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爱他我爱你》 楔子 摄影棚里,灯光师正在做最后重点灯光的调整。 两侧移动式摄影机在互对角度,和正中央的主要摄影机不知起了什么冲突,三位摄影师聚在一块儿,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 化妆师和造型师早就完成工作,赶到另一个摄影棚里帮忙;而一切要求完美的制作人,似乎对放在布景角落的盆栽有些意见,正皱着眉和几位工作人员进行沟通。 接下来要录制的,是超人气的烹饪节目——“巧手小叮当”。 然而,录像正式开始之前,现场的一切实在乱得可以。 “妈咪——”娇女敕的童音软软拉长,十根粉柔的指儿攀在暖色系的欧式流理台边,小女孩正踮着脚尖,一张天使般的脸容也跟着搁在台面上,眼睛水灵灵,好奇地张望着。“今天要教什么呢?” 女人丰厚的长发用一条鹅黄彩巾绑起,同色系的围裙有些宽大,胸前印着可爱的女圭女圭熊图样。她冲着小女孩微笑,这一大一小精致的人儿,对于周遭闹烘烘的气氛,一点也不以为意,似乎还挺自得其乐的。 女人从橱柜里取出大大小小的罐子,里头分别装着各级面粉、糖、麦片、葡萄干等等,又将一堆教人眼花撩乱的器具摆上,这些全是为了待会儿的录像所做的准备。 她好脾气地说:“今天啊,妈咪要教电视机前面的大朋友、小朋友们,一起来『巧手做饼干』。” 小女孩眨了眨眼,小小的头颅可爱地偏向一边。“妈咪最喜欢做饼干了。”印象中,妈咪做过好多种饼干,有香草、杏仁、草莓、巧克力等等口味,还有双色小饼干、动物小饼干、圈圈饼、糖浆脆脆饼,有薄的、厚的、长的、方的、不规则的,数也数不清耶。 女人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小嫣是妈咪最好、最好的朋友,知道妈咪最喜欢做饼干呀。” “呵呵……”小女孩遗传到母亲,唇角边也有对小巧的梨涡。“可是妈咪……为什么妳最喜欢做饼干啊?”做蛋糕不也很好吗? “因为做饼干最简单、最不容易失败呀。”女人开始卷起衣袖,头微侧,瞥见小女孩迷惑的小脸,不由得伸手去拨弄她柔软的刘海,“小嫣不懂吗?” “不懂。”小女孩诚实地嘟嘟嘴。 “嗯……”女人思考了几秒,柔声说:“很简单啊,做饼干不是要先揉面糊吗?面糊太稀了就加面粉,太干了就加蛋,不够酥就加油,呵呵……妈咪告诉妳一个秘密喔,每一种饼干按照食谱试着做做看,做出来后,都会有不同的心得呢。因为每个人用的工具都不一样,材料的品牌也不同,搅拌的过程和手法也不可能全都相同,所以啊——”纤指轻捏了捏小女孩的女敕颊—— “经过调整、尝试,甚至创新,每个人一定会做出属于自己的饼干。” “唔……可是刚开始可能会做坏了,会浪费很多面粉、很多鸡蛋,还有很多牛女乃,那也没关系吗?” 女人的笑是这样的纵容。“那也没关系啊。” “哇,那小嫣动手做,也可以做出小嫣才有的饼干吗?妈咪……”似懂非懂的,小女孩眨着洋女圭女圭般的大眼睛。 “当然啊。”女人微笑颔首,“只要小嫣用心,一定可以的。” 第一章 只要用心,一定可以的。 渐渐地,小女孩长大了。 二十三岁,多适合在爱情中冲锋陷阵、品尝甜蜜与勇敢受伤的年纪。 她常会记起八岁时,和母亲在摄影棚里的那段对话,刚开始是单纯地接收,懵懵懂懂的,一直到最近这两年,她忽然有些领悟了。 其实,在许多方面,爱情就跟做饼干一样—— 面糊太稀要加面粉,太干就加蛋,不够酥就加油,需要一次次的调整和尝试。而每个人同样来到爱情面前,却选择不同的门走进,去创造只属于自己、独一无二的过程,以及……结果。 只要她用心,就能得到那份美好。她这样认为着。 柔和色系的卧房里,床头柜上的大头狗造型闹钟还来不及响,一只女敕白臂膀已从棉被里探出,精准无误地压下狗耳朵上的按钮。 “嗯啊……”轻咛一声,棉被下的人儿伸了个懒腰,接着下定决心似的,一抹纤细身形霍然掀开温暖的被窝,曲着腿跪坐在床上。 “早安。”刚睡醒,嗓音微哑,鹅蛋脸白里透红。 颜紫嫣凝视着那摆在大头狗闹钟旁的精美相框,对着照片里正要带球上篮的爽健身影浅笑—— “今天也要一起加油喔。” 对她来说,今天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 她通过面试和笔试,争取到台湾百大企业之一——华鸿电子的工读机会,今天首次上工,更重要的是,她朝照片里那名俊挺的男子更迈进一步了。 暗恋的感觉微酸微涩,望着男子的身影,她酸涩的心情泛出难解的甜蜜,忍不住编织出许许多多的梦幻。唉……她在他眼底,充其量只是个小学妹,可她多想鼓起勇气站在他面前,让他也为她倾心。 这时,房门传来叩、叩两声—— “小嫣,起床啰。”母亲颜巧手的声音永远是这般温柔。 “妈咪,我早就醒啦。” “那就快起床刷牙洗脸,下来吃早餐,今天是妳的bigday,妈咪特别为妳做了幸运早餐,好替妳加油。” 母女两人向来没什么秘密,像对姊妹一样,女儿的暗恋心事,颜巧手一直都很清楚。 颜紫嫣笑出声来,好有元气地跳下床。“收到。谢谢妈咪。” 她想,今天一定超lucky。 大企业招揽人才,无论是专业精英或是工读生,向来由总务处的人力资源部门统一负责。 颜紫嫣在大学里主修日本语文,又曾在大二时通过学校甄试,随团赴日,当过半年的交换学生,日语能力很不错,而华鸿电子的人力管理师一向秉持“人尽其才、物尽其用”的宗旨,很自然地,一些翻译的工作就落到她头上,举凡传真、电子信件、契约、订单、说明书等等,只要是大和文字,她就得负责译成中文。 “这样了解了吗?还有没有其它问题?”圆胖的脸笑嘻嘻的,人力资源部的苏主任瞧起来大约四十来岁,顶着不算小的肚子,头顶光亮圆滑,真像一尊笑弥勒。 仔细听完他的说明,颜紫嫣点了点头,细声启口:“我不是理工系的学生,有些专业的知识或词汇……我怕会弄错。” 苏主任挥挥手,依旧笑呵呵的。 “不怕不怕,反正遇到不懂的就问人,而且公司也提供许多专业词典,我相信颜小姐很快就会进入状况的。” 闻言,颜紫嫣眉心略蹙,狐疑地抿了抿唇。 可思绪一转,想到照片中的那名男子,她已朝他勇敢地跨近一步了,不是吗?突然间,所有不安的感受飘得好远,教她重新振作起来。 是呀,她也要加油呵。 “颜小姐还有疑问吗?如果没有,我这就带妳到楼上。”苏主任收起档案夹,丢下原子笔,胖胖的身躯正挣扎地想离开那张旋转椅时,办公室的门忽然被一道猛劲推开,来者气势汹汹。 颜紫嫣吓了一跳,反射性地绷紧身躯,瞧向那名闯进办公室的男人。 对方像阵风似的卷来,两掌撑在桌面上,可能一下子离得太近,她仰起脸容,竟没能看清楚男人的长相,只觉得他颇为高大,皮肤较一般人黝黑。 紧接着,听他急躁地咆哮—— “老苏,你再不给我人,别怪我发飙!苏州厂都快进行第一批的产品试作,那些阿本仔整天媚儿过来、媚儿过去,也不写英文,谁看得懂?要营业部那边把内容译好再传来,他们倒把责任推得一乾二净,shit!这是最后通牒了,再不给我人,我明天带着整个部门一块儿跳槽!” 哇,骂脏话,嗓门又大,气势教人倍感威胁。 颜紫嫣下意识抓紧自己的包包,眸光盯着他撑在桌面上的大手,那size差不多是她的两倍大,指节凸出,指甲粗犷圆朴,看起来很有力气,要是教他那双大掌扫中,肯定会整个人飞出去撞墙。 苏主任以不变应万变,模模光滑的头顶,还是好脾气地笑着。 “麦按捏啦,你要真跳槽,我也活不下去了。来来来,我帮你找到好货色,包君满意啦。”随即,他一手比向颜紫嫣,开心地点头,“谢处长,这位是你要的颜小姐;颜小姐,这位是亚太技术支持服务处的谢处长,对啦,他目前也是台湾研发部门的老大,往后他归妳管,呃……不是,是妳归他管。既然他跑下楼来要人,我就省了一趟工夫,颜小姐,妳就好好的跟着他去吧。” 呃…… 有一瞬间,颜紫嫣说不出话来,男人高壮的体格形成压迫性的阴影,几乎将她整个人笼罩。 她再次仰起脸蛋,而对方此时终于注意到她的存在,恰巧也俯下脸来,四目交接,颜紫嫣微微抽了口气。 这男人真不是普通的黑。 不知是天生“黑肉底”,还是长时间在阳光底下曝晒的结果,他脸庞古铜得发亮,显现出一对神俊的眼瞳,黑与白极端分明,而此刻,这对眼睛正炯炯有神地盯住她。 忽然间,一抹雪白展现,男人咧开一排洁美的牙,竟毫无预警地冲着她傻笑。 “妳好,颜小姐。”他整个人转向她,伸出大掌。 耳朵又被他的大嗓门震得嗡嗡乱鸣,颜紫嫣眨眨眼,好不容易才宁下神来,有些腼?地伸出手。 “你好,谢处长……请、请多多指教。”她还弄不大清楚眼下的状况,自然被牵着鼻子走。 那张古铜色脸庞染着过分的欣喜,大掌猛地握住她的手,摇得用力。 “我们一起加油。” “啊?”她一愕,因为他的话好熟悉,似乎每天从睡梦中醒来,她也常对着床头柜上那照片中的男子这样打气。 “对对,谢处长说得对,我们要一起加油,为国家、为民族、为华鸿加油,让股价一翻再翻,天天一路长红,稳坐股王宝座。”苏主任满意地模模自己的双下巴。 迸铜男浓眉一挑,把注意力又放回苏主任身上,兴奋的语调稍降,还哼了两声:“这个我就先带走,不过——”双目瞇了起来,熠熠生光,“你还欠我两只,我那边的工作量太大,光一个翻译不够用,我可不想把她操死,你记住啦。” 这人谈吐实在……很不文雅。颜紫嫣瞪圆眼睛,双颊泛红,并非生气,只是对他言语用词之粗鲁感到相当错愕。 两片软唇蠕了蠕,终究没能实时提出抗议。她的性情是这样的,崇尚和平,不习惯给人难堪,会适时提出心里的疑惑,却不太习惯直接的反驳。 不过,这人外表虽然粗粗鲁鲁的,掌心却温暖厚实,无形间传递出某种力量和安定感……只是……他这样握着她的手,是不是握得太久了些? 颊边又悄悄攀上一股热力,她才想着要如何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男人的大掌却重新施加力气,彷佛担心她会跑掉似的,稳稳当当地抓住她,半命令地说—— “来,我们走。” “啊?喔……” 结果,颜紫嫣只来得及抓紧自己的包包和薄外套,下一秒,纤瘦的身躯已被拖出人力资源部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刚关上不到三秒,苏主任大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便嘟嘟响起—— “喂?嗯、嗯……人才刚刚离开,呵呵呵,你们还没准备好啊?动作会不会太慢了?嗯,那只好通知大楼管理处,先切掉电梯电源啦……呵呵呵,不会,他不会生气啦,要真生气也没办法,难得的好日子,总要找个人玩玩咩。去年我被玩都没说什么,今年也该轮到他啦……ok,就这样……不不,这是本人的荣幸,我马上联络大楼管理员,帮你们多争取一点时间,呵呵呵……” “颜小姐喜欢爬楼梯吗?”古铜男问。 好……奇怪的问题。颜紫嫣愣了愣。 “呃,从二楼到十楼,我个人比较喜欢搭电梯。”她看过华鸿大楼的楼层分布图,印象中,技术支持服务处位在十楼。他不会要她靠双腿爬上去吧?这未免太不人道了。 “爬楼梯多运动,对健康有益。”他丢出一句,略顿了顿,忽又古怪地说:“那我们就搭电梯吧。” 唔……这男人会不会有点反复无常? 没时间多想,电梯门叮一声打开,她马上被拖了进去。 “处、处长……”进入电梯,颜紫嫣鼓起勇气想挣月兑对方的掌握。说是骚扰嘛,似乎不太像,他略方的脸庞坦荡荡的,压根无丝毫异状,而且还目不斜视,直盯着楼层显示灯。 “处长?”她再唤。 “什么?”古铜男终于侧目看她,神经显然有些大条。 “我的手会痛……”她干脆挑明了说。 迸铜男先是一怔,下一秒,黝黑大手撤得超快,表情竟有些无措。 “对不起,我怀疑自己快得焦虑症了。”他搔搔卷发,一排白牙和善地闪啊闪的,尴尬的气氛一下子全被赶跑。“我那里有好几封日文电子信件要靠妳帮忙翻译,妳对我来说太重要啦,怎么都不能让妳跑走。”电梯怎么爬得这么慢? 颜紫嫣脸容微垂,不禁感到好笑,细声说:“我没有要跑呀。”眸光自然地停在他胸前。 华鸿的员工统一穿著天空蓝的上衣,她看见他别在左胸的名牌,一张呆呆的大头照旁,整洁印着—— 亚太技术支持服务处 处长:谢晋丰。 那该是很高的职位吧?她暗想,记起之前来面试时,人力资源部的苏主任曾对她做过公司简介,华鸿电子除了上层的董事长室、总经理室,底下还分成亚太事业群、欧美事业群、通讯事业群,以及制造事业服务群,而技术支持服务处则和总管理处、资材供应处独立出来,这三处处长的权力似乎比各事业群的总经理还要大上一点点…… 必于华鸿的一切,她很用心地记住,却没料到处长会是这样的一个人。 就她的认知,那些在高位者,岁数通常在四十五岁以上,要有点啤酒肚,至少得顶着几缕白发,双目生威,给人深不可测的感觉,可是,眼前的这个处长却颠覆了她脑袋瓜中既定的传统印象,很难一眼猜出他的年纪。 “妳想跑也跑不了啦,已经被推入火坑,只有乖乖被操的份。”谢晋丰开着玩笑,可话一出,心里立刻觉得不妥。 他长时间和底下那群工程师“厮混”,男人间的相处,不是秽言满天飞,就是毫不留情地互开玩笑,这会儿突然来了一位秀气小妹妹,他还真怕她受不了。 幸而颜紫嫣适应力不错,软唇轻蠕,俏皮地说:“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她吃得了苦,为了追赶上心中那挺俊身影,她会为爱往前飞。 盯着她的鹅蛋脸,谢晋丰轻唔一声,然后搔搔头,哈哈大笑,再次证明了他嗓门之大。 颜紫嫣微微讶异,本想再问些关于公司的问题,忽然间轰隆一响,脚下地板猛地震动。 “哇啊——”她忍不住轻呼,身躯微晃,连忙扶着墙。 谢晋丰反射性滚出一声诅咒,右臂整个横了过来,第一时间挡在她身前,防止她跌倒。 “不会吧?!般什么飞机?!”他瞄向楼层显示灯,发现原本往上爬升的电梯,竟然卡在六楼和七楼的中间,而头顶上的灯光也来个落井下石,不稳地闪烁着,很有罢工的可能。 “shit!我楼上还有一堆工作耶!”不不不,千万别把他留在这里!他“真情流露”地哀嚎,试着按几个楼层按键,可电梯说不动就不动,教他忍不住又诅咒一声,用力按下红色的紧急钮。 “您好,这里是大楼管理处。”对讲机传来慢条斯理的响应。 谢晋丰翻了翻白眼。苍天明鉴,耐心向来不是他引以为傲的美德。 他冲着对讲机暴躁低吼:“老赵,我被困在电梯里出不去,发生什么事了?!”他不要、也不能待在这里!完了、完了,眼前一阵黑,他的“症头”要复发了!放他出去啊! “啊?喔……等一下厚,我看看。”对讲机那端静默了几秒后,老赵再次开口,竟然笑嘻嘻的,“我在监视器里看到你了啦,谢处长……呵呵呵,还有一位小姐和你关在一起,你不是单独一个,不要急、不要慌、不要怕,给我几分钟,我查看一下下,电梯应该很快就能动了,你们可以聊聊天,培养感情。over。” “喂,老赵?!喂——”对方没再出声,谢晋丰不可置信地瞪着对讲机,双手把一头卷发抓得乱糟糟的。他气息加重了几分,厚实的胸口随着每一次呼吸高低起伏,开始碎碎念—— “我当然不急、当然不慌、当然不怕!我急什么?有什么好急?我也不慌张,没什么好慌的,谁说我害怕?