眼笑。 “楼主大喜!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待会儿咱就昭告咱们‘飞霞楼’众姐妹!呜呜呜~~吾家楼主初长成啊……噢噢噢,不,咱不能哭得梨花带雨,那太美了,太美也是一种罪……” “楼主离家这段日子就是寻男人去的,是吧?如何如何?那货色可合用?唉啊~~楼主好讨厌、好不够情义,竟然啥儿也没提。上回‘柳红院’那场五十对五十的百人‘牙床大战’,还是咱跟里头的老嬷嬷猛套交情,才有办法领您进去偷窥,后来还让你连看其他三场,连大老爷们‘龙阳交欢’的场面也带你去,咱掏心掏肺尽心教导,你、你……你骑上男人了,竟然不拿出来经验分享,还藏私啊?”教她这位金钗既喜又伤心呐…… “我没要藏私。有啥好提的?又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大香一脸无奈,瞥见被金钗们挤在外围去的霜姨正敛眉沉思,她内心更是大叹,就晓得霜姨定又为她挂怀了。 金钗们持续七嘴八舌地闹着—— “你首次和男人,元阴吞了元阳,咱们练的就是这门功,从此楼主晋身到新的领域,往后的路就越走越坦荡啦,怎不是大事?” “楼主把男人的元精绞在身体里了吗?嗯……这也不是不行,但咱们得算准月事,日子一旦接近,便不能允男精留在体内,那收缩逼出之法,你也已晓得,我就不再多说啦!” 大香陡地一凉,一位金钗姐妹把头探进她裙底,钻呀钻的。 “让奴家嗅嗅,奴家鼻子好灵的,这位留精的大爷身子骨好不好、持不持久、耐用不耐用,奴家嗅了他的气味便知!” “够了!”都过去多少天了,哪还有男精留在里头?不发威真当她是纸糊老虎啊?大香双颊微热,险些没一脚把“奴家”金钗踢飞。 她唬地立起,干脆把一干吱吱喳喳闹个没完的金钗客全部赶出楼主香闺,图个清静。 “大香……是那个用银炼锁了你的人吗?”飘摇的紫纱中,霜姨静问。 闻言,她抿抿唇角,眉眸间有些异样,竟近似忸怩。即便不语,光她这么一个难得的表情便已道明一切。 “霜姨,我晓得自个儿在做些什么,您别担忧嘛!” “你喜欢他吗?” 嗄?!喜、喜欢……他?! 她微怔,眨眨眸子,再眨了眨,忽而笑开。 “唔……是吧。”那男人体魄过人、浑身是劲,好教人垂涎,她自然喜欢。只是她对男女闺房之术懂得虽多,却是头一次亲身上阵,再加上她选的男人尺寸巨大,教她几乎不能承受。 第一次又痛又热、既湿且乱,但仍是有值得回味的地方。 她想啊,往后再加强练习,有好男儿就多多把握,务求将“飞霞楼”的“玉房秘术”一一使将出来,待练就一身驭男的本事,真正在春江任逍遥了,她这位“飞霞楼”楼主也才当得名正言顺。 霜姨见她颊畔红扑扑、眸光晶亮,也弄不清楚那颗脑袋瓜究竟转悠着什么,只得叹息摇头。 此时际,镂花扇门外来了一名十四、五岁模样的小婢,跑得好急似的,扶着门轻喘个没停。 “楼、楼楼主……楼主啊……” “发生何事?” 喘喘喘。“底下来……来了一群胡人汉子,个个既高又壮,气势……气、气势可真惊人,全是生面孔啊……是淀山首富孟老爷子领进咱们‘飞霞楼’的,金钗姐姐们要咱来问,赶不赶他们出去?” 一群……胡人汉子?! 他也在其中吗? “飞霞楼”楼主的俏脸忽而一亮,柳眉飞挑,眼角、唇边流逸着浓浓兴味。 第三章 竞夸天下无双艳 楼主淡淡抛落一句“迎客”,小婢子顾不得气喘吁吁,任裙摆飞啊飞地,咚咚咚地赶往楼下传达消息。 霜姨放心不下,亦先行下楼观探,由着她慢条斯理地整衫妆点。 适才教金钗客们一闹,她的外衫被扯掉,罗裙绉巴巴,发丝微紊,有“贵客”首次登门造访,倘若不盛妆打扮,要败了“飞霞楼”楼主威名的。 弯身拾起差些飞出天台外的罩衫,见一个掌心大的小陶瓮落在角落地板上,她趋近揭盖探瞧,唇笑弯了。也不知是哪位金钗忘了拎走的,陶瓮里养着小膀蚧,这小玩意儿日日得以朱砂喂养,若要在肤上点落“守宫砂”,还需仰赖它呢! 只是,金钗客们哪里还点得上“守宫砂”?想是养着当小宠物养出兴致来了,才一只又一只接连着折腾。唉,可怜的小东西。 她蹲,洁颚搁在双膝上,捻起旁边的细竹枝欲往瓮里拨弄,就在此时,天台边的紫纱帘斜斜飞掠,似浪一掀,她看到一双羊皮大靴。 好大的足! 她认得那惊人的尺寸,心微凛,扬睫顺着大靴往上瞧。 皆按她内心所预期的,大靴的主人身形高硕非常,虎背熊腰,光是一条铁臂都快比她蛮腰还粗。 而这个无声无息跃上天台、闯进她香闺的巨汉,看起来像在发火,发天大的怒火,俯视她的方式教她联想到已锁定猎物、正欲冲下掠食的大鹰,凶猛得紧。 好吧,该来的总得面对,更何况她也盼着他大驾光临。 “雷萨朗大爷把地板踩出泥印啦!”迎向那对鹰目,她话里有几分调侃。 这女子的行事作风有多异于寻常姑娘,雷萨朗已体会得相当彻底。 见她丝毫不惧,尚有闲情逸致偏着头打量他,把他从头到脚、再由脚至头瞧了遍,即便恼怒她,对她的胆量仍有几分佩服。 他觑了眼自个儿的大靴印,目光极自然地移向露出女子裙底的一长条银链子,当然,还有她未着靴袜的雪足。 粗犷眉峰微乎其微地蹙起,有什么在脑海与胸中掠过,呼息一灼。 当时,她就用这双足和这条银炼,勒得他险些扼息断颈。 以男人所谓的优势侵逼一名女子,他以为自己占上风,以为她该惊惶失措、无助求饶,却从未料及得面对她突如其来的挑衅。 生死之际的血肉,野蛮缠斗,那滋味可谓石破天惊。 反击。 他接下战帖往她体内求生,既恨且狠,毫无怜惜地只想凿开一隙生路。他去的秘处太深,深得教他不得不在那紧馥之处死过一回。 淋漓尽致! “我在找你。”沉气,他大靴略挪,不介意再多踩几个泥印。 她也不以为意,盈盈立起,怀里抱着小陶瓮,淡哼:“雷萨朗大爷除了我还能找谁啊?我把你‘心头肉’刨走,此等夺人所爱之事一向投我所好,你心里不欢畅,自然是要寻本姑娘晦气。” “所以挟走兰琦儿,只为逼我主动寻你?”庞然大物般的铁躯猛地迫来。 他大脚好故意地踩住地上的银炼,一臂捆住她的腰,另一手则抓她喉部,放在她咽喉的力道虽轻,但威吓的意味甚浓,好似那两片花瓣红唇胆敢再吐出什么鬼话,巨掌立马便能捏碎那截细颈。 目如炬,他低声又吐。“夺人所爱,无成人之美……‘飞霞楼’楼主花夺美的芳名,区区在下早有耳闻,原来当中竟还有这等意味,今次确实领教了。” 身在险势,她笑,清脆如铃,直勾勾瞅着陡然拉近的男性面庞。 “是吗?原来你早听过我。那些人是如何夸我的?”润颚微扬,美态带着傲傲的神气,半开玩笑道:“说我妍丽绝艳、天下无双?还是说我既娇柔又芬芳,不愧为世间百花王?” “楼主倒是对自身相当有自信。” “这是当然。”俏睫一眨。 轻扣细颈的巨灵大掌感觉到她颈脉的跳动,或者,她不似外表所展现的这般镇定? 雷萨朗以虎口微微抵高她的脸,专注探究,试着要看透她可恶艳容底下的意绪,对峙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听闻的却是另一种说法。” “请务必详述,小女子洗耳恭听了。”好个温良恭俭从。 鹰目略眯。“传闻,‘飞霞楼’楼主婬浪风流、狠毒野蛮、嚣张猖狂、败德无端、视礼教于无物……” “咦?竟有恶毒之人如此中伤我?!”极无辜地瞠眸。 “……无丝毫怜悯之心,特别是面对男人,当男人进退两难、骑虎难下之际,必定再给对方致命的一击。” “这‘一击’是有学问的。”螓首“学海无涯、博大精深”般地点了点。 “此外,这‘飞霞楼’里更是藏污纳垢,聚天下豪放欲女,十二金钗客、二十四名银筝女、三十六位玉天仙,各有各的奇才妙技,惊世骇俗。然而男人来这儿不是寻花问柳,却是被玩弄于指掌间,还一来再来,甘心受辱。” “男人们要进我这‘飞霞楼’,还得瞧他们的女人同不同意呢!”秀鼻轻皱,睐着他。 “意思是,楼主已作了我的女人,你同意了,所以允我在此?”捆住她腰身的臂膀蓦地收紧,他粗壮大腿抵入女子玉腿之间。 花夺美气息变烫,馨香更郁,不服输地道:“是我允你作我男人。这世间,男人可以挑女人,女人同样能选看上眼的男人。雷萨朗大爷身强体壮,外貌异于汉家郎,尺寸非比寻常,我向来勇于挑战,战了你,我可真有成就感。” 静谧香闺里响起男人隐忍得不太好的咬牙声。 “楼主还真是……与众不同。”五指真想狠狠掐昏她。 她暖着颊勾唇,毫不忸怩地凝视着近在咫尺的黝黑峻脸,忽而问:“那么,方才你说了许多关于‘飞霞楼’的传言,那些话、那些事儿,你以为如何?” 信?抑或不信吗? 雷萨朗抿唇绷颚,并未答话,却听她淡哼了声—— “所谓谣言止于智者啊……” “你们汉人有句俗话,叫‘无风不生浪’。”他回堵。 她略显张扬地笑开美唇儿,星眸晶亮。 “雷萨朗大爷何许人也?能在短短十日内寻到此地,竟还攀上与我霜姨和十二金钗颇有交情的孟老爷子,由他领着你底下那群猛汉打前锋、登堂入室,想必这十日里,阁下早把我‘飞霞楼’的底细模得透彻。至于那些或真或假的传闻,尽避在你心里头起风掀浪,也仅是一时之事,待定睛下来也就瞧明白了,不是吗?” “飞霞楼”的成立始于花夺美的亲姨杜吟霜之手,刚开始原是为了收留一些被休离,或遭遇其他不幸而无立身之处的可怜女子,后来因缘际会下,江南与江北两位曾名震春江、红极一时的花魁娘子,在色尽衰、恩宠尽绝前连袂退出风尘,各领着几位好姐妹,纷纷投靠“飞霞楼”而来。 如今经历十余载,楼中挂有艺名者共七十二妹,加上小婢子、年长仆妇和老嬷嬷们,算来算去也已过百人数。 但是这“飞霞楼”好有性情,这么多张口得养,浑不怕的。 女子即便娇弱如蒲柳,也能独立自强,撑起半边天,不再受男人摆弄。 她们各司其职,尽自个儿专长,除了做一般的刺绣、编织、编蒲等手工艺外卖,厨艺佳的自然是安排到“飞霞楼”所开设的几家饭馆或点心铺头帮忙。然而十几项营生中,最能削银子供众家姐妹怡然生活的,当属那两位花魁娘子当年无私传授出来、集大成后整合再精进过好几番的“玉房秘术”。 雷萨朗为追踪她,十日来脑中塞下无数则关于“飞霞楼”的“传奇”。 兰琦儿被带走,他震怒心急,然要找到“大香”并非易事。 她那日曾说,她的目标从来就不是兰琦儿,既是这般,她锁定的对象其实是他吧? 他初次来到江南,带来大量奇珍香料,他商人的身分相当单纯,被盯上了,定是为了生意上的冲突。以此推敲,因循这一点,他顺藤模瓜,又费了番气力攀人脉、探消息,今日才能来到她面前。 “我确实瞧明白了。”提住女子的纤腰挪动,他轻易将怀中娇躯抵在墙面,高大身躯完全笼罩她。 “唔……能说来听听吗?”玉腿难以合拢,像跨骑在他绷绷的大腿上,花夺美欲情一动,嗓音绞着柔丝似的。 “我明白来过‘飞霞楼’的男人,为何对此处既恨又爱,明明受尽屈辱,却还咬牙一而再、再而三地踏进。” “喔?”她嘻笑,媚颜略偏。 “就因你‘飞霞楼’的独门‘玉房秘术’,能让上了岁数的男人们再拾雄风。”尽避如是说,但他语调徐慢,似乎未能尽信,仍有所保留。 “不止不止!”身为堂堂楼主,就得极力宣扬自家的绝妙好处。“雷萨朗大爷把男人高估喽!上了岁数的不举尚可原谅,偏有些年岁轻轻或正值壮年的男人,怎么逗都是有气无力的小模小样儿,要不就是挺没半刻便瘫软了,自个儿的汉子若是这等劣货,女人就可怜啦!咱‘飞霞楼’以女为尊,哪里舍得天下的姐妹们受苦?” “所以老老少少的……不举男人们在家里女人的催逼下,含泪踏进‘飞霞楼’,你们收取可观‘诊金’,专治男人‘恶疾’?”纵使听过孟家老爷支支吾吾、面泛红云地叙述过,他仍旧愈听愈奇,浓眉飞挑。 花夺美晃晃小脑袋瓜,神情有着显而易见的得意。 “‘飞霞楼’的规矩是得一男一女同来就诊,女的究竟是不是男人家里那一位,咱们管不了那么多;当然,男人若非女人家里的大老爷,咱们也不在意。不过啊,确实有好几位官家和富豪家的夫人们偷偷来求助过,如孟家老爷子便是一例,刚开始是让孟夫人命家丁从后门硬把他拖进来的。” 略顿,她眨眸笑了。 “进‘飞霞楼’便得坦承相对,男女抱在一块儿办事,层层紫纱帘外由金钗客等七十二位厉害女师傅护航观看,指导求诊之人如何边行房、边学习秘术,尤其得让女客学会享受过程,这可是天大的功德呢!” 雷萨朗脑中登时一麻。 他终于明了,为何她那时明明是处子之身,竟会大胆如斯,仿彿毫不在乎在他面前雪女敕胴体。 男女之事对她而言太寻常。 她虽未亲身尝试,却日日观看“活”,练那个见鬼的秘术!莫不是她成长的环境便是如此,才造就出这等惊世骇俗的性情。 深吸口气,以为能稳住心神,但入鼻渗肺的尽是女子幽香,他反倒一阵晕眩。 混帐! “既诱我主动寻你,那时你又何必弄晕我,一溜烟消失无踪?” “你迷昏我,我刺晕你,很是公平呀!”不知是否察觉出自己对他的影响,花夺美有意无意地把脸儿仰得更高,软唇都快贴上他布满胡青的峻颚。“再有,那两个多月在周府伺候,我每见你一次就得跪一次,你不心疼我,我都心疼起自己个儿啦!让你费心思找得辛苦些,多少消磨我心里的怨气嘛……” “你!”她去潜藏在周府,难道还是他的错吗?雷萨朗压近,纠着黑眉要把她整个人嵌入墙面似的。 “别压、别压,要压坏我怀里的小陶瓮啊!”柔荑把东西捧高到胸前,护着。 闻言,他下意识垂首瞄去,发现小瓮里有只浑身红彤彤的四脚玩意儿,也不知是死是活,定在瓮底动也不动。 花夺美现宝一般,把小瓮蹭蹭蹭地从两人贴靠的胸前蹭到他颚下,娇声道:“瞧,这小膀蚧养得多漂亮!天天喂它朱砂,得喂足七斤才能有这般好看的红颜色,然后经过几道手续处理后,再把它磨成殷红粉末,便能取来为女子点‘守宫砂’了。” “‘飞霞楼’中的女人还需要点什么‘守宫砂’?”多此一举! 雷萨朗忽又莫名恼怒,火气较前一波更强。 他的视线不禁落在女子的果肩上,记忆中,那里原有一颗朱砂痣,但此际再看,那点殷红已然无踪。在与他后,他的体热和元精化进她血肉里,让她落了腿间与肩头上的红。 女人仍一副无害模样,皱了皱鼻,耸耸润肩道:“就是‘飞霞楼’里的女人,所以更要点‘守宫砂’。这可是一种提点呢!倘若年过双十还留着这点朱红,便说明了自个儿半点男女经验也没有,要被众家姐妹瞧不起的。” 五官组合过于严厉的男性黝脸黑过又黑,黑得印堂都冒黑气了,她还继续要说。 “今年我都已双十了,还好遇到阁下为我解围,要不,我这个楼主可糗大了,好没面子的!” 磨牙、咬牙的怪响再起,被当作“解围”之用的男人不明白为何身为堂堂男儿汉的自己会变得拖拖拉拉、迟迟不捏断她的颈子,还要听那张檀口吐出那些混帐字句? 是女人的颈项太美、肤触太柔滑,所以,他舍不得了吗? 可恶!他已分不清恼火的对象是她,抑或针对的其实是自己。 蓦然间,金辉湛动,划出一抹光。 还来这招? 同样的把戏他要是再着了道,干脆把头割下来任这个女人踢着玩算了! 金辉方从眼角一掠,雷萨朗的反应迅如疾雷。 他五指施力捺紧她咽喉,单手扣准她斜扬的一腕,那秀柔指间捻着不知从何处模出的细金针,尖头处同样对准他前次被刺中的地方。 花夺美快要无法呼息,使劲儿挣扎着,再也顾不得怀里的陶瓮,那只小瓮“砰”一响,应声摔个粉碎。 她反击得也算快了,提膝上顶,攻男人最脆弱之处。 哪知雷萨朗已有预防,双膝陡拢,长腿反倒先夹住她的。 她要是肯乖乖就范就不是花夺美了! 未被制伏的手也探去抓扣他的粗喉,捻着芙蓉金针的手近不了他的身,她竟以暗器手法弹出金针。 雷萨朗大吃一惊,为避开金针,他头只得朝前倾低。 叩! “唔……”痛啊!花夺美的丽额被他好粗鲁地撞上一记,头晕目眩再加上颈部作疼,身子不禁往下滑落。 两人四脚交绊,又被那条银链子勾缠不休,竟双双跌落在栗木地板上。 花夺美趴伏在男人壮硕的身躯上,脸蛋抵在那片结实胸膛猛咳。喉间力道虽已撤掉,余劲仍灼着咽喉,咳得她满面通红。 雷萨朗一时间竟生出古怪的内疚感。 仔细想想,无论是域外女子或汉家姑娘,他从未对谁如此粗暴无礼,更遑论以身形上的优势压制对方,又或者以蛮力相向。 她让他连连破戒,两下轻易便惹得他大动肝火,虽说一切全是她自讨苦吃,然而动手过后,见她缩着肩剧咳不歇,那种“欺负弱小”的恶感仍是瞬时漫开,害他左胸绷绷的,喉头满不是滋味。 “你……咳咳咳……到底是、是帮我拍背顺气,还是……咳咳……想打死我了事?”被撞的额肯定肿出小包了啦! 晕晕的,花夺美拿脸蹭他,抡拳捶他壮胸好几下,眸底闪出泪花,因为手又给捶疼了。 闻言,雷萨朗巨掌陡顿,方意会到自个儿竟由她趴在身前,手劲不知节制地拍抚她的背心。 “谁教你又玩把戏?”微窘,他口气依旧硬邦邦。 意思就是她自作孽、活该,是吗?“你扣我咽喉要掐不掐的,咳咳……寻到机会,我当然先下手为强啊!” 气不过,花夺美贴着男人壮躯朝前一蹭,趁他张口欲言时,俯下咳得嫣红轻布的脸容咬住那张好看略宽的嘴。 说咬也不是真咬,除第一下故意咬痛他外,全是又吮、又啃、又舌忝。 雷萨朗蹙眉低唔了声,似有若无地尝到血味,他左胸蹦跳加剧,血液奔流,唇舌随即反攻进逼,不让这个恶女“专美于前”。 那一夜的种种越来越鲜明,粗蛮无比的对峙与交缠,此时的他似乎再次迷乱在莫名香气里,明是厌恶这种娇软过了分的气味,他两臂却顺遂欲念地搂紧怀中香躯。 不……等等……有什么极重要,是他来到这里的目的…… 那是什么? “你穿这模样很好,就单一件背心,胸膛微露,两只肌理分明的臂膀浑然有力,比在周府穿着软衫子时诱人太多啦……”馨气一丝丝渗入他嘴里,他的舌被多情般地含缠。 究竟是他诱惑女人,抑是女人诱了他? 他几乎要想起那件要事了,几乎啊! 然而,当她的手缓缓解开他腰带、滑进他胯间,他的命被圈套在要命的柔荑中时,许多事已无法思索,所有的意念思绪被排山倒海而来的欲浪吞噬。 “雷萨朗大爷……与我一块儿尝尝咱们‘飞霞楼’的秘术吧!你是我第一个男人,也算有缘,我总要好好待你,教你也欢喜……” 那笑音揉娇,那只绵手不住变换花样地把玩不休,他气血窜腾,耳目剧热,再也无法按捺,猛地以恶虎扑羊之劲翻身压住放火的女人。 他的动作太野、太暴烈,力道太重、太强悍,他内心知晓的,却停不了,身下的女人不让他停。 他埋进她体内,跌入神秘而丰饶的水泽,栖息在水泽深处的女妖以长发将他浑身圈缚了,他往下坠、再下坠,每当稍有停顿或反撤,下一瞬又冲动地坠得更深,失魂丧魄。 当混乱渐渐平息,忘情的叫吼与吟哦变成略促的喘息,衣衫不整的男女仍紧黏在一块儿,尚未从对方的热躯里撤离,密贴着,不语,静嗅着残余在空气中的气味。 在他俩激切如对战的欢合过程中,把几幕紫纱帘扯掉了,轻纱由顶端失去依附般直直坠落,一面接连一面,掩裹着栗木地板上两具灼灼身躯,宛若为他们搭出一个紫纱帐。 半晌,紫纱帐内,女子犹含媚情的嗓低柔一叹,逸出声音—— “……我去周府,为的是想亲近你。