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公子》 第一章 琥珀红衫胜玉华 江南烟雨。 淡灰色的天际偶现几抹白,那是被云雨隐住的午后夏阳。 雨丝极轻、极密,细细斜飞著,与朵朵芙渠缠绵的湖畔不再静谧,细雨“咚咚答答”地打在圆叶和玉华粉瓣上,待得大圆叶聚来过多雨水,承不住重量,叶心没留神这么一倾,颗颗浑大的雨珠子全滚掉下来,在早已处处涟漪的湖面上又激落好几笔。 迷蒙景致里,那栋临湖而建的紫楼如丹青笔下不经意的一点,似颜料中饱含过多水气,刚落在画纸上便晕染开来,那形状瞧不真切,隐约晓得楼起得颇高,约莫三、四层。 细细风儿细细雨,挟著柔润气味拂入紫楼中,在最高的那一层,整面的细竹帘子正高卷著,有人?栏独坐。 那公子一身淡青夏衫,黑发规矩束起,戴著碧玉冠,冠后两条青丝带随意垂落,贴在他麦色泛光的颈后,一条蓝紫带环著他的腰际,腰间空荡荡无任何配饰,倒是那条蓝紫带上的绣纹多变、丝线与绣工皆属上选,显露出几分奢华。 耳中尽落潇湘意,整座紫楼融在江南烟雨里,他的半面与半身教斜风细雨打出微凉湿意,却依然坐在原位,丝毫不想挪撤。 “公子爷,落雨了,把细竹帘放下可好?”小厮模样的清秀少年终是忍不住,挨过来低声问著。 “不必。这样很好。”男子嗓音偏柔,有邈远之味,似也要融进一湖烟雨中。 语落,方指探出袖底,他剥著之前走过湖畔时采下的干莲蓬,蓬中有成熟的莲子,他仔细挑出,再一颗颗捻去莲壳和莲膜,也不怕莲心清苦,便把整粒女敕白的生莲子直接放入口中咀嚼。 虽晓得主子对吃食一向随便,小厮少年仍不以为然地皱皱眉,两肩不由得一缩,见主子津津有味地咀嚼,仿佛自个儿也尝到满嘴苦味。 “公子爷,您想吃莲子,‘迎紫楼’这儿多得是,炒的、蒸的、干的、汤的、甜的、咸的都有。您再这么生吃,待会儿要闹肚疼的。” 男子垂目似是在笑,待一朵莲蓬尽数剥尽,他才低柔道:“请伙计再送些茶上来,莲子点心就不用了。我再多坐一会儿,你下去休息吧,自个儿跟店家要些小丙吃,不必跟在我这里伺候。” 少年小厮眼睛滴溜溜地打转,面略有难色,嚅道:“可是近来公子爷连连闯祸……呃,是太招摇……啊,是流言缠身、流言缠身啦!主爷交代过,要您少在外头逗留。咱们今儿个出来够久了,公子爷还要坐到什么时候?” 略静了静,男子状若沉吟,终道:“再品完一杯茶,咱们就回去。” “是!”少年咧嘴笑,往楼下去了。 流言缠身吗? 唉,流言缠身啊…… 雨仍轻落著,男子嘴角似笑非笑地勾了勾,无奈的神气一闪即过。 收回远放的目光,他垂首,不经意瞄向底下娇莲与翠叶满占的湖畔,一艘细长的竹筏在当中徐缓穿过,引来他注目。 懊是江南常见的采莲人家,那竹筏上搁著两只高筒竹篮,里边似装著七、八分满的干黄莲蓬和犹裹著泥泞的莲藕,只是这雨里还出来做事,穿蓑衣、戴著大圆笠,未免太过辛苦。 兀自思索著,竹筏上那人忽而扬首,仿佛知晓他的探看。 楼上与湖面间的距离有些儿远,他瞧不清那采莲人的模样,正欲扬袖示意对方将竹筏靠岸,他打算买下那两篮子莲蓬和莲藕,怎料衣袖甫抬,那人竟撑住长竿一跃,在各层楼的檐角上踩点,连三施劲,眨眼间已飞窜上来。 那采莲人翻身跃进围栏,连声招呼也不打,便迳自月兑去笨重的蓑衣,直接丢在地上。 率先映入目中的是一袭灿亮金红,他怔了怔,虽知江南采莲的多是小泵娘家,但没谁会身著大红衫、腰束著金丝带,那红衫底下是琥珀色的襦衣,金红相衬,让轻衫上镂空刺绣的花纹格外出彩。 他视线往上,见姑娘腰肢好纤细,在金丝带的勾勒下,窈窕身形立现,此时,她衣染薄雨,两只纱袖轻黏著臂膀,她干脆撩起一大截,露出藕般雪女敕的前臂,秀指揭掉顶上的大圆笠。 泵娘的脸容有几分出乎他意料。 凭她一身穿著,直觉便是个貌美女子,猜想那张美脸若要配上她的金红衫,定少不了胭脂水粉、妆点华丽,待瞧清她面容,他微微一笑,姑娘确实貌美,五官却斯文秀气得很。 她柳眉儿细浓,巧鼻挺秀,肤色极为白皙,若非墨睫过于密浓,顾盼间飞翘掀颤,那双凤眸瞧起来应该不会如此冶艳。 他打量她,同样也承受对方探究的眸光。 “喝茶好吗?”他温言招呼,不待她答话,已为她斟了杯香茗。“这茶已回冲三巡,茶味是淡了些,我刚请底下人送新茶过来,姑娘暂且将就一下。” “独自莫?栏,?栏神伤,公子想起伤心往事吗?”她声音微脆,如落在莲瓣上的雨音。 他淡笑摇头,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女子轻应了声,道:“我等了公子许久,今儿个好不容易等到你来,你要是有伤心事,我就不好再添一桩了。” 她莲步轻移,在他对桌的位置落坐,见桌面上剥得七零八落的莲蓬和圆盘里的生莲子,菱唇不由得一勾,问:“你也这么生食吗?” “嗯。”他微笑,发现她唇瓣略厚,唇的正下方有颗好小的黑点,竟也流逸风流,轻易便要引走旁人目光。 “好吃吗?”她又问。 “嗯……莲心若不挑去,其实滋味颇为清苦……” “可待得舌尖苦得泛麻后,又别有一番甘甜味儿,久久不散。”她笑著接话。 “是。”颔首,把茶杯推近她。 “谢谢公子。”女敕白小手捧起杯子,她细细啜饮,仿佛跃上楼来就只为向他讨一杯清茶。 “姑娘寻我,不知所为何事?”他主动问出,尽避心中已有计较。 见他神态平常,浑不觉身处险境似的,她兴味十足地眨眨美目,道:“我想趁你独自一个,偷偷把你劫走,公子愿跟我去吗?” 她的说法坦然得很,丝毫不拐弯抹角,委婉的语调像在同他打商量。 左胸陡然一凛,对她多出几分好奇。他明知情势不好,嘴角却难以抑制地想往上勾扬。 “我手不能提、肩不能担,无用书生一个,你劫走我有什么好?” “你很好。他们都说,只要得到你,和你在一块儿,就能长生不老。” 他不太确定眼前的姑娘是否羞涩脸红了,那张女敕脸一直是白里透暖,此时的她眼波如丝,媚媚然的,微启的朱唇似极淡地吁出口气。 “你信吗?”他徐声问,面颊暗泛薄红,努力调气稳住呼息。“我又无神佛加持,仅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身,一切生活用度还得依赖族中兄弟供应,你带我走,只会拖累姑娘。” 她也不答“信”或“不信”,巧笑嫣然,只说:“别怕,你若愿跟我,我养得起你,准能把你养得白白胖胖……”忽而一顿,她叹息,眸光掠过他瘦长的指和扁平的蓝紫腰束,跟著回到他面颊瘦削的脸庞,低声又叹。“你们玉家的伙食极差吗?还是你在玉家受了委屈,他们待你不好?瞧你瘦得皮包骨似的,好教人心疼啊!” 他俊脸明显一愣,暗红隐隐窜腾。 说她故意用言语逗他,似乎不全然如此,那眼波、那语气、那怜惜幽叹,如此地柔软自然,听在耳里,他耳根发烫,胸口起伏又剧。 “姑娘,我——” 蓦然间,楼下传出惊天骚动,似好些人挤著想抢将上楼一般。他话陡止,见自个儿的贴身小厮踉跄地奔上楼来,张声急呼—— “公子爷!那些人……那些人咱挡不住!也不知从哪儿打听到您在这儿,他们全嚷著要抢玉家的‘佛公子’!趁现下他们狗咬狗打成一团,咱们……咱们……”瞪大眼,不太明白主子何时招来一位美姑娘相陪了?幸得这姑娘瞧起来纤细弱质,笑颜颇甜,自该没啥威胁才是。 楼下的打斗声此起彼落,更加迫近,阵阵叫嚣传将上来—— “玉澄佛是俺老子的,谁敢相抢!” “他娘的刀疤熊!说你的便是你的吗?要夺我的货,还得问问咱‘苏北十三路’的兄弟卖不卖这脸面” “唉呀,玉澄佛是男非女,你们个个全是汉子,争什么争?不教人笑话吗?” “涂二娘,那点子心思就别拿在大爷面前显摆了!就算真教你骑上了玉家‘佛公子’,采阳补阴,你那张老脸也美不到哪边去!” “姑娘,您和公子爷赶紧找个地方躲躲吧!咱挡在楼梯口多少还能顶一会儿,玉家的人该是片刻便至,咱们能撑到那时就万安了!”少年小厮纠紧眉头,急得都要掉泪了,心知今日要是护不了主子,后果不堪设想。 女子噗哧笑出,盈盈立起身。“你这孩子真乖,姊姊疼你。” 随即,金红身影一掠,她人已闪至楼梯口,也没见她如何用力,少年便被推到一旁。 “姑娘——”玉澄佛跟著起身,楼下针对他而来的骚乱没教他皱拧眉峰,倒是在意起这陌生女子的一举一动。 她侧眸,对著他俏皮地皱皱巧鼻。“我讨厌他们谈论你。尤其是那位涂二娘,我讨厌她。” 玉澄佛眉略挑,一时间难以反应,只道:“楼下危险,姑娘莫走。” “我不怕他们的。”她容如花绽,似乎他关怀的言语和神貌让她相当欢愉。 忽地,她从怀中掏出一粒小球,往底下投掷。 轰隆—— 巨声骤起,蜿蜒而上的雕花木梯转眼间被炸得粉碎,木屑四散飞击,夹著硝石味的白烟弥漫视线。 “随乐!”宽袖挥动,忍著咳,玉澄佛急唤著自个儿的小厮。 “公子爷,咳咳咳……咱在这儿,没事,咳咳咳……咳、咳咳……”原来他看走眼,姑娘半点儿也不文弱,姑娘是响当当的狠角色。一片烟茫中,随乐勉强睁开泪眼,觑著她显手段,那两只红纱袖猛往断梯底下撒暗器,打得下端的人哀哀叫、抱头鼠窜。 “娘的!是‘浪萍水榭’的芙蓉针,花家那小贱蹄子也来了!花余红!你还要不要脸,躲在上头忽施暗算,算什么英雄好汉” 一人以轻功窜上,哪知花余红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猛地一记裙里腿,朝对方胸口狠踹,就听那人哀叫了声,摔得好惨。 她冲著一团乱的下端娇笑嚷道:“我本就不是英雄,更非好汉,我是道道地地、著实难养的小女子!” 不怕死的人多得是,才摔下一个,接连两人再次窜上,当中一个剑已挥至。 花余红稳占地势之利,她反手拔出发间的细金钗,避长剑锋芒,巧刺对方腕间,发狠划下好长一道,而同样一记裙里腿,则将另一名汉子踹落,了结敌人的手段当真干净俐落。 “咳咳咳……花余红,够胆量就别、别走!”不知谁逞能喊著。 “哼!我偏要走,拦得住吗你?”丢落一句,她迅速奔至忍咳的男子身旁,红袖大方搂住他,扬眉笑道:“咱们该走了,上我那儿喝茶吧。” “不,等等!泵娘,听我说——”玉澄佛欲要拒绝,却教她陡然亲近的姿态吓了一跳,柔软女体紧贴过来,他人尚在发窘当中,身躯已凌空而起,被她施劲拖下围栏。 “莫惊,我护著你,舍不得你摔著的。”她笑,搂著他腾凌在细雨里。 “姑娘!”玉澄佛面容微绷,急速的飞坠迫使他不得不抛开礼教,回抱了姑娘的小蛮腰。鼻中嗅到的尽是清香雅气,他胸臆鼓胀,绷至生疼,隐约间,他听到随乐张声惊唤。 来不及了…… 雨丝纷落,他周身泛凉,看来此祸避也难避,内心不由得苦笑…… ***独家制作***bbs.*** 他确实被护得好好的,从高楼坠下,淡青衫与她的金红相贴,随势起伏,眨眼间便落在藕花深处里的竹筏上。 她手中长竿疾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划离湖畔水浅的地带,一入湖心,周遭苍茫邈然,雨势忽而转剧,将两人打得湿透。 她是女子,他是男子,以玉澄佛的想法,男子天生得担起护卫女子之责,尽避她识武,几刻钟前尚不顾他意愿地挟走他,可在他眼中,她毕竟是女儿家。 抹去额前不住滴落的雨珠,突地,一道阴影覆上她头顶,花余红扬起眉睫,见那张瘦削的男性脸容近在咫尺,薄而有型的唇正对住她掀动。 “雨势变大了,你将就一下,别著凉。”他把外衫月兑下,罩著她头顶心,聊胜于无地为她遮风避雨。 一泉不明究理的柔软就这么涌出心窝,那滋味著实诡异,似把她整个人浸入暖潮里,明明是冷风冷雨打在身上,她却觉暖呼呼的,直想冲著他笑。 “莫怕,有人来接应咱们的。” 伴下长竿,她掏出特制的小竹哨噘唇一吹,那清厉哨音甫落,一艘两层楼高的精致画舫便远远出现在湖的那一端,朝他俩行来。 不多时,两人已在画舫上。 罢踏上画舫,四名黄衫小婢迎将过来,全是明眸皓齿的十四、五岁小泵娘。 “这位是玉家公子,你们好生照看。”花余红交代著。 “是。”四美婢皆张著精灵圆眸,丝毫不掩眸中好奇之色,拿著贵客瞧得津津有味。 玉澄佛淡淡勾唇,尽避被四双大眼看得有几分不自在,神情倒还宁定,直到他被带到一处小房,摆在房中的浴桶已蓄好七、八分满的热水,四小婢不由分说竟将他团团围住,八只小手默契十足地扒他衣衫、摘他玉冠,到得这时,再如何自持沉稳也得破功。 他披头散发,上身已被剥得精光,好不容易才护住里裤。 “玉公子,您淋得湿透,再不赶紧浸浸热水暖和身子,万一得了风寒,那可不好。” “您是主子的贵客,不让咱们几个服侍,主子要怪罪的。” “咦?主子说,要带‘佛公子’回来,怎么现下变成‘玉公子’了?公子,咱们该称您‘玉公子’还是‘佛公子’啊?” “谁管这个呀!鲍子,您别理会她,还是把裤子月兑了吧!” 月兑、月兑裤子玉澄佛苦笑,退至墙角,强自镇定地道:“谢谢四位好意,我自个儿来,不必麻烦。” 再僵持下去水都要变冷了,四小婢没继续坚持,见他面颊赭红,双手有意无意地挡在腰下,不禁相视笑开。 “公子沐浴不习惯旁人伺候,咱们四个只好退出房外,您若是需要些什么,张声唤一下便可,千万别客气。” “谢谢……”吁出口气,待得四个小丫头离开,玉澄佛才敢月兑去里裤,跨进大浴桶中。 热水漫至胸口,瞬间驱走肤上薄寒,他捧水冲了冲脸,十指扒过青丝,将湿发尽数拢在身后。 不好! 他浸泡了会儿,双目陡地圆瞠,忽然记起适才月兑下的湿衣、湿裤,全教小婢们收拾去了,此时房中除那条湿透的里裤外,就只剩一块擦澡的方巾,他待会儿真要唤小泵娘送衣裤进来吗?何况这画舫中也不知有无男性衣物?不会要他赤身露体,抑或著女装吧? 然而,他的疑问很快便获得解答。 缀著长长流苏的门帘被一只纱袖撩起,那人走进时,门上七重塔形状的金色串铃叮叮咚咚摇晃起来,玉澄佛闻声侧目,见画舫主人就盈盈立在近处,菱唇似有若无地浮泛愉色。 “我帮你拿干净的衣物过来了,还有一双黑缎鞋,希望能合你的尺寸。”花余红把抱在怀里的东西搁在小几上。她已换下湿衣,似也沐浴饼了,及腰的乌丝水气尽除,轻软软地散在身后,头饰极为简单,仅在左耳上簪著一朵掌心大小的金箔红花。 “你……谢谢姑娘……呃!”他呼息陡凛,身躯僵硬,因那姑娘款款地步至他身后,迳自从水中捞起他一头湿发。 “我帮你清洗。”说著,她已从小篮子里取出一柄密齿玉梳。 “不必……不必麻烦姑娘,我、我……我头发今早才梳洗过,是干净的。我该起身了。”他抓回自个儿的发,面皮热腾腾的,极不习惯沐浴时有旁人在场。即便在玉家,连贴身小厮随乐他也不让伺候,更何况对方还是姑娘家。 “也好,水已变温,是该起身了。”花余红点点头,搁下梳子,改而摊开一张白净的大棉巾,等著裹住他那副湿淋淋的身躯。 玉澄佛实在分辨不出,她是否存心为难他、要他出丑? 她对男女之防似乎不太在意,尽避姿容清丽、眸光明媚,却绝非烟视媚行,刻意地倾泄风流。 他猜不透这女子。 深吸口气,他稳住嗓音道:“姑娘是娇贵之躯,如此太委屈你了,我自己动手即可。” 她眨眼一笑。“别老是姑娘、姑娘喊个没完,我姓花,花开花谢花余红,你唤我余红吧!” 略顿,她手里棉巾仍大剌剌摊著,软声道:“公子是我的贵客,既不愿让婢女服侍,那只好我亲自伺候你了。正因对象是你,我也就不觉委屈。”她又笑。“快起身吧,水真的凉了。再有啊,唉唉,人家两手举得好酸哪!” 内心暗叹,玉澄佛咬牙豁出去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既然都得挨这“一刀”,干脆痛快些。 他扶住浴桶立起、跨出,果身一离开水面便立即朝她贴靠过去,距离近得让她仅能瞧见他果裎的上身,不及探看他其他部位。 幸好她手里的棉巾当真围过来,他赶紧接手,上上下下地把自个儿擦拭干净。 苞著,她送上一件件衣物,他连忙接过,整个穿衣的过程,那条大棉巾一直被他紧抓著披在身上,直至里裤和中衣皆已穿妥、系好衣带,他才没再遮掩,套上她为他准备的一袭舒爽夏衫。 忽而,馨香扑鼻,玉澄佛嗅到她发上香气,那颗小脑袋瓜正贴在他胸前,两只藕臂轻环他腰际,替他束上腰带。 她的动作轻和俐落,红酥手卷著带子勾来穿去,为他扎出一个素雅的结。 垂目打量她,不由自主深究起来,他瞧得几要入魔。她认真的神态仿佛他是多珍贵、多高高在上的人,不允轻慢,得细心呵护、盛意相待才行。 “余红……姑娘……”他低唤,其实不确定究竟欲说什么,只是觉得过于贴近的两人,呼息交错,暧昧的氛围缓缓推涌过来,不出声著实古怪。 花余红倒不觉哪里奇怪,忙得好欢乐。 “来,过来坐这儿。”她拉他坐在流苏门帘边的椅上,用另一块棉巾仔细揉拭他的发,来来回回好几次。不像她垂到腰臀的流泉发,他发长仅至肩膀,一下子便拭干水珠了。 苞著,她矮来,柔荑抬起他的脚。 直到她手中棉巾裹住他脚掌,玉澄佛才猛地会意过来——她竟然半跪在他面前……为他擦脚 “余红姑娘,我自己来!”脸热,心更炽啊!他心音如鼓,某种不明究理的震荡在胸臆间激回,教他思起细雨纷落的湖面,有著千百个、层层叠叠的、数也数不清的涟漪。 几是硬抢的方式夺下她手里的棉巾,他胡乱擦拭,见她取来干净的布袜与鞋,赶忙又接过来自个儿套上,然后立起身。 “鞋子合脚吗?”花余红问,瞅著他踩进黑缎鞋里的大脚丫子。 脸上的热辣未退,心口仍烧灼灼的,他有些回避她的眸光,大脚试踏了几下,嗓音略沈地回答:“刚刚好。鞋里的软垫踩起来很舒服,谢谢你。” 花余红笑吟吟,好得意的模样。 “你午前走至湖畔采莲蓬,在泥地上留了脚印,我用手约莫丈量了一下,再特意让底下的人准备的。你穿起来舒服,我也好欢喜。” 原来他早教她跟踪,却一直未察觉。玉澄佛捺下翻腾的思绪,听她道出“好欢喜”三个字,面颊上的红痕更浓三分。 “你为什么……如此待我?”他语调徐缓,目光亦徐缓挪移,沉静地对住她。“你不需要这么服侍我。”虽初相识,不难看出她既娇且傲的性情,他却不懂,她因何待他好? 花余红似乎没料及他会问这话,眸子定了定,蓦地笑眯成两弯儿。 “因为你生得好看啊!” “啊?”他……他哪里好看了? “走。别待在这儿。”绵软小手不由分说地勾住他的臂膀。 “要走去哪里?”他下意识问,两只黑缎鞋已随她移动,步出小房。 “我说要请你喝茶的,不是吗?”回眸,她玉容泛暖,唇弧总往上娇翘著,似无时不刻都在笑著一般。 玉澄佛闻言,眉宇一轩,又给怔住了。 第二章 回舟已迷花间路 他的手教她粉指轻扣,他暗自要挣开,却觉她力道重了几分,没握疼他,也不教他随意撤手。 叹气。也就任由她去了。 性情使然,他做不来甩袖、推拒、甚至是拳打脚踢这类激切的挣扎,逆来顺受著,在困势里总能撑过。只是……她的柔荑著实绵软,软得让他头一遭意识到自己瘦长的五指和略薄的掌心竟如此粗糙,干扁扁的,显得每片指甲既方且大,好丑…… 因为你生得好看啊! 眉峰舒朗之色略暗,随即又悄悄稳住,他侧望笼罩在水泽中的景致。 被拉上画舫二楼,见四面粉纱垂帘皆已撩起,四美婢早在长案上摆妥茶具,用小炉煮著陶壶里的水,壶嘴正咕噜噜地喷出白烟,而雨势未歇,湖心一片薄青色的沁凉,玉澄佛立在画舫高处,袖底与衣摆来风飞掠,他的心亦随之飞起,闲情与迷惘纷生。 他确实被她的举动弄糊涂了。 按理,她颇费周章地跟踪他、带他来此,他是她劫来的“货”,可她待他却如贵客,像是仅为了邀他上画舫一聚、品茶、赏湖上烟雨,再无其他目的。 “你在想些什么?”绵软小手已放开他,此时是她绵软的嗓音,如丝般荡进他略烫的耳中。 平台上,两人隔著长案相向而坐,周遭搁著好几个大小形状皆不同的软枕,要坐、要倚、要卧都方便。 四名婢女各司其职,不一会儿已送上香茗,澄黄的茶汤在细致瓷杯里浅漾,清香扑鼻,是上等的“碧山烟雨茶”。 回过神,恰迎上女子的俏睫丽眸,他嘴角的笑纹淡现,不答反问:“余红姑娘又在想些什么?” 花余红香手支颐,轻叹。“想你怎么生得这般好看?” 心间陡起波浪,玉澄佛两眉略沈,扬唇摇首,没把她的话当真。 “是真的。你怎地不信?”她眨眨眸。 “我长相斯文,也仅仅够得上‘斯文’二字,不若姑娘以为的那般俊气横生,是姑娘太过抬爱。” “不是的。才不像你说的那般简单。”她大摇螓首。“即便是‘斯文’二字,也得瞧瞧是如何的斯文模样?你宽额圆颚,眉宇舒朗,眉心处的一点朱砂痣瞧起来格外可爱。两道细浓眉同我一般,只不过我是弯弯两柳,你的是斜飞入鬓。再有,你的鼻子既挺又直,人中略长,倘若留起唇上胡,修剪整齐了,定是万分的潇洒风流!还有啊,我喜欢你的唇,薄红有型,漂亮得很。你喝茶、淋雨、沐浴时,我细细瞧过了,只要沾了湿,那唇泽更红润,很像‘玫瑰冻’。” “公子,主子所说的‘玫瑰冻’,是咱们‘浪萍水榭’掌厨的田大娘才有本事做出的茶点,外头吃不到的,有机会您定要试试。嘻嘻,我也喜欢公子的玫瑰冻唇儿。” “我喜欢公子的耳朵,耳垂厚厚、圆圆的,揉起来肯定好软,像揉小汤圆儿。” “我喜欢公子扮忧郁,您说话时好看,不说话也好看,眼睛细细长长的,瞧不见底儿,像是高手中的高高手。” “我喜欢公子的朱砂痣。公子,您那颗小红痣是天生的,还是后来才点上的?跟女子的守宫砂一般模样吗?要是您哪天教咱们家主子吃喽,小红痣是否就不见踪影了?” “咳咳咳……”原本顺喉而下的茶汤突然倒呛出来,玉澄佛忍不住一阵剧咳。这……这要他如何答话? 他一咳,一主四婢随即动作,绞帕子、端小盂、备妥另一杯香茶、替他拍背抚胸,众花拱著独草,团团将他围在中间。 “好些了吗?”柔音低问,温息似有若无地扫过他烫得都快冒烟的面颊。 他终于止住喉间骚乱,抬睫,才知自个儿几乎落在姑娘家怀里。 花余红跪坐在他身侧,一袖揉他胸膛,另一袖顺拍他的背,离得太近的丽颜有关怀之色,柔媚的瞳底倒映他的轮廓。 脸红再脸红,心悸再心悸,他从未应付过这般场面。 以往接触过的女子,没谁似她这般,言语举止全超月兑礼教,连教养出来的婢子们亦跟别家的不一样,模样尽避无邪,却语不惊人,死不休。 “我没事,多谢……”他忙挺腰坐直,稍稍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花余红这时已接过婢女绞好递来的帕子,大方贴上他的脸,细心拭净。 避也难避,这“美人恩”还由不得他不消受。 花余红从另一小婢手中接过香茶,轻抵在他唇下,然后头也没抬地对四个小丫头发话。“还杵在这儿看戏吗?你们下去,别来跟我抢人。” 四小丫头嘻嘻笑个没完,眉眼间尽是戏谑,你手肘顶顶我、我香肩蹭蹭你的,似是早明白主子的心意。“咱们退下了,主子您慢用。”一语双关,四小婢笑意不绝地福了福身,这才鱼贯而出,走下雕花木梯。 “喝些茶吧,顺顺喉会舒服一点。” 画舫楼上仅余二人了,花余红捧高茶杯,柔软嗓音宛若要诱惑男子启唇,好让她喂饮。 玉澄佛没允她这等亲匿举动,他接过那只瓷杯,低声言谢,然后眼观鼻、鼻观心、徐徐啜完茶汤。 泵娘的两道眸光灼热得很,他宁定方寸没去理会,却听她幽然一叹。 “你连喝茶都能这般好看,怎么办?唉唉唉,若不提这张清俊脸,光是这副修长身躯也够迷人,四肢精瘦,宽肩、扁腰、窄臀,要是能再养胖几分,那就恰到好处了。” “你……姑娘……”他亦幽叹,总算努力稳住的心绪又受她言语撩弄,苦笑中带著无可奈何的神气。“我不好看。”至少没她以为的那般好看。 花余红没再驳他的话,只慵懒勾唇,慵懒地微曲双腿,跟著身躯侧转半圈,趁他不及会意过来之前,极尽慵懒之能事地倒到他怀里,拿他盘坐的大腿当枕头,斜卧得好舒服。 “余红姑娘,你……别这样。”他身躯僵直,正欲推开她,红纱双袖随即缠将上来,扯住他腰带。 “我没怎么样啊!”她无辜道,嗅著属于他的气味。说也有趣,此时他身上的衣裤皆是新物,短短几刻钟便尽染了他独有的清爽味道,薄薄淡淡,教她联想到雨后初荷似有若无的暗香。 不待他多说,她指尖静静模索,凭借记忆停在他腰侧,又道:“你这儿系著一块澄玉,连沐浴时也未解下,想必珍贵得很。它被雕成什么模样?适才你穿衣,我没来得及瞧清,能再借我瞧瞧吗?” 玉澄佛都数不清温潮来袭几回了,与这女子在一块儿,他体热总高居不下。原来,她那时已觑到他的腰间玉,就不知……是否还往底下看了个透? 一袖压住她隔衣模索的柔荑,轻拨,他努力持平嗓音道:“那块玉我自小便系在腰上,是贴身之物,不习惯取下。” “呵,那好,待你下回沐浴净身,我再乘机瞧个仔细。” 闻言,他胸中一窒,再次教她大胆的言语搅扰心思。 花余红继而又说:“你有贴身之物,我也有。”她轻扯领口,毫不在意春光微露,从里边拉出一圈红丝线,红线挂在粉颈上,底下亦系著晶透的澄玉,雕作一枝并蒂莲。 “这是我及笄那年,大姊送我的,都贴著我七、八年了。大姊说,可以拿来当作定情之物。” 她长发披散他半身,青乌圈围的脸容无丝毫扭捏的神色,霸占他大腿的姿态依旧慵懒柔腻,似是下一瞬便能合眼睡去。 