男子汉头顶天、脚立地,怕个『藕啊憨吉』?!中华儿女最伟大,为民族、为国家,奋斗牺牲绝不怕,杀杀,我们要消灭敌人,复兴中华民族……” “处长?你……你还好吧?”颜紫嫣原本还为这临时的状况伤脑筋,没想到身旁男人的反应更教她愕然。 忽然,厚实的男性大掌将她一双手完全包裹,她身躯随即绷紧,却是动也不敢动。她感觉得出来,这男人的肌肉绷得比她还紧、还僵。 “妳不要怕,电梯一、一下子就动了,这种意外不常发生,我不会……不会让妳死在这里,绝对不会,妳不要怕,千千万万不要怕……”他还想安抚人,唇上的笑却有够难看。 不知怎么回事,见他这副德行,颜紫嫣的心竟然定了下来,慢慢找回安稳的韵律。 原来,面临危机时,若身旁有人比自己还惊慌失措,被倚赖的责任感会让自己变得坚强。唔,算是机会教育吧。 “我没有害怕,也不会死在这里,处长……我们坐下来好不好?反正那个老赵说了,电梯等一会儿就能动,我们来聊聊天?”她声音放得很柔,像母亲以往哄她入睡时的嗓音,澄澈的眸光锁住他黑幽幽的瞳孔。 接着,她身体缓缓蹲下,而谢晋丰仍抓住她的手不放,因此也只好随着她矮躯。 对坐在地板上,颜紫嫣略偏小脸,给了他一记微笑。 这笑容带着安抚的意味,淡淡的,却很sweet。 谢晋丰定定望着她,心脏像挨了一拳,神志清醒不少,呼吸的频率不觉间也拉长了。 他苦笑,“我、我是不是吓到妳了?”他肤色原就偏黑,看不出变化,此时只见唇瓣泛白。 颜紫嫣善良地摇了摇头,及肩的中分长发随着这动作轻扫两颊。“你别看我长得瘦小,我胆子还满大的。”鹅蛋脸始终漾着笑,她缓着声小心地问:“处长不喜欢搭电梯吗?” 胸腔起伏变得和缓,他抿抿唇,即使脸上起了红晕,碍于黝黑的皮肤,也不容易看得出来。 一会儿,他才哑声回答—— “我嗯……不喜欢密闭的狭窄空间,会头晕,觉得很难呼吸……我、我老家在云林乡下,我在那里长大的,小时候,有一次和大哥、小妹,还有附近的孩子玩捉迷藏,我爬进以前农家的谷仓,结果被反锁在里面。那种乡下的半圆形谷仓妳应该没见过,是用土砖和木屑一层一层的覆裹、风干,所以墙很厚、很扎实,只留一个四方形的小洞……” “我知道那种旧式谷仓。”颜紫嫣点点头,见他挑眉,似乎有些讶然,连忙又说:“有一次逛书局,在一本介绍台湾古早乡村生活的书里看到的,是精装本喔,而且还是国立编译馆出版的,里头附了好多照片,其中就有你说的那种半圆形谷仓……你那时几岁啊?”突然发问。 谢晋丰微愣,想了想,“还没上小学吧。” “哇啊,那顶多才七岁,你、你被锁在里头很久吗?” “唔……也不是很久,一直到晚上我没回家吃饭,家里的人急了,跑去村长那里请求协助,听说村长几乎动员整个村的人帮忙找,结果公鸡还没啼叫,他们就发现我啦,唉,差不多是隔天的清晨四点,我又饿又怕,等恢复体力,我们三兄妹还被阿爸狠狠揍了一顿,原因是害得整个村子鸡犬不宁。”脸颊有点热,他咧嘴,没发现语气已变得轻松。 颜紫嫣眨着眼,想象那样的情景,不由得笑叹:“唉,可怜的孩子。” 望着她,他突然觉得胸口痒痒的,彷佛被某种类似羽毛的东西搔过,害他浑身起鸡皮疙瘩,还有点触电的感觉。糟糕,他又哪边不对劲了?!这症状还是头一遭发生。 谢晋丰不明就里,只觉脑中晕眩仍在,但这种晕眩轻飘飘的,真有些不一样…… 第二章 隆隆-- 爸索运转声响起,瞬间,密闭空间里的气流起了波动。 “好棒,电梯动了!”颜紫嫣欣喜嚷着,瞄了眼跳动的楼层显示灯,又将视线调回谢晋丰脸上,“我们能出去了。” “嗯。”他应着,思绪层叠而凌乱,一瞬间,他搞不懂自己怎会盘腿坐在电梯里?怎会乖乖对这年轻女孩提到小时候的糗事? 他这“密室恐惧症”一直掩饰得很好,连底下那批工程师也没人晓得,今天却对她露出破绽,还像溺水者见到浮木似的,把人家一双手抓得死紧…… 咦?!惊觉自己仍握着她的手,他心脏一撞,赶紧放开,可惜来不及啦,人家女孩的手,让他忘了控制的力道给握得红通通的,手背上甚至还留有他“禄山之爪”的印痕,可见他有多粗鲁。 “我、我我……颜小姐,真对不起……我力气很大,妳一定很痛。” 在二楼的人力资源部刚打照面时,颜紫嫣的确被他壮硕的体格、雷般响亮的嗓门,以及粗鲁的用词吓着,可前后还不到半个小时,这小小的突发意外,倒让她窥见他的另一面,很奇妙的,距离忽然在无形间拉近了。 她两手相互揉捏,微微笑着:“还好啦,你没事就好。” 谢晋丰双颊一热,正想说话,电梯门在这时叮地一响,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把他们送到十楼这属于他的地盘上。 颜紫嫣又欢喜地轻呼一声,率先站了起来,按住门边“open”的键,回头关心地问:“处长,可以出去了,你……站得起来吗?还是我扶你?” 这体贴的言语在他心湖间引起骚动,让他下意识抓着胸口,却搔不到痒处。 “哎哎,我已经没事啦!”刻意用稍嫌粗鲁的语气掩饰尴尬,他忽然俐落地跳起,双唇咧得大大的,夸张地层现一口白牙。“走,工作、工作,我们一起加油!”不等她反应,大脚已跨出电梯门。 哇啊,又变回一条活龙了,颜紫嫣跟在他身后,调皮地吐吐舌头,发觉这个男人很多时候挺像个小孩的。 这便是打工有趣的地方吗?能见识到很多奇异的人事物。虽然,她还怀着另一个目的…… 基本上,十楼整层皆属于技术支持服务处,一百二十坪左右的规模,还细分出“资料中心”、“实验中心”、“安规认证”、“零件承认”,以及“技术”、“研发项目”和“实验试作”几个部门。 这儿原本是闹烘烘一片,但自从股东会决定把重心西移大陆,这三个月以来,各事业群分批搬家,技术支持处也不例外,已有三分之一进驻苏州、上海浦东的新厂,三分之一支持东莞、广州和厦门一带的旧厂区,余下的三分之一在台收拾善后,等时机成熟,谢晋丰也得带着最后一批工程师长驻大陆。 “……处长,这里好安静。”颜紫嫣东张西望,感到十分好奇。真的很静,两人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脚步声,显得格外响亮。 “咦?”谢晋丰微蹙双眉,步伐一缓。 不对劲。 按理说,技术支持处的员工虽然撤走了三分之二,但是从电梯出来,沿着走廊踏进读卡电动门,虽然还隔着两道不算低的板墙,可应该已能听见其它工程师的交谈声,要不,也该听见美琪操着流利的英文,和日本厂商的研发人员鸡同鸭讲的对骂。 总而言之,他那些工程师个个都是大嗓门,美琪虽是唯一的女性,可她声量不只大,还时常震得他偏头痛。 此时,整层楼却异样地安静,就算是下班后,也不会是这等场景。 般什么鬼?!全部的人都挤到茶水间和洗手间了吗?! 谢晋丰双手扠在腰上,干脆停下脚步,害得跟在身后的颜紫嫣差些撞上他的虎背。 “处长,我们现在是要--哇啊--”颜紫嫣没把话说完,右斜后方的办公座位猛然冲出一个人影,从身后勒住她的颈项,待定眼一瞧,竟见一把枪抵在她太阳穴上。 “你、你你你……”她手里的包包吓得掉落地面。 罢有动静,谢晋丰已转回身,可惜还是太慢了。 对方戴着罩帽,只露出两只眼睛,头上还加了一顶鸭舌帽,帽缘压得很低,身穿黑风衣、半仔裤,身高约一米七五,戴着黑手套,斜背着一个方形帆布袋。 “你要什么东西尽避拿走,没人会为难你,不用这么紧张吧?”谢晋丰状似轻松地摊了摊手,思绪转得飞快。 华鸿大楼的保安系统十分精密,这人是怎么避开楼下大厅的安检,携带枪械溜进来这里? 还有,这人到底想干什么?技术支持处这里乱得可以,文件、电子半成品和一大堆的零件丢得到处都是,要偷还不知偷什么好咧。 “老大!他是来偷我们和日本homuyo合作的主机板设计图,他已经把所有资料都下载了,你一定要阻止他啦!”尖锐的女声乍响,刺得人耳膜发疼。 寻向声音来源,谢晋丰看见他底下唯一的女工程师赵美琪,双手被反绑,双脚也遭绑,嘴上胶带歪了一边,整个人以毛毛虫蠕动的方式,从里面一间小会议室爬出来。 从小会议室的门望进去,还有不少人手脚遭捆绑,全都缩在地上。 颜紫嫣感到一阵晕眩,今天不是她的luckyday吗?妈咪还特别为她做了幸运早点,她也吃光光了,满心欢喜来报到,准备迎接她第一天的工读生涯,往心中那团耀眼的光芒迈进,可是……事情怎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还年轻,还有好多梦想没有实现,她、她还没对那个男人表白,不可以随随便便就这么死掉啦!呜…… 谢晋丰双目细瞇,随意朝她瞄了眼,跟着竟呵呵笑,还呆呆地搔着一头卷发,对那持枪歹徒说-- “大哥都把资料下载了,唉,那些是华鸿的商业机密,应该可以卖个好价钱,只是大哥要走就走,没必要拖着一个人吧?况且你手上还有枪,我又不笨,怎么敢对你怎样,这位大哥说是不是。-”他状似无意地靠近一张办公桌,左手悄悄往下探-- “别、别动,不准按警铃!”持枪歹徒忽然提出警告。 此话一出,谢晋丰动作顿住。这声音挺耳熟的,加上隐约听到趴在地上的赵美琪发出一声懊恼的申吟,忽然间,他像被一大盆冰水当头淋下,脑筋清楚了不少。 他又摊摊手,双臂开始做着扩胸运动,哈地笑了一声。 “大哥真厉害,竟然知道桌子下面设有警铃,道行果然高深,小弟佩服得五体投地。”说话的同时,视线扫过墙上的圆形挂钟,那时钟附有显示日期的功能--昨天是三月最后一天,他还忙着跟大陆那边确认新月份的产品试作进度表,而今天日期显示自动回到原点-- 四月的第一天。 妈的!这些人吃饱太撑是吧,居然一起整他?! “这位大哥不走了吗?要留下来泡茶聊天吗?还是在等小弟帮忙按电梯,恭送大驾?”他笑嘻嘻的,忍不住怀疑,这位新来的日文翻译工读生是否也是共犯?一时间,心里顶不舒服的。 他并非器量狭小,别人捉弄他,他当然也曾捉弄过别人,只是这一次未免玩得过火,特别是困在电梯里的那一段,他堂堂一个大男人,差些在她面前崩溃,还莫名其妙对她提及陈年旧事!倘若她早已知情,那他只能说她演技真好、态度真自然,教他一度感到无比的窝心。 暗暗作了一个深呼吸,他大致明白心底那股气闷从何而来。 持枪歹徒愣愣地站了五秒,颜紫嫣微怔,因为听见他吞口水的声音。她紧张,这歹徒好象比她还紧张。 “你、你把裤子月兑掉,衣服也月兑掉,趴在地上!”歹徒没头没脑丢出一句,这次倒懂得假装声音,不过刚刚马脚露得太多,已经回天乏术了。 “快!要不然,我就……就轰掉这女人的脑袋!” 谢晋丰挑起一道浓眉,爽快颔首。“好,我月兑。原来大哥喜欢看猛男秀,我自认还满有看头的,大哥肯定喜欢。”什么烂要求?!哪个王八蛋想出来的贱招?!懊不会想拍下他的果照,往后若被强追加班时,好用来威胁他吧?! 这一方,颜紫嫣小脸白得几近透明,她忍着不哭,眼瞳却自然而然蒙眬起来,蓄两汪泪。 气息略喘,她定定看着谢晋丰,望见那张古铜色的男性脸庞自在谈笑,神情镇静,一抹安慰的情怀在胸口蔓延开来……模模糊糊的,她起了一种错觉,这男人……跟几分钟前“软”在电梯里的那位仁兄,真是同一个人吗? “老大,难为你了!呜……他有枪,你千万不要反抗。”赵美琪仍在地上蠕动,凄楚尖叫,好不可怜。 至于其它遭捆绑、缩在小会议室里的众位工程师,碍于嘴上的胶带,只能全体点头如捣蒜,唔唔唔地乱应。 应“观众”要求,不月兑对不起大家。 谢晋丰慢条斯理地解开制服钮扣,里头还穿著一件白色汗衫,他慢慢地将汗衫下缘从裤头扯出,接着拉高到胸前、颈项,然后从头上完全月兑去。 眼前是绝对的美景! 颜紫嫣小嘴微张,第-次亲眼见识到何谓“倒三角形”。 他的胸膛十分厚实,大大的两块,月复肌也是壁垒分明、各自为政,而且一体成色,像擦得发亮的金铜,虽然还够不上健美先生的级数,也很有看头了。 “动作快一点!不要拖拖拉拉!”歹徒再次恐吓。 此时,谢晋丰已解开腰间皮带,一手拉扯皮带,一手作势要拉开长裤的拉炼。“大哥,我这不是在月兑了吗?!”他音量忽然加大,猛然抽出皮带一扬,直接往歹徒头顶打下-- “哇啊--” “躲什么躲?!你不是想看我月兑衣服吗?!”气势惊人。 “哇啊--痛、痛啦--”不玩了、不玩了!他分明不是当蒙面歹徒的料咩! 歹徒连枪也不要了,东躲西藏,哪里还顾得到人质?! 颜紫嫣根本搞不清楚状况,眼见情势逆转,她反射性地抱头蹲下,近乎歇斯底里地尖叫。“哇啊--” “不、好、啊--”这一声饱含绝望,是赵美琪的申吟。 谢晋丰皮带挥得劈啪响,但是,除了第一下针对目标外,之后几下全都扫在那名歹徒周边的桌椅和墙壁上,杀伤力不大,吓阻力却是百分百,吓得蒙面男抱头鼠窜,连声哀叫-- “老大!是我啦!我是大德!哇啊--住手、住手!不要打我老二!我妈就我一个儿子,不能绝子绝孙啊!呜呜……我也是千百个不愿意,我是被逼的,猜拳猜输了咩,所以被他们逼良为娼!枪是假的啦!老大--『救狼』喔!” 谢晋丰假装没听见,凶神恶煞的模样,宛如狂风暴雨袭境。 甩皮带、玩sm不够看,大脚一踹,几张椅子呈骨牌效应地倒成一堆,两块活动白板扫到台风尾,砰、砰两声压向玻璃窗,幸好是强化玻璃,勉强撑住。 将计就计,好歹也换他玩一下,过过瘾,顺便出出气,哪能这么快收场?! 就在他扑到蒙面男背上,从后头将对方合抱,打算来一招摔角界常用的后空拋,再加一记必胜的夺命剪刀手,可惜招式还来不及挥洒,千钧一发之际,终于有人来营救可怜的大德-- “老大,别闹了!堡读生晕倒了啦!快救人喔--”赵美琪在身后尖叫。她尚处于“毛毛虫变身”的状态,还没回归自由,只能吃力地往目标物奋力爬近。 闻声,谢晋丰狮头一转,就见那抹纤细身影软软的、万般无辜的瘫在地上,动也不动。 哇哩咧!真被吓晕了?! 十楼,技术支持服务处,处长办公室。 米色短跟凉鞋安稳地排放在四人座大沙发旁,视线往上移动,可怜的人儿就这么柔弱无助地平躺着,乌亮发丝披散开来,秀致脸容仍轻锁着极淡的忧惧。 女子的格纹衬衫最顶端两颗钮扣被解开,露出一小片温润水肤,香女敕女敕的,而女性胸口则随着每一下吐息轻缓起伏。 突然-- “你们玩我就算了,玩她干什么?!还有没有道德良心啊?!”男人的咆哮直接喷向面前立正站好的一男一女,虽说门户紧闭,但后劲十足,余音仍嗡嗡地穿透墙门。 这句话似乎挺好笑的,但现在绝非做这款颜面神经运动的好时机。赵美琪赶紧抿住唇。她好不容易才摆月兑毛毛虫的姿势,可不想,再被绑回去,要知道,她那些同伴们现在可还被绑在小会议室里,领略“挣月兑术”的重要。 同样在一旁听训的大德已月兑掉鸭舌帽和罩帽,露出长着青春痘的脸,他皱皱鼻子,很无辜地说-- “本来是情商会计部一位美眉帮忙,安排她和你一块儿搭电梯的,可是苏主任说不用,因为刚好有工读生来报到,有现成的人可以挟持……唔……是苏主任的意思啦,说这样才逼真,看到美眉落难,惊慌失措、无依无靠、凄楚可怜,才能激发老大为了英雄救美,舍身成仁的本能咩……”在两道可怕的目光瞪视下,语音自动模糊化。 “老大呀……”赵美琪夸张的叹气,“四月一日愚人节,大家玩玩嘛,你不会忘记你去年是主谋吧?把人家苏主任骗到女厕去,又偷走他的衣服和裤子,害他被打扫的欧巴桑拿拖把猛打,以为是大变态,还一路追出女厕,很惨耶!” 本以为今年的愚人节会跟去年一样有看头,没想到下手的对象太精,没法请君入瓮,反倒把工读的美眉吓晕,唉,怎么效果差这么多? “所以这是报复啰?”