听好些人说了,有位打域外来的胡商大爷,带来好几骆驼的奇珍香料和香药,其中一味绝珍‘龙迷香’更是众人趋之若鹜、求之不可得的宝贝儿……” 白里透红的藕臂轻环男人粗颈,雪菱指尖揉着他微汗的鬈发,慵懒又说:“雷萨朗大爷都愿意把命根交到小女子手里了,何妨把阁下的‘龙迷香’也一并托付过来?咱‘飞霞楼’有这味奇药相助,便如虎添翼,而该给你的好处,我也一样不少,定教大爷你欢心畅意,可好?” 沉溺在欲流里的男人背脊一震,意识顿时醒觉。 她去周府,为的是要亲近他……那他寻到此,为的是要……要…… 他蓦地撑起上半身,突如其来的大动作教两人相连的秘处又掀惊涛,彼此都忍不住颤栗。 雷萨朗额筋明显,垂首抵着女子的额调息再调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稳下,扬眉,神峻的眼直视她幻化的瞳心。 “兰琦儿呢?你把她藏到何处?” 懊死!他竟然忘记这至关紧要之事,只顾着跟她胡天胡地地搅在一起!简直混帐!“你若敢伤兰琦儿一根毫发,我就——” “我没藏她。”面对男人的火气,她依然慵懒闲慢。 脚踝扣了链子有些不便,要不,她真想环紧他的腰,以果足摩挲他的臀。 “我没藏着兰琦儿呀……”她重申,似笑非笑的。“你的‘心头肉’就在这儿呢,你没瞧见吗?” “说什么鬼——”话突然堵在喉间,他似乎意识到古怪,脸色微变。 下一瞬,顾不得尚黏紧他不放的女体,他用力挥开覆住二人的几层紫纱,探出头,待瞧清后,脸色从微变顿成剧变。 紫纱帘落地,少掉层层的垂纱作区隔,香闺变得空敞许多,而临近天台的另一隅,兰琦儿正斜倚在垫着长枕的坐榻上! 她该是一直在那儿,在紫纱帘围出的小天地里,粉脸朝外,静而安详地浸润在天光里。 此时的她犹然动也不动,像尊白玉女圭女圭,即便周遭艳情勃发、婬欲浮荡,男人与女人交锋激战,她仍安宁无语。 暴瞠双目,脑中骤晕,雷萨朗已经气到说不出话,既怒又……又尴尬至极啊! 混帐! 混帐、混帐、混帐! 第四章 独占飞霞第一香 气被堵着。 沁人心脾的雾气,被围堵在雅轩的小室里。 小室的门以轻软纱帘代之,同样层层复层层地从顶端委垂而下,隔出空间。 他咬牙绷颚隐忍着,因不方便闯入,但隔着半透明的纱幕仍然分辨得出小室里此时的动静。 里边有五条纤瘦身影来来去去地挪移。 对角的所在各自摆有一只及人腰高的精致铜架,架上搁着浅底的刻花大铜盆,两姑娘分别顾守着盆子,把竹篮中处理过的花瓣、香草等等分次放进已摊放了药材的大盆里。 白烟薰染出来,氤氲的香雾弥漫四周,虽仅是围在小室里,气味仍细细地钻透纱帘子,钻进男人鼻间。他淡嗅着,几下呼息吐气已能辨出盆中的薰香药材大致有哪些种。 他懂香料,又以此为营生,却不知能用这等法子为妹妹拔癫毒。 小室中,兰琦儿刚泡过香瓣澡,听话地被安置在一方软垫上,三名女子围绕在身边,两个以柔巧劲道为她按捏四肢,一个则取来煨过药的金针,一根根、轻而仔细地灸进她周身穴位。 男人锐眼细眯再细眯,紧锁着那个负责针灸的身影,两道目火仿彿烧穿了幕幕的纱帘,让里面的那抹人儿也感受到迫悍气息。 那妖柔影儿微动,抬起螓首,朝他这方瞧来。 娇娇的,傲傲然的,似笑非笑。 虽然相距好几大步,中间又有纱幕和香雾阻隔,但他就是晓得那张美脸此刻瞧人时是何模样。 混帐! 或者他骂的是她,也极有可能是在唾弃自己。 重重呼息吐气,他干脆头一甩,旋身,羊皮大靴不迟疑地踏出雅轩,到外头去冷静一下。 半个时辰过去。 他晃了一大圈再度走回雅轩,没进去,直接在轩外的廊阶席地而坐。 两刻钟又过去。 未掩饰的足音从身后徐徐地步近,慢条斯理得很,他当然听见了,虎背微乎其微一挺,仍是按兵不动。 “有这么气吗?”清嗓像要扮得严肃正经一些,可惜微飘的话尾有软味,于是,从那一点点软味中沁出笑蜜。 “你吼了,我也叫了;你压着我,我圈着你;你被看,我同样被看。我没啥好恼的,你堂堂西汉男儿更该提得起、放得下,不是吗?”边说着,手中刚折下的细柳枝伸去挑勾男人死绷的方颚,轻佻地闹着。 男性巨掌一把夺下柳枝,捏断,抛得好远。 呵,当真气翻了呢! 女子好脾气地耸耸巧肩,吐气如兰娇叹。“好好好,你气,尽避气,气到阁下欢喜痛快为止,本姑娘就暂且不奉陪了,待大爷气完再来知会我一声。” 盈盈立起,她旋身欲走,哪知才踏出半步便举步维艰,底下的银链子又教羊皮大靴踩个正着。 “是了,我差点忘记,这条链子的事我都还没同你算帐,你倒先摆臭脸给我瞧啦!”步履猛地受制,她身形不稳,却也懒得费劲儿定住,干脆任着刚沐浴饼的香软娇躯往坐在长阶上的男人倒落。 幸好,他盛怒中还愿意展臂勾住她细腰,没让她难看地跌趴在地。 花夺美扬睫露笑,姿态如垂柳娇娆。 她方寸一软,泛香的指儿代替方才被男人捏碎的细柳枝,调戏般挑点他的下巴。 “没想到雷萨朗大爷脸皮好薄呢,薄红薄红的,恼得两颊生晕,男色可餐啊!” 原来人真有可能会被气到呕血、气血逆流,甚至被气晕、气死、气到走火入魔。雷萨朗抓下那只可恨的柔手,再一次深深调息,企图压下想掐死她的冲动。 闯入她楼中香闺与她“共演”的那场“活”,兰琦儿虽全程在场,但眸光自始至终不在他俩身上。紫纱帘掉落,惊见妹妹坐在那儿,离得如此之近,他确实有严重出糗的感觉,愤懑羞恼,万分尴尬,不过这还不是让他最咬牙切齿的情状。 在他咬牙欲撤离那柔润腿间之际,好死不死,“飞霞楼”的女人们竟选在此时奔入楼主香闺。 因楼主迟迟未现身,底下众女疑惑不已,一起上来探看的便有十余个,后来惊见楼主正与男人干完那销魂勾当,女人们兴致无比高昂,哪儿也不去了,还连一拉一地召来更多姐妹,团团将他俩围困,围得如此理所当然,七嘴八舌讨论起他的体魄和姿势! “这位爷儿别臊慌脸,尽避干、使劲儿上,您模样大,腿间的尺寸肯定不小,但是甭怕,咱家楼主尽避生得娇柔,也是有练过的,要尽吞您的元阳绝对不成问题!爷儿多给她机会再练练,往后,咱们家楼主还望大爷您多多提携关照啊!” “……哎呀呀呀,原来刚战完一回呢!呵呵呵……好,那就莫急、莫慌……别拔!别急着拔出来嘛!来来来,跟着我呼息吐气,我教大爷调气养精的呼息大法,包您不出三盏茶的时间,又能扬首摆尾显威风,飞龙直冲天。” “这位爷儿,奴家鼻子灵,不嫌弃的话,让奴家嗅嗅您吧!奴家随便这么一嗅,您身子骨强不强、元阳持不持久,奴家一会儿便知的……” 恼羞成怒啊! 试问,他能不气翻天吗? 那些可怖的女人们你一言、我一句,铺天盖地的,如狼似虎一般,挡都没法挡。这辈子,他雷萨朗还没那般窘迫过! “唉唉,算来呀,我也替你解围了,知道十二金钗客等众位姐妹们定要缠着你追问不休,怕你心浮气燥不耐烦,应付不了七十二姝的手段,这才拖着你来此。”他坐着,她则奉行“能躺绝不坐”的宗旨,闲卧在他大腿上。“你不喜爱这处‘浪萍水榭’吗?” 雷萨朗由她柳腰上撤回大掌,却没推开她。 方才他独自步出雅轩,随意走了圈,深沉眼神早把这一座隐密在河湖幽然处的居所大致环视过。 抛开“飞霞楼”那团盛乱,不理众女围困,她随意抓来一面紫纱,两、三下便手巧地披系在身上,只丢给他一句话—— “把你‘心头肉’带上,随我来。” 穿着紫纱的她飘飘飞下天台,似乎笃定他必随她去,而他也当真按着她的指示,抱起兰琦儿追着她跃落。 想来,是她眉眼那股子挑衅的神气激着他了,仿彿在说——来不来随你,就瞧阁下有无胆识! “飞霞楼”临江而建,甫跃下天台,她已候在岸头的舟只上。 就这么一舟三人,漫漫水路,由着她掌控去向。 她不急着说明,他亦沉住性子抿唇不问,仅盘腿静坐,把妹妹拥护在怀中。 浓春的河湖一澄如镜,暗香飘漾,他们往虚迷的水域行去。 某处的落英正缤纷,没谁知晓那些花瓣和粉蕊究竟从何处来,它们轻逐着流水,应是极多情地逐了长长切切的一段,才有缘分浮荡在已深入湖心的舟只旁。 舟行甚快。 水路的计算让长年生长在域外西漠的他有些抓不到要领,只晓得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他以为要停船泊岸了,长舟忽而切进一片水林里。 扎根在水底的树高耸参天,他们在窄小的水面走得曲曲折折,绕得人眼花撩乱,好半晌过去,水林尽头竟豁然开朗,撑舟的女子在此际对他侧眸清笑,半玩笑地脆声言语—— “雷萨朗大爷,你是我头一个领回家的汉子。” 家。 他对她娇口中的这个字玩味起来,想从那双狡黠到近似有情的美瞳分辨出什么,她已再次调开眸光。 这“浪萍水榭”依水回环,一处处的建筑傍水错落,依地势起伏。 初初环看,可瞥见垂柳后的五、六所雅轩与画阁,水道环抱之下,几是每处轩阁皆有小桥和曲廊延伸至水面的凉台。当然,为了方便在水榭里穿梭,几架小舟绝不能少。 在这里,树木极多,又正值春香时分,柳、枫、栗木皆不缺,桃、李、杏花儿齐争春,连红梅也不甘凋谢,再加上红灿灿的杜鹃和一些他已叫不出名目的花花草草,让水榭到处弥漫着他该深恶痛绝的郁馨。 他一向不爱过软的香气,不是吗? 但为何坐在雅轩外的长廊石阶,他呼息这一切,燃烧在方寸间的怒火像是渐能控制,由怒极渐渐转为气郁,起伏过剧的胸膛也莫名缓下,仿彿这里的空气掺进宁神迷香,嗅多了神魂也跟着宁定。 为何啊? 难道仅因这座水榭看不到周府园子里一堆附庸风雅、流于窠臼的俗丽,让他终于能好好喘口气?抑或他其实对烟雨柔媚的所在已无感无觉?又或者……有没有可能是为了她半玩笑、半似认真的“回家”? 最后一个想法奇异地让他内心的火气又消弭许多。 微敛的浓睫动了动,嗓音忽地从似掀未掀的唇缝中低沉拉出—— “在西漠,在我生长的部族里……” “嗯?”男人终于愿开尊口了,花夺美心一促,没意识到自己像在紧张。 “女人若领着男人回自个儿的帐子里……” “嗯?”唉,话不一口气说完,很吊人胃口啊! 她耐不下性子,翻身便坐上他大腿,若非脚踝间的银链子碍事,她还想玉腿大张,采跨骑坐姿呢! 雷萨朗扶住她的后腰,该是被她嚣张行径惊震过好几回,如今竟渐能适应。 “说啊,那表示什么?”她挑眉问,手玩着粗犷峻颊边的微鬈褐发。 “表示女人认定这个男人,一辈子只认定这一个。”深瞳黑幽幽。 不驯的柳眉挑得更高。“那要是男人领着女人回自个儿的帐子里呢?男人也一辈子只认定这位伴侣?” “西汉部族的男人可以拥有无数个女人。” 柳眉都快倒竖了。“瞧,就是有这么不公道的事!男人能有无数女人,女人也该拥有同等权利,这才公允。” 似乎是因为她的反应正符合自己所预期,雷萨朗嘴角略提,模糊像是在笑,愤恼的神思再次淡隐许多。 他徐慢地吐出一句话。“你领我回你的帐子,打算一辈子认定我吗?” “我哪来的帐——”陡顿,她美脸微怔,玄玉眸子溜转半圈,这才会意过来。 她继而笑道:“可惜啦,‘浪萍水榭’不在你西汉,这‘帐子’归我管,大爷入我境,就得随我俗。这儿的姑娘家只要欢喜,爱跟谁混就跟谁混,即便把男人当作玩物,捏在指间把玩,也算女人真本事。” 玉指又滑去勾他的颚,音调一转幽缓,如若叹息。“呵呵……我说这位大爷啊,‘认定’这种事好累的,你难道不知吗?”像上了锁,动弹不得。 为何领这个男人来此? 花夺美一时间也寻不到满意的答案来应付己心。 她第一个男人。 第一具让她垂涎三尺、心痒难耐到非占为己用不可的身躯。 第一个让她想花心思去看穿、探究、大玩攻防的人。 或者再过一阵子吧,如今正在兴头上,对他,她还放不开手。 “‘认定’确实是件累人的事。”雷萨朗出乎她意料外地低声附和。 见她微讶眨睫,他勾唇,给了一抹货真价实的笑。“但男女间的事,我比较崇尚一对一的关系,楼主要与我做香料与香药买卖,尽避生意归生意,肉欲归肉欲,你对我有兴致,我承认对你也有欲念,而且没打算克制,但我极度希望至少咱俩生意往来的这段时候,你这副身子只‘认定’我。” “认定你……”向来娇声娇吐的唇儿呐呐掀嚅。 “是。”他颔首。“我独占欲强,不喜欢和其他男人共用一个女人。往后若你我再无交易,要多少男人随你自由,我自然管不着。” “可是我——” “这是条件。你允诺了,便也得到我的允诺,我会把‘龙迷香’的配方与引子给你。”徐沉的声线,好强势的话语,他拒绝再被牵制,事态已然至此,那就取他该得的、欲得的。 香美身子主动投怀送抱,他心意既定,巨掌便顺遂渴望,抚过女子窈窕美躯和那双匀称漂亮的小腿,来回眷恋。 他在夺回主导权。 那对幽深似井却又颤动火光的眼瞳好专注。 花夺美心跳加促,一波快过一波,被他凝望得移不开眸子。 这算什么?她玩他,他也玩她吗? 还是,他们都不是玩,是认认真真的一场允诺和交易? “我……”喉中好干,她润润津唾,深吸了口气。“为什么感觉起来……好像我吃亏较多些?” “是吗?”粗指勾住银链子拉向自己,女子细踝哪儿也去不了,只能温驯地朝他靠拢,玉雪秀足落进他大掌中,他感到操控的畅意,嘴角不禁捺得更深。 花夺美头一甩,在他怀里坐正,脆声道:“当然是啊!咱们做买卖,主要是银货两讫,但我可是拿自个儿同大爷你逍遥,伺候得你通体舒畅,还主动照顾你的‘心头肉’,把兰琦儿带在身旁照料呢!你也亲眼瞧见啦,她在我这儿比在你身边美多了,‘飞霞楼’的秘术里有一技‘焚香炙治’,用它来驱逐她体内癫毒最有疗效,可比你的‘宁神香’争气百倍啊!你敢昧着良心否认吗?”戳戳戳,戳他胸房硬肌,但怕把圆润润的美甲戳出裂痕来,只戳了第一下,其他几下全点到即止。 雷萨朗控制面部肌肉,摇摇头。“不敢。” “这不就是了!”她“孺子可教也”地模模戳过的地方。“现下你还要求要‘认定’!我是打算长长久久同大爷你做买卖啊,长久的买卖就得长久的‘认定’,简直断我‘春江路’,很伤的!” 春江路?他淡淡眯眼。“楼主可以拒绝,不强求。” “你——”都花下大把心思和他周旋了,哪可能半途而废?真气人! 越想越觉吃亏,她眸子细眯,如猫儿眼野媚,小手突然捧住男人峻厉脸庞,张唇咬人家的鼻头。“可恶……大奸商……占我们汉家姑娘便宜……你们西漠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啊!”他竟然探进裙底掐她大腿内侧! 沉沉的笑声从胸中鼓噪而出,浑厚好听,有许久没这般笑过了,雷萨朗感到前所未有的愉悦,残留的火气当真消散无踪了。 女人好不甘心地拿贝齿啃咬过来,咬他鼻子、啃他下巴、吮他唇肉,他乐于接受挑战,在反击间找到乐趣。 真糟啊,原来“玩女人”真会上瘾,特别是怀里这个。 确实是他占便宜了。 他嘴上虽未表示什么,但今天在见着兰琦儿,近近端详妹妹的五官神态后,他内心惊喜交集,未料及才短短十日,那张苍白几无血色的小脸竟能回复到白里透红的秀色。 对于她口中不断提及的“秘术”,他原是嗤之以鼻,然而现下却容不得他小觑,或者,那对兰琦儿真是好的…… 她在我这儿比在你身边美多了…… 你敢昧着良心否认吗? 他欲笑的嘴再次被她密密贴印,她实在很野蛮、很乱七八糟、很不按牌理出牌,又狠又野、又浪又媚,但似乎只要待在她身边,不少事都变得……美多了。 连他阴郁的心情都莫名其妙变美了。 唯一不太美的是——这里“眼线”密布,比起“飞霞楼”来该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随意瞥个几眼,左右两边尽是躲着偷觑的目光,有的半隐在树后,有的边洒扫或整理花草、边往这儿留意,有的则缩在轩窗后探头探脑。 若决定跟她“混”,在她的地盘“混”,“不怕被看”的本事肯定要学透彻。他内心暗暗嘲弄。 “大姐!大姐!田大娘说你带回一位不说话的小姐姐,还顺道拎了一个野男人——呃……是不怕死的好汉子回来喽!”声音脆润如珠,从不远处的河面传来。 闻声望去。 一只小舟蜿蜒地从上头某座小敞轩顺流疾划过来,载着三个小泵娘,撑篙的姑娘瞧起来最大,她手段极熟练,不一会儿已把舟只泊靠,拉着最小的那个跃下,另一个跟在她身后下船。 见男人和女人抱得跟炸麻花条似的,三个小泵娘不回避也不觉尴尬,大方又坦荡荡地立在他俩面前,略偏头,瞧得津津有意思。 大掌犹捧着女人的俏臀,打算从现下起修炼“不怕被看”的功夫,雷萨朗也仅是略偏头,然后动也不动地与小泵娘们对峙,心中模糊想着,只要跟怀里这女人有所牵扯的姑娘,个个都怪,不惧怕他便也算了,还人人都爱盯着他瞧。 花夺美朝她们三个笑,一个个点名给他听。 “老二小香,老三夜儿,小妹红红。” “大姐的小名不是‘小美’,也不是‘美儿’或‘美美’,她叫‘大香’。”刚满十五岁的花家小妹花余红率先对黑壮大汉露齿笑,小蚌儿娇女敕女敕的。 雷萨朗微怔,直觉这小泵娘再过几年也是“祸害”一个。 他目光随即在三个小女儿家之间转了圈,暗叹,暗自更正,不只小的,怕是她花家一门皆“祸害”。 淡淡扬唇。“我知道。你大姐对我说过。”原来“大香”真是她的名儿,小名。 俏生生的花家老三眉开眼笑。“呵呵呵~~小名只留给自家人用,大姐对你说过,肯定是极中意你了。大姐夫啊~~” 紧贴在一块儿的男女顿时一愣,不约而同地瞠眸、挑眉,跟着好近、好近地互望了眼。 大……姐夫?家人?! 家人?大姐夫?! “您被领进咱们水榭,又和大姐要好在一块儿,那就是要窝进来了,该称呼您一声大姐夫的,不是吗?” 不知是花家哪一位小泵娘试探地问着,雷萨朗没分神去瞧,仍一瞬也不瞬地凝注近在咫尺的娇颜。 然后,欢悦在胸口静谧谧荡开了,一波波轻漾,他血液热烫,肌筋放软,感觉波动传到四肢百骸,有什么从全身毛孔蒸腾而出。 他微颔首,答道:“是。是该这么称呼。” 大姐夫。 他愉快地发现,这三个字竟然能教她面红耳赤,连颈子也漫红了。 害羞了吗?原来啊原来,这无法无天的女人还懂得脸红为何物。 或许,他真能在这儿窝窝看,和她一块儿“混”…… 第五章 醉倒相思万千顷 三年后 雾蒙蒙啊雾蒙蒙……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去似朝云…… “去似朝云无觅处~~”女子的歌音柔润婉转,如春日里的飞丝,如许委婉情长,在薄雾氤氲的湖面幽幽荡漾、荡漾…… 唉唱完一遍,女子像是极满意自个儿的声嗓,娇颚微扬,眨着野媚媚的眼,朝静坐在船尾的美丽姑娘露齿笑开,后者把一只几近澄透的手探进水中,敛眉无语。 “兰琦儿,姐姐教你的词都唱过好多遍,早也唱、晚也唱,你该也背起来了吧?十二金钗们唱,银筝女和玉天仙们也唱,老二、老三和余红她们也成天唱,连霜姨也教你唱,你记住了吗?很好听是不?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 女子恣意洒落清笑,摇着扁橹,不在意美丽胡族姑娘的静默,又说:“你要是记住了,姐姐下回教你唱‘艳曲十八模’!呵呵~~咱们跟着银筝女们边弹曲边学,这‘艳曲十八模’学问很深的,‘模女’有十八招,‘模男’也有十八招,咱们得连唱三十六招,三十六招再化七十二式,七十二式再变一百零八法。