缓缓,她菱唇又启。“给你。” 玉澄佛瞳心略湛,尚不及反应,那枝并蒂莲已落在他掌中。 澄玉入手温润,属于她的体热未及散去,红线轻缠他的指,他鼻息不禁浓乱。 “余红姑娘……这东西不该给我,你还是取回去吧。” 她轻笑。“我晓得啦,你们玉家专做这一门营生,不只姓‘玉’,还把持了江南六成以上的玉市,近些年更把生意做往海外去,我这一小块玉根本入不了公子的眼,教公子嫌弃了。” “不是的。这玉极好,质地绝佳、雕工细致,是难得的珍品。姑娘别误会,我绝无嫌弃之意,我——” “你不嫌弃,那很好啊!”花余红截断他的话,柳眉弯弯,长睫飞翘,瞧得出心情颇好。她柔声又说:“东西送了你,便是你的,随公子任意处置。倘若公子不爱,丢掉便是,无妨的。” 进退维谷啊!哪能真把赠玉投弃江中? “这既是花家大姊赠你之物,意义自是不同,我暂且帮你保管,往后余红姑娘若要讨回,尽避问我便是。”看来只得作此安排了。 他垂目,与那双丽眸轻接。 她眨眨眼、再眨了眨,未出声,眸已先语。跟著,他听到她幽柔笑叹,揉著极淡的莫可奈何。 “他们都说,玉家‘佛公子’模过的女子不知凡几,瞧过的女体多如过江之鲫,本以为你生性开阔、容易亲近,男女之防守得没那么严实,原来并非如此。唉,才短短几个时辰,你已脸红好几回。你不是模过也瞧过许多女子吗?怎动不动便臊得慌,害我也要跟著脸红了。” 他实在听不出她话中是否带著调侃之味,总之俊颊又被惹得辣烫,幸得肤色偏深,麦肤多少掩去红泽。 “我……我没瞧她们的……身体,更没模她们。” “咦?可那些让你治好病的女子,个个都这么说呀!她们说,只要让你仔细瞧过,让你双掌好好模过、抚过,病谤自然断绝。” “我没有,不是这样……”薄唇抿了抿,他深吸口气,徐吐。 见他神情困扰,似不知该如何解释,花余红心中不由得一悸,有什么念想从脑子里疾闪而过。 那感觉相当怪异亦著实有趣,说不出究竟为何,仅凭他一句否认,且语气低微、力道虚弱,她便信了他的话。 他说没有,就是没有。她信。 沉吟了会儿,她轻唔一声,启唇道:“你私下替人治病,原是不管男女老幼的,对吧?可却有几位年轻女子在经你诊治痊愈后,上玉家嚷著要你负责,事情越闹越大,搞得人尽皆知,进而才在江湖上流传开来。” 不仅仅是流传开来如此简单,谣言总有无数个声音,愈传愈夸大,偏离事实,更在当中加油添醋,甚至将他神人化了。 他不是神、不是佛,他有七情六欲、懂得爱恨嗔痴,只不过这具肉身中藏著几分异能,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啊……玉澄佛苦笑。“那些流言太过浮夸,荒谬绝伦。事情弄成这般田地,给玉家带来一连串麻烦,全然出乎我意料。” “唉,即使事前知晓将惹来麻烦,你仍会救人的。”她不用问句,单纯且直接地说出想法。 她下意识玩著他的方指,抓起发丝将其一圈圈缠卷、松开、再缠卷、再松开,他僵直的身躯不知觉间放松了,瞅著她的目光也微微感到眩惑,竟难以挪开。 “你知道那些年轻女子为什么上玉家闹腾吗?”她突如其来一问,眉眸间浮漾著一抹了然神气。 他摇首,发现躺在掌心的并蒂莲玉不见了,忽而意会过来,自个儿原来已将澄玉收起,就搁在襟内的暗袋中。 花余红道:“就我所知,那几位都是待字闺中的小泵娘、大姑娘和老姑娘,有的像得麻疯病,生了满头、满身的烂疮;有的身上生著颗颗大小不一的肉瘤,连自家人都嫌憎不已;有的则天生气虚体弱,注定抱著药罐子过活。你很好,把人家一个个治愈了、救活了,可惜啊可惜……”略顿,她娇叹,唇角淡有嘲弄。“姑娘教你救了,身子转好,心却不一定好。瞧你玉家如此大户,家财何只万贯,要能闹得满城风雨,逼你非得把姑娘们全迎进门,从此妻妾成群,那是最好;倘若你不娶,姑娘们赔上的虽是清白名誉,亦会想尽法子从玉家挖些遮羞掩口的费用。只不过她们没想到,关于玉家‘佛公子’的事儿会传得这般迅捷,不仅满城风雨,更在江湖上掀起波涛。” 她没追问他以何种手段为人治病,没追问他是否模了姑娘、瞧了姑娘身子,就如同她没再强问他取出腰间那块澄玉……似乎,只要是他不欲多说、难以言明的事,她便也不再纠缠深究。 左胸浮动,不明究理地浮动,五澄彿试著按捺,低声道:“我不会妻妾成群,也非姑娘家托付终身的好对象。再有,目前玉家的主爷是我铎元堂兄,依他一向的行事作风,要想从他那儿挖出银两,怕是比登天更难,她们这么做,受累的还是自个儿……余红姑娘是聪明人,事情瞧得透彻,心中焉有不知?” 这是提点她来了吗? 要她明心点儿,早早对他放手? 花余红蓦地笑音如铃,抓起发尾扫过他颚下,一双眸子灿亮似星。 “我与她们不同,那些姑娘想进玉家当少女乃女乃,我要的却是公子一人而已。你若愿意,我供你吃好、穿好、住好,把你养得比在玉家时还娇贵。唉,就怕你不领情、不愿搭理我罢了。” “余红姑娘……你、你这又何必?”世间大好男儿何其多,独钟于他,就为一个荒谬至极的“江湖传言”吗?她确实任情任性。 见他又露出困窘神色,花余红当真得寸进尺,这回不用发尾,却以透香的指尖故作轻佻地勾挑他的下颚,笑得好不正经。 “唉呀,公子肯定在心底偷偷骂人了,斥责我不知羞耻,垂涎你的男色,巴巴地只想倒贴上去。没办法呀,谁让你生得好看,美之物人人爱,我不垂涎你,又能想著谁?” 绕啊绕,话题又绕将回来。 他哪里生得好看了?唉。 玉澄佛也不同她辩驳,再辩也辩不出个所以然来,心口骚乱中,他暗自调息。 被姑娘香指碰触过的地方兴起诡异的麻痒,似有小蚁在肤上爬过,他捺下欲抬手抚颚的冲动,沉静道:“我没骂你。”却是对她生出无比迷惑,然后是淡淡的无力感。 芙蓉脸微怔,似未料想他会答得如此正经八百,将她故作的妖娆一举扫荡了。 “你没骂我,我……我很欢喜。”她露齿又笑,笑得娇美自然,如那朵别在左髻上、满绽的金箔红花,浮氲的眸光直勾勾凝住他不放。 “余红姑娘,我双腿……麻了,可否请你挪一子?”其实没多严重,他只是教那双水眸看得心房突跳,胸骨甚至被撞得隐隐生疼,又觉两人姿态太过亲匿,他竟迷了般渐渐允可这样的贴靠,实在不妙。 闻言,霸占他半身的柔软身躯起得颇快。 花余红坐起,仍离他相当近,红纱袖覆在他腿上轻揉著。 “我压疼你了吗?唉,对不起,我忘了你身子单薄些,也弱了些。是这儿吧?我帮你揉揉,血气一顺就会舒服了。” “不、不必的。余红姑娘,我自己来,没事的,我——”他语气略急,欲挡下揉捏他双腿的小手,特别是当那双小手移向他大腿内侧,既抚又揉、轻掐柔捏著,他整个人犹如绷至死紧的一根弦,浑身一颤,随即丹田陡炽,炽火不由分说,往上下二路窜烧。 不好! 他腿间掀起骚动,气血奔腾,有什么正在苏醒中,吓得他动作粗鲁地紧握她的手,不教她继续“作乱”。 花余红疑惑地扬起娇脸儿。 她抬头,他恰恰倾身,原就靠得好近的两人有了更亲匿的接触,他泛泽的唇瓣碰著她的眉心,于是便似是而非、似有若无、是也、非也地印落一吻。 玉澄佛愣住,黑瞳定定然,喉结轻蠕。 “对不住,我绝非有意……” “没关系,我有意便成。”花余红吐气如兰,趁他兀自发怔,她已主动趋前,嘴对嘴、朱瓣对准他的薄唇,响亮地啄下一口! “你——”俊脸如粉,他瞬间挺直背脊,长眼瞠大。 “你亲我,我也亲了你,咱们礼尚往来,这才公允!”她笑容可掬。 实在寻不到话可说,眼前这姑娘根本不把世俗礼教瞧作一回事,我行我素,欲同她讲理,那是行不通的。 玉澄佛只觉月复中那股热气融进血液里,猛地往四肢百骸涌去,他的唇热麻热麻,脑门也热得发麻,喉头发燥,硬要挤出声音,却尝到满嘴涩味,而无处宣泄的热气有洞便钻,自然地往鼻腔喷出。 下一瞬,他听见她讶异轻呼—— “你怎么流鼻血了?” 流血……流……鼻血?!他?! 陡然间会意过来,他额角绷了绷,举袖要碰,姑娘家的巾帕来得好快,先他一著抢将过来,已捣住他濡红的鼻下,另一只小手赶忙轻按著他鼻梁两侧的穴位,为他止血。 “放松身子,别施力。我托著你,不怕的。”她像哄孩子般柔声轻语。 “没事,我很好,没、没事……”老天!他还从来没这么丢脸过。哪里流血不好,流哪门子鼻血?! 玉澄佛心中懊恼不已,亦震惊不已,几不能置信自己会有如此反常且激烈的反应。 说穿了,不过是简单的四唇相贴,电光石火间的短短一触,连对方的唇温和触感都不及领略,他却抵不住因那记啄吻而以迅雷之势漫开的遐想,想得太多、太过火,搞得自个儿气血翻腾。 “别说话,徐缓呼息,一会儿便好的。”花余红似也猜出他鼻血因何而来,嗓音不由得放缓,听得出丝丝笑意。 唉……他声名尽毁矣。 遇上这姑娘,他当真兵败如山倒,全然束手无策。玉澄佛脸热心炽,除了苦笑仍是苦笑,目光索性大方、坦率地迎向她。 彼此静望,谁也不语,她嘴角淡勾,眸底潋滟著深意,他模样虽显狼狈,细长眼却也烁著别具意味的辉芒,足能引人入胜。 忽而,湖面上的风带来紧绷气味,扰了画舫里的佣宁与甜憩。 一阵交杂的足音咚咚咚地攀上雕花木梯,四小婢纷纷从梯口冒出小脑袋瓜。 “唉呀,没瞧见好事,风平浪静得很哪!可惜可惜……”口气竟失望得紧。 “瞧个头啦,就知你抢得这般快,肯定有阴谋!” “哪儿风平浪静啦?对头都快包抄上来了,先别吵啊!” 好不容易有个懂事的,知道要提正事。“主子,咱们的千里镜照出好几艘舟船,上头各插著四面紫底白纹的大旗,在湖上遇船便围、上船便搜、见篷便进,动作快得出奇。那些船只离咱们仅剩九浬水路,画舫再不疾行,约莫两刻钟后肯定遭堵。” 一听,玉澄佛立即抓下抵在鼻处的柔荑,道:“紫底白纹的大旗是玉家船队的标志,他们该是寻我来了。” 花余红点点头,回握了握他的手,轻叹。“家里派人来寻你,你好欢喜,所以不愿跟我去了?” 胸中略绷,这感觉来得有些莫名其妙,似是她的惆怅与轻郁如此委婉,把他的呼息与思绪全给扰了。一时间,玉澄佛厘不清心思,只得沉静出声。“今日在‘迎紫楼’上,余红姑娘虽劫走我,其实是救了我一回,澄佛铭感五内,不会忘怀。” 他无法琢磨,倘若今次强行挟走他的另有其人,或者是“苏北十三路”的众汉,又或者是人称“刀疤熊”的汉子,更或者是那位“涂二娘”……落在那些人手中,他的下场将会如何? 她劫走他,实则带他闯出危境。她劫他,却是救他。他自该感激。 “你无非是想我放人,让你离去。”花余红道。 “姑娘若肯罢手,在下感念万分。你我是友非敌,往后相聚,当可再叙今日情谊。”他语气诚恳。 “我哪里要你感谢?我只要你甘心情愿。你若不愿,那在一起多没味儿啊?”她螓首略偏,娇娇地叹气,眉眼仍揉著惯有的笑意。“我也不怕的,咱能带走你一次,便能带走你第二次、第三次。总有那么一日,不需我动手劫人,你便乖乖跟著来了,舍不得走。” 他究竟有什么好,值得这姑娘为他执著? 玉澄佛欲问问不出。 问不出啊,只因他神思迷眩,如误入藕花深处的轻舟,自在随花去,回舟路已迷…… 第三章 再挽玉心驻浪萍 劫了他,又对他撤手。 那姑娘将画舫独留给他,与四名小婢分乘两艘小翼,直穿过湖心,消失在远邈的江端。 小翼一开始便收纳在画舫两侧,揭开薄如蝉翼的帆面,来风吹鼓,只要操纵横竿、抓准方向,无须费劲儿划桨,便能在水面疾行。 离去前,她飘飘落在小翼上,雨丝将歇不歇,轻细地濡湿她一身金红,回首仰望著他的那张芙蓉脸,眉目如画,温润似有情意,那情也隐隐化作烟雨,将他似有若无地缠绕。 泵娘的音容笑貌,他一直铭记于心。 我走啦!你保重,得小心留神,别教旁人偷了去。她笑语,纱袖轻扬。 一只银袖在他面前胡挥,没能引起他注意,那人干脆打开折扇,扬得他鬓边的几丝散发乱飞,搔痒他的面颊。 “别闹了,音弟。”即便轻责他人,玉澄佛语气仍淡,仿彿事不关己。 摇著折扇的公子相当年轻,约近弱冠之年,浓眉灿眼、面皮白净,笑时酒涡深现,不笑时双颊亦轻捺两点,一瞧就觉得可亲淘气。 “我不闹闹你,怕你老僧入定般直瞅著船篷外,要瞅得回不过神来。”玉佳音收起扇子,扇端敲著自个儿下巴,笑咪咪的。“二哥,想啥儿事呀?” 他虽喊“二哥”,与玉澄佛却是堂兄弟的关系,玉家嫡系子孙仅玉澄佛一个,但同辈手足则有一十五人,以目前主事的玉铎元为首,玉佳音则排行最末。 听小堂弟笑问,玉澄佛拨开颊边发丝,背靠著船篷,薄唇略勾却不言语。 此际,外边仍是水路,他依旧在舟船上,只不过夏季的潇湘雨已过,初秋的天云颇为清朗,略含萧瑟味儿的风拂过的不是画舫上精致的层层纱帘,而是穿透了一艘再寻常不过的中型船只的鸟篷子。 乌篷船在交错纵横的水道上缓行,戴著大圆笠的船老大在前头撑著长竿,巧熟地避开迎面过来的两艘小船。船只交错而过时,能轻易瞥见小船上载著一篓篓的新鲜蔬果和活跳跳的河鲜。 江南多湖荡人家,平日不是行船于湖荡中捕鱼放鸭,便是编蒲为生,赚些外快贴补家用,而城中则水巷穿梭,放眼望去,石阶下可见妇女们取水、洗米、边捣衣边话家常,有谁欲买菜、买鱼,随手一招便有载满好货的小船靠近,当场秤斤论价。在这儿,百姓们的生活早与水紧紧相连。 玉澄佛淡淡又笑,静嗅著周遭繁闹的气味。 他不答话,玉佳音矛头一转,伸长扇柄敲了跟在旁伺候的小随乐头上。 “随乐你说,你家主子怎么回事?以前三拳还勉强打得出半个闷屁,现下倒好,动不动就跟坐禅似的,难不成有个跟‘佛’沾了边的名号,到头来真要成仙成佛啦?” 坐在另一端乌篷口的随乐两袖抱头,语气委屈地道:“小爷,这事您甭问我,咱也不知啊!那一回在‘迎紫楼’出事儿,公子爷教那个什么……什么‘浪萍水榭’的花姑娘带走,后来虽在湖心的一艘画舫上寻到他,但自那时起,公子爷就不多话了。您也知晓,他原就不爱言语,如今更懒得开口了,那、那……那也不是咱的错嘛!”小爷没事就爱敲他脑袋瓜,好玩哪?敲多要变笨的,又不是敲西瓜!呜~~ 玉佳音拿扇子再次搓起下巴,两眉一纠,大叹。“完啦完啦,该不是被姑娘给迷了去?再不然便是当日受了惊吓,三魂七魄没尽数收拢!唉唉唉,咱二哥如今都成了闷葫芦,现下还得被老大狠心地抛到城郊外的别业独居,他没了我,身旁冷冷清清,往后日子可怎么过?”恰一阵秋风扫上,他畏寒地抖抖双肩,没瞧见玉澄佛因他夸张的言语,嘴角不由得再往上拉高几分。 随乐撇撇嘴,在旁嘟囔。“哪里冷清了?不是还有我陪著吗?从夏天到现在,短短三个月,咱们玉家都遭入夜访八百回啦!主爷才不狠心,他要公子爷到城郊别业暂住,便是为了防范那些乱七八糟的恶人夜探玉府劫人。咱瞧啊,小爷您送到这儿便成,还是别跟来,乖乖待在城浬读书习字方是正事,反正您跟上别业,只会闹腾罢了……噢!”脑顶又中一记,力道下得既重且快,躲都不及。 “我闹腾?好,小爷我还当真闹腾给你开开眼界!看招!”扇柄高举。 “哇啊啊啊——”想逃都逃不出小小一艘船的范围啊! “音弟,别欺负他。” 被这么不重不轻地静喝,玉佳音撩袖高扬的一臂好听话地定在半空。 抛给可怜的小随乐一记堪称阴险的眯眯眼,那张净白俊脸随即挂上笑、挨了过去,都快蹭上玉澄佛的胸口。 “二哥,你肯搭理我啦?呵呵呵,瞧你沉吟细思,想得头发都乱了,肯定心中有大事未决。二哥有啥苦恼,尽避说出便是,小弟虽说不才,多少也能帮忙出出主意,分忧解劳一下下呀!”说穿了,只是好事。 玉佳音总归是少年心性,他对玉澄佛当日遭“浪萍水榭”主人挟走的那一段奇遇感到万分好奇,可惜当事人惜字如金,敦他连连旁敲侧击了好几回,每次都无功而返。 “头发乱了,是教你那把折扇扇的,跟脑子里的事没相干。”玉澄佛上半身隐在乌篷的阴影底下,长眼显得格外神俊。 玉佳音不好意思地嘿笑了两声,把扇子往颈后一插,道:“二哥不愿说,我却也猜测得出,你是担心老大那儿的状况,怕这招‘金蝉月兑壳’的障眼法没能奏功吗?” 几日前,玉铎元便让底下的人传出消息,说道玉家“佛公子”不堪各路人马骚扰,终要离开江南、移往两湖一带投靠某位退隐江湖多年的世交长辈。 消息一出,无数双眼睛明里、暗里盯著玉家的动静。今早玉铎元亲率人马护送十余辆马车往两湖行去,躲在马车里的是江南两大镖局的大小镖师,还有一部分官府拨下的兵丁亦乔装混在车队里,就盼著能引诱那些恶人出手,好来个一网成擒。 而“佛公子”本尊同样在今早出走玉家,从玉府大宅后门的水巷悄悄离开,随手招来一只乌篷船。若非玉佳音抢著跟来,也只有一名小厮随行。 许多时候,他不愿“闯祸”,想让一身异能永远隐伏。 他不想心软,怜悯世人总得付出代价,但世事如流水,有它一定的方向,教人挡不胜挡。于是,他狠不下心、无法视若无;,于是,他想独自担起责任,可恨仍拖累了家人。 ……即使事前知晓将惹来麻烦,你仍会救人的。 那爱穿金红衫的姑娘曾说过的话,毫无预警地板进他脑海中。 他一震,呼息陡浓,胸口泛起莫名的波动。 懊要习惯了,自那日在湖心别过,他动不动便思忆起那张秀且娇气的脸容,挥之不去,在他心上越凿越深。 是迷惑吧?万分的迷惑,猜测不出她最终的目的,所以才这般欲放不能放,成了心口的一块病。若非迷惑,还能是什么? 暗自调息,他静语:“希望大哥那边一路顺遂,一切在掌握中,别出什么意外才好。” “不想出意外,还是跟我走吧!” “咦?咦?我没说话呀!谁抢在小爷前头发话啦?”玉佳音浑身凛然,双手一前一后挡在胸前,瞧那姿态与花拳绣腿无异,迎敌的招式虚弱得很。 “小爷!咱们……咱们的船老大怎么是、是……是个姑娘啊?!”那女子脆嗓一入耳,随乐一时间没能认出对方,却已惊恐地瞪大眼,似有些不能呼息,整张脸都胀成紫红色了。 不仅是个姑娘家,还是位曾有一面之缘的旧识! 玉澄佛闻声扬首,整个人定住,仿彿周身大穴全给点齐了一般。 初时,他仅觉这船老大身形纤细瘦小,但江南男子的体型原就精瘦属多,也就没放在心上。此时见对方推高顶上大圆笠,露出那张素面娇颜,他方寸似中巨锤,震得根本难以言语。 扮作船老大的花余红忍不住掩嘴轻笑,支著长竿,她谁也不瞧,一双凤眸独独锁住玉澄佛。 “我说过,能带走你一次,便能带走你第二次、第三次。现下我又来啦,你非得随我去不可。” 见他僵住无语,她螓首略偏,眨了眨眼,笑仍不绝。 “怎么,瞧我瞧痴了?我又变美了吗?”她忽而低叹,柔音在繁嚣的水巷里仍清楚传进他耳中。“公子倒是清减许多,两颊更瘦,颚骨更明显了。唉,你们玉家还是不懂得照顾你。” 莫名的,就是能感领她话中诚心的关怀,即便她目的不单纯,毫无礼教与矜持,玉澄佛却极难对她生出厌恶之情。 抿抿唇,他终是出声。“近来胃口不好,睡得也不很安稳,想的事情多了。是我自己不好,跟家人无关。” “那么……你上我那儿去,我养你,让你胃口好、睡饱饱,好吗?” 领教过她的坦率和大胆,他心里早有准备,此时胸口微热,面容倒已平静下来,淡笑道:“余红姑娘的好意,澄佛心领了。” 花余红撑船的动作未停,仍穿荡在水巷中,扬眉又道:“你大哥的诱敌之计仅发挥一半的作用,那些人日夜盯著玉府,派出一批又一批的好手,没那么容易逮全的。部分的人劫车队去了,仍有一小撮人留在暗处继续监视啊!你不跟我去,要吃大亏的,咱们还是走吧?” “不——唔唔唔唔……”随乐刚动的嘴皮子被一旁的玉佳音捣得好严实。 从花余红主动曝露身分后,玉佳音和小随乐两颗脑袋瓜便调过来又转过去,瞠目结舌地看著她与玉澄佛你来我往的谈话。 瞧那势态,两人好似“混”得颇熟喽? 捣住随乐意图叫嚣的嘴,玉佳音这会儿也看清姑娘美颜,笑嘻嘻插话道:“姊姊便是‘浪萍水榭’的主人吧?江湖人都说,姊姊那处水榭美若仙境,里边的女子个个都似沾了仙气,比花还娇,姊姊如今与我二哥交好,想邀他上水榭小住,不知在下能不能——哇啊啊~~”“能不能跟”这几字都没来得及问全,他已被赏了一记飞腿,“扑通”一响跌进水里。 “音弟!”玉澄佛讶呼,欲探身去救,乌篷船却行得好快,眨眼间便把狼狈踢水的玉佳音抛在后头了。 花余红向随乐抛了一笑。“你这孩子一向乖,姊姊疼你,不忍心也让你挨痛。该怎么做,你心里清楚了?” 呜~~再清楚不过呀!随乐哭丧著脸,总之自家主子又被这位花姑娘给劫定了,他只好期待再次在某艘画舫上寻回主子了。哀怨地咬咬唇,他深吸口气儿,闭住,很认命地跳进河道里。 “你……这是干什么?”玉澄佛倒不担心落水的两人,因河道的水并不深,再有,音弟和随乐都识水性,他仅是教她给弄糊涂了。 花余红长竿快撑,抢在几艘寻常木船前头,笑音回荡。“劫你啊!你听过诸葛孔明七擒孟获的故事吗?” 七擒七纵,而后顺服。 所以,她也来对他施同等手段?也要擒他七回吗? 玉澄佛盘腿稳住身躯,眉目尽漫无奈神气,欲笑笑不出。 花余红也没真要他答出什么来,菱唇露暖,然,那朵暖靥不及满绽,竟陡然凝紧。 “坐稳!他们追来了。” “什么?” 突起的状况为玉澄佛解答了。 乌篷船刚从一道拱桥底下穿过,船身忽地一沉,一双男女从桥上落在船板上,瞧那劲装鸠衣的打扮,手中各持兵刃,分明是江湖人士。 “花余红,回你的‘浪萍水榭’吗?也顺道送我夫妻俩一程吧?”那女子约莫二十六、七,容姿中等,口气虽轻缓,瞧著花余红的两道眸光却犀利无比,恨不得在那张娇脸上烧出两个洞似的。 花余红灿眸轻荡,掠过那女子,款款地落在她身旁的男人脸上,后者黝黑的面容浮现暗红,炯炯目光犹似窜火,一瞬也不瞬地与她相望。 “盛大哥,要妹子没记错,您和嫂子的新居是在太湖七十二峰那儿,离这里可好长一段路,得行车坐船、陆路水路的,走个三两天才能到,好不顺路,我就不送了,好吗?” “好、好……不送好……”盛大川不由得咧嘴回笑。 “盛大川!”盛家娘子恼得几要咬碎一口牙,对自家相公下不了手,满腔火气自然扫向花余红。“你这狐狸精!抢了玉家‘佛公子’,还来勾引我男人吗?!”火大了,剑已出鞘,一出手便是狠招。 “姊姊别恼,姊姊既嫁作人妇,还是别垂涎我家玉郎吧!”花余红纤身拔起,陡地跃过二人头顶。 见盛家娘子举剑便刺,花余红身后并无退路,玉澄佛心倏地提至嗓口,制止的话不及喊出,身躯却早做行动。 他几是连滚带爬地起身,双臂探长欲要扑开盛家娘子持剑的手,可惜连人家的衣袖都沾不上一点儿边,盛大川铁掌忽落,狠狠抓住他腕处命脉、陡翻,他当场倒下,一腕仍在对方三指中。 “盛大哥,您一向疼我,别跟妹子抢啊!”柔腻馨息如痴如醉,花余红避开剑锋后倏又欺上,搔心的耳语拂过盛大川颈后。 “啊?”盛大川周身陡软,气息不稳,抢到手的“货”又被夺走。 “多谢啦!”花余红搂住半身发麻的玉澄佛,也不恋战,刚退至乌篷另一端,盛家娘子的利剑再次攻至,势若疯虎,整艘小船剧烈摇荡。 “盛大川,还不出手吗?你难道真舍不得这小贱人?!” 今日遇上的绝非泛泛之辈,他们夫妻若联手袭击,情况加倍凶险。 玉澄佛勉强撑住,沉声低语:“把我搁下,你快走。”少他拖累,她应付起来就容易许多。 近在咫尺的秀颜略侧,眸光眄流,花余红笑叹:“把你舍了,人家也不放过我的。再有,舍了你,我会心疼。” 朱唇离得极近,暗溢淡香,唇瓣下的小痣平添风流,尽避此刻紧迫,他却不禁思起那柔软略凉的触感,啄上他薄唇,像在心版烙下什么…… 想什么呐?!他咬牙,头一甩,仿彿这么做便能甩掉那骚乱的绮思。 “不要脸的骚蹄子!还敢这么跟男人搂搂抱抱、谈情说爱?!”盛家娘子长剑快打,似晓得她一颗心皆在玉家“佛公子”身上,遂故意多次挺剑刺向玉澄佛,引她回护。 此一时际,在太座的怒斥下,盛大川长剑亦已出手,不攻花余红,直取那个贴紧美人身子、让他妒得牙痒痒的“佛公子”。 这一方,花余红甫踢偏盛家娘子的剑锋,见盛大川直剑迫来,她想也未想,伸臂格挡,然对方气贯长虹,凌厉剑气教她臂膀一寒。 她擒拿未果,肩头已然中招,若非盛大川向来倾慕于她,反应又快,劲力陡撤了三分,她一条手臂说不淮要当场卸下。 “余红姑娘!”玉澄佛大惊,脸色如灰,忙以半身撑住她。 “杀了她呀!盛大川,愣在那儿干什么?!你、你好没良心!”盛家娘子气得哭喊,抢下抢“佛公子”已非要事了,不杀花家的小贱人,她一口气如何也难咽下!回剑,银霜再至,直攻花余红门面! 同一时刻,盛大川猛然回神,满脸胀得血红,怒火与妒意狂烧。 他暴喝一声出手,又一次精准抓住玉澄佛的手脉,长剑却下意识要挑开自家娘子咄咄逼人的锋芒,不想倾心之人受伤。 花余红心中凛然,深怕玉澄佛真被抢走。 刹那间,她也不管自个儿的安危了,旋身飞踢,腰侧避无可避地卖出一个空隙。盛家娘子岂肯错过,立即挑剑划过,肚月复却也扎实地挨了花余红一脚,不禁翻下船板,激起好大水花。 花余红忍住疼,提气正欲对付盛大川,诡异的是,后者竟无端端发出哀喊,庞大身躯忽而跪倒。 然,他三指明明还扣著玉澄佛没放,下一瞬,他浑身剧震,面色惨青,手一松往后跌,跟在自家娘子后头竟也落了水。 发生何事了…… 是谁伤著谁…… 微启的唇瓣促喘不止,花余红脑中有几分茫然,不待她出声,一双青袖圈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将她扶入乌篷中。 “你伤得很重。”尤其是肩胛那道剑伤,鲜血已染红她半身。玉澄佛面色如金,连唇红都褪得近似肤色,双眼炯明,虽勉力调息,胸口起伏仍剧。 “我的四婢在城南水道那儿等著,与她们会合,她们晓得该怎么做。咱们不能停在这儿,若再被追上,你我得死在一块儿了。”说这话时,她娇娇一笑,苍白小脸不见忧惧,而眉眸温存,好似在说,即便同他一起死,那也快活。 玉澄佛胸中一漾,说不出的滋味在内心盘转。 他扶她躺下,忍不住轻抚她秀额,低语:“别妄动。我得先找个地方帮你治伤,治好了,再去寻你的四婢。” 花余红迷糊了,扯紧他一袖。 “不行……不行,怕、怕有谁还要追来,你半点武功也不会,毫无自卫的本事,他们……他们都要你,我得劫走你,把你带得远远的,你是我的……” 她想,伤又非一时半刻能治愈,待治好再与四婢会合,岂不太晚?该是尽速避回“浪萍水榭”再疗治,那才对啊! 她突地低哼了声,腰侧感到一阵刺灼,待伸手要碰,柔荑却落入男子粗糙的蒲扇大手里,听见他过分压抑的涩音响起—— “腰上那道伤入了毒,好在毒性不强,你合眼睡会儿,醒来就没事了。” 她轻笑两声。“你待我真好,还会安慰我……”明明毒性剧烈,盛家那女人恨她,也非一天、两天的事,哪会同她客气? 欲要再叮咛他尽快与四婢会合,又怕他不懂得撑船,眼睫掀了掀,却瞥见他走出乌篷,拾起长竿疾撑,动作虽称不上灵活,倒也有模有样。 花余红感觉身躯沉得如吸饱水的整袋棉花,连蠕动一根手指的力气也没了似的,呼息越来越难,有什么东西重重压在胸口一般,害她累出满身汗。 她似乎睡著,又在下一刻醒觉过来。 醒来时,他已来到她身边,离她好近,深幽幽的长眼瞧不见底,那专注的神态让那张有棱有角的脸庞显露出少见的凌厉。 “你在生气?”小命都快没了,她仍是笑。“唉,盛大哥是我幼时之友,你该不是吃醋了,以为我真喜爱上人家吗?放心……姑娘我挑得很呢,一旦挑上,就缠到底,呵呵,你躲不过啦……” 瞧她还在说什么疯话?玉澄佛胸中窒闷。 他确实动怒了,思及几刻钟前的种种,再见她此际身如浴血地躺在面前,他的怒气便愈积愈满,大半是针对自己。皆是受他所累啊! “我没吃醋。”他低声道,忍住内心不寻常的焦灼,略俯身,双手开始动作。 “啊?唉……我倒希望你吃呢。你为什么月兑我衣服?”即便思绪不甚清晰,花余红尚晓得男人正对她做些什么。 他徐暖的气息荡在她周遭,似有若无地包裹了她,那双大手已解开她的腰绑,将那件乔装成船老大的粗布外衫和里边女儿家的衬襦逐一掀启。 肤上略凉,曝露出来的女敕肌起了一粒粒细小绊瘩,她雪白的颊泛开两朵晕霞,翘睫轻扇著,眸波仍固执地留驻在那张清臞俊秀的脸庞。终于,男人幽柔的深瞳与她接上。 “我把船暂时插进停在岸旁的一排乌篷船队里,二十来艘的船只外型极为类似,不容易辨认的。”他语调有些沈,哑哑的,紧绷与压抑的感觉不减反增,似费劲儿克制著什么。 “要是他们逐船搜寻,那就不好了……”上身仅剩薄薄的亵衣蔽体,随著每一下呼息吐纳,她胸脯明显鼓沈,而那两团浑圆勾勒出来的沟影如何的诱人,她自个儿清楚,也晓得他定是瞧见了,尽避尝到带甜的薄羞,她却又想使坏、捉弄人。 “你月兑我衣衫、看了我,要负责的。倘若盛家嫂子搜上船来,一剑夺我命,你肯陪我一块儿死吗?” 她确定了,他脸果真红了,金纸般的脸肤出现不规则的红痕,双颊犹最,染开好大两片。唉,她真爱瞧他脸红模样。 “谁都不会死。”收回在她肩处和腰侧轻挪的方指,玉澄佛不敢多闻她肤上幽香,哑声低语。“等他们寻到这儿,你身上的伤与毒皆已除去,早便走远了,不会死的。” 花余红轻“咦”了声,就见他……动手解开了他自个儿的腰带,拉开外衫前襟和里衣?! “你、你你……”他怎么突然转性,竟开始月兑起衣服了?! 可惜,没月兑到让她瞧个尽兴。他拉出系在腰间的澄玉,将玉贴在她眉心。 “唔……”好凉、好舒服……她不自觉地微笑。 “没事的。”那好听的男性嗓音低柔地安抚著。 随即,他盘坐合目,双掌置在丹田处,上下如抱一球。 他呼息,丹田鼓起,缓缓地,他两掌之间竟生出一团幽火! 初次目睹,花余红惊异讶然,凤眸直瞠著,忘记眨眼,小嘴微张。 那团幽火似有生命,在他掌间越旋越大,色泽由白转青、再由青转作艳红,他气息变得浓重,面庞泛出一层薄金。 “玉澄佛……唔!”她蹙眉闷哼,因他著火的掌忽然覆将过来,分别盖在她肩胛与腰侧的伤口上。 这一瞬间,花余红终于弄明白,他是怎么治好那些姑娘的。难怪那些小泵娘、大姑娘、老姑娘全赖著他、要他负责啊…… 第四章 眉间心上玉澄佛 香气似乎无时无刻圈围著。 那气味如若檀香,却无檀香厚郁,雅味中带著点夜昙的飘匆,以为淡了,竟又缭绕而起。 轻风拂动纱帘,光影变化,在轻软雪纱上舞摆,亦在他眼皮上跳跃。 掀合几回的眼睫终于睁开,他有瞬间迷惘,目不动,静默默望著四周高垂而下的纱帘,混沌的脑子试著要开凿出一条思路。 周遭宁静,静得他几能捕捉点点光影嬉闹的声音,侧耳再听,那嬉闹声似夹有小泵娘家的娇笑,一个、两个、三个……无数个,从远远处传来。 有足音敲落,极轻、极缓,因他所躺之处是整片平铺开来的软垫,垫子底下便是栗木铺就出来的地板,那人走来,尽避步履徐放,仍音音到耳。 他瞅见一只撩开垂纱的红袖,随即,如预期一般与她盈笑的凤眸对上。 泵娘穿上她喜爱的金红衫,左耳发髻别著另一种款式的金箔红花,见他长目清醒,她自然地挨近过来,在他身侧弓腿而坐,仿佛两人亲如挚友。 “你骗我。”洁颚搁在膝头,花余红脸蛋略偏,一指点触著他的挺鼻。 纱帘内静了静,玉澄佛嗅到她指尖的幽香,神情略显怔忡,似在问:我骗了你什么? “你先前说,你没模那些姑娘,也没瞧她们的身子,可你昨日为我治伤祛毒,你模我、也瞧我身子了。” 明知她说话向来大胆,百无禁忌,以为终能应付,可此时她掷来这么一句,却又教他险些不能招架。 “我……我没骗你。隔著衣衫,无须肌肤相贴,也能治病。我治那些姑娘全是这般,至多请对方去掉外衣,一旁必有第三者相陪,不敢坏人家名节。” “那为何你只待我不同?”她眉眸俱柔,似尝到浓蜜,竟点点头自问自答了。“我晓得啦,你心里有我,自然重视我,我身上有伤,又是血、又是毒的,你瞧得心急如焚,也就顾不得避讳男女之嫌了。”指尖沿著他鼻端滑至人中,淘气地轻画他唇廓。 玉澄佛凝住她,一时间说不出话。 她不问他的异能、不问他发功时的异状,却只顾著月兑没月兑衣、贴肤与否这等子事。为她疗伤,他原就猜到事后肯定要面对她的疑惑,倒没料及一醒觉便需面对这般问题。 气息沈浓,他面容有意无意地侧开,避过她捉弄人的指。 “当时你外伤颇重,血流不止,腰侧那道口子又入了毒,再加上乌篷船中太不安全,不能久待,若去衣贴肤治疗,痊愈得更快,为争取时间,所以才冒犯姑娘。”此刻细思,他那时确实急著要察看她的伤势,急欲为她疗伤,哪还有心思想到“礼教”二字。 “你冒犯我,我欢喜。你要冒犯别家姑娘,我可不爱了。”不画他的唇了,改玩起他的散发。 暗叹,玉澄佛克制著过促的心音,刻意将话题转开。“你伤毒尽去了?可有感到不适?” 花余红摇摇螓首,红花里的珍珠蕊心随著她的动作轻颤,柔声道:“你运著气,气凝在两掌间,然后形成一团火,火敷在伤上很舒服,温热温热的,可以感觉到伤口渐渐封合,僵硬的四肢也渐能挪动。”倘若不是亲眼目睹、亲身经历,根本难以置信啊! 略咬丰唇,她眸波微荡,以指节轻画他削颊。 “我伤在顷刻间痊愈,你倒惨啦,发出满额冷汗,一张脸寻不到半丝血色,气息似有若无,唤也唤不应,吓得我都哭了,以为你……以为你……唉唉,总之,往后你再把我惹哭,我、我……我就哭得又响又亮,吵得你不能成眠!”本要说“就一辈子不睬他”,无奈想了想,不睬他,苦的反倒是自个儿。 仍是分辨不出她话中虚实,但胸中已暖,玉澄佛微微勾唇。“没事,这很寻常了。一旦将丹田之气运出,散功后,就是那模样。”这回算是轻巧,仅昏睡一日,说明她昨日的伤势并未耗去他太多精气。 “他们说你神佛加持、已非凡身,原来全因你这身能耐啊……你打出娘胎便是如此吗?”她嗓音若叹。 “是。” “昨日在乌篷船上,是你对盛大川做了什么,才教他倒下、跌进水里吗?”她再三思索,想不出别的解释,或者他的异能除治病外,尚有其他用途? 沉静了会儿,玉澄佛才徐声道:“我体内精气能释能收。释出,丹田虚空;收纳,则可夺旁人的精力为我所用。那位姓盛的朋友恰将三指按在我手脉穴位上,我一急,才出此下策。” “啊!”讶呼,双眸微瞠,花余红掩不住惊奇。 她脑中转得颇快,将他的话思过一遍,已知其意。 “可惜你没习武。” “只随某位已退隐江湖多年的世交长辈,习了些经络穴脉之理和呼息吐纳的法子。”目的只为了操控体内那股庞大的气。 她吐气如兰又叹。“你要肯习武,懂得一招半式的,也没谁欺负得了你。” 他天赋异禀,练武之人讲究的是内外兼修,他丹田之气浩瀚充沛,兼可随心所欲地吸取旁人内劲,只要谁不知情搭上他脉门位置,便似把自个儿苦练多时才累积下来的内力呈在他面前,任他攫取。 玉澄佛抿唇无语,眉宇间略有轻郁,双目直勾勾望住她,似在等待她下一步的反应。 不玩他的发,不画他俊脸轮廓,也不点触他鼻尖、薄唇了,花余红乖乖收回小手,藕臂抱膝,也学起男人沉默不语。 四目相凝,宁静氛围里掺进几丝诡谲,如游丝般,似有若无地飘荡。 金色霞光穿过格窗,透过薄纱,两人的脸上、身上都有著静舞的金点。 忽而,微哑的男性声音打破寂静,他闷声问:“你在想……我很可怕?” 她确实该怕,便如他幼时首次见自己双掌莫名生出诡火,甩都甩不掉,上前帮他“扑火”的族中兄弟和家丁们,好些个全教他双手给“黏”住,“黏”得他们气竭力尽,险些死在他手里。 那一回,他吓坏了,觉得自己太可怖。 而今,她也这么认为吗? 花余红徐眨双眸,唇边浮著安然淡笑。 “我在想……你还是不习武的好,如此一来,我还勉强欺负得到你。”“欺负”二字,她故意加重,听起来有那么点旖旎的味道。 “还有,我也在想……若嘴对住嘴贴触著,你也能把对方的精气吸得一干二净吗?” 闻言,男人俊容又是一怔,细眯的长目瞬间睁大。 “……你……什么意思?” “唉,你明知道的呀!”她晕颊俏叹,曲腿而坐的身子轻晃了晃,蓦地依偎过来,半身伏在他上身,俯首,那张软女敕娇唇亲密地含住他的。 嘴贴住嘴,她极尽贝引之能事,仿彿他的唇是珍馑、是香蜜,教人万分爱怜,尝过又尝,如何也无法轻放。 玉澄佛懵了、醉了、分不清南北东西、不知今夕是何夕了。 他该觉被侵犯,该严守男女之防,若是够争气,就该将她推得远远的,又或者如她所提,嘴对著嘴将她精气吸得一干二净——虽没试过,但真有心要做,他深信自己仍有办法做到。 可他不推拒,还本能地轻启双唇,纳进她温润的小舌。 他完了,倘若不是教她的胆大妄为所传染,始觉沉溺,他不会变作如此。 体内的气蠢蠢欲动,愈翻搅愈雄盛,有什么要炸开了,他整个人浸润在她的馨香里,在那片香海中载浮载沈,不知进退。 然后,他听见姑娘幽柔的、多情的低语,在他发烫的耳边荡漾。 “就算你真毁了我,我也甘心情愿的……” 粉女敕香舌再次窜进,在他口中吸吮缠绵。 她认了,他也认了。寻欢当此时,销魂当此际,还能多想些什么呢? 不能够呵…… ***独家制作***bbs.*** 又见红了。 鼻中奇异热胀,随著喷出的气,两管血红鲜稠极不争气地流出。 她一吻他,他便难以抵挡,月复中热气迅速集聚,又使不上呼息吐纳的调气之法,结果气冲云霄,直窜天灵,血也跟著涌出。 “主子说,公子得补血,这帖药膳是咱们厨房田大娘的精心之作,百合乌骨鸡炖乳香,包您喝下后,流再多血也不怕。” 四小婢一人发话,余下三个笑作一团,也不知因何爱笑,或者是因这“浪萍水榭”千百红花一点绿,来了一位斯文清俊的公子爷,瞧见他,便笑了。 “多谢……”玉澄佛放下书卷,接过婢女递来湿巾擦擦双手,另一小婢已舀好补汤送上,他认命接了过来。没办法,他若不接,只好等著四小婢缠在身旁、抢著喂他。 想到“流血事件”,他面皮一暖,见四小婢眨巴著大眼等在一旁,他心里苦笑,只得把瓷碗里的汤一口气喝尽。 一个时辰前,他才在婢女服侍下,用过一顿颇为丰盛的早膳,虽不习惯小泵娘们围绕在旁,也容不得他婉拒,只不过梳洗更衣之事,他仍坚持得很,不假他人之手。 早膳过后,他独自步出小轩,终于能在天光清朗下,好好见识“浪萍水榭”的美景。 如何进这个隐匿在河湖虚迷处的地方,关于那一日走过的水路,他根本没能记住,只模糊知晓船行甚快,后又听见花余红和四小婢的交谈声,或须臾、或许久,昏沉沈的他被抬下乌篷船,躺在柔软漫香的一处,跟著便就睡踏实了,醒来已不知今夕是何夕。 水榭依水回环,建筑均临水而起、依势起伏。 几处雅轩与画阁隐约展现在垂柳之间,有小桥与曲廊延伸至水面的凉台,小舟几架,方便在水榭中穿梭。 在这儿,树木多得难以计数,初初环视,辨得出的便有柳、李、桃、枫、栗木,却有一种不知名的树木为数最多,随处皆有。 那树木形若老榕,根部粗犷,叶片似银杏,却呈深紫色,浓密的枝叶半掩天际,此时午前白日,日阳穿透而下,形成一道道、一束束的暖辉,使得水面金光潋滟。 到得傍晚时分,霞光映在深紫叶片上,整座林子似笼罩在紫霞中,由水榭望出,天色变得奇幻若梦,便觉水榭的夕阳无限好,只有黄昏而无黑夜。 “主子说过,那树叫作‘紫相思’,春天时候会结出如橄榄般的小丙子,酸酸甜甜,极好吃的。再有,‘紫相思’的花是迷情的圣品,晒干、磨成粉之后可以——唔唔唔……” 他不自觉问问出了,小婢原是笑咪咪答话,小嘴忽遭旁边三婢联手捣个严实。 迷情圣品? 朗眉微乎其微地一挑,他没再多问。 “呃……呵呵,公子,春天时您来水榭,咱们摘‘紫相思’的小丙给您尝鲜,噢!”想转移话题,秀额却挨了一记爆栗。 “公子春天干么还来呀?他又没要走,总之不去不来、不来不去,他在这儿住下啦!” “就是、就是!” “呜……”好嘛,算她失言可以吧? 玉澄佛看著她们四个,勾唇淡笑,无话可驳,只得重拾今早在这水榭书阁里寻到的珍本古籍,他没继续往下读,状若沉吟,终是启唇问:“我想见你们家主子,她现下人呢?” 那姑娘说,要学诸葛孔明七擒七纵,要他有一天甘心情愿为她停留。 会有那么一日吗?他不知,只晓得盘据他思绪、教他百思不得其解的人,她是第一个。 四小婢笑得乐呵。“公子跟主子心有灵犀呢!主子交代了,待公子喝过补汤,便领公子上凉台那儿一会。” “咱们领公子过去?” “不必了,我自个儿过去便可。你们有什么要忙的,尽避去吧。” 步出书阁,下石阶,他走上曲廊,迎面遇见几位女子,年纪有幼有长,他颔首有礼地微笑,众人瞧他的眸光与四小婢无异,暧暧昧昧的,要不就掩嘴笑,笑得他不想脸红都不成。 步履徐缓地踏上小桥,不远处的紫相思林中,几张秋千晃荡,传来姑娘家脆甜笑音,那日他刚由昏睡中醒来所捕捉到的嬉笑声,便是这般。 来到水上凉台,两名忙著卷帘、整理平台坐垫的小婢瞧见他,仍是暧昧悄笑,其中一名道:“主子在二楼台上,公于若无不便,可直接上楼。” 他道了谢,一脚刚踩上木梯,便见两小婢相偕离去,娇笑声不绝于耳。 没多想,他来了二楼凉台。 凉台成六角之状,此时楼上六面细竹帘皆放落下来,光线昏幽不明。 他眉心轻疑地蹙了蹙,举袖拨开一幕珠帘,大珠、小珠叮叮咚咚相互撞击著,流泄出悦耳脆声。 蓦地,他呼息陡窒,珠帘后淡淡热气扑面而来,蓄满热水的桧木桶中坐著一名女子,美人香肌,他不敢再看,忙放下珠帘退开,却奈何不了丝丝缕缕钻进鼻中的润香。 “你怎么啦?上凉台寻我,却又退得老远,咱们还得这么生分吗?”浸在水中的花余红撩开贴鬓的一缯湿发,身子缓缓在水中挪移,干脆伸出藕臂搁在桶边,毫不在意香肩。 “你、你在沭浴……”她的那些小婢竟没提点他半句,就由著他信步而上。 “我是在沐浴啊!”她答得坦荡荡,也听不出有无逗弄人之意,只道:“现下已金秋时分,天都冷了,这儿又临水而建,风更寒三分,沐浴的话选在近午时候最好,日阳较暖,才不易招风寒。公子有疑问吗?” 他能有什么疑问?玉澄佛叹气。 “余红姑娘既然不便,那我不打扰了……我请其他人过来帮你。” “等等,我很方便呀!” 他转身欲走,忽闻身后哗啦啦一阵,湿润的暖香穿过珠帘袭来,他清楚意识到女子香馥胴体正如芙蓉出水、亭亭玉立。 有什么挽住他脚步,他定在原处,耳中听见水声、足音,跟著是珠帘叮叮咚咚的撞击声,随即,一具湿暖的柔躯贴上他的背,水气濡染他的衣衫,姑娘白里透红的臂膀滑过他双肩,绵掌轻熨他胸膛。 “余红姑娘……”他喉间略涩,嗓音低迷,心的所在教她按住,擂鼓般的震动一下下清楚传递。 她确实能影响他。 几不费吹灰之力,将他置在掌心里把玩。 他有些羞恼了,连连被“玩”这么多回,自身的反应愈来愈怪,昨日的吻让他神魂迷乱,对她,竟隐隐有妥协意味。 销魂沉醉后,他又瞧不起这样的自个儿,就怕一头栽进去,搞不清南北东西,到头来仅像个傻瓜似地被牵著鼻子走。 就算你真毁了我,我也甘心情愿的…… 谁毁谁……这又何必? 像是知晓他脸色不豫,心里头闷著气,花余红软软一叹,馨息烘著他的红耳。“‘佛公子’也教我惹恼了,这可如何是好?” 贴在他胸前的粉指勾著一段红丝线,红线系著澄玉一块。玉澄佛额角陡绷,下意识要取走澄玉,她却快他一遭,将玉收入掌心里。 “那是我的腰间玉。”意在拿回自己的贴身物,他拉下她的手、迅速转身,瞬间又记起她甫跨出浴桶,说不定……说不定她、她…… 没有什么好“说不定”的。 瞧见她此时模样,他灼息一吐,左胸仍咚咚重击。 她没果著身子,至少还套上一袭外衫,只不过衣衫微染润气,将她的胸脯和细腰肢明显勾勒。 他不敢多瞧她颈部以下,似有火气的眼一瞬也不瞬地瞪著她。 “你以为我没穿衣衫吗?”花余红眨眨凤眸,似笑非笑。 “我的腰间玉。”声沈。被猜中思绪,他脸热,偏不答她的话,扣住她柔腕的掌力却是一紧。 昨日醒来,他发现身上衣物皆已换过,而水榭中尽是女子,谁人替他净身、换衣,他根本不敢多想,并且,环在腰际的红丝线不见了,澄玉更不知所踪。 向四小婢要求见她,便是要询问贴身澄玉的去处。 花余红云发慵懒盘起,语调也慵懒软腻。“对。是我不问自取,那日在乌篷船上,你帮我治伤祛毒,曾解下这块澄玉搁在我眉间。”玉形如织布机上的梭子,无任何雕琢,通体澄莹,一触眉心,说不出的清凉感便渗入脑中,教她更感兴味了。 “你的贴身玉,我很是喜爱的。”菱唇娇笑,她又眨眨眼。“还你吧。” 既然喜爱,玉澄佛还以为她要占为己有,哪知她总是做出乎人意料的事,收握在女敕掌里的澄玉忽地塞进他手中。 “你——”他扬眉,长眼微眯,那抹透出馨香的影儿却盈盈从他身畔走过。 他目光不禁随她移动,见她拉起一面细竹帘,再拉起第二面、第三面,直到六面竹帘子全数拉卷起来,清光大把洒进,清风徐徐拂面,凉台这才名副其实,果然清舒凉爽得很。 浸婬在秋阳中,女子的身形有几分朦胧,周身像镶著淡金一般。 她举指拔下金簪,松懒的发髻整个儿泻落,长发如瀑,直荡至臀下。 一直知道他的凝注,立在木栏边,她回首,眸似秋泓,低柔问:“若我就是不还,你会硬夺回去吗?或者,扣住我脉门,像整治盛大川那般整治我?” 玉澄佛抿唇不语,神情难测,听了一会儿珠帘的脆音,才徐声道:“如不是到了至要关头,我不做那样的事。”习武之人,内力修习全仗平时用功,一点一滴练下的,他若凭借天赋的能耐不劳而获,从旁人身上夺取,与盗贼宵小无异。 珠子随风轻摇、轻碰的玉音里,掺进姑娘家娇脆笑声,格外悦耳。 她笑不止,走回他面前,仰起尽泛蜜香的容颜。 他俯视著,没有因她靠得过近而退步,多少有点长进。想问她因何而笑,虽欲问未问,目中已清楚透出疑虑。 花余红主动答道:“我笑你外表生得斯文俊气、一副温吞无争的模样,说话总持平声嗓、慢条斯理的,其实自视甚高,讲究的是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骨子里强得厉害,脾性也拗,吃软不吃硬呐!” 他俊脸微怔,丹田的热气冲上心头、冲上喉间、冲上……他蓦地屏息,怕那股热气又要逼出两管鼻血。近来才知,原来他体内燥成这般。 螓首偏了偏,像仔细思吟过,花余红忽而道:“你待我其实很好的。” “是吗?”他何时待她好了? “嗯。”她颔首又道:“我逗你、闹著你玩,把你欺负得有些过了头,你舍不得凶我,到头来只会生闷气。还有,那时盛家娘子欲杀我而后快,咱们在乌篷船上险象环生,你为了我险些被盛大川折断腕骨,后又不得不对付他……我记得你为我察看剑伤时的模样,你眉眼间有著担忧的神气。”略顿,她露齿浮靥。“你待我好,我很欢喜。” “我……”欲辩无言,玉澄佛头一甩,道:“任何人因我而伤,我都会担忧、会过意不去,这十分寻常。”不寻常的唯心而已,她掀起他心湖间的骚乱,时如波涛、时似谷纹,自相识以来,无一刻歇止。 花余红轻吟了声,不同他再辩,柔荑匆地双双握住他单掌。 “你怎么说都好,总之你待我好,那便是好。” “余红姑娘,我——” “唉,别说这些了,我知道你怕家人忧心,你要走,我也不会阻拦,但……多住些时候吧。在这儿多待几日,你肯定会喜爱‘浪萍水榭’的,好吗?” 他早已喜爱上这里,奇异风雅,深幽且耐人寻味,他怎是不爱? 教她柔情一问,他拒绝的话全梗在喉中,那双盈满期盼的丽眸映出默默的两个他。他如何说不? 吃软不吃硬。她说对了。 旁人柔情以待,他只有挨宰的分儿。 将他的沉默当作应允,花余红笑开怀了,拉著他往木梯口去。 “走,请你吃‘玫瑰冻’,我今早特地央求厨房的田大娘做的,你一定喜欢啊!” 第五章 千重有劫争碧玉 她曾说,他薄红的唇像“浪萍水榭”里才有的“玫瑰冻”。 他尝到那滋味了,含入口中,软女敕弹舌,浓郁花香带著点微酸在唇齿间弥漫,且顺喉滑入。他不觉“玫瑰冻”与他的唇有何相似之处,却是记起她的唇、她的小舌、她的亲吻…… 他想,他多少是入魔了。 入了魔,才会明明远离她、从她身旁走开了,却仍无时无刻让她的模样跃然于脑海中,挥之,不去,娇脸儿尚对住他笑吟吟,弯弯的丽眸似会言语,说著那样的话—— 你亲我,我也亲了你,咱们礼尚往来,这才公允! 哪里公允?他总得赔上两管热血,拭过又拭,止也难止,全身发热鼓胀,仿彿血肉在下一瞬真要爆开。 我养你,让你胃口好、睡饱饱,好吗? 不止身躯发热、发胀,胸臆亦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被如此温言委婉地征询柔问,便什么本事也端不出来。惭愧啊,玉澄佛,你是该感到羞惭!即便他真没本事,徒有傲骨,一身清傲也要毁在她手中。 就算你真毁了我,我也甘心情愿的…… 笆心情愿……她要他甘心情愿。 然而,他要的又是什么? “咱们‘苏北十三路’要的也不多,就喊一个价,价高者得,好歹玉家‘佛公子’是兄弟们拚死拚活劫到手的,我这个当老大的可不能教底下的兄弟吃亏挨饿、受委屈啊!你们说是不?” 粗鲁的嗓音似雷鸣,离他颇近,尽避双眼遭黑布条缠起蒙住,后脑勺疼得几欲裂开,玉澄佛仍可以感觉发话之人喷在他左耳上方的热气。 左耳上方……在那地方,她喜爱簪著一朵巴掌大的金箔红花,纵情且简单,发如流泉,除红花外再无其他饰物。 唉,不好、不好……头既昏又疼,情势大坏,他尽想什么? 周遭应来了不少人,呼息声、脚步声、低语交谈声等等,层层叠叠、或重或轻,根本难以计数。 他浮游的意识稍稍稳下,稳得极为费力,双臂欲动,才知两手被反绑于身后,而双腿亦被捆住。 陌生的浓香迫近,一只女性的手抚上他俊颊。 他薄唇陡抿,本能地撇开脸,下颚却被对方牢牢扣紧、扳正。 雷鸣粗嗓匆又暴起—— “涂二娘,大伙儿还没出价,你还是老实点儿,别想乘机占便宜!‘苏北十三路’的便宜可不是这么好占的,你自个儿掂量、掂量!” 那女子被挤开,不禁轻哼了声,似笑非笑地道……“裴老三,少跟老娘来这套!要不是你十三路的大当家和二当家几个月前劫人反遭活逮,被玉家和官府联手送进大牢里,有得你作威作福吗?要众人开价可以,总得让买主们先把货看仔细了,确定真品无伪,这才好办不是吗?” 涂二娘此话一落,附议者甚多,男女皆抢声道—— “是啊!是啊!挡著不让看,还成买卖吗?” “那些小白脸生得都一般模样,要是你随便绑了个公子哥儿来,谁晓得躺在地上这一个是否真是玉家‘佛公子’?” “据闻,‘佛公子’眉间有一小红痣,面似观音,长目如柳。裴老三,你掩着他的眼,眉目全挡了,教咱们如何识真辨假?” 喧闹好半晌,叫声隆隆,裴老三忽地大吼:“别吵!” 四周陡静,裴老三环视众人,这才又走回那件待价而沽的“货”旁边,在众目睽睽之下揭掉那条黑布条。 室中灯火通明,被蒙住双眼好几个时辰的玉澄佛一瞬间难以适应,后脑勺挨的那记重击让他久久不能定睛瞧清楚远近,只模糊看到无数个影子,高的、瘦的、矮的、胖的,男男女女,团团将他环困。 