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男人的小浪漫》 第一章 台北市。 林森北路六条通巷内。 尽避六条通这儿日式料理店、居酒屋、著名台湾小吃和韩国烤肉店等餐厅聚集,可此时已过午夜十二点,不少店家都打烊休息了,只除那些门面做得极低调隐密、里边却装潢得别有洞天的“日式俱乐部”和“loungebar”仍淡淡亮着招牌。 重型机车稍显张狂的引擎排气声传入巷子里,如夜巡者般慢条斯理地驶进,最后在两条小巷交会的转角停下。 转角的骑楼底下亮着几盏六十瓦的鹅黄色灯泡,照明一个小小的野台面摊。 这处摊子挺有自己的特色,不卖蚵仔煎、卤肉饭、阳春面,也不卖肉圆、甜不辣和卤味等寻常口味的台湾小吃,摊子上摆着一个个宽口大碗,里边装着满满的、各式各样的辛香料,透明的玻璃小瘪内分区放着三、四种汆烫过的肉片、切段的老油条和煮熟的蛋黄,专卖越南风味的庶民料理。 年近四十、身材娇小的老板娘是个越南姑娘,嫁来台湾已十余载,国台语说得相当不错,几乎听不出口音,如今靠着料理手艺和道地的口味在日本人经常出入的六条通“混”久了,也懂得几句简单的日文。 此时,一抹与老板娘同样娇小的少女身影从另一边的巷子小跑步过来,手中还提着外送用的方盒。 “妈,我回来了。” 回到摊子边,少女将方盒放在平时摆放的位置,把因跑步而飞散的柔丝撩到耳后,微喘地说:“容姊刚才让会计小姐结给我们上个礼拜的帐款,总共七千五百元,妈收着。” 阮香妹对女儿笑了笑,手中长筷仍熟练翻动着炉子上锅内浮宾的河粉。“帮妈收好了。” “好。”袁静菱温驯点头,把千元大钞收进小铁盒中,再把五张百元纸钞塞进母亲围裙的口袋里。 六条通的几家“日式俱乐部”时常要求外送服务,有些喜欢当次结清,有些则每周结算一次,俱乐部的人出手都挺大方,常额外给小费。 “看妳跑得这么急,脸都跑红了。”阮香妹叹气。 “我怕要是客人太多,妈妈自己一个会忙不过来。”袁静菱露齿一笑,把母亲刚煮好的两碗鲜肉河粉搁在大托盘上,连同两碟酸辣小菜一块儿送到客人桌上。 “请慢用。”她朝像是情侣的那对男女轻声说,才拿开托盘,一扬睫便看到那个男人。 他习惯在午夜时分出现。 每次见到他,那张年轻的、棱角分明的男性脸庞像是总带着伤。 印象中,在三个多月前,他的鼻梁断过一次。 两个多月前,他下颚中间多了一道撕裂伤。 一个多月前,他右边额角不知被什么锐器划过,约莫两吋长的伤口开得十分俐落。幸运的是,当时伤得并不深,直到蜿蜒流下的血沾在他密浓睫毛上,才见他一脸烦躁地挥手拭掉。 意识到他这一号人物的存在,算一算,也都有大半年时间了。袁静菱瞅着那个刚跨下重型机车、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的高大男人,抓住托盘的十根指头不禁收紧。 说他是“男人”,似乎不怎么正确。 在袁静菱十八岁的小脑袋瓜里,“男人”这个名词是有所谓的“年龄区间限制”的,凡年纪介在二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性皆适用,过了六十岁的称作“老人”,而那些不满二十五岁的异性,常是飞扬浮躁、定性极差,根本不够格被称作“男人”。 而惯于在夜间出没的他,瞧起来顶多大她三、四岁,离她所谓的“男人”还差一些些年龄上的距离,但那张年轻脸庞上的五官偏偏生得好深邃。 浓眉利眼,略宽的嘴突显出瘦削的两颊;鼻子因之前的伤略略改变形状,高耸依旧,然原先的挺直却变成带了点鹰勾鼻的模样;下巴那道撕裂伤虽然早就愈合,可中间留下一捺,俊秀的方颚顿时变了味道;再加上他右额角又多出一道小疤,黑墨墨的头发总乱得没一时服贴似的,狠厉气质立刻往上飙升,给人极沈郁、也极难亲近之感。 五张桌子尚有三张空着,他冷着脸、拣了一张靠墙的小方桌坐下,穿着绑带复古风皮靴的长腿大剌剌伸出来,差点绊倒走过来要问他吃些什么的袁静菱。 结果,一只白色平底凉鞋就这么踩在男人的皮靴上。 袁静菱吓了一跳,赶紧退后。“对不起!” 他的靴子看起来质感很好,价格肯定不便宜,此时淡棕色靴面上却留着她那双廉价凉鞋的鞋印子。这一脚她踩得挺结实啊! “对不起……”她咬咬唇再次道歉。“把你的靴子弄脏了,我——” “一碗牛肉河粉、一个三明治。” “啊?”被略沈的男性声嗓打断未竟的话,袁静菱微怔,浓睫跟着扬起。 他的眼深幽幽,看不见底蕴,明明像一摊静止不动的死水,底端却诡异地闪烁着似有若无的幽光,如此近距离接触,扰得她呼吸一紧。 “一、一碗牛肉河粉……一个三明治?”她绯薄的双唇不由自主地微启,重复他的话。 “嗯。”他点点头,目光略紧地锁住她淡赭小脸,语气单调地说:“再两盘配菜。” “配菜”指的是新鲜的切段韭菜、豆芽、辣椒末和九层塔,要是有客人点河粉,通常都会附送一盘,让客人按照自己喜欢的口味添加在汤头里,这是越南河粉传统的吃法。 袁静菱表情怔怔然,丰女敕的唇瓣启了又合,过了三秒才回应。“呃,好……” 其实……不太好啊! 她反应诡怪得很,被他那双深眸盯住,竟盯得她胸口莫名其妙的一阵急促。 今晚,他的状况挺“正常”的,那张称得上好看的脸没再添上什么新伤,只是上半身剪裁俐落的风衣不知为何弄得脏兮兮的,手肘到上臂的部分磨破了,一块块干掉的脏污像是混着泥土的血渍。 他受伤了吗? 脑中闪过疑问,袁静菱眉心蹙起,不由自主地瞄向他的臂膀,忽然又察觉到对方停驻在她小脸上的目光还没收回,那两道饱含深意的眼神十分有存在感啊! 别胡思乱想! “……一碗牛肉河粉、一份三明治,配菜两盘。马上来。”回过神,她感觉两颊微热,轻声重复着男人点的东西,仍对他礼貌性地笑了笑。 回到摊子,她装作没看见母亲询问味道颇浓的目光,在母亲煮河粉的同时,她小手也忙碌不已,从篮子里拿出半截外脆内软的法国面包、从中横切开来、挟进新鲜番茄、莴苣、鸡肉片、火腿和洋葱等等,帮男人做起他要的越式三明治。 五分钟后,一碗香气四溢的牛肉河粉、一份被丰富好料撑得鼓鼓的三明治,连同两份配菜,全送到客人面前。 没再去看男人此时的表情,袁静菱只管把大托盘里的食物一样样摆上桌。 “请慢用。” 她垂着颈项,嗓音低柔,才转身要走开,事情就在此刻发生—— 原占据另一张桌子静静吃宵夜的粗壮男人,突然在这时候攻击阮香妹!他起身走向摊子,阮香妹以为客人准备结帐,正笑脸相迎,不料对方突然用力推开她,一把抱走用来放千元大钞的小铁盒! 袁静菱听见母亲的惊呼,也听见那对情侣的叫声,她迅速回眸,发现歹徒正直冲过来——她站的位置挡住对方的逃跑路线了! “小菱!”阮香妹吓得尖叫。 袁静菱的脑子里一阵空白,根本没办法多想,行动全凭本能反应。 她两排牙瞬间咬住,紧闭眼睛,抓在手中的大托盘不由分说地往前猛挥—— 叩! “噢——”粗嗄痛苦的哼声骤响。 打、打中了心脏震得好用力,胸骨都被撞痛了,袁静菱陡地睁开眼眸,眼前的景象让她瞠目结舌,手里的不锈钢托盘一时间握不牢,当啷一声掉到地上。 那声让人听了脊椎发冷的痛哼确实是从歹徒口中吐出来的,但成功阻止对方逃走的不是她挥出去的那一下,而是那个她刚为他送上宵夜的男人。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斜前方,也弄不清楚他对那名歹徒做了什么,只见后者脖颈像是遭到重击般,痛得双手摀住脖子跌坐在地,眼泪直淌,而抢走的小铁盒被丢在一旁,根本无暇顾及。 适才“叩”的一响,也确实是她的大托盘敲击出来的,她“挥棒”没有落空,只不过却敲错了对象,结结实实地打中男人的肩膀! 老天!她没打伤他吧? 小脸发白,她嚅唇试着说话,却见他伸出长腿踩住小铁盒,一勾,往后踢到她脚边。 “收好。走开。”他头也没回,冷冷吐出话。 他……他在跟她说话吗?袁静菱一颗心都快提到喉咙了,眨也没空眨的杏眼来回瞪着他宽阔的背部和那名跌坐在地的歹徒。 “闪远一点,去妳母亲那边!”男人粗鲁的口语夹进几丝不耐烦了。 呼吸绷紧,袁静菱连忙抱起小铁盒闪开。 罢跑没几步,就听到那名歹徒发出怒叫,她心惊回头,看见坏人手中多出一把蝴蝶刀,已跳起来扑向男人! 男人移动的速度快得教人咋舌,像受过专业训练,面对攻击时脚步跳跃迅捷,侧身轻松地避开锐利刀锋。尽避如此,袁静菱已惊得冒出一身冷汗,脸蛋惨白得看不出半点血色。 现场,那对情侣八成怕惹麻烦,第一时间就跑得不见踪影,连帐也没结,即便想找个壮丁帮忙制伏歹徒也没办法了。 砰! 当啷—— 这一边,男人虽顺利避开蝴蝶刀的攻击,他点的几样美食却避不开突如其来的恶运,全被撞翻,洒了满地都是。 澄透又香喷喷的汤底、软女敕且入口即化的牛肉片、qq的手工河粉,还有被多种内馅塞成开口笑的胖胖三明治……没了!全没了! 他连一口也没吃到! “啊啊啊——”瞪着尽数贡献给水泥地的牛肉河粉和三明治,陆克鹏利目暴瞠,气得眼前金星乱闪,属于理智的那根神经“啪”地骤响,断了。“王、八、蛋!” 蝴蝶刀再次扑来。 来得好!对方就算不扑来,他也要杀过去! 他连声咒骂,绑带靴子高高抬起,发狠地踹向对方,这一下正中目标,踹得那人往后大翻跟头。 “马的!我肚子很饿,你不知道吗?你不知道吗”恶鬼般狂吼,他解下腰间宽版的钉扣腰带,冲过去,扬手就甩,猛鞭那名歹徒,腰带上一颗颗锥形钉扣打得那人头破血流、毫无反击能力地倒在地上哀嚎。 袁静菱适才已赶到母亲身边,母女俩一个负责打电话报警,另一个则揣紧一天辛苦工作的所得,紧张地盯住火爆现场。 鲜血飞溅,那名粗壮男人奄奄一息、动也不能动,几分钟还前拿着刀子的那只手此时呈现一个极古怪的角度,像被打断了。 “不要打!住手!别再打了!你会把他打死的!”再不制止,真的会闹出人命!袁静菱把抱在怀里的小铁盒塞给母亲,没时间多想,纤瘦的身躯已急冲过去。 “小菱!”阮香妹放声尖叫的同时,袁静菱两只小手早就一把抓住男人猛挥的右臂。 那力道强悍得惊人,不是她能压制的。 “住手!住手啊!”闭眼急嚷,好怕自己会被甩飞出去,袁静菱牙一咬,突然张开手臂将他合身抱住。 她小脸紧贴他胸前,两只细瘦手臂以捆抱方式用力搂住那具温热妄动的男性身躯,低声喃着:“别打了!拜托,求求你,别再打人,别打了……” 男人定住不动了。 袁静菱细细喘气,感觉对方微灼的喘息喷在她的头顶上方,而她脸蛋所贴靠的胸膛正随着每下呼吸鼓动,规律地、沉沉地起伏着。 他停止了……真的住手了…… “唔……呜……”蓦然间,倒在地上的歹徒发出一连串申吟。 神智忽然被拉扯回来,袁静菱迅速抬起小脸,张大眼睛,极近、极近地望进他隐晦的眼底。男人正垂首盯着她看,那种若有所思的古怪目光让她意识到——她此时的举动似乎造成他莫大的困扰! “对不起!”两手猛然被电到一般撤得好快,她往后跳开,秀致脸蛋胀得通红。 甩开额前乱糟糟的头发,男人眉峰略蹙了蹙,双目细瞇,彷佛对她的道歉和陡收双手的举动很不以为然,不禁朝她迈近一步。 “不准动我女儿!苞你拚了啊!” 袁静菱嚅着唇正要说些什么,谁知道,这一边好不容易终于克服腿软的阮香妹突然发狠地冲过来。 以为宝贝女儿仍身在险境,哪里有功夫去弄清楚事情发展到何种阶段?阮香妹边撂狠话,整个人已经边跳到陆克鹏背上,两只因长期劳动而练得挺有力气的手臂还紧勒住人家的颈项! “敢动我女儿,恁祖妈厚你死!我咧※○#◎*——”国台语交杂,后面还爆出好长一串越南话。 “妈——”袁静菱不禁惊呼,脑中一阵晕。 今夜还真是……真是“歹戏拖棚”啊! 唉…… ***独家制作***bbs.*** 几条街外的中山分局在接获报案、派员警抵达时,一开始还以为抢劫的歹徒是一名身材娇小的中年悍妇。 后者趴在别人背上意图勒昏对方,一名少女扑过去急着要扯开妇人的手,三人挤在一块儿有够乱,但,怎么看都是那名妇人最具攻击力。 “小姐,妳看一下,如果没其他问题,在底下空白的地方签名就可以了。”分局大办公室里,警察先生将一份笔录移到袁静菱面前,请她确认内容是否无误。 袁静菱轻应了声,逐字看着那份笔录。 坐在女儿身旁的阮香妹神情很无辜,第一次进警局让她感到极度不安,忍不住又对眼前的年轻员警碎碎念起来。 “事情是有误会没错啦,就是有客人抢我的钱,有两个客人跑掉没付钱,没跑掉的客人又帮我们把钱抢回来,然后痛打抢钱的客人……”说着,眼睛偷瞄被带到长桌另一端作笔录的男人,声音不由得压低了。“我女儿不怕死跑去抱住他,怕他一不小心把人家打得重伤不治,我就怕女儿被扫到﹃风台尾﹄,怕他把我乖女儿一起打下去,所以才跳到他背上……是误会啦,我其实很感谢他帮忙抓坏人,不是故意把他脖子勒得红红的……” 不止红红的而已,妈妈当时急着保护她,力气之大勒得他张口凸眼、整张脸胀成猪肝色,都快没办法呼吸了。袁静菱心绪浮动,轻敛的双眸也不受控制地觑向长桌另一端。 她刚才偷偷瞄到他证件上的资料了。 陆克鹏。 她喜欢这个名字,酷酷的,有他的味道。 他揍人时那股狠劲教人不寒而栗,却没对妈妈出手,尽避脖子差点被勒断,那时的他只不过想摆月兑纠缠,没想进一步伤害谁。关于这一点,袁静菱内心感激万分的同时,淡淡迷惘也挥之不去,眼角余光就很难不往他身上飘移了。 此时的他又摆出一副酷样,员警不知问了什么,他嘴角略带讥讽地勾了勾,爱理不理的。 唉,非得这么难搞才行吗?袁静菱暗暗叹气。 像是察觉到她的探究,又像那声叹息真传进他耳朵里,男性峻脸忽然一撇,隔着长桌,那两道深幽目光精准地攫住她的凝注。 心音“咚咚”两响,微麻的温潮从颈后传到她秀气的耳廓,在颊面似有若无地晕染开来。他的神情很怪,几秒钟前的嘲弄模样已不复存在,薄唇淡抿着,彷佛抓到她在偷觑他是一件值得再三深思的事,得好好想个清楚明白。 袁静菱在红潮淹没脸蛋前,粉颈一垂,让齐耳的乌丝随着低头的动作滑落,柔顺地掩住两颊。 这一边,阮香妹没发现乖女儿和男人之间的“眉来眼去”,还继续“卢”着年轻员警。“警察先生,整件事就是这样,我们是受害者,那位先生也是受害者,总之说来说去,大家都是受害者,所以你去跟他讲一下,叫他不要告我啦!大不了他以后上我摊子吃东西,我都不收钱就是了。” 年轻员警被“卢”得很无奈,不得不出声安抚。“报案的是妳们,只是嫌犯被揍得送进医院,才请妳们过来协助制作笔录的,没有人要告妳们啦!” “妈,没事的。别紧张。”袁静菱在笔录上签了名,握握母亲的手,眼睫一抬,竟又和男人专注的眼神接个正着。他打算盯着她看到地老天荒似的,稍稍不同的是,峻脸多了抹似笑非笑的味道。 奇异的温潮再次卷土重来,从颈后袭击到双腮,她莫名红了脸。 阮香妹还要说话,一名挺有老鸟架势的资深员警在这时走进大办公室,一看到大剌剌坐在长桌尾端的陆克鹏,怪声怪气地劈头就说—— “怎么又是你?嘿嘿,陆公子很闲嘛,三餐加宵夜都赶来警局报到。这次发生了什么事?开车撞人?拒绝临检?吸毒?未成年少女?私藏枪械炮弹?还是持枪抢银行?啊,不好意思,我忘记陆公子家里多的是钱!有个有钱的老爸真好啊,哪里需要抢劫呢?你说是不是?” 陆克鹏脸色一沈,利眼微瞇地扫向满嘴酸话的资深员警,后者已经走近,伸手拿过另一名员警帮他作的笔录,随意翻了翻,随即略嫌夸张地怪叫起来。 “抢摊贩我哩咧!这种小本生意赚的血汗钱你嘛抢得下去喔?少爷你是抢好玩的吧?啊啊啊……不好意思,是我看错了,原来抢摊贩的不是你啊!炳哈~~不错嘛,见义勇为喔,打人还可以打得很理直气壮,不过只是把人家打得送医急救而已,没打死人,你会不会觉得不够痛快?” 充满挑衅意味的轻蔑语气让袁静菱浑身不舒服,尽避人家并非针对她,还是让她胸口窒闷,像被谁用力掐住心脏似的。 陆克鹏搁在大腿和桌上的双手缓缓握紧,深捺的下颚绷着,薄唇拉作一直线,瞳底刷过阴狠的辉芒。 老鸟员警脸色也变了,拍桌,口气陡硬。“啊是怎样?瞪什么瞪?手握成拳头干么?想打人啊?” “谢谢你的帮忙!” 如平地一声雷响,少女清雅声嗓尽避说得又急又亮、掀起众人一阵错愕,仍是相当好听。 在场所有人,包括坐在报案柜台的值班警员和三、四位忙着手边工作的警局人员,皆不约而同地掉过头来,好奇地看着突然起身鞠躬、嚷得好响的袁静菱。 她郑重道谢,对住陆克鹏弯腰九十度,柔软青丝再次滑到腮畔。 停顿三秒后她才直起腰,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母亲八成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弄怔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而接受她道谢的男人表情也怔怔然的,眼底湛动着什么,直勾勾锁定她。 深吸了口气,她脸容微微透暖,沈静又说:“今晚真的很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帮忙,妈妈辛苦赚的钱会被抢走,我也可能会受伤……妈妈和我都很感谢你的。” 被点到名,阮香妹像坐到通电的椅子般,蓦然一跳。 “呃……啊,是啊,我和我乖女儿都很谢谢你!帅哥,我看你三不五时就来吃宵夜,应该挺喜欢我这种传统越南风味的,以后你来,我免费请你吃好料,不收钱啦!”吃人嘴软,给帅哥吃她的阮氏美食,让帅哥完全放弃追究差点惨遭她“重手勒毙”的这件乌龙事! 袁静菱对母亲露出笑容,像是感谢母亲适时相挺,那笑靥也毫不吝惜地给了陆克鹏。“我妈妈还有很多私房菜喔!为了感谢你,全部免费任你点,让你吃到饱。” 这感觉……好奇特。 瞪着她们母女俩,陆克鹏的心情有如搭云霄飞车般高低起伏着,前一刻滑到底端沈闷得很,这一瞬却往高点直冲,唤起某种愉悦的惊奇。 那愉快的感觉在内心持续累积,云霄飞车月兑轨了、往上飙升,猛地冲出厚重的云层,耀眼的光辉从大大的破洞中射进,射中他的胸口。 他目光没办法离开那张清秀的少女脸庞。 不为什么,就是没办法。 刻意的挑衅、冷言冷语和恶意对待,不过是旁人在疯狗乱吠,除她以外,周遭的人事物不再具有任何意义。 有这么想亲近她吗? 一个与他极相似的声音在耳边低问。 都大半年了,自第一次见到她之后,就一次次往她家的小摊子跑,原来不是单单想吃她母亲拿手的越南美食,他还想……他其实是想……想试着拉近与她之间的距离。 他想亲近她,想得都快发疯了。 她才是他这大半年来锁定的目标啊! 她选在这时候向他道谢,当着大家的面,嚷得那么响、那么清亮,做得那么高调,根本是有意回护他。 心愉难以言喻,有种说不出的巨大兴奋。 他握紧的十指已放松,峻脸的棱角有淡淡的模糊感,嘴角竟也渗出一抹勉强称得上是微笑的弧度。 “我喜欢私房菜吃到饱。”他酷酷的,嗓音略哑地说。 第二章 熟悉的食物香气充斥整个客厅。 用大骨精心熬煮而成的高汤,滚烫的高汤将几种配菜冲出浓郁香味,九层塔、辣椒、韭菜……辛辣气味最能激起食欲,引诱人大快朵颐,特别是当一个大男人宵夜没着落,又和人大打出手,还得应付警方之后。消耗过多热量的结果,是在面对满桌好料时,完全顾不得桌上礼仪。 当袁静菱洗完澡,边用毛巾擦拭湿发、边走进客厅时,看到的就是男人埋头猛吃、像日本人吃拉面般把鸡蛋面“速速速”地“吸”进嘴巴里的模样。 “呵呵呵,尽量吃,不要客气啊!我煮了一大锅,一定够你吃到饱!”阮香妹把一盘刚炸好的越式虾饼端上桌,直接摆在男人的大碗公旁边,男人也老实不客气,挟起来就往嘴里塞。 这场景……说不出的奇怪。 揉着头发的动作有一下、没一下,袁静菱脸容略偏,迷惑地眨眨墨睫。 老旧公寓的客厅格局小小的,除沙发,电视柜外,靠近厨房的位置还摆着一张长方形小餐桌,此时男人正霸占她平常用餐的座位,长腿依旧大剌剌地伸出,他月兑掉了绑带靴子,大脚丫子直接踩在磁砖地板上。 一个多小时前,他们从警局离开,男人尾随她们母女俩回到六条通,原以为他是特地来骑走那台重型机车的,倒没料想他竟会过来帮忙收摊。 之前时间很赶,母女俩只来得及关掉瓦斯、随便把一些需冷藏的食材收进装着冰块的保温箱里,带着一天的总收入就进警察局了,现场仍旧乱七八糟的。后来见他主动把椅凳一张张叠起、扶起打翻的桌子,动作理所当然到了极点,袁静菱和母亲两人当场傻眼。 回过神,她连忙冲去扶起桌子另一边,和他抢事做,结果竟然遭他挑眉斜睨了—眼,桌子就这么被他拉走、收起、搬到角落放置。 她对他那一眼印象深刻,有着淡淡的嘲弄,仿佛笑她明明力气小,还不自量力地想跟他抢东西。那样的眼神让他显得“人性化”一些,虽依旧不好亲近,却不再酷得让人冷到发抖。 最后,摊子用木板围起、圈好铁链上了锁,他替她们将两个大保温箱扛上平台推车,阮香妹笑咪咪地问着他这位“临时工”—— “材料还有剩,要不要到我家?离这里很近的,走路十分钟就到了,我煮宵夜请你。”就这样,他出现在她和母亲相依为命的老旧公寓里。 男性薄风衣随意丢在沙发上,他左边手肘果真缠着绷带,八成也是干架时弄伤的。 少掉风衣遮掩,他里边穿的是一件圆领t恤,印着一个被铁链缠绕包围、挺具艺术线条的骷髅头,颈上垂着银链,腰际别着一条有钥匙坠饰的银色皮夹链,高大身躯坐在桌巾印满小花朵的餐桌前吃得浑然忘我,这一幕像是在宁静平庸的静物画中,突然挥下极抽象的一笔,奇特的、有些格格不入,又似乎是耐人寻味的。 “小菱,肚子饿不饿?过来吃宵夜啊!”阮香妹瞄到女儿静立不动的身影,忍不住出声。 正努力奉行“吃饭皇帝大”为王道的陆克鹏,手中筷子突然顿了顿,明显放慢进食速度,抬起头,他隐晦的目光极自然地瞥了过去,淡淡锁住少女苗条的秀影。 走道上温暖的鹅黄色灯光烘托着她,让那头湿润的学生短发如镶着金粉般泛出亮泽。她发丝本来就柔软无比,此时更容易教人联想到洗发精广告中必定出现的柔柔亮亮、闪闪动人的秀发。 不知道她留长发会是什么模样?发质仍可以这么好、这么柔顺吗? 陆克鹏没察觉自己正眯起双眼,目中的锐利似有若无地渲染开来,变得奇异而朦胧。 “我不饿。”袁静菱摇摇头,静了三秒才走近,对母亲说:“很晚了,妈妈快去休息,厨房我来收拾就好。”庆幸是遇上周休二日,要不然今夜这么一闹,这时候都半夜三点了,她强撑着去上课肯定精神不济。 阮香妹指指一旁的男人,笑着说:“小陆说要帮我收拾啦!” 小……小陆?!什么时候多出这个称呼的? 她知道妈妈天生热情又好客,话匣子一开就挡也挡不住,但趁着她洗澡的时候,已经跟人家“混”得这么熟,会不会太夸张了点? 