哈哈哈,好样儿的,咱们唱个它翻天覆地!” 她柳眉一挑,声量突然压低。 “记住啦,可别被你兄长知晓,他要知道我唱艳曲给你听,还领着你学,定要寻我麻烦。哼哼,都一个多月啦,你那位亲亲大哥再不回来,你亲亲好姐姐我就另觅欢郎去!可恶,全是他蹉跎我美好青春!外头好货这么多,瞧得我心痒痒啊!姐姐玉腿一旦踹开旧货,你从此就跟着姐姐我吃香喝辣,待在这儿跟众姐妹一块儿混,别去理会你大哥了,好不?” 这位姐姐很有趣的……真的、真的……好有趣的…… 印象中,姐姐常常带着她玩,有时还有其他三位妹妹,有时则如今日这般,只有她们俩……姐姐像是知道她喜爱乘舟游湖,时不时就驾着轻舟领她在河湖上飘浪……再有,姐姐好喜欢亲近人,动不动就搂她、抱她、亲亲她,拉着她一块儿泡花瓣澡,把两人弄得香喷喷的,妆扮得好美…… 姐姐还喜欢对着她叨念大哥,说大哥是海内第一的大奸商,说西漠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但大哥要是离开水榭好几日,甚至一去就两、三个月,姐姐尽避一副无所谓、毫不放在心上的模样,还三天两头撂狠话、说要另寻合用的汉子,可说归说,也没见她真正落实过…… 再有啊,她发觉啦,每回只要大哥远行,姐姐总睡得不好、吃得好少,莫名要瘦上一圈……唉……唉唉……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无觅处呀无觅处……花非花来雾非雾……雾非雾…… 深秋的雾气好浓。 湖面白茫茫一片,连远天都像是罩着整幕的丝白轻纱,无云无霞、无日无月,连归鸟都遮隐了,仅是白,苍苍茫茫的。 水面有无数落枫,枫落犹红,轻舟从叶上划过,红叶被水波一带,晃晃地往两边去,跟无根的萍、飘渺的飞丝一般模样,而那只浸在水里的澄莹小手似有若无地捞了捞,像欲勾住乱荡的红色。 “别玩了,小傻瓜,瞧你把手弄得好冰,都不觉冷吗?” 笑骂着,花夺美暂且抛下扁橹,忙将兰琦儿那只手从沁凉湖水中拉出来,边冲着她的冰荑呵气,双手边搓揉着,试图要弄暖她。 兰琦儿仍旧好乖,静静由着她。 “咱们上岸歇息一会儿吧。”花夺美把她的手藏进温暖披风里,再拨拨她的刘海,才又起身掌橹。 不一会儿,小舟泊岸了,垂柳长岸上有座石雕小亭,是她俩乘舟出游时,常上去小坐的地方。 “来。”花夺美握住兰琦儿的小手,把她带上岸,另一臂则拎着装满吃食、清水和茶具的双层竹篮,窈窕的两抹影儿同时步进小亭里。 将小亭里的石桌、石椅擦拭过,安置好玉女圭女圭般的美姑娘后,花夺美动作娴熟,一刻钟不到便已摆妥茶点和茶具,燃起小陶炉里的火炭用来温热开水,两姑娘在萧飒的清秋气味里品起茶汤。 三载寒暑悠悠过,花夺美早已照看兰琦儿习惯了,她是长姐,再加上年岁轻轻就当家管起“飞霞楼”,很自然便把所有姑娘都当成自家姐妹,特别是遇着怜弱无助的那一类,她的母性总要大大被激发。 “要吹吹再喝。吹五下。”把斟了八分满好茶的瓷杯放进兰琦儿手里,她叮咛着,见兰琦儿乖乖按她的话做了,丰润唇瓣赞许地弯了弯。“对,兰琦儿做得很好,吹吹再喝就不烫舌啦!” 兰琦儿脸容平静,乖乖喝完几杯茶后,她垂眼定定瞅着手里的白瓷杯。 花夺美也不以为意,知道她动不动就沉进自个儿的天地里,常对着某物极专注地深究起来,神情有种说不出的认真,却也相当可人意儿。 忍不住,她伸手去揉揉兰琦儿的发,帮她拉拢厚暖披风,手心轻抚她略凉的脸儿,把她稍乱的发丝一根根理好。 “你好乖,这三年够努力了,把自己养得白里透红、身强体健,兰琦儿真是个体贴人的好姑娘!你大哥见你健健康康、无病无痛,很欢喜的。唉唉,你可是他的‘心头肉’啊,知道吗?”说到最后,指尖忽然变得好不正经,又习惯性去挑人家姑娘的洁美下巴。 姐姐也是…… 也是“心头肉”呀…… 不说话的姑娘仍低眉无语。 花夺美拣了几块小酥饼和精致茶点放在她面前小碟子里,正要吩咐她佐茶吃了,一阵杂沓马蹄声远远便已传来,由远而近,她循声侧脸。 迷蒙的冷雾中,先是出现一道灰灰的疾影儿,随即又多出七、八道来,那些人纵马飞驰,把杨柳岸边的清静调儿狂扫而去。 领头的那抹灰影渐近,马背上的人轮廓渐渐清明,本是从小亭前飞掠过去,猛地意会到什么似的,突然“迂”了声,扯住缰绳,硬是让底下坐骑伫蹄,而身后七、八名冲过头的手下亦纷纷跟进,顿时,岸边“迂”声和马匹嘶鸣声声震耳,险些弄得人仰马翻。 领头的那位大汉策马跺回。 他翻身下马,没得到邀请便大刺刺跨进石雕小亭内。 “真巧,在这里遇上。”男人巨掌爱怜地抚着兰琦儿的头顶心,炯炯有神的眼直勾勾注视对桌容姿艳丽的女子,闲聊般的语气听得出心情颇好。 花夺美眯眸哼了声。“当真好巧,怎么就遇上雷萨朗大爷了。” “嗯。”他颔首,嘴角微软,迅速瞥了眼泊在岸头的舟只,又溜回来瞧瞧摆满石桌的茶具和糕点后,懒懒盘起双臂道:“要不是瞧楼主摆出这等阵仗,我还以为楼主是特意驾舟来小亭这儿相候。” 方寸一紊。“我该晓得大爷的归期吗?” “我以为我手中的雪鸽应在几天前就将信息送上‘飞霞楼’了,怕路途遥遥,中间多生变故,我连发五只雪鸽,它们飞了那么久肯定极疲累,楼主好好待它们了吗?”他劣性难除,又开始“玩女人”。 “……若是瞧见那几只雪鸽,我自会好好对待。”捧杯浅啜,有意无意避开他深邃的目。 雷萨朗勾唇不语,黝脸虽满面风霜,眉宇亦微现疲色,神情却无端柔软。 还再瞧她!“我和兰琦儿今日出游……是、是来饮茶赏湖景的。”话到一半竟气弱?花夺美真想掐自个儿大腿一把!绣颊温烫温烫的,似乎是……心虚所致。 “在这种雾蒙蒙的湿冷天气?”浓眉略挑。 “只要有心,雾里也能看花,大爷不知吗?”硬是娇声辩了句。 “楼主说得很是。”雷萨朗两手一摊,口头上好似赞同她的话,但怎么听怎么刺耳,大有“不与小女子为难也”的意味。 当真恼人! 花夺美咬咬牙,暗自作了几下深呼息,美脸再不去瞧他,对着兰琦儿哄道:“咱们别理你大哥,乖,把小碟子上的玫瑰冻吃了,是田大娘的拿手点心,你最喜爱的。” 不说话的姑娘晃晃脑袋瓜抬起脸,谁也不瞧,但听话得紧,放下暖手的小杯,乖乖用小竹叉吃起碟中茶点,秀秀气气地咀嚼。 胸中鼓震的力道猛地强悍起来,雷萨朗渐已熟悉这种奇特滋味。 每当这女人连合妹妹“排挤”他时,总教他啼笑皆非,有时见兰琦儿如此听她吩咐,像小羊羔般,好乖地赖在她身旁,他竟然也会吃味。 黑披风往后一撩,他粗壮臂膀突然横过石桌,叩住女人的玉颚。 “你干什——唔唔……”被狠吻了。 花夺美眯起美眸,近距离瞪人,待要发狠劲反吻回去,他竟蓦地撤走,害她欲吻没得吻,一时间傻掉。 “天要晚了,楼主允我搭顺风舟一道儿回家吗?”模模她的脸。 “什、什么?” 他没多解释,只低柔道:“等我一会儿。” 她怔怔地瞅着他转身,走向候在小亭外的七、八名胡族大汉。 回家吗…… 她唇很烫,心口骚动,觉得自己有点惨,像落进蜘蛛网里动弹不得的小虫子,摆月兑不掉缠丝…… ***独家制作***bbs.*** 后来,男人把坐骑交给手下照料,还牛饮了好几杯她用上好茶叶煮出的佳茗,见酥饼和茶点剩下不少,大口一张,没几下扫了个精光。唉。 她晓得,那群西漠汉子就住在城郊十里外一处极宽阔的宅院,是三年前他在决定生意上的合作对象后才购置的,宅子外有大片野林和草地,可供他们平常策马飞驰、活络筋骨,而那里同时也养了不少骆驼和骡马,一年固定两趟往来西汉域外和中原,驮来价格惊人的奇香异药。 他的事,她从不过问,却下意识会留心观察。 他偶尔会出远门,不一定回西漠,也不一定是为生意上的事,他似乎还忙着其他事物,在这烟雨江南交到几位不错的朋友。 和同一个男人竟“厮混”三年之久,这全然违背她当初的想法,教她心有点慌、有点乱。莫名的慌乱让她仿佛如履薄冰,踏出去的每一下都该深思,但矛盾又诡异的是,她隐约感觉着,自己或许也在期待下一脚会踏破冰层、跌落,然后灭顶。 她究竟怎么了? 而他,又是怎么了? “……西漠那边,烈尔真这三年做得极出色,在部族里声望也高了。当年离开时,我早把族长信物全交由他,那是他要。他要,我便给。” “但族里长老仍是看重您的,烈尔真做得再好又如何?他名不正、言不顺,都三年了,仍旧有族人反他,您才是咱们真正的狼主!” “我早已不是。” “狼主……” “如今的雷萨朗仅是单纯的胡商,与‘西漠狼主’再不相干。” “可是长老他们——” “让他们派来游说的人全回西漠去吧,再纠缠下去仅是浪费唇舌。当初既交出信物,我便不再回头。或者,就在江南这儿窝一辈子,找个看得过眼的女人生女圭女圭,也算落地生根。” 他在说最后一句时,语调徐徐的、持平不变,但不知是否她错觉,那音量有刻意放大的嫌疑,即便他当时立在石雕小亭外、背对着她与那几个生得高头大马的手下说话,她无法瞧见男人的脸,却觉得他有意说给她听。 唉,有些复杂了,又是“西漠狼主”,又是什么“族中长老”的,最后再加上个“落地生根”的念头……他到底怎么了? 她也真是的,何须为他一番似真似假的话而神思慌迷,心音如此鼓噪,浑没安然处? 沐浴后,她走进一片奇异的深紫中。 那样的紫氲是因月光落在紫相思树的叶子上造成的氛围。 “浪萍水榭”里的树种花草原就繁多,男人在三年前窝下后,又无端端多出一种,当初可是连知会她这个主人家一声也没,便大刀阔斧辟地种下。 这树也奇特,生长之速相当惊人,才三年时间棵棵都高过人,枝桠略丰了,而银杏似的叶片皆呈深紫色,去年春结了第一次果实,橄榄般的小丙子酸酸甜甜,极好吃的。 后来根据男人乱七八糟、好没诚意的说词,说是紫相思树长不长全得看树自个儿的心情,心情好,长得就快,心情不妙,也就懒得往上蹭。 哼,真信了他才怪! 但“落地生根”啊……他是认真的吗? “喔!哇啊——”思绪层层叠叠,整个人竟没留神地朝前一趴。 她维持摔倒的姿势,动也没动,不敢置信似的。底下的枯叶和小草并未让她跌疼,她只是怔住了。 一翻身,瞥见绊倒人的元凶是一截微突的树根,她水眸瞠得既圆又亮,模模糊糊想着,这块“生根”真教她“落地”了呀! 顿时心感荒谬,她不禁笑出,还笑得巧肩颤动,双腮泛红。 “跌跤了还笑?”醇厚的男嗓伴随一道高大身影踏进她的视线里,有可能早跟在她身后静觑着一切,却选在这当口才现身。男人没立即走近,而是两臂抱胸,闲适地斜倚着树干。 花夺美眉眸仍渗着笑,轻哼了声道:“我就笑,偏不哭。再有,说来说去,害我摔在地上的始作俑者不正是雷萨朗大爷你嘛!”姿态妖娆地微撑上身,玉足抬高,故意要他瞧那条银链子。“大爷一锁就三年,这成什么事啊?”似嗔似怒,娇嗔是有,真怒却未必。 雷萨朗咧嘴低低笑出,终于拾步走至她身畔,蹲下轻握一只秀足。 她依旧不爱穿鞋,此时雪女敕的足沾上草屑和夜露,微凉,他大掌摩挲着,学她道:“楼主不也一锁就三年,这究竟成什么事了?” 赖在地上没打算起身的女人难得俏皮地皱皱鼻子,媚眼一荡,唉唉地叹:“是呀,你锁我,我锁你,冤冤相报不能了,怎么办?” 玉足从他掌中抽开,然后伸向他脖颈,以足尖来来回回轻画他颈上的一条银环。 银环略宽,打造得极其精细,找不到密合处,是她三年前花重金去求一位早已收山许久的老师傅订做的。 取到银环那天,她与他激狂缠绵,仍是选在男人最“脆弱”之时突袭。 他仰首粗吼,精元尽释,跟着巨壮身躯倒在她汗湿的柔软胸前,她潮红轻布的臂膀缠着他,也把那条银环缠上他的颈,落扣。 她找不出打开银链子的巧法,也没想求他,但礼尚往来是一定要的。那条银环是她的回礼呢,而他一戴就三年,同样没能解开。 “那就按老样子,依然各凭本事吧!”男人颔首建议,把在颈项上游移挑逗的果足儿按住,再次握进掌中。 “似乎也只能这么着。”她同意地点点头。 突然,彼此都不说话了,他的眼深黝黝,与她幽幽的水眸凝望。 深秋的月光如此明媚,再被满林的紫相思叶淡淡染了色,水榭的夜晚变得黑不尽黑,林中仿彿有紫霞浮动,随风流荡,那些似有生命的光晕都落在男与女的瞳底。 “我离开的这一个多月,你一直替我看顾兰琦儿,我很是感激。”雷萨朗忽然打破沉默,沉嗓略哑。 花夺美一怔,没料到他会突如其来地言谢,表情还好郑重,惹得她气息紊乱。 “……那……呃……那是大爷你的‘心头肉’,不把她照顾好,怕你回来把我生吞活剥。你要仅对付我一个还不打紧,就怕大爷一怒为亲妹,再不肯把‘龙迷香’卖给咱‘飞霞楼’,那就不妙了。” 他嘴角扬了扬,拇指有意无意磨蹭她脚底心,她像要抽离,巨掌却不允她撤。 “这三年来,兰琦儿的状况一日比一日好转,癫毒拔除,身体也养壮了。她似乎很喜欢你,你跟她说话,她总是听,你要她做什么,她乖乖按着办。她会听、懂得反应了,也许哪天也愿意再开口说话。你以为呢?” “我、我以为……”足心既麻又痒,都被他握烫了!“我以为行乐当及时,多说不如多做。” 那股子麻痒像是搔上心窝,搔得她忍不住轻颤。 发现自己竟脸热心剧跳,被这男人深邃眼神看得血液沸腾。 她花夺美何许人也? 她是天下无双艳、世间百花王,怎能随随便便在男人面前坠了威风? 未被握住的一足拾起,她眸泓如丝,勾引着,这一回,足尖没往他脖颈挪去,而是滑过他蹲踞的膝头,然后慢腾腾沿着粗壮的大腿一路滑到内侧去。 他双腿一高一低敞开蹲着,她的足就大剌剌搁在他腿间,秀白的脚趾头绕圈圈地画呀画的。 雷萨朗胸膛的起伏瞬间加剧,气息浓灼不已。 女人又向他下战帖了,下得既猛且悍,容不得他多想。 从无退缩,他照例接下战帖,动作略嫌粗鲁地将她拉近,抬高一双白莹无瑕的玉腿,把自己套进那条银链子里。 她嬉笑,得意且放浪,半坐起来扯松他的腰绑和衫裤。 他粗喘难抑,下手不留情地推倒她,恶虎扑羊地合上那具窈窕多情的胴体。 身体相叠交缠,四片唇瓣也同时缠绵在一块儿,吻得难分难舍。 秋气不再凄清,整片紫林仿佛被设了结界,欲腾情烧。 “我对你说过吗?”男人以为制伏了身下的小人儿,其实他才是受制的那一个。 “说……说什么……”她吟哦不休,放纵己心。 “我说……紫相思树的花是迷情的圣品,是配制‘龙迷香’的药引子……我说过,是了……是了……我确实对你说过,我记得……”他也面泛潮红了,在弥漫紫雾的林间,那张峻脸满是,神秘却又外显,教人心动又无法捉模。 “嗯……啊啊……”柔荑掐握他宽肩。 “大香……”他唤着女人的小名,喘息道:“那么……我可曾对你说过,在西漠有个古老的传说……他们说……紫相思树若用金风玉露共同浇灌过,开出的花将有自主的生命,是迷情的花精……一朵朵……全是花精啊……喝啊啊——” 花夺美没办法说话,因伏在她身上的男性躯体变得更具压迫。 她想回应他的话,很想的,但男与女都失了序,激爆、颤栗,有什么灼灼泌溢出来,落入枯草和泥土里。 花夺美迷乱想着,花儿般的唇软软翘起。 这片紫相思林有了他俩的浇灌,来年春天开出的花,肯定是极美、极美的…… “大香……大香……” 男人在她耳畔低唤着,她满足地笑了,不知道自个儿流着泪。 ***独家制作***bbs.*** 大香…… 他总是唤她小名。 若两人言语交锋,偶尔逗弄起她时,他会称她一声“楼主”。 缠绵后,他起身抱起她,心绷了绷,不自禁吮吻她挂在颊边的泪。他让她满足了,这一点自己很有把握的。他微微一笑。 怀里的人儿尚有意识,她合着俏睫嘤咛了声,发丝轻散,脸容窝进他颈侧,藕臂有几分爱娇地攀附着他。 在她发心印落一吻,他才抱着她踏出紫相思林。一出林,水冷风凉的,灼烫身躯终于稍稍降温。 走过小桥和长廊,回到雅轩内,两名留守的小婢脸儿红扑扑地赶来接手,他遣退小婢们,亲自替她做简单的清理,也把自己弄干净。 然后他爬上睡榻,从身后搂住她。 雪纱在他们周围轻曳,薰香在鼻间萦回,他粗颊蹭着女人乌软的发。 她很有趣,相当有趣。 平常总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说话常没三句正经,有时真气得人崩牙。再则,她明白自己体态妖娆、丽质天生,便十分懂得拿外貌当武器,尤其是拿来对付他,简直放浪形骸、无所不用其极…… 但他发现了一件事—— 每每他用认真的语气对她说心中话,在她面前放软身段,这女人的伶牙俐嘴常会使不上劲儿,支吾其词,然后由耳根开始染红,晕暖在她肤颊漫开。就如同今夜向她提及兰琦儿时,他向她说谢,说自己很承这个情,她飞扬的俏脸蓦然一怔,一时间竟也呆憨憨的,惹得他心头发笑。 面对这般情状,她为了掩饰羞赧,通常会选择对他“反扑”,行径更加放浪、大胆嚣张,企图扳回面子,好稳住她“楼主”该有的形象。 真教人好气也好笑,却也欲勃心动得很。接她“战帖”,“打”得昏天黑地,跟着又来个日月同光。 “大香……”他低沉喃着,横在她蛮腰上的铁臂紧了紧。 怀里的人儿模糊应了声,睡意甚浓,小手自然地搁在他臂膀上。 “咱们这桩买卖愈做愈情投意合,还有得混啊,你以为呢?” 敛眉,热唇含住她的耳,仿彿那有多美味…… 第六章 合品浓芳谁知尽 她以为呢?她以为……以为…… 买卖归买卖,谁跟他情投意合啊?! 唉唉,头好疼,这几日当真越想越头疼。为什么总拿难题为难她?有什么好以为的?想从他那里得到好处,独占他西漠的奇香珍药,她这身子也被独占了去,逍遥春江路可望不可及,就怕……就怕有什么偷偷往心里钻,如那片紫相思林,静谧却强悍地往土地里扎根,紧紧纠缠。 别想了!别想了! “楼主,干啥扇自个儿巴掌?别打别打呀!哎呀呀!懊不是小婢们把今早收的那根人形毒参茄加进薰香里,拿去薰楼主香闺了吧?咱明明交代过,那根毒参茄有灵性,得小心照看的——”金钗客猛地又惊。“对了,今儿个兰琦儿跟您一道上‘飞霞楼’的,她还待在楼主香闺里,危险啊,吸入太多要没命的!”上楼救人要紧! 拉住人,花夺美没好气地一叹。“我没事。兰琦儿也没事。” 把脸颊都打红后,她还捏了捏。 提提神,眉眸变得老练,她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场中来“求诊”的一男一女身上。“先把眼前这一对解决再说,让人把‘龙迷香’准备过来吧,待会儿说不准要派上用场。” “飞霞楼”今日来访的“神秘大侠”,那名号要是张扬出去,黑白两道都得给上几分薄面,但尽避名声好大,男人那话儿却中看不中用了,这隐疾成为大侠心中最痛的痛,在百般求助无门之下,经过霜姨外头的人脉一再牵线,终于咬牙携新婚不久的年轻娇妻前来领教。 一楼霞室里,纱帘内的人影交缠。 三名金钗客近距离教授关照着,余下几位则或坐、或斜倚在四周,迷情的香气浮荡,那样的气味,“飞霞楼”中的众姝早已习惯,却能让纱廉内的“病患”渐渐放开思绪,不再弄得紧紧张张。 