我走啦!你保重,得小心留神,别教旁人偷了去。 她第一次劫他,那是救了他。 让他离去时,她笑颜留语。 她第二次带他走,同样是救他。 “浪萍水榭”一别,她亲自撑舟将他带出那段迂回曲折的水路,回舟前,她但笑无语,那双凤眸如水面上舞跃的霞光,竟教他尝到微妙的怅惘。 而这一次,他被人“偷”了,她的“七擒七纵”怕是完成不了。 苦笑。他以为自个儿笑出声来,殊不知吐出唇的仅是破碎申吟。 眨眼、再深深眨眼,模糊黑影的轮廓仍不够鲜明,他无法分辨那些人的脸上是何神气,却深刻感觉到那无数探究、凝注的目光,仿彿他是钓钩上滋味绝美的香饵,恶狼正狺狺低咆、逼近。 “玉澄佛、玉澄佛……长目如柳、眉间一点红,貌若观音……玉家‘佛公子’……神佛加持,早非凡身,血肉便是灵丹妙药,可治百病……”围观审视的众人里,有谁著魔般地喃喃不歇。 “是有病治病,没病强身,食他血肉,能增一甲子功力!” “我不要血也不要肉,只求青春恒驻,永世不老啊!”涂二娘离得较近,忽地目露精光,动手便抢了。 事情瞬间而起,牵一发而动全身,众人见涂二娘下手,哪里还按捺得住,自是前扑后继、伸长臂膀夺“货”,刀剑兵器纷纷亮将出来。 原以为在苏北自家地盘上,再乱也控制得住,裴老三却没料到暴乱说起便起,连十三路的弟兄也窝里反了,擎刀对砍、挺剑相逼,只为抢近“佛公子”身旁,任他这个当家的喊破喉咙,也没谁理会。 “我的!是我的!谁也不许抢!啊——” 某人惨叫,倒下的身躯压住玉澄佛双腿,他急促喘息,心头陡凛,感觉温热的血液从那人身上流出、濡湿他的衫摆和里裤。 “敢跟老子抢,死你九遍都不够!”有人将那具身体踹开。 庞大身影笼罩过来,那人一把扯住他脚踝处的捆绳,另一手持著大刀见人便砍,已连连砍翻十来人。 玉澄佛披头散发,下意识扭动身子,却如何也挣不开那人掌握,硬是被拖了一段,刀剑相交中,点点鲜血溅染他早已脏污的青衫。 “刀疤熊!把‘佛公子’留下!”涂二娘紧声一斥,解决两名小喽啰后立即赶将过来,堵在那黑大汉面前。 “留下?嘿嘿嘿,那就得问老子手里的大刀许不许?应不应?” 玉澄佛被暂时抛在一旁了,刀疤熊嘴上说得豪气,倒不敢小觑涂二娘,凝神与她对斗,一时间打得不可开交。 有人打得不可开交,有人便得利。见“佛公子”被抛至墙角,三名不知哪帮哪派的家伙乘机欺近,其中一人割开他腿上捆绳,余下二人挑眉问道:“大哥,怎么替他解开束缚了?” “是啊,还是绑著妥当些啊!大哥,咱们赶紧带他走吧?” 当大哥的劈头便斥:“走哪儿去?这‘苏北十三路’的总堂也不知把门藏在哪里?咱们适才进来全蒙著眼,东绕西拐地走了十数个弯,没十三路的门人领路,一时间走得出去吗?” “那、那……那怎么办?那些人杀红眼了,这墙角虽不显眼,一会儿也要被发现的。” 当大哥的双目一瞠,气息陡浓。“帮我守著!守好了!” 强而有力的粗掌压住腰侧,玉澄佛感觉一凉,里裤竟已被扯掉,他双腿的束缚虽松开了,但有谁正高高抬起他的大腿! “啊?你……”吞吞口水,两人终于弄懂大哥的意图。“这么干成吗?大哥……都是汉子,能上吗?” “‘佛公子’就算神佛加持,也得生个小吧?啰嗦个啥儿劲?守好!我先上,咱们流轮,当大哥的不会忘记你们的!”说著,吐了口口水在掌心。 “可是,只有夺他童子身的那个人才能青春永驻,大哥搞完他后,只有大哥一人独得好处,咱们两个还能分得什么——” “什么也分不著!”这一方,涂二娘终于了结强敌,她阴恻恻地笑了声,风也似地扑来,手中柳叶刀“唰唰唰”连三式,把那三人一并除去。 大量的温稠液体夹带腥味洒了玉澄佛一身。 他神智陡凛,双目厉瞠,看到的仍是无数黑影。 黑影们此起彼落,窜飞扑腾,而他头又疼了,剧烈的疼痛教他忍不住杯起身躯干呕起来。 “你终究是我的,呵呵呵……待杀出重围,我就能永世青春,永世不老了!涂二娘独占‘佛公子’,青春恒驻,永世不老啊!” 血腥气味里再添一笔浓香,玉澄佛呕得更厉害了,满身泛寒,额与背尽出冷汗。 “走开……”干涩喉中勉强挤出声音,嘶哑难听。 “走开……”他抬起双腿欲踢,毫无目标地乱踹,有人不知使什么法子压住他的腿。 他动弹不得了。 “俊俏小扮哥,走哪儿去呀?这里吗?”五指朝他胯下探去。 语中媚笑,他摆月兑不掉那股媚香,被反绑的手腕已磨得见血,那绳子好似越束越紧,深深陷进肉中。突地,他周身一震,遭人握住,那只手如狼似虎……不!是野蛮更胜狼虎,以弄得他疼痛得忍不住颤抖的力道上下摩挲著。 “晤;:”好疼…… “瞧你,兴奋得脸都红了!佛也会脸红吗?你自个儿没做过这样的事吧?呵呵呵……我那儿有西域胡商弄来的神油,神油抹在‘佛’身上,再合适不过了,不是吗?待一切安稳,姊姊我再好好疼你,疼得你欲仙欲死,把好东西全送进我身体里,让我也欲仙欲死,永世不老;:” 湿热的嘴含住他耳朵,他牙关咬紧,紧得咬伤自己,血丝从唇边溢出。 这是怎样的势态? 为什么非得如此迫他、逼他、欺凌他? 他不愿献世,甘于淡薄,这些人却死缠烂打、不依不挠,贪婪地追求所谓的青春不老;; 青春。 不老。 然,心中无情,活也白活。 活也白活! “涂二娘打算吸出‘佛公子’精血啦!大伙儿上啊,别教那臭婆娘得逞!” “他娘的!老子的‘货’也敢动?!上啊!” “咬一口就好!傍我、给我啊!分我一口肉、让我吸点血!我要武林第一、我是武林第一!我是第一!” 表魅般的影子如江潮打岸、急扑而来,玉澄佛快要无法呼息,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虚迷中坠落魔道,他未成魔,却成众魔口中之食。 颈侧、胸月复和大腿剧痛难当,全身皆剧痛难当,他们分食他、且相互争食,这些魔……一个个的魔……活也白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一向温和的长目暴睁,如几要被勒断颈项之人、可怕睁突的双目,目中血丝万千,他再也瞧不见那些黑影。 神魂远飞的前一刹那,他只记得那声撕天裂地的怒吼,自他丹田而出,冲出涩喉、冲出薄唇,持续许久、许久,气劲不歇。 或者,这将是他有生以来,任天赋发挥得最彻底的一次…… ***独家制作***bbs.*** 血泊。 殷红稠液聚作一滩滩,再如何小心仍要弄脏莲靴、溅上罗裙。那样的血红,教她生平首回想换下穿惯的镂花琥珀红纱衫。 心痛。 这滋味原来是这么回事。以往她挂在嘴边,想说便说,对他月兑口便出,那是极简单的事,真彻底体会了,才晓得之前对他的怜惜总是肤浅,不若这一次,当真要剜出她心头肉,痛难当,怒亦难当。 怒不可遏啊! 她一生至此,从未真正怒至极处,或者可说,她其实甚少发火,惯于笑看一切、疯疯癫癫、我行我素地过日子。 她是“浪萍水榭”之主,是世人眼中烟视媚行、不知礼教矜持为何的风流女子,如今萍心不再随浪,她已种下情意,温婉的芽儿才钻出一小丁点儿,孰知短短时候便茁壮生长,无数的情蔓缠绵于心。 “怎么办?”应是在开敞且无任何格局的所在,女子的声音穿荡,若远若近、似左似右,教人不好抓住准确方位。 “什么怎么办?”声细细,辨不出底蕴。 “瞧你这模样,真喜爱上他了,童叟无欺、货真价实,这可如何是好?” “这样很好。不怎么办,就继续喜爱下去。” 四周静默片刻,方才串先说话的那女子又一次打破沉寂,叨念道:“真会被你给气出病来!好歹你也是咱们家一朵花,受我教多年,又经长年的耳濡目染,没本事也变得有本事了,见到好东西就得下手啊!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你倒好,左耳进、右耳出,把我的话当屁话,前两次都把人劫到手了,却不乘机吞喽,这么磨磨蹭蹭的像话吗?我这张老脸全教你丢光了!” “大姊的脸一点儿也不老,还是一样光滑细致。” “你……你这个小贱人……我花夺美怎么有你这样一个不争气的小妹?” “小贱人”三字,若家人骂出那是亲匿,要是从旁人嘴中吐出,就得大动干戈、绝不能委屈了自个儿的。 花余红唇微勾,不若以往巧笑嫣然,仅淡淡瞧了大姊花夺美一眼,眸光又落回平躺在蒲草软垫上、仍兀自昏迷的玉澄佛脸上。 她柔指爬啊爬,爬到他眉间的小红痣,在那处留连。 花夺美见状,摇头直叹:“完了,完了,没得救了……” “能救的。咱们已把他救回来,没事的。”眉眸多出执拗。 花夺美倏地起身,与小妹灿亮金红全然不同的黑罗裙迤逦飘逸,她一手插在腰上,一手头疼地抚额,道:“我是说你动了情,傻到没得救了!再有,这男人救回来我这儿是一回事,能不能救得活算另一回事,他都发作过五、六回了,再不用我教你的法子帮他散功,就等著看他把自个儿撑爆吧!” “我允过他,不对他用强的。”凤目一抬,花余红轻嚷。 “该用强,就得用强!” 深吸了口气平静下来,花夺美尽避恼火妹子的不争气,仍道:“我吩咐婢女送汤药和吃食过来,你不让旁人碰他、服侍他,坚持亲自照料,就得把你的小肚子填饱喽,这才生得出气力。” 不待有所回应,黑墨墨的窈窕身影已然掠出。 屋中无声,静得像能听到外头雪花漫舞的谧音,天巧能开顷刻花,银白雪花落在屋檐、落在石阶、落在薄霜小池上,那声音皆不相同。 花余红不知自己又坐了多久,指尖来到他的唇,那张玫瑰般的薄唇咬破多处,有可能是他咬紧牙关时自个儿弄伤,亦不排除是旁人啃食下的结果。 不单单一张唇,他全身上下几无完肤,大腿外侧甚至少掉一小块肉,左边耳垂险被撕下,颈脉差点被咬断。 秋天,她与他在霞光盈溢的水畔一别。带他走、送他回,她明说要劫走他的,又何曾认真过? 从没把他当成世人所说的“佛公子”,在她眼底,他玉澄佛仅是个单单纯纯的浊世佳公子,不单纯的是,他待她好,不以世俗目光评断她,把她瞧作能在一块儿品茶饮酒、赏景谈话的朋友。再一个不单纯的是,他教她给喜爱上。 什么“青春恒驻、永世不老”,她一开始只想弄明白传言的虚实,想独占玉家“佛公子”,而今,她依然想独占他,独占的理由却从以往的无情到如今的多情,一切都不重要了,她心里总是有了他。 那些碰他、伤他的人,个个都该死!九死都不足惜! 倘若他们没死,即便她花除红以寡敌众,技不如人,一腔热血既给了他,就该为他力拚到底,最终不过与那些人同归于尽,便又如何? 男人的唇在此时掀嚅,似是吐出一个“水”字。 他醒了?! 花余红心陡促,立即从一旁的托盘上端来温茶,扶高他的颈背,将茶徐徐喂进他涩喉中。 她不说话,喉中堵堵的。 眼看他昏迷整整三个日夜,终于有所反应,会讨水喝了,她揪紧的一颗心稍见松弛。 尽避渴得难受,玉澄佛饮茶的姿态仍慢条斯理、不慌乱粗鲁。 他微喘著气,将杯中茶水静静地、一小口一小口地饮落,润过唇腔和干喉,而后又连饮两杯,这才松懈地尽吐胸中闷息。 他再次躺落,这一次,枕在后脑勺的不是软枕,而是女子大腿。 “……你第三次劫我吗?”他问,丹田不寻常热胀著,躯干与四肢有种怪异的、紧绷的感觉。 他嗅到她的气味,独一无二的馨香,嘴角轻愉一扯,肉身的疼痛仿彿能暂且搁置一旁,不去多想。 “是。三次了。” “……你怎么了……似乎很不开心?”他不禁蹙眉。 “我确实不开心。”音调平淡得可以,不带感情一般,又如恼恨得不愿与他多说。然,她的举止却全然不是这么回事,他感觉得到那只冷香小手正柔抚他的额和散发,似心中有万般怜惜。 “为、为什么……”他语若叹息,月复中热火像是有自个儿的生命般,在那儿骚乱、蠢蠢欲动著,他调气试著压下,额角的青筋隐约浮起。 “你任他们偷去、碰你、全身都遭了殃,我哪里能开心?” 她静谧谧的语调尽透压抑,却如一连串落在玉盘上的珠子般,叮叮咚咚作响,那乍现的清脆凿进他脑海中,先是疼得教他瑟缩了一下,而后,那疼痛便像被凿开一道细缝的冰面,龟裂开来,无止境地往四面八方延伸;: “不是任由他们,我没有……那些人……那些人潜入玉家别业……小雪落在园子里的玫瑰枝桠上,我想起‘浪萍水榭’的玫瑰固,想起田大娘的‘玫瑰冻’,想起……想起……”他想起她,思绪如潮,席卷来去,半点不由人。 蹙眉一吐热息,他低声又喃:“头很痛,有谁重重敲了我一记……醒来时,他们围著我……那个地方很湿,我伏在地上,地气带著霉味……我想爬起,不能动……我爬不起来……” 哀他发丝的指略顿,静了会儿,他才等到她出声言语。“那地方是‘苏北十三路’的老巢,建在湖底下,湿气自然重。” “你……你找到那处所在,把我带出来了……”扯唇欲笑,有什么是他不愿想起的。可越不愿想,脑子越是胀疼,不放他干休。 “是大姊领我进去的。‘苏北十三路’与她有些渊源,知道你出事,我向大姊求援,是她同我一块儿寻到你的。” 他怀念她如铃、如珠的笑语,带著媚媚的自然风情,却不是现下所听到的这般语调。 她不笑了。 为什么? 她天生该笑,如她发上那朵满绽的笑红花。为何吝惜起串串笑音? “你受了伤吗?”他问,欲抬起一袖碰她脸颊,可肌筋好疼,目光泛花,如何也触模不到。 “受伤的不是我。是你。”他举在半空、茫茫无依的手被一只柔荑握住,握得好用力。“你允许他们伤你,你让他们一个个扑到你身上,压住你、骑著你,撕你衣裤、又咬又啃,你对他们仁慈,你、你对他们仁慈……你不该对他们仁慈!”太痛了!恐怕一辈子也忘不掉在那潮湿所在寻到他时的情状,她的心被五指紧掐,剧痛得热血爆喷而出,飞溅她满脸、满身。 她紧声的言语宛若利斧,将他下意识藏掖起来的记忆猛地劈开。 如同冰湖面上的龟裂止也难止,整个散裂开来。 刹那间,所有景象和众人的叫嚣声穿插迭宕,好不容易爬出那个泥沼,又有种将被吞噬的错觉。 她看到了。 她找到他,肯定也看到他当时不堪入目的情状。 那些人,男的、女的,撕碎他衣物,不止为了咬啃他的肉、吸吮他的鲜血,他们要的还有他的男人精血。 佛公子。 童子身。 青春恒驻、永世不老。 丹田突然暴热得难受,气血往上下两路冲窜。 他心肺胀痛欲裂,而胯下曾遭几人以手过度掐揉猥亵的男性之物此时亦整个儿胀硬充血,那般的痛更是难以担当。 “啊啊啊——”长声啸出,他身躯猛地往上弓起,体内不寻常的热气正拚命聚凝、鼓噪、膨胀。 他麦肤绷出一条条血筋,竟能清楚瞧见筋中血液流动,而五脏六腑似乎在下一刻就要被体内的气撑破。 他记起一切。记起自己曾发出的咆哮。 那时,他痛得厉声大吼,持续许久、许久,体内异能随著叫吼激策而出。 他吸食了那些人的内劲,将所有人的丹田精气尽数纳入体内,不管对方练的是阴功、阳功,不管是哪家哪派,全部贮入他身体里。 那些人倘若不死,也仅存半条小命,或者一生残废,又或者变得痴痴傻傻。那些欺他的恶人们,全废了。而他……也废了吗?! “玉澄佛!”花余红心痛大喊,俯身抱住他。 “你看见了,他们……他们对我做的事……他们压得我喘不过气,他们……他们……你瞧得一清二楚……我看不见、看不见……他们的嘴脸,我怎么也看不见,都是黑影,数也数不清的影子,我看不见——” 他厉吼,长目暴瞠,在她怀中疯狂。 第六章 花红一梦万年痴 花余红后悔了。 她不该让激怒掌控内心,任其爆发,如此压抑不住自己。 她恼恨那些伤他的人、恼恨自己大意,亦恼恨他不懂得先下手为强的道理,得任人欺负够了、险些命丧黄泉,才晓得要自保。 但,将满腔恼恨掷在他身上、硬声质问他,又能如何? 他若学得乖,能沾染上她性子里的恶毒,哪怕仅是几毫几分,也不会落得如此田地了。只不过啊……那样的他,就不是教她轻易便情生意动、芳心寄许的“玉澄佛”了。 笨!好笨!笨得绞痛她的心!害她斟酌再三、想过再想,终于在他这一次严重发作后,开始要坚持不住当初对他的允诺—— 我哪里要你感谢?我只要你甘心情愿。 你若不愿,那在一起多没味儿啊? 你听过诸葛孔明七擒孟获的故事吗? 恐怕,她是等不到他的甘心情愿和顺服了。 “晓得厉害了吧?这几天,发作的次数一次较一次相近,就算拿他那块腰间玉搁在他眉心,还是得费上好大功夫才能安稳下来。更何况,咱们也不知这法子还能用多久?他体内无数道真气鼓噪,又时陷昏迷、无法自行调气运息,你可以帮他,却碍著一个劳什子允诺而迟迟不动手,要是他状况加剧,连那块玉也摆平不了。我瞧啊,你还是早早把这个废人带出我的‘飞霞楼’,免得他身子遭真气绷裂,七孔流血,肉屑四散,弄脏我这地方。”黑罗裙下的雪足在软垫上来回踱步。 “大姊……” “你说、你说,大姊骗过你吗?我花夺美何许人也?说那法子能助他散功,成效好得不得了,那便是千真万确的事儿!要不信,你去问问我底下十二金钗客、二十四名银筝女和三十六房玉天仙,她们对付那些精血充脑、浑身热劲儿的男人,谁没用过那些招式?总归一句,好用啊!” “好。” “就你死脑筋!我花夺美造什么孽?竟有你这么一个——咦?咦咦?你说‘好’?”嚎声陡顿,她黑纱裙一旋,画开如墨色莲叶的圆弧。 花余红沉静扬眉,略显苍白的小脸终浮出两团淡晕,与大姊直勾勾投射过来的惊喜眸光对望。 她不想走这一步,但他这一次发作离上次的时间又缩短了,教她十分忧心。 她告诉过大姊,信誓旦旦地说他定能自救,因他体内的异能既然救得了旁人,肯定也能帮忙自己,她所要做的,仅是在旁好好守著他、照看他,助他撑过这段时候。 然,事与愿违,她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 他嚷著看不见,原来,他当真看不见了。 那双漂亮的长眼如覆著水雾,虽未全然失明,但无法辨认事物的远近,看到的尽是模糊轮廓。 唉。所以,他看不清她,用的是嗅觉和触觉来感受她的存在。 至于眼疾之因,可能是后脑勺所挨的那一下重击所致。 再有,他体内一下子纳进过多、过杂的东西,那些东西虽无形体,却如相互看不顺眼的好几股势力,把他的身体当作战场,在里边大打出手,谁也不让谁,或者这亦是造成眼力散退的原因之一。 即便他的异能有本事将凌乱真气一一导进丹田,引为己用,也得在他元神安宁强健之下,做起来才能事半功倍。他如今这模样,连清楚说话都成问题,还谈什么强健? “我决定了。”她深吸了口气,徐徐吐出,对著大姊露齿一笑。“我做。” 苞著,她敛下双眸,为疯狂过后再次昏迷过去的男人拉紧暖被,亦把他眉间处那块具安神奇效的澄王重新放妥。 “但……大姊得帮我。”霜颊熨出两抹瑰红。没人在旁指点,她怕要功败垂成啊! “这有啥儿难处?”花夺美不怕要帮忙,就怕小妹不让她帮忙。 纤手往高耸胸脯一拍,她豪气干云道:“你要临了害羞、真不行,甭担心,大姊底下的金钗客、银筝女和玉天仙随时能上阵助拳,咱们轮番斗他,就不信散不了他的硬火功!” “他是我的!我自个儿来,不许旁人碰他啦!”花余红声微扬。 “哟,精神啦?很好很好,我还真看不惯你要死不活、有气无力的模样。”花夺美秀腕轻掠过长发,嘿嘿地笑得好生暧昧。“不许旁人碰他吗?嗯……那你可得好好养足体力,还得跟我的金钗客她们临时学上几招,顺便热热身、活动活动筋骨,噢,对啦,也得活动活动小嘴。” “小、小嘴?”对男女间的私密事,花余红并非全然不知,可此时仍瞠圆眸子,小嘴张得圆圆的。 “对。就是这张甜嘴儿。”花夺美走近,倾身点了点她的唇,笑笑又道:“大姊曾教过你的,怎么现下全忘了?管男人一夜几次,倘若咱们的小蛮腰摆得酸软了、没力了,底下的摩挲感到疼痛、不想要了,至少还有一张嘴派得上用场,再有两只软荑帮忙,呵呵呵,照样要对方缴械投降。” 这会儿,花余红彻底明白,腮畔的红晕变得既深且浓了。 ***独家制作***bbs.*** 明白归明白,到得真正施行的时候,才知是一件极艰钜的活儿。 她想得到他。 让他成为她的男人,也让自己成为他的女人,单纯的只因情意。 她要他甘心的顺服,以为凭借自个儿的风情和手段,终能求而得之。与他心心相印、彼此相属,仅是迟早之事。 而今,计划生变,容不得她退却。 她知道自个儿性子骄纵、为情执著,瞧上眼便是一生的事,他注定是她的,也只能是她的。不容旁人沾染。 不让别人沾染,只好她亲自上场,使劲儿地、用力地、抖出浑身解数地纠缠著他,要他跌进她精心设下的温柔乡。 “唔……”躺在软垫上的男人不知第几次逸出申吟,极像热病又要发作一般,苍白俊颜如染困脂,颊与印堂皆泛红泽,而那颗小痣则殷红似眉间一点血。 记忆交错,在神魂迷离中领著玉澄佛穿梭来去。一会儿是夏日的十里荷塘,他的足落在湿软泥地上,雅气随风扑鼻,他青袖已撷下一株水华;忽地,他旋身欲走,足下跟著轻摇、轻晃,人已在湖心的画舫里,放船由波,手中的荷花化作一枝并蒂莲,他听那姑娘呢喃—— 定情之物……给你…… 他不晓得该如何拒绝,怔怔对住她的笑颜,周遭景象在蓦然间似漩涡般回旋不止,她依旧笑盈盈伫立,模糊间,像是他在问—— 你在想……我很可怕? 她摇头,再摇摇头,但笑不语。 忽而,那身金红紧紧将他缠绕,不知是她先抱住他、抑或他主动搂紧她,两具年轻的身躯密不可分地缠绵,藤缠树、树缠藤,究竟谁是树、谁是藤,火海将他们吞噬了,那答案一点儿也不重要…… “唔……”他再次淡蹙眉心低吟,以为体内紊且满的真气又将左突右冲。 胸口促跳不已,他咬紧牙关想抵挡剧痛,然,剧痛没来。 或者仍是痛,但那种诡异的疼痛中有著说不出的麻痒感,仿彿他是蜜,嗜甜的蚂蚁正爬满他周身,又似他赤果身子无一遮掩,一根根长羽正往他肤上搔弄,尤其在男性最敏感的地方,加倍地逗玩,异常的灼热让他难受得掀开墨睫。 即便睁开双目,仍旧看不清,什么也看不清。 香气混淆。 癘窸窣窣的声响。 或浅或浓的呼息。 有谁娇笑低语,似交头接耳地低语。 他头略侧,感觉薰过香的纱帘扫上面颊、淡淡又飘开。刹那间,他还以为回到“浪萍水榭”,以为是水榭小轩里从天顶处委垂而下的雪纱,日光会在上头跳动,格外好看。 匆而,他记起来了,这儿是花家大姊的地方,神智模糊间,他听过她们提及,这里叫作“飞霞楼”,不是“浪萍水榭”。 “噢!呃……”他浑身陡震,咬得再紧的齿关仍迸出粗嗄低叫,腿间热力直冲,他腰身一弓,绵柔的手握住他。 他大惊,纷飞的记忆闯进脑子里,想起那些人急迫贪婪的行径,还有那一只只教他不堪至极的手,他们压住他,只为取他精血,他们……他们…… 不顾肌筋血脉的胀痛,他急欲起身,有人含住他的唇,将他重新吻回软垫上。 “是我。别怕……”姑娘的软唇贴著他的,低柔吐出。 “余、余红姑娘……”玉澄佛头昏脑胀,艰涩问道:“你干什么?你……我们……为什么……啊啊……” 她在侵犯他。 她的唇舌忝吮他的薄唇,她的小手仍在他腿间摩挲,她的发丝披散他一身……她为何这么做? 包教他难堪的是,他不自觉间有了反应!虽是自己腿间的一块肉,可那全然超出他所能控制的范畴。 “别这样,你、你你……住手……”以为语气严厉,偏偏说出口却有气无力。他体内明明积纳无数股内劲,丰沛惊人,可真能归为己用的却少之又少,早在他身体里打作一团,自个儿消磨自个儿尚不认输,现下连说个话都气喘吁吁。 “我不能。玉澄佛……大姊说,这法子或者可以救你一救。”馨息柔拂,花余红极尽怜惜地吻吻他嘴角、面颊和那双半失明的眼,然后在他耳边轻语,嫣笑于语中,似要化掉他紧绷的心绪。 “这是大姊的独门秘招呢,她以前也施展在某个男人身上,先是在‘百会’、‘神庭’、‘膻中’和‘气海’几个穴位薰药用针,汇聚体内真气,再慢慢导向一点。大姊还说……她说……男人气血是随精而出的,先稳住你体内凌乱的气,再一波波倾泄出来。嗯……届时,你身子会更虚弱一些,可是一旦散掉七、八分,就不怕它们在你里边作怪,再凭你自个儿的天赋,定能复原得极好。玉澄佛……你给我,好吗?” 她娇哑一问,拉起他一掌搁在自己的果乳上。 玉澄佛掌心发烫,那奇妙的触感让他浑身毛孔大张,既坚挺却也柔软啊! “给……给什么?”是不是又流鼻血了?他在流血吗?为什么全身湿湿黏黏,连气味也浓稠起来? “你。我要你。你把你自个儿给我,行吗?” “唔……” 不仅胯下,他的五指亦月兑离意识的摆布,不由自主地收拢、揉挪,用粗糙的指月复来回在那处拨弄,他感觉到她的悸动,自己也跟著悸动,她的心韵仿彿教他一握在手。 “咱们等不到七擒七纵。你就给我了,好不?我会待你好,不让你再受委屈。”花余红细细喘息,与他交颈厮磨,窈窕的柔躯蛇缠著他单薄俊秀的躯干。 这像是折磨,又似乎不尽然。 玉澄佛迷迷糊糊,体内的气循著针灸的几处大穴往下冲,气海鼓胀,他的天地回旋起来。 蓦然间,另一个女声横霸霸地闯入—— “还跟他磨蹭个什么劲儿啊?唉,我花夺美纵横春江十余载,还没见过这么顽强的角色,都挺得半天高、粗红如热铁了,偏打死不泄吗?” “大姊!你冲进来干什么?”花余红面红耳赤,忙搂住怀中果男。 “呵呵呵……小妹子,咱们楼主是在纱帘外瞧得不耐烦了,所以才掀帘子抢进、准备再帮你一把呀!” 