八成是自己的表情太过错愕,错愕得让人发噱,袁静菱不禁眨眨眼、再眨眨眼,觑到男人酷酷的嘴角不太绅士地往上勾扯。 他在笑她。 阮香妹显然没察觉到两个年轻人之间的“暗流”,她活动着胳膊,看看陆克鹏面前即将见底的大碗公,再看看差不多被“秒杀”掉的整盘虾饼,满意又得意地点点头。“那就交给你们啦!” 说完话,她往房间方向走了几步,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又回头冲着女儿交代道:“你明祈叔前阵子拿来的那瓶药酒,妈收在电视矮柜里,等一下拿出来帮小陆堆拿一下,他颈后有勒痕,手关节肿肿的,肩膀好像也怪怪的,嗯……ㄟ……不过你力气可能不太够,我看还是等我洗完澡出来再帮他推。” “我来就好!”袁静菱语气略促,怕母亲太过劳累。“我可以的,一定推得他哇哇叫!” 像是她说了多有趣的话,男人的唇弧捺得更深了。 十五分钟后。 瓦斯炉上盛着汤底的大锅直接搁在原处放凉,油炸锅子已经洗干净收进橱子里,所有碗盘也都洗得清洁溜溜,物归原处。 空气里充斥着类似虎骨膏、镇痛金丝膏的中药气味。 陆克鹏依然坐在小餐桌前,却不太能维持嘴角原来的弧度。 没想到全身秤不出几斤肉的她,指力真不小。“嘶——”很没有男子气概地倒抽一口气,他赶紧咬住牙关,冲到嘴边的诅咒跟着吞进肚子里。 “打人时不觉得痛吗?”那软嗓仿佛隐着一声轻哼。 陆克鹏挑眉,目光从帮他伤手上药推拿的柔荑移向那张淡垂的脸容,不太确定她小脑袋瓜里在想些什么。 眼前画面是相当赏心悦目的。 少女有张莹白瓜子脸,弯弯的温顺细眉,翘挺又秀气得让人忍不住想伸指轻捏的鼻尖,乌亮发丝贴吻着她的腮畔,轻敛的秀睫和微抿的软唇形成另一抹风情,透露出潜藏在温婉性情里的倔气。 他喜欢她此时的模样,像是对他动怒了。 他想,他有些病态,竟然喜欢她对他生气。 袁静菱不敢太用力碰他肿肿的指关节,只做了清洁消毒的动作,简单地点点红药水。然后再用药酒按着母亲教过的方法,把他前臂和上臂的瘀青顺着血液循环重重地、慢慢地往外推开来。 想不通为什么他这么爱逞凶斗狠,把打架当成家常便饭?他破皮的指关节和瘀伤是来面摊吃宵夜之前,和人干完架的“战利品”吧?毕竟今晚在面摊的那场混乱,他是拿着钉扣腰带猛鞭对方,没见他抡拳揍人。 没听见回应,她自然而然地扬起密睫,发现男人又古怪地打量起她。 “打人时当然会痛。”陆克鹏确定了,她脸红了,鹅黄灯光中被乌丝圈围的脸蛋有着迷人的酡红,而他的心……很难不蠢动。唉…… “但是知道被打的对方比自己痛上好几倍,心里就爆爽。”他说得慢条斯理,表情有点吊儿郎当。 闻言,袁静菱抿唇不语,正要放开那只大手,却突然被他反掌握住。 吓了一跳,但她没有急着抽回,只微沉小脸迎视他。 “生气了?”他薄唇淡撇,似笑非笑的,眼神变得更专注。“你要想打我出气,我不会还手。” “我才没有那么暴力!”话冲口而出,说得急急的,嗓音还是细柔好听。 她突然怔了怔,意识到两人的对话似乎“出轨”了,被他抓握的手热麻到掀起层层刺疼感。 呼吸陡凛,她试着要挣开,他倒主动松手了。 “你不暴力?是这样吗?”陆克鹏笑笑问,也不等她有所反应,突然转过身背对她,把身上印着铁链骷髅头的圆领衫整个月兑掉,大剌剌地袒胸露背。“看见了吗?虽然是在背后,但我只要一活动臂膀,后肩胛骨就跟着痛,我猜差不多也乌青一大块了吧?” 峻脸慢吞吞侧了过来,也不晓得他语气在得意些什么,说:“如果我没记错,那应该是你的杰作。” 那片倒三角形的男性果背,在靠近右肩的地方果然有瘀伤,是她今晚拿不锈钢大托盘发狠乱挥,重击他右后肩所留下的证据。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没要打你……”心窝直窜出热气,烘得她整个人热晕热晕的。袁静菱模糊想着,这个夏夜似乎比任何一个夜晚都要燥热啊! 如果她没恍神,应该会注意到他瞳底过分湛亮的光。 周遭静了静,公寓外夏蝉的夜鸣一阵阵、或远或近的,不曾歇止。 “衣服月兑都月兑了,背上的瘀伤顺便也推一推吧。”陆克鹏挺挺胸膛,把脸庞转正,像是没打算再追究下去。 “啊?呃……嗯。” 袁静菱回过神,左胸闷闷涨涨的,空气似乎只在鼻腔里虚转一圈就呼出,根本没能补足心肺所需的氧气量。她咬咬牙,努力平复这种不寻常的状况,重新在手掌里倒了点药酒。 把药酒搓温,两只软绵绵的小手贴熨在他背部肌肤的同时,她仿佛听到男人的沉息,然后他突然出声,语调像在跟她闲聊,极不经意地说—— “还有,既然都认识了,我跟你妈妈聊过天,跟你也说过话,那就……顺便交往吧。你觉得如何?” ***独家制作***bbs.*** 她觉得,前所未有的混乱。 她还觉得,这种几近“死缠烂打”的招式,实在逊毙了! “拜托,不要再顺便接我放学了,我不喜欢你的顺便!”“顺便”两个字尽避试图要说得咬牙切齿,仍改变不了天生的软嗓。 基本上,在袁静菱身上很难出现“难看”、“暴怒”、“抓狂”等等负面形容词。打从读幼稚园起,她就是师长和同学眼中的乖乖牌,功课向来不差,富有责任感,凡是师长交代或答应过同学的事情,一定努力达成。虽然不是长袖善舞、活泼热情的性子,但秀气的外表不负众望地配上温雅的好好脾气,使得人缘指数开高走高,从没下滑过。 但,此时此刻,藏在袁静菱内心的小火山猛爆了,爆得她顾不得脸红,也懒得再躲躲藏藏。 罢踏出学校大门,一见到跨坐在重型机车上吞云吐雾的男人,她便扬首笔直走去,冲着他喷火。 这阵子学校有暑假辅导课程,虽然仍是暑假期间,高二升高三的学生们还是要乖乖到校上课,提升竞争力好应付渐渐逼近的学测。 已经连续两个礼拜,重型机车天天出现在女校大门口,超屌的乌拉尔巡航车系车种,铝合玫瑰金的轮框和把手、引擎喷黑处理,复古流线型的外表抢尽风头,更没良心的是跨坐在上面的年轻骑士,长得性格又性感,脸庞明明就破相了,离“俊美”两字狠差三万九千英尺,但就是帅,帅到昏天黑地、毫无道理,孤僻的眼神连连电茫了高校中不少情窦初开的美眉。 袁静菱很想骂他不入流,但看他叼着烟慵懒地眨眼,斜睨她淡淡勾唇的模样,害她心脏猛震,什么话也骂不出口,还很没用地想倒退一步。 幸好,她只是想而已。 她咬牙,打死不退,总之今天不跟他“乔”清楚,她就等着进训导处挨刮,还得持续失眠下去。 “路过,顺便等你下课。上车吧,我载你回家。”陆克鹏毫不理会她的反弹,把一顶女用安全帽递给她。 她今天绝对不再受“小人”胁迫! 她不上车,她要坚持到底,不再让他耍得团团转、任他牵着鼻子走! “不要抽烟。”她讨厌烟味。 沉着秀脸,她也没打算理会那顶安全帽,反而抢下他叼在唇间的香烟,丢在地上使劲踩熄。这是两个人开始有交集以来,她第二十次踩熄他的烟,刚好踩掉他一整包的“大卫杜夫”。 陆克鹏瞥了眼横尸在地上的香烟残骸,再瞥了眼她的白袜黑皮鞋,那尺寸真秀气,他的脚八成有她的两倍大,让他觉得自己很强壮,他是大男人、她是小女人,他越想心越痒,变得很病态。 他真的有病。真糟糕。更惨的是,他挺喜欢这么病下去。 他把安全帽直接罩在她那头清汤挂面又轻软软的秀发上。 “你!”袁静菱很不淑女地拍开他的魔掌,往旁边跳开,安全帽的扣环没被扣住,却成功达阵到她头顶上。 他冲着她慵懒咧嘴,目光暗湛,跟着发动引擎。 “小菱,『木兰飞弹』杀出来啦,在六点钟方向!哇啊啊!危险危险!进入红色警戒区了!” “木兰飞弹”是学生们封给资深训导主任的绰号,在校中各个年级已行之有年,一届传一届,究竟是哪一届学姊的创举,一切已不可考。 苞着袁静菱一起走出校门的两名死党自动帮忙把风,虽然对帅哥的好奇早累积到能把猫杀掉九遍的地步,恨不得街上前自我介绍再探探对方虚实,但仍旧奋力把持住,用力相挺到底。要知道,女人之间也是讲义气的! “小菱,快走啊,趁教官不在。哇啊啊~~警卫北北跑去跟『木兰飞弹』打小报告了!快跑快跑,被逮到就难看喽!” 袁静菱吓了一跳,顾不得头上还顶着安全帽,掉头就走。 蓦地,她一只细瘦臂膀猛地被牢牢握住,这下好了,跑也跑不掉。 她发亮的杏眼瞪住他。 “上来。”陆克鹏低声说,平淡两个字有着不容轻忽的重量。 无形却庞大的力量压迫过来,袁静菱很气、很火大,一张女敕白小脸刷成薄红,唇瓣轻颤着,不晓得怎会惹到他这号人物? “上来。”他又说,把她拉得更近,单手俐落地帮她扣好扣环。 他强迫她戴安全帽,自己却嚣张得很,一头乱发任风吹,视交通规则于无物。 他的眼很深,碰触她下巴的指粗糙而温暖,她一定是瞬间被蛊惑了,明明气得想踩他的大脚,却还是又一次认命地跨上他的机车后座,把他递来的薄风衣绑在腰间、压住裙子,一如之前几次那样。 “抱好。”带着命令意味的沉嗓再次响起。 袁静菱没有动作,下一秒,两只手已被扯去圈住男人的腰际。 她整个人撞上那片宽背,安全帽还和他后脑勺挺结实地“亲吻”了一记,听他发出闷哼。 活该! 她暗骂,脸蛋绯红,心头胡乱烧腾,勉强想挪正、想撑起上半身,重型机车却选在这时候展现出它该有的风范,油门一催,呼啸地飙离校门口。她重心整个往前,柔软的胸部只好又避无可避地撞上他的背。 可恶! 她十分确定,男人正得意笑着。 ***独家制作***bbs.*** 机车如识途老马般钻进巷弄中,过了转角,速度才放慢,后座的人儿已经按捺不住。 “我要下车。放我下来。”再过去就到她住的公寓大门了,袁静菱怕被母亲瞄到。 陆克鹏不得不紧急煞住,因为她竟把系在腰间的薄风衣解下来,直接挂在他单边肩膀上,还把安全帽月兑下、扣在他头上,一副即使他不停车,她已有准备跳车的打算。 心一惊,他反射性地压住手煞车器,长腿往地上一撑,稳住。 没让他回过神来咆哮她危险的举动,袁静菱抓紧书包跳下后座,头也不回地快步走。 “站住!”陆克鹏硬声硬气地命令。巷弄这儿有不少水泥矮墙,老旧房子居多,与前段连接林森北路的六条通比起来,宁静得像是另一个时空。此时他扬声咆哮,小巷里安静的空气顿时不平衡,而他丝毫不介意破坏那样的平衡。 “我说站住!”还动? 可惜了,他错估情势,以为大声就镇得住人家,结果那抹黄衣黑裙的娇小身影从快走变快跑,放他在后头乱吠。 有狂风从身后扑来,袁静菱才感觉到那股“杀气”,一双强劲的臂膀已从后头伸探出来。 她忍不住惊呼,整个人被牢牢捆抱,几乎要足不沾尘。 他一手横过她胸前、一手紧搂她的腰,低垂的头过分亲密地贴靠在她的耳朵和腮边。 她刚刚扣在他头顶上的那顶安全帽被挥掉了,乱糟糟的头发很故意地蹭着她的水润乌丝,她的鼻腔被属于他的纯男性气味完全占领。 空气仿佛凝结,时间之河像是沉静不前了,夕阳的橘光斜斜而落,那样的光不知为何闪得好刺眼,害她眼睛酸涩了起来。 “你不要跑,也别再躲我……我喜欢你。很喜欢。” 男人强而有力的心跳声,穿过骨与肉,透出肌肤和棉衫,以一种古怪却动人的节奏,一次次渗进她的背,传递到她的心。 袁静菱喉咙堵堵的,胸口鼓动,热烘烘的脑袋瓜厘不出思绪,只能被动地听他低低又说—— “第一次见到你,是在你们学校的英语话剧表演会上,那天压轴的戏码是『仲夏夜之梦』,你是胡闹又爱恶搞的精灵帕克。我很喜欢你在台上又叫又跳的模样,很可爱,很有活力,我眼睛没办法移开……”竟然……竟然脸红了!原来,他还有纯情的时候,到底该悲还是该喜? 他其实没把实情说全,那一天,在压轴大戏还没开场之前,他躲在安全门边抽烟,通往后台的门没有掩实,他所站的位置刚好可以觑到门后动静。 他看见精灵装扮的她,头上戴着花冠,背后是一对可爱的蜜蜂翅膀,还没上台演出,她就好忙碌,一下子帮“仙王”调整戏服肩宽,一下子帮“仙后”修改裙摆,还得帮“驴子”固定长耳朵、把毛梳得蓬蓬的。整个后台,就听见女生们不断唤着她—— “小菱,这样可以吗?我妆会不会很怪?” “小菱,你看你看,人家腰身好像不明显耶!你帮人家弄一下啦!” “小菱,快来救我啊!” 小菱这个、小菱那个,好像有了小菱,凡事搞定,没有小菱,一切都将崩盘。 她语调软软的,略带童音,即便周遭混乱得很,她巧手动个没停,眼睛也得帮其他同学确认造型,嘴角却始终翘翘的,笑得温驯愉悦。 后台那一幕,让他注意起她。 整场戏下来,他就极自然地把她记进脑海里,连抵挡一下下都嫌懒。 好奇、觉得新鲜,然后想去亲近。顺遂一向比费劲去压抑来得轻松。他要接近她。 袁静菱当然记得那次话剧表演会。 因为某校友的慷慨捐赠,学校有了全新的礼堂,那场表演会就是为了庆祝新礼堂落成,那天还特地邀请了不少杰出校友回校共襄盛举。 她没想到,从那时就与他有了交集。 那样的交集是隐密的、不为人知的。她演戏、他看戏,他说……他眼睛没办法移开…… 你不要跑,也别再躲我…… 我喜欢你。很喜欢。 “你……”缩在他怀里的娇小身子动了动,似乎想侧过小脸看他,却忽然意识到他脸庞正亲密贴靠着,如果硬要转过来,两张脸势必要面对面碰在一块儿。她呼吸促急,没敢乱动了。 “你、你之后跑来我家摊子吃河粉、吃三明治、吃虾饼……来得那么勤快,你不是喜欢妈妈的好手艺,你其实……其实……” “我喜欢你母亲煮的越南菜,很好吃,让人吃了还想再吃。” “啊?”话突然被他截断,答得干净俐落。袁静菱从不晓得心脏可以在瞬间加速到狂飙的程度,不太能抓住他话中的重点究竟是什么。 她低声嗫嚅道:“我妈妈的越南菜好吃到不行,很多人都、都嘛很爱,不只你喜欢……” “我喜欢你。”明明又低又沉,却像投出一颗手榴弹般,“轰”地爆响。 袁静菱浑身一颤,话堵在喉咙里。 蓦然间,她的身子被扳转过来,瘦弱的肩膀被男性大掌稳稳掌握,不容许她逃走。 “我喜欢你,小菱。”陆克鹏专注地俯视着她,那迷惘的小脸淡漫着教人心动的怜味,让他无形间变得更强壮,渴望她由他呵护。 “和我交往,当我女朋友,好吗?小菱,好吗?” 袁静菱耳中呜呜乱鸣,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如此清晰,然后是他表白的字句,一字字突破那层没来由的杂音,要她听得明明白白。 她看见男人的脸庞,他的眼深邃似井,却又矛盾地泛着眩人的光,同样亮得刺疼她的眼眸。 她眼眶热热的、麻麻的、湿润湿润的,不晓得是因为紧张,抑或不知所措的关系?又或者,还为着其他的原因?总之,两行泪莫名其妙就顺颊落下,泪眼中,她见到他神情微绷,似乎也紧张了。 “我、我觉得——唔!”刚试着启唇出声,突如其来的力道却猛地将她搂进那结实胸怀,被他抱住。 陆克鹏毫不介意展现他霸道、蛮不讲理的一面。 “不说『好』,就不要开口。” “啊?” 这……这是什么道理啊? 哪有人像他这样! 袁静菱怔住了,一时间忘记挣扎,泪也忘了要掉,傻呼呼由着他抱。 “小陆!呵呵呵,只会用强的,这一招下太美妙喔!”神不知、鬼不觉的,小巷的矮墙和旧公寓的阳台、窗户边,突然陆陆续续冒出几颗人头,都不知窥视多久了,其中有一颗摇着头又笑、又叹气的,正是阮香妹。 “我家小菱十八姑娘一朵花,我很开明,不会反对她交男朋友,全看你有没有本事追到。但你再这么大男人下去,会把小菱吓跑的,到时你就亏大了。” 住在巷内那些婆婆、妈妈和北北还戏谑地说了些什么,陆克鹏没心情听,只晓得怀里的人儿正羞恼叹气,似乎挺挫败的,但他没放手,反倒搂得更紧。 不管!他要的东西,一定要弄到手。 他第一次喜欢一个人。 喜欢的情绪对向来冷情的他而言,是新奇而且温暖的,他想持续这份感觉,想知道喜欢延续到最后的最后,将变成什么模样?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要得到她,也必然会得到她。 第三章 老旧公寓的二楼阳台摆满大大小小的盆栽,种在里头的植物彻底显露出主人家务实的性格,没有玫瑰、百合、兰花等观赏价值高的植物,倒是有两盆结实累累的小辣椒树、两盆长得相当茂盛的矮枝罗勒,和一个整齐栽种韭菜、宜兰三星葱、珠葱、青蒜的大方盆,再有几小盆可以用来入菜的香草。 袁静菱察看了看刚冒出头的青蒜苗,然后把过老的罗勒叶子细心摘掉,眸光自然而然地落在角落的“新进”盆栽上。 那是一盆长相颇奇特的“树芦苔”,整株高过她的小腿,叶片呈厚肉质状,叶梢尖锐,叶缘是锯齿状而且长刺,顶端还开了两朵烟火般的橘色花朵,是三天前陆克鹏捧进来摆上的。 “我朋友说,它的汁液走美容圣品,对付烧烫伤很有效,能淡斑去疤。” 他还是那副摆酷要冷的德行,语调平淡得听不出起伏。 傻瞪着他把盆栽抱进阳台,小心翼翼挪移位置,像是想要那盆“高人一等”的“树芦苍”努力融进阳台那一小片丰饶里。 没人知道她的心情正以何种方式震荡着,因为前一晚,母亲炸虾饼时不小心被飞溅的油沫喷伤了,手背、脸颊和颈部都有零星的灼点,虽看过医生做了处理,但天美的母亲还是担心会留下疤痕。 他一定是知道了,才去弄来那株“树芦苔”。 她后来上网查过,那株是日本改良后的品种,台湾进口的数量有限,标价高得吓人。 她惴惴不安,不晓得他如何弄到手,也不晓得他是否花了大把钞票,但是啊但是,他对妈妈好,比对她好更惹得她心悸难平。 无形力量有意无意地掐握着她的心脏,害她有点痛、有点刺麻、有点不受控制了。 时序已由夏转秋,她的生活比以往更忙碌,而忙碌的日子里又多出一个他,不允许她拒绝,又或者她并非真想拒绝。半推半就、思绪还没厘清,所以默许了他的介入,慢慢侵入她的生活领域。 宁静的周末午后,低低的引擎声由远而近,慢条斯理地传进小巷。 袁静菱早就听惯那声响,探头往底下看,果不其然,熟悉的重型机车已来到楼下。 男人还是懒得戴安全帽,一头黑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摘下墨镜,仰起脸庞,黑墨墨的目光很有默契地和她相接。 她听见自己过促的心跳声,眼眸怎么也移不开。 陆克鹏双目微眯,像是在笑,拿出整包香烟凑唇叼出一根,动作帅得要命。 “下来,跟我去兜风。”又是近乎命令的口吻。 袁静菱的杏眼也眯了眯,不自觉地咬咬唇。 “你不愿意?”点燃烟,他老烟枪般地深吸一口,然后从鼻腔徐缓喷出,帅气中再添三分颓废。 二楼阳台上的秀美身影突然消失了,几秒钟后,听见有人打开铁门、扣上铁门、再答答答走下楼梯的声音。陆克鹏扒扒乱发,嘴角不禁勾了勾。 他敛眉,两指捏着烟,再深深吸了口,还来不及吐出,楼下大门已经打开,那女孩来到他面前,出手就截下他指间的烟,扔掉、踩熄,再弯腰拾起香烟扁扁的残骸,丢到大门后的公用垃圾桶里,整个动作精准流畅,五秒内全部完成。 “咳!咳咳……”陆克鹏第一次被自己的香烟呛到,连刚开始抽烟时也没这么“逊咖”过。原来她兴冲冲跑下来不是为了他的邀请,而是要抢他的烟。 袁静菱瞪着咳得满脸泛红的男人,抿唇不说话,那模样像是想帮他,却还在考虑要不要释出善意。 “咳咳……你不喜欢烟味……”好不容易压下喉头的骚痒,他大拇指擦掉咳出的泪花,笑笑看着她。“如果我戒烟,你乖乖跟我在一起,如何?” 袁静菱唇瓣微张,八成怔得一时间说不出话。 他很怪,有时严肃、专注得教人心惊,有时候又吊儿郎当,惹得人一肚子火。 他可以用好正经的表情说着戏谑的话,眼神深利,语气倒像心血来潮似地开着玩笑。 模模耳朵,又扒了扒乱发,他对她眨眨眼。 “还是说……我们已经在一起了?这阵子,你让我上你家,三不五时吃吃饭、聊聊天、暍喝茶,其实就是在交往?” “才、才不是!”该骂他自以为是、不要脸吗?袁静菱的脑袋瓜微微晕眩,全身热气猛地往头顶冲。“是妈妈让你进去家里的,她之前答应让你『吃到饱』,谁知你脸皮这么厚,几乎天天来,我们……我才不是和你在……交往。”双颊发烫地挤出最后两个字。 他挑着浓眉。“虽然『吃到饱』,我也没有白吃白暍,我有空就帮阮妈妈搬货、摆摊子,顺便当她的私人保镳,晚些还会过来帮她收拾摊子、护送她回家,而且我还把厨房的水龙头修理好了。” “水龙头是明祈叔修好的,不是你。”她口中的“明祈叔”姓“李”,和她们是隔壁邻居,追求阮香妹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了。 陆克鹏神情一顿,硬辩道:“是我修的。明祈叔在旁边下『指导棋』,真正操作的人是我。” 她软软哼了声,似乎很不以为然。 这样像孩子在吵嘴,还是情人之间的抬杠?陆克鹏越想,胸口越是奇异地涨满。 究竟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说真格的,他也不十分清楚,只觉得……他必须抓住什么、拥抱什么,来确定那种美好的感觉是可以碰触的,而非虚无。 他蓦然出手拉住她,长腿随即跨下车座。 “你……干什么?”当袁静菱意识到“危险”的同时,人已被他抵在大门上。 她跑不掉,男性健壮的臂膀横在她身侧,把她困在大门和他之间。 翘睫轻颤地扬起,她脑中突然变成空白,因为那张峻脸瞬间在眼前放大,更因为她的唇被含在湿润温热里,她的心被狠撞了一下,呼吸一顿,男人的气味毫无预警地搅进她鼻腔和胸肺中。 唇好烫,弄不清是谁的温度。他的舌极度大胆地挑勾着她的,她的胸好痛,肋骨被拚命撑开似的。明明讨厌烟味的,可他混着烟香的气味却充满侵略性。她以为自己在推拒、反抗,脑子里却开始缺氧了,而神智已渐渐迷惑在这场越界的接触中。 仿佛掉进另一个空间,不着边际又无限虚无的所在。袁静菱呼吸不定,胸口剧烈鼓震,热麻的唇像是自由了,她有些不确定,终于轻徐地掀开眼睫。 他在笑。 峻薄的唇虽然没有弧度,下颚甚至微微绷着,深棕色的瞳仁却清楚窜出火花,愉悦地跃动。他像是……很得意。 啪! 陆克鹏左颊挨了一记耳光。还好还好,力道普通大,没有太狠,这点皮肉痛比蚊子叮厉害不到哪里去,他挨得住。 “你——” 啪、啪! 打完左边不是换右边,而是左右开弓连掴两下,就算没把他打成猪头,至少脸皮也浮现模糊的红印了。 “还打吗?”陆克鹏干脆搂住她的腰,把脸硬凑过去。“来啊,随你高兴,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挨你揍。”不提那次她拿托盘狠k他的失误,在表明喜欢她的心意后,他曾对她做过好几次不要脸的“突击”,半数以上都成功偷香,却也被发火的她赏了好几顿排头。 但,他甘心、他乐意。被她打骂,他有种说不出口的舒畅感,他早就知道自己有病。 “你不要以为妈妈不在家,就能随便欺负人!”袁静菱两手抵住他不知羞耻、硬要压过来的胸膛。 