谢晋丰欲笑不笑,想起去年……嗯,好吧,算他恶劣。 赵美琪嘿嘿笑了两声。“冤冤相报何时了,往事知多少?是纯粹好玩啦,哎呀,老大,别生气嘛!” “素咩素咩,老大,我被你的皮带打到头耶,呜……我嘛金口怜ㄋㄟ,麦搁不爽啦!”大德五官揉成一团,一口台湾国语冒了出来。严格说来,他也是受害者之一。 谢晋丰嘴角微微抽搐,事实上,他已经忍笑忍到肚皮、胸口发痛。他清了清喉咙-- “我看起来很不爽吗?” 赵美琪和大德聪明地选择以傻笑带过。开玩笑,现下是动辄得咎、情势不明,这种问题还是别答的好。 他哼了一声,冲着大德,话锋陡转:“那张sqjal800yout呢?日本homuyo就要派工程师过来讨论,你进度赶到哪里了?” “那锅……偶们……”大德咽了下口水。 不等他发表意见,谢晋丰脸一偏,目标方向已经转移,对准赵美琪-- “还有妳!nujal型号的充电器,零件承认和安规认证都是妳负责拟订追踪,苏州厂的陈总追着我讨,一天八通电话问候,妳到底孵出来了没?”没有认证就出不了货,这损失是很可怕的。 “我……那个想必是……应该快了……”呜,好想躲在墙角咬手帕。 “那就是还没啰?”他问得阴恻恻,顿了漫长的五秒,忽然雷鸣发功:“还不工作去?!杵在这里罚站啊?!” “是,老大。”两人异口同声,急急要走,差些撞在一块儿。 “等一下。” “呃,老大……”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手都放在门把上了,却还是慢了一步。呜…… “记得去拯救小会议里的那一批人。”他格外慈悲地说。 “是,老大。”还好、还好,这下能走了吧? “再等一下。” “老大……”两人无限哀怨的回过头来。 终于,谢晋丰被那两张苦瓜脸逗笑了,黑瞳光彩流转,恢复爽健的语气-- “去订两个大蛋糕和披萨,下午茶时间送来,今天技术支持处庆祝愚人节,老大我自掏腰包请客。” 瞬间,两张苦瓜脸苦尽笆来,眉开眼笑,大德还夸张地行了个童子军礼。 “是!老大!” 是不是打雷了?轰隆隆的,一下低沉、一下高扬,扰得人不得安宁。 “唔……”卷翘的睫毛颤动,伴随无意识的申吟,颜紫嫣缓缓醒来,一张古铜色的粗犷大脸立刻占据她所有视线。 “哇啊!”出于反射性动作,她双手按在胸口,猛地一缩。 “不怕、不怕!颜小姐,是我。”略宽的嘴连忙扯出笑弧,男人坐直上半身,自以为是温声安抚,无奈他天生粗嗓门,连轻声细语都像是打雷。“这里是我的办公室,我只是想替妳盖被子,什么事都没做喔,妳不要害怕。” 这条薄薄的蚕丝被,是上回到苏州厂出差时买的,为因应电子制造业经常性又十分不人道的加班政策,他特别留了一条在办公室里。 谢晋丰见她睁着微蒙眼眸,还有点恍神,嘴咧得更大-- “在电梯里,妳不是说妳身材虽然瘦小,胆子还挺大的?结果,我刚才见到妳昏倒,真被妳吓了一大跳。” 他两手俐落一摊,仍将蚕丝被盖在她身上。“我虽然是男生,但男生也有爱干净的,我就是其中一个,所以这条被子不会有异味,请安心使用。” 颜紫嫣怔怔听着,怔怔望着……男生?这词用在他身上很奇怪,他老早就是个大男人了,不是吗? 男人嘴大吃四方,大嘴,应该算是好事吧?可他为什么动不动就冲着她咧出白亮亮的牙?老实说,那样的笑还真有几分小男生的感觉,傻里傻气的那一种。 “谢谢……”轻吁出一口气,她抓着蚕丝被坐了起来。 “妳要不要再休息一下?”见她小腿跨下沙发,他顺手将她的凉鞋取来。 “谢谢,不用了,处长,我、我想我没事的……” 她折好蚕丝被放在一边,心想,收纳被子的地方一定挂有熏香剂,短短接触,已嗅到被子上淡淡的花草气息,这一点不由得教她暗自讶异,总觉得不太像他这种男人会做的事。 环顾了四周一眼,随即敛眸,发觉衬衫的钮扣开了两颗,虽然没露出什么春光,她香颊还是红了,有些紧张地整理着。 “我怕妳不好呼吸,所以才请美琪替妳解开的。”谢晋丰解释着,又赶忙补充:“美琪是技术认证工程师,跟妳一样都是女生,呃……就是刚才从会议室里爬出来的那一个,虽然不少人都以为她是男的。” “喔……”提到这个,晕厥前的记忆全数浮现,颜紫嫣小脸猛地抬起,月兑口连声追问:“对了!那个歹徒呢?你抓到他了?是不是被警察带走了?大家都没事吧?” “呃……没有警察,也没有什么歹徒,大家都很好。”他答得有点含糊。 “怎么会这样……”她有些错愕,还以为歹徒最后仍是逃跑了。 在她二十三年的生活中,每一天几乎都在风平浪静下度过。 案母在她很小的时候便离异,虽然是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妈咪给她的关爱却足以弥补许多缺憾,或者,她被保护得太好,又是天生的和平主义者,从未想过那些可怕的持枪抢劫、挟持无辜群众的社会新闻,会这么真实地在眼前上映。 丧失意识前一秒的记忆,就是他疯狂挥动皮带、痛“鞭”那名蒙面歹徒。 他真勇敢,而且气势好吓人,现在想起,她心脏还怦怦乱跳。 “处长……你、你没受伤吧?”虽是轻轻的一句,关切却是自然流露。 谢晋丰微微愕然,胸口莫名一柔。 “我没事,是妳比较可怜。” “……我也还好啦……”她脸蛋嫣粉,有些不好意思。“那些被反绑、贴胶带的人最可怜了。” 谢晋丰盯着她雪额前的柔丝,发现有些话真难说出口。 当他明白她和自己一样,完全被蒙在鼓里,还无辜地被牵扯进来,成为最直接的受害人时,他心里那股气闷霎时散得干干净净,衍生出一大缸歉疚。 唉,进电梯,他被整;出电梯,换她落难。他和这个美眉也算同甘共苦、同病相怜、同气连枝了。 他假咳了咳,斟酌着该如何将真相说明,毕竟这次玩笑开得太大,他还真怕她明白了前因后果,会马上来个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果真这般,那他明天就头绑布条去人力资源部静坐抗议。 “妳工读一个小时多少钱?”无端端的,天外飞来一问。 颜紫嫣正将两只小脚套进白凉鞋里,抚着微皱的鱼尾裙,听到男人的问话,她偏着脂粉未施的小脸,自然清新中揉进一抹不解。眨眨眼,仍乖顺地回答-- “唔……大四的课满松的,我一、三、五早上学校没课,二、四的话,要下午两点后才能来这里,苏主任说,可以算我一个小时两百元,先做一阵子,表现好的话,会再往上调。” “我每小时再多付妳两百元,妳别走。”他急急说着,胸口莫名发热,总觉得遇上一个投契的人,没能好好共事相处,实在可惜。 包何况,技术支持处好不容易“分发”到一秀气美眉,尽避和她一比,自己差不多算是史前时代的生物,?有个年轻美层在身边晃来晃去,散发青春气息,他这三十四岁的“老男人”也可聊以慰藉。 “处长?”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颜紫嫣抿了抿唇,不解的神情加深,细细地说:“找没说要走啊,我都还没开始工作呢,还有,就算没钱领,我也一定要进华鸿,好不容易才得到这个机会,我不走的……”这全都是为了心上人呵。 谢晋丰一时未及细想,只知道她要留下的态度坚决,粗犷脸庞再次闪动爽朗的笑,才想开口,外头却正好有人敲门。 “进来。” 办公室大门被打开,进来的人是大德,手里捧着一块基板半成品,劈哩啪啦地说-- “老大,这块pcbyeout根本就不对嘛,我刚才打电话给苏州厂研发的小刘,他说没送错,是这个样品,可是明明加了隔热板还是会漏电,这样的设计行不通,我已经想不出其解救的方法,你能不能看看?还是我按自己的意思再画份新的--哇啊--”好样的,一只雅致白凉鞋当头砸来,正中层心。痛啊…… 这一厢,颜紫嫣已惊得站起来。凉鞋果然穿月兑容易,砸出一只,另一只已经提在手上,大声叫嚷-- “就是他、就是他!处长,我听得出他的声音,他之前故意变声,但我认得,他就是那个坏人,你不要被骗了!”没从谢晋丰那儿得到完整的解释,一时间,她还以为华鸿“养老鼠咬布袋”,被所谓的商业间谍出卖,而这名歹徒做完案后,竟还大剌剌地回到工作岗位?简直胆大包天! “不是的,他不是歹徒,呃……我是说对,他是那名歹徒,但事情要从今天这个日子说起--”谢晋丰迅速说明,可惜快不过她的凉鞋。 “坏人哪里走?!”她小脸红通通地高喊着,另一只凉鞋又笔直飞出,砸向大德的蒜头鼻,神准得不得了。 “哇啊--这位大姊--”又一阵眼冒金星,大德捣着鼻子,手心顿感黏腻,一瞧,晕得更厉害了,“我、我我流血了……我流血了……流、流了好多血……我还没写写遗嘱,呜……我流血了……”两眼一闭,壮壮的身体往后一倒。 好个现世报! 谢晋丰大手扶着宽额,只来得及摇头叹气。 第三章 “大德大哥,这是你要的58充电器的基板图解,我把中文直接写在日文旁边,那几个专有名词如果译得很奇怪,你要告诉我喔。”颜紫嫣眉心微锁,自己毕竟不是电机、电子本科系的学生,虽很用心想做好翻译的工作,仍害怕自己程度不够,反而越帮越忙。 华鸿电子最主要是以各式各样的充电器、变电器和手机通讯为大宗,近来却积极与日本企业合作,有意将触角探向计算机主机板、lcd面板等等的研发上,再加上大举西进政策,这一时期,华鸿上下忙得一团乱。 而颜紫嫣几乎是被赶鸭子上架,由于人力资源部迟迟没找到专职的翻译人才,她虽然是工读生,专业知识不足,但似乎没谁在意这一点,完全拿她正职的翻译人员看待,果真应了谢晋丰那句话--既然落入火坑,只有乖乖被操的份。 来到华鸿打工,短短三个星期,她十分努力的学习,帮忙翻译一些日文电子信件,内容大多牵扯到产品设计的问题。 有时日本方面会很恶劣,把原稿设计图直接e到大德和其它三yout工程师的电子信箱,好象世界上每个人都该看得懂日文似的,这时,技术支持处会响起连声诅咒,秽言秽语地“干谯”,简直把“台骂”发挥到淋漓尽致的境界,就连唯一的女性工程师赵美琪,同样是个中翘楚。 磨了几次下来,颜紫嫣也练就一身不错的功夫,处变不惊,在一片烽烟火海中,抱着超厚的中日电子科技大词典猛查,要不就上日本网站,搜寻相关的专业用语,很尽心地完成每件工作。 收到那份译好的图解,大德感动得几要痛哭流涕,厚唇夸张地颤动-- “谢谢妳,小嫣美眉,呜……妳对我真好。” 颜紫嫣脸皮薄,有点不好意思。“没什么啦,这是我应该做的……对了,你的鼻子还会不会痛?这几天还会流鼻血吗?” 那天真是惨况连连,要不是后来谢晋丰及时阻止,将真相说明,连她都不知道自己还会扔出什么东西。 就一个愚人节,竟能闹成这样?!她平生首见。 当然,被捉弄的感觉很不好受,可是事后,技术支持处的工程师们全跑来跟她道歉,真心诚意的。她向来心软,根本板不起脸孔,再加上大德吃了她两记“飞鞋”倒地后,竟血流不止,被紧急送至医院救治,检查的结果,他左翼鼻膜被打裂,微血管爆开。 大德模模鼻梁上的贴布,嘿嘿傻笑。“好很多了,已经没那么肿了。” “真的很对不起。”她再次道歉。 “哎呀,妳不要再saysorry啦!听得我耳朵都要长茧了,这样下去,我也会良心不安。”唔,小美眉真是可爱得人疼。 忽然,一支笔朝他射了过来-- “谁?!谁偷袭我?!” “这位名叫周守德的大德,请不要露出那种猥亵表情。”赵美琪双腿一动,旋转椅带着她滑过来。“小嫣美眉,姊姊保护妳,赶快过来,姊姊这里最安全。” “厚--妳卡差不多喔,什么姊姊?明明是阿姨好不好?” “你眼睛『苟』到牛屎啊?没看见姊姊在这里?” “呕--谁的垃圾筒借本人吐一下。” 斗嘴的戏码一天通常要上演好几回,颜紫嫣夹在中间,无奈也好笑,想装作若无其事偷偷溜开,右腕却被赵美琪握着,不知要怎么摆月兑。 口水战正激烈时,啪、啪两声,大德和赵美琪的后脑勺各挨了一记铁沙掌。 “靠!又是谁?!” “哪个小人?!背后偷袭!” 颜紫嫣跟着转过头,只见高壮如山的男子两臂抱胸,好整以暇地立在身后。 “呃,呵呵,老大,您这儿……您不正忙着开会吗?怎地空闲下来啦?”赵美琪好似老鼠见到猫,脖子一缩,竟学起北京腔来。 谢晋丰锐目细瞇,两道粗眉不太爽地纠结。 “陈总要的那份安规资料,妳到底做最后核对了没?今天是最后一天,没生出来就不准下班!” “呜……”赵美琪像小媳妇似的点点头,滑动旋转椅赶紧溜开。 “再来是你--”目光冷峻地一沉,直逼得大德瑟瑟发抖。 “老、老大,伦家已经赶出来了。”吞着口水,大德仍鼓起勇气发言,“……我yout工程小组四帅哥,在小天使小嫣美眉的帮助之下,终于成功试作出sqjal800的第一个成品,那个东东在半个小时前就放在老大的办公桌上了……” 呜,当组长很可怜耶,老大顶着一把火,他这小组的头头总是首当其冲。 暗红色的峻唇微抿,冷哼了哼,谢晋丰视线往旁一扫,黑黝的眼瞳直勾勾盯住沉静无声的颜紫嫣。 “处长,我、我……”双肩下意识地瑟缩,这不能怪她,三个礼拜的工读经验让她了解到一件事-- 这男人在面对工作时,完全的投入,完全的严谨,到了几近苛求的地步--苛求别人,也苛求自己。 倘若部门中有哪个环节达不到他要的标准,赶不上他订下的时限,他的脾气就如同维苏威火山爆发,骂人的嗓门之大,足以震掉天花板。 直到现在,她仍心存怀疑-- 初次见面的那一天,他握着她的手用力摇晃,咧着嘴,冲着她说“我们一起加油”,那张古铜色脸庞粗犷中略见憨气,真是他吗? 还有,跟她一块儿困在电梯里,硬抓着她的手不放,毫无保留地对她透露心中恐惧的男人,那也是他吗? 浅浅的印象里,他动不动就咧开白晃晃的健齿,像是故意展示似的,说话声音是响了点,却朴实、有安全感。她记得,那一天的他挺好相处,是个好好先生。 可是,事实并非如此。 她不由得猜测,他会不会也是乘机愚弄她? 四月一日呵,唉……能去怪谁? “老大,小嫣美眉是无辜的,她很乖、很努力、很认真打拚,你、你你不要凶人……”大德果然还有点侠义心肠,“你看你看,这份基板图解也是她整理出来的,还有啊,之前要不是她把几个日文keywo乙rd译出来,我们四个人还真搞不清楚sqjal800的隔热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哩。” “没有……我、我没有……”颜紫嫣咬着软唇,因受到过度的称赞,颊边不禁羞涩地染开两抹红女敕。 她知道自己的实力,比起专业人士差得太多,根本没大德说得那样好。小脸又遭一波热气侵袭,她垂下颈项,竟不太敢接触谢晋丰的注视。 “我凶她了吗?”掀唇轻吐,谢晋丰忽然放下双臂,“我都还没开口,妳紧张个屁?”小嫣美眉……谁替她取的?厚,这群死小孩不好好工作,只顾着把美眉?! 没敢再回话,大德吐吐舌头,把脸转向计算机,假装忙碌,暗地里已收到不少同情的眼光。 此刻,只剩下颜紫嫣局促地站在那里,气氛好尴尬。她抬起手,将几根不听话的柔丝塞到耳后,又模了模脸颊,费力思索着该用何种方式退场。 “带着笔和笔记本,跟我进会议室。” 男人沉缓的嗓音突然袭来,害她很不争气地轻跳一下。 “啊?”婉丽明眸犹豫地眨动,脸容闪过一丝急色,“处长,我、我……会议室里不是来了一位随行的专业口译人员?你还要我翻译吗?我、我程度没那么强,不行的……” 今天日本厂商前来拜访,原本应该由营业部门负责接待,但华鸿的营业单位几乎全部西移大陆,目前留守台湾的不到五人,再加上日方人马来了好几位研发工程师,一些设计上的概念需要进一步讨论沟通,自然而然地,这就变成了谢晋丰的责任。 