说话的是“飞霞楼”的十二金钗客,她们是“观战”兼“指教”来著,今日这小场面,在“飞霞楼”实属平常,只是男女主角身分不太寻常,冲著楼主金面,怎么也得“护航”成功。 “唉啊,说实话,小妹子第一次和情郎温存,情郎却又病模样、被动得很呐,咱们能帮就尽力帮衬些喽!咱瞧啊,要是小妹子不嫌弃,姊姊们很乐意代劳的,要不等你小嘴儿动累了、两手蹭得没力,他还是不依不挠,这可坠了咱们‘飞霞楼’威名。” 花余红咬咬唇,把急喘的男人揽得更密实些,娇斥:“他是我的!不许谁碰他!” 层层的紫纱帘外,那些或跪坐、或斜倚的曼妙身影轻泄著低笑。 “大姊,我可以的,你让十二位金钗姊姊全退开啦!她们教的,我全学会了,一定对付得了,不用虎视眈眈直盯住不放。” 花夺美横了男人擎得半天高的命根,双目细眯。“不给他一点颜色瞧瞧,枉费你为他牺牲啦!”语毕,她从腰间取出一小瓷瓶抛下。 “给他那玩意儿涂上这个,包他一路痛快。你要不行,真要老娘亲自动手,待我一出手,那可怜惜不了你的‘佛公子’啦!”当然是无所不用其极,旨在撕吞入月复,哪里有闲功夫跟他情话绵绵、再三恳允。 “啊?”花余红眨眨水眸,见大姊掀帘子又出,也不避得远些,与那十二位“飞霞楼”的金钗客团团围坐,将他们俩困在当中,明摆著,要她当真摆不平,尚有姊姊们“撑腰”。 “放开我……”玉澄佛意识到周遭尚聚著不少人,现下这模样全入了旁人的眼,教欲念腐蚀的神智绷了绷,他胸口如中巨锤,双臂胡挥。“走开!不要过来、不要……” “玉澄佛?” “走开……” “嘘……没事的,就我们两个,我跟你而已……” 她没法跨坐在男人腰月复压制住他,因他几处穴位皆扎著针,他不安地扭动,一时间也让她手忙脚乱,急急安抚。 “你跟我……就我们俩……是吗?是吗?”他突然笑出声来,断断续续笑著,笑音嘶哑。“你引诱我、想独占我,所求的……也只不过是青春恒驻和永世不老吗?”全都一个模样。她与那些人……都是是一样的……一样的! “不是的!” “你是敌非友,一开始便是我错,想得太一厢情愿,以为你会是……会是知心人……” 他又笑,笑得险些喘不过气,仍涩然地挤出声音,一字字道:“说穿了,你与那位涂二娘一般,但是啊……人家是真小人,你是伪、君、子……” 呼息一顿,肤泛微寒,花余红瞪住他。 “不是的……别拿我跟涂二娘比,我讨厌她。玉澄佛,我喜爱你,仅仅是喜爱而已。” “那就放开我,给我该有的尊严……如此强我所难,只会教我厌恶。” 他胸口起伏剧烈,瞠大的双目一瞬也不瞬地直视上方,深瞳中异辉暗湛,他瞧不清眼前一切,却教她看见他瞳底的挫败和愤懑。 一时间,花余红生起退却之心,不晓得自己真否做对了? 层层紫纱帘外,花夺美细声细气地提点著。“你要想见他落个七孔流血、肌筋爆裂的下场,尽避鸣金收兵便是,大姊我也不阻拦你。”响应她的自是十二声高低不一、各有风情的娇笑。 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总归要失信于他、强他到底了。 “玉澄佛……你要厌恶我,我可惨啦……”花余红叹气。 爱怜地吻吻他的嘴角,感觉男人侧首避开,她心一拧,骄中带娇,笑笑道:“总之咱们现在是骑虎难下、进退维谷,你要乖乖听话办事,那最好,若要挣扎弄伤自个儿,我可不允你。” “你……你说过,要我甘心情愿,我心不甘、情不愿,你仍要这样的我吗?” “我不得不要。玉澄佛呵……我不想你出事。” 他五官阴郁,散发颓废,沉沉道:“那我宁可死了。” 女子多情的丽眸先是一眯,随即窜起两簇火点。 他…… 他宁可一死! 宁可一死……也不愿与她在一块儿? 好极了。 花余红朱唇略颤,似是一朵笑花,却未成功绽开。 当真好极了! 她昏昏地想,懒得多说,下意识拾起大姊丢落的那只小瓷瓶,拔开小扒子,把晶莹剔透的蜜油倒一点在掌心里。 她是“伪君子”?好,既然他喜欢“真小人”多一点,那她就当个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的“真小人”! 纱帘外,不知十二位中的哪位姊姊开口指教了—— “楼主给的蜜油可是宝物,珍贵得很呢!妹子先在手心里仔细搓热了,然后再去搓揉男人那宝贝儿,由下往上,咱们慢点儿来,让蜜油渐渐发挥功效……对,对极了,便是如此,很好很好,孺子可教也……” 另一名金钗接替下去。“妹子别忘了托著那两丸子孙袋,那底下接近‘会阴穴’,来,咱们伸出指儿去戳他一戳,戳得他忘爹忘娘,前头的气奔向‘气海’,后头的气自会奔过‘命门’、‘阳关’和‘腰俞’,两股气在‘会阴’交融。这一招是‘飞霞楼’独创的‘前后夹攻’,他再横、再强,也得认了呀!” “呵呵呵……” 她们在笑,轻笑不止,娇柔里有著势在必得的猖狂。 玉澄佛要疯了,著火的身躯仿佛被高悬起来,如何也碰触不到地面。 伏在腿间的女子,她一次又一次地逼迫他,无数道真气有了同一个依归。 那种被真气撑裂五脏六腑的剧痛又要掀起了吗?他弄不清,只是不由自主地绷紧、使劲儿地绷紧,到一个非得解月兑这一切不可的地步—— “啊啊啊——”那该是他的嚎叫,入耳却十分陌生。 那叫喊粗嗄如兽吼,他从未有过,亦从未听过,像是绷到极处,紧得无法再紧,突然间整个儿松弛下来,说不出的痛快袭击全身,让他一阵虚月兑。 神魂飘渺时,他隐约听见她们扬声轻呼—— “泄了、泄了!大功告成啊!” “有咱们在旁教肋威,不怕他作怪!” “这是‘第—香’吗?呵呵呵……玉家‘佛公子’的‘第一香’,那可值钱了,小妹子!唉唉唉,不能浪费啊!别擦、别急著擦呀!姊姊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多少分点儿给姊姊们养颜美容一下嘛……” 第六章 花红一梦万年痴 花余红后悔了。 她不该让激怒掌控内心,任其爆发,如此压抑不住自己。 她恼恨那些伤他的人、恼恨自己大意,亦恼恨他不懂得先下手为强的道理,得任人欺负够了、险些命丧黄泉,才晓得要自保。 但,将满腔恼恨掷在他身上、硬声质问他,又能如何? 他若学得乖,能沾染上她性子里的恶毒,哪怕仅是几毫几分,也不会落得如此田地了。只不过啊……那样的他,就不是教她轻易便情生意动、芳心寄许的“玉澄佛”了。 笨!好笨!笨得绞痛她的心!害她斟酌再三、想过再想,终于在他这一次严重发作后,开始要坚持不住当初对他的允诺—— 我哪里要你感谢?我只要你甘心情愿。 你若不愿,那在一起多没味儿啊? 你听过诸葛孔明七擒孟获的故事吗? 恐怕,她是等不到他的甘心情愿和顺服了。 “晓得厉害了吧?这几天,发作的次数一次较一次相近,就算拿他那块腰间玉搁在他眉心,还是得费上好大功夫才能安稳下来。更何况,咱们也不知这法子还能用多久?他体内无数道真气鼓噪,又时陷昏迷、无法自行调气运息,你可以帮他,却碍著一个劳什子允诺而迟迟不动手,要是他状况加剧,连那块玉也摆平不了。我瞧啊,你还是早早把这个废人带出我的‘飞霞楼’,免得他身子遭真气绷裂,七孔流血,肉屑四散,弄脏我这地方。”黑罗裙下的雪足在软垫上来回踱步。 “大姊……” “你说、你说,大姊骗过你吗?我花夺美何许人也?说那法子能助他散功,成效好得不得了,那便是千真万确的事儿!要不信,你去问问我底下十二金钗客、二十四名银筝女和三十六房玉天仙,她们对付那些精血充脑、浑身热劲儿的男人,谁没用过那些招式?总归一句,好用啊!” “好。” “就你死脑筋!我花夺美造什么孽?竟有你这么一个——咦?咦咦?你说‘好’?”嚎声陡顿,她黑纱裙一旋,画开如墨色莲叶的圆弧。 花余红沉静扬眉,略显苍白的小脸终浮出两团淡晕,与大姊直勾勾投射过来的惊喜眸光对望。 她不想走这一步,但他这一次发作离上次的时间又缩短了,教她十分忧心。 她告诉过大姊,信誓旦旦地说他定能自救,因他体内的异能既然救得了旁人,肯定也能帮忙自己,她所要做的,仅是在旁好好守著他、照看他,助他撑过这段时候。 然,事与愿违,她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 他嚷著看不见,原来,他当真看不见了。 那双漂亮的长眼如覆著水雾,虽未全然失明,但无法辨认事物的远近,看到的尽是模糊轮廓。 唉。所以,他看不清她,用的是嗅觉和触觉来感受她的存在。 至于眼疾之因,可能是后脑勺所挨的那一下重击所致。 再有,他体内一下子纳进过多、过杂的东西,那些东西虽无形体,却如相互看不顺眼的好几股势力,把他的身体当作战场,在里边大打出手,谁也不让谁,或者这亦是造成眼力散退的原因之一。 即便他的异能有本事将凌乱真气一一导进丹田,引为己用,也得在他元神安宁强健之下,做起来才能事半功倍。他如今这模样,连清楚说话都成问题,还谈什么强健? “我决定了。”她深吸了口气,徐徐吐出,对著大姊露齿一笑。“我做。” 跟著,她敛下双眸,为疯狂过后再次昏迷过去的男人拉紧暖被,亦把他眉间处那块具安神奇效的澄王重新放妥。 “但……大姊得帮我。”霜颊熨出两抹瑰红。没人在旁指点,她怕要功败垂成啊! “这有啥儿难处?”花夺美不怕要帮忙,就怕小妹不让她帮忙。 纤手往高耸胸脯一拍,她豪气干云道:“你要临了害羞、真不行,甭担心,大姊底下的金钗客、银筝女和玉天仙随时能上阵助拳,咱们轮番斗他,就不信散不了他的硬火功!” “他是我的!我自个儿来,不许旁人碰他啦!”花余红声微扬。 “哟,精神啦?很好很好,我还真看不惯你要死不活、有气无力的模样。”花夺美秀腕轻掠过长发,嘿嘿地笑得好生暧昧。“不许旁人碰他吗?嗯……那你可得好好养足体力,还得跟我的金钗客她们临时学上几招,顺便热热身、活动活动筋骨,噢,对啦,也得活动活动小嘴。” “小、小嘴?”对男女间的私密事,花余红并非全然不知,可此时仍瞠圆眸子,小嘴张得圆圆的。 “对。就是这张甜嘴儿。”花夺美走近,倾身点了点她的唇,笑笑又道:“大姊曾教过你的,怎么现下全忘了?管男人一夜几次,倘若咱们的小蛮腰摆得酸软了、没力了,底下的摩挲感到疼痛、不想要了,至少还有一张嘴派得上用场,再有两只软荑帮忙,呵呵呵,照样要对方缴械投降。” 这会儿,花余红彻底明白,腮畔的红晕变得既深且浓了。 *** 明白归明白,到得真正施行的时候,才知是一件极艰钜的活儿。 她想得到他。 让他成为她的男人,也让自己成为他的女人,单纯的只因情意。 她要他甘心的顺服,以为凭借自个儿的风情和手段,终能求而得之。与他心心相印、彼此相属,仅是迟早之事。 而今,计划生变,容不得她退却。 她知道自个儿性子骄纵、为情执著,瞧上眼便是一生的事,他注定是她的,也只能是她的。不容旁人沾染。 不让别人沾染,只好她亲自上场,使劲儿地、用力地、抖出浑身解数地纠缠著他,要他跌进她精心设下的温柔乡。 “唔……”躺在软垫上的男人不知第几次逸出申吟,极像热病又要发作一般,苍白俊颜如染困脂,颊与印堂皆泛红泽,而那颗小痣则殷红似眉间一点血。 记忆交错,在神魂迷离中领著玉澄佛穿梭来去。一会儿是夏日的十里荷塘,他的足落在湿软泥地上,雅气随风扑鼻,他青袖已撷下一株水华;忽地,他旋身欲走,足下跟著轻摇、轻晃,人已在湖心的画舫里,放船由波,手中的荷花化作一枝并蒂莲,他听那姑娘呢喃—— 定情之物……给你…… 他不晓得该如何拒绝,怔怔对住她的笑颜,周遭景象在蓦然间似漩涡般回旋不止,她依旧笑盈盈伫立,模糊间,像是他在问—— 你在想……我很可怕? 她摇头,再摇摇头,但笑不语。 忽而,那身金红紧紧将他缠绕,不知是她先抱住他、抑或他主动搂紧她,两具年轻的身躯密不可分地缠绵,藤缠树、树缠藤,究竟谁是树、谁是藤,火海将他们吞噬了,那答案一点儿也不重要…… “唔……”他再次淡蹙眉心低吟,以为体内紊且满的真气又将左突右冲。 胸口促跳不已,他咬紧牙关想抵挡剧痛,然,剧痛没来。 或者仍是痛,但那种诡异的疼痛中有著说不出的麻痒感,仿彿他是蜜,嗜甜的蚂蚁正爬满他周身,又似他赤果身子无一遮掩,一根根长羽正往他肤上搔弄,异常的灼热让他难受得掀开墨睫。 即便睁开双目,仍旧看不清,什么也看不清。 香气混淆。 癘窸窣窣的声响。 或浅或浓的呼息。 有谁娇笑低语,似交头接耳地低语。 他头略侧,感觉薰过香的纱帘扫上面颊、淡淡又飘开。刹那间,他还以为回到“浪萍水榭”,以为是水榭小轩里从天顶处委垂而下的雪纱,日光会在上头跳动,格外好看。 匆而,他记起来了,这儿是花家大姊的地方,神智模糊间,他听过她们提及,这里叫作“飞霞楼”,不是“浪萍水榭”。 “噢!呃……”他浑身陡震,咬得再紧的齿关仍迸出粗嗄低叫,腿间热力直冲,他腰身一弓,绵柔的手握住他。 他大惊,纷飞的记忆闯进脑子里,想起那些人急迫贪婪的行径,还有那一只只教他不堪至极的手,他们压住他,只为取他精血,他们……他们…… 不顾肌筋血脉的胀痛,他急欲起身,有人含住他的唇,将他重新吻回软垫上。 “是我。别怕……”姑娘的软唇贴著他的,低柔吐出。 “余、余红姑娘……”玉澄佛头昏脑胀,艰涩问道:“你干什么?你……我们……为什么……啊啊……” 她在侵犯他。 她的唇舌忝吮他的薄唇,她的小手仍在他腿间摩挲,她的发丝披散他一身……她为何这么做? “别这样,你、你你……住手……”以为语气严厉,偏偏说出口却有气无力。他体内明明积纳无数股内劲,丰沛惊人,可真能归为己用的却少之又少,早在他身体里打作一团,自个儿消磨自个儿尚不认输,现下连说个话都气喘吁吁。 “我不能。玉澄佛……大姊说,这法子或者可以救你一救。”馨息柔拂,花余红极尽怜惜地吻吻他嘴角、面颊和那双半失明的眼,然后在他耳边轻语,嫣笑于语中,似要化掉他紧绷的心绪。 “这是大姊的独门秘招呢,她以前也施展在某个男人身上,先是在‘百会’、‘神庭’、‘膻中’和‘气海’几个穴位薰药用针,汇聚体内真气,再慢慢导向一点。大姊还说……她说……男人气血是随精而出的,先稳住你体内凌乱的气,再一波波倾泄出来。嗯……届时,你身子会更虚弱一些,可是一旦散掉七、八分,就不怕它们在你里边作怪,再凭你自个儿的天赋,定能复原得极好。玉澄佛……你给我,好吗?” 她娇哑一问,拉起他一掌搁在自己上。 玉澄佛掌心发烫,那奇妙的触感让他浑身毛孔大张,既坚挺却也柔软啊! “给……给什么?”是不是又流鼻血了?他在流血吗?为什么全身湿湿黏黏,连气味也浓稠起来? “你。我要你。你把你自个儿给我,行吗?” “唔……” 不仅胯下,他的五指亦月兑离意识的摆布,不由自主地收拢、揉挪,用粗糙的指月复来回拨弄,他感觉到她的悸动,自己也跟著悸动,她的心韵仿彿教他一握在手。 “咱们等不到七擒七纵。你就给我了,好不?我会待你好,不让你再受委屈。”花余红细细喘息,与他交颈厮磨,窈窕的柔躯蛇缠著他单薄俊秀的躯干。 这像是折磨,又似乎不尽然。 玉澄佛迷迷糊糊,体内的气循著针灸的几处大穴往下冲,气海鼓胀,他的天地回旋起来。 蓦然间,另一个女声横霸霸地闯入—— “还跟他磨蹭个什么劲儿啊?唉,我花夺美纵横春江十余载,还没见过这么顽强的角色,都挺得半天高、粗红如热铁了,偏打死不泄吗?” “大姊!你冲进来干什么?”花余红面红耳赤,忙搂住怀中果男。 “呵呵呵……小妹子,咱们楼主是在纱帘外瞧得不耐烦了,所以才掀帘子抢进、准备再帮你一把呀!” 说话的是“飞霞楼”的十二金钗客,她们是“观战”兼“指教”来著,今日这小场面,在“飞霞楼”实属平常,只是男女主角身分不太寻常,冲著楼主金面,怎么也得“护航”成功。 “唉啊,说实话,小妹子第一次和情郎温存,情郎却又病模样、被动得很呐,咱们能帮就尽力帮衬些喽!咱瞧啊,要是小妹子不嫌弃,姊姊们很乐意代劳的,要不等你小嘴儿动累了、两手蹭得没力,他还是不依不挠,这可坠了咱们‘飞霞楼’威名。” 花余红咬咬唇,把急喘的男人揽得更密实些,娇斥:“他是我的!不许谁碰他!” 层层的紫纱帘外,那些或跪坐、或斜倚的曼妙身影轻泄著低笑。 “大姊,我可以的,你让十二位金钗姊姊全退开啦!她们教的,我全学会了,一定对付得了,不用虎视眈眈直盯住不放。” “不给他一点颜色瞧瞧,枉费你为他牺牲啦!”语毕,她从腰间取出一小瓷瓶抛下。 “给他那玩意儿涂上这个,包他一路痛快。你要不行,真要老娘亲自动手,待我一出手,那可怜惜不了你的‘佛公子’啦!”当然是无所不用其极,旨在撕吞入月复,哪里有闲功夫跟他情话绵绵、再三恳允。 “啊?”花余红眨眨水眸,见大姊掀帘子又出,也不避得远些,与那十二位“飞霞楼”的金钗客团团围坐,将他们俩困在当中,明摆著,要她当真摆不平,尚有姊姊们“撑腰”。 “放开我……”玉澄佛意识到周遭尚聚著不少人,现下这模样全入了旁人的眼,教欲念腐蚀的神智绷了绷,他胸口如中巨锤,双臂胡挥。“走开!不要过来、不要……” “玉澄佛?” “走开……” “嘘……没事的,就我们两个,我跟你而已……” 她没法跨坐在男人腰月复压制住他,因他几处穴位皆扎著针,他不安地扭动,一时间也让她手忙脚乱,急急安抚。 “你跟我……就我们俩……是吗?是吗?”他突然笑出声来,断断续续笑著,笑音嘶哑。“你引诱我、想独占我,所求的……也只不过是青春恒驻和永世不老吗?”全都一个模样。她与那些人……都是是一样的……一样的! “不是的!” “你是敌非友,一开始便是我错,想得太一厢情愿,以为你会是……会是知心人……” 他又笑,笑得险些喘不过气,仍涩然地挤出声音,一字字道:“说穿了,你与那位涂二娘一般,但是啊……人家是真小人,你是伪、君、子……” 呼息一顿,肤泛微寒,花余红瞪住他。 “不是的……别拿我跟涂二娘比,我讨厌她。玉澄佛,我喜爱你,仅仅是喜爱而已。” “那就放开我,给我该有的尊严……如此强我所难,只会教我厌恶。” 他胸口起伏剧烈,瞠大的双目一瞬也不瞬地直视上方,深瞳中异辉暗湛,他瞧不清眼前一切,却教她看见他瞳底的挫败和愤懑。 一时间,花余红生起退却之心,不晓得自己真否做对了? 层层紫纱帘外,花夺美细声细气地提点著。“你要想见他落个七孔流血、肌筋爆裂的下场,尽避鸣金收兵便是,大姊我也不阻拦你。”响应她的自是十二声高低不一、各有风情的娇笑。 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总归要失信于他、强他到底了。 “玉澄佛……你要厌恶我,我可惨啦……”花余红叹气。 爱怜地吻吻他的嘴角,感觉男人侧首避开,她心一拧,骄中带娇,笑笑道:“总之咱们现在是骑虎难下、进退维谷,你要乖乖听话办事,那最好,若要挣扎弄伤自个儿,我可不允你。” “你……你说过,要我甘心情愿,我心不甘、情不愿,你仍要这样的我吗?” “我不得不要。玉澄佛呵……我不想你出事。” 他五官阴郁,散发颓废,沉沉道:“那我宁可死了。” 女子多情的丽眸先是一眯,随即窜起两簇火点。 他…… 他宁可一死! 宁可一死……也不愿与她在一块儿? 好极了。 花余红朱唇略颤,似是一朵笑花,却未成功绽开。 当真好极了! 她昏昏地想,懒得多说,下意识拾起大姊丢落的那只小瓷瓶,拔开小扒子,把晶莹剔透的蜜油倒一点在掌心里。 她是“伪君子”?好,既然他喜欢“真小人”多一点,那她就当个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的“真小人”! 纱帘外,不知十二位中的哪位姊姊开口指教了—— “楼主给的蜜油可是宝物,珍贵得很呢!妹子先在手心里仔细搓热了,然后再去搓揉男人那宝贝儿,由下往上,咱们慢点儿来,让蜜油渐渐发挥功效……对,对极了,便是如此,很好很好,孺子可教也……” 另一名金钗接替下去。“妹子别忘了托著那两丸子孙袋,那底下接近‘会阴穴’,来,咱们伸出指儿去戳他一戳,戳得他忘爹忘娘,前头的气奔向‘气海’,后头的气自会奔过‘命门’、‘阳关’和‘腰俞’,两股气在‘会阴’交融。这一招是‘飞霞楼’独创的‘前后夹攻’,他再横、再强,也得认了呀!” “呵呵呵……” 她们在笑,轻笑不止,娇柔里有著势在必得的猖狂。 玉澄佛要疯了,著火的身躯仿佛被高悬起来,如何也碰触不到地面。 伏在腿间的女子,她一次又一次地逼迫他,无数道真气有了同一个依归。 那种被真气撑裂五脏六腑的剧痛又要掀起了吗?他弄不清,只是不由自主地绷紧、使劲儿地绷紧,到一个非得解月兑这一切不可的地步—— “啊啊啊——”那该是他的嚎叫,入耳却十分陌生。 那叫喊粗嗄如兽吼,他从未有过,亦从未听过,像是绷到极处,紧得无法再紧,突然间整个儿松弛下来,说不出的痛快袭击全身,让他一阵虚月兑。 神魂飘渺时,他隐约听见她们扬声轻呼—— “泄了、泄了!大功告成啊!” “有咱们在旁教肋威,不怕他作怪!” “这是‘第—香’吗?呵呵呵……玉家‘佛公子’的‘第一香’,那可值钱了,小妹子!唉唉唉,不能浪费啊!别擦、别急著擦呀!姊姊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多少分点儿给姊姊们养颜美容一下嘛……” 第七章 无情有恨何人省 独坐。斜倚栏杆。楼外飘雪。 这场小雪来得有些莫名其妙。 前几日尚见冬阳,暖呼呼晒过一身,楼中的栏杆上犹披挂著一床床厚被,趁著晴日大肆曝晒,而昨儿个夜里,晚露竟化作冰霜,到得清晨便降雪花,外头景致全敷就一层白。 凭栏独坐的男人沉凝如石像,丝毫不觉冻寒一般,他双目淡敛,细小雪花落在他发梢、颊面,甚至停驻在他密浓墨睫上不愿飞挪了。 倘若够耐性、够沉得住气儿,便能觑见他指尖偶尔轻掬起飞落的雪花,将细雪揉成水。 “唉……” 身后淡逸的叹息惊动了他,玉澄佛面庞微乎其微一侧,长睫上的细雪略颤,听见轻叹之人已盈盈而近。 “动也不动的,雪花都快把你整个儿人掩埋了,若不是瞧见喷出的一团团鼻息,还真以为你入了定、得了道,要成仙成佛了。”花余红娇女敕女敕地道。要是她肯,说话声嗓便能像吟歌那样好听,可现下无论她说得再美、再悦耳,为博君一笑,仍是难的。 从他在不是自己意识所能掌握下、与她做尽男女间的私密事,而且是当著众人面前做出那些事,从头至尾尚能听见透进纱帘内的“秘技传授”后,这几日来,他形同被软禁在这“飞霞楼”,美其名是为了帮他,说难听一些,他成为她的“禁脔”。 没有他拒绝的权利。 她说要救他,他就得乖乖任其摆布。 倘若不依从、挣扎到底,他尝试过的,结果惹来“飞霞楼”楼主与十二金钗客可怕的征服。那一晚,他连连勃发不歇,因吸入药效惊人的媚香,他腾云驾雾而去,闯进一个迷离又绮丽的境地,醒在隔日午后,内劲宛若被一掏而尽,羞辱感盈满胸臆。 不说话了。玉澄佛懒得言语。她要他,欲独占他,如今,她愿望已成,还需要他再说些什么? 花余红眨眨眸,竟有几分挫败地咬咬唇瓣,似乎不知该拿他怎么办。 重新振作,明晓得他视力尚未复原,却仍冲著他露出极灿烂的笑。 “不说话拉倒,省得你又来指责本姑娘,反正我花余红喜爱一个人,那便是一生的事,你教我缠上了,算你劫数难逃。” 今日的她,琥珀衫外罩著一件紫红色的轻裘,长发如瀑,发上无任何饰物。那张小脸瞧起来下巴尖细了些,眸子显得格外黑白分明,只是那眸底总时不时刷过黯色,减灭了该有的风采。 “咦?我头上怎么啦——唉,怎么忘了,你眼疾尚未转好。”发现他目光专注的所在,她举袖抚著自个儿左耳上的发,摇摇螓首笑叹。 玉澄佛微微一凛,深晦的瞳仁略湛。 他抿唇不语,转身,抬起双袖边模索、边往屋里去。 “小心!”见他险些要踢中楼台的槛儿,花余红连忙过去扶住他。 瞬间,一股奇诡的热麻由丹田窜出,迅雷不及掩耳地冲过各大穴位,玉澄佛背脊陡颤,想也未想已甩开她的手。 “别碰我。”一碰,那婬香似又缠绕,他脑子开始要不灵光,而这具肉身会有何种反应,如今的他再清楚不过。 花余红怔怔然,没留神他踉跄的步伐挺自然地避开高起的木槛。 步进温暖的屋内,他挥开恼人的层层纱帘,底下是整片铺就著垫子的软榻,他席地而坐,合起长眸,努力压下丹田与胸中那些骚动。 懊死!懊死、该死、该死——他内心诅咒。人生至此,从未经历过这般混乱滋味,这一段奇劫倒教他彻底看出,原来自己并非生性仁慈、性格温文,他也有脾气,有满腔狂焰,他也懂得恶毒咒骂,恨一个曾与之笑言对语,似已弹动他心弦的女子。 他当真恨她吗? 沉吟著,他没能如愿找到绝对肯定的答案,只是认为……他能恨她的。 纱帘被撩开,一抹黑影笼罩了他,熟悉的馨香随之而至,除她以外还能是谁? 花余红注视他片刻,见他平视的冷淡目光正好对上她莫名其妙绞在一块的十指,两只小手忙分开。 虽知晓他瞧不真切,但不知怎么回事,真教那双漂亮的长眼凝注,她心音总是促腾。是花太多心思在他身上了吗? 菱唇陡地一勾,她内心悄叹,语气却显得轻快。“要我不碰你是难了。没碰你之前,你成天躺在软榻上半死不活:碰了你之后,瞧,都有本事甩开我了。