看也看过、模也模过、吻也吻过,眼睛移目以观情,手指他乐兼自娱,唇舌合品浓芳,每一步都进行得还算顺利。 在金钗客的指导与适时的协助下,女人用最能让男人持久的姿势合而为一。 “……小心点儿,徐徐来,咱们急不得。来,这位妹妹跟着姐姐我来扭扭水蛇腰、摆摆香桃臀……对,好极了,就用这力道继续骑,别停,呵呵呵……大侠您也别怕,牢记方才教过的呼息吐气之法,妹妹骑她的,您就任她骑,别想太多事儿,调整呼息最重要啊!” “是呀,先求‘擎天一柱’能持续,再求达到合欢的至美境地。男人要养阳,女人得养阴,阴阳调和才会长生不老,采精补脑方能延年益寿,这才是‘飞霞楼’秘术最强之展现——” 金钗客安抚又解释着,哪知大侠还是紧张,还是不争气! “我不……啊啊……不行……快不行了……”平躺的男人掌着妻子的腰,擎柱撑没多久就想塌了。 女人都还没真正享乐到呢! 说塌就塌,有没有点当男人该有的道义啊?! “想走?没那么容易!”见情况不对,花夺美清声娇喝,手捻起备在一旁、已煨过“龙迷香”的五根金针,撩开层层纱帘闯将进去。 金钗客把既羞又小受惊吓的女贵客暂且扶下,为她的果身披上薄巾保暖,在大侠尚不及反应前,花夺美按住男人月复部,手中金针朝对方丹田处连下,最后一针则在另外四名金钗客帮忙制伏与摆弄之下,成功从男人身后的腰椎穴扎入,将药煨进。 这连连下针的要法,尤其是最后腰椎穴那一下,正是“飞霞楼”名闻遐迩、恶名昭彰的“一击之术”,如今还辅以“龙迷香”,岂有不胜之理? “我、我觉得……等等……等等……”大侠痛苦蹙眉,练功练到走火入魔都没这般难受,被逼着“长大”半点也不有趣啊! “‘飞霞楼’的紫纱帘内,没有男人说话的分儿!”金钗们“啪啪啪”,几只香手赶忙捣住他的嘴,防他哀嚎吓到自个儿的爱妻。 这一方,果然没让众女失望,“飞霞楼”秘术加上“龙迷香”,当真如虎添翼、坚不可摧,原已死气沉沉的男阳眨眼间又活了,慢慢茁壮中,但要化作一条傲龙飞天遁地,还得“摩拳擦掌”再下点小小宝夫。 撤下金针,花夺美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瓶,递给女贵客。 “把这蜜油涂在掌心里,先搓热了,再去搓你男人那宝贝儿,助他一把。” “啊?我我……可是……”女贵客惊疑不定,满面通红,不敢伸手去接,眸子在那瓶蜜油和被几位金钗客纷纷按住的男人之间游移。 一旁某位金钗呵呵笑地鼓舞着。“那蜜油可珍贵得很!别害羞,今儿个谁也不许害羞,咱们女人的‘性’福得靠自个儿争取呢!要不,请咱家楼主出马吧,先为妹妹你示范示范,让楼主玉手沾蜜油好好搓揉你男人,妹妹在旁瞧仔细啦,往后就用同样的法子搓得男人飞龙在天。” 突然,所有的目光仿彿都集中了过来。 花夺美心房陡震,耳中有股古怪的呜鸣,血液像是逆流往脑门上冲。 头胀胀、沉沉又麻麻的,两边额角绷得感到些许疼意。 她是怎么了? 在迟疑吗? 有什么教她却步与惊愕? “楼主,快啊!机不可失!再不帮忙搓搓,待‘龙迷香’药力一退,又要软啦!” 搓……要搓些什么呢? 她氤氲的眸迷惘地眨了眨,终于落在男人挺举的所在,下意识又瞧瞧手里的蜜油小瓶,再瞧瞧自个儿润女敕十指,然后视线又调回男人腿间。 顿时,慌乱如利刃疾疾划过她的心。 她猛地一窒,几要断息。 “楼主,怎么发傻啦?” “唉,咱就说了,那只人形毒参茄不好对付,别收进楼里来,邪门得很!瞧,楼主都被邪到啦!” 她真被“邪”到了,变得不像自己。 很邪门啊! “交给你们了,我……我肚痛,上茅房!”急匆匆胡乱找了个借口,她把蜜油瓶子抛下,竟头也不回地往外奔。 霞室中的众艳姝挑眉相觑,你瞧着我、我望着你。 “看来当真痛得很厉害。”极权威地断定。 “是啊是啊!”纷纷颔着螓首。 “那谁来接手替大侠搓搓又揉揉呀?”千万别功亏一篑啊! 就在几位金钗客伸出女敕荑,打算按老规矩猜拳决定由谁“代战”时,女贵客终于鼓起无比的勇气,为自己争取幸福—— “……我……我做……”拾起蜜油小瓶,抓在胸前,大侠的小娇妻害羞得不得了。 ***bbs.***bbs.***bbs.*** 不为也,非她花夺美之所不能也。 但为何“不为”? 她垂眸,怔怔瞅着自个儿的手,十根莹白指儿动了动,她看得那般仔细,好似那双手从来不是她的。 碰触男人灼热的元阳、以手圈握套弄之事,同样是“飞霞楼”的秘术之一,她以往至今不知在楼中见过多少那般的场景,她学过也做过的。 她学得很透,做得很好。 男人被她绵软手心掌握,脸部峻厉轮廓在这时会变得模糊,他时而仰首发出沙嗄申吟,时而把浮氾欲情的深目锁住她,恍若无言的乞求,求她的唇、她的丁香舌也以那双柔荑的方式宠爱他……男人褐发微汗,肤面泛红,似痛苦又至乐,教她觉得好得意、好了不起,心中对他既怜且爱,因为一头刚猛野兽甘心躺卧着随她摆布、渴望她抚触…… 猛地,心头被发狠一撞。 她低喘了声,发现脑海中转来转去都是同一张男人的脸! 他是她第一个男人,而她第二、第三、第四个男人,在现下都还迟迟无着落! 她只跟一个男人共逍遥过,把所有习过的秘术一件件全往他身上伺侯、拿他做练习。她看过无数合欢的男女,甚至男与男、一对众、百数对百数的混乱大战,但真正让她亲身体验的,就他一个。 就他一个而已。 所以,她算是被圈制住了吗? 所以,手只愿意碰触他,唇只愿亲吻他,身躯只在他怀里湿润柔软?是吗?是吗? 花夺美,你完了! “我没……我没的……”她想辩驳,要把心底那个近乎讥笑的话驳倒,但唇嚅了嚅,却没法说得理直气壮。 春江跳是跳了,却逍遥不起来? 所以,你完了! 没有、没有!不想了!不想了!头一甩,手也赌气般一甩,她双踝间的银链子掠过栗木地板,三年来原也习惯那清脆细碎的声音,如今入耳,心却酸酸的、堵堵的,也不知自己究竟怎么回事。 懒洋洋爬回三楼,长廊整排遮阳板子都已斜落,她意绪迷乱地走过,透进镂花窗洞的温润秋阳点点轻布她一身,随她挪步。 走进自个儿的香闺,她肩头蓦地轻颤,紫纱帘正一幕幕轻飞着,素馨香气漫流,天台那方的蒲草帘子似乎被揭启了,让屋中感到凉意。 “兰琦儿?”以为今日随她上“飞霞楼”的美姑娘又跑到天台外看云。“都深秋了,外面很冷的,有没有多披件衣服?快进来,姐姐煮茶给——”边轻唤,果足边跨出天台,扬睫,她呼息陡顿。 天台外,清素秀影定定静伫不动。 兰琦儿那双许久、许久不曾望住谁的眸子,如今瞳心终于有了着落,幽幽然,幻梦遐思一般,一瞬也不瞬地投注在临风而立的陌生男子脸上。 男子一身淡灰,目色与发色黑得出奇,玄玉般的瞳亦是直勾勾紧盯兰琦儿,那神态像是费尽力气找寻,如何也不能得,突然间心心念念之人就出现在眼前,却不敢碰、不敢出声,怕结果仅是过度渴望下的幻化。 心窝处“咄”地一颤,眼前男女静默却暗涛汹涌的互凝教花夺美一时间不能反应,仿佛打扰了他们俩是件多罪过的事,直到那男子朝兰琦儿伸出一手,掌心向上,等待她走向自己,花夺美才蓦地回神。 “兰琦儿!”她抢步上去,挡在傻傻要去握那只大掌的姑娘身前,母鸡护小鸡似地扬高洁颚,眸中戒备。 灰衣男子双眉略沉。“让她过来。” “阁下是谁?” “让她过来。她需要我。”傲然得很,懒得同谁多说一般。 花夺美火大了。 “阁下擅闯我‘飞霞楼’,行径跟宵小贼偷没两样,可当贼的多少还有点羞耻心,知道得避开主人家,你倒好,坦坦荡荡干下流勾当,当着本楼主面前直接欺负人吗?她需要你?哼哼,怎不说是你需要她?” 男人脸色更难看,目瞳烁辉,视线再次去纠缠她身后的姑娘。 尽避努力宁定,以怒火稳住气势,花夺美内心其实甚为惊骇。心想,她这“飞霞楼”莺莺燕燕成日欢闹,即便不需“看诊授课”,七十二姝们也能弄些名目自娱,把整栋楼吵翻天,而眼前男人能避开众人耳目,跃上天台,较雷萨朗当初闯进她香闺时的手段更为隐密,显然能耐在她之上,若他硬抢兰琦儿,如果硬来的话……悄悄地,她把发中煨过迷魂香的金针掐在指间,打算不能力抵的话,只好使阴招。 “烈尔真!”浑厚的叫吼猛然切进。 听见那声高喊,再熟悉不过的嗓音让花夺美胸中一定。 小小天台闯进第四个人。 雷萨朗疾奔而至,动作太大、力道太强,结果把两面蒲草帘子全给毁了。 他一来便把两姑娘拉到身后,壮硕体型如小山般杵在花夺美和妹妹身前。 “你还要纠缠到什么时候?”他开口问,即便惊怒,语气仍稳。 “我要带她走。”话中的“她”指的是谁,在场者全心知肚明。 “不可能。”雷萨朗答得干脆。 唤作“烈尔真”的男人面容执拗,唇角似有若无地勾了勾,不再言语了,淡灰身影蓦地斜飞而落,从天台上消失。 雷萨朗沉沉的目光尚未收回,背后却传出摔跌声响。 他闻声侧首,讶然瞥见坐倒在地的花夺美,那张美脸因激动而轻红着,瞠亮水眸直盯着兰琦儿。 “怎么了?”他一凛,车转回身。 “兰琦儿说话了……我、我听见她说话了……”从不晓得那软软哑哑的声音有办法让人激动至此。 雷萨朗受到的冲击亦是不小,深目高鼻的面庞刷过惊喜。 他迅速望向妹妹,可是当兰琦儿再次掀唇轻语时,那张小嘴吐出的名字却让他眉峰生峦、额角突跳。 “烈尔真……” 兰琦儿痴望着灰衣男子离去的方向,低微地唤着。 ***bbs.***bbs.***bbs.*** 风波一日,终是暂息,结果仍是把许久未用的“宁神香”取来燃上,才教兰琦儿能合睫睡下。 斑大身影斜倚在妹妹的寝轩外,“浪萍水榭”的清风明月伴着雷萨朗,他在门边止步了,下意识倾听轩内传出的歌吟,那曲调低幽温婉,让他想起西漠温柔月夜中,莺鸟的啼叫,心口不禁泛开奇异的温热。 替终于熟睡的人儿拭净泪痕,花夺美又吩咐婢子们轮流照看,这才起身踏出寝轩。甫一步出,眸光便与守候在外的雷萨朗对上。 “兰琦儿睡下了。”她淡淡道。 “嗯。”漫声低应。 她抿抿唇,有点欲言又止的模样,最后却沉默着,拾步往自个儿的雅轩走去。男人主动跟了过来,几与她并肩同行。 她纱袖随着挪步轻荡,忽地被什么勾扯住,一怔,垂颈瞧去,迟钝地发现是小手被他的巨掌握住。 男人牵着她的手…… 好……好纯情,不太符合她的性情啊! 她是无双艳、是百花生,不该与“纯情”二字挂了钩的,可心头就是发软又冒热,不想挣开呀…… “两腿没事了?”雷萨朗状似无意地低问,牵着她,步伐徐缓得称得上慢。 “没……我没事。”说到这个,花夺美真想挖个地洞把自己埋掉了事。 今日午后那场对峙,她竟然腿软了! 罢开始是绷得太紧、浑身戒备,待危机除去,又蓦地听见兰琦儿首度开金口,于是她一跌坐在地,最终还得靠男人抱着走。 一出事,她跟霜姨交代了几句,就同他一块儿带兰琦儿回水榭……唔……好吧,其实是他两臂各拎着腿软的她和泪流不止的兰琦儿回来。 磨磨牙,觉得应该解释一下下,多少维护“楼主”该有的面子,她道:“那是雷萨朗大爷的‘心头肉’,我当然怕兰琦儿被抢啊!要是真出事,大爷你追究起来,本楼主得担这个干系,我九颗头都不够大爷砍的!我——”身子被轻扯过去,腰被搂了,唇被吻了。 一吻已毕,粗糙指月复轻抚她温颊,男人的目光有些古怪。 花夺美回睐着他,心律促了促,软软靠在他胸前,姿态妖娆天生,不必刻意摆弄。她唇瓣轻掀,欲说些什么,却被他抢先一问。 “今日听说有贵客访‘飞霞楼’?” 她柳眉略挑。 “是有一双男女来求教……”一顿,像是登时间醒悟了,微翘的嘴角淡哼。“我还在想,今儿个一早,雷萨朗大爷不是领着那批高壮手下忙事去了,怎么有空闯我‘飞霞楼’?呵呵,想来是怕我带坏你宝贝妹妹,让十二金钗客拉着兰琦儿一块儿旁观领教去吧?”小手拍拍他的胸膛。“莫怕莫惊,我不会这么亏待兰琦儿的,要领着她旁观,也是去偷窥‘柳红院’一年一度的百人牙床大战!咱们跟那儿的妈妈很有交情的,要偷窥几场都不成问题。” 这女人习惯半玩笑、半认真地说话,有些是真,有些是假,而真的未必真,假也未必假。若时间推回三年前,雷萨朗也许会被挑起怒气,然今非昔比,他渐能抓住她某些隐晦的心思,往更深处窥看。 “我上‘飞霞楼’前,并不知兰琦儿也在。”低语。 “那你是寻我来了?”螓首疑惑地偏了偏。 哪里晓得,男人突然抿唇不语,幽闇的深瞳依然古古怪怪的,她猜,该是月光、星辉,还有紫相思林的关系,它们总让水榭的夜色变得温柔而奇异,把他黝黑面肤也染了些暗红。 雷萨朗对自己承认了,他确实是为她。 午后与手下再经过杨柳岸的石雕小亭时,恰遇见花家小妹与她近日收在身边的四名小婢子,经花余红告知,才晓得“飞霞楼”今日又有贵客上门。 明知“飞霞楼”以何为营生,也陆续听说过七十二姝的大胆手段,更明白身为楼主的她行径与想法惊世骇俗,不能以等闲女子待之。 她与他相互允诺过,她的身子只留给他一个,直到双方生意不再合作为止。 他一直信她,不曾疑心。 但信任归信任,每每听闻有男女上门求诊,一幕幕活演不尽也就算了,想到她有时还得跟在旁教、护航,总让他心闷气堵,冲动得直想跑来掩住她水媚媚的眼。 不能一直这么下去,该想个法子彻底解决! 花夺美没能猜出他的心思转折。 一手贴服着他的胸,她清楚感觉到男人衣衫下结实的肌理,指尖略动了动,想起今日在“飞霞楼”中对别具男性躯体的排斥……唉,这绝非好事,但她似乎要失去控制了,有些东西悄悄变化着,欲挡不能挡。 他不作解释,她也没想再追问,毕竟尚有更教人疑惑的事横在眼前。 沉静吐息,她故意将语调放得淡然,道:“那位唤作烈尔真的男子,几日前,你和手下在石雕小亭那儿曾谈及过他,他现下是你西漠部族的头头了,是吗?” 雷萨朗才猜想她何时要问,听她终于问出,他内心其实相当欢愉。 她似乎不太在意他的事。 除了香料、香药的生意往来以外,她对他一向不怎么过问。然而,他也莫名其妙得很,她越抽离,以为放浪冶媚的表相足以掩饰冷淡的心,越是激得他去逗惹人家。 天晓得,每次见到兰崎儿和她如此亲近,他喉头就漫酸,也弄不清楚是妹妹被她抢去,所以他很不是滋味;抑或兰琦儿能得到她真心关爱,所以他可悲地吃起自己妹妹的醋? 他颔首。“是。烈尔真是西漠的狼主。” “而前一任的狼主则是你?”那日他和属下们的谈话一直在她脑海盘桓,说不去多想,又哪里控制得住啊! 粗浓的飞眉略扬。“是。” “那……能否满足一下本楼主旺盛的好奇心,雷萨朗大爷为什么不继续当你威风八面的狼主,偏要把位子拱手让人呢?” 又来了。 用玩笑口气问着严肃的话题,仿彿怕被看出她有多认真。 她总是如此。 雷萨朗并未立即回答,反倒一掌托住她后颈,让胸前那张丽容仰高,避无可避地与他面对面。 “在满足楼主的好奇心之前,请楼主先满足一下本人的好奇心吧。” “嗯?”花夺美迷惑地轻哼一声。 “为什么突然对我的事感到好奇了?” 她清眸略瞠,眼珠子湛了湛,似努力思索答案,想得耳根的温热已暖在双颊,才涩涩地挤出声来。 “才不是对你好奇,我……我是为了兰琦儿。” 雷萨朗眯起双目,不语,等着她把话说完。 “我仔细想过,或者,兰琦儿该随烈尔真去,跟那个男人一起生活。” 女人的娇唇抿了抿,吐气如兰地说道。 第七章 临舟莫听幽然曲 萍心随细浪浮荡,朵朵在蜿蜒的水面上、在带紫的月光下闪烁,水榭的宁详在此刻微掀波动,连风都幽沉了些。 哀模着女子颈后细腻的巨掌明显一顿,男人粗犷大手滑向她的双肩,将怀里柔躯稍稍推开。 花夺美看到一双阴晦深沉的男性目瞳,心里不禁苦笑了,稍感安慰的是,他按住她肩膀的力道没落得太重,多少顾及着她似的。 “什么意思?”雷萨朗低问。 悄叹。“意思很简单,就是让兰琦儿随烈尔真走,回西漠去,嗯……或是任何烈尔真想带她去的地方,两人在一起生活,谁也不离开谁。”她晓得,自己正在做一件极为不智的事,正在失控中,她不该插手,却依心而为。 “对于烈尔真,你全然陌生、什么也不懂,凭什么认为兰琦儿该跟他去?”听得出他刻意且用力地压下声量,但灼灼气息仍透出风暴。 “我是不懂!我只晓得烈尔真一出现,兰琦儿瞧他都瞧痴了,那双美丽却无神的眼眸开始有了生气。我看见烈尔真对她伸手,那男人连句话都用不着说,只用眼神示意,兰琦儿就乖乖朝他靠近。我还听见兰琦儿说话了,她唤着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低低幽幽的,边唤边掉泪,她为那男人掉泪,她心里有他……”心绪波乱,热热的湿意毫无预警地冲上两眼,她吓了一跳,欲阻挡已然不及。 她也掉泪,是为谁? 为了兰琦儿还是她自己? 又或者……她也为着一个男人掉泪,因为心里有谁? “她心里有他呀……”朱唇低逸,如若叹息。 雷萨朗没能即刻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才意会到她杏眼里的烁光,和匀颊上淡挂的润珠其实是她的眼泪,霎时间,他峻厉面容一沉,变得有些扭曲,左胸闷闷堵堵的,喉头也遭遇同样危机,血肉肌理甚至绷到生疼。 她掉什么泪啊?! 咬牙,指月复揭掉她温润的泪珠,动作丝毫称不上温柔,他粗声粗气道:“我曾经把兰琦儿交给他,我给过烈尔真机会,以为他和兰琦儿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以为他能给她一切最美好的东西,但事实证明,我错了,他也大错特错!是他不知珍惜,伤兰琦儿太重,而同样的错误我绝不再犯第二回!”一顿,大掌改而捧住她的脸,掌心奋力擦拭,透着苦恼地低吼:“别哭了你!” 连哭也不成吗?“我就哭、就哭!”豁出去了! 她花夺美天生反骨,浪荡形骸,要笑就笑得狂浪生娇,欲哭就哭个痛快淋漓,还有什么好遮掩、好顾虑? 拉开猛力揉拭她红颊的粗掌,由着眸子生水雾,她鼻音浓浓地道:“即便那男人真伤害过兰琦儿,兰琦儿仍旧对他有感觉,这一点你我都不能否认……是啦,兰琦儿就是笨,笨得这么可怜又如此可爱,傻呼呼把心赔出去,任由男人践踏。说来说去,全是你们男人使坏,没一个好东西,害得‘飞霞楼’里的女人们伤心,也害得兰琦儿流泪,男人都坏,女人全是傻子……” 好。很好。把天下男人全都一块儿牵扯了。 气恼又感无奈,雷萨朗重重地深吸口气、重重吐出,试着要平息胸臆间的躁火,但成效不太好。 “既然男人们……烈尔真不是好东西,”忙把范围缩到最小。“兰琦儿当然不能再跟他有半点瓜葛。” “那不一样啦!他看兰琦儿的眼神很不一样……”以手背揉揉眼,吸吸鼻子,她丽眸执拗得很,和他对峙着。“如果兰琦儿重回他身边,心能够完整的话,就该给烈尔真试试。”尽避这位现任狼主曾经是浑球一枚,念在他对兰琦儿的影响下,都该允他一个机会。 不过,显然有人不如此认为。 雷萨朗恼到要磨牙,恨到眼发红。 他青髭满布的方颚抽紧,奋力克制想抓住那双巧肩猛摇、摇到眼前女人清醒为止的冲动,费了好大气力才稳下心绪。 原就深峻的五官更凛然三分,向来醇厚如酒的声嗓变得僵硬,他一字字吐出话。 “我和烈尔真曾经亲如兄弟,甚至比手足更亲近,他曾三次舍命救过我父母和我,其中一次他还因而身受重创,险些命绝……他对我一家有恩,恩重如山啊,所以即便后来兰琦儿与他在一起,吃尽苦头,弄得伤痕累累,我也没办法真正与他为敌,对他下重手。他要狼主的地位,那就拿去,我成全他。但,他要兰琦儿回去,休想,除非我死!” 心口一震,绷疼着,花夺美的脸色白了白。 她微微颔首,有些懂了。“……所以,你才会带着失魂落魄的兰琦儿远避到江南来,一避便三年有余,以为把他们两人拉得开开的,谁也见不着谁,对兰琦儿最好……” “这样做当然最好!我是她兄长,我必须护卫她!”斩钉截铁。 “兰琦儿不是你的。” “她是我亲妹!是我的!”睖瞪。 “没谁说兰琦儿不是你亲妹。”轻笑,对他的固执莫可奈何似的,她幽幽然的口气像掺着一丝嘲弄。“雷萨朗大爷,只是啊,你得弄清楚了,她不是你的所有物,你的宝贝妹子有自个儿的想法,倘若她愿跟着烈尔真那个混蛋走,你这块‘心头肉’恐怕要被刨定了。” “你!” 说不过又气不过,他铁条般的臂膀再次抓住人,俯下头便吻,结结实实地封住那张可恨至极的小嘴,把火气全用来纠缠她的唇舌。 这女人的唇儿果然是用来亲吻最好啊…… 她的味道如此甜美,气息温烫诱人,每一处都柔软得不可思议,如香花凝成的糖精,愈吻愈不能控制,疯了似地跌进她的美好里,酒不醉人人自醉啊……噢!她咬人?! 喉舌间的甜变成血腥味,雷萨朗唇瓣吃痛,仍旧不肯轻放,攻势反倒更猛烈。 花夺美不愿乖乖就范,抡着拳往他坚硬的胸墙招呼,小脑袋瓜徒劳无功地闪避他灼唇的追逐。 “你干什么……唔唔……可恶……”搂得她腰快断了! “跟你合欢!”掷地有声。 “你欢我不欢!”若非闹不愉快,花夺美定会因他的说法而大笑出来。 意识到男人完全没停手的打算,她紧张了,使劲儿屈起双肘要抵开他发烫的壮躯,小脸躲着。“唔唔……这几天不行,我算过,容易受孕的……雷萨朗,你住手……我不要……” 有什么重重往他胸口狠螫了一记,痛得抽颤。 雷萨朗脸部线条瞬间僵到极点,要说明物极必反似的,那张黑脸忽又整个缓下,甚至咧开两排白牙,深瞳逼人。 “容易受孕的日子吗?”低哼了声。“我想这对楼主而言根本不成问题,毕竟‘飞霞楼’秘术无谁能敌,楼主欲享男女乐事,该通晓十几、二十种的避孕法子,不是吗?”再顿了顿。“要不这样吧,楼主张开樱口、两手圈套与我交欢,你出唇舌小手,我出腿间的玩意儿,一块同乐,我也是十分乐意的——” 啪! 一只使尽吃女乃力气的藕臂挣月兑他的搂抱,再使尽吃女乃力气猛然挥落,扫歪他的脸。 ***bbs.***bbs.***bbs.*** 闹僵了。 发狠刮了男人一耳光,趁他错愕之际又狠踹他腿胫一记,花夺美气得几是浑身颤抖,不能克制。 她冲回自个儿的雅轩后,关门落闩,心里其实清楚薄薄门扉绝对挡不住他,如果他硬闯进来讨那巴掌的债,她也认了。 结果,她迷迷糊糊睡着,雷萨朗则是一整夜未去骚扰她。 发生冲突至今已过去五、六日,他大部分时候不在“浪萍水榭”,似乎也抓紧脚步安排些什么,即便人回到水榭里,也守在兰琦儿那边,随便在栗木地板上躺落就睡,没再试着踏进她的雅轩。 也是啊,还进她的屋干嘛? 反正……她就是“不方便”啊! 身子“不方便”,心绪“不方便”,脾气“不方便”,一整个都“不方便”! 男男女女就是这般,牵扯太多注定伤心,一个兰琦儿已然如此,再加上七十二姝们各自的故事,当然,还有深受过情伤的霜姨…… 为什么吃亏的总是女儿家?因为女子心太软,所以好欺侮吗? 她和他,究竟还要“混”多久? 再下去,她会变得不识得自己! “大姐——”娇柔姑娘撑着小舟过来,花家小妹花余红舟未至、声先到,朝着斜卧在廊前榻椅上的花夺美嫣然巧笑。 泊了小舟,套好绳,花余红撩裙跃上廊阶,手里挽着一只竹篮。 “田大娘说大姐这几日食欲不好,怕大姐把窈窕身子给饿瘦喽,所以大娘亲手做了些小点,还煨了一盅补汤,要我送过来呀!” 苞在雅轩伺候的小婢们全被心烦意乱的大主子遣退,去午后小睡了,花余红只得自个儿动手,敛裙坐在大姐面前,把竹篮里的东西一件件摆出。 “我没胃口。你吃了吧,别辜负田大娘的心意。”美人懒懒抬睫。 “咦?‘别辜负田大娘的心意’该是我的说词呀!大姐不够意思,怎抢了人家话头?” 与姐姐同样流逸风流的小脸总笑得娇滴滴,诱人晕颠的媚骨已然生成,果真又是“祸害”一朵。 花夺美媚态横生地换了一个姿势。 她仍斜卧着,尽避秋气泛凉,她身上也没添多少衣物,依然是用好简单的一件胸围裹覆着浑圆双峰,露出温润润的美丽肩膀,而披衣要掉不掉,羊脂般的凝肤能捏出水似的,锁骨的线条美得教人叹息啊! “大姐好美,瞧得我眼睛都移不开啦!”花余红在长年耳濡目染之下,食指已伸去挑勾姐姐的雪颚,一切再自然不过。 媚眸睐了小妹一眼,花夺美终于勉强露笑,道:“有什么事就说吧,别拐弯抹角的。” 花余红跟着笑。“没什么事啊……就是田大娘在问,厨房的其他大娘也问,我的贴身四小婢同样在问,水榭里使剑的十二婢也忍不住偷偷问,嗯……倘若二姐、三姐还住在水榭,她们也是一定要问的……” “问什么?”挑眉。 “问大姐什么时候才要跟大姐夫和好啊?” 瞥见姐姐丽容陡沉,花余红秀指挠着颊儿,鼓勇再道:“你和大姐夫吵架……噢!不是吵架,是彼此僵着不说话,水榭里的人都感到飕飕冷意,快冻昏人了。大姐,你和大姐夫要战到何时才肯终了啊?” 她可是被众人请托再请托、求过又求,才冒死出马来探个究竟的,毕竟这几天水榭里的氛围实在怪到极处,谁都难受呀! “他不是你大姐夫!”气恨不平。 “现下才否认会不会太迟了些?”怎么说也都喊过三年了嘛! 被小妹这么一提,花夺美越想越觉可悲。 她确实完蛋了,那可恨的男人在她心版刻痕,也在她亲人们的心版上刻落痕迹,抹也抹不去。 花夺美,你完了…… 又听到那句笑讽。也好……也好啊! 不甘心还能如何?完了便是完了,她爽快些就认了吧!确实心里有他,再挣扎也起不了作用,她被咬得死死的,连个翻身机会也没。 她认了! “大姐别恼了,一张美脸儿要是气出皱纹,可大大划不来。”花余红嘻笑了声,替姐姐舀上一小碗补汤,为逗她开怀地举至齐眉。“大姐请用,小的跟在这儿伺候啦!” 花夺美终于被逗笑,玉手轻弹了下妹妹的鼻尖,正欲接过小碗,两名婢子忽地从可通往兰琦儿寝轩的小石径那端匆忙跑来。 出事了! 婢子尚未说话,花夺美已倏然立起,冲口便问:“兰琦儿呢?” “主子,小姐她……她不见了!”喘吁吁,惊急不已。“小姐原是睡着的,咱俩儿才到田大娘那儿备些茶点,顺道汲了一壶清泉水,前后不到两刻钟,结果一回小姐寝轩,找遍了也不见她踪影……” 另一名婢子道:“然后,寝轩外的小舟少了一只,小姐可能驾舟出了水榭……”语气相当不确定,又不得不说。 花夺美神色一凛,脑中急思,朝与她并立的花余红道:“你让婢子们分头在水榭里找,每个地方都得仔细寻遍,连紫相思林也得搜过。”果足踏下廊阶。 “大姐要去哪里?”花余红问。 花夺美跃上一只较小舟扁长的轻舟,头也不回地道:“追人。” 如果兰琦儿当真驾舟离开,希望那片迷蒙的水林能阻得了她。 ***bbs.***bbs.***bbs.*** 树影倒映在水面。 水波动,影摇曳。 天光从叶缝间一束束打落,但力道似乎还不太够,感觉刚透过层层叶间,就虚弱地散作细微光点,整个水林子忽明忽暗,只有风晓得所有的水域密径。 花夺美所驾的轻舟刚入水林,就听见那幽幽然的笛音,仿彿把整座水中林子圈围了,支使着风声、水声和叶声,幽幽然召唤。 究竟在召唤着何物? 心音促跳,响若擂鼓,她掌舟的速度加快,俐落无比地在蜿蜒水路上寻找。 兰琦儿就在这儿,还有那位吹笛人!隐约猜出了那奇异的笛音是在召唤什么,对方同她目标一样,都在寻找兰琦儿。 “兰琦儿!”找着了呀! 她竖起耳,努力分辨笛声所在,轻舟从两棵干部扁平且巨大的树中间穿过,那只擅离水榭的小舟便在前方不远处,舟上的人儿盈盈伫立,手执长竿不动,似乎是迷路了,想听取那笛音,循着它,走到一心欲往的所在。 “兰琦儿——”她扬声再唤。 小舟上的素秀人儿终于闻声回眸。 这一次,那双飘忽的眼神竟有了定位,直勾勾,精准无比的,第一次望进花夺美的眼底,姑娘瞧着她,眨眨睫,淡淡绽了朵雅致无端的笑。 姐姐,他在找我,你听见了吗? 是。那人在召唤你,但别急啊,乖乖的,别急。“兰琦儿,原来你偷偷学会撑舟了呀!呵呵~~真顽皮,竟悄悄溜出水榭。这些天你确实闷慌了,咱们别理会你大哥了,明儿个姐姐再带你出来玩,好吗?”轻舟摆月兑水底树藤的纠缠,朝小舟接近,她同样回以微笑,心却愈跳愈快。 他需要我,姐姐,我得去他身边…… “兰琦儿!”她声嗓忍不住加重。 然而这一回,小舟再次往前行,舟上的人儿没再理会她。 花夺美愕然不已,没察觉水林中的笛音已止。 头一甩,她赶紧将轻舟追上,正打算提气跃到兰琦儿身边,一道疾影斜斜地飞掠而下,抢在她之前占住那只小舟,亦霸住舟上的兰琦儿。 烈尔真! 男人没有出声,仅炯炯与她对望。 花夺美亦未言语,清亮的眼一瞬也不瞬。 她该出手抢回兰琦儿的,即便武艺不及对方,不能力敌至少也得试着智取。 依她脾性,她根本不在乎使阴招,再下流的招数,能赢就是好招。迷药、迷香、芙蓉金针等等暗器一件件祭将出来招呼他,多少能收奇效的……然,教她无限迷惘的是,在抢回兰琦儿之后呢? 将这可怜姑娘永远留住、护住,紧紧守着,一辈子不允她离开半步吗?这么做对兰琦儿是最好的吗? 迷惑着、迟疑着,她一时间失去准心,无法拿定。 她看不见兰琦儿的脸,因为那张小脸已深深埋在男人胸怀中,两条细瘦可怜的藕臂如溺水之人攀住啊物般牢牢环住男人腰际,那姑娘眼中再也容不下谁,只有自己的男人…… 饼了许久又许久,终于,花夺美才回过神来。 她的轻舟离开已无人烟的林中水域,徐行的舟影便如那曲低迷的笛音。 掌着轻舟,她猜想自个儿是掉泪了。 眼好热,腮畔湿润润,水路变得迷迷蒙蒙…… 这泪究竟因何而落,她也厘不清,只知道心窝隐隐作痛,有些替兰琦儿欢喜,又有些说不出的忧伤,然后当脑海中浮出一张熟悉且严峻的男性脸庞时,她不禁去猜想,他的宝贝妹子不见了,他将会有多怒、多恨、多焦急? 真糟啊…… ……他要兰琦儿回去,休想,除非我死! 那男人曾如此信誓旦旦地低咆过。 懊怎么办才好? 他定要恨极了她。 而面对他的恨恼,她根本无能为力。 真的好糟…… ***bbs.***bbs.***bbs.*** 男人此时的表情看起来出奇冷静,沉沉的深瞳如两潭不见底的深渊。 “她被带走了,是什么意思?” “她独自离开水榭,那男人正等着她,找着了,便把她带走。”声持平,艳容像有几丝苍白,唇角仍淡翘着。 “他强行闯入把人掳走?” “事实上,他被困在水林子里,寻不到进入水榭的正确方向。他没能闯进来,也没强行掳走谁,兰琦儿是自愿随他去的,她想跟着他,我知道的。”道完,花夺美润颚一扬,不愿回避那两道锐利如箭的目光,笑笑又道:“这整件事,雷萨朗大爷尽可以怪罪我,无妨的。兰琦儿偷偷溜出水榭,确实是我没看顾好,而烈尔真之后带走她,我也是默许的……” 男人深深纳息,让空气将胸膛涨到生疼,再沉重地一吐而出,却仍然无法呼出左胸那股浓灼。 雷萨朗以巨掌抹过眉宇间略现倦色的黝脸,五官绷紧,肩臂绷紧,浑身都绷得紧紧的,他唇瓣抿作刚硬的一线,犹如恼恨至极,已无话可说似的。 自烈尔真出现后,这几日他过得相当忙乱。 他必须尽速将手边一切事物做处理,有些干脆结束掉,有些则做交移,必须加紧安排兰琦儿的事,当然,也包括他与眼前这个女人的种种。 所有的所有,都该有个了结。 然而,这女人已连续多日赏他排头、没给他好脸色看,尚为着之前的冲突气恼。他原本打算待一切抵定,全部事物皆打点妥当后,再好好与她谈过,哪里料及今日回水榭会听到兰琦儿被带走的消息! 她说,她是默许的。 她眼睁睁看着,默许烈尔真的行径,允许对方擅自把兰琦儿带走。 他该怪罪她吗? “你就这么气恨吗?”艰涩地从两唇间磨出声音,他又抹了把脸,五指抑郁至极地扒过乱发。 花夺美先是一怔,不太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 她离他仅短短两步,想探指抚触他眉间的深皱和嘴角纹路,却是收拢葱指迟疑起来。心怯啊……想碰触,竟又不敢,没想到她堂堂“飞霞楼”楼主,在男人面前也有心怯的时候…… 她的朱唇尚不能嚅出话语,根本不知该作何回应,雷萨朗忽而自嘲地轻哼了声。 “原以为你能知晓,会了解我为何不允烈尔真再来纠缠兰琦儿。他伤兰琦儿在前,伤得太深,而以兰琦儿现下的状况,绝对没办法再承受第二次伤害……她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有责任护卫她……我以为你明白。” “兰琦儿……她不是你的。”真做错了吗?她的心竟惴惴不安。 “什么是我的?什么又不是我的?她与我的血缘断也断不了,她就是我妹子,我最最亲近的人。”哼笑。“那一夜,你我就为了这件事起争执,不是吗?”面容沉静下来,嘴角嘲弄仍淡淡残存。“……正因如此,你对我气恨难平,为了教我不好受,宁愿偏旁一名对你而言是全然陌生的男子……见兰琦儿随着烈尔真去,事情正合你意,所以你欢畅了吗?” 雷萨朗发现自己无法责怪她,就算她当下欲抢回兰琦儿,能不能在烈尔真手中夺人还是个问题。 说来说去,他只因心不甘,和极度、极度的气郁。因她默许的心态,因她分明清楚他对兰琦儿的在意,却轻易允准旁人带走她。 他不甘,所以因此而气恨! “我不……我……”究竟她还要辩驳什么?花夺美嫣唇掀嚅,惊觉每字每句都淤塞在方寸间、在咽喉处,吞吐难出。 她脑袋瓜从那片水林里驾轻舟返回时便时不时晕眩着,偶尔思绪清明,下一瞬却又跌入浑沌中,起起伏伏。 恍恍然的,她又想起在水林中回旋穿荡的笛音,它们召唤着、渴慕着,凡是听过的人都要流泪……因而,她任泪水爬满香腮了,忽而有些明白,原来每个女子都渴望被召唤、被渴慕。 她以为自己能跳月兑那样的俗套,结果还是悄悄往下跌坠,跌得很重,她不晓得还能否撑持起来…… “雷萨朗,你要去哪里?” 心下陡凛,嗓音不禁冲喉而出,她对着那转身正欲离去的高大身影低问,来不及掩饰语气中的慌急。 “你还还会在意吗?”雷萨朗侧首,嘴角淡勾。 她……她是在意的…… 当然在意啊! 内心的答应来不及喊出,她从来不是软弱的女子,但面对“情”一字,她没了潇洒,没了气魄,她什么都不是,自怜到她都要唾弃起自己了…… 然而,心痛是真的,那么真实,她怀疑那样的抽疼会有歇息的一日。 怎么会动了心? 她也闹不清……闹不清啊…… 于是,闹不清了,她便迟钝地把话留在心底,说不出,唇弯弯,鼻间酸涩,而眸底温热,她恍惚地望着男人大步离去…… 第八章 带霜伴雪暗消凝 四年后 初冬的一场雪来得有些急乱,毫无预警要落便落。 前些天,还见“飞霞楼”内的众姝们趁着日阳好不容易穿透厚云、懒懒地露了脸,把楼内的冬用被褥、榻垫、纱帘等等之物全挂出来曝晒,兼薰染了当季的清香,可老天爷变脸比翻书还快,一下子又冷飕飕的,云来风来雪也来,哪里还见丁点儿暖阳。 毫无预警的事,在“飞霞楼”中倒也常有。 自从七十二姝名号越来越响亮后,偶有一些达官显贵或道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未经中间人引见,偷偷便要入楼“求诊”,有些说得通,有些说不通,说得通的若恰巧遇上楼主当天心情不错,相谈两相欢的话,很快便能安排日子“就诊”;而那些说不通、硬闯的,尚不必楼主亲自出马,有十二金钗客坐镇,十二娇声纷纷令下,“飞霞楼”中三班共三十六位的使剑婢子内一圈、外两圈的,能轮番斗得对方筋疲力尽。 至于近日“毫无预警”之事,也确实有那么一件。 风波的起因在于花家小妹花余红,姑娘家情窦初开,有了中意的男人,对方身分好教人头疼,竟是“江南玉家”的“佛公子”。 这位“佛公子”传说受过神佛加持,早非凡身,江湖上众人争夺,前些天才让妹子花余红从“苏北十三路”的恶人堆里救出,浑身被撕咬得几无完肤,体内真息乱窜,如今正在她“飞霞楼”内疗伤。 除此以外,一切都好。 今早楼内的氛围还算宁定,有两对男女来访,但全是之前就已来过的朋友,对十二金钗和紫纱帘内发生的事儿内心较有准备了,不会如初次那样,搞得两方如临大敌、挥汗如雨。 强押着忧心情郎伤势的小妹一块用过午膳,又和霜姨说了会儿话后,小婢来报,说道淀山首富孟老爷子来访,问楼主愿不愿见? 闻言,花夺美吩咐婢子请贵客到花厅稍坐奉茶,自个儿则重新把散发梳拢,换了件新衫才下楼去。 踏出香闺前,她揽镜自照,菱唇儿不禁嘲弄地扬了扬,心想似乎也无须换新衫,近年来,她的衣衫罗裙清一色为黑,再换亦是一身玄色啊! 花厅是“飞霞楼”中用来与贵客谈话的所在。 这精致雅厅少了层层叠叠的紫纱帘,栗木地板上摆着梨花木桌椅,墙上挂有几幅山水画和仕女图,架上有几件古玩与白瓷器,和富贵人家接待客人的厅堂一般模样。 “什么风把您老儿吹来我这‘飞霞楼’?”花夺美人未到,声先至。 美人的玉足方踏进花厅,正在品茗的孟老爷子忙搁下细瓷杯,起身抱拳拱了拱,呵呵笑出。 “楼主又不是不知,咱感念您妙手回春,感念得痛哭流涕,几无以回报,时不时就上这儿来拜会,探望楼主您安好,也顺道带些有趣的玩意儿过来给楼主瞧瞧,图个新鲜啊!” 花夺美柳眉一挑。“当年帮孟老爷子回春的那只‘妙手’,要我没记错,该是孟夫人的香荑,可不是本楼主。” “呵呵、哈哈,是、是,的确是我夫人那只,外加十二金钗们面授机宜又在旁呐喊助威。”胖胖脸颊有两丸红光,看来经“飞霞楼”调养后,这些年按着独门秘术的法子练气,亦练得挺有心得。 “孟夫人还好吗?”她仍关心女方多些。 孟老爷子猛点头,用力保证。“她也练得很好,皮肤油光水女敕的,头发变得又黑又亮,瞧起来更年轻。唉唉,楼主是不是偷偷喂她吃过什么,怎么她身上永远香香的?”香得他心痒痒,也怕她即便无心,仍要招蜂引蝶啊! “香才好。”花夺美没正面答话,飞扬眉眸倒得意得很,手往孟老爷面前大刺刺一摊。“究竟有什么好玩意儿,劳得您老儿急巴巴赶来现宝,取出来瞧瞧吧。” “在这儿呢!”孟老爷子指指搁在茶几上的方盒,朝她招手。 花夺美跟上前去,见他小心翼翼开启盒盖,她上半身不禁也小心翼翼探将过去,把脑袋瓜凑近。 定睛一瞧,她杏眸刷过丽辉,眨了眨。“这是……‘蔓罗草根’?” “楼主好眼力!”孟老爷子洋洋得意。 “但它仅是传说中之物啊……” 传说,“蔓罗草”叶宽而色深,开着指甲大的重瓣小白花,最最珍贵的是草根部分。“蔓罗草根”酷似男人元阳的模样,光是散发出来的气味就具催情的力量,若以草根作成护身符,听说能让主人免去种种伤害,甚至吸走病气,引导人寻到宝物和一切欢爱…… 花夺美捧起那珍贵的东西把玩着,偏着脸容。