整整两个小时,会议室门窗紧闭,连窗帘都拉上了,似乎正进行着一场最高机密的重要谈判。 颜紫嫣送了两回咖啡进去,两次都觉得压力颇重,有股沉窒气流朝自己扑来。 她试着去厘清原因,发现问题出在那名随行口译身上。 本来,她对自己的日文能力还有点信心,可是进去送咖啡时,她才真正见识到口译的专业素质为何。 那位负责转译双方对话的口译小姐看起来好漂亮,年纪应该没大她几岁,但十分干练俐落,举手投足间又有成熟女性的妩媚。唉,人家娇口一吐,她这个半调子立刻就被踢到天边去了。 谢晋丰截断她的嗫嚅,语气更沉。 “就是因为有一位专业口译,我才要妳进来见习。” “可是……我、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妳也学日文,不可能一句都听不懂。” “不是不是,”小脸摇得像波浪鼓,“我是说,我不懂你们谈的东西,那些电子、电机的专业术语,我、我跟不上的……”翻译还可以捧着专业词典慢慢啃,现场同步口译就得凭真本事,更能测出能力之优劣。她肯定不行的啦。 谢晋丰根本没把她的话听进去,面对工作时,他是绝对的暴君。 “跟不上也要跟。去拿笔记本和笔,三分钟后进来。”丢下命令,他别具深意地看了她一眼,随即转身走进会议室。 颜紫嫣咬着唇,怔愣在原地。 她只是小小的工读生,连大学文凭都还没正式到手,他怎么能这样“操”她? 她很用心在学了,好多生硬的专有名词和术语,她仔细找出日文的对照用法,把笔记做得整齐漂亮,努力存进大脑内存里。这三个礼拜,她虽已慢慢上手,可是,他不能要求她一步登天啊! 呜……别的工读生是否也跟她一样,被主管强迫去做那些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事? “小嫣美眉,已经过了两分三十七秒了。”大德压低声音,好心提醒。“只剩下二十三秒,妳动作快一点,要不……老大又要跑出来吓人了。” “啊?”如梦初醒,颜紫嫣像阵风似的冲回自己的小小座位,拿了铅笔盒和笔记本,又风也似的往会议室方向卷去。 她是胆小表吗?只懂得逆来顺受,人家要她往东,她就不敢往西;要她站着,她就不敢坐下吗? 不,当然不是,她只是……只是希望世界和平。 墙上的挂钟当当响起,连敲十下,此刻正值晚间十点。 技术支持处里,除了几名经常性加班的工程师,绿色盆栽的小角落,颜紫嫣窝在略嫌简陋的小办公桌后,专心一致地对着计算机屏幕做日文输入。 “小嫣美眉,不要这么拚命啦,快回家睡觉卡重要啦。” “厚,生平第一次看到工读生拚成这个样子,真要叫妳第一名。” “我们是命苦,妳也跟着我们受苦,唉,老大实在太狠心了,根本忘记妳是娇滴滴的小女生。” 技术支持处的工程师们,年龄普遍在三十岁上下,最年轻的也才二十五,刚从部队退伍下来。八成是物以类聚,活宝特别多。 “小嫣美眉,来来来,计算机关上,大哥哥开车送妳回家。” “小嫣,我们几个要去pub小坐,很正经的那一种,要不要跟我们去啊?请妳吃消夜、喝点小酒喔。” 颜紫嫣回眸微笑,摇了摇头,“你们先走,我还剩一些些没完成,等一下我会关计算机、关灯的。” “可是现在很晚,我们都要走了,留妳一个在这里太危险。” 指尖键进几个字,她再度转过小脸。“真的没关系,这栋大楼都是属于华鸿的,又有警卫先生巡逻,进出也需要磁卡,很安全啦。况且,十点也不算晚。”说着,她又面向计算机,与一堆日文和电子名词奋斗。 “那……好吧,妳自己小心。” “嗯。” “还有啊,有什么不对劲,就按桌下的警铃。” “嗯,掰掰。” 眼睛仍黏在lcd屏幕上,她就着自己整理出来的会议笔记,存了两种版本在计算机里,等会儿还要打印出来,才算大功告成。 其实,今天被叫进会议室里,情况并不像自己所想的那般可怕。 本以为就要当众出丑了,她硬着头皮进去,战战兢兢的,双腿还忍不住发软,没想到谢晋丰竟然只要她坐到一边,在旁听他们开会。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她学得很快,有些模到他的脾性,知道他不可能莫名其妙要她进去呆坐。 丙不其然,研讨会议在一个半小时后结束,送走访客,谢晋丰立即她下了一道命令,要她将适才与日本厂商讨论的内容做出完整报告,中、日文都要,明天早上九点准时交到他办公桌上。 她不明白为什么非要两种版本的会议纪录。 那些纪录对他来说又没用,文字是死的,他和那些工程师讨论的言语是活的,什么……机型模具的咬合、电流铜线缠绕二十七圈和三十二圈的分别、散热片螺丝该锁在哪一点?其它还有如何控管smt溢胶,如何避免零件浮插、包焊、锡桥等等的问题…… 扁日文就搅得人头昏,更何况还挟带一大堆专业用语,要不是有那位专业口译小姐在,多少指引她方向,颜紫嫣不知自己能不能把报告写出来。 打印机的答答轻响归于平静,她拿起微温的纸张,看见上头密密麻麻的纪录,心里涨涨的,有股说不出的成就感。纸上的那些专用术语,在学校是绝对学不到的,可经过今天的“洗礼”,她竟然有些概念了,好神奇。 走进处长办公室,她把会议纪录夹在卷宗里,端正放在谢晋丰办公桌上。 桌面收拾得十分整齐,和外头那些大小堡程师的相比,这儿简直可列为样品屋。 桌上摆着一个相框,里头的照片应该是全家福,很温馨的沙龙照。 背景是柔和的晕黄色,老父、老母和三个子女。谢晋丰站在后面的中间位置,右臂搭在另一名与他一样高大的男子肩上,左边臂膀揽着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孩,爽朗的笑容里略带憨意,就如同她第一天遇见他时的模样。 “唔,奇怪的男人……”教人弄不懂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低喃一声,颜紫嫣香唇微微漾笑,将相框放回原处,退出办公室。 待她离开华鸿大楼时,已是十点半。 之前,她打电话跟母亲报备过了,今晚会晚归。 华鸿大楼离最近的捷运站,尚有三个公车站的距离,颜紫嫣踏出大楼,春夏交错的夜风带来些许凉意,她走过大楼前的公车站牌,没停下脚步,继续往人行道缓缓踩踏,沿着一整排为美化市容所规画的绿树走去,隐约间,彷佛闻到在这繁华都市中趁夜悄绽的香气。 散步到捷运站吧。她想,足尖变得更轻盈。 这一带大多是商业大楼,沿路的商店也都配合上班族的时间营业,此时早已打烊,只有几家还任着招牌闪烁。 往来的行人不多,刚经过一个巷口,她步伐微顿,因为看见了他-- “阿婆,来,我背妳,我背很宽、很大、很舒服的,妳告诉我家在哪里,我背妳回去好不好?”男人诱哄着,半蹲在瘦小的老婆婆面前,把一大片宽背贡献出来。 老婆婆瘪瘪嘴,十分委屈地说:“我巴肚夭。” “好。”他捺着性子,“我等一下买东西给妳吃,然后带妳回家。来,妳先上来,我背妳。” “我巴肚夭啦……”老婆婆再次强调,但似乎抵不过那片宽背的诱惑,边喃着,仍乖乖地趴上去。 双臂往后勾住老婆婆的两腿,谢晋丰轻松站起来,爽朗笑着-- “好啦,我们去前面的超商买东西吃,等一下吃饱,巴肚袂夭啊,阿婆要动动脑,想想妳到底住在哪里喔。” “巴肚夭啦。”老婆婆仍是这么一句。 “好好好,唉……”看来得送她到警察局了。他暗叹口气,调整了下重心,稳健地往前迈步。 “处长?” “咦?”他面容一侧,竟瞧见那抹纤雅身影,她五官有些朦胧,一对小兔般的眼睛眨呀眨的,带着浅浅疑惑。 “怎么妳还在这里?”挑起一道粗眉。 “我、我留下来加班……整理今天会议研讨的内容。” 当工读生也能加班到晚上十点多,该说他这个主管太没人性,还是她太好支使,被吃得死死的,半点也不敢反抗? 谢晋丰沉吟了几秒,炯亮眼瞳紧盯着她,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是老婆婆突然拗起来,踢着双腿,在他背上胡乱扭动-- “我不要在这里,我巴肚夭、我巴肚夭,我昧倒去阮叨--”这回不只肚子饿,还吵着说要回家了。 没多想,颜紫嫣连忙从包包中拿出一个面包,撕开包装,递了过去。 “阿婆,这里面有包红豆和芋泥,很香、很好吃喔。妳先吃,垫垫肚子,等一下我们到前面的便利商店,再买热腾腾的关东煮给妳吃。”那面包本来是她的克难晚餐之一,可她吃下半盒孔雀饼干、喝了鲜女乃,肚子就饱了。 老婆婆接过面包,大大方方啃了起来。 虽然瞧不见老人家的神情,但已听到身后传来略哑的笑声,谢晋丰眸底闪耀着奇异与兴然,侧目瞥去,正好和颜紫嫣温柔的眼神接触。 她朝他暖暖牵唇,两朵腼腆的红云轻染香腮。 “我们先到前面转角那家7-11好不好?阿婆光吃一个面包可能不够,而且还得帮她买瓶饮料……处长?” “啊?!喔,呃……对!”他陡地回神,发现心跳得乱没规律,热流在血管中乱窜,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原因。 为掩饰自己突如其来的慌张,他长腿跨出好大一步,继续往前迈进。 颜紫嫣赶紧追了上去,和他肩并着肩,轻声问:“处长认识阿婆吗?” 摇了摇头,谢晋丰再次调整背上驮负的重量,目光直视前方,神色有些懊恼。 “刚才她一个人坐在红砖道上,我以为她跌倒受伤了,问她要不要紧,她只肯告诉我她肚子饿,问来问去,就只知道她巴肚夭。” “嗯……是失智老人吧,应该就住在这附近而已。” “我也是这么想,可却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唉,无奈啊。 “她家人要是发现阿婆不见了,一定很着急,说不定现在正到处找呢。”她发现,男人每个步伐都踩得平稳扎实,速度徐缓,应是顾虑到背上的老人家。 其实……处长是个好人呢,虽然一专心投入工作,就会来个超级大转性,吹毛求疵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可这一刻,她不禁想起愚人节那天,当自己从晕厥中醒来,曾望见他炯亮黑瞳中的关怀,当时心神未定,如今回味,才明白那是真切而朴实的善意。 他呵,其实是个挺不错的好人。 不知她思绪多转折,谢晋丰深吸了口气,语气一振-- “总是要送阿婆回去,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填饱她的肚子。 两人挺有默契地相视笑开可他随即收敛,再度专注于前方。 颜紫嫣下意识模模自己的脸蛋,将发丝勾到微热的耳后,瞥了眼老婆婆,后者正津津有味地舌忝着面包里的双层夹馅。 苞着,她眸光又调回男人的侧颜,抿着唇,若有所思。 “妳……看着我干什么?”那样的注视静悄悄的,却教他浑身不自在。 菱唇弯着蒙胧的弧度,顿了三秒才说-- “我全都瞧见了。” “瞧见……什么?” “刚才你哄阿婆的样子……”他故意捏扁嗓音,学小孩撒娇、装可爱也就算了,以那一八○以上的身长,半蹲在瘦小的阿婆面前,臀部还翘得半天高,难不成是要阿婆跳马鞍?她俏皮地眨眼。“我全都瞧见了。” “喔?”那又怎样? “好滑稽、好好笑,而且好矬。” 哇,好残酷的评语。 “呃?”黝黑的脸几要与黑夜融成一色,幸好今晚夜风清凉,多少为他拂去脸上的臊热。 然后,瞥见她掉开头,柔软的音珠轻洒,像唱歌一样好听-- “阿婆,来,我用纸巾帮妳擦脸,呵呵……对,还有另一边也要擦,喔--妳手也要擦呀……那我再抽一张新的,这样才干干净净呀,呵呵呵,没关系的,阿婆不要惊、不要怕,我们一定会送妳回家。” 不知怎地,老婆婆竟被她给逗笑了。 谢晋丰心中微暖,揉合了淡淡惊奇,脑中模糊想着-- 老人孩子性,哄老人跟哄小孩应该差不多,这种差事,果然还是女人厉害。 第四章 谢晋丰才刚背着老婆婆踏进街角的7-11,马上被里头一名守大夜班的工读生认了出来。 “阿嬷?!妳--”工读生一手抓着手机、一手夹着安全帽,往外急冲的脚步猛地煞住,差些和走进来的谢晋丰对撞在一块儿。 见到老婆婆安稳地出现在眼前,他胸口急喘,迅速瞟了露出讶然神情的谢晋丰和颜紫嫣一眼,似乎挺难消化目前的状况,然后火速拿起手机对尚未断讯的那一端大声嚷嚷-- “阿爸,别担心,阿嬷找到了,就在店里啦!” 十分钟后,工读生跟店长临时请假,沿着那条植满行道树的红砖道,背着阿嬷回家-- “阿嬷,妳要记住啦,这条红红的路一直走,走到第二条巷子左转,我们家在那里,大门是蓝色的,妳要记住啦。” “唔……阿庭治叨位?”老婆婆清晰地问。 “我就是阿庭啊,阿嬷……” “阿庭治厝内,阿庭爱呷黑轮,阿嬷买厚伊呷。” “阿嬷自己吃啦,关东煮烧烧卡好呷,妳巴肚夭,紧呷啦。” “我买厚阿庭呷。” 从那对渐行渐远的祖孙背影收回视线,颜紫嫣胸口微炽,不自觉地握紧手中的小提包。 深吸了口气,她瞥向身边的男人,心中伏流般的热潮猛地爆涌-- “处长……”柔嗓透出明显的惊异,“你怎么哭了?” 谢晋丰连忙挺起胸膛,粗嗄地说:“哪、哪有?!妳想太多!”厚实大掌用力地抹脸。靠!掌心果然湿湿热热的。 好吧好吧,他承认,他对那种祖孙情、父母子女情、兄弟姊妹情等等最没辙了,人一感动,自然会掉眼泪,这是天公地道的事呀。 暗暗作了好几个瑜珈式的丹田呼吸,他双掌终于从脸上撤下,可颜紫嫣的眼瞳仍亮晶晶地注视着他,害他有些别扭。 “……给你擦擦脸。”她将泛着淡香的面纸递上。 怔望着她,被某种无形的感觉牵引,他下意识接过她手里的面纸,在脸颊和眼眶边随意擦拭。 “我告诉妳,我、我不是哭喔,只是打了几个呵欠,眼角就湿湿的,这很正常。”男人爱面子,他也不例外。 “嗯。”她温顺点头,眼底却透露出了然的光彩。 谢晋丰不由得脸红。还好,他的“黑肉底”为他保留下少男性尊严。 “我……我要吃东西。”刚刚背着一路喊“巴肚夭”的老婆婆,他肚子也跟着饿起来。 把颜紫嫣丢在7-11门口,他往店里钻,不到五分钟又走出来,手里捧着一碗满满的关东煮,热呼呼地直冒着烟。 “要不要来一根?”像要掩饰什么似的,他态度有点粗鲁。 这会儿,换颜紫嫣怔怔望着他,“……我不饿。” “不饿也会嘴馋,哪,鱼板给妳。” “可是我唔……”那根鱼板直接堵住她的嘴。 “哪哪哪,沾到妳的口水了,妳要负责吃掉。”他一脸奸计得逞的开怀咧大嘴。 颜紫嫣终于听话地接过鱼板,心中的冲击持续蔓延,见他开始进攻纸碗里的食物,两颗鱼丸把他两颊撑得鼓鼓的,严谨的形象毁得一乾二净,可倒是十分接近初次相遇那天,他给她的感觉。 张嘴秀气地咬了口鱼板,甜甜咸咸的,味道不错。原来,她嘴真的挺馋的呢。 “以后不要那么晚还留在公司加班,早一点回家。”他突然迸出这句话,眼瞳黑幽幽的。 她沉静地掀唇:“我也不想啊,如果工作完成了,我当然会早一点回家。那两份中、日文的会议纪录,我已经整理好了,就放在处长办公桌上。” 呃,想起来了,他正是她那个不太人道的主管,谢晋丰本想搔头,他因为手里捧着食物,只好改为傻笑。 “妳一定觉得我很残暴、很难搞、很机车,干嘛要妳进会议室听大家开会?!还没学会走路,就要妳飞,没让妳确实暸解整个产品的研发和制造过程,就强迫妳在脑中自我仿真想象,把一堆高难度的专有名词往妳脑中猛塞……我知道妳今天不太好过,一定很想『谯』一句『恁老师咧』。”