他的心跳得很快,她的也是。他飙升的体热把一向血压偏低,甚至有一点点贫血现象的她烘得全身也跟着发烫。 像是透视了她故作镇定的模样,飞扬跋扈的年轻脸庞逼她直视他的眼。 “谁欺负谁?现在是你扁我,我乖乖任你捶。明祈叔昨天陪你母亲回越南老家,他们俩事前交代过我,这几天要好好照顾你,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当然要把你好好照顾下去。” 靶觉他说的“照顾”两字,很有话中带话的意思,袁静菱越想越脸红心跳。 “又不是小孩子了,我自己会照顾自己,不用你。” “是吗?”他宽额突然抵着她的,轻敛的眼神懒懒的、似笑非笑。 “当、当然!”可恶!吧么结巴?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但现在对象是他,她当“小人”应该当得很理直气壮才是啊! “可是我想照顾你。”他似真非真地说。 袁静菱感觉喉咙被什么梗住,热辣又一波袭上,好半晌才找到声音。 “比较需要被照顾的人……其实是你吧?动不动就干架闹事,肚子饿了脾气就变差,三不五时冷着一张脸,要不就摆出吊儿郎当的臭德行,反差大到让人想抓狂!霸道、蛮不讲理、爱用命令语气、比小孩子还任性!你这个人……你、你一整个难搞!”把近日来对他的观感一股脑儿全倾泄出来,她张圆杏眼,强迫自己用力瞪回去,绝不退缩。 陆克鹏撇撇嘴,低唔了声,表情不可测,微勾的鼻端似有若无地蹭着她的腮畔,如沉静吸食她发上、肤上的少女香气。 心相互撞击,两人都清楚感受到。 怀里的柔软身躯变得僵硬,她的推拒让他更不愿放手,反倒收拢臂弯,更亲密地束缚住她。 “为什么你连教训人时,声音都能该死的这么软、这么好听?”他的脸埋在她颈肩,自言自语地低嗄叹气。 被“挤”得满脸通红、几乎要动弹不得的袁静菱在一阵推抵无效后,两手不得不改捶他的肩背。 她捶打的力道用得也不很大,就如同那几记巴掌,重点在于想给他一点警告、表示抗议,却听到他闷哼了声,身躯略显紧绷。 “你又受伤了?”她立即反应,隔着棉衫碰触到他背后一层微突的包扎。 “我没受伤。”陆克鹏嘟囔着。 “你又和人打架闹事,还敢睁眼说瞎话?”尽避手痒想开扁,还是忍住了。她呼吸很不顺畅,得拚命、拚命纳进空气,再把心底灼烫的感觉尽数吐出来,才能勉强压下不断往眼眶和鼻腔乱冲的热意。 靶觉她似乎费劲强忍着什么,他双臂放松,抬头,深幽的眼锁住近在咫尺的小脸,看得相当专注。 “你担心我?”他用了甩额前乱糟糟的黑发,心情似乎极佳。 袁静菱一怔,忙反驳。“不是!我才没有。” “你担心我。” “我没有——唔!” 男人的唇再次掳获少女的粉女敕瑰瓣,他反正是要强取豪夺,就算等会儿还要被她揍,也该抓紧好时机尽情享受。 他吻得很深,比任何一次都深入。 他没想惹哭她的,却尝到了她的眼泪。 袁静菱晕晕然的,弄不太清楚流泪的动机。她没有挣扎,由着他的气息全然包裹,不觉委屈,而是感到些微不明究理的心酸,充满无力感。 他眉心轻郁蹙着,没要她别哭,只是捧着她的脸,固执地吮掉每一滴眼泪,这一刻的他,霸道又极端温柔。 “……陆克鹏,你究竟想怎样?”不期待会得到答案,她只是心中迷惘,不禁喃喃低问。 “我很喜欢你。你晓得的。”粗糙指月复轻画她的颊,那双峻目刷过奇异神采。 她凝望他好几秒,咬咬唇,抛掉踌躇。“然后呢?你喜欢我,我就得喜欢你吗?我不能有自己的想法和选择吗?” “你不喜欢我吗?”他不答反问,眉眼变得深邃。 袁静菱软唇略启,掀掀合合动了几下,竟然没办法强而有力地给他一个确切的答复,发烫的耳听见他低沉的话声响起—— “你喜欢我的吻……小菱,我知道你很喜欢。” 她腮畔的绯色浓了浓,眸光如浸在水里,尽避羞涩却未躲开他的注视。 他蛮不讲理地侵占她的生物距离,对她做出亲昵的举止。 或者,她清楚得很,如果拒绝他、跟他唱反调,怎么也比不过他的蛮力,所以干脆不挣扎了,消极也算一种抗议。 又或者,她其实不怎么讨厌他的亲近。不只不讨厌,甚至……也在期待他会做出些什么来吗? 心口剧震,她蓦地轻喘了声,被自己的胡思乱想吓了一跳。 她眸底的不知所措让陆克鹏心里放大晴天,她迷惘而困惑,那就表示他多少占据了她的思绪和心房,这样很公平,不会只有他演着独角戏。 “小菱……”低唤着,他的额再次靠近,鼻侧贴蹭她细致的肌肤。 她呼吸变得短促,仿佛也在等待着,等待唇瓣与心中的花火再次绽放。 然而,一辆以优雅姿态驶进巷内的香槟色凯迪拉克,却打扰了此时旖旎的氛围。 陆克鹏想吻一个人,是绝对不甩什么天时地利与人和的,想吻就吻、想抱就抱,哪里需要礼义廉耻?他专情投入,无奈怀里的少女做不到他的“无耻”,雪女敕脸蛋东躲西藏,让他追得真吃力、吻得真窝囊。 “不要……唔唔……陆克鹏,有人在看……不要——”她巴开他的脸。 火大了! 他猛然掉过头,利眼恶狠狠地扫过去,坏脾气地低咆:“看什么看?!”再看别怪他动手开扁! 凯迪拉克房车旁,一名西装笔挺、满头灰发的高瘦男人站在车门边,有着明显抬头纹的面容沉静而内敛,面对陆克鹏突如其来的叫吼,似乎已相当习惯,仅轻轻颔了颔首,说:“少爷答应今晚回大宅吃饭,先生怕您忘记了,特地派车过来接您。”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陆克鹏语气不佳,用一只手臂就把试图推开他的袁静菱紧紧搂在身侧。 斑瘦男人平实地回答:“车子接近少爷的住所时,您正巧骑车离开,所以一路跟了过来。这里的巷弄有些复杂,找了一会儿才发现您在这里……”湛着犀光的眼睛瞥向满面嫣红的袁静菱,嘴角略软,续道:“跟这位小姐在一起。” 陆克鹏锐目微眯,语气足以冻伤人。“你跟踪我?” 斑瘦男人平静地说:“只是想确认少爷今晚会回大宅,没有别的意思。” “今晚我不回去了!”能奈何得了他吗? 腰都被搂痛的袁静菱简直一头雾水,完全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一对明眸瞧瞧这边又看看那边,心想着,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有“少爷”这种称呼?再有,人家为什么要称他“少爷”? “琨寅,请这位小姐也一块儿回大宅用顿晚饭吧。”后座的车窗突然降下,一道儒雅的声嗓从车内传出。 袁静菱感觉到贴紧她的男人瞬间绷起全身肌肉,像头受到撩拨、倏地进入战斗状态的野兽。 “你来干什么?”陆克鹏直视车窗里那张清癯面庞,似乎没料到车里还有人。 那男人唇角略扬,淡淡地说:“来接你回大宅吃顿饭。知道你今晚要回去,你庆茹姨特别让大厨准备了好几道你爱吃的菜色,就等着你捧场。” 陆克鹏冷笑了声。“你是怕我没现身,我这位庆茹姨会失望难过,所以才亲自来堵人的吧?” 不知为何,提到“庆茹姨”三个字,他语气听起来格外刺耳。 袁静菱一直淡蹙眉心,几近出神地注视着那名儒雅的中年男人,后者深深看了陆克鹏一眼,似乎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温和的双眼转而看向袁静菱,颔首微笑。 “上我家吃饭,好吗?今晚的菜很不错,甜点听说有柠檬派和烤布丁,还是你喜欢草莓蛋糕?我可以让人为你准备。” “呃……我——”袁静菱眨眨眼。 “别打她的主意!她不会去!”陆克鹏像保护小鸡免于鹰爪攻击的母鸡,宽厚的背挡在她面前。 “女孩子都喜欢甜点,也抗拒不了草莓蛋糕,为什么不去?”儒雅男子笑笑问,见到陆克鹏难得紧张的模样,像是让他挺愉悦似的。略顿,他语气转为淡然,道:“还是说,你只打算和她玩玩而已,根本没想过要把自己的小女友介绍给我这个父亲认识?” 闻言,陆克鹏一张脸奇黑,眼瞳都要冒火了。 凭着本能行动,他把背后的纤细少女一把拉到身前,有力的双掌分别按住她两肩,胸膛激进出来的无形热气烘暖她的背脊。 袁静菱看不到他火气乱窜的利眼,只听到沉而坚定的声音在他胸腔鸣动,从嘴巴吐出—— “我喜欢她,很认真的喜欢。喜欢上一个人就是一辈子的事。我们会结婚。” “啊?”她和他……结、结婚?!袁静菱头晕目眩了,耳中嗡嗡乱响,怎么想也想不通,究竟是什么时候陷进如此诡异、荒谬的境地? ***独家制作***bbs.*** 惊吓过后,当那份突如其来的震撼沉淀了,静静转为深思,一切也就平静。 至少,能恢复表面的平静。 “我认出您了,陆先生。”袁静菱收回搁在雕花水晶栏杆上的小手,侧身对那位尾随她的脚步、踏出二楼阳台的中年男人点点头。 “喔?”陆适义浓眉微挑,走近。“我们家还有另一位姓陆的先生,如果不介意的话,喊我一声伯伯吧。” “嗯……陆、陆伯伯。”她腼腆微笑。 陆适义颔首,眼神温朗。“你刚才说认出我,认出我什么了?” 她轻唔了声,温驯启唇,“我之前读过一篇商业周刊对您作的采访,里头有您的照片。” 那本商业周刊是几天前客人留在面摊没带定的,她随手翻了翻,看过里面“大人物专栏”的采访和几篇财经分析的文章后,就直接拿去废纸回收了,没想到几天后会跟书中所谓的“大人物”见面。 “里头说了些什么?不会全是负面报导吧?”陆适义好脾气地问。 袁静菱摇摇头,迅速望了他一眼,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眸光。 那个专栏主要锁定台湾前五百大的企业负责人作采访,提问犀利得很,刚开始自然是着重在企业主的开发和未来目标等等较为“正经八百”的问题上,然后适时穿插几个软性话题,再渐渐牵扯到一些男女感情等私密的事情上头。 倘若受访的企业负责人长相上等、风度翩翩,曾有过几段轰轰烈烈的风流韵事,那就更具话题性了。 阳明山上的秋夜凄清而美丽,带点宝蓝流光的天幕能见度极佳,许多星星在上空一闪一烁的,空气清新爽冽。 袁静菱深深呼息,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夜游”阳明山,第一次见识到所谓的别墅豪宅,第一次吃到如此丰盛的晚餐。说来说去,全是托那男人的福吗?心口闷闷的,像被无形重物沉沉压住似的,都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了,却怎么也没办法驱走那股沉窒。 下午,经历过那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风波后,她来到这处豪宅。 想弄明白的事情太多,她才会让自己走进这里。 陆适义为她打开车门,邀请她上去,可惜紧扣着她不放的陆克鹏没给她那个机会,只冲着父亲粗鲁地撂下一句话—— “她坐我的车。” 于是,她戴上那顶似乎已成为她专属的安全帽,被拉上重型机车后座,两手还被强迫去搂紧他的腰身,一路呼啸地奔上仰德大道。 陆适义瞅着她宁淡的侧颜好半晌,微微笑,忍不住出声。“克鹏很在意你。” 一怔,秀致脸蛋转了过来,眉眸间显露出些些的波动。 陆适义又笑。“我第一次看他这么紧张女孩子,怕你受委屈、被人欺负似的,今晚吃饭时,他一句话也不让我和庆茹多问,还拚命帮你布菜,要你多吃,连庆茹想替你倒杯水果酒,也遭他瞪眼。克鹏很长情的,他像他母亲,一旦喜欢上什么,总是一辈子的事。” 热气没办法从毛细孔散发,只能闷在脸皮底下烧着,袁静菱咬咬唇,十指交握着。 晚餐的过程还算平和,她见到那位“庆茹姨”了,一位比陆克鹏大不到几岁的美丽女子,据周刊报导指出,应该是陆适义第三任的合法妻子。 将软发拨到耳后,她静了几秒,有些困难地开口道:“我和他,我们其实……没什么的。” “都是我不好。”陆适义突兀地说。 “啊?” “克鹏生我的气,所以才没早些带你来这里玩。” 保养得宜的脸庞近距离之下还是能清楚看到岁月的痕迹,他说这话时,唇像是无奈地勾了勾,两道法令纹顿时加深。 不该蹚浑水的,这是别人的家务事啊!可……尽避脑袋瓜这么想,等袁静菱意识到时,话已经不受控制地滚出唇办。 “发生什么事?他……为什么要生您的气?” “他——” 陆适义刚开口要说,一道黑影突然用力挥开半启的落地窗帘,直冲出来。 “你想干什么?!”陆克鹏一个箭步街上,直接挡在袁静菱面前,整晚都在冒火的眼一瞬也不瞬地瞪住自己的父亲。 他只是上一下洗手间,短短三分钟不到的时间而已,顾了整晚的人儿竟然胆敢给他不见,吓得他心脏乱跳,就怕她被欺负。 “我和小菱聊聊天、看星星。”轻郁抹去,陆适义依旧是温文尔雅的招牌式微笑,纵容着儿子的坏脾气。 小菱?! 聊天、看星星?! “她跟你没那么熟!”陆克鹏的胸膛剧烈起伏,磨牙般地挤出声音。 “聊过自然就熟稔了,不是吗?” 现场静下好几秒,父子俩以各自的方法对峙着。 然后,陆克鹏率先打破周遭的沉窒。 “不管你对她说过什么或做了什么,我总之娶她娶定了,别想我会放弃!我就喜欢她一个!” “小菱挺好的。”陆适义淡语。 “她当然好!” “我没说要你放弃。” 陆克鹏下颚绷紧,双目眯了眯。 “那最好!” 丢下话,他忽然握住袁静菱一只细瘦手腕,拉着就走。 第四章 袁静菱被拉进一间纯男性化的卧房里。 偌大空间里,除加大订做的床组和附属的卫浴设备外,尚摆放着一组高级真皮沙发,小型酒柜、内嵌式冰箱、电浆电视、音响等等一应俱全。 “我要回家了。放开我。”袁静菱努力要抽开手,试过好几次终于成功,却是因为陆克鹏主动放松掌握。 他放开她手腕,一推,她整个人不由自主坐倒在沙发上,才要起身,他已一坐在红木桌面上,结实的双腿夹住她的膝盖,大掌重新取回控制权,牢牢合握她的手。 “你——”气到一整个无力。她瞪人,生气时语调仍然徐缓。“我要回家!” “我们需要谈谈。”散在额前的乱发几乎要遮掩视线,陆克鹏甩也不甩,目光沉得教人心惊。 “有这个必要吗?从一开始就在说谎,现在还想谈些什么?谈你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变成『义鹏电子』的少东?还是要谈你动不动就往我和妈妈的小鲍寓跑,其实是生活太闲、时间太多,只好拿别人来打发?” 包裹她小手的力道突然变重,袁静菱浑身一颤,秀额沁出薄汗。原来啊原来,她也可以说出好尖锐的话,刻薄、每字都带着刺,能刺伤对方,出出心头怨气。但她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她不喜欢啊! 这样的袁静菱,连自己都感到陌生。 陆克鹏弄不清她内心的起伏和叹息,抓紧她的手不放,深瞳野蛮。 “我承认隐瞒了一些事,但我没说谎,一句也没有!你如果肯开口问,我会说的。那些关于我私人的事情,我该死的根本不介意让你知道,我只是懒得去提!可是你从不过问,甚至懒得问!小菱……在你心里,我连个朋友都够不上、不值得你费心吗?” 听他说得气愤又郁闷,峻脸臭黑得可以,袁静菱不禁怔了怔。 是。她不能指责他说谎,他没欺骗谁,只是不提自己的家世和身分罢了。 他要她主动问,但是自从他强硬地介入她的生活,把原有平静的步调全搅乱了后,她忙着应付因他而起的种种变化,哪里晓得再去过问什么? 心乱,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她垂着粉颈闷了好几秒,直到把温热感从眼眶中逼退,才慢吞吞地开口。“……我的朋友都是和平主义爱好者,不会动不动就和人起冲突,对家人好、对朋友好、对阿猫阿狗也好,可是你……你对你父亲态度很差,这样很不好……你不应该用那样的口气跟他说话。” 陆克鹏微微一愣,脸部轮廓显得僵硬,瞪着她轻垂的头顶好一会儿才抓回心神,薄而有型的唇冷冷勾动。“刚才在外面阳台,他跟你抱怨了?说我是个多么糟糕的儿子?” 她摇头,扬起蕴藏许多心事的眼眸,那些心事或者连她也还弄不明白。 抽离不出男人掌握的小手终于放弃了,就由着他合在掌心。她的嗓音细细的,带着几丝轻哑。“他说你的好话,他还说……是他不好,所以你生他的气。” 袁静菱听见一声冷哼,左胸不知为何跟着绷紧,或者是因他此时的神情,桀骛不驯的五官,仿佛所有人事物全没放在眼底,眉宇间却有近乎孤僻的忧郁。 他说,只要她问,他会说的。她的心为着这句话隐隐颤栗,似乎自己变得好重要,有着支配的权利。 “你父亲做了什么?为什么生他的气?” 男人抿唇无语,着火的眸紧盯着她。 他温热的气息近得拂动了她额前软丝,她猜不透他那双眼。 “……要是不想说就算了,当我没问。” 她呢喃般低语,想撇开头掩去小脸上乍起的失望,他却说话了。 “他对不起我母亲。” “啊?”眸光重回那张峻厉脸庞,袁静菱的粉唇微启。“你母亲她……” “她三年前因肝癌过世了。”陆克鹏语调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波动,只是把裹住她柔荑的双手抵在眉心好一会儿,才接着说:“我母亲和他算是青梅竹马吧,两人很早就认识了,高中时成为恋人,爱情长跑了七、八年,后来他出社会工作,和几个朋友合资往电子业发展,越做越出色,度过草创时期的艰辛,渐渐稳定下来,那段时间,母亲一直陪在他身边。不久之后,『义鹏电子』准备上柜,大陆沿海的几个大点都在筹备设厂,需要大批资金挹注,所以他决定结婚,对象不是和他相恋多年、互相扶持的女友,而是与台湾某传统企业家族的第三代联姻。” 袁静菱轻抽了口气,身子略颤。 全赖台湾狗仔“扒粪”的能耐,她多少听过“义鹏电子”陆家的八卦,但以前看到那些报导时,毕竟是与自己生活圈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与事,所以看看就算了,无关痛痒,然而这一次她却很难置身事外,不去感受眼前男人低迷的心绪。 “你母亲……怎么办?” 他勾唇,似笑非笑。“还能怎么办?她爱他太深,没办法割舍,宁愿退而求其次,就当他的地下夫人。” 袁静菱敛眸,叹息般出声。“所以你母亲就一直等、一直等,等到你父亲第一任妻子过世,然后才正式娶她为妻,给了她『陆太太』的名分。”报章杂志里曾经提过,陆适义的第二任妻子是他的青梅竹马。 “伤害已经造成,怎么也弥补不了。”陆克鹏拉下她的手按在膝上,棱角分明的脸庞戾气不散。“要不是第一任的『陆太太』死得早,她能有这样的机会吗?就算她当成了第二任的『陆太太』,一样是快乐的时候少,痛苦的时候多!忧郁症纠缠她好几年,她的身体频频出状况,后来又检查出肝肿瘤……” 略顿,他摇摇头,粗嗄吐出胸臆间的窒闷。 “不应该这样的。不应该总是他得到好处,把痛苦留给深爱他的人。” 话中的“他”指的是谁,袁静菱当然知道。 能怎么安慰他?该如何安慰?又或者……她该安慰他吗? “他毕竟是你父亲……”结果只会说这种毫无建设性的话吗?连她都要嘲弄起自己了。 “是又如何?血缘本身就是一种暴力,把相互厌恶的两人硬生生牵扯住!” “他没有厌恶你!陆伯伯很喜欢你,是你无法敞开胸怀面对他!背弃深爱自己的人,他确实不对,但是……但是……”不明白自己在激动什么,心口灼热,血液滚烫,多愁善感的那—面像要全面占领她的内在,勾引着好不容易才抑退的鼻酸。“……他容忍你、重视你,我想,他其实很爱你的。” “别一副你什么都懂的样子!你不懂!” 放开那双早被握麻的小手,陆克鹏受了刺激似的,突然抓住她巧肩,眼神狰狞,像恨不得把她撕吞入月复,尖锐而沉重的字句从他那张宽薄的唇瓣间吐出—— “他如果懂得爱,就不会背叛我母亲,更不会在我母亲过世后,又轻易爱上别人!” 有什么扎进心头,很痛,漫开她不太能理解的柔软和哀伤。 他的力气好大,大到像是快掐碎她的肩胛骨,她默默承受着,低柔地问:“那么,你是懂爱的人吗?” 男人野蛮的目光湛了湛。 不等他回答,袁静菱幽柔扬眉,直勾勾望进他灵魂深处,暖着颊再次启唇。 “你说喜欢我,真心地喜欢我,喜欢到想娶我……你说我们会结婚,除了我,你谁也不要。陆克鹏,你说的全是真的吗?” “是!”他答得斩钉截铁。 “这就是你所谓的爱?” “对!” “那……我们结婚后,你要怎么养活我?” 他怔然了,一时间不清楚她问这句话的意思。 袁静菱柔软地扬起嘴角,笑笑地说:“靠拳头吗?一天到晚打架闹事,连一张大学文凭都混不出来,你拿什么养我?如果你以为自己将来要继承父亲的事业,当个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二世祖,根本不需做些什么,靠着家产就能吃喝一辈子,顺便养个老婆的话,那么,你就没资格批评你父亲、没资格恨他、没资格对他发脾气、没资格摆脸色给他看、没资格让他难受、没资格对他——” “住口!”他猛地咆哮,气息乱得可以。 “为什么要我住口?被说到痛处了吗?因为脑羞成怒了,没办法容忍我再说下去?”袁静菱同样被自己异于寻常的尖锐吓到,但,这就是她要的,不是吗?要自己明白这一切,也要他认清现实,他们都该清醒啊! 陆克鹏浑身一震。 被她的问题砸得节节败退,他背脊在瞬间仿佛窜过一道电流,电得他中枢神经发麻,心头火狂烈烧着,什么都不对劲了。 “我养得活你!我可以!” 蓦然间,他倾向她,以唇堵住那张可恶又可爱的小嘴。 蹦噪的胸膛欺压过去,体型上的优势让他轻而易举便把她禁锢在身下。 她惊呼,倒进沙发里挣扎不休,他吻得更深,就算唇被咬破、舌头被咬伤,他依然强硬地霸占她的唇腔和呼息。 底下的女性躯体美好得不可思议,他双手热烈着,她越是拳打脚踢,越激起他的蛮性,的大手突然变得凶猛,撕扯她的衬衫,扯掉好几颗钮扣,把里面秀气的纯白内衣推高,他喉中滚出类似野兽的粗喘,所有的热吻纷纷落在她小巧挺立的胸脯上。 “不要——放开我!放开——啊!”袁静菱吓到了,彻底体会到男女之间力量的差距,也明白自己有多笨,竟敢对他说出那些话。 她的裙被撩高,拚命夹紧的双腿抵挡不住他执意的侵入,他的指正对她做出一些很过分的事。 她感到疼痛,心口上的疼痛,仿佛有谁恶意地掐握她的心脏,使劲挤压似的,痛得她目眩晕沉,连灵魂都想抛弃这具。 她像是哭了,绝望又委屈地痛哭,哭得不能自己,因此没注意到压在身上的重量什么时候不见了,而那双欺负人的大手又是何时撤离的? 陆克鹏从没一刻如此鄙视自己。 他在干什么? 恼羞成怒了,所以抓着她泄恨吗? 他真他妈的该死! 懊死! 