“原来‘蔓罗草根’真是这模样。”跟男人勃发时的样子极像呢! 孟老爷子道:“楼主许久前提过一回,我便牢记啦!恰好前些时候有船从南洋返回,载着各式各样的奇珍异宝,我赶着去搜括,就给我寻到它了。” 凝注着手中珍物的媚瞳陡地缩了缩。 有船从南洋回来吗? 那……那个人他…… 方寸掀波,差些便要问出口的话,她用一个略深的呼息压制住。 唔,不问了……再不问了……那男人已走出她命中。 习惯性扬高美颚,她艳容益发娇丽,笑音清脆脆的。“说吧,怎么才愿割爱?孟老爷子开个价如何?” “哈哈哈~~就知楼主定要爱不释手!我是来‘现宝’兼‘献宝’的,您就大方取去吧!”连精致方盒也一并送进她手里。“还想要什么宝贝儿,尽避说,那艘大船带回来的东西当真是五花八门,教人眼花撩乱哪!楼主想亲眼瞧瞧去吗?呵呵,说不准能找着取代‘龙迷香’的好东西啊!” ***bbs.***bbs.***bbs.*** 那男人遵守双方交易,早在一开始便把“龙迷香”的配方给了她,还为她种下一大片紫相思林,当紫相思花开时,那美丽花儿宛若盛满迷情的相思,是“龙迷香”配方里绝不可缺的引子。 然而,花夺美内心相当清楚,即便手中握有配方和引子,她的能耐却没法精准地配制出那味奇香,那是他才知的巧技。自从四年前他潇洒也绝然地离去之后,“飞霞楼”里使用的“龙迷香”,效果便较以往弱了好几分,失色许多。 雷萨朗,你要去那里? 她一直听到那样的幽问,是她的声音,却陌生得心惊,仿彿一颗心提到嗓眼,慌急得将软弱都摊现出来。 你还会在意吗? 她也不断听到男人如此问着,语调冷然,似笑非笑。 她等着,一日等过一日,好似他的离去便如以往那样,仅是出远门办事,又或者与他一群手下走了趟西漠,顶多两个月就能转回。 然后是在一个落小雪的日子,他确实回来过,在夜半时分。 那一夜,她嗅到他刚猛而温暖的气味,感觉到他的凝视和怀抱,心口疼痛,想张开眸子看他,想抚模他的脸庞、环抱他的身躯,却怎么也做不到……似乎是他下了迷香,迷得她昏昏沉沉,欲醒不能醒。 掀开双睫时天已大亮,她瞧见雅轩外的雪光清辉,缓缓忆起似真非真的昨夜。 心绪飞扬,以为他返回水榭了。她要见他。 她掀被起身,疾走没几步却扑跌在地,因步伐轻轻浮啊像失去重心,待垂眸瞥去,是脚踝间那条细长的银链子不翼而飞了…… 他解开银链子,悄然无声地从她身上取回,趁夜而来又梦般消失,他的意思是要还给她身子全然的自由,抑或说明两人之间已无干系? 无解。 问也无从问。 男人从此不曾再回来。 她前后几次悄悄探了他位在十里城郊外的那处大宅子,那些胡汉们全不在了,广大宅子和林地就丢给一名老管事和五名长工负责维持着。 两年之后,在一次随兴的闲聊中,她方才从孟老爷子那儿无意间得知,那男人与道上赫赫有名的“海宁凤家”船队合作,出航往南洋去了,而居中牵线的人正是同“海宁凤家”颇有交情的孟老爷子自己。 “其实啊,雷萨朗老弟早在两年前就安排要与凤家船队出航啦!他有一阵子很积极的,忙要把手边事物了结掉,听他说,除一批追随他的手下外,还要把妹子也一块儿带着去,四处八方走走看看,可能的话,说不定就在南洋或其他所在定居下来,不回中原了……” “……唔,不回中原的因由啊?这个……再之后,是有听凤家那边的人提及,说雷萨朗老弟的妹子像临时出了点状况,没能赶得及随凤家船队出航,所以老弟他也就把事儿全部往后延挪,晚了许久才重拾与凤家合作的计划……他如今出游海外,自然是把宝贝妹子的事全处理妥当了吧……” “咦?这可奇怪啦,楼主跟我那个雷萨朗老弟明明就熟得很,颇有……嗯、嗯……不寻常的深厚交情,你还曾照料过他亲妹子好长一段时候,不是吗?怎么他的事你反倒不知,直问起我来啦?” 那时,她从不过问,不习惯询问,也觉得没必要多有牵扯,而他却也没提,应是懒得多提吧。 所以,如何能得知? 然而她明白了,那男人不会再回来的。 她终于懂了,原来他当时急着帮妹妹避开“男祸”,忙着打点所有事物,更不惜远离中原汉土,只想把妹子远远带离旧地与故人。 不管她与他之间有无争吵、有无冲突、相处得如何,他最后总要走远的,把她遗留在原处。 他的计划中从不曾有她,停留江南的那些年对他而言就仅是暂歇。 暂时寻个栖息处,待所有事打点好,他可以走得潇潇洒洒…… 于是乎,她开始穿起黑色衣裙,莫名地喜欢玄素至极的颜色,觉得飘旋的黑罗裙像一朵墨莲,美得很孤傲,仿彿在凭吊什么。 她告诉自己,那男人没有多好,上好的货色其实比比皆是,她该放开怀去走许诺自己已久的春江逍遥路,不能为着一段似是而非、似有若无的纯恋耽搁了美好青春。她那么美、那么艳,万般的风情,尽撩人遐思,凭吊过后就该重振旗鼓,而未来可期…… 她该忘掉他,她可以忘掉的,她一直努力着,这么努力啊! “大姐,他好痛,我瞧了也好痛,怎么办?”一只红纱袖下意识轻捣左胸房,淡蹙眉儿,花余红定定瞅着平躺在地板软垫上、方因真气暴窜又昏迷过去的玉家情郎。 这些天,冷眼旁观小妹动情的模样,花夺美骂也骂过、念也念足了,心口却是热热的。 女人总归多情,她骂小妹笨,真喜爱上一个男人,简直丢她“飞霞楼”楼主的玉面,但也许呀也许,她这是指桑骂槐,当真要骂醒的对象其实是自己…… “该用强,就得用强。” 黑罗裙下的雪足在栗木地板上轻步,去看天台外的薄雪。 “你这位‘佛公子’不能再等了,他体内瞬间纳入太多乱七八糟的真气,这些天无数道真气拿他身体作战场,相互攻伐消长,咱们‘飞霞楼’秘术拿来对付他丹田真元恰好可以一试,你既要做,大姐待会儿就相请十二金钗客护守,由你帮他消泄。” 谁管那位要死不活的玉家“佛公子”,若非小妹喜爱人家,把心全给赔上,她才懒得多理。 瞧,她也有“心头肉”的妹子可以护卫呢! 脑中疾光一掠,晃过男人高硕的身影和深目高鼻的峻容……说不想,偏时不时来这么一下,这算什么?她内心自嘲着,摇摇头。 收拾了浮乱意绪,旋过身,黑罗裙淡画出一道墨浪,她倒豪情笑了。 “好!你要无意见,身心都准备妥当了,咱们就来办吧!‘飞霞楼’今儿个就拿你和你男人‘开坛’!” 垂下紫纱帘,由十二金钗客就近护航,二十四名银筝女在外待命,再加三十六个玉天仙撑持,且看“飞霞楼”秘术显神通,不信缴不下男人丹田几欲爆裂的元精! ***bbs.***bbs.***bbs.*** 她这个“飞霞楼”楼主啊,外表豪情放浪,言语百无禁忌,而举止亦然,高兴怎么做便依心而为……她原以为自己确实这般,直到遇上那个男人,过了那些年头,渐渐才懂,她充其量仅是一只虚张声势的“纸老虎”。 嘴上很敢说。 眼睛很敢看。 独独要她伸手去碰,她内心莫名的排斥便如排山倒海般翻涌上来,将她豪情万千、浑不怕的过人胆气吞得一干二净。 她很努力掩饰这个巨大的“缺失”,亦一次又一次逼迫自己尝试,无奈那道烙在心上的沟太深,也不晓得何时才能挣开这无形枷锁。 她要男人! 无论如何一定得再找个好货,要比先前那一个更让人动心、让人垂涎的才可以! 他不会再回来。 她其实剩下心痛而已,痛过总要痊愈,她会很好很好的…… 她要男人……她要男人……她要男人……她要男人……她要男人…… 今午“飞霞楼”中闹得嚣腾,关门落锁不接外客,七十二姝受她号召、情义相挺,帮小妹余红搞定情郎“佛公子”的生死大事。 此刻夜已阑珊人皆静,她独处在楼主香闺。 蒲草帘子高高卷起,天台外犹似乱风吹雪,她真不惧冷似的,上身仅裹一件胸围,散发如飞缎,雪花飘香肩。 雪点随风飞入香闺里,养在瓷鼓灯罩里的烛火亦被波动的空气拂得细细长长,而满室的紫纱帘飘啊飘的,她足尖轻漫,格格笑出,以为一幕幕的纱帘子全与她起舞了…… 她要男人……她要男人……她要男人……她要男人……她要男人…… “唔……”晕颠晕颠的,她雪足竟被一面紫纱给绊倒。 她往前扑倒,也连带将那面紫纱帘抓扯下来,盖了她整身。 “呵呵呵……哈哈……唔……”七手八脚从一团纱料中挣月兑出来,迷眸眨了眨,一时间难以分辨瞧到什么,又眨了眨,朱唇终于看明白般笑嚅:“有……唔……有一双大脚,穿着羊皮大靴的大脚丫子……哈哈哈……” 晃着头笑到最后,鼻间不知怎么酸酸的,眼睛也发热,她以手背乱揉一通,缓缓坐直身子,有谁拉下她的手…… 于是,她看到他。 飘飞的紫纱是他身后唯一的景,那张久违的男性脸庞其实一直在她脑海中,但眼前的这张更黝黑,轮廓更俐落明显。他的发较以前略长,仍微鬈微乱着,在昏幽飘忽的灯火中泛着光泽。 他蹲踞在面前,不发一语。 男人的黑披风有一小部分盖到她腿上,她用未被钳握的一手抓起那一小角,恍恍然地凑至鼻下嗅着,模糊笑。 “我认得这气味……为什么要记得?明明要忘的……明明不想的……” 混帐!混帐!“我不想记得!”啪地清响,她猛挥自个儿一巴掌,力道好重,把自己打得头晕目眩,斜身往旁一倒。 那无声闯进楼主香闺的男人深目略眯,唇紧抿,额角似浮现淡筋。 他依旧无话,忽地弯身抱起半昏迷的女子,高大身影穿过层层随风飞拂的紫纱帘,将怀里的纤细身子放回平铺在地板上的软垫。 他起身合起天台的两扇窗门、放下蒲草帘子,风一下子止息,纱帘落回原来的地方,仅凭余劲儿淡晃着。 少了风雪搅扰,流荡在室中的馨味变得深浓,浓到有些呛鼻。 他粗眉若有所思地拧起,走回她身边落坐,瞥见软垫旁摆有一只精致的薰香小炉,应已薰燃到最后,火苗熄灭,烟丝细微。 他揭开炉盖一瞧,眉峰随即皱深,再发觉到滚落一旁的两只空酒壶,额角淡筋很确定已清楚浮成带血青筋。 “乱使迷药又饮烈酒……你越来越会折腾人了!”语气仿佛颇恼火,扣着女人下巴的力道却十分轻柔。 就着幽微的火光,他一瞬也不瞬地审视那丽致五官,发现女人挨打的半边细颊红痕浮现,嘴角微肿,他沉沉一哼,冷峻唇瓣再次抿紧。 晕晕然,头好重,可是身子好轻,虽躺落下来,花夺美却觉得整个神魂犹在回旋似的,宛若翻腾在风雪与紫纱帘中…… 她今晚像是有个渴望,极度的渴望,她告诉自己,她想要……想要……是了,她想要男人…… 再也不要记得唯一的那一个人。 不要记起那人独有的飒爽气味。 “我要男人……告诉你喔,嘻嘻……我得找个男人……你要我吗?” 脑中热烘烘,耳中呜鸣一阵强过一阵,不知是饮酒过多,终遭后劲反噬,还是今夜新调的薰香药料出了错,她双眸泛茫,忽然看不见景物,密睫眨过再眨过,却仍幽暗一片,真如盲了一般。 但,无妨,她小手抓到一只属于男人才有的粗健臂膀,她抓到一个男人了,不让他逃的。 “……你要我吧,我……我不会亏待你……我会让你很舒服、很痛快……我不想再记起他……他走了,去南洋……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他命中再没有我……我也不许自己再有他……嘻嘻……呵呵呵……” 怕留不住紧抓在手的男人,她扯来对方的大掌,压向自己的高耸胸脯,黑罗裙里的玉腿环住男人躯体,高撩的裙摆露出雪女敕大腿,她哪有心神在乎,赤果果的香肩与藕臂朝前拥揽,仿彿在痛苦中又极端渴望要去抱紧对方。 “我要男人……我要你……”泪流满面啊泪流满面。 她嘻嘻呵呵娇笑,笑到泪满香腮,模糊耳语着,幽香的身子不断磨蹭着一具强健体魄……她再次嗅到熟悉气味,娇躯瑟缩了缩。 “你是谁……”小手模索着,她的眼热到发痛。 男人没有答话,感觉他双臂搂抱的力量加重,翻身,将她困在底下。 乌发和墨裙都散开了,雪脸好小,骨架纤细,她不知此刻的自己瞧起来有多么脆弱,只是不解地幽幽又问:“我是谁呢……你识得吗?呵呵……我不识得自己了……” 她被吻住了。 男人两片唇灼烫温柔,徐缓辗转,怕弄疼她微肿的嘴角似的。 但她不怕疼。 搂紧男人的颈,她尽情纠缠了他,直到胸围因两具躯体不断的挤压和摩挲而一圈圈散落,直到吸入体内的迷药全然掀起作用,直到毫无节制的饮酒所造成的厚醇酒劲迷烂思绪…… 她终于放纵自己,轻软软瘫在男人怀里。 美人在抱,而丹田冒火、腿间力量正蓄势待发的男人——雷萨朗,在过了好半晌,才意识到怀中几近赤果的女人在与他一阵激烈缠吻和抚弄后,竟然晕睡过去,雪臂与玉腿皆已从他脖颈和腰间软绵绵瘫放下来,随她细细呼息,胸乳仍无意识地娇颤,一身水润。 还能拿她怎么样? 他嘲弄叹息,费劲儿稳下左突右冲的血气,连作好几个深呼息。 巨掌留连她饱暖的玉乳片刻,仍心有不甘地俯下首咬了口,齿微合,咬得底下昏睡过去的人儿又晃动螓首、细嚅了声。 见她畏冷地蜷伏,他没替她穿上衣物,倒是将收在旁边的暖被取来摊开,密密覆着她的身子,确定那双惯了的雪足也全在裹覆中。 “哭什么哭?你真的越来越懂得折腾人……”到底有恨无恨、欲爱不爱,一时间也听不出来。 他目中透出强悍与狠劲,手掌一次次擦掉她的颊泪,然后粗指滑向那头乌亮亮的青丝,攫取一缕在指间把弄。 “想要男人吗?你我就等着瞧,谁敢让你要?” 他回来了。 懊他的东西,再不入流的手段他都会抢到手。 第九章 风定犹舞雪乱吹 “飞霞楼”这几日真该找间大庙烧香拜佛,又或者众姝们是该好好斋戒沐浴一番,祈求恶运退散,远离小人,好运快快回笼。 不知怎么回事,似乎麻烦一个接连一个而来,教人防不胜防。 首先,是楼主香闺在某个雪夜里遭窃,把孟老爷子相赠的一株具催情气味的“蔓罗草根”偷了去。 楼主当夜因好奇那株草根的功效,学起神农尝百草的精神,用小刀刮下些许根部粉末混进寻常的宁神薰香里,接着还饮了不少烈酒下肚。结果,酒气一冲,又加上吸食“蔓罗草根”的气味,神魂飘渺,翻山过海一般,后劲强到不可思议的地步,把楼主大人迷得晕死过去。 还是隔日众姝见她迟迟未下楼,霜姨亲自上香闺来探看,才发现香闺里一片凌乱,遭风雪扫掠似的,而楼主犹自昏迷,暖被下的娇躯几近全果,胸脯与香肩有着点点淡红印子,明眼人一瞧便知,尽是吻的痕迹。 “飞霞楼”楼主遭轻薄,那是何等教人振奋——呃……是震惊之事,不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怎咽得下这口子气?! 但可疑的是,楼主似乎不想追究,众姝要她好好回想当夜发生的种种,她支吾其词,如何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好,私人之事暂且搁开不谈,因为接下来的大事才真正让人伤透脑筋。 原来固定时候会从西漠胡商那儿运来的一批香料香药,在运送途中出了意外。一开始以为是商队遇上强盗抢夺,后来才探到消息,据说是给某位刚从海外返抵中原故土的富商捷足先登,以双倍价买了去。 花夺美本是猜想,八成是“江南玉家”有意相为难,因为玉家的“佛公子”还在她们花家姐妹手中,而玉家宗主玉铎元听说爱护“佛公子”这位族弟那是不遗余力、深刻入骨,极有可能为了要“飞霞楼”乖乖交出“佛公子”,所以在其他方面多有威迫。 很好。这世上最好多来几个爱护弟妹成痴的人吧!反正她是“夺人所爱,无成人之美”惯了,斗就斗到底! 再然后,几日后的早晨,她发现前一晚尚健康红润的小妹花余红昏睡在紫纱帘内,身上被“佛公子”以合欢方式种了毒,至于那位让小妹动心又伤心、该捅上千刀的始作俑者,已不知去向。 小妹被种入血肉里的毒相当奇特,呼息中幽幽透出一股奇香,她太熟悉那抹香气了,那是“紫相思树”的花馨。 有谁将“紫相思树”的花朵作为引子,调出这般奇诡的迷情之毒。 那个“谁”究竟是谁? 心知肚明啊,哪里需要多想……顿时,所有事都凝作一点,唯一的一点,她悚然惊愕,蓦然间全明白了! “飞霞楼”近日内所发生的事,全跟那位雷萨朗大爷月兑不掉干系! “大姐,我其实还好,没事的。只要不去想他,其实还不至于太难受……你别气得一句话也不说啊,都好几天了,唉……要把身子气坏了,那可怎么办?”花余红边安慰、边蹙眉儿。 明明是在强忍着体内的骚疼,迷毒中尽是相思之情,只要一思及情郎便要“毒发”,哪是没事的模样? 心好疼,心疼着自家小妹,疼到要喷火了,花夺美裙下雪足同样在栗木地板上来回踱走,只不过现下所处的地方是“浪萍水榭”的雅轩,而不是“飞霞楼”的香闺。 今日她是特意送小妹花余红回来静养的。 事实上这四年来,她已甚少返回这处水榭,雷萨朗当年一走了之后,她几是长住“飞霞楼”了。或许不住水榭亦是怕睹物思情,怕记起太多有关他的事,怕那片紫相思林在月光下的无限温柔,也会让她心口掀起泛疼的无限温柔,让她变得软弱。 自从那位该死的“佛公子”在“有心人”的协助下离开“飞霞楼”后,她一直想找出为妹子解毒之法,但想过又想,也试过几回,却没有一个行得通。 好恨!好恨啊! 为何如此待她? 她确定那一夜男人确实来过。 她昏昏茫茫又说又笑,迷糊间像也哭了,不知为何而哭,软弱的神态尽现,他肯定看到不少笑话。 他要笑话她也就算了,凭什么取走“蔓罗草根”?凭什么在她身上烙吻痕?又凭什么帮着外人欺负余红,把余红害得这般凄惨? 他对余红下手,说来说去,难道就仅是要报当年她轻易让兰琦儿随烈尔真离开的仇吗? 余红是无辜的,他倘若这四年来仍怒恨难消,尽避冲着她来,不该牵连旁人! “大姐!”惊呼。 太怒了,她眼前一阵炫亮,不停踱着方步的双足猛地交绊,整个人颠了颠,随即跌坐在地,脸色苍白。 “我……我……”奋力呼息吐纳,喉中前所未有的干涩,怎么也挤不出声音,一双野艳的眸子瞠得大大的。“我、我……唔……呜呜~~呜哇哇啊啊啊~~” “大姐啊!”怎么哭了? 花夺美不仅仅是哭,而是放声大哭。 坐倒在地,她微仰脸容,哭得好不伤心,所有说不出的话和意绪全藉由泪水狂迸出来。 “大姐别哭!你你……别哭嘛……你要哭,我也要哭了……我、我……呜呜呜~~哇啊啊啊啊啊~~” 结果,两姐妹竟抱在一起痛哭,哭得风云变色,不知今夕是何夕。 于是,雅轩对面岸上那片多情的紫相思林,在夜半寒风的拂撩下,也发出呜呜沙沙的声响,陪伴着未能成眠的伤心人,如泣如诉,如梦如幻,也如痴如醉了…… ***bbs.***bbs.***bbs.*** 花余红断断续续睡得不太安稳,心疼自家小妹的花夺美却不敢贸贸然使用其他迷香助她入眠,怕再有变数,最后只以芙蓉金针为小妹针灸,暂时压制她体内的迷毒,盼能让她睡沉一些。 踏进紫相思林时,她果足早已泛凉,黑罗裙沾着细雪。 她静静走着,徐慢走着,深夜的林间如奇幻之境,地上覆着白雪,月光化作紫晕,让她的黑衣黑裙仿佛也染流光。 粗壮枝桠下不知何时架着秋千,她微怔,随即淡勾了唇,敛裙坐上。 有一下、没一下地荡着,思绪好半晌是全然空白的,什么也不愿想,觉得累,感到乏意,然而这种累倦又非身躯上的疲惫,只为小妹几日前谈到男女情爱时,曾对她说过的那些话—— ……花家女儿其实都一样……瞧对眼,入了心,欲放不能放,欲忘不能忘…… ……看来看去,游戏人间,结果还是只爱那么一个…… 扁爱一个就这么累啊……唉。 