最后四个字的台语骂得强而有力,很像在替她出气。 她坦然扬起脸容,眼睫微颤,像正隐忍着笑,声音好轻-- “是不太好过呀……”尚无心理准备,就硬被强迫去面对,在极度沮丧下,只会产生两种反应,一是从此缩回壳中,自信心全然崩溃;一是反省目前的能力,明白自身欠缺的东西,然后更进一步了解自己。 “可是,今天学到不少东西喔,亲手整理了两份会议纪录,那些专有名词虽然还很生硬,但已经在脑海里留下印象了。”她想,她属于后者,沮丧过后,总会看到不一样的天空。 谢晋丰挑起一道粗眉,深深打量,片刻后,竟哇啦哇啦大叫-- “天啊,不会吧,妳怎么这么耐操?这么逆来顺受?妳想骂就骂出来,我不会介意的,一点也不,我知道自己是超恶劣的主管,让底下的人骂一骂无所谓的,反正不会痛,妳可以尽量『干谯』,不要憋着。” 她明白,那是技术支持处的“生存之道”,工程师们压力之大,在工读的这段时间,她早已见识到,而对于那动不动就漫天飞舞的“单音节重音』、“三字经台骂”、“问候谁家安好”之类的发泄语句,她左耳进、右耳出,虽已能做到面不改色,可不表示她得同流合污。 “我没想骂你。”菱唇轻抿出一抹柔弧。 “我很凶喔!”她该要骂他的,她怎么不骂他呢?!他皱着眉,开始数落自己:“在妳之前,人力资源部找来三个专职翻译,是正职的喔,每月领高薪,享有一切福利,结果都被我的坏脾气和过分的要求给操到哭了,平均待不到一个月就辞职走人。“后来我,不爽了,直接跟苏主任撂话,要他干脆找工读生算了,反正撑一阵子,等迁到大陆厂后,那边自然有耐操、便宜又好用的大陆翻译人才。可是,我还是忍不住要妳做东做西,学一些妳以后八成也用不到的电子专业知识……” 挺起胸膛,他下巴昂扬抬起-- “我无所谓,妳骂吧,骂出来会很爽的。” 听说学理工的人,脾气都有些古怪,也有自己的一套特别逻辑,看来不假。 颜紫嫣被他急迫的眼神逗得发笑,笑声清铃铃的,在夜风中荡漾-- “我骂不出来。更何况,我真的没想骂你……你、你人很好,很朴实,工作时认真得不得了,凶归凶,可都是公事公办。我想,你要我进会议室见习,也是想让我早点进入状况吧?”腼腆地耸了耸巧肩,又说:“其实,私底下的你很亲切,又会照顾人……处长是个好人。” 咦?! 心灵最深处,谢晋丰听见自己的叹息。 大学时期,他已经懂得把握各种机会,比别人早一步接触这个现实社会。 他向来是个积极的人,脑筋动得快,适应力也强,十多年过去,风风雨雨里闯荡,他自认已经没什么事情能教他瞬间说不出话来,但眼前这个小女生……呜,她竟然这样看待他…… 不好、不好,空气有点稀薄。 像她这种吃苦耐劳、善体人意的类型,恰巧是他最没辙的,可他们年龄差了一大段,她这么幼齿、清纯,教他如何吞得下去? stop!stop!他怎么会有这种龌龊、下流的想法?! 见他一连变换好几种表情,颜紫嫣不太明白自己对他的影响,只是小心翼翼地提醒-- “处长,别捏了,你手里的纸碗已经变形,再这么捏下去,里头的汤汁都要流出来了。” “嗄?!”汤汁果真溢出来了,幸好他皮粗肉厚,也不觉得烫,反倒是左胸处正噗噜噗噜地冒着岩浆。 他把最后两根黑轮囫囵吞枣地吞下肚,又猛灌完那碗汤,跟着将空碗丢进门边的分类垃圾桶中,动作一气呵成,像饿了好几餐似的。 “你不要用衣袖擦嘴啦,我这里有面纸,你拿去。”颜紫嫣轻叹,等了两秒,见他没有反应,索性抽出两、三张面纸直接贴在他嘴上。 “我、我不用……呃,我自己来,自己来就好。”五指一抓,匆忙间,不意按住她的小手,触感柔软,和他的简直天差地远。 近距离接触,那对炯熠的眼睛看起来好深邃,颜紫嫣气息略紧-- “那……你自己擦。”不着痕迹地收回手,仍微微笑着。 “谢谢。” “不用客气。” 红砖道上行人稀少,大马路上行驶的车辆也较白天减少许多,虽是如此,喇叭声、引擎激活声,以及车辆呼啸而过所带动的风声,仍交错层叠地穿过行道树,传进彼此凝视的男女耳里。 “你--” “妳--” 同时开口的两人一怔,相视而笑。 谢晋丰爽朗地点点头:心绪已然控制。“妳先说。” 颜紫嫣轻揉耳垂,头微偏,笑意渗在言语里-- “没什么啦,我只是好奇,处长今天下是准时下班,带那位口译小姐和那群日本工程师去吃好料的吗?怎么好象一副没吃饱、还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模样?” 问到这点,他眉心拧得老高。 “我也不想去啊,应酬很累的,跟熬夜加班有点拚,想大口扒饭、专心啃鸡腿,都怕会冷落到那些工程师,还要不断劝酒、请他们动筷,唉,真想跟他们说,菜上了桌就吃,不吃拉倒;要喝酒就尽情喝,不一定要找人干杯。” 她涉世未深,对于他口中的应酬,感到有些好奇。 谢晋丰接着又说:“地点是营业部的小张订的,留守台北的几个营业专员全部到齐,场面被他们搞得很high,之后又说要去林森北路的ktv续摊,他们坐出租车过去,我自己搭捷运先溜回来。”反正陪吃一顿饭已经仁至义尽了,再来的事就交给那班长袖善舞的人做吧。 “处长就住在这附近吗?” “没有啊。”他发现,每回她提问题时,脸总会习惯性地偏向一边。 “那你怎么回来这里……哇,难道处长还想回公司继续加班啊?” “我--”刚启口,立刻被她微急的语气打断-- “这样对身体很不好,你知不知道?很多人都是因为工作过量,导致身体机能迅速退化,像拉得太紧的弦,稍稍不小心,一切都完了!你不要以为自己好象很强、很壮,黑黑的,块头好,说不定是外强中干,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少年ㄟ体格、阿婆ㄟ身体,却还在自我催眠……” “呃……”他抿抿唇,把受了点小伤的男性尊严暂时搁在一边。“妳说的是『过劳死』,我知道,也一直很注意自己的健康状况。” 华鸿去年就曾有员工在办公桌前突然暴毙,原因就是“过劳死”,有了前车之鉴,他忙归忙,还是很保重自己的身体。 至于是不是外强中干?哼哼,她竟有这样的疑虑?他肯定自己绝对不需要“蓝色小药丸”,也是一夜七次郎。 啊啊啊,不好、不好,他又想到哪里去了?! 莫非太久没“运动”,技术支持处来了朵小花,他头就晕了吗?还有,最近胸口也怪怪的,尤其是现在和她独处,那古怪的感觉更明显了。 颜紫嫣继续说教:“你明白就好,你还那么年轻,有大好前程,更要时时注意健康。” 黝黑脸庞忽然间绽现光芒,他两手扠在窄腰上,专注望着她-- “妳说我年轻?” 她美眸瞬也不瞬。“你是很年轻啊。』年轻又进取,大好青年呢。 “妳……不觉得我老吗?”唇略干,他伸舌滋润了下,“我已经三十四、快三十五了,比妳大好几岁,妳不觉得我是老头子吗?” 颜紫嫣有几秒钟的失神。 这男人皮肤好黑,舌尖……竟是漂亮的粉红色?在超商招睥灯亮晃晃的投射下,还泛出萤光? “颜小、小……小嫣?”他不想再称呼她“颜小姐”,干嘛自己搞生疏啊,别人可以喊她“小嫣美眉”他当然也能再跟她亲近一些。 “啊?喔,我,我那个--”终于记起他的问题,她头摇得像波浪鼓,“不会,当然不会,处长怎么会是老头子?”脸红心跳个不停,呜……这算不算是精神出轨?她已经有心上人了耶…… 听到她的回答,谢晋丰爬了爬一头卷发,冲着她眉开眼笑。 此时,小提包里传出悦耳响亮的和弦铃声,颜紫嫣回过神,赶紧接起手机-- “喂?妈咪……我、我要回家了,正要去搭捷运,啊?!”她抬起腕表一看,忍不住轻呼:“我不知道已经这么晚,本来已经要回去了,可是在路上发生一些事……不不,没关系的,没有捷运我就搭出租车,嗯、嗯……妈咪妳先睡,不用不用,真的不用来接我--” 突然间,她握着手机的柔腕被一只大掌抓住,举高凑到男人耳边,跟着便听见他朗声说-- “伯母,不要担心小嫣,我会开车送她回去……我是谁?喔,我姓谢,感谢的谢,叫谢晋丰,加官晋爵的晋,丰衣足食的丰,呵呵呵……是啊是啊,我们是同事,我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喔?哈哈哈,还好啦,伯母声音听起来才真的很年轻哩,跟小嫣一样好听。”这是由感而发,可不是他狗腿喔。“好,我一定安全地送她到家……好好,再见。” “你--”颜紫嫣简直被他打败了,微张着小嘴。 “走!”他继续握着她的手腕,昂首阔步,往公司方向而去。 “处长?你、你要带我去哪里?我要回家了……” 他转过头,略宽的嘴在峻颊上扯出深涡,“我当然是要送妳回家呀。”嗓音之大,都快压过马路上飞啸的车辆了。 “可你不是要回公司吗?”他跨的步伐好大,足足是她的两倍。 “我车停在公司呀。哈哈哈,妳还真以为我回公司是为了加班啊?我可不想让自己的生活陷入这种水深火热当中,虽然为五斗米折腰,但也要有个底限啊。” 原来如此。颜紫嫣想起自己刚才的长篇大论,脸颊不禁红了。 “处长,还是不用了,我可以搭出租车的--” “不行。-他断然驳回,“我一定要送妳回去。我已经答应妳妈了,而且妳、妳长得太危险,真的太危险了。” 意思是她长得很甜、很漂亮吗? 心被撞了一下,她摇摇头,忙把乱飘的思绪抓回来。 “处长,那你、你走小步一点好不好?我跟得有点喘,还是……你能不能放开我?我自己走。”他的掌心粗糙厚实,力道适中地锁住她的手腕,可说不上为什么,她呼吸真的不太顺畅。 “嗄?!呃……哈哈……”谢晋丰闻言,终于放慢速度,他缓缓放开掌中的小手,又习惯性地抓着卷发,和她在红砖道上并肩而行。 往回走,正好来到适才发现老婆婆的地方,颜紫嫣微垂颈项,望着脚尖。“阿婆应该回到家了吧?” “应该吧。”他咧嘴,笑得憨气,跟工作时的精明严厉,完全是两种样子。 她点点头,轻应了声,两人踩在红砖上的足音由交错到和谐。 几步外的马路依然喧嚣,却有一股宁静的初夏夜风在他们身边旋舞,无声无息地分隔出一方特别的天地。 忽然,她柔雅的音色流泻,轻轻问-- “处长,往后……你也得长驻大陆吗?” 他挑眉,双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防止自己不知不觉又伸去握人家的小手。 “再过一阵子吧,总是免不了的。” “那边是不是很忙、很累?我听美琪姊说,她上回去被派去东莞厂支持,待了三个礼拜,差点疯掉,因为那边不好管理,跟当地的大陆干部常闹得不愉快。你、你是主管,若过去那里,要管的人事物就更多了,肯定更辛苦。” 他听出她话中真切的关心,左胸的岩浆再次沸腾似的冒泡。 此时情势暧昧末明,他压抑着,作了一个深呼吸-- “我不怕吃苦。” 她忽然抬起脸,恬静地笑了。“看得出来。” 他微怔,接着爽朗大笑。 “我以后也想到大陆看看,说不定,还是能常常见面的。”她说。 他浓眉挑得更高。“妳?到大陆?” “嗯。”她用力点头,脸有些泛红,“……我、我毕业后,想到华鸿在苏州或上海的营业事务所试试--” “妳?!”不是他大男人主义,而是--她怎么瞧,都不是干业务的料。“为什么想走业务这一行?为什么要跑那么远,把自己丢到大陆去?妳不想再考研究所?出国留学?或是……或是找其它工作吗?” 连番的问题让她再次垂下颈项,好一会儿,终于听见她嚅出声音-- “我、我还是会考研究所啊,如果顺利考上,可以向学校申请保留名额,不一定非要现在去念不可……人家就是想去华鸿的营业事务所嘛……”说不出个强而有力的理由,她脚一跺,挥了挥手,不让他进一步质问,竟学起他的大嗓门:“总之,我们要-起加油啦!”这样才能美梦成真啊。 谢晋丰锐目微微细瞇,闪动流彩,正思索着,右边臂膀却被她软软小手突如其来地勾住,向前拉行。 “快走、快走,妈咪在家里等我,我没到家,她不会安心的。” 这会儿,倒换成她拖着他大步迈进了。 第五章 六月底,夏的气味浓浓笼罩着台湾这座海岛,空气闷而热。午后,偶然一阵雷雨倾盆而下,剎那间暑气消散,天空蓝得透亮。 结束大学毕业典礼的彩排,这天,颜紫嫣晚了两个小时进华鸿大楼,虽然之前已请了假,今天不必来工读,可彩排刚完成,她仍是赶来上班,总觉得那些日文文件一天不处理,后头不知有多少事没办法跟进;再者,谢晋丰的电子信箱一天到晚塞满mail,虽然不全是日文信件,可现在也都是她在帮忙过滤。 她的工作范围早就超过一个工读生的职责,而在这期间,人力资源部曾聘了一位专职的翻译人员,但上工不到两个礼拜就莎哟娜啦。 在那位翻译小姐离职的前一天,颜紫嫣曾在茶水间和她小聊了十几分钟,听对方劈哩啪啦抱怨着-- “薪水不够多!堡作量太大!翻译就是翻译,不该负责会议时的即席口译。老大又特别难搞,坏脾气、不懂体谅员工,根本是吸血魔鬼、黑面罗剎。” 他不是! 他不是、不是、不是! 冲着对方最后一项指责,颜紫嫣第一回……呃,是第二回在公司扬声叫嚷,双手握拳,小脸涨得红通通。她可没忘记,自己第一回失态,是在认出大德为绑匪的那次。 那位翻译被她突如其来的怒喊吓得怔在原地,几名工程师闻声跑来探了探状况,也被她极不寻常的模样吓到了,幸好当时谢晋丰不在技术支持处里,要不…… 事实上,颜紫嫣也不知道情况会如何发展,只是直觉地知道他若是在场,听到她失控地嚷嚷,肯定会抓着她追根究柢,逼她吐出真相。而她对他的要求……总是、总是没辙。 电梯平稳上升,来到十楼,还没踏进门,里头已传出响亮的笑闹声。 她秀眉惊奇地挑了挑,小心翼翼地往里边走去。 “小嫣美眉,”大德眼尖地瞧见她,一把x将她扯了过去。“来来来,来得正好!哇哈哈哈……我们正要call妳过来说,今天开『轰趴』,妳一定要参加!哇啊--赵美琪,妳很爱打我的头耶!”他抱住后脑勺,长臂原本揽着的人儿,被赵美琪一把夺去。 “因为你的头很好打,打起来带给我无比的成就感咩。”赵美琪凉凉地笑,“还有,这里不是『home』,是『office』,所以是开『officeparty』,简称『欧趴』。” 还真的是“欧趴”呢。一张四尺见方的桌上,用高脚杯摆出一座锥形金字塔,杯里已倒满黄澄澄的水果香槟,虽然不算豪华,但这样的景象出现在向来乱如战场的技术支持处里,真的很诡异。 不敢置信地眨眨眼,颜紫嫣望着众人,最后将眸光停驻在立于斜对角的那张古铜色脸容上。似乎打从一进来,他的眼神就没离开过她。 她不觉扬唇,软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谢晋丰自然地回给她一抹笑,元气十足的大嗓门依旧,语气倒很平顺-- “和homuyo合作的主机板二次试作顺利,正式进入量产,营业部那边传来消息,新订单大爆增,今年华鸿赚了不少钱。”原以为她请了假,今天不来的……虽然和大家一起庆祝,偏有一块淡淡的乌云压在心头,这一刻,拨云见日,阳光普照,只有他自己清楚,心里有多高兴见到她。 她应了一声,还不太明白这其中的厉害之处。 同样yout工程师的小周忍不住抢话,两手激动地乱挥-- “小嫣美眉,老大叙述能力有待加强啦!华鸿不是赚钱而已,是赚得翻过去,又赚得再翻回来,光凭这个新产品,研发部的工程师每个人至少能分一百万红利,再加上年终配股,哇哈哈哈,真正爽啦!” “哇啊,那真要恭喜大家,恭喜恭喜。”被兴奋的气氛传染,她笑得眉眼弯弯,俏皮地对着众位工程师抱拳祝贺。