所以,你还是让我碰得好,多多益善地碰,有你好处的,不是吗?” 玉澄佛抵不住肤下燥热,此时,立在他面前的女子跪坐下来,抓住自个儿一小截衣袖,小心翼翼拭去他发梢、宽额和眉睫间的融雪。 他下颚略绷,喉结轻蠕,宽袖中的指悄悄握成拳头。 “总有一日,我会离开这里。”薄唇上的瑰丽已恢复七分,他沉声道,余音宛若在层层纱帘间穿回。 轻拭他额眉的小手顿了顿,花余红端详著他的五官,一抹近乎酸苦的味道占满喉间。她咽咽喉儿,柳眉飞扬,颔首。 “是啊!到得那时,你身体大好,又是翻手成云覆成雨的玉家‘佛公子’。人人景仰你、抢夺你,视你为上上等的天鹅肉,非撕吞入月复了不可。唔……不过之前那些人死伤大半,江湖上因而传开,说‘佛公子’不发火便罢,真要发火,那是鬼魅散尽、神佛退避,打你主意的人尽遭殃呐,呵呵呵……” 她还笑?真有胆子笑? 玉澄佛气不打一处来,额角太阳穴突跳了几下。 “你就不怕自个儿要遭殃吗?”如此辱他、失信于他,要他视一切如云烟吗? 收回袖,她改而擦擦自个儿额际的融雪,慢吞吞擦著,状若沉吟,只是嘴角一直翘翘的,仿彿他问了一个有趣又不太好解的问题。 “怕呀。怎不怕呢?”她这么说,表情却全无慌惺,忽而低柔问:“玉澄佛,你身子要是好了、眼疾尽除了,会反过来整治我,也把我吸得干瘪瘪,像那日你对付‘苏北十三路’总堂那些人那般吗?” 他不语,呼息略显浓灼。 “你舍不得吗?”花余红低笑。 “我没有舍不得。”双目细眯,五官又绷了绷。 “唉,你以往曾说,并未因我而吃醋,如今又说不会舍不得我,几天前你还说过,宁愿死也不愿跟我要好……这可真糟呀!呵……害我心头疼得要命,我先前还以为你待我好,多少是怜惜人家的,看来是我一厢情愿了吗?” 她总是这模样,即便说的是正经事,话题合该严肃得不得了,她仍旧爱逗、爱笑的,常说些似真非真的疯话。 左胸跳腾浮动,然而此时的玉澄佛最不需要的就是心乱,他再次遁入近乎坐禅的境地里,由她一个在那儿自言自语。 “好嘛,我承认,能独占玉家‘佛公子’,尽避你千万个不乐意,我多少还是感到欢喜的,那真可说是我花余红此生最值得说嘴的丰功伟业哩!我相信,定是有其他法子能助你泄去紊乱的内劲,不一定非得用大姊教授的独门绝招,但是……但是……”稍顿,感觉到男子轻合的长目再启,像是觑著她,但又不太像。 即便他瞧了,也仅是模糊黑影吧?花余红鼓鼓女敕颊,双手跟著捧住自个儿的小脸,手烫、颊儿也烫,替自己突生的羞涩感到好笑。 她天不怕、地不怕,都敢当众把他“吞”了,如今才懂害羞,那可晚喽! 那一夜有大姊和“飞霞楼”十二金钗帮忙,刚开始虽折腾许久,后来也渐入佳境。两人都是头一遭,大姊说,要“处理”得不妥当,不止姑娘家疼,男人也是会疼的。 她想问他疼不疼,可她心里清楚,他定是不肯回答的。唉…… 拍拍暖颊,她洁颚昂扬,大有“敢作敢当”的气魄,道:“但是,我就是有私心,对你起私心。玉澄佛……我便是藉这个机会,顺理成章吃了你。你若要骂我说一套、做一套,明明要你的甘心顺服,到头来却不顾你意愿,那我也认了。” 他依旧惜字,兀自不语。 花余红直瞪著他阴郁却高深难测的眉宇,咬咬唇,再咬咬唇,心口堵得有些慌。忽地,她将身上的轻裘扯掉,毫无预警地扑向他。 “唔……”玉澄佛被一扑倒地,待意会过来,惊觉姑娘竟跨坐在他腰月复上,双手几近粗鲁地拉扯他的腰带和衣衫。 “你干什么?!”挥舞的双臂很快被压制住,她的散发随著她倾下的脸蛋、一缕缕落在他胸前和耳畔。 “闷葫芦!只有这时候,你才肯勉为其难地搭理我吗?”她的软唇已蹭上他的,徐徐吐出兰馨。 “你起来!”玉澄佛心跳加速。 “我偏不!”张嘴咬住他下唇,又怕咬疼他,这么裹足不前、不重不轻的,果然心里既恼他却也怜他。 “你究竟还要如何?”他胸膛起伏明显。 以往他未尝男女情事,或者还能守住,如今身已识情,晓得姑娘家的美妙之处,而压在身上的这一个又格外搔乱他心房,有情有嗔、似恨非恨,他像采莲女手边错过的那一朵,尽避孤傲挺在斜风细雨中,花心已乱。 那似有幽怨的笑眸逼视他双目,也不理他能否视物,朱唇低启,说著她的疯言疯语。 “玉澄佛,我到底要干些什么,你心里清楚得很,那些事啊,做起来总比用说的容易,不是吗?”亲亲他秀挺的鼻,再吻吻他紧抿的嘴角,她低柔叹著。“你没舍不得我,也就是说,一旦你体内真气导入正途,身子的状况太好了,我也该糟了,准要被你活生生折腾死。呵呵呵……那好啊,你往后要折腾我,那我现下只好使劲儿折腾你,咱们礼尚往来、有来有往,也才公允……” “你——啊啊!”他倒抽一口凉气,斯文的五官忽地扭曲,因一只烫暖的小手已老马识途地探进他胯下,他随即起了反应。 就算再诅咒一万遍的“该死”,他终究逃月兑不了欲念的枷锁。 衣衫卸尽,发丝披散,他神情狂乱。 这一次未闻媚香、未食媚药,他麦肤便已化作夏日荷塘,点点嫣红绽放,然后是她如薰风般的撩弄,诱得那嫣红大鸣大放地怒开了。 蓦地,他抓住她一只柔荑,好巧不巧,指月复精确地按在她手脉上,掀唇,他仿佛欲说什么,结果只会吐出教自己亦觉羞恼的促喘。 “怎么?恨不得现下就施展你的异能,把我榨得干干净净吗?你已经有这样的本事了吗?”花余红毫不挣月兑,由著他握,半点防备也不懂得做。 交缠的两人好快已变得湿润,即便无“飞霞楼”的独门媚香助阵,相贴的果裎躯体早似有若无地泌出婬香。 他身已非己身,混乱中听她低哑呢喃—— “你真把我毁了,我至少快活过……玉澄佛,你不把我榨干,那我只好先下手为强,把你先榨干啦……” 她爱说浑话,嘻嘻低笑。 当她扶住他发烫的胯下徐徐坐落,男与女的喘息声交夹陡起,他头晕眩不止,天地以一种想像不到的方式极端回旋。 前一刻,他脑子里想些什么都已不重要,连何时放开她手脉、改而握住女子蛮腰,也全然记不得了。 他该感到羞惭。 他坠进魔道,然,这一次不是成为众魔口中珍鳝,而是幻化成魔。 又或者啊,他体内本就藏著魔,只是自个儿如今才知…… ***独家制作***bbs.*** 这“飞霞楼”与“浪萍水榭”各有各的风情,能在楼中住下,还连住十余日,在美人窝里当根废柴,有“专属”的美姑娘随时伺候,这等奇遇要是说出去教人听闻,不知要羡煞多少狂蜂浪蝶。 但,如今在温柔乡里“作客”的男子玉澄佛,偏偏心境不同。 他要愿意,这十余日或许会是他此生当中最不能忘怀的美妙体验,只要心态一改,稍稍放下矜持,也不必太在意尊严的问题,他会过得相当愉悦,只是……可惜了。依他吃软不吃硬的死脾性,要他甘心俯首比登天还难,每每心中有什么柔软东西要冒出头,便硬是教他压抑下来,不允那些厘不清的感觉持续坐大。 清晨时分,凭栏而立,整座“飞霞楼”笼在欲散不散的薄雾中,风是湿润的,不晓得是否他多心,隐约嗅到了早春气味,教他忍不住多作好几个深呼息。 身上多处的外伤大部分已结痂愈合,只除大腿外侧被咬掉一小块的血窟窿,新肉尚未长全,但在那姑娘连日细心照料下,伤口已消肿,若不去牵动大腿肌筋,已甚少感到疼痛。 每日她为他换药,低垂娥眉,脸容幽静,一双小手忙碌而伶俐,他总要忆起第一次与她邂逅,在那湖心画舫中,她服侍他穿衣、穿鞋时的模样。 ……我姓花,花开花谢花余红,你唤我余红吧! 举袖,轻按左胸,仿彿这么做可以制止那些拚命要钻出来的、极度顽强却也相当耐人寻味的韧丝。 ……正因对象是你,我也就不觉委屈。 斯文略带病气的五官陡凛,他合睫,丹田之气冲出,右臂肌理微突,在他闷哼一声的同时,一团幽火从他右掌窜燃开来,由白至青,再由青转红。 微微抿唇,他将发火的右掌移至大腿外侧那处伤口,幽火随即侵入衣料。 热而不烫的感觉持续著,他能感受到愈合时,肌肉拉扯和迅速生长时所兴起的搔痒和刺麻,才眨眼间的功夫,那伤已然消失,无须亲眼目睹,玉澄佛心中再确定不过。 “很好,看来阁下不仅眼力早复原,连传说中的异能也已恢复……” 那人话音未竟,玉澄佛已车转回身。 薄雾中,那件墨色披风似有生命,随风凛掠、鼓扬。披风的主人生得异常高大,瞧得出有几分胡族血统,他神不知、鬼不觉地跃上“飞霞楼”,一膝高、一膝低地蹲踞在边角的栏杆上,尽避生得一双尺寸异于常人的大足,他姿态却闲适轻松,稳稳盘踞。 玉澄佛双眉略沈,目中精光锐现。 见那异能蓦地大增,两团幽火尽起,胡汉咧嘴一笑,炯目与玉澄佛相对。 “别火。‘佛公子’在‘苏北十三路’的老巢穴一战惊天,我没病没痛,不希罕所谓的‘青春恒驻、永世不老’,阁下可以把火收起,我不想落得跟当日那些家伙一般下场。” “未请教?”玉澄佛略颔首,戒备之心稍退,双袖一翻,将幽火暂收。 胡汉子道:“名字就用不著提了,不足挂齿。我来只为一事,想与‘佛公子’作个交易。” 玉澄佛眉间淡蹙了蹙,不明究理,静待对方下文。 胡汉子笑笑又道:“你在花家小妹身上种毒,我护你回江南玉家,如何?” 玉澄佛一怔,尚不及启唇,对方忽地抛来一物,他下意识扬袖兜住,是一只黑墨墨的小瓶。 “这是用‘紫相思树’所开的花作为引子,又合上几种极难入手的材料所提炼出的——” “‘紫相思花’是迷情的圣品。”玉澄佛忽道,五指紧握小瓶。 胡汉子挑挑粗眉,干脆跃下栏杆,双臂盘胸立在他面前。“你竟晓得?” 俊颊似有若无地飞掠红痕,玉澄佛淡淡道:“我到过‘浪萍水榭’……余红姑娘的四小婢曾对我提过。” 胡汉子紫唇略抿,沉静片刻,点了点头。“是。那地方确实植了不少‘紫相思’……”似有如无的,他粗犷面庞也红痕飞掠了。 突然之间,一股诡谲的紧窒堵在胸间,玉澄佛顿觉抑郁,满嘴不是滋味。 “阁下也曾拜访过‘浪萍水榭’?”嗓音沙哑得教他心头一凛。 胡汉子低笑。“那些‘紫相思’是我所种。你说我到过没有?” 漂亮的长眼湛动,玉澄佛一时间无语,定定注视对方。 ……你该不是吃醋了,以为我真喜爱上人家吗? 我没吃醋。 唉……我倒希望你吃呢。 不!他没吃!他没有! “你说什么?没吃什么?”胡漠子疑惑地挑眉。 玉澄佛猛地回过神,意会到自己的低喃,俊脸陡赧,内心一阵苦笑。 深吸口气,他吃力地咽下喉中无形块垒,沉静反问:“阁下欲对余红姑娘下手,是因为与她曾有过节?” 没想到胡汉子嘴巴咧得更开,笑得未免教人费疑猜,忽而,他嘴角拉平、虎目烁辉,恨恨道:“非也。与我结下梁子的只有一个——‘飞霞楼’楼主花夺美!” ***独家制作***bbs.*** 又过十日。 “飞霞楼”里气氛有些紧绷。 紧绷的原因在于“飞霞楼”楼主花夺美和小妹花余红连日来的争吵。前者主张将“拘禁”在楼中多日的“佛公子”送还江南玉家,说道他情况已有起色,体内凌乱饱涨之气已散去大半,倘若他真有异能,而异能也已渐渐回复,想必余下的内外伤也用不著花家人多操心。 在花夺美眼里,“佛公子”可是占了天大的便宜,受委屈的自是她那个动了情的笨小妹,然而那男人不懂得感激,只会摆张死人脸,常是三拳打不出个闷屁,仿彿一干人玷污了他多圣洁的身躯和人格,瞧得她一肚子火。男人一入床帷是什么德行,她花夺美见过的还算少吗? “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老娘我就不信,他在‘飞霞楼’这段时候,没尝过快活似神仙的滋味!” “大姊……我耳力好得很,用不著吼啊。”花余红午后经过楼主香闺,直接便教姊姊的一只黑纱袖挡将下来,拖进香闺里又一阵叨念,无非是要她快刀斩乱麻,尽早处理“佛公子”这颗烫手山芋。 花夺美一手支腰,一指已戳向妹子的额际,声量依旧。“我恼啦,不吼受不住!你啊你,要什么男人没有?随手一招,春江里任逍遥,你要是把那个姓‘佛’的看作入幕之宾,吃干抹净了事,一脚踢开换下一个,我还给你鼓掌叫好,可你偏偏就这么不省心,著了魔似的非他不可,简直赔了夫人又折兵!” “大姊,他其实姓‘玉’,不姓‘佛’。”花余红无辜地眨眨眼。 “你你你……我都快被你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了,你还来忤逆我!”花夺美受不住打击般,倒退两、三步,一跌坐在胖胖的坐团上。 花余红起身为姊姊倒了杯茶,挨近,边拍抚著花夺美高低起伏的胸口,边吐气如兰地低声道:“大姊,别恼啊!咱们花家的女儿其实都一样的,我就喜爱他一个,瞧对眼,入了心,欲放不能放,欲忘不能忘……大姊应该最能体会,看来看去,游戏人间,结果还是只爱那么一个,不是吗?” “你、你、你……”花夺美呼息一窒,俏脸陡赭,也不知是被气红脸儿,抑或为了其他? 花余红微微笑,把茶杯放进姊姊手中。 连作好几个呼息吐纳,把茶饮尽后,花夺美才将心绪稳定下来,丝毫不提方才之事,直接转了另一个话题。 “江南玉家重金悬赏,说道谁要能有‘佛公子’的确切下落,便得赏金一千两,能寻到他之人,再加五千两黄金。把他窝藏在这儿,也不是长久之计,大姊不是怕麻烦,我只担心你。” “大姊……”花余红心口泛热,笑意深浓了些。“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没事的。” “你深陷当中,姊姊我是旁观者清。”花夺美轻哼了声,为自己再斟杯茶饮尽,已恢复她那玩世不恭的神气。“那个无情无义、道貌岸然的家伙,你待他好,他弃之如敝屣,干脆趁现下养肥了、养壮了,咱们一刀宰了他,吸他血、啃他肉,让咱们‘飞霞楼’众姊妹也来长生不老、无病无痛。” “大姊!”花余红笑嚷,丽眸瞪得圆亮。“你明知道那个江湖传言是假的,他才不是什么神佛加持、早非凡身呢!就是……就是天生有点异能而已啊!” “真是假的吗?我瞧你近来变得越来越美,肌肤吹弹可破,都把我和十二金钗们硬生生比下去啦!看来传言还是有几分真,夺了‘佛公子’童子身,即便不能青春恒驻、永世不老,那也滋润得很。” ……滋润得很?! 花余红瞪著姊姊,本想忍笑,无奈双颊已然红透,无数旖旎的画面纷纷跃上脑海,更加不能忍俊。 被滋润到了吗? 她笑音如铃,佯装要捶打大姊,两姊妹笑闹成团,内心某个角落却逸出暗叹—— 那男子若是甘心情愿,而非受迫,一切就更旖旎、更觉“滋润”了…… 第八章 一世孤芳花余红 罢跨出楼主香闺,站在栗木长廊上,花余红伫足不动。 她脸容淡垂,仿佛心中有事,且正为著此事沉吟不决、萦回于胸。 西照之因,长廊上整排镂花刻纹的遮阳板子全数落下,金红霞光便如她一身锦色,将板子上的精巧镂空纹点点投印在她脸上、身上。 扁影微颤,连霞红都随风舞动一般,她的额前发、粉腮和鼻尖皆沾著薄金,下意识咬著唇,神情显得迷离。 当一个向来豪放大胆、笑不离唇的姑娘,忽而流露出那种近乎软弱的神情,玉澄佛不得不承认,那确实教人相当动心,且不可抑制地感到闷疼。 静谧的氛围隐隐藏有波动,她先是扬起小脸,对著霞光迷惑地眨眨眼,随即侧过脸蛋,瞧见几步之距、立在楼主香闺窗子外的男子。 一时间,花余红迷惑加深,以为自个儿与他正四目相凝,他的眼深幽幽的不见底蕴,难以读出心思。 “……你能瞧见了?”一出口,嗓音好哑,连她自己也怔了怔。 她拍拍双颊,重振精神,忙迎将过去,清了清喉咙又道:“眼力转好了吗?要不,你是怎么下楼来的?没摔著?” 玉澄佛目光未移、不变,即便她已来到面前,用那只葱女敕小手在他眼前轻挥,那张斯文俊脸依旧板著,眉宇间郁色略淡,那种教人好难捉模的神气却深浓几分。 他惜字得很,旋身便走,伸长两臂胡乱模索。 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叹,女子的柔软身躯立即挨近,不由分说地抓住他一臂,五指与他紧扣。 敝异的是,他这一次并未甩开她,仅是肢体略僵了僵,步伐稍顿。 花余红不由得苦笑,因为竟觉受宠若惊。 抬起另一手酸敲自个儿的额际,那地方适才被大姊连戳好几下,戳得都有些泛疼了。她确实该疼一疼,总之是她赔了本陷进去,还陷得挺欢喜。唉唉,真糟啊! “楼下龙蛇混杂、处处危机呢,你乱闯,再被撕吞入月复就惨了,‘飞霞楼’内的七十二姝可都想你想得心痒难耐呢!”噢!吧么这么说?她陡地咬住小嘴,秀致的五官像吃到酸梅般皱起。 明晓得他不爱听、不愿再被提及“受辱”之事,她偏偏管不住嘴巴,忍不住就要逗弄人,见他面无表情、对她不理不睬,她就越要惹他。 丙不其然,她觑著他的神情……咦?咦咦? 他没发火吗? 唉,就他有本事,让她一向潇洒疯癫的性子像被巨石给镇压住,想跳腾都跳腾不起来。 “什么声音?有谁在敲东西吗?”蓦地,玉澄佛竟发话,声音徐徐然。 “啊?”花余红一惊,没料到他会开口,原本敲得额际“叩叩”作响的小手陡顿。“没、没有……没人在敲东西。没大姊命令,谁敢在楼中乱敲乱打?你不方便,我、我带你回楼上去。” 她垂眸了,没发现那双男性的、漂亮的黝瞳正若有所思地闪过些什么…… ***独家制作***bbs.*** “……与我结下梁子的只有一个——‘飞霞楼’楼主花夺美!” “是,我偏要迁怒花家小妹。怎么?你舍不得了?下不了手?” “她花家姊妹这般凌辱你,不想以其人之道回报一下吗?” “哈哈哈……我当时确实在场,她们围著你、对你做的事,我当然知晓,只是那处所在纱帘层层垂掩,我无法瞧仔细罢了……” “阁下先别恼火,你既知‘紫相思花’是迷情圣品,这一瓶更是集精华之大成,死不了人,倒能好好整治欺你之人,也顺道替我向“飞霞楼’楼主下个马威。想要讨回公道,咱们就来作这笔交易吧,如何?” 那胡汉所说的话在他脑中盘桓多日。 他隐约知道那汉子潜藏在“飞霞楼”中,但这几日尽避留神了,仍察觉不出丁点蛛丝马迹,想来亦是江湖奇人。 做?不做?那小瓶迷情药一直教他藏在软垫底下,迟迟不能动手。 恨她吗?他的确该恨。他该的。 “……我就喜爱他一个,瞧对眼,入了心,欲放不能放,欲忘不能忘……” 他听到了。并非刻意去偷听,而是花夺美吼得太响,教他不禁在楼主香闺外伫足,跟著,便听到她淡淡然的语气,说著扰人神魂的话…… 恨她吗?他该恨的。 “小心,有门槛。”她低软道,眸光犹注意著他的足下,直到他慢吞吞跨进,被她领到纱帘内落坐,她才静静吁出口气,唇边有可人笑意。 “咦?今早才修面刮胡,到得黄昏,胡青又冒出来啦!”花余红含笑打量著,眸光轻柔穿荡,从他下颚往上挪移,他的薄红唇、稍见丰腴的双颊、深幽的眉眼,和眉心的一点红。她俏睫掀动,近乎耳语道:“你的朱砂痣还在呢……” 她神情旖旎,玉澄佛自是明白她话中意味。 他俩尽避亲热过多次,他眉间红点仍在,并非如她小婢那时所提问的,以为他“失身”于她,那点红便如女子守宫砂,为吊念贞节的丧失而消褪掉。 周围静谧谧,花余红有些著迷于男子似见晕染的俊脸。 这男人是她所选,她不爱后悔的,从来只往前看,既是如此,就这么耗著吧!她不放手,路尽避不好走,每个情动时分都值得牢记。 “玉澄佛,你心中恼火,就只对付我一个吧!我想把你带回‘浪萍水榭’,养著你,让你吃好、穿好,唔……怕你要不依我,逃得远远的,干脆先把你双腿打瘸了,教你一辈子逃不掉,你说如何?” 她反正爱说疯话,有几分要逗他开口的企图。 玉澄佛低敛眉眼,终是出声。“我体内异能一旦回复,自然能治愈被打瘸的双腿。” 她娇笑,他的愿意回应,让她心情颇佳,“要是我把你双腿斩下,你也能再生出两只来吗?” 他静了静,似沉吟著,道:“我不晓得。” 花余红叹息了,又是耳语般低柔地细喃。“即便能够,我哪里舍得你受苦……” 她的话明明轻得无丝毫重量,却总若掷进他心湖的石子,沉得越深、引起的波荡越大,久久不能散。 恨她吗?这问题他思过无数回,一再地反覆斟酌。 与其说恨,实际上是恼火的情绪占著大部分。 因为对她有心,当她不顾他意愿、执意以那样的方式助他散去紊乱真气,当下只觉难堪至极,宛如遭交心之友所背叛,那痛便格外的凌迟人,哪里还能细想她的舍得与舍不得? “余红姑娘……” “啊?” 他沙嗄的唤声教她不禁方寸一荡。 扬睫,她瞅著那张近在咫尺、却奇异地让她感到朦胧的俊脸,朱唇轻嚅。“你想说什么?” 他像是面无表情,又不完全是,很难分辨他此刻神态,只觉有什么情绪在他轻敛的眉宇间流泻,隐密的、耐人寻味的,让她顷刻间入迷。 “你曾说……我的脾性吃软不吃硬,外表一副温吞无争的模样,骨子里其实强得很……你说得极是。” 这会儿,花余红连出声都难了,只懂得瞠眸张唇。 玉澄佛沉静又道:“既是脾性如此,一旦被迫做了些什么,气恨之情顿生,便挡也难挡……倘若是不相干的旁人欺我、为难我,那些人不曾入我心来,愤恨自然便轻上许多,甚至不屑萦怀。” “你……那、那……”喉中顿窒,她胸口怦怦跳,也不晓得如此紧张究竟为何,好一会儿后才挤出话来。“那……要是教你放在心上的人呢?他们欺你、为难你……你又如何?” “我自是气怒难当,若不消这股气,定是吃不下,睡不好,日日念在心头。” “啊?!”她两腮蓦地酡红,洁颚微偏,眸光醺然似醉。“我惹得你佛也发火……你是把我放在心上啦!” 他抿唇不语了。 说不出的滋味在胸臆中跌荡,花余红当然将他的无语视作默认。 “那很好,当真好……你恼著我,我很欢喜。” 心从未跳得如此急,乱了一切节奏。 她大胆妄为、豪放潇洒,但一碰到姑娘家可人意儿的情事,那些张狂的姿态、媚然的风情全都不知退到哪儿去了,双颊红扑扑,如情窦初开的小家碧玉般。 不行!快要不能呼息啊!“我、我去拿药过来,你这几日不让人碰伤口,坚持自个儿动手,也不晓得你大腿外侧的伤好些了没有?今天不教你任性了,一定得让我瞧瞧……我这就去准备药和热水,你等会儿!”丢下话,她有些急地跑出去,还险些被层层垂纱绊倒。 “小心……”玉澄佛忍不住轻喊,那抹纤秀的影儿恍若未闻,眨眼间已消失在纱帘后。 端坐片刻,他静听著,下意识听著,那声音越来越大,起自于他心问。 原来不是真恨,而是恨中揉了情,嗔痴怨叹。 他的名字中尽避有“佛”,世人亦称他“佛公子”,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俗世男子,纠缠,因情生恨,却又恨不成恨。 唇边勾出一抹苦甜的弧度,他探指从软垫下取出那只黑墨墨的小瓶。 “饮下这瓶相思药,谁与你交欢了,药力便会随你的男人精血渗入对方体内。既是‘相思’二字,往后,自然是你非她不可,她也非你不行,相思迷毒在彼此血脉中,一旦失去对方,迷毒发作不能抑止,那是苦不堪言。” 那胡汉子的话在脑中浮现。 “这事唯你能办。先在身上种毒,再把毒渡给对方,事后,你能以天赋异能将相思之毒逼出。我带你走,教她寻你不获,想你一次便受一回煎熬……你不想让她尝些苦头吗?” 他想。 他要她明白,不是每件事都能如她意、按著她要的方式完成;不是每个教她看上的男人,就得乖顺得像只小羊儿,傻傻跟在她身旁。 即便心已动,有情在当中滋长,他怒火不灭、大“仇”未报,便无法放开胸怀正视与她的这段奇缘。 揭开墨瓶的软塞子,一股幽香沁出,他深深吸取,胸中忽感温热。 他听见那浅浅足音,愈来愈近,头一仰,毅然决然地饮尽那瓶相思迷毒。 “我把东西端来啦!咦?这香气有几分熟悉……从哪儿飘来的?” 花余红撩开垂纱,尚未走近他身旁便已嗅到幽香。 “啊——”她蓦地惊呼了声,因一只红纱袖猛地被男人抓住、狠扯,捧在手中的外伤药和净布等物瞬间全落了一地。 她也倒了,直接落在玉澄佛怀中。 “你怎么了——唔唔……”连他的神态也未能瞧清,小嘴已被堵得严实。 他吻她。 这是首次,他主动亲吻她啊! 用不著逼迫,无丝毫勉强,他姿态与劲道近乎蛮霸地吞噬她的呼息、蹂躏她如花的娇唇,双臂更将她柔躯拥得好紧。 “玉澄佛……你、你为什么……”与他相濡以沬、浅尝深探著,她摩挲他的嘴低低问出,胸脯不自禁地贴向他。 他翻身,将她禁锢在底下,以她之前“袭击”过他的方式,用灼烫气息折腾著她的敏感耳畔,甚至探出温舌勾卷著她秀气的耳,沙嗄问:“你不想要吗?” 她要的。 她当然要啊! 笆心情愿的他,她想得心都痛了。 “玉澄佛……”她叹息,骚乱而起,身子变得加倍柔软。 如此的他,要她怎么抵拒? 眼角湿润,感觉身体某部分亦湿润泛香,她反手抱住男人腰际,多情呢喃:“我想要啊……好想要你……玉澄佛,我好欢喜……” 男人再次吻住她的小嘴,她热情启唇,含进他的唇与舌。 心悸飞扬,她感觉自己也飞腾起来,比任何一次的缠绵都要精彩。 她要死了。 她要去死。 她喜欢这样的死法。 死在他身下,她很快活……很快活啊…… ***独家制作***bbs.*** 那一夜,在身心餍足、栖靠在宽广的男性胸膛上,花余红隐约记得,在将睡未睡、似醒难醒之际,曾对那男人淡笑低喃—— “今晚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时候,可是……我却没办法清醒……” 没能清醒著,慢慢地、仔细地体会这一切。她心中当真惋惜。 