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把理智尽数打回来,他身躯仍克制不住地轻颤。 “小菱,对不起……别哭了,对不起……”动作轻和地为她拉拢衣裙,见她没有闪躲他的碰触,让他苦闷的心稍稍好受了些。 然而,她整张小睑彷佛刚从水里捞起来般,眼泪流也流不止,不断从扇睫底下漫出,那可怜的模样在在指控着他的恶行,让他恨不得再赏自己几个大锅贴。 将哭得昏昏沉沉的她拦腰抱起,放在舒适的大床上,他为她调整枕头、盖好丝被,到浴室取来一条干净的毛巾,仔细擦拭她通红的脸蛋。 “小菱……别哭了好吗?” 把一根根乌亮的发丝从她颊面和额前拨开,她不愿意睁开眼睛,仍轻轻抽泣着,他也不再强求,倾身,他的嘴落在她湿润的眼睫上,如吸吮朝露的蝴蝶。 靶觉到那翘睫颤了颤,他苦恼地低语:“对不起……” ***独家制作***bbs.*** 像是作了一个恶梦,很伤心的恶梦。梦境的最后,有人在耳边低低说了些什么,然后梦变得平静,让抽痛不已的胸口也渐渐平静了。 袁静菱记得一切的。 那男人的粗暴、忧郁、温柔和懊恼,一次次在她清醒后的脑袋瓜里飞转变换。 对不起…… 她听到他的道歉,心更酸,委屈莫名扩大。 那一晚,她占用他的大床,哭得睡着了,醒来时落地窗外晨光迷人,一套全新的女性衣物整整齐齐摆放在床头柜上,房中只有她独自一个…… “小菱,这几箱东西很重,你别动,我等一下再处理!小菱……小菱?” “啊?”蓦地回过心神,袁静菱循声抬起脸蛋。 “是不是累了?唉唉,我都说交给我就好,这些粗重的工作本来就该男人来做,你们母女俩偏偏不听。”上个月刚过完五十岁生日的李明祈长得矮矮壮壮,长期劳动的关系,身体状态仍保持得相当好,麦色皮肤和国字脸让他看起来十分具草根性,尤其咧嘴笑出两排白牙时,简直就是一整个憨厚。 “小菱,累了就休息,要不然你明祈叔会念得你耳朵出油的。妈妈昨晚弄了一大锅绿豆薏仁汤放在冰箱里,你最爱的不是吗?快去吃。”阮香妹边说着,边把衣物—件件整齐塞进纸箱里,还与肩上扛着—台大微波炉的李明祈暗暗交换着亲密眼神。 终于,皇天不负苦心人,明祈叔坚持到底,让妈妈的感情有了依靠。袁静菱默默看着“大人们”的眉来眼去,嘴角微翘,浮乱的心也添足暖意。 这样很好啊! 有情人终成眷属,那是再美好不过的事。 你不要跑,也别再躲我…… 我喜欢你。很喜欢。 她心音一促,那种脊椎发麻的感觉又掀兴起来,害她原本蹲着的姿态突然软倒下来,一跌坐在地板上。 想当然耳,阮香妹和李明祈又是一阵紧张,忙催着她休息。 她很好,根本没事,真要追根究柢,也只不过是精神有些恍惚、胃口似乎不太好、动不动就神游太虚,然后在短短两个礼拜内瘦掉三公斤罢了。 算一算,自从发生他失控企图侵犯她的事件后,已经连续两个礼拜没有和他见面了,就连手机通话或简讯也没有。 到底是他在躲她,还是她在躲他?袁静菱无限迷惘,而这个疑惑似乎永远也找不到答案…… 她向来是体贴的孩子,对着两位长辈笑了笑,故作轻快地说:“好啊,不做就不做,我当大小姐,反正有明祈叔帮忙,一切搞定!” 说完,她把手边整理的小物件暂时丢下,一骨碌爬了起来。“我去买宵夜,明祈叔要那家『煮翻天』的皮蛋瘦肉粥,妈妈要的是海鲜瘦肉粥,对吧?”相处久了,自然知道彼此的口味,她边笑着走出收拾得异常干净的公寓,边扬声说:“我很快就回来。” 外头的空气好清新,让她混沌的思绪绷了绷,变得犀利了。 出来走走也好,这阵子变化太大,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让她来不及思考,能暂时躲过妈妈与明祈叔的过分关心和注意,感觉像是松了口气。 走出老旧公寓,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她低着头沉静地走在巷弄里,忽地一个哆嗦,也不晓得为什么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她下意识停住脚步,朝某个定点望去—— 巷口转角的路灯下,那男人斜倚在重型机车旁,嘴边烁着一点红光,头发依旧乱糟糟,依旧一件剪裁合身的薄风衣和刷白牛仔裤,脚下依旧是一双绑带皮靴,性格却又颓废。 他没在看她,明明知道等了一整晚的人儿正朝自己走来,他却垂下眉眼,拇指和食指捏着烟,深吸、徐吐,再想深吸时,指中的烟已被夺走,照例变成她秀足底下的一缕“残魂”。 陆克鹏缓缓扬起视线,两人在路灯下望着彼此,他不语,袁静菱也不出声,他目光隐晦而忧郁,她幽幽注视着。 “别抽那么多烟。”轻嗓细柔,仿佛两人不曾有过任何不愉快。 在他床上醒来的那一天,她没再见到他,借用套房中的浴室盥洗、整理好自己后,在女主人何庆茹的强力挽留下用了一顿早餐。 他的家人似乎知道些什么,没点破也没多问,只是殷勤款待。也许她会答应留下吃早点,内心多少是期盼着见他的。 然而,他没出现。直到陆家司机开车送她回来后,整整两个礼拜,他也没再来找她。 这样也好。她这么告诉自己,然后努力忽视胸口那抹酸疼。 如果他一直、一直不再出现,她或者能忽略得相当完美,不再心迷神乱。 男人阴郁的瞳底因她轻柔的语气“啪”地点燃火焰,薄唇撇了撇,声音沙哑。“为什么摊子连续好几天没有营业?家里有什么事吗?” “你晚上都跑来这里查看?”要不然怎会晓得妈妈好几天没摆摊? “……嗯。”不太情愿地应了声,想抽烟,猛地记起指间的烟现在正躺在地上,如果他再取一根出来抽,来不及点火,肯定又会被她抢走。 大可以走得远远的,高兴怎么抽就怎么抽,但他偏偏就是走不远,乖乖又绕回她身边。 他神情有些古怪,脸庞浮出淡红。 他在脸红什么?虽然躲她,却每晚偷偷跑来看她吗? 袁静菱咬咬唇,说不出的滋味轻漾着,和青春情怀的忧愁搅乱在一起。 “妈妈打算把摊子顶让出去,我们不做了。” 陆克鹏一愣。“为什么?” 看着他,她淡淡眨眸,微微勾唇。“明祈叔陪妈妈回越南老家探望,也顺道去河内拜访一位经营旅馆的朋友,旅馆里缺一位负责中华料理的大厨,明祈叔接了那份工作,问妈妈可不可以嫁给他,妈妈说好,我也说好……”唇角又扬,有些僵僵的,却仍笑得温婉。她深吸了口气,沉静地说:“妈妈跟着明祈叔回越南,我也会去。” 他瞪着她,瞪着那张恬静的脸蛋,许久才磨出话来。“你只是跟去几天,玩够了会再回来。” “回来干什么?妈妈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心里有着怅惘,当母亲作了这样的决定后。但,她要跟着妈妈。母女俩相依为命多年,除了母亲外,她不晓得还有谁值得她留连? 但,此时面对他,她内心的惆怅突然汹涌起来,竟让她有些难以招架。 “不要去。”陆克鹏僵着脸,瞳底的火光闪烁迅速。“不要去。” 喉头堵堵的,袁静菱几次要开口都没成功,想要维持微笑也变得好困难。她摇了摇脑袋瓜。 猛地,他张臂抱住她,力道强悍,把柔软娇小的人儿拚命挤进怀里,热唇贴在她耳畔。 “你在气我那晚的举动,到现在还生我的气,所以要我难受,是吗?小菱,是吗?”灼息烫红她的耳,他低嗄又说:“对不起,是我错,要怎么做你才会原谅我?你说啊,小菱!版诉我……” 版诉他什么呢?她叹气,眼眶红红的。 “陆克鹏,我不生气了,我听到你的道歉,也接受了。” “那就不要走,留在我身边!”他闭眼,用力汲取她的发香。 “结果还是绕回到老问题吗?”嗓音细细地从他胸怀中逸出,她被动地由着他搂抱,费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留在你身边,然后呢?你总说喜欢我,甚至信誓旦旦地说要娶我,但……陆克鹏,其实不是那样的。你只是以为自己喜欢我,又或者潜意识中催眠自己是喜欢我的,事实上,我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孩,很容易被取代的。” “胡说!”一听就火爆,他稍稍推开她,想看清楚她的表情。“不是你说的这样,我对你——” 袁静菱眸光清亮,毅然决然地截断他的话。“你对我好,说要娶我,除了我谁也不要,说到底,只是想惹你父亲生气。” “什么?!”陆克鹏瞠目,五官僵凝,原就偏凌厉的气质在瞬间飙涨,唇瓣磨了磨,极沉、极缓地挤出声音。“我听不懂你的话!” 他搁在她腰与背的手臂像两条硬铁,蓄满无形的力量,又像把什么硬生生压抑在血肉里,一不小心就要炸开。 咬唇,要自己别怕,她不怕他。她……该信任他的,相信他不会以暴力的方式伤害她、强迫她,尽避已被惹怒,事情无法尽如他意,他也不会伤她。 不远处的六条通巷内传出类似争吵的声音,对方也是一男一女,几句叫嚷还挺响的,大抵是男客要离开或分手等等,某俱乐部的小姐却不让他走,哭哭啼啼地追出来,一路追来这附近。 别人争吵,路灯下的男女仍大眼瞪小眼。 陆克鹏眼神凌峻,怎么也不放过那张似乎沉静、眸光却浸在水雾中湛动的睑容,粗声问:“说啊!你是什么意思?” 袁静菱呼吸一紧,双颊通红,唇却抿得发白,在他的瞪视下静静嚅动小嘴。 “……这几天我仔细想过,一直想着你的话,还有你说过的事。陆克鹏,我想……你之所以选择我,其实是想证明给你父亲看,证明你可以跟一个平凡的女孩子在一起一辈子,不会为任何利益的结合而放弃自己的爱情。你想嘲弄你父亲,想要他难堪,只是如此而已。你并没那么喜欢我,更别提爱或不爱了,不是吗?” 不是吗? 不是吗? 当然不是! 陆克鹏想大吼大叫,想使出浑身力量对她咆哮出那句话,想问她为什么还能这么冷静地面对他的感情! 他没喜欢她? 他没喜欢她?! 她该死的说的是哪国话?! 推开她,双手仍紧紧抓住她两边上臂,他下颚绷紧,太阳穴乱跳,鹰眼却狠盯着她不放。 反驳的话才要冲出口,原本在争吵的那对男女突然从那边的巷内跑过来,俱乐部小姐硬拉着男客不肯松手,男的长得粗壮黝黑,对小姐的纠缠感到很不耐烦,又骂又推的,连三字经都出笼了。然后,一个挥打,女的被推倒在地上。 他妈的王、八、蛋! 怒火狂烧、火上加油,陆克鹏气得眼前一片红雾。 放开那双很有可能会被他直接掐断的细瘦臂膀,他另寻发泄的目标。 等袁静菱回过神、弄清楚他的意图后,一切都来不及了。 她忍不住惊呼,含在眸底的眼泪终于奔落,看着他的拳头恶狠狠地揍倒那名男客,一拳又一拳地狠k,疯狂的模样让她心惊,心痛…… 第五章 八年后 十一月。 时序即将迈进北半球的冬季,按理秋的气味应该浓得化下开,但河内这儿的温度仍然维持“个人风格”,慵懒地在摄氏二十七、八度徘徊,偶尔使使性子,要响应一下全球暖化运动,还会跳升过三十度。 这几年飞来河内的次数,多到陆克鹏自己也算不清楚,再加上欧洲和美洲几个大点,总之航空公司的哩程数累加再累加,已足够他每趟搭飞机都能自动升等,甚至享有免费机票的优惠。 对这个城市说陌生不陌生,但也没熟稔到哪里去。他不爱逛街,每次飞抵河内十之八九都直接选择“机场路”一带的饭店,因为那里离机场和工业区都近,距市区也才二十几分钟的车程,进可攻退可守,只是娱乐少了些,没什么商店可逛,但他无所谓的。 今天之所以会踏入河内市区、两条腿走得快报废掉,全因为“小表”纠缠。 “厚~~陆克鹏,你很慢ㄋㄟ!” 明明只是七岁的小女孩,转头斜睨他的不耐烦表情却让他很想把她拎来大腿上,海扁她的小。 要不是这八年来他“修炼”有成,能忍人之所不能忍,按他以前的火爆性情,早把这小表一脚踹到天边去了。 撇撇唇,他还是慢条斯理地跨步,一手轻松垂在身侧,另一手挂着薄外套、懒懒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上午去厂区巡视生产线时系着的领带,此时早已扯掉,真丝米色衬衫开着三颗钮扣,微露出古铜色的胸膛。 他很帅,因为很有型。但小女孩对他好“杀”的外表完全免疫,八成已渐渐明白,他外表虽然冷酷,其实只要对他“卢”得有技巧,然后“卢”很久,他还是跟软柿子一样好咬的,不会像她妈咪那么难搞。 “陆克鹏,我要吃那个!”她发现新大陆般,高分贝尖叫,直冲向路边一个卖水果的小摊子。 流动式的摊子跟推车差不多大,透明橱子里整齐地叠着削好的青芒果、凤梨、火龙果和杨桃等等新鲜果物。 陆克鹏来不及阻止,小女孩已从戴斗笠的阿桑手中接过一支凤梨串,张口就咬,吃得好不过瘾。 “请付钱。谢谢招待。”酸酸甜甜的滋味让她笑眯眼睛,没两下就啃光。 陆克鹏也眯了眯眼,没笑。 “你妈妈不会让你吃路边摊的食物。”而且还不是煮熟的。 “她不会,你会。”她咧嘴笑,露出可爱的小虎牙,回头又对着阿桑比手画脚,多要了一份青芒果和凤梨串。 他哼了两声。“你要是拉肚子,不要哭给我听。”结果还是很听话地掏出皮夹,付钱。 “呵呵~~那这根给你,要拉肚子你也有分!”凤梨串举得高高的。 丙肉酸甜的香气让人内颊不断分泌出唾液,陆克鹏又撇撇嘴,欲笑不笑,然后一把拿走她手里的凤梨串,学着她大口咬下。就不信他的胃肠比不过她的! 小女孩嘿嘿笑,啃着一块青芒果,灵活大眼睛又开始往别的地方搜寻。 河内有旧市区和新市区,而他们目前闲逛的新市区,是以法国殖民地时期所建造的大教会为主要中心,周围商店和咖啡馆林立,不少建物仍保有印度支那时期的风雅,而外国观光客更是随处可见。 小女孩迅速闪过一辆人力脚踏车和老旧摩托车,跳到石板人行道上。 陆克鹏看得头皮发麻,赶紧跟过去,正要出声训她几句,那张小脸却突然趴在人家光洁明亮的落地展示窗上。 “你看、你看!骷髅头耶!你不是很爱吗?耶~~袋子上的图案很酷说!”头也没抬地拚命招手,完全没把身后黑着脸的男人放在眼里,总之心动不如马上行动,她推开店家的玻璃门板进,舒适的空调扑面,门边用贝壳、小爸管和七彩珠珠串起的风铃叮叮当当作响。 “欢迎光临。”带着柔软腔调的英文。 陆克鹏被动地跟进,对主动招呼的女店员面无表情地瞥了眼。 他颈后麻麻的,左胸也麻麻的,症状来得很莫名其妙。 一定有些什么。 他微蹙眉心,徐缓地环顾店内摆设,下意识想找出究竟什么原因引起他的不对劲,发现狭长如走道的店内两旁都是玻璃柜,柜子里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女性饰品和工艺小物,除好几串亮眼的银饰和珠串外,更多的是手套、围巾、手帕、大包包、小包包、肩背包、斜背袋,甚至有布面的折扇和圆扇。吸引他注意的是,至少有三分之一以上的东西,都有着骷髅头的图案。 骷髅头是刺绣上去的,不走狰狞风格,眼洞的地方还故意绣成爱心形状。 他似乎是……知道这家店的。 颈后的麻感贯穿整条背脊,这会儿,头皮也麻到要烧火的地步,心脏扑通扑通跳,每一下都狠撞着肋骨,撞得他面红耳赤,脸部肌肉瞬间僵化,两眼想眨都不能眨。 他知道这家店啊! 怎么办?怎么办?八年的时间、八年的分离,他能昂首站在她面前,面对她的质疑,向她证明他的决心吗?这样的力量,他已经掌握在手了吗? 晕……好晕…… 不不不!不能晕!他很好,要晕也不能在这里晕! 他相信当事情注定发生时,一定会有征兆。 他踏进这家店,就是征兆。 “先生,您还好吗?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女店员怀着身孕,看起来人很好的模样,此时正有些紧张地望着他。 “喂!不要吓我,脸怎么这么红?上次外公中风时就像你这样,你、你不要脸红啦!”小女孩显然也吓到了,直拉着他的手。 “没事……我很好,没事。”徐沉吐出口气,他面色仍相当怪异,竟然迳自越过怀孕的女店员,往店内走入。 “呃……先生,不好意思,有什么需要服务吗?我们这里基本上只为女客量身订作衣服,没有男士衣裤订作的服务,如果您有这方面的需要,我可以介绍其他店让您作参考。”女店员一整个莫名其妙,扶着怀孕至少五个月的小圆肚,紧跟在他身后。 穿过前头狭长的空间,后面突然一片开阔,粗略估计约有二十坪大。 四周整齐叠着一疋疋布料,各式各样的布料,花的、素面的、厚的、薄的,还有毛的、棉的、呢绒、雪纺、蕾丝等等,让人一时间眼花撩乱、应接不暇,不晓得该把目光定位在哪里好。 房间是挑高的楼中楼格局,阁楼上传来电动缝纫机的声音,那抹娇小的身影背对着他攀在漆成群青色的木梯顶端,正和使用缝纫机的人说话。 “袖子改成七分袖,圆领要改v字领,之前帮客人量好的尺寸都在这里,你看看。总之你先改,袖口和领口要用的小珠珠和五号线还没到货,我得再打电话去工厂确认。” 那人回了一串越南话,不知怎么把她逗笑了,边笑边摇头,她长到小腿肚的柔顺发丝也跟着轻晃,怎么看都像洗发精广告里才会出现的画面。 陆克鹏下意识屏息,奇异的麻感早就传遍全身。 左胸是座休眠一整个世纪的活火山,累积了太多的热情等待爆发,他感到狼狈,也感到极度兴奋。他紧张害怕,却抗拒不了与她重逢的美好。 沉郁的眼一瞬也不瞬地紧盯着,看她扶着木梯一步步跨下,看着她的果足踩在木质地板上,然后,看着那头乌丝微旋、她转过身,一如以往的秀容与他相望。 啪! 袁静菱手里一小叠的女装照片尽数散落。 她梦见过那张男性脸庞,刚来到这个国度生活的那段日子,她总是梦见他。 梦中的他忧郁狂野,野性的眼神无声地向她索求什么,她看得见他身上无形的伤,却又无能为力,她心痛气恼。 后来,不再作有关他的梦了,那些青春与愚昧、爱与忧伤,似乎离得好远了,她渐渐淡忘。直到某年某月某日,她在晨光满室中醒来,忽然记起他又来入梦,才明白自己从不曾走远。 如今,他来到她面前,八年的时间改变了什么? 她眨眨眸,轻徐地呼息,菱唇绽开了一抹温婉。 “好久不见。” 这辈子最紧张的就是这一刻吧!陆克鹏感觉肚子被狠揍一下似的,胃纠结、大肠小肠打死结,全身血液全往头顶冲。 好久不见……确实是好久不见,他不能晕。 “你……”在水里他可以憋气超过一分钟,连专业级的潜水教练都要为他拍拍手,但现在才挤出一个字来,竟然就要大喘息,实在很没用。 卷上重来。“你的店……『coolme』,很好,店名很好,店的位置很好,骷髅头的图案很好,你也很好……你好吗?”他到底在好什么好啊? 严峻的表情,僵硬的语调,袁静菱几乎能听见他沉沉的呼吸声,却弄不清楚他究竟在不爽什么?是因为突如其来的相见,他一时间也愣住了吗? “我还不错。你呢?你好吗?”她嗓音还是细细柔柔的,边问,她边蹲下来捡拾照片。 “coolme”的店服是改良式的越南国服,珍珠白的真丝布料、旗袍领、上衫两侧开高衩,然后是宽松如裤裙的真丝长裤。她蹲在那儿,长发迤逦一地,上身的合身剪裁让她胸线突出,开衩的地方因她此时的姿势避无可避地露出一小块雪女敕素腰……陆克鹏心跳一百,口干舌燥,想说的话全梗在喉咙。 “他也还不错啦!赚很多钱,有很多女的喜欢他喔!” 谁?谁在说话? 陆克鹏猛地一震,把飞到云端漫步的神智迅速召回,瞪大峻目,就看见一只小表不知何时跳到他前面,对着长发的美女老板笑弯大眼睛。 不妙! 闪过他脑中的就只有这两个字,瞬间,一股说不出的沁冷穿透心窝,害他忍不住打哆嗦。 快快快!他必须要说些话抢回主导权,不能让“小表”坐大变成“魔鬼”!但……头好痛!他到底该说些什么啊? 这一边,袁静菱怔了怔,乍然现身的小女孩全身充满朝气,苹果脸蛋心无城府地冲着她甜笑,让她心暖暖,自然而然也回了一抹笑意。 小女孩继续顶着她天真无邪的表象,实在很得人疼地蹲下来帮她捡照片,笑嘻嘻地问:“阿姨,你会说华语耶!你好漂亮喔!我叫陆天茉,天空的天,茉莉花的茉。阿姨叫什么名字?” 陆……小女孩姓“陆”?! 小女孩和他长得有几分像啊…… 有几秒钟,袁静菱以为自己的心跳停止了。 一直挂在唇角不曾卸下的软笑莫名地变得僵硬,她不明白,也不想弄明白。胸口不太舒服,那就不舒服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你好啊,我叫袁静菱,在台湾长大,十八岁那年才来到这里的,所以我会说华语。还有,你也长得很漂亮,以后会是大美女喔!”对小女孩眨眨眼笑开,把照片全数收齐了,这一刻,袁静菱实在太佩服自己的自制能力。 笑笑维持表情,她起身,眸光再次与杵在面前动也不动的男人相接,沉静低语:“你女儿长得真好,又可爱、又漂亮。” 女儿? 他的……女儿?他什么时候和人生了一个女儿?! 陆克鹏惊吓无比地瞠圆眼睛,现场极度安静。 他说不出话,她等着他说话,小女孩也瞠亮眸子等着他出声,还有她那位怀孕的店员也同样瞪大眼睛、一脸惊奇地看着他们俩,更别说那个把缝纫机抛到一旁、从阁楼探出好奇脸蛋直往下张望的女裁缝师了。 大家都在等他出声,但他很糟,铁青着脸,两片薄唇启启又合合,结果是一整个无言。 “她……我不是……” “哈罗!可以帮我拉一下后面的拉链吗?”后面的酒红色布幔突然挤出一头金发,一位正在里边试穿手工小礼服的年轻美籍女客无辜地眨着眼,目光左右飘动,同样被布幔外诡异的“对峙”局面小小吓到。“呃……我是不是打扰到什么了?” “没的事。我帮你。”袁静菱很快地说。 不去理会古怪的刺疼,—切都很好的,只是摆月兑不掉的感伤,习惯也就好了。 将照片交给满睑疑惑的孕妇店员,袁静菱对着陆克鹏礼貌地点点头,还大方地给了陆天茉一记微笑,跟着就避进那幕红幔后头了。 陆克鹏克制不住自己的脚步,极自然地跟过去,手伸向红幔。 “先生,里面是女性试衣间,男士请止步喔!”孕妇店员带笑提醒,打量着他的眼神也多了抹兴趣。 “陆克鹏,你好丢脸啊!”小女孩跳起来扯他臂膀。 他丢脸吗? 他陆克鹏喜欢一个女人,都忍这么久了,还怕丢什么脸? 八年,够了吧?他有资格去爱她、要她了吧? 他是多么、多么想得到她啊…… ***独家制作***bbs.*** 下午来“coolme”试穿或订作衣物的客人爆多。 有的人剪下时装杂志里的照片,直接请“coolme”这边为自己量身订作;有的则拿着店里的服饰照片仔细选取,连手工刺绣也有将近百种的花样可供挑选;还有两、三位熟客拿着自己设计的图样过来,窝在“coolme”的阁楼上,和两位刺绣师傅当场讨论。 晚间是九点过五分,两名日本观光客刚买走几件珠珠饰品和两个刺绣包包,店里终于安静下来,也差不多时间该打佯休息了。 袁静菱坐在方桌前,脖子上还挂着一条皮尺,把整叠订单按着客人预定取货的时间依序排好,边确认布料和丝线。 孕妇店员将日本客人没选定的几件小物用软布擦拭过,然后摆回玻璃柜内,走到里面时忽然淡淡出声—— “那位先生看起来很不想离开的样子。” “嗯?”