“那小妹我可就幸福啦,天天都要敲你们一顿,让你们轮流请我吃大餐。” “那有什么问题!”赵美琪爽快得不得了,忽然把她推到谢晋丰身边,直嚷着:“老大、老大,你模模你左边胸口里一点点的良心想想看,要不是小嫣美眉刻苦耐劳、认真打拚,忍人所不能忍,这次和小日本的研发合作也没办法进行得那么顺利,她功不可没,你总要送点东西以资鼓励咩,大家贡贺唔贺啊?!”末了不忘来一句极具号召力的台语。 “贺啊!”一呼百应,搞得像选举似的。 颜紫嫣脸红得更厉害,肩膀都快抵到谢晋丰胸膛了,有些结巴地说:“我、我我功劳没那么大啦,是你们努力得来的,我只是……只是……” “妳帮了很大的忙。”他顺势揽住她的肩,乍看之不像是为了扶住她,不让她失去重心,其实……就是难以压抑地想亲近她。 “啊?”她脸容陡抬,眸彩晶莹。“是、是吗?” “是。”他微笑点头。 这一瞬,男人的酒涡好可爱。 颜紫嫣微微眩惑了,莫名奇妙地,竟联想到他的粉红舌尖,那一幕一直印在她脑海里,有时竟也可怕地闯进梦境,梦里光怪陆离,她变成大胆豪放女,丢开所有女性矜持,还恶虎扑羊地把他…… “妳脸好红。”谢晋丰好奇地挑眉,想拍拍她的颊,却碍于现场人大多、嘴太杂,只得强忍下来。 但是,他手臂还硬赖在人家巧肩上,这占有性的举动,全落入几名有常识又会掩饰的工程师眼里,众人悄悄交换了个了然的眼神。呵呵,在未来几天里,这则八卦将会在台面下迅速流传开来啰。 颜紫嫣猛然捧住自己的脸蛋,把心中那可怕的杂念甩出思维。“我、我我很热……”而且很渴。 想也没想,她伸长手拿起金字塔顶端的一杯香槟,咕噜咕噜仰头灌完。 “小嫣?”这下谢晋丰下只好奇了,简直不可思议。 她反射性地冲着他笑,学他豪爽地咧开嘴。 “处长,这香槟甜甜的,像综合果汁的味道,冰冰凉凉,满好喝的耶……”说着,两手各拿一杯,又冲动地灌进肚子里。 “妳--” “哇啊,没想到小嫣美眉是酒国英雌,哈哈哈,我敬妳一杯啦!”大德也伸手拿了杯香槟。 他一动,大家全动了。 “耶!庆祝庆祝,giveme一个five,这是一定要的啦!” “小嫣美眉,我也要跟妳碰碰杯,祝妳青春美丽,永保安康、追分成功。”有几名工程师知道她最近正忙着参加研究所考试,帮她加油打气。 “好!”她大笑,正想一口饮尽,手里的玻璃杯却被谢晋丰一把抽走。 “唔,处长……我的杯--你干嘛瞪人家?”她咬着唇,歪着小脑袋瓜。 “别喝了,哪有人这样灌香槟的?” “我口渴嘛,而且……又不会怎样--”话刚说完,她两腿一软,双眼一闭,整个人栽进他怀里,唇边,还挂着醉人的笑意。 车内,谢晋丰边俐落地操控方向盘,边和人通电话,接着手机的迷你麦克风夹在衬衫上,趁着等红灯,他调整了下角度-- “是。我现在就开车送她回去,伯母别担心……她把香槟当果汁灌,我没及时阻止,真的很对不起……呵呵呵,原来伯母的酒量也这么差呀,嗯,是,我以后会注意的……” 和颜紫嫣的母亲通话结束,交通号志也转为绿灯,他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往前行驶,目光不由自主地瞥了眼坐在身旁的颜紫嫣。 与其说是坐着,倒不如说是瘫着。可能是因为体质的关系,那三、四杯香槟灌进胃里,五分钟不到,就把她迷得茫酥酥了。 方才,若不是他及时接住她,这一跌,她那张鹅蛋脸直接对住地面,非跌个鼻青脸肿不可。 原想让她在他办公室里那张大沙发上休息,想想又觉得不妥,工程师们一会儿进、一会儿出,片刻不得安宁;再者,她这次不像上回是被吓晕,而是醉茫了,说不定要睡上好几个小时。 小小头颅蹭了蹭,脸容转过来面对着他,眼睫仍然合着,香槟的后劲在她白颊刷上两抹嫣红,连唇瓣也添了颜色,娇红欲滴。 那唇间再次吐出呢喃,听不真切,他下意识只觑向她,车内的空调漾着淡淡的水果酒香,让他心神微乱。 车后,尖锐的喇叭声响起-- “靠夭!要不要开车啦?!比乌龟爬还要慢!” 他连忙宁定神志,发现时速只有二十公里,不禁摇摇头苦笑,重新抓回注意力,还特意将驾驶座的车窗摇下三分之一,风往车里头灌,吹散甜暖的气息。 心中的意念模模糊糊的,他眉峰淡拢,轮廓有些严肃,宛如正思索某个工作上的问题,而他对于工作,向来认真。 喜欢她吗? 答案是肯定的,只是,喜欢的方式为何?喜欢的程度深浅? 在他眼里,仅想将她归位在上司和部属的单纯位置,抑或……渴望着什么? 他仍是苦笑,有些气恼自己。 这些年,生活重心几乎全放在事业上,他独自北上奋斗,除了过年过节会回南部老家之外,平时也甚少回去,一年到头三百六十五天,和家人在一块儿的时间还不到十天,即便每个礼拜固定打电话联系,听着爸妈、小妹,还有大哥、大嫂那一家子的笑闹声在耳边隆隆作响,虽觉得温暖,在心底深处,却潜伏着挥之不去的寂寞。 难道正是因为这样的寂寞,让他将过度的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吗?果真如此,他对她所谓的喜欢,仍是十分肤浅吧。 眉心皱紧又松弛,松弛了又皱紧,似乎很不满意自己分析出这样的结论。 车行将近半个小时,他依照上次送她回家的路线,将车开进闹中取静的住宅区,顺利找到停车位后,他绕过来替她打开车门,刚倾身解开她身上的安全带,打算将她拦腰抱起,便感受到甜暖的气息伴随着软软的童音喷在他峻颊上-- “我想喝水……” “妳醒啦?”微翘的睫毛掀动,他瞧见她迷蒙的眼瞳。 颜紫嫣偏过脸蛋,不自觉舌忝着下唇,冲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古铜色脸庞微笑。 “处、处长……我帮上忙了,你说的,我、我帮上忙了……我很耐操的……”他回以微笑,抬手拨开遮着她面颊的发丝,没注意到自己的语调变得更低哑。 “对,妳是我见过最耐操的工读生。” 她憨憨地眨眼,有些费力地跨下车来,扶住车身站立。 谢晋丰以为她能自己行动了,刚替她关上车门,尚未转身,那柔软娇躯竟压向他的宽背。 “小嫣?”他惊呼,正要回身接住她,白女敕的臂膀突然从后头伸来,攀在他脖颈上,还听见她轻轻笑着。 “我从没让人背过,你、你背我吧,一次……一次就好,好不好……” 她声音里流露出的渴望触动了他。从来没谁背过她吗?深吸了口气,他腰微弯,强健的手臂往后伸去-- “上来吧。” “嗯。”她孩子气地点头,忽然跳了起来,穿著牛仔裤的腿顺势夹在他的腰间,力道之强,差点害他往前扑倒。 “呵呵,我们去7-11……我想喝水……”她隐约记起那个迷路的阿婆,他哄着阿婆爬上他的背,又大又宽的背,趴在上面一定很舒服……那晚7-11的招牌灯亮晃晃的,她瞧见他黝黑爽健的脸,洁白的牙,还有很粉、很粉的舌尖……晤,怎么这么渴…… 靶觉她的小脸在背上乱蹭,谢晋丰眉眼刷过一抹温柔,背着她,没直接进住宅大厦,而是往左边的巷子走去。上次送她回来时,他顺着巷弄往前开回大马路,记得那边也有一家二十四小时的超商。 “这附近没有7-11,我们去莱尔富,我买水给妳喝。” “唔……” 还不到下班、下课的时间,住宅区里十分宁静,有几位老人出来散步,也有推着女圭女圭车的年轻主妇,见到一个大男人背着几陷昏迷的小女生,这景象实在突兀,一下子便成为注目焦点。 谢晋丰不以为意,人家盯着他看,他就咧嘴冲着对方笑。 走进莱尔富,请店员帮他拿了一瓶矿泉水,还要人家自己伸手到他上衣口袋掏钱,他点头道谢,又说-- “可不可以请你顺便打开盖子,插上吸管,然后拿给她。”下巴往后努了努。 店员有些为难地瞄向他背上的人儿,无辜地说:“厚--先生,你也帮帮忙,这位小姐已经睡得不省人事,还流了一大摊口水在你背上,你都没感觉吗?” 谢晋丰一脸错愕。 耶?!是他的背太好睡,还是她根本就没清醒过? 谢晋丰循着原路走回,勾住背上人儿大腿的手里多了一瓶矿泉水。 苞一楼大厅的管理员打了声招呼,他背着颜紫嫣,硬着头皮,仍是选择直接搭电梯上楼。 电梯里三面墙全是镜子,在此时发挥了额外的功效,成功地引开他的“密室恐惧症』。他侧目看向镜里,女孩的粉颊紧贴他的背,红唇微微嘟起,唇角果然涎出一条水痕,睡得正香甜。 如果这时有相机就好啦。他模糊地想着,吁了口气,对着镜中那张甜孜孜的脸庞露出惋惜的笑,不自觉地带着宠溺的意味。 出了电梯,还没按电铃,颜家的门已经敞开,颜巧手探首出-- “呵,我就猜是你们。咦,你背着小嫣啊,来来,快进来。” “伯母妳好,今天电视台没有通告吗?”上次送颜紫嫣回家,谢晋丰才知道那位纵横甜点界二十多年、出过十几本糕点食谱,还主持过“巧手下午茶”、“巧手小叮当”、“巧手妈妈有一套”等等美贪节目的颜巧手,原来是颜紫嫣的母亲。 颜巧手笑着,脸上细浅的皱纹显示出年纪,但那笑容和颜紫嫣一模一样,满满的朝气中带着几许温柔。 “处长,你也好啊。我今天休息,不赶通告。我常听小嫣说,你工作时拚命又认真,严肃得不得了,几乎到了六亲不认的地步,这会儿让你丢下工作,特地载她回来,实在麻烦你,真不好意思。” 谢晋丰脸皮微微臊热,但仍力持平静。 “今天比较不忙,公司里办了一个小型庆祝会,小嫣她……她又醉了,所以就先送她回来,等一下还得回公司。”定神一想,他这算是跷班吧?果然是难得的纪录。还有,她常在母亲面前提起他吗?拚命、认真、严肃、六亲不认……这样的评语到底是好还是坏? 瞄了眼女儿很不淑女的睡颜,颜巧手仍笑咪咪地对着他招招手-- “小嫣的卧室在里面,麻烦处长直接背她进去。呵呵,她应该是遗传到我的体质,喝香槟容易醉,不过酒力退得也快……来,这一边,我帮你开门。” 谢晋丰点点头,换上地板鞋,跟在她身后走。“伯母,叫我阿丰就可以了,不用喊我处长啦。” “好啊好啊,以后我就叫你阿丰,这样亲近些。”颜巧手爽朗笑答,推开粉蓝色的房门,自己则退到另一边。“麻烦你了。” “不,不麻烦……”他举步跨进,纯然的女性气息立刻占领了鼻腔。上回,他连她家的大门都没踏进哩。 他还在发怔,却听见站在门边的颜巧手说-- “我厨房里正在准备烤饼干,还没涂蛋汁,这里就拜托你了。对了,待会儿先别急着离开,我多烤些饼干让你带回公司请大家吃。”丢下话,转身便走开,把昏睡的女儿直接丢给谢晋丰,对他倒是很信任。 吁出一口气,他缓缓蹲下,再缓缓打直上半身,让宽背上的人儿顺势倒进柔软的床铺。 颜紫嫣胡乱喃着,双颊依然红扑扑,让他联想到富士苹果。 她似乎很爱蹭来蹭去,小小头颅在枕头上寻找着最舒眼的入睡位置,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她嘴角微乎其微勾勒着,轻细的叹息-- “……你真好……” 谢晋丰心一促,坐在床边定定看着她,等回过神来,才发觉手指正贴在那张鹅蛋脸上,着魔似的游移着。她细致的粉肤对他粗糙的指月复而言,似乎具有绝对的吸引力,忍不住想模个够。 太恶劣啦!他赶紧坐正,在心里痛斥自己这种近乎轻薄的行径。 再作一次深呼吸,胸腔、鼻翼间净是香甜气息,那是她身上惯有的味道。 快点离开吧。他还找不到确定的答案,等思绪清楚了,冷静下来了,他会妤好思索,对她的这种喜欢,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心情。 视线一瞥,他发现自己一手还抓着那瓶矿泉水,怕待会儿口渴,便顺手帮她放上床头柜、在大头狗闹钟和一个相框的中间。 然后,他注意到相框里的那张照片。 照片应该是偷拍的。男人带球上篮的身影帅气俐落,出来的臂膀和腿肌修健强壮,侧面轮廓深邃而自信,几缕黑发被汗水浸湿,充满了男人味,是那种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引起女孩子兴奋尖叫、甚至昏倒的类型。 这男人……他也认识,是华鸿电子的精英,除此之外,两人还挺熟的。 为什么独独放着这张照片?他瞇眼瞪视。 每日醒来,她睁开眼最想见的就是这男人? 他们很熟吧? 熟到何种程度? 是单纯的学长、学妹关系,还是…… “小嫣暗恋他。” 什么?!一支无形的箭笔直射来,他连闪躲的机会也没有,直接命中左胸红心。 痛啊! 他迅速转头,只见颜巧手不知何时立在门边,有些了然地朝他温柔颔首。 “我说,小嫣暗恋他。” 原来,他心里那份震惊和错愕,在第一时间已表露无疑,不自觉地问出声来。 “暗、暗恋?”声音硬邦邦的,他缓慢地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形在色调柔和的女性房里,显得格外突兀。“为什么要暗恋他?我……我是说,她、她为什么不对他表白?” 难道那男人不喜欢她吗?太、太、太过分了!简直恶劣到了极点!这世界上,不可能有谁会不喜欢像她这样的女孩!那男人怎么可以让她暗恋呢?! 相较于他僵硬的神态,颜巧手只是耸耸肩,轻松笑着。 “每个女孩多少都有过暗恋的情怀,如果表白,就不算暗恋啦。呵呵呵,这很正常,一切顺其自然,说不定她暗恋到一半,突然发现还有另一份更值得她付出的感情,反而来个『移情别恋』……阿丰,你还好吗?” 他相信,此刻自己脸色一定很差。 他有些耳鸣,听不太清楚颜巧手说了些什么,勉强压下脑中微微的晕眩,他忆起颜紫嫣曾谈及自己的将来,她说过想被派驻到大陆去,想到华鸿电子在苏州、上海的营业事务所工作。 当时,面对他讶异的询问,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如今,他已能理解。 “阿丰?” “啊?!我、我没事,我很好啊。”他猛地振作起来,笑容太大,牙齿也太亮眼。头一甩,把那秀美的脸容和她暗恋的男人拋到脑后,他越过颜巧手,快步走出房间。 “对、对,我该走了,我还要回公司,有一堆工作要做,sqjal800的机型要持续追踪,56和57还要送烧机室实验,要连烧七十二小时才能过关,认证方面也还没做好,还得和制造部的郭经理商量量产过程防呆的装置。 “伯母也知道的,我这个人工作起来就六亲不认,比魔鬼还要魔鬼,我不在,底下那群工程师还以为放大假了,现在不知道闹成什么样子,再不赶快回去镇压,真会被他们造反成功--”没发觉自己在碎碎念,这毛病通常在他想转移心中对某件事的注意力时才会发生。 “你等等,把饼干带走,刚烤好的,暂时别盖上盖了。』颜巧手追在他身后,把一个大保鲜盒放进他手里,里面放着多种口味的饼干,泛出酥油、巧克力跟咖啡的香味。 “谢谢。”他怔怔地道谢,把盖子盖了起来。 “我不是要你别盖吗?” “喔……”他迅速掀开,捧着保鲜盒转身就走。 “阿丰,门不是那边,那里是后阳台。” “啊?!什么?!喔--”他狼狈地再次转身,终于找到大门所在。 送走谢晋丰后,四周宁静下来。 颜巧手走回女儿的房间,双手抱在胸前,倚在门边静静望着,唇边浮起温柔的笑。 “小嫣,作了这么久的梦,也该醒啦。” 母亲的话飘过耳畔,颜紫嫣下意识蹭着软枕,彷佛还贴在那男人又宽、又大、又舒服的背上,走着像人生一样……很长、很长的路。 第六章 六月的最后一个礼拜日。 t大校园里挤满人潮,热闹滚滚,毕业典礼刚结束,应届毕业生们陆续从大礼堂涌出,礼堂外天光明朗,气温虽高,空气比起室内却舒畅许多,犹夹带着绿树、青草和土壤的自然气味。 