林中有人! 她放落雪足,秋千的晃动陡顿,抵着粗麻绳的秀额倏然抬起。 那高硕的黑影就立在斜前方不远处的紫荫下,闲散姿态像是早早已占地为王,在暗处凝觑着她好一会儿似的。 见对方已察觉到自己,深具威迫感的黑影终于慢条斯理走出那方隐密,让灿灿的雪光、月光和紫晕打了他一身。 花夺美瞠圆眸子,胸口陡窒。 男人沉声道:“算一算,这片紫相思林也才七岁,没想到每棵都生得这么好,比我以往所植的每一棵都来得强。” 巨掌拍拍离自己最近的一棵粗干,再朝她踏近几步,雷萨朗浓眉飞扬。 “你想,有没有可能这林子是因为见过男女合欢、享尽了滋养,所以心情好,每棵树才都拚命往上出头?” 花夺美当然听出他意指何事。 四年未见,上次他夜闯楼主香闺时,她又把自己弄得昏昏沉沉,脑中的印象全然模糊,只记得有男人爽冽的气味和悍然的搂抱……那一夜当真混乱,她像是与男人做了,却又什么都没做透。 若两下轻易便因他亲匿至极且轻佻无端的话语羞红脸容,就不是她花夺美的行事本色了。 她跃下秋千,莲足落在雪地,无丝毫声响,笔直踏到他面前。 雷萨朗静待她走近,深目近乎贪婪地吞噬着她美好的体态和丽貌,然,下一瞬他左颊已被扫过,厉声脆响,狠狠又挨下她玉手一巴掌。 很好。四年前挨掴的是右颊,这一次是左颊,一边一记好兄弟。 还来?! 没再教她得逞,他大掌一挥,扣住她二次高扬的玉手,并顺势将女人妖娆身子扯近自己,旋身将她抵在紫相思树的粗干上。 “把解药拿出来!”花夺美气恨难平,两手分别被他扣住,双腿仍又踹又踢,不见半点武功招式,只想赏他苦头吃。 “什么解药?”他明知故问,一面仗着体形高大和力量强悍,把她压制得动弹不得,踢踹的玉腿亦被他粗健的大腿夹紧。 差点没气昏。“别以为我不知道,要不是你从中作梗,帮了玉家那个该死的‘佛公子’一把,余红也不会被整得这么惨!那混蛋在余红身上种的毒,全是紫相思花的气味,你还要睁眼说瞎话?!”前一刻钟尚因冷冽的夜风而显得苍白的脸容,此刻正怒出一层红晕,略有倦色的眸子也重新窜出火苗,张牙舞爪的,却特别、特别的美。 他俯首吻住那张红滟滟的小嘴,遇到激烈的反抗,唇被咬伤也不理,血的气味引诱他吻得更深,力道逼近野蛮。 两人四目相对,谁也没退缩,最后是她双腿又酝酿另一波蠢动,险些让她那招“提膝上顶”得逞,雷萨朗才暂时拉开头,放过女人已被吮得微肿的朱唇。 “我确实帮了玉家公子一点小忙。”较四年前略瘦、而轮廓更深的黝黑面庞无半分内疚之色,灼息与她的交融,沙嗄道:“那一日,‘飞霞楼’里的女人们对玉家‘佛公子’做的事,我全瞧见了……我看得一清二楚,也知道你后来大刺刺闯进紫纱帘内,怕自家妹子没胆气、没经验,怕她要半途而废,为缴下‘佛公子’的元精,你不只要众女在旁掠阵,还想亲自上场吗?” 花夺美一怔,没料到他突然提及此事,更没想到他当时在场。 “飞霞楼”为玉家“佛公子”和小妹花余红“开坛”的那一天,虽有七十二姝内外护守,但余红毕竟是初次尝试,情郎又病、又拗脾气,一度进行得很不顺利,她是在紫纱帘外看得不耐烦了,才会抢进纱帘里。怕小妹余红拖拖拉拉,她记得自己曾撂下狠话—— “还跟他磨蹭个什么劲儿啊?唉,我花夺美纵横春江十余载,还没见过这么顽强的角色,都挺得半天高、粗红如热铁了,偏打死不泄吗?” “不给他一点颜色瞧瞧,枉费你为他牺牲啦!” 最后,把助兴的蜜油瓶子丢给小妹后,她像是还说—— “给他那玩意儿涂上这个,包他一路痛快。你要不行,真要老娘亲自动手,待我一出手,那可怜惜不了你的‘佛公子’啦!” 她是“纸老虎”,她总是虚张声势,但此时此际面对这男人犹如嘲弄的质问,休想她会示弱。 娇颚傲然一扬,努力稳住呼吸道:“传说只要得到‘佛公子’的童子身,便能采阳补阴,可以青春恒驻,永世不老,如果余红最后没能吞掉‘佛公子’这个宝贝,我当然亲自上阵,还用得着客气吗?” 她蓦地惊呼了声,因钳住她身子的男人忽然改变姿态。 他将一只粗壮大腿挤进她两腿间,让她无法并拢,甚至连足尖都已离了地,整个人宛如坐在男人大腿上。 “你干什么?放开我!”卑鄙小人! “先把话谈清楚。要放、不放,我自然会决定。”他低眉沉目,瞳底掠过阴狠,那神情太过隐晦,却十分耐人寻味。 “有什么好谈的?我——” “所以当天夜里,你直嚷着想要男人,疯疯癫癫的,就是想要玉家公子那种文弱书生型的男人吗?”勾唇冷哼。“你什么时候换了口味?” “你——”气堵,杏眸再次瞠得圆亮。 她都还没发声质问,他倒先逼问起她了?! “唔,还是劝你手下留情吧,那种文弱书生型的男人恐怕应付不了楼主的需求,若被榨得精尽人亡,楼主罪过可大了。”凉凉一笑。 “你、你你——”花夺美恼得眼前一片红雾,要打打不过,想骂骂不出,若非正在气头上,其实多少该要嗅得出他话中隐微的酸味,即便那抹凉凉一笑,也笑得颇僵。 “你还回来干什么?” 火气终于冲开喉头,一把把怒喷而出,她红了眼沙哑又嚷:“我说过,兰琦儿的事你尽避可以怪我,即便当年的情况重来一回,我仍会放她离开,我没有后悔!” 喘息,胸口快要绷裂,她大口、大口地喘息。 “你走了,不再留连,那就走吧,把你底下那群汉子全带走,哪儿快活哪儿去。咱们之间没了买卖也不打紧,反正专做香料生意的胡商少你一个不少,多你一个不多,即便是‘龙迷香’,我……我也有本事调配出来!你要毁约就毁约,我不追究也不在乎了,你还回来干什么?我家小妹哪里犯着阁下了?你拿余红开刀,仅是想让我也尝尝那种被刨掉心头肉的痛吗?你、你你……”还有好多话要骂、好多话欲问,无奈怒气攻心,急冲上脑,眼前红雾猛地扩散出去,无边无尽一般,她一口气提不上来,柔身便如断线傀儡往旁一倒。 “大香!”雷萨朗也晓得紧张了,忙提供胸膛让她栖靠。 “走开……”她不领情,月光紫晕下的小脸白如雪,倔强的唇儿又特别朱红,蹙眉敛睫的气苦神情流露出难得的怜弱。 下一刻,她被男人横抱在怀,头一次尝到什么叫作“气晕”。 她当真晕厥过去,神智有短暂空白,然后随着他强而有力的心音,怦怦、怦怦、怦怦……缓缓地、一点一滴地才将神魂拉扯回来。 他脚步沉稳,踩过雪地,走上小桥,熟门熟路地抱她回到曾属于两人的雅轩。 两名婢子见到他,眼睛全瞠亮了,呐呐道:“大爷……您回来啦……” 雷萨朗颔首苦笑了笑。 婢子们转过神,忽而眉开眼笑。“大爷,您终于回来啦!您不回来,大主子也跟着不回来,水榭里如今只剩下余红小主子,越来越冷清啦!” 闻言,雷萨朗垂目瞥了眼抵着他胸口、兀自敛眉轻喘的女人一眼,神色复杂。 无须等待他进一步示意,两婢子已自动自发地决定留他们俩独处,把大主子丢给她的男人照料。 “走开……滚……”花夺美在被男人轻手轻脚放落下来时,终能幽幽掀睫,即便气势大弱,至少意识已稳住。 雷萨朗确实走开了,但一会儿又走回,手中有浸过温水的净布,他抓来她的两只果足猛拭,把足底、足尖的雪水、泥壤和草屑等等全都拭净。 花夺美刚开始傻了似、动也不动由着他摆布,此时雅轩内灯火荧荧,她定了神的眸光清楚看见男人脖颈上的银环,正是当年她悄悄扣上的那一个,内心不禁一震。 为何还戴着?他至今都未能解下吗? 她思绪又乱,幽幽然低语:“……你那时又何必偷偷把银链子取走?其实要分就分,毁约便毁约,当面把话说开,简单又俐落的。咱们本来就只是做买卖,所有关系全建立在买卖上,一旦两边不再一块儿做生意了,便也不必再遵守‘认定’这等子麻烦事……你走,我也自在了,要多少男人随我自由,有什么不好?好得很啊……” “我没毁约,我也没说要分。”丢开手中的布,他扳正她的脸,眼神凌厉而专注。“你没其他男人能选择,就我一个而已,而且你非要不可。” “我才不——”陡一顿,因他逼近的峻颜和严凛又似窜火的深瞳,那气势竟狠狠压过她欲启唇反驳的冲动。 她觉得自己真不争气,深吸口气才要重整旗鼓,男人凛冽的味道已铺天盖地般罩住她的呼息。 他封紧她的嘴,吸吮她的软唇和小舌,毫无节制地品尝她的津甜,要诱惑她全然降服在他身下,为他柔软发烫…… 他动作精准迅速,如一头将猎物紧扣在爪下、准备尽情撕扯吞噬的猛兽。 花夺美在他底下难耐的扭摆,却拚命想咬住申吟。 她想要男人。 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男人。 可恼的是,她们花家的女儿实在太挑,一旦入眼又入心,就过尽千帆皆不是,再怎么也只要唯一的那一个。 但现在这样算什么? 他想要就要、想来就来,她非得陪他玩吗? “等一下……等等……住手……”越想越窝囊,她开始挣扎起来,使劲儿扯住神智不敢放纵,然而她“住手”二字根本毫无阻遏的效用,男人依旧压着她娇软香躯,绵密攻击,四处点火。 再有,他像是洞悉她的招数了,竟以一只巨掌牢牢握住她一双细腕、高扣在她头顶上,防止两只小手又模出芙蓉金针刺昏人。 她浑身泛红,却心有不甘,突然,脑中闪过一事—— “不可以!我……我这几天不能做,很容易受孕的……这几天不行,雷萨朗,你听见没有?你起来——啊!” 男人听见了,听得一清二楚。 他宽额抵住她的,深幽幽的目瞳直勾勾锁定她不放,毫无迟疑地占有。 “你……混蛋!”都说容易有孕了,他、他……他还硬来! 花夺美又恼又颠、又迷又乱,内心气恨他,湿热身子却已放不开他。 “混蛋……混蛋……还回来干什么?这么欺负人……算什么英雄好汉……”她娇唇胡嚷,再度被男人以热吻封堵。 这一次,她不甘示弱地用力回吻回去,同样吮得他舌痛唇肿,两人野蛮地斗了起来,而两具身子也激烈交战,着火般纠缠,直到夜已深深,直到水榭外月儿将落、风将暂歇,雅轩中惊掀而起的春浪才缓缓平息…… ***bbs.***bbs.***bbs.*** 清晨,天光方启,雪色中的“浪萍水榭”特别寒凉。 不扰仍沉睡着的人儿,宽肩厚背的高大男人从雅轩内静谧谧地步出,随意系上的黑披风在他身后轻动,粗布背心露出两条精壮粗臂,浑没将眼下的寒冬瞧在眼底似的。 他才走出几步,便瞧见一身金红衫的姑娘伫足在廊阶下,笑望着他。 “大姐夫怎地欺负起大姐了?”花余红软声问,乍见故人,神情相当愉悦。 雷萨朗步伐略顿,黝脸抹过红痕,有几丝狼狈。 他尚未出声,花余红已替他作答了。 “是了,大姐欺负你,所以你也欺负她。你尽避气她、恼她,觉得不甘心,还是放不下她的呀……”她笑,绵绵软软。“大姐尽避也是气你、恼你,觉得心有不甘,恨得要命,也同样对你欲放不能放,欲忘不能忘,唉唉……你们俩互相折腾来、折腾去的,都不觉累吗?”害她也被折腾进去,真无辜。 雷萨朗跨下长阶,走到她面前,对于被猜透的心思,他不证实亦不否认,只端详着花余红略嫌苍白的脸色,静道:“我把你体内的相思迷毒解掉吧。” 花余红先是一怔,继而抿唇又笑,摇摇螓首。 “不用的,我不想解掉它。既是我心爱之人用再亲匿不过的方式种在我体内,那就留着吧,这样挺好的,我并不想解啊!” 这会子换雷萨朗怔住了。 他深深瞅着她,似乎有些明白。想到他心口上的那个女人,那女人也同样用了某种再亲匿不过的方式,往他体内刻划。 他其实也中了迷毒,无形的毒,当真是又气又恼,不甘心到了极点,却还是割舍不下,因一颗心早就被人掌控,往哪里躲都是徒然。 “解药我会取来给你,受不住就服用了,别硬撑。”他道。 花余红仍是笑,似乎解不解体内迷毒也不是多要紧的事,却问:“大姐夫最后仍要离开,不留下来吗?”问得有些儿一语双关。 雷萨朗无迟疑地道:“我仍是要走。最后定要把你大姐一并带走。”不管她跟或不跟。 花余红闻言眨眨美眸,柳眉儿飞挑,听出他话中的力道,不禁笑浓了。 他再次举步,正欲跃上昨夜驾船来此的轻舟,身后的人突然又唤住他。 “大姐夫——” 他侧首。 “你要小心呀!” “小心什么?”蹙眉。 “小心别把大姐惹得太过分喽!真让她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话,依大姐的脾性,定是豁出去了,非得与对方拚个你死我活不可,届时怕要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儿来。所以,大姐夫自个儿还是好自为之了,见好就收,别拖太久。我恭祝大姐夫,嗯……一切顺利,手到擒来吧!” 雷萨朗五官一绷,锐目细眯,有种不太妙的恶感隐隐在左胸生漪…… 第十章 长愿相随更何求 命运起起伏伏,世事万难预料。 前阵子“飞霞楼”尚诸事不顺,要什么没什么,不想要的,它偏偏一直来,弄得楼主大人脾气忒大不说,连七十二姝都肝火过旺,楼中准备的清肝解毒养生汤日日供不应求,煮过一壶又一壶。 忽然间,才短短不到十日,所有麻烦事已消散大半,来得莫名其妙,去得也好教人模不着头绪。 原先因“佛公子”的事儿,“江南玉家”明里暗里对“飞霞楼”多有为难,但八成见自家公子爷已安然返回,玉家那边也就暂时收手了,没再连连阻挠“飞霞楼”外其他几桩生意,但两边人马零星的冲突仍时有耳闻,不过大致状况已然稳下。 再来是日前那批据闻被某位富商用重金买走的香料药材。 就在五日前,竟然有好几匹骆驼和骡马把货全数拉到“飞霞楼”来,领头的人说道,货并未被买走,仅是路上稍有耽搁,被连人带货全扣在土匪窝里,后来土匪头子天良未泯,决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众人才得以全身而退。 ……最好是这样! 楼主大人一听,俏脸冷凝,要笑不笑,没多问什么,只让人把货卸下,欲同对方结算时,领头的人忙道不必,说货物延迟好些天,害“飞霞楼”损失不小,不敢再取半分钱。道完,随即领着底下的大小汉子和骆驼、骡马,一行人旋风般撤得真快。 然后,日子平顺度过两天,淀山首富孟老爷子与孟夫人恰巧来“飞霞楼”附近的大酒楼赴宴,回程时顺道上“飞霞楼”拜访,在花厅与楼主大人闲聊了半个时辰才离去。 孟老爷贤伉俪前脚刚走,“飞霞楼”内立即对外发出一份告示,张贴在楼前最显眼之处,亦用了某种无法详细尽述的“不可告人之法”,取得地方官府的默许,并在短短三个时辰内连发好几张大告示,张贴在各个大小城门口,连几处热闹的酒楼客栈门前也都贴上。 尔后不到两日,告示上的消息如野火燎原般传开,不仅被寻常百姓当作茶余饭后的首选话题,连黑白两道也闹腾起来。 此告示内容极其简单,清楚写着—— 敬告 “飞霞楼”楼主诚征“男宠”数名。 凡为男性,家中无妻小。 身强体健,耐力持久,年岁十五至五十之间。 仁人君子可,贩夫走卒亦行。 英雄侠少好,强盗宵小亦行。 风流公子佳,山野莽夫亦行。 家世清白可,家世混浊也无妨。 “飞霞楼”包吃、包喝、包住,每月酬银二十两。 无诚勿试。 随即从昨日起,“飞霞楼”门外开始出现大排长龙的景象,来应征“男宠”的人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至,先得经过三十六位玉天仙的考核,再过二十四名银筝女那一关,还得让十二金钗客好好面试一番,再三筛选,最后才见得了楼主玉面呢! 当然,最后决定权绝对是握在楼主大人手里。 至于那位在楼主面前还说得上话的霜姨,则被请回“浪萍水榭”小住,顺道照看仍中毒未解的花家小妹。 因此,楼主大人再如何无法无天,也没谁管得了啦! “噢,等等,先让我歇歇,连续瞧了这么多壮硕又有好脸皮的汉子,人家头晕哪……”兴奋得头发晕呀!一名金钗脚步微颠地奔进楼主香闺,楼下人太多太杂,她口干舌燥直想坐下来灌几口茶,见另一名同样上楼暂时歇息的金钗姐妹啜着香茗,玉手毫不客气朝对方一抓,凑唇喝了人家杯里的茶。 “壮汉有啥好?我替楼主选了好几位书生公子呢!有才气又文质彬彬,脾气好得不得了,也方便给楼主支使,高兴怎么玩就怎么玩,肯定乖乖配合,呵呵呵~~”越想越兴奋啊! “那奴家……嗯……奴家不管、不管啦!奴家心也痒啊!”奴家金钗撩开几条垂纱,一把搂住正斜倚着坐榻、闲适喝茶的花夺美,胡乱蹭着。“反正楼主此举是‘项庄舞剑、志在沛公’,咱们都费劲儿把关、选出好些个‘珍品’了,待楼主把‘沛公’擒获后,楼主有‘沛公’的‘剑’可以使,‘项庄’这几把‘剑’自然用不着,就全赏给奴家吧?” 在香闺小歇的众金钗客才要开口轰这位奴家姐妹,花夺美已笑道:“你一个人使那么多把‘剑’,不怕被戳昏?” “戳昏也甘愿!”好有志气地喊! 闻言,金钗客们随即唇枪舌剑起来,香闺里乱轰轰,花夺美也由着她们吵闹,静笑不语了。 突然间,吵乱的声音一个接连一个安静下来,金钗们个个竖起耳朵、瞪大眼儿,似乎捕捉到全然不同女儿家轻柔的沉重脚步声,正一步步、饱含火气般震踏上楼,震得连整层栗木地板都隐隐起了颤动。 好家伙! 砰!砰! 香闺两扇虚掩的门被一双巨掌轰地推开,门开了不打紧,而是两面镂花雕刻的门板分往两旁飞出,整个掉落下来,一只套着羊皮靴子的大足忿然跨进。 雷萨朗疾如风,狂刮而过,如入无人之境般闯进。 这一次,他不需偷偷跃上天台,亦没打算趁黑再模进,他直接从楼下大门闯将进来。 “飞霞楼”内的女子没谁花心思阻挡他,倒是那排等着被选上“男宠”的男人,见他破坏规矩直往楼上冲,纷纷叫骂不已,但又见他身形高大得不像话、表情恶狠狠的,准备要大干一架、好不要命的模样,也就模模鼻子又缩回去排队,没谁敢与他动手。 香闺里有片刻静谧,是那种将琴弦绞至极处的紧绷感,静得在场的金钗们全捧着心,美眼当真舍不得眨,来回望着楼主和楼主的男人。 花夺美同样一颗心都已提到喉眼了,却仍强自镇定。 她以不变应万变,闲散的坐卧之姿未变,长睫淡眨,暗暗调整呼息。 哪知她的“不变”简直大大失策! 那面庞铁青的男人真豁出去了,根本不管现场尚有谁,他大踏步而来,两手连连挥开碍事的紫纱帘,鹰目沉沉锁住她。 她听见金钗客们发出高高低低的讶呼,而她也几乎要叫出来。 她唇儿才掀开,男人已然扑至。 压着她,他两手立即野蛮无比地扒她衣衫、撕扯她的黑罗裙。 “干什么?!混蛋!住手!雷萨朗——” 她剧烈挣扎,惊愕地发现与他之间的力量相差得竟如此悬殊。 她才勉强挣月兑开,未及爬起,一只脚踝又被紧扣、猛地倒拖回去,重新被他压在强健的身躯下。 老天!怎么会这样? “你不是要‘男宠’吗?我来应征,包吃、包喝、包住,还有月银二十两,很好啊!”雷萨朗神情疯狂,眼白似泛血丝,嘴角笑得邪冷,显得气炸了。“我身强体健,耐力绝对持久,为了表示我有十足诚意,楼主何不先试用?” “我不——”她猛抽了口气,瞠圆眸子,来不及再闪避,因男人已一举攻入。 他仅褪下裤子,架开她的腿,从破碎的黑罗裙底抵进她的身体里。 紫纱帘外像是有许多人影,有许多声音,悉悉窣窣的,然后似有若无地传出阵阵娇笑……以往她是帘外的旁观客,如今却成纱帘内的“座上宾”,而他更狠绝,为了要对付她,丝毫不在意被观看…… 但,她要的不是这个啊! 