袁静菱脸容略扬,看着自己的好友兼合伙人。“你跟我说话吗?” 谭星亚不禁失笑。“店里就你跟我,裁缝师们都下班去了,当然是说给你听啦!”抚着肚子,她慢吞吞地坐下,面前的桌上突然多出一杯温蔗女乃。 “我妈妈自己做的,装了整大壶保温瓶,跟晚餐一起送来的。她说女人家要多喝,孕妇更要多喝。”袁静菱也端起蔗女乃啜了一口。 “小菱……”谭星亚恭敬不如从命地捧起杯子,嗅着甜甜香气,语气依旧淡如水。“嗯……是不是我想太多了,怎么觉得你企图要转移我的话题呢?” “……什么话题?” “那位帅帅的、高高的、长得很性格的先生啊!”喝着香浓蔗女乃,谭星亚满足地吁出口气。“帮我跟伯母道谢,真的好好喝。对了,话题再拉回来,伯母每次都说你在台湾有男朋友,说的就是那位先生吧?” “我妈最爱开玩笑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哪里有什么男朋友?”还台湾的?袁静菱整个下午心思飞乱,尽避表面上风乎浪静,如平常那样笑着和客人应对,帮人家量身、挑布,适时给客人意见,她说着话,凭着本能反应让双手忙碌,但心却不知道飞到哪边去了。 或者,心没有飞走,是不断地下沉,要不然胸口不会又重又空,感觉那么诡异。 放下杯子,谭星亚顺手收拾被翻乱的服饰照片,不经意地说:“通常当人家父母亲的,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要我没记错,你快满二十七了吧?你也算到了适婚年龄,伯母却说你有男朋友,而不是急着要大家帮你介绍男朋友,看来是胸有成竹又胜券在握得很,定是知道你婚姻大事有着落,才敢这么放心。” 袁静菱抿抿唇,试着把话说得轻松平静。“没看见吗?人家有女儿了,早结婚喽!就算真有『台湾男朋友』这号人物,也不可能是那位仁兄。” 唉,还是感到疼痛啊! 压抑一整个下午、不许自己多想的结果,是当那份怅惘释放后,加倍汹涌且狰狞地扑袭过来,兜头朝她打下! 她想象过和他再次相见的画面,也作过那样的梦,却不知道真发生时,会是今天这样的场面。 谭星亚柳眉微挑,小宝贝正胎动着,她双手搁在肚子上温柔安抚,边说:“小女孩是他的吗?我没听他承认啊!唔……虽然他和小女孩长得是有几分像,但你还是得听他怎么说,不能躲进去试衣间,假装自己很忙碌。” “我没假装。我……我本来就很忙碌。”袁静菱双颊酡红。总之她今天近似鸵鸟的行径已被好友一眼视穿,无所遁形。 谭星亚忍俊不禁,突然笑出来。 “你笑什么?”袁静菱瞪着她。 “没有啦,我只是想到那位先生最后被逼得非走不可,心里就无限同情啊!” “……又没有人逼他。” “有。”谭星亚郑重地点点头。“整间店的女性同胞都在逼他走路!有人要量尺寸、有人要修改尺寸、有人要月兑衣试穿、有人要看玻璃柜里的东西。这儿空间也没多大,大家挤在一起虽然是常有的事,但就只有他一个大男人在,害一些女客人想方便些当众换衣都不太好意思了,不只他感到别扭,客人也会觉得怪怪的呀!再有,那个小女孩八成觉得他很丢脸,拚命想把他拖离现场。呵呵……你说嘛,哪里还有他立足之地?” 垂眸无语,袁静菱下意识捏起几颗滚在桌面上的粉红小珠珠。 粉红小珠珠是她平常用来绣爱心眼骷髅头的小材料之一,比米粒还小,一颗颗细心地缝在手帕、围巾、袋子等等物件上,就会出现抢眼的效果,是“coolme”特有的设计,出自她的手。 为什么会想到那个图案? 许多底蕴,她当下未曾察觉,自然而然地任由发展,直到某些人、某些事重新回绕到她身边,才明白一切都有因。 一切,都有因啊! 铃~~ 摆在刷卡机器旁的电话突然响起,沉静氛围中的两人同时一震。 两人对看了眼,笑了笑。 袁静菱接起电话,报出店名。 “……袁阿姨?” 出乎意料,话筒那端竟是清脆的女孩童音。袁静菱微微瞠眸,疑惑的表情也引起谭星亚的好奇。 来不及多问什么,那脆脆的童音好急地往下说—— “袁阿姨,你快来啦!快来救陆克鹏,他、他不行了!拜托你快来救他好不好?” 第六章 当他们多年后重逢,当她再次靠近他、看着他、听他说话,会是怎样的场景? 他的心会以何种方式跳动?思绪是如何起伏?血液会变得多么滚烫、冲动? 他会说些什么? 而她,又将怎么回应? 陆克鹏想过又想,特别是午夜不能成眠、独醒着面对整个世界时,他大脑里总会转着那些事,孵出许许多多的情况和对话,但所有的设想中,从没有一个像现在这样—— 他全身虚月兑,躺在一张能简单折叠收纳的病床上,右手吊着点滴,身上穿着有五星级饭店图印的睡袍,急诊室外的走道上一直有人来来去去,吵得他太阳穴隐隐作痛,他的喉咙则因太过频繁的呕吐而感到疼痛。 然后,她就坐在病床边。 不知道是他视力模糊,抑或是医院走道的灯光亮度有待加强,她的脸看起来朦朦胧胧的,眉心不明所以地轻蹙,眸底的幽光静谧柔软。 又然后,他所有的不舒服因她的出现变得很可以忍受。 “好些了吗?”瑰唇掀动,袁静菱上半身轻倾,长发虽然绑成麻花辫了,仍有几绺没梳紧的青丝垂在腮畔,把她的瓜子脸蛋衬托得秀气却又风流。 怔怔看着她,看得有些忘我,他忘记要眨眼,忘记身体正在大不适中,忘记周遭的吵杂和难闻的消毒水气味,只记得一件事—— “陆天茉那个小表……” “天茉很好,我请星亚先带她去我妈妈那儿了,星亚就是你今天在店里看到的那位孕妇,是『coolme』的二老板,人很好的。还有,你也晓得我妈妈和明祈叔,他们很好客又喜欢照顾人,你不用担心天茉她——” “她不是我生的!” 咦?! 袁静菱蓦地顿住,看着他略嫌惨青的唇瓣奋力掀启,不知是气恼还是悲愤,即便气息不稳,一字字仍挤得好卖力。 “我没结婚,也没有小孩。那小表不是我女儿,我还没倒楣到那种地步!她是陆适义和何庆茹那女人生的,不是我的!” 是与他同父异母、年纪相差二十多岁的妹妹?!瞠眸,空气原本如丝般挤进袁静菱的鼻腔和肺里,氧气不太足够了,她突然抽了口气,这才完全回过神来。 “那……那很好啊,有一个年纪好小的妹妹,感觉挺奇妙的吧?” 微微笑,她偷偷调整呼吸,侧开小脸检查着点滴注射的速度,某种热热的情感也一滴滴落在心湖,无声地荡开涟漪。 “天茉年纪虽然小,但感觉很懂事了。你得的是急性病毒性肠胃炎,医生说,应该是吃到不干净的食物,又或者饮用水里有细菌,才会突然呕吐又拉肚子,身体里的水分大量流失,严重月兑水到肌肉已开始不自觉抽搐……天茉打电话来店里找我时,语气担心得都快哭了,要我赶快去你们下榻的饭店救人。” “她怎么有你的电话……”该死!他的胃肠竟然虚过那只小表,一根凤梨串和几条青芒果就把他ko了! “她从『coolme』离开时,顺手拿了店里的名片。” 接到那通电话,听明白发生什么事后,她先安抚了小女孩,问清楚饭店和房间号码,随即打电话联络饭店柜台,请服务人员先帮忙处理,自己则和星亚赶紧开车过去。幸好当时已过了交通尖峰时间,仅花二十多分钟就到了机场路的饭店。 抵达时,饭店方面安排的救护车已在门口外等待,陆克鹏一脸惨白、瘫死在担架上被医护人员扛出电梯。想也没想地,她就跟着跳上救护车,把自己的车钥匙交给谭星亚,请她载小女孩到母亲那里过夜。 就算多年不见,当年“分手”的场面也不太愉快,到底算得上朋友吧?朋友之间本来就该相互帮助,更何况他现在身处国外,而她好歹是“地头蛇”一尾,所以跟着爬上救护车,还一路跟进医院、随侍在侧,这是朋友间的道义。她如此告诉自己。 “你跟天茉很要好啊?”星眸不自觉闪着笑意。 “我们不要好。我和她……不熟。”陆克鹏皱着眉,就算体弱气虚也要快快撇清。“她爸和她妈发神经,一个礼拜前把小孩丢在台湾给保母和佣人照顾,夫妻俩飞到国外二度蜜月。管家说她在家里大吵大闹,问我能不能回山上大宅一趟,我回去了,她就开始巴着我不放,连我过来河内处理事情,她也要跟,很烦人!” 依他以往的脾气,霸道、蛮不讲理、我行我素,如果他当真不爽,懒得理谁,任凭别人好说歹说、千求万求,也休想他会心软回头。要不是挺喜欢那个小女孩,他不会出国还拎着她一块儿。袁静菱幽幽思索,没想戳破他的说词,偏偏她恬淡神情与他急躁的内心形成强烈对比,惹得他先自乱阵脚。 撇撇嘴,陆克鹏哑着声补充说明。“我……我确实是嫌那只小表麻烦,吵得要命,不过话说回来,要是她跟着我『混』,肯定能让她家的老头子气得跳脚,所以我才勉为其难让她跟在身边,连一个月的基本学杂费就要价五万块的数位双语幼稚园,我也要保母打电话过去请假。哼,偏不让她上课!”以努力带坏小表为最高原则。 袁静菱微乎其微地挑眉,嗅到浓浓的,“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 小女孩家的“老头子”也是他的“老头子”啊!不晓得这几年来,他和自己父亲之间的情况有没有改善?还会如年少时那般的愤恨和易生冲突吗? 她没问,也问不出口,时间与空间的距离改变了许多人,当然,他们也逃不开变化,再也回不去许久前的那一段。 “喝水。把嘴巴张开。”打开矿泉水,她把吸管凑近他略干的唇。 陆克鹏听话得不得了,乖乖含住吸管,一方面是口渴了,另一方面则是抵挡不住她近似诱哄的语气。 边喝着,他目光在她温驯的眉眸间穿梭,模糊想着,或许犯“小人”、犯得上吐下泻,还很丢脸地被抬进医院,也不是多糟糕的事。塞翁失马,焉知不是福?她坐在身旁喂他水喝,光为这一点,他愿意再狂吐猛泻下去。 看他不知节制,一直喝个没完,好像她喂多少,他就灌多少似的,袁静菱怕他被水撑得胃胀痛,赶紧把吸管拔出来。 “别一口气喝这么多,等一下再喝。”心里叹气,她用手帕压了压他湿掉的下颚,动作自然且温柔,仿佛与他是知交多年的老朋友,不曾长时间分离。“医院里因为病房不够,你只能躺在走道上吊点滴,医生说得连打两瓶,再看看恢复得怎么样?除了多喝水外,暂时不能进食,免得又刺激了胃部。觉得累就闭起眼睛睡一会儿,我——” “你回去吧。”他突然说。 “回去……”她表情有几分迷惘,像是不知道回去要干什么? “我一个人没问题的,你忙一整天,该回去休息了,不要待在这里。我如果感觉好些就会自己出院,但那只小表……呃,我是说陆天茉,要请你妈妈帮忙照顾一晚。” 他语气懒懒的,眼尾、眉间与嘴角都有淡淡的细纹,看得出相当疲惫,不知为何却不肯合眼睡觉。 袁静菱抿唇静了几秒,眸光幽静。 “……我留下陪你。” 他嘴角的纹路深了深。“你那时不肯留在我身边,说走就走,现在愿意了?” 病人和医护人员在身旁走动,病童哭闹声、家属促急的询问声、广播声、急诊室内传出的申吟声……无数的杂音构成混乱的空间,而他正用一种相当随兴的调调儿,虚弱地勾着唇,极平静地谈起那一年的事。 当时的“走”,和现在的“留”,两者根本不能混为一谈,他们俩都心知肚明,但袁静菱却不想反驳些什么。 这一刻,她再次想起六条通内旧家的小巷,想起他在昏黄路灯下抽烟的模样,想起她提说要跟母亲回越南的那一晚,他狂乱的眼神。 他情绪失控地痛揍那个陌生男人,咆哮、嚎叫、咒骂,一拳重过一拳,俱乐部小姐吓得双腿发软,而她心很痛,痛得泪流满面。 那一次,她没有试图上前阻止,不知谁报了警,警车和救护车很快赶到,她掉着泪、不发一语地看着满头是血的陌生男人被抬进救护车内,看着两名警察把他强压住、铐上手铐,押进警车后座。 都多久以前的旧事了,为何每每想起,她还是心痛得无以复加? “小菱……”那声低唤从男人苍白的唇间逸出。 她呼吸一紧,记起在梦中听过同样的声音,于是,脸蛋红了,心口热烫,她被他的目光紧紧吸引,喉咙被无形的块垒堵住,不能成声。 陆克鹏再也按捺不住,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忽然覆上她略凉的柔荑,收拢五指握牢。他左胸掀起难以言喻的激荡,气息促热,失而复得的感动让他嗓音更加沙哑。 “那时候……是我不好,一切的错都在我。” 而这一次,他会用尽所有可能的方法,修正一切的错误,然后得到她。 真正的得到。 ***独家制作***bbs.*** 圣诞节将近,河内这儿走到一个相当舒适的时节,不燥不热,诱惑着人们往户外活动,四处走走逛逛,就只是早晚的温差大了些,得多加一件薄外套。 今天是袁静菱的轮休日,“coolme”那里交给谭星亚坐镇,她很放心,更何况星亚有她的手机号码,店里如果临时有急事,很容易联络到她。 早上七点刚过,她走出自己的住所。 她住的地方就位在“coolme”后面的巷内,是一栋两层楼的小建物,前面留着一小块院子,目前已被她摆下二十来个大小不一的盆栽,八成是“家庭教育”在血液里生根,盆栽里种的东西仍以实用为主,辣椒、罗勒、青葱和韭菜是必种之物,另外还有小番茄、金桔、秋葵等等。 住的地方和店面是向同一位屋主租用的。 三年前她筹备开店,四处寻找地方,主要是想找一个好店面即可,但屋主当时表明店面后头的两层楼和小院子皆可出租,而且租金便宜到不可思议的地步,让她认真考虑起独居的生活。 说是“独居”其实不尽然,妈妈和明祈叔住的地方离她才隔几条街而已,坐人力脚踏车十分钟不到,走路二十分钟刚刚好,她还时常过去搭伙,吃免钱饭。只不过搬出来住了,她比较有自己的空间,妈妈和明祈叔也较能享受两人世界,一切都挺好的。 从仅能容两人擦身通过的小巷弄走出来,沿着街道往位在市中心的“还剑湖”走去,时间虽早,外头人车已多,可以看见不少穿越南国服、踩着脚踏车的年轻女孩,及肩长发随风飞扬,柔软布料勾勒出窃窕身形,她们很多都是女大学生,青春又有风情。 三个女学生停在路边的米食小摊买早点,袁静菱喜欢荷叶包饭的香气,也掏钱买了三个。走过湖边,绿荫底下有妇女们在跳韵律舞,几个男人蹲在红砖地上玩着她从来没看懂过的黑白棋,迎面而来的两名妇人瘦小黝黑,戴斗笠、挑着扁担,竹篮里是刚剪下的长茎玫瑰花,颜色缤纷。 她伫足,从篮子里选出十来枝含苞待放的粉玫瑰,正要付钱,有人已抢先一步把纸钞塞进妇人手里,取走包好的花。 “黎大哥?”侧眸,袁静菱讶异地看着自己的房东先生。 黎南森咧嘴露出白牙。“哈罗,小菱!”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就她所知,她这位房东先生在河内市区除租给她的那一处所在之外,还有其他房子,大半时间却喜欢待在北越山区,在那里照顾整大片的花圃。 “我开了整整四个小时的夜车,今早六点多才到家呀!”语气有几分哀怨。 闻言,袁静菱更不明白了,下意识接过对方递来的那把粉玫瑰。“谢谢……” “不客气。送花给美女是我的荣幸。” 她微笑。“从山上开夜车下来很费精神的,你怎么不好好休息,跑来这里做什么?” 黎南森耸耸肩,大手挺无奈地一摊。“没办法,我有损友来访,他肚子一饿脾气就很差,还会摆脸色给我看,我正设法要找东西填饱他的胃。”而“还剑湖”附近有传统早市,有星巴克、麦当劳等等咖啡店和速食连锁店,觅食容易啊,总不会要他下厨吧? “你朋友他人在——啊?”袁静菱小嘴微启。 那高大且熟悉的身影静静出现在黎南森背后,紊乱黑发下的峻脸看起来当真好臭,像被几百个人联手倒会,然后是那两道幽深不可测的目光,看得她几乎说不出话来。 黎南森迅速地左右张望了一下,掉头,终于看到杵在身后的人,白牙跟着闪了闪。“小菱,这位就是我朋友啦!呵呵呵……不知道需不需要小的为两位大德相互介绍兼说明呢?” “你可以滚回去睡觉了!”陆克鹏沉着浓眉,语气不知在闷个什么劲儿。 “耶?”黎南森用食指指着自己,略嫌夸张地抽搐着嘴角。“你不是要我陪你吃饭吗?我专程开车下山,就只为了跟你吃饭耶!” “我不跟你吃了。” 吧净俐落地丢下一句,陆克鹏注视着面前女子此时小心翼翼搂在怀里,用纸张裹着长茎的整把玫瑰花,不由得撇撇嘴,阴晦的眼神别向湖面几秒后,又再度荡回来,与她充满迷惑的眸光相凝,问:“你吃早点了吗?” “呃……”袁静菱的小脑袋瓜左右缓慢摇动。 “我跟你一起吃。”陆克鹏点点头。 “厚~~”难道就不能三人行,一块儿吃顿早餐吗?黎南森直接翻白眼。果然是兄弟如衣服,女人才是性命,朋友是交来过河拆桥用的! ***独家制作***bbs.*** 十五分钟后。 多余的那一位遭到无情对待,早早被赶走了,一男一女此刻对坐在传统早市里、一家专卖河粉的老店铺内。 苞台湾的“度小月”很像,老店铺中的桌椅全是矮桌、矮凳子,女的秀气地侧坐着,把玫瑰花和长长的发辫全搁在弓起的膝上,男的似乎也挺习惯,凳子虽矮,他坐相从来就是大剌剌、随心所欲得很,长腿爱往哪里摆就往哪里伸。 “这家店虽然旧,但东西很好吃的。你想点些什么?”袁静菱问。 “我肚子饿了。”牛头不对马嘴地回了句,瞥到那束粉玫瑰,陆克鹏像跟它有仇似的,蹙眉紧盯着不放。 知道他不经饿,一饿就火冲脑,袁静菱忍不住叹气。 这般的叹息中有着她不解的滋味,微甜、微暖、微微怅惘,仿佛与年少的那段时光有了连结,也不晓得这样的情况是好还是坏。唉~~ 她“专断独权”地点了两人的早餐—— 鲜牛肉河粉、四色配菜、老油条、三明治,再来两杯越式咖啡,还有她之前在路边买的荷叶包饭。就不信还喂不饱他! 食物陆续端上,摆了满桌,陆克鹏的视线终于从那把粉玫瑰上头挪开。 他不发一语看着面前丰盛的菜色,跟着抬眼瞅着她,虽没出声,那瞳底闪烁的光辉已显示出他心情正在好转当中。 “都是我喜欢的。”她还记得他的饮食喜好,记得他喜欢分量双倍的配菜,记得他喜欢在河粉里加老油条。陆克鹏脸部的棱角稍稍软化了,接过她递来的免洗筷,埋头专注地吃了起来。 看他吃东西一直是种享受,会兴起某种满足感,觉得面前再平凡不过的庶民料理仿佛变成难得的珍馑般,每一口都让人赞叹。 察觉到她的凝望,陆克鹏把满嘴的食物咽下,拆开一双免洗筷塞进她手里。“你也吃,要是凉掉汤头就不对味了,别一直盯着我。” 她颊面微热,赶紧垂下眼睫,被他碰触到的肌肤兴起麻麻的感觉,让她不禁收紧小手,牢握着筷子。 “我只是想说……要不要提醒你,配菜别吃那么多?那些韭菜、豆芽和九层塔都是生菜,没煮熟的,虽然可以生吃,但你的肚子说不定又受不了了,而且吃太多辣椒也会刺激肠胃……” “我的肠胃一向强壮,上次是被『小表”缠到才会破功。”她是在关心他吧?是吧?是吧?这下子他男性峻脸不只软化,嘴角的笑纹也似有若无地浮现。 那次病毒性肠胃炎被抬进急诊室,吊完两瓶点滴后,他隔天清晨就能下床自己走出医院了。而她没离开,一直陪在他身旁,累了就趴在他病床边小睡。对他来说,他人生第一次的急性肠胃炎,充满“神圣”的意义,有着一辈子也不可抹杀的功劳。 至于袁静菱,对她而言,那是相当奇特的一夜。 他握住她的小手,整晚都握着不放,她也没想从那只温热大掌中抽离。彼此之间似乎有许多话想说,又不知该从哪里起头,就暂时搁下了。虽无言,心却已震颤不止。 这个男人重新在她的生活中来去,一个多月以来,她见到他的次数变得相当频繁,差不多每隔两、三天他就会出现,等她一块儿吃晚饭,陪她散步,东扯扯、西扯扯,聊一些言不及义的安全话题。他像是变了,又似乎没有,她其实很困惑,弄不清楚他究竟是不是……在追求她? 他是在追求她吗? 若是,这全然不像他追女孩于的手法,太过隐伏低调了。毕竟除了在医院那晚,他紧握她小手不放外,就再也没有任何过分亲密的举措。 倘若不是,他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来到她面前,用那种搅得她心思紊乱的眼神注视她、勾引着她? 唉…… 压不住心头迷惘,也只能暗暗叹息。 “天茉好吗?她没吵着要跟你来?”知道男人话中的“小表”指的是何方神圣,她轻问,舀了口汤喝着,告诉自己别再一直盯着他看。 陆克鹏吞下吸饱汤汁的老油条后,才慢吞吞地低语:“我把她丢回去给她娘了,那小表吃得饱、穿得暖,不可能不好。”不好的是他好不好? 都一个多月过去了,他尽可能把台湾的事务丢给合伙的朋友,然后坚决要待在河内管工厂。撑过八年,他准备收网验收,却头疼得不知如何着手才好,只会绕在她身边打转。不行用强,怕她反感;不敢躁进,怕吓到她;不能再大剌剌把“喜欢”和“爱”的字眼挂在嘴边,怕她嗤之以鼻、不肯相信。 他的爱情之路注定辛苦,但再辛苦,也得咬牙撑下去。 袁静菱轻柔又说:“天茉很懂事的,妈妈和明祈叔都很喜欢她,夸她有礼貌又活泼可爱,你如果好好跟她相处,会发现她真的挺可爱的。” 是啦,就他不喜欢那只小表,坏人都是他!陆克鹏暗暗磨牙,埋首发泄似地把整碗河粉尽数喀光,汤喝得一滴也不剩,抓起三明治泄恨咬下。 发觉他目光又变得暗晦了些,像是生气了。 为什么?是她管得太多吗? 猜不透他的思绪转折,袁静菱胸口微沉,只淡淡换了个话题。“原来你和黎大哥是好朋友,世界真是小小小啊……你们认识很久了吗?” “只是酒肉朋友,不小心认识的。”陆克鹏抽出面纸,把桌面的几点汤汁拭掉,答得有点勉强。 没办法,听到“黎大哥”三个字从她口中唤出,他就一整个闷。 然后是那束长茎粉玫瑰……那家伙竟敢当着他的面,买花送她?!谤本是存心挑衅!存心的! 他心不甘、情不愿的回答让袁静菱心中又是一紧,温驯的眉眼蒙上冷凝,抿着唇,小脸显得有些苍白。 陆克鹏很想给自己两拳,外加重踹两脚。 他究竟在干什么啊? 讨好不了她,却一再惹得她伤心难过吗? 他唾弃自己! 他就是蠢、就是笨、就是无可救药! 忍住想扯光一头乱发的冲动,他绷紧下颚,目光直勾勾锁住她,粗声问:“你今天挪得出时间吗?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袁静菱微怔,收敛了笑意的脸容不知为何会透出无辜和怜弱感,她凝望他深目好几秒,还是抵挡不住诱惑地问:“什么地方?” “你跟我去吗?”男人霸道的本质永远不会消失,他不答反问,只求她一个简单至极的答复。 “嗯。”袁静菱沉吟片刻,仍是点头了。 下一瞬,她搁在膝头的小手被握住,热气包裹她的柔荑,像那晚在医院时他对她做的。 “走,现在就去!”在桌上放了足够的钱,陆克鹏拉起她,说走就走。 “等等,我的花——啊!”来不及了。袁静菱陡然站起,膝上的花束掉落地面,她想拾起,一只大脚已快她一步,恶狠狠地踩在花朵上,把花瓣全踩出汁液。 陆克鹏收回脚,按捺得意地说—— “没关系,我再买花给你!” 第七章 一出传统早市,陆克鹏伸手拦住一辆计程车,跟司机先生用算得上流利的越南话交代了一串地址。 