她是极度快活的,即便过去好长一段时候,她仍然清楚记得,那一晚美得教她心颤难平。 不只是身体欲念的充实,那是第一次,感觉到他的心接近了,在自己能够触模得到的所在。 他不是神、不是佛,是最最平凡不过的世间男子,她将他挽留在一方天地。 他像是为她动情,用缕缕情丝缠绕住她,让她即使被紧缚了、禁锢了,原本柔软的身躯为了要纳入他而拱高、紧绷得几如满弓的弦,她仍喜悦得止不住轻泣。 他待她,终究是好的,是好的呀…… “呵,你的小师妹真有趣,怎么又躲在外头不肯进来?她轻功已然不错,但藏身的技法拙劣,可惜了。”慵懒地横在小平台上的躺椅,金红衫如流泉般迤逦而下,不管任何时际,她花余红总是美态丰饶,似随意绽放的春花。 “梁上君子的行径她做不来,自然与你不能比。” 应她的话的魁梧汉子就坐在她身畔,神情颇为阴沈,手握著她被火灼伤的柔荑反覆瞅著,动作好粗鲁地帮她上药。这大汉子姓韩,在洞庭湖“湖庄”里的十三条好汉中排行最末,亦是“丹枫老人”门下的第十三位弟子。 “湖庄”位在洞庭湖畔,二十余年前由善于聚财的大弟子领著底下众师弟,为退隐江湖的师父“丹枫老人”所建造的。 而此时花余红所在的地方,正是洞庭湖畔“湖庄”的东台楼阁上。 她会出现在此,一路从江南来到两湖,这中间已过四个季节的递嬗,从去年冬将尽,到春临、到夏至,而后来到现下的金秋,她所求再简单不过,只想再见见那个不告而别、从她身旁走开的男子。 一阵刺疼从手上灼伤处袭将过来,把她的心也绞得发颤,眼眶莫名微热,她有些儿借题发作了。“噢!好痛!好痛、好痛、好痛——你就不能轻些吗?”只因她说了他宝贝师妹几句,他就赏她苦头吃,把她的伤搓得都要泛血水了。 “你别打我小师妹的主意。”韩十三沉声又道。 “我要找的人明明在贵庄,却没谁愿意相告,还要我等什么?再不给个痛快,我问你家小师妹——噢!” 韩十三是完全不懂怜香惜玉的,即便要怜,也只会怜自个儿小师妹一个。似要发狠警告一番,他掐住她腕间穴位,力道之大,极有一把折断她腕骨的势子。 很好、很好,瞧来是个痴情种,与她相像呢! 不知为何,花余红浑不觉剧疼难忍,仅心里波荡一阵,有什么堵住咽喉,任她鼻腔也莫名其妙发酸起来。 这事儿,总归说起来话长啊! 在“飞霞楼”的那一晚恍若是梦,美得不可思议。她无法清醒,全身仿彿被掏空、掏尽了,虚迷而轻浮,飘飘的要往天云外凌腾而去。 她睡沉了,累得再难言语,漫游在鼻端的那股幽香缠绵不去,她恍惚间想起,那是“紫相思花”的气味,却又不是那般的纯粹,比“紫相思”更浓、更沈,而后劲也加倍猛烈。 她心惊,却已不能抵拒,身子如尽开的红花终到凋零时候,懒懒在他怀中沈眠。 醒来,仅她独自一个,那男子从此行跃成谜。 她寻不到他,江南玉家已无他踪影,郊外的玉家别业也找不到他。 烂漫春日,她几次上湖畔“迎紫楼”,以为能与他巧遇,结果只是她倚栏独茗。 夏季粉莲十里,几要占满湖面,她撑著小舟在藕花深处穿荡,盼能瞧见他又来摘干莲蓬,剥食著里边的生莲子,然而莲香依旧,却总无他踪迹。 她打探许久,终有消息从玉家那些家仆口中细碎渗出,原来,教她遍寻不获的男子老早就被玉家主爷玉铎元下令送走,暂住在洞庭湖畔的“湖庄”里。 她要去寻他,得问个清楚明白。 她想知道他双目是否复明?想知道他身体是否大好、已恢复以往神采? 她还想问……她血里的迷毒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晓得那是“紫相思花”的气味,而她与他……是相思的一对吗?若是,即便被种了毒,她也感领到蜜味。 她正倾全力打探“湖庄”的动静,未料及对方竟也把注意力落到她身上来。 韩十三与他的小师妹桂元芳从两湖一路奔波而来,就为了查她“浪萍水榭”的底细,好引她出面。 她干脆来个顺水推舟,跟著他师兄妹俩一起回到“湖庄”。 只不过之前她曾至他们下榻的客栈夜探,教韩十三发现行踪,两人当下大打出手,而他的小师妹桂元芳自是帮衬师哥,情急之下把灯油和火种泼在她红纱袖上,才害得她一只雪女敕女敕的右臂多出不少处灼伤。 “好痛、好痛、好痛!你好狠心,我不要跟你好啦!呜呜……放开,不要让你模了!我恨你、恨你啦!痛痛痛痛痛——”当真好痛,也不知是这粗鲁男有意整治她的手劲较痛一些,抑或是烙在心头的那个男人赏她的相思苦更痛一些? “十三哥!我来我来,我替花姑娘裹伤!这个我在行,你以前帮我裹过好多次,我会的,你给我做!”躲在外头探头探脑的桂元芳终于忍不住冲进来。 他是喜爱她的。粗鲁男喜爱他家的小师妹。那姓“桂”的小泵娘一现身,花余红便觉腕间的迫劲陡弛。很好很好,她最喜爱这种成双成对的局,看人家好在一块儿,她也开心得要流泪的。 “十三哥,这药不够好,用我的‘金玉冷香膏’,对付灼伤成效最好。”桂元芳捧著她的伤手,好仔细端详著。 哪知韩十三突然沈眉冷声道:“那是七师哥给你的,别用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什么不相干?真不相干,人家怎会来这儿?还有这只手啊,你瞧、你瞧,原本细白柔女敕得很,都不知是谁往我袖上泼了油、点了火,才落得如此干疮百孔,谁赔啊?呜呜呜……你们‘湖庄’就这么待客吗?呜呜呜……”眼泪说落便落,还需要什么道理?她见人家好,心喜心也痛,小泵娘的情郎尽避粗鲁不文,也是有情有义,而她的情郎呢? 想是她花容浸雨,落泪落得好不可怜,桂元芳急著安慰。 “花姑娘别哭,唉呀,多美的一张脸,哭花了多可惜?我十三哥不是那个意思,他这人面冷心善,外表粗犷,内心温柔,很不会说话。他、他不让我用药,是、是……是因为他还有更好的药!不过我这盒‘金玉冷香膏’一直没机会用,据说十分神效呢!我那晚出手太急,是因为你欲伤我十三哥,不过咱们不打不相识。总之你别恨我十三哥,和他要好,他要模,你让他模……呃,我是说,咱们大和解,大家做朋友,好不?” “桂圆,别待在这儿。起来。”韩十三越听脸越臭,就怕自个儿单纯耿直的小师妹要被拐了去。 她花余红当真如此可怖吗? “我偏不要桂圆小妹子走!”说著,她故意亲匿地用没受伤的手拉住别元芳,红著眼、吸吸鼻子,娇声道:“桂圆妹子别走,你师哥粗手粗脚,弄得人家好痛!还是你好,有情有义!哼哼,他要想再模我,我也不让他模!别圆妹子,你也别让他乱模!” 她尽避喜爱有情人终成眷属,却也爱瞧人家情海小小生波。 兴风作浪她不想,但似有若无地挑刺一下,螫得那粗鲁男脸色大变,她也还下得了手。 此时,有些发怔的桂元芳已被师哥扯将过去,抱得密密的,不让花余红那双暗透较劲儿意味的丽眸多瞧片刻。 韩十三挟著自个儿小师妹离去前,冷冷地丢下一句—— “难怪那位‘佛公子’要避你如蛇蝎,今日算是领教了。” 她浑身陡凛,像被箭直直射中方寸,低喘了声,已痛得冷汗直冒。 东台楼阁内秋风沁凉,金阳浅浅,恍惚间,她瞅著自个儿双手腕处,手脉上隐隐有著黑气,是大姊试过各种方式替她解毒不成后,只能暂将迷毒逼至两边手脉所致。 然,这也仅是权宜之计,让她不会因思他一次,便心痛彻骨、浑身如著火般难以忍受。 即便如此,她依旧感到痛。尤其在月映迷湖的舟船中、在层层纱帘轻拢的所在,她想到他,胸口急跳促颤,身子发著汗,也发出幽香,她只能将身子尽量蜷曲起来,两手紧紧环抱自个儿,假装那是他的双臂,以好重、好重的力道搂住她不放,像是好舍不得她、正心疼怜惜著她…… “佛也发火吗?呵呵呵……”所以,换他来折腾她。 很好…… 很好啊…… 第九章 心近情长恨飘遥 “湖庄”虽是“丹枫老人”的众位弟子为他老人家所建,然“丹枫老人”每每云游四海返回洞庭湖,仍习惯住在离“湖庄”约十几哩水路的湖中沙洲“丹枫渚”上。 此湖中沙洲极为隐密,老人家不管“湖庄”事务,只由两名小童近身服侍,偶尔心血来潮,才会把几个爱徒唤来轮流点拨武艺,其余时候皆放牛吃草。 此一时节,秋气高爽,“丹枫老人”人尚在江南留连不返,但几个月前他老人家已手书一封送回“湖庄”,嘱咐弟子们好生接待江南玉家的客人,似乎是“丹枫老人”与江南玉家的祖字辈有过极深的渊源,现下玉家子弟有难,人家求到他这儿来,身为长辈多少也就帮衬一些。 因此,“丹枫渚”上虽不见主人踪影,却有玉家贵客住下,如此算来,也已待下大半年了。 “我要出‘丹枫渚’。”说话的男子一脸病气,向来泛光的麦肤为著不明因素褪作苍白,让额间那点朱红小痣格外显色。 “我不能再待下去。我要出‘丹枫渚’。”他又一次重申,从躺椅上翻身坐起,然而过大的动作教他脑中微晕,没能立即站起。 “二哥,别激动、别冲动!唉唉唉,你这又何苦啊?”玉佳音赶忙收起折扇,挡在俊脸无一丝血色的玉澄佛面前,而一旁服侍的随乐瞥见小爷以眼神示意,亦冲去合上房门,顺道落闩。 玉澄佛一袖压在左胸,心跳促急,快得发痛,他额与背已渗出薄汗,仍努力围堵丹田那团炬火。这滋味太过熟悉了,是他的相思病。 玉佳音已见怪不怪,尽避著急,也不晓得如何帮上忙,只得叹气。“当初铎元大哥要底下的人将那假消息散发出去,确实过分了些,但终究是为你好啊!你先是遭‘苏北十三路’所劫,后又落入‘浪萍水榭’的花余红手里,这事到此一点不假,铎元大哥仅是顺水推舟,造出另一个假消息尽量传开,说道‘佛公子’失身于‘浪萍水榭’主人,夺你童子身的女子身受渡化,不止自身长生不老,连血肉也变成仙丹妙药,能强身、治病、增加功力。之所以传出这般说法,一方面在帮你教训那位花余红、出口恶气,另一方面便是要那些还敢打你主意的人,在寻不到你的同时,把注意力放在花余红那儿。” “你们不该瞒我!”玉澄佛俊容紧绷,沉声低喝了一句。 玉家早在好几个月前就把谣言传出,他一直不知,直到二十余日前,玉佳音来到渚上探望他,不小心说溜嘴,他才知晓铎元堂兄的手段。 得知此事的当晚,他不能成眠,在榻上翻来覆去,胸口绞痛难当,那样的痛一阵阵兴掀起来,然后是冷汗后激出惊人的体热,他不能挡、不愿挡,甘心就这么痛著,最后似乎是疼得昏厥过去,在痛晕前脑中所残存的影像,是那姑娘一身的琥珀红衫、盈盈朝著他笑…… 有时他会想,或许,那姑娘把某一部分的自己也渡进他体内,教他也痴癫起来,性情中多出某种从未有过的蛮气。 玉佳音脖子微缩,搔搔头道:“铎元大哥不让讲的,他要众人瞒你一个,就是怕又出乱子啊!你上回出事,好不容易月兑离困境,一张嘴却像蚌壳般死闭,啥儿也不愿提,身上那块家传的澄玉也搞得不见踪迹,那是你贴身之物,哪能随便落入旁人手中?你晓得铎元大哥性子的,他要查知的事,怎么都有办法弄明白。总之是花余红下的手,铎元大哥将她视作玉家大敌,哪会费心去怜惜什么?” “你们答应过我,要帮我寻到她的。”玉澄佛呼息寸长寸短,深瞳黑幽幽。“现下不必了,我亲自找她去,我要出‘丹枫渚’。” 他后悔了。万般后侮啊! 那极尽缠绵的夜,他按著那胡汉子的指示,把迷毒种进她身体里。 他在鼓胀至极限的时候,与她深深交缠,灼火喷出,他的精血中有著相思之情,那些浓白的种子倾泄在她温暖体内,他记得她多情的呢喃—— “今晚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时候,可是……我却没办法清醒……” 他从未有一刻如此后悔。 为一泯心中怒怨,他以那样的方式惩治她,而此时此际,又怕江湖上那些尽信流言的恶人要一一缠上她,怕她要经历与他相同的事,被劫掠、被捆绑、被……被分食…… 他哪里不懂了?他根本早已醒悟。 明明就心上有她,胸中被蚕食鲸吞,还硬撑著不愿承认,结果是把自个儿折磨得半死。 “我一定得找到她。”灼灼地喷出气息,他立起,一把推开玉佳音。 “公子爷,您别这样啊!”随乐揪著五官哀喊,实在不晓得该如何是好。他随在玉澄佛身旁服侍,主子的喜怒哀乐多少感受得到,隐约也知公子爷与那位“浪萍水榭”的主人有些难以向外人言明的关系和情愫。 “让开。”玉澄佛沈眉冷目,神情执拗。 “二哥,你别担心啊!咱们玉家的家传澄玉既然在花余红手中,一定要向她讨回的,若找到她,会让你知晓呀!”玉佳音狼狈地爬起身,还不忘对著随乐直打暗号,要他也跟著附和。 哪里料及,小随乐像再也看不过去一般,紧闭双目大喊:“公子爷,那位余红姑娘其实几日前就来到‘湖庄’了!她想见你,可是主爷向‘湖庄”主事的大爷请求过,绝不能随便让你见她,所以她等了又等、求过再求,怎么也找不到上‘丹枫渚’的路!她就在‘湖庄’,您要见她,随时能见的!” “随乐!”玉佳音大吼,可惜已然迟了。 玉澄佛先是一怔,身躯定在原处,跟著,他缓缓掉过身来,深黝的眸直勾勾锁住自个儿的小堂弟。 他没有大吼,但凌厉的目光已胜过任何一种张扬的怒气,吓得玉佳音双腿颤个不停。 “是、是铎元大哥的意思……我是无辜的,不干我的事呀!”玉佳音只得把罪全推到主事者身上。 这玩笑可开不起,佛不发火则罢,一旦发火,谁也没好果子吃! ***独家制作***bbs.*** 终于能再见他。 被“湖庄”的人领著上“丹枫渚”,花余红内心竟忐忑起来,身子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仿佛毒已冲出手脉,在血液中泛香。 行过十余浬水路,舟只泊在渚边,为她撑船领路的人留在舟上候著。 昨夜有雨,渚上的泥地仍湿软不已,她秀足踏过,留下浅浅莲印,朝建在不远处的藤庐雅轩步近。 轩室中极为静谧,空气里尚嗅得出淡淡的泥腥味,她伫足环视,眸光一一扫过里边古朴生趣的摆设——细竹帘子、乌木躺椅、几颗浑胖的素面枕头、几件瞧得出年代久远的青铜摆饰……最后,她脸容略偏,双眸驻留在紫檀小几上的一块澄玉。那是她的并蒂莲玉,用来定情。 左胸重重一震,她低喘了声,两边的手脉突颤。 她抚住胸口,在窗边的乌木躺椅上落坐,好不容易稳住呼息,甫扬睫,那久违的男子原来一直立在她身后,等待她转身。 四目相凝,迤逦而进的淡阳中飘浮著不知名的游丝,女子翘睫轻扇,嘴角已漫笑。“你的眼力回复了?” 玉澄佛仍定定瞅著她,片刻才应。“是。” 花余红螓首微点。“你体内的气也已调理了?” “是。” 她双眸又眨,瞳底有几分迷离,跟著,近乎叹息地问:“那一晚,你将我拉进怀中,抱我、亲我……其实在那时候,你已能瞧见,体内异能也已控制自如了,是不?” “是。”俊容微乎其微地绷了绷。那是春色无边的绮丽夜,是他有生以来最恣意纵情的一晚。 花余红笑了,一手轻敲著额际。“你主动与我欢爱,为的是要我放松戒心,把我迷得晕头转向,方便你逃出。” 眉间略蹙,玉澄佛嘴角深抿,未即刻回应她的话。 忽地思及何事一般,她眼角与蜜唇的笑漪竟漾得深了些,颔首又道:“是了,你说过的,那些教你放在心上的人要是欺了你,为难你,你怒恨难当,倘若不消那股子恶气。要吃不下、睡不好,日日堵得心口难受。你那晚抱我,也是想整治我,所以在我身上种了迷毒。玉澄佛……你当真把我整惨了,可我很欢喜,你知道吗?我很欢喜的……”他是把她搁在心头了,因是他在意之人,若欺他、伤他,他心里著实痛恨,才这么对付她。 这姑娘就是有如此本事,不经意地撩弄、淡淡的几句言语,足可搅得他神魂俱乱,教他永远捉模不住,又深受吸引。 “你……”嗓音太哑,哑得几难出声,玉澄佛咽了咽津唾润泽,这才道:“你难道不问那是什么毒?何人给我?” 她柔声叹气。“那里头有‘紫相思花’的毒,我嗅得出来。你肯定遇见我大姊夫了,这世上也只有他才能调出以‘紫相思花”为引子的迷毒。” “你、你大姊夫……那高大的胡人汉子?!”玉澄佛长目陡瞠。 似觉他愕然的模样著实有趣,花余红忽而噗哧笑出。“是呀!他和大姊之间……唉,盘根错节,乱得很,好难说清楚啊!” 胸臆间的骚动已能控制,她小心翼翼地呼息吐纳,怕又勾起剧疼,一双莲足已盈盈走向他,在离他仅两小步的距离前顿住。 玉澄佛定在原处,觉得自个儿又要“毒发”了,所有因思她、念她、恼她、怨她的情丝也盘根错节起来,好难说个水落石出。 “那晚过后,大姊夫便领你离开‘飞霞楼’,送你回玉家,是吗?”她启唇问。见他敛眉颔首,她笑笑又道:“可把我大姊气得两、三日说不出话来,待能出声,竟是一阵嚎啕大哭,险些没把‘飞霞楼’震垮呢!” “那地方垮了也好。”他声音闷闷的。 温媚眸子娇嗔地睐了他一眼。“才不好。我喜欢那里。” 面皮陡燥,胸口与丹田同时腾起两团火,玉澄佛轻易便听出她话中涵义,再加上她娇媚的眼神,在在说明她之所以喜欢“飞霞楼”,正因那里有太多两人共有的“美妙”回忆。 额与背渗出细汗,他气息变得浓灼,心音大得出奇。 晕眩袭来,他突地伸臂扶住桌面,再难逞能了,终是坐了下来。 “你——”花余红瞠目结舌,一瞬也不瞬地瞅著他状似忍痛的侧脸,心中隐约猜出,却又无法断定。 她快步走近,矮身蹲踞在他腿侧,仰高小脸欲再瞧个仔细,然而,用不著多端详了,敏锐的鼻端已嗅到那股奇馨,他的气息深含“紫相思花”的气味儿,毒性颇深,想必已漫入全身血脉。 “为什么?你明明身怀异能,轻易能将迷毒逼出啊……玉澄佛,你……你想罚我、教我尝尝苦头,你都把毒种在我身体里了,为什么还要将它留在自个儿体内?你可以用异能逼出它、化掉它的,不是吗?你可以的呀!” “我可以。”他稳住声音,徐缓扬眉。“但我不想。” 嗄?!花余红一头雾水,如被点住周身大穴般,动也不动地定住,一向的聪明模样不知跑哪儿去了,变得傻呼呼的。 玉澄佛不禁嘴角轻勾,尽避相思之毒作怪,然相思之人便在眼前,那般的心悸疼痛也就不如何难忍。 粗糙指月复碰触到她同样略带病气的脸容,她畏寒般轻颤,他则低低吐出灼息。 对她,简直难以撤手,他的指抚过姑娘的柔颊,陷进如缎的青丝中缠绵不去,一次又一次。那揉进“紫相思花”馨味的气息,淡淡拂上她的粉肤。 “毒就一直留在体内,我并不逼出,家人瞧出端倪,他们仅知我中毒,却无法弄清楚究竟是何种毒物。后来我铎元堂兄请了‘丹枫老人’出面,这位退隐江湖多年的前辈,便是当初授我调息养气之法和经络穴脉之理的世交长辈,我答允他暂且上‘丹枫渚’住下,免得又累族中兄弟为我忧心。长辈问话,我没再隐瞒,便把留毒不祛的因由告知了。”长目中黑墨墨得几瞧不见眼白,仿彿他的眼也透出异能,要把人吞噬进去。“究竟是何因由,你能猜出吗?” 花余红下意识屏息,绷得双颊通红,胸口发堵。 “我、我不懂……不是很明白……”重重吐出气来,她有些儿发晕,身子突然被他拉起,侧坐在他腿上。 他的鼻尖有意无意地蹭著她的脸,两人靠得太近,“紫相思花”的气味宛若又浓三分,将他们身上每一根的细小汗毛尽数唤起,那融进血肉中的奇馨便从肤上隐隐透出。 “我不为自己祛毒,情愿受罪,就是想知道你思我、念我的时候,到底会是何种滋味?” 她一颤,与他深邃的两眼极近、极近地对上。 她看到两把小火,那是他藏在温文表相下的狂拗,那样的眼神她并不陌生,早在他几回与她欢爱时,不管意识是否清醒、是主动抑或被迫,他的眼底总会窜起那般焰火。 吻随即落下,由他发动攻势,两人皆中相思之毒,原就彼此渴望,此时更如野火燎原、一动再难克制。 他将她抱至躺椅,急切得不顾一切,仅撩起衫摆、褪下里裤,下一瞬便埋进她湿润的柔躯里,与她紧密相连。 可以把所有的癫狂不羁全归咎于迷毒,这样很好,即便做出再如何野荡放纵的“可怕”行径,毫无道德,只知把体内的欲兽喂饱,那也该当。 “这样……很好……很好……”花余红迷醉呢喃,哭哭笑笑。 至美的一刻因两人超乎寻常的急迫很快便来临了,她用力搂住男人的身躯,叫喊著、轻泣著,感觉他以更重的力道回抱她。 她纳下他汇聚在丹田的力量了,难以言喻的灼热在她月复中窜流。 总归情是恨、恨是情,他真要整治她,何必把自身也拖累进去? 他把相思之毒种进她血脉中,而这一次,他与她的相思全搅在一起,两颗心也搅在一块儿了…… 激情稍缓,她神智慢慢回游,男人虽已退出,双臂仍占有般地搂著她,发烫的俊脸贴著她同样热呼呼的腮畔。 思绪如丝般缓慢钻回她脑海中,恍惚问,她记起一事—— “我……我把玉带来了……”试过几次,好不容易寻回声音,她轻喘不止又道:“我、我一直带在身边。” 闻言,玉澄佛终于挪动了躯,改而搂著她侧躺,两人亲密挤靠在狭长的躺椅上。 “……你的腰间玉。”花余红往袖中模索,取出那块属于他的澄玉,轻轻搁在躺椅边的紫檀小几上,与那块并蒂莲玉摆在一块儿了。“我把它还给你了。” 男人静过一阵,忽问:“你不是极喜爱它吗?” 唉尝过滋味,两人声嗓都如裂帛,花余红慵懒微笑,来回轻抚横在腰间的男性手臂。 “我是喜爱啊!既是你贴身之物,我当然爱。但那块澄玉是你玉家家传之宝,先前在‘飞霞楼’,我从你腰间解下用来助你安神宁魂,后来你离去,玉仍在我手中,你们玉家就开始不依不挠,害得我拖累几位姊姊,咱们家几桩买卖全教玉铎元搅了,损失不小。” 玉澄佛翻过她的身子,两人面对著面,他薄唇低吐道:“我不晓得有这些事。” “你避在‘丹枫渚’上,简直与世隔绝了,哪里知晓外头有多凶险?”她嗔道。 此时四目对望,难言的羞赧在方寸荡漾。她花余红何许人也?竟也动不动就脸红心悸,像养在深闺的小女儿家。 主动抬手模模男人的俊颊,她吐气如兰又道:“玉家的人问我要那块玉,可我不给,偏偏就不给他们。我说了,得让我再见你,如今见著了,知你一切安好,玉也已物归原主……我该走了。” 玉澄佛一愣,定定问:“你要离开?” 她眨眸娇笑,挺苦恼地叹气。“是啊,这是别人家的地盘,主人家不让留,我脸皮虽厚,也没法儿恬不知耻地死赖在这边。更教人头疼的是,即便要再下手劫你,‘湖庄’里高手如云,就连今日撑船送我来这儿的那一位,我便打他不过了。唉,要把你劫走,看来还得从长计议。” 她又满嘴疯话了。 玉澄佛竟觉左胸仿彿被无形重物压住,有什么东西吞吐不出,好难呼吸。忽地,似有一记重击砸落,打得他脑中泛麻、嗡嗡乱鸣。 那阵阵轰乱中,他隐约分辨出一句—— 我也不怕的,咱能带走你一次,便能带走你第二次、第三次。总有那么一日,不需我动手劫人,你使乖乖跟著来了,舍不得走。 他神魂陡凛,晓得堵得胸臆紧绷难受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了。原来,他是想对她说……说…… “你的手怎么了?!”不是这一句。但瞥到她掩在纱袖底下那只手,像是受了伤,他大惊,突然翻身坐起,把她纱袖往上撩高。 这一瞧,他长目暴瞠,五官沈峻,哪里还记得要同她说什么。 “你、你的手……谁伤的?” 好好一只藕臂,现下多出无数灼伤后的痕迹,大大小小的红痕即便已生出新肤,仍教人触目惊心,而他不止心惊,心也痛得很。 花余红缓缓坐起,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拉下袖子,淡笑道:“我衣袖著火,然后就受伤了……我也没办法。”有说等于没说。 玉澄佛目光深邃,眉峰略拢,不禁想再去拉她小手。 “再让我看看。”他沉声要求。 “很丑,你别看。”她斜睨了他一眼,如花嘴角依旧翘翘的,似无时无刻皆在笑。 “我……我帮你疗伤。然后,再把你身上的毒解掉。”他没察觉,自己正用一种极诡异的语气在说话,像是怕她要拒绝,只得屏住呼息、小心翼翼地说,那神态已近乎乞求。 “不用的。”她摇摇螓首,立起。 “为什么不用?” “不为什么。”拂下微绉的裙摆,她将前襟拢好,朝著发愣的他叹气。“那送我来的人还在舟上等著,玉澄佛,我要走了。” “你、你……等等!你的毒还没祛除。你不想解吗?那胡汉子告诉我,此毒尚未配出解药,既无解药,你、你离开我,有谁能为你解去?”他急了,俊脸胀得通红。 “我不想解掉它。”唉,一定得这么逼问吗? “什么?”姑娘的嗓音太柔、太轻,玉澄佛以为自个儿听错了。 花余红侧颜扬睫,看著他严肃不解的脸庞,菱唇又沁软意,几近耳语低喃:“我不要解毒。是你种在我身体里的,用了那种再亲匿不过的方式,我要留著它。这样挺好的。” “这样不好!”到底有没有人能治治这姑娘的狂性?玉澄佛头疼不已,觉得她很明白如何将他捏在指间里玩弄,教他又气又莫可奈何。 “你一定要解。我绝不允许你继续留毒不祛。”温文的眼都窜火了。 她神情沉凝下来,整个人也静谧谧的,似乎有什么得如此沉吟。 好半晌过去,她柳眉似有若无地蹙了蹙,贝齿在唇瓣上咬下浅浅印子,像是沈思再沉思、想过再想过,终于把思绪条条理会出来。 她略哑地逸出一声低叹,柔声道:“玉澄佛……我心里明白的,如果不是因你体内的迷毒未解,你今日也不会这么抱我、亲我、同我要好在一块儿……呵呵,这相思迷毒很强悍的,你嗅到我的气息,我也嗅到你的,相思成催情,要你不碰我,要我不回应你,那是极难的……唉,想想,我总是在为难你,要你跟我好,咱们欢爱过许多回,你总不是甘心情愿的,不是被整治、受摆布,要不就是为了达到什么目的,再不然便如这一次,受毒所驱使,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不是……我……”究竟欲说什么?