他凭什么凶她? 他什么都不提,当年走得决然,现下回来又跟恶霸没两样,搅得她晕头转向,什么都不对劲了,他还这么欺负人! 可恶!混蛋! 可恶—— 然,凌腾思绪,驾驭了神魂,她凭着本能反应,推拒不开,牢牢拥紧了他,将柔软身子拱向那快活之源。 她被彻底征服,败在自己对他的欲念。 欲痴交缠,情愫横生,所以割除不下…… 混乱终于过去了。 飞腾于九天云外的意识渐渐回复,紫纱帘外不知何时已无人声。 花夺美弄不清楚所有闲杂人等是何时退开的,总归楼主香闺里宁静得可以,她衣裙凌乱地静伏着,眼神幽幽地望着某个点,脑子里一片空白。 雷萨朗胸口狠地一绷,有种被掐住喉颈的恶感。 他首次在这女人脸上看到那种表情,厌厌然,神魂离得好远似的,让他碰不着、触模不到,让他想起兰琦儿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眸。 他胆颤心惊。 “楼主觉得如何?耐不耐用?舒不舒服?小的够卖力了吧?”俯在女子红透的耳壳边,他得了便宜还卖乖地低低喷息,宁愿见她怒不可遏地朝他吼骂捶打,也不要她这么死气沉沉。 花夺美震了震,空茫的眸子终于起了变化。 她淡淡眨睫。 像是沉吟许久许久,想过又想,心底事依旧没有答案,她徐慢地逸出一口气,在他的注视下懒懒撑坐起来。 她发丝散乱,肤上的激情薄嫣尚未退去。 眉眸微扬,她定定看着他,胸脯起伏渐剧。 “我不争气……”红花般的唇瓣似启未启。 雷萨朗沉着眉,双目一眯,还不知该说些什么时,突见她猛甩了自己雪颊一巴掌。 “我不争气!”左右开弓。 “不争气!”再一记。 “不争气!”还来。 “不争气!”这一记没能打落,她的腕被男人紧紧抓握。 “你干什么?!”雷萨朗面色凛然,炯目睖瞪,忙将猛甩自己巴掌的女人抓来胸前抱住,防她再犯。 以一臂强悍地环住她,另一手则以适当力道扳起她已然红肿的脸容仔细审视。他气息粗嗄,胸臆闷痛如排山倒海一般,教他忍不住低吼。 “你真的越来越懂得折腾人!”折腾得他命都要去了半条。 男人大声,花夺美也冲着他大声。“反正我就是不争气!” 泪水急迸,双颊湿漉漉,她双手被制住,没办法擦拭,下意识顶起巧肩擦过脸颊,眉心跟着蹙起,终于晓得痛了,瞬时间,满月复委屈纷涌出来,竟气到放声大哭! “你欺负人……我们花家的女儿都怎么了?你欺负我一个不够,还给余红下套子……呜呜呜~~现下又闯进来欺负我……”而她还不争气地由着他欺负,那才真糟! 雷萨朗一脸挫败。“你不也欺负我?” “我哪有?我哪有?”哭。 “你没事出什么告示?几天前在水榭时我已经撂下话,你要男人可以,就我一个,没得选择。我才离开不到十日,你就造反了?”难怪余红要提点他,知姐莫若妹啊! 雷萨朗内心大叹,还能怎么着?都喜爱上了,一遇上她的事,他就晕头转向,哪里能平心静气? 从怀里模索出化瘀消肿的凉药,他挖了些药,动作轻和地抹在她通红的两颊,还得边帮她把泪水拭干。 “你……你想离开就离开,在外面干什么勾当也从不提,你以为还能瞒我吗?那些胡商把‘飞霞楼’的货又重新驮回来了,之前分明是你从中作梗,硬把货给扣住……再有,你直说自己没有毁约,你、你……”药很好,让她热颊感到阵阵的舒凉,她边指责着,脸蛋倒听话地仰得高高任他抹药。“告诉你,我跟孟老爷子谈过了,他把事儿都摊开,你这么欺负人、捉弄人,还有没有天良?” “请问我究竟是怎么个没天良?”抹完药,他冷静问,手中抓起一块不知哪位金钗遗留下来的巾帕,探进她腿间为她做着简单的清理。 花夺美的身子略绷,泪忘记掉了,攀着他的宽肩竟害羞起来。 “当年……你走就走,气恨我就气恨我,何必还费心安排那些胡商与我‘飞霞楼’做生意?他们全是你的人,听你号令,你却不让他们透露实情,瞒了我整整四年……”莫怪那时“飞霞楼”极顺利便寻到新合作的对象,全因背后有他操盘。 她蓦地轻颤,因他擦拭她腿间时,粗指不意间抚触到某个极敏感的点,害她差些叫出。 “继续数落啊,我在听。”雷萨朗状若无意,连瞥都没瞥她一眼。 被他无谓的态度一激,花夺美握拳,嗓音又扬。“还有你跟孟老爷子两个,根本是……狼狈为奸!” “喔?”他挑眉,把巾帕往旁一抛,终于看向她。 “孟老爷子前两日连同孟夫人一起过来,我问他‘蔓罗草根’还能不能买到手?该向谁买去?孟老爷子说,要我问你便成,你手里多得是!”略顿,她眸光如泓,玉指戳起他胸膛。 “明明是你要孟老爷子拿来送我,既送了我,便是我的,为何那一夜又把‘蔓罗草根’偷走?你莫名其妙!”她极度怀疑,孟老爷子根本是他布下的眼线,才会三不五时便晃来“飞霞楼”拜访。 “我莫名其妙?”底牌被揭穿,雷萨朗也一副无关紧要的样子,倒是对她指控的言语很有意见。“是谁胡乱使用它?还不知死活连灌两、三壶烈酒,把自己迷得疯疯癫癫,神智不清,我当然要取走它!” “我……那是……”花夺美耳根发烫,欲要为自个儿辩驳,一时间竟挤不出话,恼羞成怒了,只能鼓起痛痛的双颊瞪人。 雷萨朗点点头。“好。既然你已无话可说,那该换我说了。” 美眸不甘心地瞪瞪瞪。看男人到底要说什么? 他不以为意地勾唇,指节轻刮她秀颚,凝注她好半晌。 一直到花夺美快要闷不下,几要耐不住性子了,才见他启唇。 “兰琦儿和烈尔真的事,我当下或者气你,气到不想见也不愿见你,但从不曾有恨……我只是不甘心。” 没料及他一开口便提当年那场“恩怨”,花夺美咽了咽津唾,不甘心的眸子在听到他也说“不甘心”时,不自觉间一荡。 “……你是因为兰琦儿被带走,所以才好不甘心?” “我是因为觉得你是我的人,我是你的人,我和你该是一体的,见到你对烈尔真好,让我心很痛,感情很受伤,所以才不甘心到了极处,气郁得不能自己,首次体会到几欲呕血是什么感受。”他嗓音醇厚如美酿。 花夺美焦急驳道:“我没有对烈尔真好!我只是……兰琦儿她、她……”结果仍要绕回老问题吗?她咬唇,心痛,明白自己当年确实伤了他。 黝黑大掌好轻地抚着她的伤颊,仿佛早猜出她未竟之语与内心的苦恼,那悦耳男嗓略揉笑意地抛出一句话—— “兰琦儿与烈尔真已有两个孩子了。” 什么…… 怀里的人儿先是略蹙眉心,像弄不太明白,下一瞬,雷萨朗便听到预期中的抽气声?以及女人瞠目结舌的错愕模样。 他忍住笑,好心解释着。 “兰琦儿被带走后,我放心不下,所以一路追回西漠了。后来和烈尔真有过几次比较深入的……嗯哼……谈话……”其实说“肢体冲突”会比较符合些,但他选择云淡风轻地省略。“谈到最后,竟然已过去大半年……” “兰琦儿呢?她后来怎么样了?她……她过得很好,是吗?”切切询问中全是真心关怀。 “……唔,后来当然就渐入佳境啦。”雷萨朗想到自己一开始坚决反对的态度,如今却也认同了,黝脸不禁微微泛热。 他忽而头一甩,粗着声道:“总之,我在西漠待了一年多,见兰琦儿状况稳定,烈尔真那家伙……也还可以原谅,才又回到江南来。” 花夺美徐静地吁出一口气,像是听闻兰琦儿一切安好,心也随之安定。 微垂螓首,她盯着自个儿的掌心,自掴耳光不仅脸疼,连手也会疼呢! 她苦笑,幽幽道:“你从西漠回来后,随即就跟‘海宁凤家’的船队出航往南洋去,你那时还生我的气,仍不愿见我的,是吗?”淡抿唇,她拇指按按掌心泛红处,似乎故意要让它疼一疼。 “……我那时才从孟老爷子口中得知,你已离开中原汉土了,他说,你原先是想带兰琦儿避居海外,后来烈尔真的出现打坏这一切……我就想,你这一去,再也不会回来了,我……”顿了顿,手疼、脸疼、心也疼,疼到眼眶又红,鼻音好浓,她叹息。“我就想,这样也好,反正你迟早要走,不回来就别回来。我还想,怎么会有这么可恶之人,把我害得好惨,想忘不能忘,恨又恨不起,爱也爱不着,真的好惨……” 男性的唇蓦然寻觅到她的,密密留连,唇温熨烫着她。 抵着她的额,鼻尖与她轻蹭,雷萨朗贴着她的朱唇低语:“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 她轻摇着头,吸吸鼻子,眼皮底下早已湿热,听他又道—— “我回来的目的只有你。”啄吻。“早在四年前,我已想带走你,当然,还有兰琦儿,一起到海外生活。后来烈尔真的出现确实打坏我全盘的计划……一年多后由西漠返回,凤家的另一支船队出航在即,我曾动过要上‘飞霞楼’或‘浪萍水榭’掳走你的想法——”他低笑,因她紧闭的眼睛讶然瞠开,两人好近、好近地相凝,她瞳儿颤得好厉害。 “掳、掳走我?” “是。”头稍微拉开距离,仍瞅着她,指月复静谧地揭掉她静谧谧的泪珠。“想和你在一块儿,当然得掳走你。” “……那为什么不来掳我啊?”顿了顿才意识到自己问出什么,语气甚至还听得出轻怨,花夺美红了的脸更红了。 雷萨朗忍住不敢笑,他的楼主大人很爱面子的。 “若当时贸贸然掳走你,强行将你带走,立即就要上船出海了,你我之间横着的事尚未解决,还得在海上飘流……” “你怕一时间变化太大,我没法受得住吗?”她发现男人耳根子红了。 他低唔了声。 花夺美呼息加促,得费劲儿才稳得住,不让声音发颤。“你说回来是为了我。你……可是你对我好坏,处处跟我作对……” “我瞧见你闯进紫纱帘内嚷着要对玉家公子‘动手’,我当然火大了。”兴冲冲跑来寻她,想像着再见她时会是何种心情,没料到竟撞上她领着众姝“合围”男人的场面,实在不是滋味到了极处! “你还大乱我的楼主香闺,擅自取走我的‘蔓罗草根’……”翻帐。 天地良心啊!“你那晚大敞天台的窗门与帘子,风雪全吹进来,紫纱帘乱飘,弄得里边一团乱,还是我帮你关起的,连被子也是我帮你盖的,就怕你着凉。至于那颗草根,等你学会使用时再来跟我讨。” “你、你……你……把余红的解药给我拿来!”今天非要到不可! “事实上,我已在三天前把解药送到‘浪萍水榭’。” “什么?”花夺美愣了愣。 “不过余红似乎觉得我手中的解药可有可无,她说她不想解掉迷毒。”略顿,他唇微勾,神情温柔也莫可奈何。“她或者只想让那位玉家的‘佛公子’帮她解毒。” 闻言,花夺美方寸又是疼痛,捶了他胸口两下。“我们花家的女儿到底造了什么孽啊?为何平白无故要遭负心男人欺负?可恶——” 雷萨朗握住她的小拳头,双臂一环拥紧了她,面容转为郑重。 “跟我走,往后的日子,我由着你欺负回来。” “啊?”呼息一紧,她眸光潋潋。 “海外的一切已打点好,我为你建了一栋楼,你想去看吗?”努力抛出诱惑。 “楼?我、我的……” 他颔首,目光无比坚定。“跟我走,‘认定’我一辈子,和我在一起。”不用问句,而是说得斩钉截铁,迷惑着她、要她跟着出声承诺似的。 花夺美脑子里一片空白,心冲得比天还高,所有的声音全梗在喉头,有太多话想说,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雷萨朗紧张了,重重啄吻她的娇唇一下,急且霸道地低嚷:“不管你跟不跟,总之这回我掳定你了,没你选择的余地!” 结果,他得到一串多情的笑音。 怀里的人儿边笑、边掉泪,半点儿也没有楼主大人的气势,但偏偏娇美得不得了,如一朵正妖娆盛绽的海棠,惹人心爱心怜。 “雷萨朗,怎么办?我的‘春江路’全得赔给你啦!”雪臂搂住他的颈,身子紧贴着他,唇在男人耳畔娇叹,百般无奈却有万般欢愉。 他将她抱满怀,吻她柔耳。“我陪你一起逍遥。” ***独家制作***bbs.*** 尽避情盟已定,花夺美仍坚持得等到小妹花余红的迷毒尽解了,才愿意将一生托付,跟随男人往海外去。 另外,“飞霞楼”得另立新楼主,许多事儿得处理,许多话得跟霜姨和众姐妹们说,但那些话怕是怎么也说不完、道不尽。 再有,她还想与雷萨朗回一趟西漠,去探望兰琦儿和她的孩子们。 总之,事儿赶着事儿,忙乱得很,然而教她最放心不下的仍是小妹花余红。 算一算,那相思迷毒都留在她体内好几个月了,她偏要玉家那位始作俑者为她解,那她这个当大姐的自然要成全小妹心愿啊! 炳哈哈……且让她手支柳腰,仰脸儿狂笑几声吧! “什么事这般欢畅?” 雷萨朗甫步出楼主香闺外的天台,就见他的楼主大人衣袂飘飘地立在夜月皎光中,仰望星夜、咧嘴露出洁牙的脸蛋虽未笑出声,但尽露得意神色,不知暗地里又干下什么惊天动地之事了。 花夺美回过神,见是他,笑得更娇。 “我今儿个把‘解药’带去水榭给余红啦!” “解药不是早在余红手里?”他挑眉。 “你的解药可没人家‘佛公子’那帖诱人啊!” “你上‘江南玉家’掳人?”两道浓眉都纠结了,忙趋向前察看她一身。“和人动手了?” 她心头暖暖的,拉住他的手。“我没事。呵呵~~我本要把二妹和三妹召回,一起对付玉家,不过老天待我可真够意思,今日回‘浪萍水榭’时,刚好教我撞见那位‘佛公子’,他驾着舟像是也想进水榭去,偏寻不到正确水路,我两下轻易就制伏他,也算是帮他一把,把他带进水榭赏给余红大快朵颐啦!炳哈哈哈……”痛快!越想越得意,花家女儿尽避为情所困,怎么也得为自己出口恶气啊! 雷萨朗低叹了声,嘴角泛软,实在无话可说,只能暗暗遥祝那位玉公子别被折腾得太惨烈。 喜爱上她们花家姑娘的男人,总要多受些苦的,没有一个好过啊! 他又笑叹,展臂揽着她。心想,再几日就要带着她启程走一趟西漠,若在探望兰琦儿后返回江南时,余红与玉家公子的事已能有个结果,那一切便圆满了。届时,他的楼主大人也该随他走了。 相属的感情顿时浓烈起来,他将她搂得更紧。 “咦?”扭扭扭、蹭蹭蹭,搁在他胸前的小脸硬要抬起,紧盯他的脖颈。“雷萨朗大爷,你的银环……你找到解下的窍门了?” 雷萨朗一怔,模模脖子才发现空空的。 他放开她,随即跨入香闺里,而花夺美也跟在他身后进来,见他走到角落的脸盆架,在架边一叠净布上拾起那只银环,应是方才洗脸时解下,搁在一旁忘了戴回。 他动作自然且熟练地为自己扣上,像是重复过无数次那般轻巧。 “你早就知道卸下银环的法子了?”花夺美淡笑道。 “嗯。”他转过身面对她,同样淡淡笑着。“很早、很早以前就晓得了。” “那你还一直戴着?” “我喜欢戴,不妥吗?” “妥。”她轻足挪到他面前,野媚眸子眨着。“雷萨朗大爷喜欢戴,这么赏脸儿,我可得意啦!”踮脚吻他的五官,当吻到那张粗犷略丰的嘴时,男人接过一切掌控权,深深吮吻她的馨甜。 她如若叹息地笑语:“……那我的银链子呢?我都还没找到窍门解开,就被人取了去,这成什么事啦?” 他低笑,笑音在左胸鼓荡。“楼主原来这么想念它呀?嗯,那等小的请人将银链子改做成项炼后,再取回来扣在你颈上。”巨掌抚着她细女敕颈项。 她柳眉儿略飞。“为什么得改?” “唉,改了才好,总不能把银链子又把回双踝之间。”他语气一沉,呼息发浓,暧昧得要命。“腿间搁着那条玩意儿,很多姿势不好做啊!” 花夺美微怔,随即喷笑出来,嫣红满面。“很好,雷萨朗大爷追随本楼主,受过‘飞霞楼’教,果然不可同日而语了!” 铁臂再次将怀里娇身收拢,他寻找她的蜜唇,低声诱着。“我追随你,也该换你追随我了。大香……” “嗯?” “随我去吧。” “嗯……”软叹。 她要随这个男人走,天涯海角任逍遥,还要去看他为她建的那栋楼啊…… 全书完 编注:关于花家另一个“祸害”花余红和“佛公子”玉澄佛之间的风风雨雨,请见采花系列693《佛公子》。 那子乱乱谈 雷恩那 大家好,那子又来拜会了。 《妖娆楼主》的故事大纲也是老早就在电脑档案里了(咦?我好像很常说这句话~~)。哈哈哈,就是之前写完《佛公子》后,本有打算接着写《妖娆楼主》,但当时对古代故事的创作突然产生强大的疲惫感,再加上当时脑中有现代故事纠缠,两相纠缠下,选择投向现代故事的创作,所以这个故事就一直搁下,直到后来要参加出版社2008过年书展的主题书活动,那子又兴起想抓花家大姐出来写的念想,但和阿编小讨论了一下,觉得“楼主”虽然比“帮主”妖娇,毕竟不敌“帮主”剽悍,因此还是让《悍马帮主》先出来见人了。 如今把《妖娆楼主》也完成了,本人心里相当开心的,因为如果再一直拖下去,拖到最后会疲软,然后故事在创作者内心越来越成熟,熟到烂透,就再也吸引不了作者动手去写的(那子是这样啦,其他创作者可能不适用~~哈哈!)。 写这个故事写到中段左右,那子突然想起几年前,有位朋友曾送我一整套的“情境音乐”。我晓得,大家看到这里一定觉得百般疑惑,相信我,本人也相当疑惑,后来拆开包装纸,发现整套共有六片cd,名称分别是“旷野情挑”、“阁楼春光”、“鱼水情欢”、“丛林”、“禁忌之旅”、“激情海岸”。 cd的名称虽然……嗯……热情得很,但曲目很正常,都是一些轻音乐的歌目。后来那子因为好奇得很,曾放出来聆听,这才发现当中的“微妙”啊!以“激情海岸”这一张为例,轻音乐可以听到大海的声音,然后当中会清楚响起男欢女爱的申吟声,海浪小,叫得小声;海浪一大,声音就越响亮,而且还越急咧!我一个人听,边听边笑,嗯……不过如果男女一起听,应该是不错啦!炳哈哈~~ 那子八成是写“飞霞楼”里、紫纱帘内的事儿写得有些走火入魔了,所以才回想起那套cd哩!总之,这是走火入魔之作,我也说过,偶尔走火入魔是好事,毕竟“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入魔就入魔,我有佛心便好(完了,开始在不知所云……)。 接下来,换话题(嘿嘿嘿,既然是“乱乱谈”,当然可以完全不负责任地乱跳话题啊~~)。 在此要提出来说明一下,“妖娆楼主”的“娆”读音与“饶”一样,那锅……正因为那子之前都以为这个字读作“娇”,怕各位读者朋友有人会和我一样,识字不识音,所以请客本人作个小小说明。 再有,要顺便提出来正音的还包括上一本《悍马帮主》里的男主角“玉铎元”,中间那个“铎”读作“夺”,就跟本书女主角“花夺美”的“夺”同音,不是读作“泽”,也不是念作“释”,更不可能是“金”! 有鉴于身旁朋友们“有边读边、没边读中间”或“连中间也没有就自己乱加边”的恐怖读法,那子深觉有必要提出说明,感谢!而如果觉得本人的正音是废话一段的朋友,那子要隔空握握你的手,再拍拍你的肩膀,很好很好~~中文造诣有顾到! 写《妖娆楼主》时,时间大部分集中在国历三月份,这是个双鱼座的月份,除那子自己是两只鱼外,周遭亲朋好友们的生日也粉多集中在这个月。 朋友不算进来的话,光是亲人就有五只双鱼,所以就大伙儿一块办庆生,在与花夺美和雷萨朗周旋之际,那子在夹缝中求生存,硬是拨空吃大餐去,哪里晓得今年三月总统大选,那子房间窗外天天有选举宣传车呼啸过来又呼啸过去,闹得咧! 唉唉,真是个热闹的春香三月啊! 最后,祝国泰民安,咱们都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