顶着学士帽,颜紫嫣和十几位同班同学们肩搭着肩,脸上的笑容如同阳光般灿烂。众家亲友团里,七、八台相机此起彼落地按快门,替他们留下大学四年来的毕业纪念。 “妈咪,我们来照相。”将方帽月兑下,戴在母亲头上,颜紫嫣请人帮她们母女拍照。揽着母亲的臂弯,长发中分的鹅蛋脸亲昵地贴靠过来,“ya--”v字型的pose虽然很老套,仍是不错用。 “颜妈妈,我可不可以也跟您照一张?我、我很喜欢您的『巧手小叮当』,我是您的忠实观众喔。”一名同样头戴学士帽的毕业生咚咚咚跑来,在旁伺机而动很久了,她脸蛋红通通,张大眼睛兴奋地望着颜巧手。 颜巧手温柔微笑。“谢谢妳。” “来吧、来吧,想和巧手妈妈照相留念的人可以来排队,相机自备,从这里开始排起。” 母亲的节目适合各年龄层的人,加上她本身优雅、温柔又大方,像眼下这样的状况,颜紫嫣从小到大遇过不知凡几,反正和母亲出门,总有许多fans围过来,早已是家常便饭。 丙不其然,一部分的人潮往这边蜂拥而来。 心知母亲向来很能应付这般场面,颜紫嫣把她丢给fans们,俏皮地暗吐舌头,自己偷偷溜到一旁树下,将黑色的学士服月兑掉,小手拿着方帽拚命扬凉。 好热呀,来点东西喝喝吧。 “柠檬红茶?”上帝彷佛听到她内的愿望,一只古铜色的臂膀忽然探到她面前,为她送上一瓶凉饮。 迅速抬起脸容,她眼睛瞠得圆亮,心脏咚地一个重拍。 “处长?”声音充满惊喜,她弯唇笑开,“你怎么在这里?是来参加谁的毕业典礼吗?” 今年毕业生的亲友团多到爆,听说还有专程从南部包游览车上来的,放眼望去,到处都有人忙着拍照、摄影,造型气球和鲜花也随处可见。 “咦?处长也带花来了,你还没找到人吗?是谁毕业了?我说不定认识,可以帮你找,要不,也可以请校方广播一下。”她热心说着。 此刻,阳光洒亮他的全身,他体格原属于魁梧型的,但修长的四肢让他瞧起来不显笨重,强而有力的双腿裹在复古色调的牛仔裤里,上半身随意套一件短袖棉衫,露出臂膀的肌肉,真的好man…… 颜紫嫣瞧着,两颊快速地泛红,又觉得口干舌燥起来。 谢晋丰凝视着她,深吸了口气,将浪漫的粉红花束也一并递去。 “花是……是送给妳的,还有饮料,恭喜妳……顺利毕业。”短短几句话,却说得结结巴巴,他下意识抿着唇瓣,没察觉略厚的唇已转成诡异的酒红色。 她怔了怔,有些受宠若惊。 “……是给我的?” 他毫无疑虑地点头,自然卷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荡了荡,好……可爱。 她清清喉咙又问:“你是特地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 他再次点头,此上一次更加郑重。 蓦然间,柔软的浪潮一波波涌上心头,她呼吸变得有些紊乱。 “谢谢你……我、我没想到你会来,还送花给我……我好高兴,真的、真的好高兴。”轻声嚅着,颜紫嫣接过颇具重量的花束和那瓶凉快到底的柠檬红茶,眸光不禁在他的唇瓣上留连,心脏的重拍连声快响,跳得她全身发热。 “对了,我们来拍照!” 她笑瞇了眼,取下挂在脖子上的迷你数字相机,请人帮他们合照。 “来,再靠近一点,这位女同学,请把花捧低一点,头靠在男的胸膛,对,很好。男的请把手搭在女同学肩上,就是这样,来,看这里a、b、c--”临时被拜托的这位路人甲很有当摄影师的天分,又连续帮他们拍了四、五张。 “谢谢你。”颜紫嫣接过相机。 路人甲挥了挥手,“不用客气啦,你们两个很上相喔,一个是健康的古铜色,高高壮壮的;一个长得白白女敕女敕,又好秀气,感觉很有对比性,牙齿还一样白哩。呵呵呵……掰掰。” “呃……掰掰。”颜紫嫣不由得红了脸蛋,觉得男人掌心的温度似乎仍留在肩上,有点麻麻痒痒的。 这六月天的气温真的好高呵……她打开小保特瓶的盖子,仰着头,咕噜咕噜地灌了两口,清凉冷饮滋润唇喉,稍稍解了暑气。 “妳前天喝醉了。”谢晋丰忽然开口。她灌饮料的举动,让他联想到她喝香槟的样子。“还会难受吗?” 她摇摇头,可爱的红晕仍净漾在颊畔,轻叹了声-- “那时候头晕晕的,现在已经不会了。你送我回家后,我睡到昨天早上才醒来,还好是星期六,不用上班也不用上课。” 她还记得他背上的温暖,小脸贴在那片宽背上,他的体温渗过衣衫暖和着她,然后是强壮的心跳声,她听到了,感觉自己被一股力量安全环绕。 她第一次让人这样背着,彷佛自己好小、好脆弱,像个易碎的女圭女圭,却有人颐意挡在她面前,带领着她往前迈进。 咦? 难道……她拿他当父亲看吗?因为缺乏父爱?! 不不不,他绝不是扮演父亲的角色,应该是兄长……对,是兄长,像一个很强壮、很朴直、很用心的大哥,只有这个可能。 奇怪……她悄悄叹气。今天怎么了?为什么频频觉得呼吸困难? “没事就好,下次看妳还敢不敢!”谢晋丰淡淡响应,脸上没有笑容,眉宇间甚至微微皱折,严肃的模样跟工作时如出一辙。 “我发誓,以后不敢再猛灌啦。”她轻耸了下巧肩。 “什么以后?!妳酒量这么差,没两下就茫酥酥了,被人带去卖掉都不知道!”他口气陡硬,瞳底烧着两簇火把。“以后半滴酒也不准沾,听见没有?!” “啊?我……可、可是……”她眨眨眼,神情很无辜。 他颇具威胁性地挑起一道浓眉。 见状,她乖乖地吞下反驳,只敢喔地轻应一声,很不争气地点点头。唉,不能怪她呀,她向来崇尚和平主义嘛。 “那妳最好选择其它出路。”话锋忽然来个大转折。 颜紫嫣仰着迷惑的小脸与他对视,那阳刚的脸庞似乎被某件事困扰,透着微乎其微的忧郁。她不明白呵。 “处长……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她珍而重之地捧着花束,脸容与花相映,“你可不可以说得明白一点、直接一点?我、我猜不出来……” 闻言,谢晋丰双手握成拳头,又松放开来,在牛仔裤的两侧擦了擦。 他在紧张,而且不是普通的紧张。 谢晋丰在心里对着自己苦笑。 前天下午将她送回家后,他下楼,在车里坐了许久,明知道那张照片里的男人对她的意义,思绪却如万马奔腾,彷佛被一道力量强扯着、推挤着,要他看清心中真正的想望。 昨天一整天,同样的问题持续困扰着他。他发觉,这三十四年来,从不曾如此透彻地思考,就连工作上的种种挑战,都没这一次来得复杂难解。 最后,思绪回归原点,隐约有些明白了,他喜欢她,原来是单纯的化学反应,不需要太多的原因和绝对的答案。 擦掉掌心的汗湿,他维持着中低嗓音-- “妳之前说过,想往业务方面发展,想到华鸿在大陆的营业事务所工作。可妳别忘了,要成为顶尖的营业专员,绝对少不了应酬交际,妳酒量这么差,是会吃亏的,根本谈不成生意,妳懂不懂?” 她微震,声若蚊蚋:“那也不一定啊……我能学,什么都可以学的,酒量也能慢慢培养啊。”只要用心,一定可以的,不是吗? “妳刚刚才答应过我,再也不沾酒的。”他声音一沉,吓了她一跳。 她明明是被强迫点头的。本想冲着他丢出这句话,可在咽了咽口水后,仍是吞回肚子里。 好歹她今天毕业,完成大学学业,就要堂堂迈入另一个生涯,他不鼓励她,说些好听话,却猛泼她冷水? 她歪着头,可爱又无奈地叹气。 “处长,你怎么比我妈咪还会管我呀。” “我不是管妳,我、我是想让妳明白……妳不能因为想接近他,就逼着自己做这样的选择。妳根本不适合干业务,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因为痛苦的只会是自己。”谢晋丰命令自己不能激动,但神情却有几分义无反顾的味道。 “处长……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皱着秀眉,周遭乱烘烘,她脑子也乱烘烘的。“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炯炯有神地直视着她,热情在眼底燃烧,猛然间爆发-- “我喜欢妳,颜紫嫣,很喜欢、很喜欢,所以,请妳跟我交往吧。”每一个字都如此的清晰。 颜紫嫣呆若木鸡,眼眸瞪得好大好圆,紧抱着怀里的花束,那瓶柠檬红茶却咚地掉在草地上。 两人彷佛对视了一个世纪之久,忽然,他弯身捡起那瓶柠檬红茶,像渴得要命似的,打开瓶盖,仰头就灌下一大半,用手背随意地拭过嘴角后,又严肃地开口-- “妳现在心里或者有另外一个男人,但毕竟是暗恋而已,我……我管不了这么多,我想,我还是有很大的赢面,我想争取这个机会,如果妳愿意尝试,我们就试着交往,我喜欢妳,就是……就是很喜欢妳,我会努力当一个好情人,努力让妳快乐、让妳幸福,妳、妳觉得呢?” 她觉得……快要不能呼吸了。 他怎、怎会知道那个秘密?是妈咪跟他说了什么吗? 一次一个惊吓已经足够了,更具威力的炸弹却又紧接而来,他突如其来的表白,把她的思绪炸得七零八落、灰飞烟灭,完全不知该如何反应。 “妳觉得呢?”他声音绷得极紧。 见他朝自己跨近,她心一促,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如同受惊的小动物。 他热烈的眼神一黯,止住了步伐。粗犷的五官浸婬在淡淡的忧郁里。 不应该是这样!她在内心狂喊。 她和他,只是纯粹上司和下属的关系啊,她的心不在他身上,早已住进另一个身影,那是驱使她往前迈进的动力,她想象着有一天能完全追赶上那个男人,为那人绽放光彩…… 所以,不是他,不该是眼前的他,他顶多就扮演着一个兄长的角色而已,再多就没有了,不是吗? 否决的同时,胸口忽然刺痛起来,她眉心成峦,身躯忍不住轻颤。 微喘着气,她略嫌苍白的脸露出笑涡-- “处长……你、你吓到我了,今天不是愚人节喔,你再开这种玩笑,我可真要生气了。” 他专注凝视着,意味深长。 “我很认真。我喜欢妳,很喜欢。” 酸意瞬间充斥鼻腔,她眼眶无法控制地发热。 “……你、你你不能这样,你喜欢我……我、我没有要你喜欢我,我也没有喜欢你,一点也不喜欢……你为什么要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你以为这样很好玩吗?你凭什么管到我私人的事情?我心里有谁,那是我自己的事;我未来想走什么路,也是我自己的事,我不要你对我认真、不要你喜欢我,不要、不要、不要……” 所有的规则都错了,原本的方向也乱了。她心里怨怼,也不懂自己到底在气恼些什么,反正就是想把所有的愤怒全往眼前这男人兜头砸去,因为他……把她弄得好想嚎啕大哭。 终于,有人注意到他们了,投来几道疑惑的眼光。 她咬着唇拚命忍泪,可惜没能成功,垂下颈项,半张小脸可怜兮兮地埋进花束里。 谢晋丰紧抿着唇,盯着她的发旋许久,克制想拥住她的冲动。 他阴郁地闭起双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光彩。忽然间,他竟沙哑地笑出声来-- “没那么严重吧?喂,妳真的在哭喔?不会吧--”他倾身向前,试着窥探她的脸容,开玩笑似的挑了挑眉,“今天是妳的毕业典礼,是大日子耶,妳怎么说哭就哭?唉唉,我喜欢妳,妳不喜欢我,那就算啦,我又不会对妳怎么样。唉唉,妳别理我啦,就当我突然吃错药,突然神经不对劲,突然间闲没事干,突然被雷打到,才突然对妳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 她眨着眸,吸吸鼻子,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是眼泪却越眨越多,在粉颊上奔流不歇。 “妳……”他发现喉咙好干、好涩,黑黝的眼底不小心又刷出一抹真实情绪,失落感如浓雾般狠狠地罩住心房,挥之不去。 吧笑了笑,他搔搔卷发,努力想让气氛缓和下来。“我知道妳的意思了,就只是拒绝我而已啊,没什么大不了。妳……嗯……就当是我提了一个意见,可是妳不喜欢,所以拒绝采纳,这是个讲求自由民主的时代,我尊重妳的决定,不会再困扰妳的,妳、妳……妳拜托--可不可以好心一点,别哭了?”天知道,他心拧得都快痛死了。 颜紫嫣缓缓抬起脸,见他恢复以往轻松诙谐的态度,又咧着嘴对她傻笑,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堵塞着胸口,怅然若失,到了莫名泛疼的地步。 他怎么可以这样笑?! 怎么能将她弄哭了,却自顾自地退回原地,彷佛一切不曾发生?! 他怎么能这么恶劣?! “咦?阿丰也来啦。”颜巧手终于结束小型个人“照相会』,走向这边。她拍拍谢晋丰的肩膀,正要亲切问候,却被颜紫嫣布满泪痕的小脸吓了一跳。“怎么啦?你们吵架了?” “没有!” “不是……” 气氛诡异的两人同时反驳,下意识互望了一眼。颜紫嫣咬着红唇,鼓着粉颊,又把脸埋进捧持的花束里。 “是我不好,把小嫣吓哭了。”他语气微沉,笑容变得有些牵强,静静凝向颜紫嫣。 忽然,他两手拍了下大腿,重新振作起来。“对不起。我祝妳……祝妳快乐,我该走了。” 朝颜巧手颔首致意,高大的身躯潇洒转开,眨眼之间,已被一群又一群忙着合照纪念的毕业生给遮挡了身影。 “呜……”可人的花朵里传出低声抽泣。 “小嫣?”颜巧手收回视线,手搭在女儿微微颤动的肩膀上。 一股酸意猛烈袭来,颜紫嫣根本抵挡不住,唇瓣瘪了瘪,竟哇地一声埋进母亲怀里嚎啕大哭。“妈咪--” “怎么了?为什么这样伤心?妈咪第一次见妳这个样子呵。”询问的声音温柔却不激动,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呜呜……人家不知道啦,就是、就是想哭而已嘛,呜……”心好闷、好难受,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呵。 没再追问,颜巧手但笑不语,只是抬起手,安慰地抚着女儿的背脊。 哭了一场后,在回家路上,颜紫嫣硬是要求母亲将车停在一家洋烟洋酒专卖店外,冲进去买了一大瓶气泡香槟。 “妳这是干什么?”颜巧手讶然挑眉,从未见过女儿烦躁成这个模样。 “今天我大学毕业,我要庆祝,要庆祝就少不了香槟。”扣上安全带,她赌气似的抱住整瓶气泡酒。 “好好,随便妳。”颜巧手想笑,又赶紧抿住。唉,她想,她这个当人家妈咪的,实在有些坏心眼。 这天的晚餐十分丰盛,是颜巧手特地为女儿准备的,母女俩边吃边聊,原以为小嫣会像以往一样,把心里许多秘密谈开,跟她分享,可这回情况果然不太寻常,关于今天校园里的“喋泪事件”,小嫣从头到尾没提一句,而气冲冲抱回来的香槟,也只喝了一小口就被丢在一旁,很耐人寻味呵。 “妈眯,我来洗碗,妳去休息。”将使用过的餐具全端到洗碗槽里,颜紫嫣套上塑料手套。 颜巧手点点头,“那就交给妳啦,我去后面阳台收衣服。” “嗯。” 母亲离开后,颜紫嫣将装着厨余的塑料袋整理好,放在一旁,又把洗碗精加水稀释,正要开始清洗碗盘,客厅的电话却在此时铃铃作响。 她月兑下手套,咚咚咚地跑出去接-- “喂,请问找哪位?” 电话那端先是短暂的沉默,接着传出低低的呼吸声。 “喂?”不知怎地,颜紫嫣心微绷,好象期待着什么,又害怕着什么。