袁静菱弄不明白他的意图,那个地址听起来是在市郊地区,属工业区,许多欧美和日本的大企业都在那里设厂,经过那边的高速公路,很容易就能看到各家大厂竖立在路道两旁的高大看板。 她没问,只是静坐在他身边,他的掌温一直暖着她的,即便两人已坐进计程车里,他也没放开她的手。 他的侧脸微绷,眼睛闪着锐利光芒,整个人似乎被兴奋的情绪撑满了,想把自豪而且心爱的东西献给她看。 将近半个小时的车程,他们抵达目的地。 “这里是……”袁静菱被牵着走进那个犹如棒球场的厂区,明亮的日光灯把厂内照得灯火通明,机械的运作声不绝于耳,那声音极为规律,不会过分刺耳,却让她彻底感受到身处在与寻常全然不同的环境中。 “我的车厂。” 陆克鹏深吸口气,粗掌难以克制地又握了握她的柔荑,牵着她走到另一边,再次说明。 “厂里的生产线以生产重型机车为主,从开头的车型设计到零件的组装生产,再到最后的撞击试验,在这个厂区里都能够完成。” 边说着,他一个个指给她看,哪里是生产线的头,哪里是生产线的尾巴,引擎形式、传动和冷却的方式、排档功能等等,连最后撞击测试的场地都带着她仔细参观过。 “上来,很好玩的,我保证。”在参观完整个厂区后,陆克鹏拉着她坐上一辆还未正式上市的新款重型越野机车。 出厂前的各款车子都得经过模拟试验,不用真的启动引擎去跑,而是在不到十坪大的实验室里做各种越野的高度和跳跃,很像小朋友会去玩的电动女圭女圭车,投十块或二十块钱的硬币进去,小电动车就会在原地高高低低的跃动、旋转起来。 袁静菱像被催眠了,乖乖跨坐在他身后,于是,及膝的裙子撩高到大腿。她不管了,因为底下的模拟机车已经启动,仿佛在山野间穿梭,像一头全然不受控制的斗牛。 她轻呼了声,细瘦的藕臂连忙搂紧他的腰,抱得好紧好紧,就怕被甩下去。 颊面紧贴男人的宽背,她听见促急且强而有力的心跳,穿透他的背,传进她耳中,瞬间,时间仿佛倒流到那一年,他每日在校门口等她,颓废又狂妄的姿态,桀骛不驯,宣示着他如何喜爱着她。 “小菱……” 心脏跳得好快、好响,她血液沸腾,有什么在当中激荡不休,狠狠地冲刷了她全身。 “小菱!” 那唤声让她浑身一颤,毛孔蓦地收缩又张开,神魂从某个不知名的流域里回游。 她轻抽一口气,红红的小脸倏地抬起,看见他焦急的脸庞。 “还好吗?是不是颠得太厉害,觉得不舒服?”他问得很急。测试功能早就停止,等不及她回答,粗健双臂已拦腰将她抱离车后座,根本不管现场有多少只眼睛正盯着他们俩直看。 袁静菱发现自己没办法在这时挤出声音,胸口涨满着难以言喻的东西,连自己都难以招架,只能把小脸埋在他的颈窝,由着他将自己抱进办公室里。 “小菱……”把她平放在长沙发上,陆克鹏低哑又唤,大掌抚着她略烫的额。 “我没事。”幽幽掀睫,她试着微笑,撑坐起来。 “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他抿唇,眉峰淡结。“我一直很想带你来这里,让你看看这个地方,让你知道我做了什么,然后我,我……”又想扯头发了,他做事为什么就不能瞻前顾后一些?连解释都说不清、讲不明吗? “对不起……”语气听起来落寞得很。 袁静菱心湖一荡,拨开颊边的发丝,摇了摇头,一会儿才问:“所以你常常往河内跑,有时连待好几天,就是因为这间工厂?” “工厂只是其中一个小原因。和这里的厂长认识好几年了,很能信赖,不需要我时时刻刻留驻,我在这里……为的是更重要的事。”关系到他未来人生幸不幸福的大事。 他忧郁又热情的眼神让她喉头微窒,她很想问什么是“更重要的事”,却见他上半身忽然倾靠过来,脸庞缓慢逼近。他的嘴是淡淡粉红色,让她想到今早搂在怀中的那把玫瑰,她轻颤双唇,心跳加速,沉溺在这种暧昧中。 他要吻她了吗? 袁静菱呼息寸长寸短,不敢用力,搁在膝上的小手下意识握成拳头。 “小菱。”他低哑又唤,眼瞳黝深。 “嗯……”唉,男人的唇比女人的还薄女敕,算不算是一种罪恶? “工厂是我和朋友合伙的,不是我父亲的,我没有花陆适义的钱。” “嗯?”什么意思? 她墨睫迷惑地颤了颤,双颊酡红。 一声粗嗄叹息逸出陆克鹏的唇,捧着她女敕桃般的脸容,他下巴抽紧、脸也红了,想恣意去亲吻,又想把堵在胸中多年的话一举吐出,结果是她如花的小嘴太诱人、软暖的馨息太甜蜜,他克制不住去碰触的渴望。 吻吧,好好亲吻她吧!心中的事总能慢慢再说,他多么思念她的柔唇,她的味道,想得全身都痛啊! “啊!哇啊啊——” 哪知,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有人闯入,而且闯入也就算了,还扯嗓叫得好响亮! 两颗就要黏在一块儿的脑袋瓜同时转向门口,眯眼,看究竟是谁这么不识相! ***独家制作***bbs.*** 袁静菱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可以为了一个吻,气闷到想摔东西。 恼啊…… 她欲求不满吗? 因为过度的渴望和无尽的遐想,从他再次出现、搅进她生命中,潜意识里或许就隐隐有所期盼了。 她静默等待,等着他行动,有可能她早已不断地对他暗示,只是她自己不晓得罢了,要不然今天不会因为被打扰了、他的唇没有压上她的,她就失望到想尖叫。 另外,还有一件让她更想尖叫的事—— 他没说那位合作许久,值得信赖的厂长是个美丽女郎,而且对他这位老板很、有、好、感! 贝下百叶窗的窗叶,透过玻璃,袁静菱微眯眸子看着几分钟前跑进来打扰的女厂长。她手中拿着两颗零件,正跟陆克鹏讨论些什么,略宽的连身工作服用腰带一勒,强调出丰胸和细腰曲线,波浪般的大鬈发轻松甩在身后。她离陆克鹏很近,事实上是站得太靠近了!虽没有肢体上的接触,却散发出浓烈的暗示。 暗示啊……他难道感觉不到吗? 当陆克鹏把零件接过去研究时,女厂长猫般的大眼睛乘机瞄过来,挑衅意味瞬间点爆。 袁静菱的心脏“咚咚”两大响,第一个反应是想放开百叶窗、退开,但想归想,内心莫名的不甘累积到超出想象的地步,被激起斗志了,她没退,反倒眯眼看回去,见对方突然状若无意地把手攀在陆克鹏肩上,袁静菱这次退开窗边了。 凛着脸蛋,她打开门走出去,秀美的下巴抬得高高的。 “小菱,不是要你躺着休息一会儿吗?头还晕吗?你——咦?”陆克鹏听见办公室的门打开,立即回头,就见一脸冰霜的袁静菱走过来,经过他身边时,她停也没停,直接往厂区大门方向走去。 发生什么事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他一整个莫名其妙。 “等等,你要去哪里?”还管什么零件规格不符,他把两颗跟铅球差不多重的油表显示器抛回去给厂长,跨大步拉住袁静菱。 “回家。”右手边不远处有一面玻璃墙,她瞥见自己的嘴巴嘟嘟的,连少女时期都极少有过这样的表情,如今都是成熟大女人了,竟然还这么孩子气。 “我们回去。”他牵着她说走就走。 “陆!”女厂长喊他,口气不太妙。 “交给你搞定。”他连回头都懒,只是紧握那只小平,怕极身边的女孩会跑掉似的。 基本上,他已经很给女厂长面子了。刚才来“乱”的如果换作别人的话,他早把对方丢出办公室。 从来就不是爱争、爱斗的个性,但就这一次,袁静菱似乎有些明白“争夺”的乐趣了,特别是当胜利者是自己时,那滋味更值得留连。 她回头,对那位脸色不太好看的美丽女厂长翘起唇角。 ***独家制作***bbs.*** 回市区时,他们没有搭计程车,陆克鹏从厂区的私人车库中,牵出一辆复古车款的重型机车,载着袁静菱回家。 车速可以飞飙,但他刻意慢慢骑,慢到简直污辱了那一辆经典复古车款。 袁静菱跨坐在他身后,腰上依惯例绑着他的一件薄外套,外套盖住大腿,底下的真丝裙摆仍然被风拂得轻飘飘的,她的思绪也跟着轻飘飘了,看着沿途景物,想着许久以前的他与她……而如今,年少轻狂不再,他想得到什么?她想要的又是什么? 机车停在“coolme”前面的人行道边,她跨下车,垂着头,一句话也没说就走进旁边小巷。 陆克鹏一怔,忙跟过去,几次要开口,却不知说什么才对。 这是他首次踏进她位在后面的住处,之前他若是来等她打烊、硬陪她散步或吃饭,总是送她回到“coolme”店门前就止步了,很自制地维持绅士态度,没有她允许不会霸道地侵犯她的私人领域。天知道,他跟“绅士”两个字根本八竿子打不着,害他忍得都快内伤了。 但今天不行,没办法忍了,她模样好古怪,像在生他的气又似乎不是。 走过那条巷弄,经过小小的前院,他无心打量周围环境。 她拿钥匙开门进屋,他跟着跨入,见她也没要他离开的意思,他头一甩,干脆大步闪到她面前,双臂伸长挡在她两侧,将娇小的人儿困在那扇红铜门和自己胸前。 “别不说话。小菱,看着我。” 她如他所愿地抬起脸容,眸光氤氲,眉间似有若无地拢着什么,那神态极为神秘,也益发诱人。 陆克鹏呼吸陡紧,压抑地问:“你在生气吗?生我的气?”原谅他的驽钝和神经太大条,他都快想破头了,就是搞不懂她为何不爽。 “你喜欢她吗?”袁静菱不答反问。 “喜欢……谁啊?”简直一头雾水。 “你的女厂长。”她嗓音依旧细柔,语调慢慢的、缓缓的,就像她平常在跟顾客讨论衣料和款式那样。“你不喜欢她吗?” “我当然喜欢啊!”要不然怎会和她合作这么长时间?能找到优秀的管理人才,那绝对是老板的福气……咦?等等,不对!情况不太对!为什么会有这种问题?难道……会不会是……误会了?陆克鹏头皮一凛,剧烈的电流窜向四肢,他整个人受到惊吓般浑身一震。 他瞪着她双腮微鼓的小脸,她的眼睛也同时回瞪他,清亮黑瞳映出两个呆滞的自己。 “那很好。祝你幸福。”她丢出话,软软的话,不带一丝火气,陆克鹏却感受到强大的杀伤力,几要削掉他半条命。 她弯身想从他腋下溜走,他不许,连忙收拢臂膀搂住她,急急地说:“没有、没有,我不是喜欢她!我是说……我当然喜欢她,你要是跟她一块工作过、和她飙过车、看过她骑越野重机时所展现出来的惊人技巧,也一定会很佩服她,喜欢她的!但那种喜欢是很单纯的喜欢,跟男人喜欢女人、女人喜欢男人的喜欢又不一样!总之……就是……我没喜欢她!”老天!绕口令吗?他有完没完啊? “你把我丢在办公室,跟她出去,你跟她靠得那么近,还让她搭你肩膀。”袁静菱知道自己在借题发挥,胸脯明显起伏,声音已不稳,但这种跟幼稚差不多等级的行径做出来,却有种奇异的痛快感。 她不爽,她就是要任性、要耍脾气,宁愿抛掉矜持狠狠吵一架,也胜过和他“ㄍ1ㄥ”着不上下下,然后不停猜想着他的心。 “我……那是因为你头晕,办公室当然要留给你休息啊!”这种“欲加之罪”,一百张嘴也辩不过的。 她下巴一扬,冲口而出,道:“你也没有要我抱你!” “什么?”深邃的眼瞪得超大。 “刚才骑车回来,你骑着就走了,没要我抱紧你的腰!”以往她坐在后座时,他除了盯她有没有戴好安全帽之外,还会强拉她的细臂去搂住他的腰,要她抱得紧紧的,怕她被风刮跑似的。但今天没有,她只轻抓他两边腰侧的衣服,他也由着她。 陆克鹏张口无言,用一种极其诡异的眼神盯住她不放。 她的脸好红,如熟透的香桃,说出那些话后,她咬咬唇,别开脸,开始闪避他的探究。 是的。她承认,她在暗示他,如今“暗示”都快跟“明讲”差不多了。 这心乱如麻啊,他的出现让她心湖不再平静,层层叠叠的涟漪汇聚,证明自己对他从不曾忘怀,只是把他压在心底深处,那份悸动破茧而出了,不再只是画开如涟漪般的震动,而是惊涛、是巨浪。 她深深被他吸引。 “小菱……”陆克鹏吞了炭似的,声音沙哑到不行。 他胸膛也明显鼓动了,感觉她身躯扭动,像是想挣开,他干脆环住她的腰,一条粗壮大腿挤进她两腿之间,然后腾出一只手扣着她柔润的下巴,绝对不允许她躲避。 “小菱,你是不是答应了?”他头微晕,过度的兴奋让心跳瞬间破百。 “……答应什么?”动弹不得了,怎么动都会和他的身体亲密摩擦,而摩擦自然生热,她全身正泌着细汗。 “你让我追得好辛苦。”蹙眉,他露出甘之如饴的苦笑。 “你,你什么时候追过我?”她的脸红到发烫,和他的指温有得比,嚅着朱唇闷声说:“你只会跟我吃饭、散步、乱聊,要是这样就叫作追求的话,那……那未免也太没诚意了,我才不——唔唔!” 他脸庞偎近,热唇封住那张软女敕的小嘴,封掉那些轻怨的言语,缠绵地含住她、诱哄她,对她展现出无比的诚意。 世界回旋起来,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 她头晕目眩,双腿却禁不住想跟着旋转舞动,可惜没能做到,因她全身力气仿佛被抽得精光,只能倒进他怀里。 这不是他们俩的第一个吻,却是最热烈的一个。 多年后重温彼此的滋味,他的心犹然未变,始终将她放在最重要的地方,变的是她,如此柔软温驯又情愫勃发,如此的沉静却又激狂,让他更不能撤手。 “我以为你需要的是一位绅士,要彬彬有礼,要小火慢炖的感情,然后水到渠成,不能一来就猴急地想把你吞了……”天知道他有多“急”。 他低沉的笑音烘暖她的耳,鼓动的胸腔也震得她芳心躁动。 “你……可恶!”她被他笑得真想挖个洞把自己埋掉。脸皮确实没他厚,恼羞成怒了,因此咬着唇只想推开他。 他不允,低头再次侵犯她红泼滥的小嘴,越吻越过火。 事情是怎么发生的,说实话,袁静菱完全搞不清楚,也没想花力气去弄明白,只知道她的双腿腾空了,足不沾尘了,他强而有力的臂膀纠缠着她,而她的双手也不知羞耻、毫无矜持地黏在他身上。 当她稍稍拉回意识时,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已被他抱进离客厅最近的房间里,那是她的卧房。她赤果着身子躺在淡玫瑰花香的米色大床上,发辫松散了,一头乌丝铺散开来,男人古铜色的上半身正轻压着她。 他稍微退开,阗黑的眼底窜出火焰,以炽烈的目光从头到脚膜拜她的美好,似乎也想给她喊停的最后机会。 不能停,不想停。她隐匿在温良个性中的疯狂因子完全被唤醒,鼓噪着她豪放起来,丢开束缚依心而为,去做些让自己痛快的事。 她慵懒地跪坐起来,视线与他紧密相交,她的小手朝男人腰间模索过去,为他解开皮带。 他低喘,目光变深,低头啃吮她柔润的肩头,那潮红满布的娇躯散发出动情的气味,诱出人性最赤果的渴望。 他引导她的手去抚模自己,他的唇和手则努力在她身上施展魔法。 她害羞又热情,矛盾得惹人心怜,娇小得不可思议。 他想给她最完美的一次,属于他们的第一次,然后在彼此身上烙印,也希望在她心上烙下痕迹。 他想爱她。 ***独家制作***bbs.*** 男人沉睡着,赤果身躯大刺刺地趴在她的床上,薄被子只盖到他半边臀部,露出另一边结实的。 他的身体相当漂亮。 倒三角形的上半身,舒长而有力的四肢,阔胸翘臀,全身肌筋匀称,强壮却不过分壮硕,淡巧克力色的肌肤很有阳光气息。 这么漂亮的身体,为什么会出现那两块古怪的疤痕?一个在左大腿,另一个在右边腰部,感觉像被什么东西射入、爆裂,然后贯穿过去。 是枪伤吗? 袁静菱无法确定。 极度的纵欲过后,她疲倦得在他怀中失去意识,醒来时,夜早已降临。 她在一室幽暗中,借着窗外的月光凝望身旁熟睡的他,思绪被那两处狰狞的疤痕搅缠住了,猜想他遇到了什么事。 那些伤是他们相识之前就有呢?抑或她随母亲离开台湾,与他不再有交集之后才发生的? 她费劲地回想,记忆回荡,想起她曾经帮他推药酒,看过他果裎的上半身,那时的他腰侧并没有这样的伤痕。 轻叹,她指尖引领着意志,悄悄去碰触他。 手才触及他腰间,他忽然侧转过来,惺忪的眼睛看起来像迷路的小狈。 她被他此时无辜的模样惹得抿唇笑了,笑意幽幽,她看见男人迷蒙的眼神瞬间变得深沉,灼人般盯着她。 有几秒钟的时间,陆克鹏以为自己在梦里。 他总是想象着她长发的样子,而那头清汤挂面的柔丝在几年后的现在,应允了他内心深处的祈求,它们长得真好,圈围着她的脸,轻散了她一身,跟真丝的触感一模一样,让他爱难释手。 “过来。”他沙嗄地说,吻着她的发,拉近她。 红着脸,她软软倒落,再次躺在他身下,床上唯一的一件薄被滑到地板去了,她感觉到他腿间的力量已然苏醒。 “我……我有话想问你。”原来她是大啊!明明被掏空得很彻底,以为再也挤不出气力了,谁知他只是轻轻磨蹭,她就热如火烧,心口又一次骚乱起来,血液也随之沸腾。唉……怎么会这样? “嗯?”他咧嘴笑,笑得既得意又可恶,很明白自己对她造成多大影响。 袁静菱努力要扯住所剩无几的理智,勉强挤出声音。 “你的伤……大腿和腰上的疤痕是怎么回事?它们……它、它们——嗯哼……”问不下去了,男人低头蓦地吮住她胀痛的,粗糙大手滑向她腿窝最敏感的那一点。 “陆……克鹏……”她眉心蹙起,身子不禁拱高,细柔的嗓音揉进泣声,变得破碎了。 “我在这里。小菱,我一直都在。” “你的伤……” “嘘……” 他将她搂得好紧,紧得挤进她柔润的体内,将她撑到极限。 她感到疼痛,那样的痛掀起狂浪、燃起烈火,勾出惊人的甜蜜。 然后,她忘了要问些什么,只记得他们在彼此怀里…… 第八章 大教堂前的小便场安排了一整日的教会活动,今晚是平安夜,唱诗班的歌声悠扬动人,无数的小灯泡点缀在古老建筑物上,红的、黄的、白的,它们交错闪烁,在略显斑驳却深具历史厚度的白墙上,变换着图样和圣诞快乐的越南字与英文字。 “coolme”今天提早打烊,下午六点不到,袁静菱就让两位裁缝师傅先离开了,她本来邀独居的谭星亚今晚一起回母亲那边过平安夜,但星亚已经有约,似乎对方还是位男士,见好友红着脸、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她心里尽避好奇得要命,却也没再追问。 把玻璃橱窗里的照明调暗,关掉招牌灯,她关门上锁。 街上好热闹,气温相当舒适,许多外国观光客和当地民众都挤在教会广场那边。将薄披肩绕过肩膀,她拢了拢长发,唇边不自觉地勾出一抹浅弧,捧着一把午后买来的长茎玫瑰,决定步行到几条街外的母亲家里去。 “美女,今晚赏光一起吃个饭好吗?” 走了十几分钟,再过两个街口就到了,斜后方突然有脚步逼近,她侧眸,小脸轻讶。“黎大哥,你没回山上?” 黎南森一手插在牛仔裤口袋,另一手提着威士忌礼盒,潇洒地摇摇头,跨一大步与她并肩同行。 “因应伟大节日的到来,圣诞节前夕花价比较美,山上的花能收成的都收成了,其他的不肯开,我回去也没花可以剪。”他半开玩笑,眨眨眼。“更何况,虽然有损友对我不仁,我却不能对他不义,好歹也是从远方来的,再损嘛是朋友,陪他一起喝杯酒、聊聊男人心事,很应该啦!” 袁静菱微怔,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陆克鹏吗?” 在别人面前提起这男人的名字,她竟然就脸红心跳了,好像藏了许久的秘密要被公开出来。“嗯……他前天飞回台湾了,有急事要处理的样子。” “是啊,有三家日本厂商想直接跟他接触,听说是要谈代工的事。你也知道的,这边人力较便宜,克鹏受到他心中女神的指引跑来占地盘,先占先赢,算他有眼光。” 心中女神? 袁静菱直觉他话中有话,沉吟了几秒,记起什么事般忙轻声问:“黎大哥,我要回我妈妈和明祈叔那里吃饭,你没事的话要不要一起来?陆克鹏……他回台湾了,你找不到人喝酒聊天的。” “找不到人吗?嘿嘿,最好是啦!”他耸耸肩,笑得白牙乱闪,也不知道在乐个啥儿东西。“我也正要去你家讨吃的,香妹姨来电call我,说今晚有煮我的菜哩!” “啊?”原来是这样。 “所以,阁下今晚没有任何选择,注定要跟本人一起吃饭啦!” “欸……”她好笑地叹气。 ***独家制作***bbs.*** 两个男人交情匪浅,才不是什么“酒肉朋友”、“不小心认识”。 与黎南森一块走回家的几分钟,袁静菱心里其实挣扎得好厉害,有许多疑问,一个接一个,全都跟陆克鹏相关。 例如:他身上古怪的疤痕究竟怎么回事?她明显感觉到他在闪避这个问题,而他的不想多谈,让她的疑惑又加深了。 再例如:她记得那天在车厂时,他神情严肃、好认真地说,他没有花他父亲的钱,车厂是他和朋友合伙的。他当时的表情和语气让她印象深刻,像是用尽全部精力在跟她强调一件无比重要的事。 后来细思,她又不懂了,他是“义鹏电子”的少东,没有进自家公司做事,为将来接手整个企业作准备,却跑来玩心爱的重型机车,事业还越搞越大,他没打算管家里的事吗? 再有,不晓得是不是错觉,自从他出现,她总觉得周围的人事物突然变得有些……说不出的微妙。无形的线将许多想象不到的人与事牵连在一起,而每件事情的发生都有迹可寻。 就像她的房东先生怎会那么刚好和他是好朋友、换帖兄弟,而她又怎会去租到人家的店面和房子? 太多的不明白,她想问,但想归想,还是没向黎南森寻求解答。 她很固执的,她自己也清楚,就是跟陆克鹏那男人耗下去了,要挖真相也是从他那张可恶又漂亮的嘴巴里挖出。 思绪纷飞,不受控制,她脸颊突然一阵热,想起他的嘴能干出多么“可恶”的事来,让人全身无力、双腿虚软,她心跳又要瞬间破百了。 唉,袁静菱,你确实是大。 忽然—— 轰! 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 “哇啊啊~~修好了、修好了!发得动耶!没想到这么旧、这么破的东西也能被你救回来,小陆,真有你的!” 从大路绕进巷子,一整排都是旧式平房,虽然有些拥挤,但每户人家前头都有一个三坪左右的小前庭,袁静菱还没走到自家前庭,就听见明祈叔熟悉的朗笑混在震耳欲聋的引擎声中。 “这台机车是我来越南当厨师时,拿着领到的第一笔薪水去买来的二手车,很多零件现在都找不到了。你别看它这样,它对我意义重大啊!我以前都嘛用它载香妹和小菱去玩,还三贴过喔,很会跑的!”声音听起来很得意。 另一个男音夹进噗噗噗的引擎声里,语气虽然沉沉的,却感觉得出说话的人心情不错。 “零件没问题,找不到的话再开模自己生产,你这里工具不够,今天只是勉强让它发动而已,明天我再让人过来把它接去车厂睡几晚,好好检查一下,然后重新烤漆,嗯……有想过要帮它改装吗?让它更会跑?” 此时纱门被推开,阮香妹对着蹲在前庭那辆老旧机车旁边的男人们喊着。“别再机车啦你们两个!快去洗手,晚饭都上桌了。咦?小菱还没到?唔……我打个电话问问看,最好不要又被临时上门的客人缠住……” “我去接她!”陆克鹏动作好快地丢开扳手,站起来。 他一转身刚要跨出前庭,秀美的身影已出现在他面前。 “妈、明祈叔,我们一起过来了。”袁静菱结束“听壁脚”的小活动,瞥了那位按理说不太应该出现在现场的男人一眼,神情平静自若,好像他来不来?为何在这儿?和家人何时混得那么熟?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我们?谁跟她是“我们”?陆克鹏锐目陡眯,从她静秀的脸蛋移到她搂在怀里的长茎玫瑰,又从那把玫瑰挪向和她并肩而立的黎南森脸上。后者心无城府地咧嘴笑开,就眼光太闪了些,有故意装无辜的嫌疑,还抬手对他挥了挥。 “是啊,我跟小菱一块儿来了,边走边聊天,心情好啊!呵呵~~陆,小菱还以为你在台湾不来了,她不知道你今天下午的班机回来。怎样?今晚有空了吧?一起跟明祁叔喝两杯,我酒都带来喽!” 喝两杯哪够?陆克鹏磨磨牙,呼出胸腔里的灼气,决定今晚“兄弟”没得做,非让这位“黎大哥”醉死不可! ***独家制作***bbs.*** “朋友妻,不可戏!了不了啊?你送她花,你竟敢送她花,还一送再送,送得那么爽!不要以为你山上都是花田,就可以左送一次、右送一次,想送就送!吧杯!” “跟你干啦!怕你喔?朋友妻……妻你个『香蕉芭啦』、『甘蔗西瓜』啦!你这个『鼠辣』、『卤肉脚』!八年前把不上人家,八年后还是没把上,胆子比苍蝇头还小,动作比乌龟还慢,『林北』就爱送花啦!怎样?” “我没胆?我动作慢?我、我我——乎答啦!” “乎答就乎答!『林北』海量啦!吧——” 平安夜,当厨师、好不容易拿到轮休的李明祈没下厨,家里的厨房一向是阮香妹的天下,今晚大家很捧场,把她阮氏的每道私房菜都解决得干干净净,差点儿没把盘子一起吞下去。 用餐的现场表面上像是十分祥和,其实处处暗流,两位受邀一起过平安夜的男士彼此杠上了,说是要陪男主人小酌几杯,结果是利用各种名目互灌对方酒,还划了好几款的酒拳。 主人家收拾起桌面,准备切水果招待了,两男也想帮忙,但脚步已经呈现出月球漫步的状态,马上就被女主人制止了,要他们乖乖坐在客厅就好。 但,当袁静菱帮母亲收拾好厨房,把水果端出去时,就见明祈叔竟然已醉倒在长沙发上,呼呼睡大觉,而门外檐廊坐着两个男人,聊着他们的“男人话题”,继续对干威士忌。 斑超的划酒拳神技、毫无破绽的劝酒技巧,有这两项本事撑着,陆克鹏也算完成了他的“男性复仇”。 揪着黎南森的衣领,发现这家伙已经开始中文夹越语、台语地胡言乱语起来,边说、边呛声,还会边傻笑,眼神飘浮无法集中,差不多再灌他个两、三杯就一切搞定,保他明早醒来……哼哼哼,头肯定痛到爆掉! ……要不要乘机给这家伙一拳呢? 他利眼变得细细的,嘴角像台湾八点档连续剧中,最后一集才会受到报应的大坏人那样抽搐着,透出外显的嗜血气味。 傍他一拳吧!明天再告诉他是他自己走路不小心跌倒的…… “你想干什么?”纱门突然推开,微冷的轻嗓随夜风袭近。 陆克鹏打了一个酒嗝,“杀气”顿失。 他蓦然回首,望见立在温暖灯色下的翦影,那抹纤瘦娇小的人儿啊,今晚对他有些冷淡,吝于给他一点点甜蜜的笑,他想跟她单独说说话,无奈却苦无机会,只好猛灌别人酒,自己也灌了不少,心情郁闷得很。 “我……没干什么啊!”要是被她看出他暴力的意图,那就很不妙了。 揪紧黎南森衣领的手赶紧松掉,还哥俩好般地搭在换帖兄弟的肩头上。“阿森喝太多,醉了。” 袁静菱抿唇不语,只静静凝视着,直顺到小腿肚的长发在风下轻摆。 他想着被她那头黑缎发丝缠绕的感觉,心口热烫,血液也跟着烧腾了。 “小菱……” 他又摆出那种迷路小狈才会有的眼神,以为装无辜就能吃遍天下。袁静菱承认自己心理不平衡,尽避两人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做得很彻底,可因他而起的疑问却一个也没少过。 今晚见到他,她其实很开心的,但他跟她家人相处的方式和熟稔的程度远远超过她想象。事实上,她有种被蒙在鼓中多年的失落感。 “我等一下要回住的地方了。”她淡语,退进门内,没让他的手碰触到自己的发尾。 陆克鹏欲言又止,隔着纱门瞅着她,闷闷地说:“我等一下送阿森回他那里。” “嗯。”她点点头,嘴角似乎有了模糊软度。“圣诞快乐。merrychristmas。” “merrychristmas。”他内心苦笑,不太快乐。 ***独家制作***bbs.*** 午夜近十二点。 袁静菱已回到自己的住处,洗好澡,做完基础保养,把润丝过的长发一绺绺吹干。 瓦斯炉上煮着茶,空气中有淡淡的汉药香,用小火滚了十分钟后,她把瓦斯关掉,把黑呼呼的药茶倒进马克杯里。 不知是不是心有灵犀,当心中有人,就会和他产生某种能相互感应的频率。她下意识走到窗边探看,摆着好多盆栽的小院里,那高大男人手里不晓得捧着什么,月光拉长他的影,任他在那里徘徊。 他也看到她了。 男人目光炯炯,一瞬也不瞬,阴郁又带着让人心悸的穿透力。 袁静菱听见来自心底的叹息,从窗边走开,五秒钟后,她的大门为他开启。 “进来。”软嗓如丝。 陆克鹏像被打了一针强心剂,落寞的垮肩突然挺得笔直,踏进那扇红铜门。 “靴子月兑掉,那里有地板拖鞋。” “给你的。”他把捧在怀里的东西交给她,然后乖乖按照她的指示月兑靴、换拖鞋。 是一个盆栽,跟足球差不多大的盆钵里叶片翠绿,小白花点缀其间,长着好几颗硕大且红如琉璃的草莓。他送她一盆草莓? “它叫作『女峰』,日本品种。不是『女王蜂』,是女人的……嗯……双峰的意思。”地板拖鞋是加大的尺寸,而且是全新的。陆克鹏眉宇间的郁色不自觉间扫掉一大半,心情突然变好。 见她脸红红、怔怔盯着草莓看,他主动又说:“草莓很好,玫瑰花没它好。玫瑰花枯掉就没了,草莓会开花还有得吃,你不是很喜欢种可以吃的植物吗?” “嗯……”她轻应,克制不住拚命要涌出的笑意,但又不想太快给他好脸色,结果搞得一脸怪相。 她很快地别开脸,走进厨房,听见男人跟过来的脚步声,她把怀里的“女峰”摆在餐桌上,回眸时,神色已稳住许多。 “把那杯茶喝掉。” 这会儿换陆克鹏怔了怔。“我不渴……”那个……气味闻起来怪怪的,感觉像药不像茶。 “那是醒酒茶。妈妈有时会煮给明祈叔喝,我刚才跟她要了一些草药带回来。”她沉静解释,瞥了发愣的他一眼。“已经不烫舌了,你快喝。” “呃……喔,好。”他喝!是她特地为他煮的,他怎么都要灌光! 她猜到他会出现,知道他会来找她?或者,她是期待他的出现,要不然怎会费心地把茶煮好了,就为了给他醒酒? 陆克鹏兴奋得要街上天了,捧起马克杯猛灌,短短几分钟,他情绪像坐云霄飞车般,一下子从地狱冲向天堂。 “小菱……”喝得杯子里空空如也,他露出傻大个般的笑,脸庞朝她倾近,想吻她啊…… “别过来。” “唔?”他表情很受伤。 “去洗澡。”她腮畔的红潮从他进来后一直没退过。 “咦?” “你浑身都是酒味,好臭啦!” 她又忍笑地赶紧别开脸。 二十分钟不到,陆克鹏冲好澡、洗了头,还刷过牙,擦干身上的水珠后,将大浴巾围在腰际,走出。 浴室门外连接着一个更衣间,他走进,发现她为他准备的一套男性衣物,内裤是新的,上头还有标签,长裤和印有骷髅头的圆领t恤是他之前留下的。她替他洗干净、折得整整齐齐,似乎还熏了香。 深瞳略湛,他只模了模那叠衣物,然后脚步极轻地走出来。 客厅没有人,开放式的厨房也没有人,那盆草莓底下多出一个白瓷圆盘,被郑重地摆在窗边的茶几上,他嘴角弧度不禁加深,心情变得说不出的好。 房间的门虚掩着,他举手轻敲,给了里面的人三秒钟时间反应,不管她请不请他进去,总之他就是会推门而入。 “你——呃?!”以蜷伏姿态窝在床边单人沙发上的袁静菱抬起头,微讶地望着立在门边的高大半果男。 “……你、你怎么不穿衣服?”怪了,他没看见她特地放在浴室门外那套男人衣物吗? 陆克鹏一脸无辜。“衣服有酒味和汗臭味,你说很臭的。” “不是,我有准备干净的,我——” “你在忙什么?”他突然截断她的话,动作好快,一下子就凑到她身边来,兴致勃勃地看着她搁在膝怀间的男用外套和针线等等小堡具。 外套很面熟,是他的准没错。 之前他从车厂载她回来,就是拿这件外套让她绑在素腰上,以防她裙摆乱飞,后来外套就直接留在这里了。此时她在干什么?帮外套加工,像他替机车改装那样吗? 袁静菱喉咙干干的,呼吸变得窘迫,全因为他突如其来的靠近,还有……块垒分明的淡巧克力色胸肌。随便瞥一眼,她脑海中就完整呈现出男人比例近乎完美的身躯,当然是没有任何衣物遮掩的强健…… “我没有忙……我、我在玩……” “是吗?”大方地坐在床沿,他伸头去看。 她在“玩”他的外套,把外套的一角夹进圆形绣框中,夹得布面绷绷的,然后在上头绣图案,是“coolme”的店徽,很小、很小一个,跟十元新台币差不多大,低调地透露着什么。 他的休闲打扮通常就是棉质的t恤加牛仔裤,天气冷了顶多再加风衣、皮衣或军装大衣,从以前到现到一直都是这样,而他的那些衣服很多都有骷髅头图案,不挑品牌,只是单纯个人的喜好,骷髅头加天使、骷髅头加玫瑰、骷髅头加宝剑、加铁链、加船锚、加荆棘……多到他自己也数不清,如今又多了一款最爱——她的骷髅头加爱心眼。 陆克鹏左胸一绷,沙哑地说:“我喜欢你的『玩』。很喜欢。” 她像是一愣,随即露出有点害羞、又有点得意的笑。 “我还绣了兰花。” 献宝似地翻出外套另一角,蝴蝶兰图样以真丝绣出,绣工细腻无比,丝线在鹅黄色的灯光下美得发亮。 这会儿,她注意力被移开了,不像刚才那么不争气,一直被他诱人又可口的躯体纠缠。 她拆开绣框,把外套往他身上比试,略歪着小脑袋瓜近近看又拉远看,看自己的手工杰作在他身上造成什么感觉。 然后,她满意地点点头。“还不错呢!下次帮你量尺寸做衣服,用珠珠绣一个大大的骷髅头。” “我很……”他很开心、很高兴、很……唉,不知道要怎么说啊! 陆克鹏喉头微堵,总之行动胜过一切,他健臂陡扯,把娇小的她用力扯进怀中搂紧。 袁静菱忍不住惊呼,膝上的东西全部散落了,她没能顾及,因为整个人已被男人粗壮臂膀捆抱,她跪在他两腿之间,柔躯紧贴他的果胸。 他冒出淡淡胡髭的面颊紧贴着她的,刺得她微微感到疼痛,但她发现自己喜欢这种亲昵的刺疼感,这算是某种病态吗? 她认命地勾了勾唇,发出软软低叹。 属于感情失控的病,她已经病入膏肓。 第九章 哀模那一头水缎发丝,五指托着她的后脑勺,陆克鹏胸间激涌,侧过颊面忍不住想寻找女人柔女敕的朱唇。 他的吻仅仅落在她的红腮,就被她巧妙避开。 “小菱……”他粗声哑叹,浑身毛孔欲求不满地收缩又舒张,浴巾底下的长腿拢靠,把她稳当当地圈在极小、极亲密的天地里。 “小菱……”他诱哄般又唤。 袁静菱这次学乖了,有疑惑最好快快问个清楚明白,尽避身体热如火烧,肌肤因紧密的贴蹭满泛赭红,该问的还是得问,不能让他蒙混过去。 再有,她明明帮他准备好衣裤的啊,想说等他喝过醒酒茶、洗完澡,精神好些再来和他谈,哪知他会以这样的姿态出现,性感又强壮,身上还散发出和她相同的沐浴精气味,明摆着……就是来诱惑人嘛! 身子没办法挪开,她也不想挪开,紧贴着感受他的温暖和力量。 只是她的脸蛋相当坚决地撇向一边,虽然温驯伏在他颈窝处,微蒙眸光却不面对向他,而是淡淡投注在床头柜上那盏古董台灯,下意识看着雕刻在玻璃灯罩上的小花。 徐缓眨眨眼,她像哼着安眠曲般地开口。“这些年,你和妈妈、明祈叔一直有联络吗?” 来回抚模她纤背的大掌顿了顿,感觉他的颊埋进她丰软乌丝中,深吸了口气,勉强低应。 “……嗯。” “我三年前想找店面经营『coolme』,看过好几个地方,不是租金太高就是地点不理想,后来妈妈说,有位姓黎的先生愿意把大教会那儿的好地段出租,还留了联络方法,我打电话去询问,然后认识黎大哥……是你要他来的吗?妈妈和明祈叔早就知道了,是不是?”租金太过便宜了,便宜得教人起疑,她一开始也觉得不对劲,但是和个性爽朗又具说服力的黎南森见过面,又看过店面之后,就算再有疑惑也没办法拒绝。 “……嗯。”尽避迟疑,男人还是硬着头皮应声。 她叹息。“我竟然什么都不知道。原来这几年,你一直都和我生活中的人事物有关联……” 猜测不出她此刻的心绪,陆克鹏只是加重力道地搂着她,心紧紧的。他闭上眼,让她柔云般的黑发也披垂在自己的果身上。 “我知道你在这里,知道你和朋友一起开店,知道你的店名和你设计的店徽。小菱,我知道你过得充实、很好……我总是想象来到你面前时,我该是什么模样?我要很成功、自食其力地往上爬;我要赚很多钱,拿那些钱养你一辈子;我要让你对我另眼相看、让你喜欢我;我要重新追求你,让你感到骄傲……”略顿,他徐沉调息,她的发丝落在他唇间,他抿了抿,静笑着,尝到天然花香的淡甜味,一股奇异的柔情在胸中漫溢。 “那一天走进『coolme』纯属无意,完全不在我的计划当中,可是一踏进店里,我就着魔了。我感觉得到你,那个地方到处都是你的痕迹、你的气味,我想见你,很想、很想,在那当下,整个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非见到你不可。” 他突然笑出来,音质低沉,在胸豁间鼓荡。 她像是想说什么,在他怀里动了动,一只粗犷大手温柔按住她,抢在她之前开口。 “我以为还得再过个一、两年,等日本那边的市场稳定一些,欧美两地的营业所都上了轨道,我才够资格站在你面前,对你说那句话……”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他循着那个“征兆”,提早来到她面前。 周遭变得沉静。 夜极深。 火烫的心在宁和氛围里促跳,每一音都悦耳。 “你要对我说什么?”她问得细细轻轻的,仿佛话音太重,会扰了一方美梦。 他没有立刻回答,双掌扶住她的巧肩,这一次,他坚定的、以适当力道稳稳将她推开—小段距离,望着她红女敕脸容,沉而稳地说:“小菱,我养得起你,我想养你一辈子。” 袁静菱浑身一颤。 回忆如激浪迫近、拍打,而后席卷。 那一年、那些事,纷乱袭至,她认识了一个总带着伤的年轻男子,他口中的爱强势蛮横,不许她拒绝,她走了,远远地走了,从此他以蛰伏的方式围绕她,向她证明他的长情。 眼泪有自己的意志,说掉就掉,爬满她双腮,浸润着她整张红脸儿。 她哭了,觉得很需要哭一场,过分悸动就该宣泄那样的悸动,哭就哭,在他面前,她允许自己哭得丧失形象,爱怎么哭就怎么哭。 “小菱!”陆克鹏吓了一跳,这种“震撼教育”还是首次领会,一时间让他手忙脚乱,不知该抱紧她好,还是先帮她擦眼泪比较重要。 “别哭,小菱,别哭啊!老天……”灾情太严重,谁来帮帮他? 陆克鹏还揪着浓眉不知该如何安抚之际,眼前陡然一黑,软热的香气压在他薄唇上,美好的女体已偎进他胸怀里。 他的脖颈遭到绑架,那双细瘦臂膀亲昵地揽住他,女人在真丝睡衫下的修长美腿圈住他的腰,像无尾熊攀在尤加利树上的姿态般。 他顺势往后倒,躺在玫瑰花香的大床上,粗臂自然而然拥住正猛烈攻击他的娇软柔躯。 她在他唇上、身上点火。 他启唇、探舌,与她激情交锋,没几下就夺回主导权,翻身将她压到身下,恣意且痛快淋漓地交缠着。 这是她要的,一直就是她要的。 她要这个男人,年少时不敢承认,以为把他遗忘、从记忆里删除,然而他一直都在,在她的心深处、灵魂的底端。她可以释放这一切,只须对自己坦承——她要他。 她要他。 她不能想象再次离开他、拒绝他会是何种心情。 “我爱……” 是谁在唤?是她?抑或是他? 唉,有什么分别吗? 她边哭边笑着,有种满不在乎的气魄,豪放的姿态尽显,投进他燃起的熊熊烈火中。 她心里还有许多疑惑待解,但不急在这一刻,因为这一刻,她只想爱他,然后被他所爱…… ***独家制作***bbs.*** 新历年过去一个多月了,按阮香妹和李明祈的习惯,再来属于华人的旧历年也一样要热热闹闹地办团圆桌,邀亲朋好友过来吃吃喝喝。 陆克鹏自然也在绝对邀请的名单内,见女儿和“隐姓埋名”多年的未来女婿情况渐入佳境,小俩口嘴上虽没说,但明眼人一看就察觉得出,无形的火花噼哩啪啦乱爆,比越南九月国庆的烟火还要闪眼。阮香妹越看越有趣,心中久悬的大石头也终于慢慢着陆。 河内的气温这几天又回升了几度,幸好市区里有大大小小的湖泊作调节,风很舒爽,不至于热得人满头大汗。 这阵子是旺季,再加上之前有写旅游专栏的外国记者来采访,“coolme”里几乎天天都塞爆要订作衣服和指定刺绣图的观光客。 袁静菱很忙,但因为刺绣和细部裁缝的部分有跟当地的残障协会合作,将部分工作外包给对方,人手充足了,整个进度也一直都在掌控当中。 午后三点,“coolme”好不容易搞定一小团按图索骥找上门来的日本熟女,为她们每个人量好尺寸、确认款式和布料,也确认好试穿时间。七、八名顾客一走,店里顿时陷入许久不曾有过的宁静中,如窗外懒懒的日光。 袁静菱想抽空回后头的屋子探一探。 不知道那男人睡醒了没? 陆克鹏今早八点顶着两颗黑眼圈回来,据说是昨晚新款产品试骑时一直出状况,别人搞得他不能睡,他也去搞得别人没得睡,半夜十二点和他的女厂长一起“尬掐”、直接杀到距离河内两小时车程的一家零件工厂,硬是逼对方开模重工。幸亏那家工厂的生产线一天二十四小时、全年无休运作,才有办法经得起他这么“闹”。 他是个很执着的人,固执到让她叹息。 或许就是这样的性情,让他不能放开她,也让她能够走回他身边。 她感谢他的执念,教她重新模索了自己、看清自己。 她想,他和她都挺傻气的,她不断在梦中记起他、搜寻他,他的影像残留不走,最后往深处扎根,所以这些年面对男人们的好感和追求,她才总抱持着可有可无的心态。 妈妈说,她有一个“台湾男朋友”。原来她早就有这一号“男朋友”了,妈妈才会对她处理感情的态度这么放任,半点也不紧张。 哀着唇,发现自己笑了,近来的她得了动不动就想笑的“症头”。 啊!得赶快回后面去看看了,如果他醒来没马上拿食物喂他,那张脸肯定又要臭翻天。他早上勉强撑着冲完澡,只啃了两个三明治倒头就睡昏了,中午她回去看,他仍维持相同的睡姿,还发出细细的鼾声,显然真是累坏了。 袁静菱把一疋比她人还高的雪纺纱卷妥收好,放入原来的位置,扬唇才想交代一声,门边的风铃此时又清脆响起,一向负责外场的谭星亚已软软扬声—— “欢迎光临。” “谭阿姨、袁阿姨!” 听见甜脆的叫唤,两个女人同时瞪大眼睛。 “天茉!”袁静菱轻讶笑开,走到狭长的店面。“你怎么来了?” “我带妈咪来订作漂亮的小礼服,袁阿姨,妈咪说她认识你喔!在我还没出生之前,你们就见过面、吃过饭又聊过天喽!还说陆克鹏本来要追你当女朋友,可是你吓到跑掉了。阿姨,我要是你,我也会跑掉!”女孩的苹果脸仰得高高的,语气坦率,相当同情她的模样。 一旁的谭星亚忍俊不禁地笑出来,袁静菱双颊浮暖,一时间哑口无言。 她眉睫略抬,与站在女孩身后那位美丽又优雅的贵妇礼貌地颔了颔首。 “您好,好久不见。” 何庆茹回以浅笑。“真的很久不见哪,小菱。” 对她有意拉近距离的称呼,袁静菱微微怔忡。无事不登三宝殿,她应该不会只是要来订作衣服这么简单。 何庆茹环顾了店内一眼,眸光再次与她相接。 “可以一起喝下午茶吗?我们聊聊?” 丙然。 袁静菱温驯地点头,沉静说:“如果不介意,到我家去吧。” 她还得赶回去弄点吃的喂人哪! ***独家制作***bbs.*** 小女孩留在店里玩耍,谭星亚在教她串珠珠,何庆茹跟在袁静菱身后,走进位在巷后的宁静小天地。 一进屋,就见女主人脚步轻盈地走向主卧室,探头看了看,跟着又退出,把房门轻轻带上。 “我们到二楼去好吗?您想喝些什么?果汁、咖啡,还是要大吉岭红茶?您喝过越南咖啡吗?要不要试试?”边问,袁静菱边领着人上楼。 这里就她一个人住,空间太大,光一楼就足够提供她所有的活动空间,而二楼靠阳台的地方有一组小沙发,是她搬进来之前就有的,她偶尔轮休,哪里都不去,也会赖在那里看小说、喝茶、晒太阳,像只慵懒的猫。 “克鹏在房间里睡觉?”走上二楼,何庆茹淡笑着问。 都是成熟大人了,明知道没什么,袁静菱还是红透脸蛋,低应了声。 “他从昨晚工作到今早,忙着处理车厂的事,早上九点左右才入睡,睡得很沉。” “你煮了什么给他吃?”一进屋就香味扑鼻,连二楼都闻得到。 袁静菱腼腆地勾唇。“我煮了饭,炖一只党参枸杞鸡,还卤了牛腱。”她得去确认一下,妈妈教过她,鸡肉要入味又不能炖老了,牛腱要卤得够软、够q才可以。 请何庆茹在楼上稍坐片刻,她下楼把该做的事在十分钟之内全数搞定,然后用大托盘端着手工饼干、切片柠檬和一壶大吉岭红茶上楼。 “克鹏真的很喜欢你。” “啊?” 那男人喜欢她,早就不是秘密了,但突然被一位几乎算得上陌生的人开门见山提及,冲击效应还是很大啊,让她差点摔破瓷杯。 何庆茹笑笑又说:“你也很喜欢他。真心喜欢上了。” 袁静菱颊畔被霞红占满,专注看着对方,不语,猜测着她究竟想说些什么。 “克鹏在几年前主动放弃『义鹏电子』的股份,我想,是因为你的关系。你知道这件事吗?” 呼吸陡顿,袁静菱的眸子瞠圆。 她想说些什么、问些什么,但找不到声音。 有模糊的字句在脑中穿荡,她试图捕捉,把那些飘浮的话抓牢—— 堡厂是我和朋友合伙的,不是我父亲的…… 我没有花陆适义的钱…… 我在这里……为的是更重要的事。 我养得起你,我想养你—辈子…… 见她怔怔然,何庆茹啜了口茶,为那茶香略挑了挑细致勾勒过的柳眉,再问:“那年你走了,跟母亲和继父来到河内定居,他为了你,第一次开口求适义帮忙,这件事你知道吗?” 又是一颗氢弹猛爆,炸得袁静菱头昏脑胀,不知今夕是何夕,只会呆呆摇头,一头轻软发丝晃出波浪。 这怎么可能? 他开口求陆适义?! 他是个多么骄傲的男人,要他求人已经困难之至,更何况他那时年纪尚轻、浑身都是尖锐棱角,脾气火爆到不行,而求的对象还是他父亲……他为什么要求人?又求些什么? “他……我……我不懂……”喉头干涩,她捧着杯子的双手微微颤抖,下意识灌了一大口茶,也感觉不出茶温是不是太烫,便囫图吞进胃里了。 何庆茹表情很平静,似乎也料到她的反应,略顿,她勾起优雅的笑弧,淡着声叹息。“原来他什么都没告诉你,他这性子呵……唉,都不知该怎么说他才好。小菱,我想确认一件事……你爱他吗?” 喜欢与爱,这两者仍是有差距的。 她爱他吗? 这问题在袁静菱的小脑袋瓜里炸开,震得她心魂飞掠、思绪百转。 她爱他吗? 她自问着,内心澎湃如狂潮。 