玉澄佛胸口起伏甚剧,屋内那摆月兑不尽的奇馨似又浓郁起来。 他有些儿晕眩,太多话急著要道出,它们争先恐后一举涌上,竟全堵住了,堵得他哑口无言。 花余红晃晃小脑袋瓜,忽而一笑。“你好可怜,一直受我欺负,可我就爱欺负你啊!怎么办?” 并未期望他答话,她眸光瞥向外头清朗的天光,又回眸瞧他,道:“玉澄佛,我想你时,心会痛,那滋味你现下晓得啦……既已知晓,你可以用异能把毒逼出了。我该走了。”语尽,她步履轻徐地走向门外。 “花余红!”暴喝一声,他竟连名带姓唤出,匆忙地跨大步追上,一把拉住她未受伤的那只臂膀。 “给我留下!”近乎咬牙切齿,气急难平,一张俊脸都绷得泛金了。 “我要走了。” “不许!” “我不祛毒!”花余红吓了一跳,眼眶竟微微发烫。“我不要就是不要!” “由不得你!”他一手抓她,另一掌竟已迅雷不及掩耳地激出火团。 “我就是不要!”嚷出,她红纱袖使劲陡翻,一下子便挣开他的钳制,莲足不歇,直窜出门外。 “花余红——” 她听见他饱含火气的叫喊,身子发颤,心里一阵酸,更是发足疾驰。 头昏脑胀,也弄不清自个儿到底在顽强些什么?而那个男人又在坚决些什么?只晓得,这是她首次推开他,急著要从他身边逃开…… 第十章 萍心凝玉不随浪 小舟离开“丹枫渚”,知他没能追出,不会用那一身异能迫她祛毒,花余红宛若刚结束一场恶斗,重重吁出口气。 她回到“湖庄”,跨下木舟时还险些因分神而跌跤。 心是放下了,却也空空的,她不怕与他分离,即便两地不相见,知他一切安好,也就不会再过分牵挂了。那么……她究竟怕些什么? 似一抹游魂般飘荡,她恍惚步进“湖庄”,沿著青石小路走啊走,走哪儿去呢?她从他身旁逃走,这举动实在荒谬至极,她只是……只是想留住一、两件属于他的东西。 那相思之毒很好。他给的,那她就收著。他的精血注进她身体里,早已与她密不可分,若要祛出,她心会更空,很痛啊…… “花姑娘……你脸色好差,生病了吗?” 谁在说话?她顿下脚步,怔怔然地掀睫,听那脆甜的嗓音揉进焦虑,又起—— “我十三哥说,你身上有毒,得留神照看。你、你觉得如何?哪儿不舒服?先进我的房里休息好吧?我去喊师哥们过来。花姑娘,你听见我说话吗?” “桂圆小妹子……”花余红丽眸一湛,稍稍回过神来,见到立在面前的桂元芳,女敕唇自然勾扬。“听说你病了?” “我连躺三日,现下又是一条活龙,没病没痛。是你病了。” “我病了?”唉,她确实病了,从遇上那位“佛公子”开始。 两人分明就是南辕北辙的性子,她却一头栽进去,在当中浮沉,也不晓得何时上得了岸? 恍惚摇头,她笑道:“呵呵,瞧,我病得连路都不记得了,明明往‘湖庄’大门走的,怎么绕到你这儿来了?”又摇摇头,旋身。“……我要走啦……” 她的一只红袖教人拉住,桂元芳急问:“你要雕开‘湖庄’吗?你、你不是等著见那位‘佛公子’?” “我见著他了。” “啊?可是你——呃!你、你你怎么哭了?” 她哭了吗?也难怪,脸颊热热痒痒的,像沾染了什么,原来是一串又一串的珠泪。“唉……人病了,都该哭的。”哭就哭,谁爱看就看,她边哭边笑语,雾蒙蒙的眼睛笑成弯弯的两道。 拂开桂元芳的小手,她露齿又笑,举步便走。 “花姑娘,等等我!” 随著那声叫唤,花余红发现自个儿衣袖又教人给轻扯住了。 花余红由著桂元芳抓握,但脚步仍慢慢朝“湖庄”大门而去。 她确实该走,刚才下小舟时就该一走了之,却晕癫晕癫地走回庄子里,一颗小脑袋瓜全绕在那男人身上,当真不济事了。 身旁的小泵娘似乎相当挂心她,直要逗著她开口。 “花姑娘……唉,你都唤我小妹子了,我也该称你一声姊姊。花姊姊,这儿有竹林、有静湖,秋阳暖而不燥,好舒服的,咱们在湖畔边坐坐,我陪你说会儿话、解解闷,好不?” 旁人都能待她好,为什么他偏偏不待她好? 不不不,他待她也是好的,是她惹火他、欺负他了,所以他就不愿与她要好了。 说穿了,你与那位涂二娘一般,但是啊……人家是真小人,你是伪、君、子……如此强我所难,只会毅我厌恶。 那我宁可死了。 她泪已止,腮畔仍凝著泪珠,他曾说过的话一字字跃上心头,愈不愿记起,它们愈是顽强,使劲儿提醒著她。 “花姊姊……是那个‘佛公子’欺负你吗?”小泵娘问得好小心。 是吗?是吗?究竟谁欺负谁?她也弄不清啊!只是心很痛,莫名且莫可奈何的痛,挡都挡不住。 既然已痛至极处,该哭了吧? 哭了,肯定就舒服些,很应该哭一哭的。 “呜哇哇哇哇——” 终于,她放声大哭。 ***独家制作***bbs.*** 二十余日后 “呜……噢!嘶……”一阵近似忍痛的抽气声后,姑娘对著铜镜里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容吐舌皱鼻。那面镜子极大,磨得发亮泛光,不只映出那张娇脸儿,亦照出她胸前大片的春光。 可惜高耸坚挺的“春光”上极碍眼地多出一道约莫三寸长的新伤,幸得口子不深,此时刚止过血、上了药,痛归痛,倒还能忍。 “主子,还是让咱们服侍吧?”四小婢仅来了一双。 花余红闻声回眸,见站在门边的两个小泵娘鼻青脸肿,想起没来的那两个伤得更重,心头著实疼痛。 她柳眉不禁掀起,不悦地道:“你们给我滚回去躺好,四个都给我躺好喽,我这儿用不著你们伺候。待会儿田大娘那儿会熬好补中益气、化瘀解热的药,一人一碗,乖乖给我喝了,送去的膳食也得全部吃下肚,听见没?” “唔……”两张伤脸对望了一下,嗫嚅道:“可是主子也受伤……” “这点伤死不了人的。快给我走,躺著去!”她作势欲起,撩起衣袖准备赶人。 “这就走、这就躺啦!”两小婢手拉手,一拐一拐地赶紧开溜。 “王、八、蛋!”恨恨娇吐。花余红骂的不是自个儿的爱婢们,而是今日闯进“浪萍水榭”大肆破坏的韩十三。 事情得从她离开洞庭湖“湖庄”那日讲起。 就为了桂元芳那一句轻问——是那个“佛公子”欺负你吗? 她神飞魂转,像无根的萍,飘荡的飞花,她也自问著,一遍再一遍地问著,想哭、想笑,发觉是哭容易许多,使劲儿地痛哭,不需替自己留情面。 那颗“桂圆”后来随她走了,小泵娘大抵是仗义任侠的性子,没法儿丢下她不理,只得亦步亦趋地陪伴著,还一路陪她回到“浪萍水榭”来。 这几日,她放肆饮酒,无节制地痛饮,醉生梦死。这样很好,她最好能把自个儿灌醉了,在醉中想起那男人徐笑模样,在醉中任由毒发心痛,痛得浑身湿润且灼热,茫茫寻不到岸,感觉自己像是死过了,然后在酒醒时复活。 正好有桂元芳这个好酒伴,两人联手都快把水榭里珍藏的好酒喝尽。只是小泵娘后来这些天直嚷著要回“湖庄”了,她打算再过几日便让人送她返回,没料到宝贝自家小师妹成痴的韩十三已寻路闯进,且认定当初是她强行挟走桂元芳,一来便出手,毁去水榭的花花草草和亭台不说,还把她使剑的十来名婢女打伤了,最后连她的贴身四婢也遭殃。 “王八蛋!”此仇不报非小女子!气得头痛胃也痛,她随意披上衣衫,颠了颠,直接斜倒在软榻上。 韩十三来袭时,她正自醉酒,后来水榭里乱作一团,她强撑著与他交手。然而此时虽已平静,她酒气并未尽退,脑子里仍隐隐作痛,倒卧在榻上,她真是动也不愿动了。 将睡未睡之际,门外传来声响,她懒懒地掀动眼睫,听见那脚步声已然跨进。 “不是要你们全去躺平了吗?” 以为又是自个儿的贴身四婢,她撑坐起来,侧眸,待瞧清来者,氤氲轻布的眸子蓦地一湛。 “……大姊,怎么来了?我……啊?!”话全给堵在喉头,她湛湛的双眸一瞬也不瞬,直瞪著花夺美将扛在肩上的一具颀长男性身躯卸下,丝毫不懂怜惜地抛在她面前的软榻上。 那男子合目抿唇,动也不动,双颊瘦削略无血色,若非胸口仍浅浅起伏,瞧起来跟具死尸没啥分别。 花夺美动动肩胛又理了下衣衫,哼了声道:“一进水榭就听见大伙儿七嘴八舌,说道今日来了个大瘟神,狠狠地大闹一场。那家伙该不会也是玉家派来和咱们为难的吧?哼!哼哼!他们想来硬的,咱也不惧!你的毒,大姊是没本事解了,但无妨,我给你找来止痛的好东西,从此将他拴在身边,想要就上,任你狎玩,一辈子也用不著相思了!你放肆地玩他,也好替咱们花家女儿出口恶气!” 花余红两片唇掀掀合合,看看那具“死尸”、再瞧瞧姊姊……老天!她努力试了好半晌,这才勉强挤出话,干涩地道:“他、他他……大姊怎么跑去‘丹枫渚’了?你动手劫人,他们……他们……那里卧虎藏龙,高手众多,你要是出事,该怎么办?”眼眶陡地湿润,她忍著,几颗泪水仍是顽强溢出。 花夺美单手插腰,另一手又伸来戳她额际,笑骂:“你这小贱人,哭什么哭?想诅咒我出事吗?呵呵,我是想著要去劫人,打算把你二姊和三姊全叫回来,今日过来这儿就是要同你商量这件事,哪知小舟刚接近水榭入口,就教我遇上他。” “什么?!”花余红翘睫飞扬,一脸的不可置信,瞪著这横躺不动的男人。 “瞧他那模样,似乎也急著要找出进水榭的正确水道,但怎么试都不对,在原处鬼打墙似地胡转,我瞧不过眼,干脆下手劫人。嘿嘿嘿,总之老天开眼,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只费一点点功夫。我点了他胸前三大穴,你留著慢慢享用吧!”丢下话,黑罗裙旋开,妖娇身影如来时那般突然,已走出门外。 “大姊,等等——”她起身欲追。 “我找田大娘喝茶去,有事待你玩过他、解了馋后,咱们再谈!”花夺美袖子轻挥,以巧劲关上两扇门。 花余红微怔,摇摇发晕的小脑袋瓜。她可以追出去的,偏就舍不得。 舍不得他啊! 至少能静瞅著他,模模他温暖瘦削的脸,嗅著属于他的气味,不必忧虑他要召唤体内的异能,用那雨团幽火逼她祛毒。 近君情怯,果足踩过蒲草软榻来到男子身旁,金红色的裙袂盈著姑娘家一向的甜馨和“紫相思花”的淡味儿,似有若无地拂过他的身躯。 “玉澄佛,你怎么来了?我想你,又怕见你啊……”低喃著,血液又蠢蠢欲动了,她太熟悉这滋味,想起他,一颗热腾腾的心总要反覆煎熬,似乎迷毒有无被逼至手脉,也都没差的。 猛地,一阵天旋地转。 她的裙摆在他青袖上滑过,忽而间,那只衣袖竟乘势探进,指节嶙峋的五指紧握住她一只脚踝!花余红不禁讶呼,全没料及那具“死尸”会发动奇袭,她下盘没能稳住,整个儿便往前栽倒。 下意识闭眸,她听见一声沉沉的闷哼,伏在温暖的宽胸上,醉人的气味将她从头到脚包裹住,密密的、紧紧的、一点儿风都渗不进来。他搂著她不放。 好痛! 不行了。胸口突跳,每一下都发狠似地撞著胸骨,像要破膛而出。 肤泛薄汗,夹著奇馨点点渗沁。 一靠近他,她又得做出一些不要脸的事儿,不做不行,她得做,她很想对他做,也只想对他做…… “玉澄佛……”柔媚呢喃,她眸未张,唇已贪婪寻求他的,像极刚出生的小猫儿,尚不能张眼,只管嚅著小嘴急切地衔含乳香。 男人仿彿低低在笑,胸膛鼓动著,任由她跨坐在自个儿腰月复上,对他又舌忝又吮、百般。 她小手忙碌地扯掉他的腰带、扯乱他衣襟,再恬不知耻地拉开他的中衣和里衣,埋首亲吻他麦色的颈窝和胸膛,甚至忍不住啃咬起来。“紫相思花”的气味由淡变浓,她微微汗湿了,身子浸婬在春潮中。 不知为何,突然想起那幕——她带著甫历经劫难的他回“飞霞楼”,替满身皆伤的他清理身躯。 她记得他的伤,从头至脚、大大小小,尽是啃咬、抓扯过的痕迹。 或者他说得对。她与那些人其实一样的,只是她更贪,不止贪他美好的躯体,连他的心也想一并抢夺。 埋首在他胸前,双手犹扯紧他散乱的衣襟,她忽然不动了,仅是喘息,细细地、忍痛般地轻喘。 适才偷袭她脚踝的大手,此时覆在她头顶心,顺著她流泉发,温婉徐缓抚著。“你怎么了?不舒服吗?”低嗓似醇酒,能醉人心。 怀里的娇身仍旧毫无回应,玉澄佛按捺不住了,搂住她翻了个身,将她压在底下。“为什么不说话?你——”他蓦然止声,倒抽一口气。 “你又受伤了?!” 她胸前的琥珀衫渗出红泽,正淡淡晕染开来。 不由分说,他双掌齐下,换作他急切地扯掉她的腰带和衣衫。 花余红任由他摆布,浸润水气的秀瞳恍惚瞅著此刻极为严峻的男性脸庞。 她是连连的宿醉未醒、抑或迷毒发作,为何他瞧著她的目光会如此深幽,仿彿里边有许多的情? 待褪去她染红的外衫,看见那道不该出现的长痕划在她雪女敕乳上,玉澄佛双目眯了眯,下颚绷紧。“……怎么受伤的?”伤口虽闻得出药味,也经过处理了,但此时已再次渗红。 男人询问的语气隐有魔力,不能抵拒,花余红好乖,静静便启唇了。“和人起了误会,打了一架。我喝醉,对方武功高,我取金钗刺他,他突然扭过我的手,我闪避不及,自个儿的金钗就往胸前划过……还把我一件金红衫弄破了,那口子裂得好长,若要缝补得瞧不出破绽、跟原来一般模样,那、那很难的……我好心疼……”说著,泪水从眼角滑落,她鼻头红红的、双腮亦是,当真是极舍不得那件衫子似的。 玉澄佛心中叹气。 她说好心疼,眸光切切锁住他,教他心也好疼。 注定的,反正逃不出这迷魂阵,心里有她,那就有吧。 “你这么常和人打架,动不动就受伤,到底该如何是好?”长指揭去她的泪,那抚触温柔得让她又要掉出更多的泪来。 花余红迷惑了,这一回误入藕花深处,怕是在当中转啊转,一世也寻不到出处。促息一阵,忍过体内一波疼痛,她昏乱问:“你……你被大姊点了穴的,不是吗?” “是。”他撩起她一边的红纱袖,见雪臂上果然留著几块遭火灼过的伤疤,眉峰不禁揪得更紧,发觉想力持平静越来越困难。 “可是你刚刚偷袭我……”她近似指责地说,气愤却也可怜。 玉澄佛瞅了她一眼,暗自叹气,再次教那些不断冒出的温泪击败,长指为她拭过又拭。 “我拳脚武功是不行,但人体穴位经脉的分布尚难不倒我。你大姊确实点住我胸前三穴,但我能引异能聚气,然后再逐一冲破。你走近时,我已自行解开了。”话音略顿,他轻郁著眉目,终是叹道:“你怎么流这么多泪?”她总是笑,不哭的,她的笑许多时候惹他头疼心也疼,如今她哭了,才晓得那样的痛可以更强、更猛、更狂,凌迟一般,躲都无处躲。 “我也不知道……”花余红吸吸鼻子,娇唇勾出暖弧,眼睛还是湿漉漉的,有些儿苦恼地说:“我想欺负你,又觉得自个儿总是在欺负你,可是不欺负你,我好痛、好难受,你让我欺负了,你心里也好痛、好难受……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欺负你很好,我喜欢欺负你,然后想著、想著,眼睛就雾雾烫烫的,它们爱掉泪,我也不晓得为什么……”说得仿彿那些泪全不干她的事。 玉澄佛紧握了握她的柔荑,严峻的神气退去,俊脸温温地漾开薄绯。“你想欺负……应该是可以的……”他声嗓低幽得几难听取。 “什么?”心口一颤,珠泪似也凝住了。 哪知他不说了,右臂肌筋陡地暴起,一团青白火焰已缠腾在掌中,渐转艳红。 见状,花余红神智清凛,倒抽一口凉气,急急便要甩月兑他的掌握。 “我不要!放开——噢!”一招解擒拿,她小手轻易便从他的钳握间逃开,可惜棋差一著,她红袖才撤回,他另一掌已朝她眉心拍落,那团火瞬间从印堂击入,不疼不灼人,只是感觉身子仿彿无端端飘起,暖烘烘的,懒得半点气力也使将不上。 “我不要祛毒,我不要你……呜……”她边喃边哭。 玉澄佛苦笑叹气。“你要我的。你把我欺负了,害得我好惨,即便自行逼出那古怪的迷毒了,还是对你相思欲狂……你怎能不要我?” 那日她奔出“丹枫渚”,他比不过她的轻身功夫,追也追不上,费了番气力才赶至“湖庄”,却是得来她已离去的消息,教他急火攻心,一口气险些提不上来。 为寻她,不能拖个虚软疲弱的身躯,是故他以异能逼出迷毒,再不管谁的阻拦和劝言,他就要任情任性这么一回,去体会她的痴傻疯癫。 一股暖流在血液中漫染,身子宛若漂浮在某个温柔水域,有什么东西拔离了,更有什么东西填补著,花余红哭得梨花带雨,眼眸半合,还要倔强胡语:“我不要祛毒,你偏要……你、你偏要……呜呜……定是因为那毒里混有你男人的精血,所以你不让我留,你不让我留……” “不是的。”怎么会傻气成这模样?玉澄佛都不知该拿她怎么办才好。大抵是被她搅得头昏脑胀了,也只好随著她说些奇诡的话。“我让你留,往后,你要留多少都行,我都给得起。但这一次不许,有毒的不行,无毒的才可以。有毒的会让你不舒服,无毒的很好,无毒的很滋润。”老天!瞧他都说了些什么?还说得脸不红、气不喘,只想安抚她、说服她。 他当真是玉澄佛吗?都快要不识得自己了。 花余红怔了怔,他没怎么脸红,倒是她红透粉面,察觉到有什么很不一样了。 “玉澄佛……你不生我的气吗?” 他还是轻叹,犹如胸臆中有叹不完的气。此际,他两掌同时燃火,轻徐抚上她的臂膀,来回宛转,试图将那些难看的灼痕一一除去。 “该生的气全生过了,没气了。” 他的莫可奈何里有种无尽的柔情,教人心醉神驰,怦然不已。 花余红眨眨眸,想笑,想开心大笑,不知为何却泪如泉涌,止也难止,惹得她只好边哭边笑。 “玉澄佛,你不恼我……你、你不恼我,把气全生完了,还对著我笑,笑得这么温柔好看,我知道的,你是喜爱上我了……呜……我知道的……这样好,这样很好、很好……” “是。这样很好。”再不闪避,无丝毫迟疑,因喜爱上她已是不争的事实。他大方承认了。 “你再哭,我只好欺负你了。”喑哑低语,他心中柔软,朝著那张如沾露红花的脸容倾近,无人逼迫、不为任何目的、更非受迷毒所醉,他仅是想亲吻她,顺遂欲念去渴望这傻姑娘的一切。 女子的娇唇为他轻启,覆上那点柔软朱红的同时,他掌中火亦覆上她泛疼的胸,将疼痛驱走,把那一道绞痛他心口的新伤也多情地抚去。 四瓣唇亲匿温存著,他手中异火渐渐转微。为她治伤,他丹田之气已虚。 她体内有他力量的倾注,双颊红润可人,身子温热且柔软。 两人的神魂都在飞浮,她不愿清醒,而他却是不能清醒。 这样很好……玉澄佛恍惚在笑。 他晓得,异能一散,下一刻他就要疲乏得昏睡过去,但她的唇好软、身子好香,他著实舍不得…… “余红……花开花谢花余红……花余红……”薄唇掀嚅,情生意动地唤著,感觉她拉他躺落,绵软身子紧挨著他。 “……我要告诉你,那一日在‘丹枫渚’就想告诉你的……往后,再也用不著劫我,用不著了,因为……我已经跟来了……”从此甘心情愿,跟在她身旁。 他昏了,昏厥之前,感觉到她正努力“欺负”他…… ***独家制作***bbs.*** 从此,“浪萍水榭”的主人独占玉家“佛公子”。 消息一出,江湖人无不兴叹—— 一株灵草任摧残。好惨啊! “佛公子”牺牲小我、成就大我,当真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佛心来着。 唉唉唉,好玉蒙尘、好玉蒙尘啊…… 好玉当真蒙尘吗? “把玉收著。”男人双颊丰润了些,麦色肌肤浮开较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漂亮的薄扁,他散发盘坐在西照下,姿态清俊,浑身泛雅,如出淤泥而不染的一枝清香白莲。 然而,这枝“白莲”对花余红来说,那是既可远观也可亵玩,端视她的心情。 瞄了眼他大掌中的玩意儿,她娇娇一笑。 “这是你的腰间玉。是玉家传家之物。”雅轩中宽敞得很,可她哪儿也不坐,偏要坐在他腿上、赖在他怀里。 玉澄佛见她不取,主动把那块稀世澄玉塞进她绵荑中,还用力包裹住她的小手。“你迟早是玉家的人……不,你已是玉家人。你留著它,往后再传给孩子。” 闻言,她俏颜飞红,眉眸更娇,不禁啐了声。“谁是玉家人?你才是我花家的人呢!我给你的那块定情玉,你好好留著,往后……往后再传给孩子。”虽如是说,她却是把澄玉收下了,如获至宝般地握在掌心里。 玉澄佛温煦笑开。“好。你是玉家人,我是花家的人。行吗?” 决定与她厮守,在玉家掀起好大的狂浪,但他心中再清楚不过,这是注定之事。 世间夫妻求的是百年好合,但他与她,南辕北辙的脾性、全然不同的行事作风,百年好合也好,百年不合亦无妨,总归是情缘无尽,想如此纠缠不清、吵闹缠绵地走下去。 这样很好。很好啊。 这一方,花余红将玉郑重地收进怀里,贴著胸口,扬睫时与他带笑的目瞳接上,芳颊又是暖热,唇角可人地翘起。 她好近地端详著男人五官,指尖怜惜地抚触他脸上的线条,道:“我说了,只要你愿意跟我,我一定把你养得白白胖胖又强壮,让你吃好、穿好、睡饱鲍……玉澄佛,你愿意跟我吗?” “白莲”也染胭脂。颊热,他微微一笑,搂紧她香馥的身子,在她唇瓣上哑语:“我甘心情愿……” 花余红跟著笑开了。 她是“浪萍水榭”之主,但一颗心已凝作澄玉,从此萍心不再随浪,她已有他…… 全书完 编注:关于韩十三和他家那颗桂圆的爱情故事,请见花蝶系列1068《拚命十三郎》。 那子乱乱谈 雷恩那 这个故事的人物早早就存在于那子的电脑档案里。 可是他们没有名字,更没有书名,所以绝对排不进今年要写的书目中。 但某一天,当那子还在和“天枭大爷”大战第三千七百回合时,阿编一通电话插进来,告诉我要写“主题书”,顾名思义就是“有主题的书”(废话!)。 这套书当中有一个书名,她问我:“‘佛、公、子’。怎样?有没有感觉?有感觉吗?有吗?” 那子当时脑子感觉被电了一下,然后就爆笑出来—— “什么鬼啊?!这书名谁想的啊啊啊?哇哈哈哈哈哈~~有谁要写这种书名啊?”(“天枭大爷”此时被我的狂笑震到旁边喘~~) 可是就是一整个诡异,我笑到最俊,又跟阿编乱聊了一下,竟然跟阿编说:“你等等喔,给我十分钟,我要查一下电脑档案,查完了再打电话给你。”啊就是觉得有重要讯息在档案中。 然后,等那子看完列在档案里的故事大纲,逐一检视过后就明白了——那个要写《佛公子》的人,就是本人在下我! 这个书名很符合这个故事里的男人。一确定书名,人物名字也极容易就浮现了,然后是整个背景渐渐拉出来,“迎紫楼”、夏日十里荷塘、湖心画舫、“浪萍水榭”、一幕又一幕的垂纱、垂纱外的十二金钗客……总之,全因为有“佛公子”这三个字,这个故事提早成熟了。 聊天时,跟好友提过要写《佛公子》,吾友听到书名,一整个莫名其妙。 “这……什么东西啊?”好友问。 “他不是东西,他是一个有异能的人。”那子一脸严肃,反问:“你对‘佛、公、子’三个字,难道一点感觉都没有吗?有没有感觉?有吗?有吗?”(阿编,瞧你影响我多深……) 好友陷进沉思,然后点点头跟我说:“嗯……就觉得这个‘佛公子’是个的男人,表面说是吃斋念佛,骨子里却坏事做很多、很风流。唉啊!就是个花和尚啦!” 花……和尚?!(本人已经口吐白沫,倒地正在抽搐中~~) 此时,另一个也在现场的好友加入谈话,不用那子问,她已道:“‘佛公子’喔?嗯……就是一个道貌岸然的家伙,说一套做一套,心机很深的感觉!” 那子再次倒地不起,翻出胖胖的小白肚~~ 苞著不久后,一位小友知道那子要写“佛公子”:主动告诉我:“……啊就让人联想到金庸《天龙八部》里面的段誉啊!面如冠玉,学佛,有佛心来著……” 学佛?学……学佛?!不~~我的“佛公子”里面没有在学佛啊!不过还好一些,他确实是有佛心来著。(稍感安慰啊……) 后来我发现大家对“佛公子”这三个字的理解都有自己的一套,这一点相当有趣,而说“佛公子”是“花和尚”的那位好友,还帮那子近似问卷调查般地问过不少人,得到的答案五花八门,笑得我俩肚皮都痛了。 至于我对“佛公子”的想法,用不著多说,他就是书中的“玉澄佛”,诸君看了便能知晓。 写这个故事时,有些入魔了,但入魔很好,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入魔就入魔,我有佛心就好。(唉哟~~就说本人入魔了,不知所云是其中的症头之一啊……) 写作这条路,那子希望有个地方让我尽情发挥。之前的老东家很好,允许我走自己的路;狗屋很好,宽大地接纳了我的创作风格,让我自由自在地翱翔。但,我并不是所谓的“红”了。我只是在一块石头上坐了多年,冰冷的石头也被我坐热了,就如同闽南语那句谚语“戏棚下站久了就是你的”,我终于有一块小小天地,我很开心,也很珍惜。写作多年,到最后求的已不再是“名”(“利”当然还是要求的,啊人总是要吃饭的咩!我爱钱钱钱钱钱钱钱~~),而是心中故事一个接一个说出,自己的江湖版图越来越大,不管是现代或古代故事,都能有知己共享,很痛快! 最后,那些明里暗里给我支持的朋友,那子谢谢你们,真的谢谢啊! 希望你们能感受到“谢谢”两个字的重量,那是我真心的、真心的感激~~ 再希望,大家都有佛心来著~~ 呵呵~~ 同系列小说阅读: 百年不合1:娇主子 百年不合2:懒夫子 百年不合3:鲁娘子 百年不合4:佛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