一波波疯浪朝她打来,她却觉得痛快,甘心情愿坠进感情的漩涡,被拖扯到无尽的国度,即便再也回不到安全的原点,她认了,就算因为爱他而神魂飘泊,她也认了。 倘若这不是爱,那么,她为何心痛又心悸?为什么笑?又是为什么哭? “我爱他。”咬牙,她勇敢承认了,温柔小脸在透进窗的午后阳光下淡泛犀光,美得教人心跳加速。她笑叹:“是的,我爱上他了。” 真心爱上,没办法呵…… 枪伤。 近距离射击,一个穿透左大腿,一个射穿他右腰侧。 子弹贯穿肌肉筋骨,所以射入的地方出现完整而俐落的两个弹孔,然后火药在穿透出来的地方爆开,他左大腿后面和右后腰才会裂开如此狰狞的痕迹,在那完美比例的身躯上留下残念。 耳边嗡嗡乱响,袁静菱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 意识跟她作对作上瘾了,总挟带着她的神魂飘游,要她发狠地倒扯回来,才能专注地捕捉那女人的音浪。 她听着,下意识倾听,那淡淡无奈的声嗓对着她说—— “……他那晚把人家打得头破血流,被押回警局,适义出国不在台湾,是我去把他保出来的。隔天他还想去找你,有几名黑衣人在半路堵他,因为被他揍成重伤送医急救的那个男人,警方查出他的身分,是在北台湾黑道上名号还挺响亮的某位大哥。他揍伤人,对方的小弟来寻仇,先是制造假车祸,成功拦住他,然后近距离、毫无预警地朝他开枪。我们只能庆幸,因为对方仅仅是警告的意味浓厚,要不然那两枪不会是朝大腿和腰间这么仁慈,而是直接对准脑袋和心脏,毙命了事。” 还能呼吸吗? 袁静菱不太确定,只是胸口突然疼痛难当,那充满恶意的捏掐让她的心脏瞬间缩紧,血液爆窜。 什么话也说不出,甚至连一点点的声音也挤不出来,即便全身正因那件可怕的事件而痛得要命,她也没办法叫喊,只会瞪大双眸、傻了般死盯着面前优雅的女人。 何庆茹温雅地扬起嘴角,在喝完整杯的红茶后,终于慢条斯理地启唇。 “你对他而言,是一项必要的存在,像空气、水、阳光那样,早就融进他的血液里,和他密不可分了。在他心目中,你是无可取代的,所以小菱……”她正了正神色。“我想请求你一件事。” 她眉眸一轩,静待着,迷惑的颜色深浓不退。 何庆茹徐声又说:“你能不能跟他说,要他回来『义鹏电子』?他是适义唯一的儿子,适义很爱他的,只是他们父子两个之间横着太多的问题,彼此都不愿向对方低头。适义他外表像个好好先生,其实骨子里也倔得很。你不晓得啊,当克鹏那晚躺在加护病房里开口求他,请他无论如何要找你,把你留在台湾时,适义脸上的表情古怪得教人心痛,像是有些欣喜却又有些难过,知道儿子愿意在自己面前放软姿态,但却是为了一个女孩儿,我想,适义他无论如何都会感到落寞吧……小菱,你能跟克鹏谈一谈回『义鹏电子』的这件事吗?” “我不会回去。” 楼梯口传来沉而清明的男性嗓音,带着执拗和隐忍得不太好的气愤,密密扫射过来。 袁静菱侧眸回望,心脏震了震,模糊想着—— 他肯定是刚醒过来,而且没去厨房觅食。 因为,陆克鹏的脸色奇黑,臭不可挡。 第十章 陆克鹏醒在浓郁的食物香气里。 有人参淡淡的苦味和枸杞的香甜,还有八角、辣豆瓣酱、花椒的辛辣味,很香,很诱人。 他眨眨眼,人还没完全醒透,肢体己像被扯着线的傀儡,翻身,慢吞吞坐起,两只大脚丫蹭蹭蹭地蹭进室内拖鞋里,再慢吞吞地循着香气走出房门,走过客厅,来到开放式厨房。 打开闪着保温功能灯的电锅,是党参枸杞鸡,鸡肉浸润在澄黄色的汤汁里,酒红色的枸杞飘浮着,看起来好吃到不行。 这下子真是醒了 他咧出一个无声的笑,要拿碗和大汤匙来舀,发现焖烧锅很安静却又很显眼地摆在那儿,他挑眉,掀开顶盖再揭起里面不锈钢的锅盖,辣香气味扑面而来,带筋牛肉在里面颤动着。 呜……肚子饿有美食吃,还有比这个更感动的吗? 爱吃不怕烫,他直接用手指捏一块往嘴里塞,边咀嚼边“唔唔唔”地发出好吃声音,然后拿碗,发现太小了,再换一个宽口大碗公,先朝那锅牛肉进攻。 他边吃边走到客厅,满足的嘴角在瞥见玄关处那双秀气低跟凉鞋时往上拉得更高,至于另一双瞧也没瞧过的中跟名牌女鞋……家里有客人吗? 疑惑地淡蹙着眉心,视线瞄向二楼,不知为何有股说不出的不安感,他迅速解决掉大碗里的食物。 他放轻脚步上楼,爬到三分之二时就听出那女音是谁了。 “我不会回去。” 此时,他冷着嗓音重申,超级火大地瞪着何庆茹。 后者苦笑了笑。“克鹏,我只是想——” “你想什么不干我的事,也请你别来干涉我的事。”他曾受过伤的下颚此时深深一捺,因为绷得太紧了。“出去。” 袁静菱皱着秀眉,站起来挡在他们之间。 “陆克鹏,你有必要这么凶吗?”她习惯连名带姓唤他,但平常温声喊他跟现在被惹恼的喊法一听就知道不同。 陆克鹏突然一把将她拉近,冲着已拾起小提包站起的何庆茹下最后通牒—— “请你出去。” 虽然加了“请”字,却大有一副对方如果赖着不走,就别怪他亲自动手把人拎出去的气势。 “庆茹姨你留下。”袁静菱也被激出火气了,小脸仰得高高的。“你不能赶走我的客人,是我请她进来喝茶聊天的,我是主人,我高兴谁留下就留谁,你如果不爽……可以避开。” 避开? 她要他避开?! 陆克鹏觉得自己被“欺负”了。 那个不该出现在这儿的女人嘴角微勾,偷偷在笑他,而被他握牢小手的这个女人脸蛋胀红,向来温柔的眸底迸出小火星,正在对他发脾气。 她们一起排挤他、欺负他! 可恶!她干么跟外人联手给他难看? 难道……她难道不知道他会有多受伤吗? 袁静菱要他“避开”的话一出口,其实就后悔了,因为他的表情突然沉郁下来,仿佛受了多大的委屈,而她有多对不起他似的。 放掉对她的箝握,他一句话也没说,掉头就往楼下去。 “陆克鹏!” 袁静菱心窝抽紧,哪里顾得了家里还有客人,连忙跟着下楼。 大门刚刚被关上,她赶紧推门跑出去,看见他已经跨坐在自己那辆黑得发亮的重型机车上。 这阵子他都骑自己的“爱驹”乱窜,往来工业区的车厂和河内市区,有时载着她出游,连昨夜跟女厂长“尬掐”到人家的零件厂,也是飙它。 他插入钥匙,准备发动引擎,一只小手压在他大掌上,硬是不让他转动钥匙。 “放开。”他磨牙。 “不放。”跟他卯上了。她眼睛水亮,语气紧张。 “放开!” “我不——啊!”坚持不放的结果,是她不自量力的小手被甩到一边凉快去。 这会儿,换袁静菱感到很受伤。他没有弄疼她,但排斥的动作却像在她心上割过一刀。 引擎被启动了,他抿着薄唇、眼中透着戾气,强迫自己不去看她,油门一催就要往小巷道骑去,一道珍珠白的身影蓦然从旁边切入,挡住那条仅能容两人擦身而过的狭长小巷。 陆克鹏大惊,紧急煞住,吓得他脸色惨白,忍不住破口咆哮—— “你干什么?!找死吗?你你……你不要这么欺负人!” “你、你不能骑车乱跑。”尤其不能在这时骑车,他正在气头上,一脸非善类的表情,她怕他不小心摔车,也怕他气到又要找人打架。 “是你要我避开的,现在又不让我走,你……你闪开,不要挡着车头!” “我不闪。你不要骑车。”她一夫当关地阻在那儿,似乎也吓到了,小脸跟他一样苍白。 陆克鹏心情大恶劣。 避开就避开,他都听她的话乖乖避了,她还想怎样? 不要骑车吗?好啊,他不骑可以了吧? 粗鲁地关掉引擎,像是跟那辆机车有仇似的,他狠踢停车杆,把它斜斜停住,然后跨下车座,走向伸长细臂、犹然未动的袁静菱。 “你——”来不及问话,她的腰被男人的大手合握,下一秒,她整个人就被拾高、搁到旁边去,让出通道,好像她轻得连根羽毛都不如。 陆克鹏头也没回,一句话也不说,昂首阔步地走出小巷。 袁静菱在原地怔了好几秒,直到男人背光的身影就要走到外头大街上、浸浴在午后阳光里,她才猛地回过神。 陆克鹏……她在心里唤他,眼眶温热温热的。她不是故意跟他吵架啊! 她不要跟他吵架! 不要啊! 轻叹了声,她追上去,主动地、出其不意又有点黏人那般地勾住他的臂膀,不许他甩开她。 他要走,那她就陪他一起走! ***独家制作***bbs.*** 陆克鹏没有甩开她。 事实上,臂弯被她一勾,那软软香香的身子挨得这么近,她披散、拢在后头的长发仿佛也飘到他身后般,拂着他僵直的肩背,柔软拂过,拂得他一把火被“逆”地倾盆浇熄,哪里舍得甩开? 他只是不说话,往前迈大步,一直走、一直走,走离大教会闹区,经过外国背包客、观光客和当地人聚集的摩卡咖啡馆,再转向走到“还剑湖”去。 他绕着湖走,一会儿湖中的“玉山祠”和“龟塔”在他左手边,一会儿又在他右手边。很多人也绕着湖慢跑、散步、在湖边活动。他没去数到底走了几圈,只是越走步伐越小、速度越慢,不再像行军似地大步走,他也散步起来,和心爱的人。 “我们把室内拖鞋穿出来了。”他突兀地喃出一句。那感觉很像大茂黑瓜罐头的广告,老夫老妻走在一起,忽然用台语说:“老ㄟ啊,明啊仔爱呷菜喔……” “唉……”袁静菱可爱地叹气,低头瞅着两人同款式、下同颜色的大小拖鞋,动了动露出来的脚趾头。 “对不起。”他沉声又说。 没想到他会道歉,她胸口陡震,突然一阵腿软。 “小菱!”粗壮手臂反应好快地捞住她,陆克鹏不顾周围眼光,把她拦腰抱起,找了张湖岸边的石椅坐了下来。 “我小腿好酸。”她慢好几拍地说,尽避害羞,还是温驯地坐在他大腿上。 那双峻目睨了她一眼,似乎责备她为什么腿酸了还不喊停、硬要跟他走走走。 她咬咬唇,微笑。“你如果愿意帮我揉一揉,我会很开心。” 他没说什么,目光略深,手已探进她那件越南国服宽宽的裤筒里,热且粗糙的掌心贴着她细腻的小腿肚,缓缓揉捏起来。 呃……糟糕,这似乎不是个奸主意。袁静菱呼吸微浓,被自己险些冲出口的申吟吓到。 她任着发丝半掩发烫的脸容,整个人轻靠在他胸前,低语:“对不起……” 他动作一顿,下一秒又继续下去。“为什么说对不起?” “我不是欺负你,我也没要跟你吵架,我不是真的要你避开的……对不起……”她下巴被抬起,唇被捕捉了。 浅而甜的一吻,他细细品尝,感觉到她的主动。 两人又交换好几个啄吻,才勉强稍稍地拉开距离。他抚着她的发,好近地凝视她的娇颜。 “我不该乱发脾气,我只是不喜欢看到何庆茹出现在那里。”当然,他没吃饱、血糖过低,也是“暴走”的原因之一。 袁静菱了然地抚抚他粗黑的发。他与陆家的事她不想干涉,只是希望他至少表现得文明一些。 “我不会回去。”他低而清晰地说,有点先抢先赢的意味,不让她多费唇舌为何庆茹做说客。 “我没有要你回去,你喜欢自己目前所做的事,那就好。”谈及重型机车和他的车厂,他眼睛会发亮,她喜欢他开心的样子,让她也跟着好开心。 他左胸落下重重一拍,沉静却也火热地注视她,好一会儿才说:“车厂是我的心血,也是我那批喜欢重型机车的同好共同努力出来的结果,我靠自己的努力和人脉慢慢建立起来,虽然没有『义鹏电子』的雄厚财力,但我养得起你,小菱,我靠自己的力量养得起你。” “我知道。”心痛着、悸动着,她喜欢为他心痛的感觉,很有归属感,因为他是她的男人,而她是他的女人。 他为她做到了。 当年她带泪地质问他,那些话尖锐而现实,刺得彼此都痛,他却固执地做给她看。不当有钱人家的少爷,他要她的由衷佩服和另眼相待,甚至连烟也戒掉了,从前朦胧在吞云吐雾中的玩世模样,如今已不在。 这是他的浪漫,属于男人的浪漫,低调却强悍,温柔却近乎野蛮。 她心口又疼了起来,但疼得好,就让她为他心疼怜惜吧! 两人静靠片刻,湖面的风徐徐吹来,谁都不愿意动,这一刻很舒服、很宁祥、很美。 然后,陆克鹏也不晓得自己怎么回事,抱着香软的她,那些压在心底的事极容易就溜出嘴,对她倾诉。 “……那时,我想去找你,想求你别走,别跟你母亲和明祈叔离开台湾。我想告诉你,我会照顾你,让你衣食无缺,没有烦恼……那一天我骑快车,急着去你家,旁边一辆轿车突然打滑冲到我面前,我以为是因为我车速过快又蛇行的关系,才让那辆轿车失控,我停下了,车里突然钻出三个人,其中两个对我开枪,近距离射击……”他像在笑,苦苦的,深吸口气又说:“我腰上和大腿的伤疤,就是那样来的。” 袁静菱低唔一声,细瘦藕臂好紧地攀住他的肩头,抓得好紧、好紧。 听何庆茹叙述时还没难受到这般田地,但此时听他亲口道出,她瑟瑟轻颤着,抖着如飘叶,不敢想象当时的场景。 男人拥紧她,轻轻地与她耳鬓厮磨。 “没事的……”他低声安慰,被怜爱的感觉好得让他不由得勾唇。“小菱,我没事了,真的,我好好的,没事。瞧,我还能帮你按摩小腿肚。” 他逗得她发笑。 她笑着,泪珠却也跟着滚下,落在他的粗臂上。 他叹息,忍不住又低头吻了吻那张粉唇。 有人在偷瞄他们,袁静菱不管了,噘起唇儿回吻着他。 深入浅出、相濡以沬,她嘴里有甜甜香气,很像玫瑰和茉莉混在一块儿的味道,诱得他几乎失控。要不是顾及她会春光外泄,他早就恣意妄为起来,对她做些更过分的事了。 抵着他灼烫的嘴,她细细嚅着。“庆茹姨说……你为我开口求你父亲……我、我很谢谢你。” 她知道那对他来说有多困难,或者有一天,她能为他们父子俩做些什么,但一切都不能躁进,需要时间慢慢磨合。 他又一次沉默,但这次仅维持短短几秒钟,环抱着她的手将她压向自己,沙嗄的、慢吞吞地挤出话。 “我那时血流过多昏迷了,醒来时人已在医院,我父亲……陆适义他当天从国外赶回台湾,他站在我病床边,那表情……我知道……他、他是很担心的……” 闻言,袁静菱的嘴角不禁翘了翘,抚着他黑发的小手滑到他腮边,以拇指轻轻摩挲着,一下又一下来回轻蹭,安慰着他,给他力量。 他深吸了口气,以同样的语调又说:“我跟他说,你要走了,还跟他说,我不让你走,那时我胡乱又说了些什么,其实现在已经记不太得,唯一确定的是,我一直跟他说,不能让你走、不能让你走……”略顿,他低低吐出胸中灼气。“你走了,就在我进医院的那一天,他想帮我留你也来不及。后来他透过征信社去查,几天后就找到你和母亲、明祈叔落脚的地方,他把地址给了我。” 靶觉得出,他和父亲之间并非毫无转圜的余地啊……这一点发现让袁静菱感到欢喜,她希望他快乐,真正的快乐,心中没有阴影,没有封闭的角落。 “对不起……”她软软呢喃,把小脸搁在他肩窝。 “为什么又说对不起?”他有些愕然。 “我也不知道,就觉得……那时我应该在你身边,对你好一些。” “那时我们如果在一起,最后还是会分离。是我不好,小菱,那时的我配不上你,我很坏、很愤世嫉俗、很不知天高地厚,只会说一些空洞的话,半点能力也没有,根本称不上是男人……” 她叹气,仰脸想说些什么,他的拇指揉住她略启的唇瓣,阻着她。 眨眨眼,她眸底有水光流动,温柔动人。 陆克鹏微笑,喜欢她柔荑轻捧他颊面的感觉,让他心窝软热。 “我爱你。你愿意让我养一辈子吗?” 愿意吗?愿意吗?愿意吗? 她当然……当然愿意啊! 圈在眼眶里的热液终究还是滚落了,那是欢喜的泪珠。她亮泽的黑瞳直盯着他不放,握开他抵住唇瓣的手,她细细地、坚定地说:“陆克鹏,我爱你……” 那一年,他就烙在她心版上了,只是当时的他和她,没有人知道。 听到她的话,他瞠大眼睛,傻了般瞪着,像是忘记要呼吸,整张脸因缺氧胀得通红。 “你如果肯娶我,我想,妈妈和明祈叔都会非常高兴,非常、非常高兴喔!”唉,泪好多,她不想在这“关键时刻”哭得太难看啊! 她喜极而泣的珠泪滴在他臂膀上,把他整个人震回魂了。 “我……我要娶你当老婆!小菱,我愿意!我一百万个愿意!我爱你!” 他猛地吻住她,吻势凶猛得很,跟方才甜甜的啄吻、嬉吻全然不一样,像要把她一整个吞进肚子里才罢休,越吻越激烈。 “等等……唔唔唔……不行啦,陆克鹏……啊!”她惊喘了声,脸蛋红得见不得人,紧紧按住他乱来的魔爪。 他们妨害风化的行径果然引起旁人的注目和指指点点。 陆克鹏当机立断,马上抱起她,大步走离湖边。 一时间招不到计程车,也不可能搭议价的摩托车,他招来一辆有软软坐垫的人力脚踏车,抱着她坐上去,要对方尽速踩回“coolme”那里,还用破破的越南话夹带简单易懂的英文说—— “五分钟内到,一百美金。三分钟内到,两百美金。十分钟到,两块美金。” “你干什么?”袁静菱好气又好笑地瞪人。 男人握住她的小手,在她如瀑布般的长发掩饰下,拉着那只柔荑覆在某个硬邦邦的地方,让她知道他有多急。 “噢!”她轻抽口气,笑得又流泪了,烫得要冒烟的小脸躲进他怀里。“大色鬼……”忍不住笑骂了声,却暗暗希望何庆茹已经离开她的住所。 “没办法,唉,你知道我没办法的。”他真后悔刚才一走走那么远。 她偷偷又嚅道:“我喜欢你的没办法……” 他大笑,抱紧她。 人力脚踏车飞快起来,真的好快,三分钟不到,已远远看到“coolme”的招牌…… ***独家制作***bbs.*** 女人坐在擦拭得光亮无比的镜前审视着脸上的浓妆。 左颊、右颊、鼻头、额头、下巴,嗯,很好,很完美,连唇瓣上的蜜都红得很刚好,非常适合待会儿上台表演。 她的长发编出好多条数也数不清的小辫子,头上还戴着花冠,画着两团女敕女敕的红腮,原就秀致的五官此时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至少十岁。 她是精灵。 她是“仲夏夜之梦”里的帕克。 精灵帕克,她拿手的角色。 在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咧嘴笑时,身后响起敲门声。 “进来。” 门打开了,一颗黑发乱糟糟的头探了进来。 看见那男人,袁静菱心脏扑通一跳,女敕女敕红腮变得更红了,好开心地笑了。 “老天~~你怎么回来了?” “我不是『老天』,我是你『老公』。”关上小休息室的门,陆克鹏搂住她扑来的身子,笑着把吻送到她蜜唇上。 “唔……”他低哼了声,因为自己也沾了一层妆。“我比较喜欢你不搽口红。” “这是唇蜜,不是口红啦!”她抬起睑蛋,指尖揉着他的薄唇,帮他擦拭着。 他好像也无所谓,凑唇又想亲吻她,却被她用手捣住嘴巴。 “不行啦,妆会花掉的。” 他略略挫败地嘟囔,也不晓得在抱怨什么,双掌已往下滑,轻捧着她的俏臀。 袁静菱咬唇忍住申吟,忙问道:“你不是说明天才能飞回来吗?怎么现在就到了?东京的新营业所都没事了吗?” 他耸耸肩,把脸埋在她粉颈边又嗅又吻。 “合约谈妥了,其他的事有人可以处理,所以就改了班机提早回来。”他闻着她耳后的香气,下月复一阵紧缩,沙哑叹息。“我说会回来看你表演的……你是我的帕克精灵……” 今晚是慈善团体的募款之夜,因为“coolme”的一位老主顾刚好负责此次的活动,知道袁静菱求学时期曾经有演过舞台剧的经验,便力邀她加入,而戏码恰好是她相当熟悉的剧本,她很愿意演精灵的角色。 “嘿,你干什么?”她红着脸,男人黏她黏得好紧,害她也呼吸困难,笑着想躲他、推开他,偏偏又办不到。 “小菱……你知道我想干什么,我们已经快三个礼拜没有爱爱了……” “这里是舞台的小休息室,我和别人共用的,等一下会有人进来啦!陆克鹏,你听见没有?啊啊……”一声软腻的叫声突然逸出她的红唇。老天!这太疯狂了!因为他竟然抱着她抵在门上! “这样就不会有人进来。”他皮皮地笑,性格的五官真是帅翻了天。唉,天知道他有多想念她,一个人在外头“飘流”,没有她作伴,怎么都不对劲。 “小菱,我好想你……想得心都痛了……”才不管舞台妆有多厚、多浓,他埋首亲吻她,吻得她轻飘飘又软绵绵。 袁静菱叹气,好软地叹着气,心窝滚烫着,很难去坚持什么了。 “我也好想你,想得都睡不着觉……陆克鹏,我爱你……” 就疯狂吧,反正爱原本就建立在疯狂上头,不够疯,没办法谈恋爱的。 她要爱他,也被他爱着,把疯爱拉成长长久久,然后爱得细水长流。 她的心,与他相印…… 全书完 那子乱乱谈 雷恩那 这会儿真的是“乱乱谈”了,因为太乱了,几个点相互之间没什么关联,所以分开来谈—— 一、袁静菱。 第一次见到她时,我跟同行的朋友说,我一定要写她,写一个像她这样的女主角。她头发很长很长,神态很宁静,讲着一口软而轻的英文,她会用最简单的几个字或句子,直击重点地跟顾客讨论衣服制作的问题,就算有人在旁边搞笑,她也只是淡淡看着,淡淡对着你笑。 所以这次写了一个“袁静菱”,一圆那样的梦,开心了。(不肖作者本人自己是有开心到啦,如果读者没开心……也不要不理人家嘛,呜~~) 二、书名。 “大男人的小浪漫”出处是从日文“男の浪漫”(otokonoroumann)这个词延伸出来的。 这里的“浪漫”并非真的是烛光、玫瑰花铺满地的浪漫,而是身为男人就该负起让心爱女人快乐、幸福的责任,让所爱的人因他的所作所为感到骄傲,也可说是身为男子汉的一种坚持。(“坚持”啊啊~~光听这两个字就觉得很浪漫说,呵呵呵——) 三、枪伤。 近距离开枪。 作者本人在去年亲眼看过那样的伤口。 在南部一家诊所里面,来就医的男人二十岁出头,刚开始支支吾吾不肯说明因何受伤,即便他不说,大家还是很容易就猜出来,那个伤口在他的脚板上,射入的地方只有好小一个圆洞,脚底却血肉模糊。 伤口没办法缝,只能清理干净后裹药包扎。医生帮他处理时,他要求打麻醉针,医生坚持不打(医生也是有男子汉的坚持啊!),那人痛得哀哀叫,陪他一块儿来的同伙按着他的肩膀,半开玩笑地操着海口腔台语说—— “来来来,我帮你运功疗伤,看我的半神半圣亦半仙,全儒全道是全贤,脑中真书藏万贯,掌握文武半边天~~天~~天~~” 作者本人当时心中在冷笑—— “哪是『叫笑』捣告好,就不要叫出声!再有,请不要污辱素还真!” 四、今年八月。 相当混乱的八月份,写稿,那是一定要的,因为是自己想写的东西,自然写得愉快,只是这个八月实在混乱。 有朋友失恋。 有朋友遭家暴。 而作者本人为着某种很难解释的原因,讨厌起“莱尔富”。 然后南部家里出了点事。老爹出车祸,被一辆闯红灯的车子撞上。大佬打电话给我的当天,还没接到电话前就一直心神不宁(我的感应向来不弱滴),接到消息后和姑姑们一起赶回南部,老爹在小辈面前总是习惯摆出硬汉角色,回去看到他,四肢的擦伤先不提,他右锁骨断了,肋骨也有裂痕,胸前整大片乌青,还冲着我口沬横飞地叙述车祸时的状况。在那一刹那,我突然发现一件事——我相当、相当爱他。我是说,我当然知道自己爱他,但在那个时候我顿时领悟到,原来我爱他胜过爱我自己。 后来八月份里陆陆续绩出现有关弟弟捐肾脏给姊姊、儿子捐肾给父亲等等新闻,我边看边哭边笑,因为很明白那种感觉。只要够爱一个人,就算把命给对方,也都该笑的。 我想,爱情也是这样。 或者,我要的爱情就是那样。 呵呵~~ 希望大家平安,身体都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