“不说话的话,我、我要挂电话了--” “不要!小嫣……”谢晋丰急急出声,“是我,妳别急着挂电话。” 真是他呵。这会儿换颜紫嫣沉默了,拿着话筒,她视线定定地凝向茶几上的花瓶,瓶里刚摆上美丽的花朵,是他今天送给她的礼物。 “妳怎么不说话?”低哑的嗓音有些小心翼翼。 “你--”她深吸口气,费力让心绪平稳,一会儿才冷淡地说:“你打电话来干什么?” 他顿了三秒。 “我、我没什么事,只是……只是想知道妳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她迅速反问,胸口起伏加剧。 他似乎没料到她会不答反问,发出几个无意义的短音,最后竟沙哑地笑了。 “妳不生我的气,那我就放心了……妳明天会来公司吧?” “……你为什么这么问?” 男性的笑声夹杂着古怪的紧绷,淡淡地收住-- “没什么,我是怕自己冒犯到妳,把妳惹毛了,结果妳就不爽来公司,赌气要离职走人。” 颜紫嫣没发觉自己的手指正绞着电话线,脸蛋也涨得通红。“我、我没有要走,至少不是现在。” “嗯……”他似乎作了一个深呼吸,重重地吐出胸中气息,“我知道了,谢谢妳。” “不用你谢我。”她冲动地说。他又是一顿。“嗯,我知道了。” 不、不!他什么都不知道!连她都不明白,他又怎能理解?! 眼眶再度充盈着泪水,她真不懂自己到底怎么了?一直都好好的,为何听过他那些莫名其妙、乱七八糟、扰人心魂的表白后,就完全变了? 他并未伤害任何人啊!他只是……只是不该对她说出那样的言语,让她的心莫名绞痛,像被热油烫过一般,连带也把她原本的走向弄拧了,她好迷惘、好困惑,却不知能向谁求救。 然而,那幽沉的嗓音再次响起,有种压抑的苦恼-- “小嫣,若我曾对妳造成困扰,我、我很对不起,其实我……唉,算了,其实也没什么,妳不生气就好了……再见。” 喀啦一声,对方轻轻挂了电话。 颜紫嫣怔怔地倾听,等待他那些欲言又止的话语,但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单调声响,什么也听不见了。 眼前泛起水雾,视线已然模糊,她眼眸悄合,泪珠便顺着匀颊滑落,沾上了唇瓣,既咸又苦。 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那盈满酸苦的滋味啊,同时漫着难以分明的甘甜,两相交杂,一波连着一波,在嘴里、在左胸中激荡、撞击、震撼…… 到底是为了什么?! 第七章 为了什么?她还没想出解答,怎么无声无息间,夏日已过了一大半? 八月初的天空万里无云,蔚蓝得有些梦幻。 腰间扣着安全带,颜紫嫣全身肌肉反射性地绷紧,她搭乘的这架波音七六七正顺势冲向天际,慢慢收纳机轮,以完美的角度往三万五千英呎的高空攀升。 机身仍十分倾斜,耳中微微呜鸣,颜紫嫣下意识压着颊边,清了清喉咙,试着减轻气流变化所带来的压力。 她上半身探向前,往椭圆形小窗望出,底下的景物变得精致小巧,渐渐的,模糊成一片。 原来,冲破蓝天之后,还是有云朵的,胖胖的、干净的白云,鹅黄的光束穿透其间,亮得几乎教人睁不开眼睛。 她瞇起眼睫,一手撑着下巴,任由窗外的阳光镶满她的容颜。 “在高空上,紫外线更强,皮肤会受伤的。”坐在她身旁的男人忍不住出声提醒。 像触电似的,她连忙靠进椅背坐好,两手握成小拳头放在膝上。 谢晋丰看着她微凝的侧脸,无声叹息,轻松的语调却一如往常-- “我只是跟妳说话,又不是教训妳,有必要这么怕我吗?” “我没有怕你啊。”她吶吶地说。她不是怕他,是怕……怕和他相处时的自己,也怕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啊…… 近来,她常莫名其妙就梦见他,而那些梦诡异到了极点,荒诞到了极点,让她脸红心跳到不行…… 自毕业典礼那天,他对她说了那些话之后,在她心中,两人之间的平衡就再也难以维持,有种古怪又尴尬的气氛蔓延着,特别是和他单独相处时,那种沉甸甸的莫名感觉,压得她几要掉眼泪。 这一个多月悄然流过,面对工作时,他严肃的态度依旧,不是顶着几把火凶人,就是忙得焦头烂额,照样操人绝不手软。 偶尔,她会恍惚思索着,怀疑那天他突如其来的表白,其实是一场荒谬的梦。 “这一次真的很麻烦妳,临时请妳随行。要不是绘娴被困在东莞,赶不回来,我又跟日本这边订好会面日期,两方好不容易才调配出时间,如果要延期的话,不知道哪个时候才挤得出时间……还好妳愿意来。”谢晋丰微微笑着,转开话题。 他这次到日本出差两天一夜的行程,早在和homuyo合作的机型开始在大陆厂进行第一批量产时,就已经订好时间。原本,上次那位专职口译小姐章绘娴将一道随行,可是东莞厂临时出状况,听说索尼、三阳几个日商财团忽然来访,想参观华鸿的生产线,而章绘娴被指定当“陪客”,根本走不开。 颜紫嫣抿了抿唇,声音很轻-- “我担心帮不上忙……我程度没那么好,很多东西跟不上的。如果我做得不好,你不要生气。” 他咧开嘴,拨了拨卷发。“妳别看轻自己,妳学习力强,又懂得举一反三,况且,homuyo的几项机种妳也接触了不少,电子方面的专业知识比以往增加许多,我、我……总之,我对妳有信心。” 红唇又抿起,她低垂着颈项,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 片刻,谢晋丰清咳几声,目光稍敛,再次转换话题,“我听美琪和大德说,妳考上翻译研究所了,还是第二高分。恭喜妳。” 终于,颜紫嫣抬起眼与他相视,芙颊染得红红的。 “谢谢……”然后呢?要说什么?她其实……其实很想和他说说话,像以前那样毫无负担地闲聊,但,她该说些什么?颜紫嫣放在膝上的十根手指,无措地相互绞缠。 沉默了几秒,仍然是谢晋丰先开口-- “妳会继续念吗?还是打算先保留名额,到外头晃晃再回去念?” 她猜测他所谓的“晃晃”所代表的意思,心跳略促,她暗暗作了一个深呼吸。“我要晃去哪里?” 粗犷的脸庞微怔,他眉峰一紧,很快便松弛开来,淡淡地说:“我以为妳会先到不同的地方看看,或者先专职工作一、两年,再决定未来的方向。” 她明明坚持毕业后要往苏州、上海去,要进华鸿电子的营业事务所,为了什么?他心知肚明,却不想再次提及。 “我已经去报到了。”她嚅出一句,见他表情有些迷惑,又说:“九月份研究所开学,我会继续念下去。” “喔……”他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峻唇掀动,却是欲言又止。 “等开学拿到课程表后,我会再和人力资源部的苏主任谈接下来的工读时间,说不定可以变成契约员工,这样子可享的福利就多得多了。”刻意学他的轻松,俏皮地耸了耸肩。 她不想放弃华鸿的工作机会,原因很多,她厘不出头绪,只知心中隐隐约约有一份期待,教自己也迷惘了。 谢晋丰沉吟了几秒,目光深幽,沉静地说:“这样满好的,一方面攻读翻译的硕士学位,一方面多增加电子业的专业知识,将来若真要往业务发展,华鸿肯定不愿错过妳这样的人才。” 心陡然间紧缩,被一股力量掐住似的,她定定看着他,又开始词穷。 妈咪说,他看见她放在床头柜上的那张照片了。 她暗恋那个帅气俊挺的身影,幻想着无限的可能,也尝试去勇敢实现,但,这是否真是成长的一个过程,只要用心,就能得到?还是她根本就不定性,孩子气地自以为爱上那个缥缈的影子? 下意识摇摇头,她觉得自己真的好笨、好糟,到底想要什么,竟也如此游移。 “趁着在飞机上好好休息,待会儿餐饮结东,能睡就睡,homuyo会派车到机场迎接,下午马上就要进行双方会议。”他说,牵动唇角微微一笑,随即把脸转正,闭目养神。 她胸中涌起异样的感情,又是那抹酸涩和甘甜的混合。觑着他刚毅的侧面轮廓,嘴角和眉心净现疲惫的痕迹,她紧握着拳,怕自己会冲动地伸手抚模他的脸庞。 将膝上的毛毯拉高,她再次转头望向机窗外。 窗外的云层和阳光依然耀眼,她微乎其微地叹了口气,终于合上眼睫,却不知身旁的男人在此时悄然睁开眼,沉静地望着她,许久许久。 这一整天,几乎是马不停蹄。 经过三个多小时的飞行,终于抵达羽田机场,顺利办妥出海关的手续后,homuyo东京总公司派来的轿车已在机场外等候,两人先到品川下榻的饭店放置行李,随即前往homuyo在有乐町的商业大楼。 会议进行了两个半钟头左右,焦点大致放在新稿设计图上,另外又与华鸿的苏州厂区制造部郭经理做视讯网络连结,敲定第二批量产的时间和数量。 除了较细微的部分,需要颜紫嫣以日文加强翻译外,谢晋丰大多能以英文或有些蹩脚的日文与对方进行专业上的沟通。 会议一结束,homuyo的主管和几名工程师不由分说地把他们两个推上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往银座一家专吃长脚蟹的名店而去。 店里的装潢很有日本风味,他们包下一个中型和室包厢,约能容纳十五人,里头就只有颜紫嫣一个女生,她有一点点慌张,又觉得十分好奇,挨在谢晋丰身旁坐下,明眸始终闪烁着笑意。 “日本人是这样的,工作时很认真,玩的时候又特别疯。”他低声安抚,“别怕,有我在。” 她嗯了声,点点头,不由自主地对他露出微笑。“我知道……以前大学里有一位研究日本现代社会的教授说过,日本人工作时是拚命三郎,娱乐时间一到,玩的把戏也十分疯狂。”略顿了顿,又喃出一句:“你在这里,我、我不会害怕的……” 见她女敕颊没来由地一片嫣红,谢晋丰心跳快了两拍,想再跟她聊下去,旁边一群人却插话进来,分两组人马将他们的注意力个别引开。 颜紫嫣长得漂亮,气质又好,当然有不少工程师抢着和她说话,而谢晋丰这边,虽然语言不太通,可靠着英文和破破的日文,再加上传神写实的比手画脚,以及男人间特有的默契,倒也应付得过去。 菜色是工程师们负责点的,主菜是螃蟹火锅,汤头无比鲜美。 吃了几个花寿司,喝下两碗汤,颜紫嫣正拿着剪刀努力剪开蟹脚,她其实有些饱了,却挺喜欢把厚实的蟹肉完整抽出蟹壳的成就感,而取出来的蟹肉,有一大半全堆到了谢晋丰的盘子里。 他有些受宠若惊,费力掩藏的热情再次受到撩拨,随即,他在内心嘲笑自己,怕又是自作多情吧。拿起啤酒杯,他痛快地吆喝,和几个日本人碰着杯子,咕噜咕噜地灌酒。 见他这模样,颜紫嫣微微拧眉,此时,一名年轻工程师突然挨了过来,在她原本装着无糖乌龙茶、如今已空空见底的杯子里注满生啤酒,响亮亮地嚷着-- “颜桑,来呀!吧杯!吧杯!” “干杯?”她眨着杏眼,中分的柔丝托得整张脸特别娇小无辜,“我、我我不太会喝--” 坐在对面的另一名工程师跟着起哄:“开玩笑吧?!台湾女孩酒量很赞的!上次拜访华鸿,你们营业部门的那位刘小姐真是猛,一口气干掉半瓶绍兴还面不改色。来来,给点面子,干杯啦!”硬是把生啤酒塞进她手里。 她被动地拿着,发现好几双眼睛充满鼓励,期待着她干掉那杯酒。 被现场热烈的气氛催眠,她心一横,正要学一群男人仰头灌酒的豪迈姿态,一饮而尽时,一只粗健的臂膀突然横扫过来,夺走她凑到唇边的杯子。 “我喝!”简单扼要的丢下一句日文,谢晋丰替她解决了那杯五生啤酒,如同灌蟋蟀似的,不到十秒,杯底干干净净。 “处长?”颜紫嫣瞪着他,忍不住轻呼。 说实在,她看不出他到底醉了没有,因为那张古铜色峻脸肤色依旧,双目炯然,但仔细端详,他眼白的地方已泛出淡淡的红丝。 “谢桑,这样子不行啦!怎么可以替颜桑喝呢?你是你,她是她,不一样的!” “哈哈哈,没关系、没关系,酒多得是。颜桑,这一杯再给妳!吧啦!” 事情显然没这么好摆平,何况这些工程师平时也是压力超大,好不容易逮到玩闹的机会,什么疯狂贱招都使得出来。 颜紫嫣傻怔怔的,小手又被硬塞了杯五的生啤酒。 -群日本男人拍手鼓噪,形成巨大的劝诱力量-- “一气、一气,喝喝喝!一气、一气,喝喝喝!一气、一气,喝喝喝--”“一气”是要她一口气灌完的意思。 “我、我……”颜紫嫣正考虑要不要当场泼他们一头冷水,可若是这么做,场面肯定会冷到最高点。她崇尚和平的因子在此刻抬头,算了,喝就喝,只喝这一杯,已经算给足了面子,再来就绝对拒绝到底。 杯子刚凑近唇瓣,蓦然间又被人夺走。 她一惊,连忙侧眸望去。 在众人失望的哀嚎下,谢晋丰捧着从她手里抢来的啤酒猛灌,因为喝得太急,部分酒液从嘴角溢了出来。 老天……颜紫嫣心里着急,血液全往头顶直冲,引起一阵晕眩。 “处长,你、你不要喝了啦。”她轻嚷,没多思虑,赶紧抽出几张纸巾擦拭他的前襟和下颚。 谢晋丰拉开她忙碌的小手,冲着工程师们咧嘴笑开,瞧起来憨憨的-- “她未满十八岁,不能喝酒。要喝,找我!”以简单的手势加上简单的英文表达意思。 知道他故意以开玩笑的方式替颜紫嫣挡酒,一群日本人心肠“歹毒”得可以,互使了眼色,嘿嘿嘿地笑着,马上转换捉弄的对象。 “那好,既然谢桑出马,这面子一定要给的。山田君!” “嗨!部长,有什么事?”那名叫山田的年轻工程师兴冲冲地出列。 “叫眼务生开一瓶大吟酿、一瓶大黑屋长兵卫、一瓶兰州玫瑰红,嗯……问他们有没有进口台湾的绍兴或花雕,有的话也各开一瓶过来。” “嗨。”山田动作迅速,一溜烟地跑出包厢。 颜紫嫣瞠目结舌,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掀动唇瓣,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 “近藤部长,您、您开那么多瓶酒很贵吧?让贵公司破费,实在不好意思,不如……不如……”她的“不如”还没结果,两名服务生已随着山田进来,把刚才加点的各类酒全送了上来,果真有台湾的绍兴和花雕。 近藤哈哈大笑,挥了挥手,“不如就痛快畅饮吧。”拿来六个五容量的空杯,他将两种不同品牌的清酒、玫瑰红、绍兴、花雕全混进去,六个杯子盛得满满的,还“好心”地各加了两颗酸梅,然后将其中的三杯推到谢晋丰面前-- “谢桑,不要说我欺负你啦,来来,我找山田、中岛、结城跟你干杯,你三杯,他们三杯,六杯刚好很ok。呵呵呵,男人要有气魄啦!随便帮美眉挡酒是要付出代价的。”他的英文带着浓浓的日本腔。 “近藤部长--”颜紫嫣申吟了声,抢着要说话,无奈,整个包厢再度被“一气、一气、喝喝喝”的鼓噪声和掌声淹没,都快把屋顶给掀了。 这些人并没有恶意,就只是纯粹的日本应酬文化,他跳出来挡酒,要别人买他面子,那他也得回馈一点点甜头。 谢晋丰抓了抓自然卷的浓密黑发,粗犷有型的眉毛飞扬起来,仍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干杯,山田君!”捧起第一杯“特调”,张开口,和那位年轻的工程师对干了起来。咕噜咕噜……哇啊,实在很难喝,唉唉,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他干杯的速度比山田快上五秒,没多说,又捧起第二杯,对着那位叫中岛的工程师点点头,又是咕噜咕噜猛灌……好象听见颜紫嫣在旁边焦急嚷着,音浪或快或慢地荡过耳畔,他抓不太准频率……咕噜咕噜……肚子都是水,好胀啊…… “了不起ㄋㄟ!谢桑!” “呵呵呵……”他瞇眼,扯出一抹笑。一根大拇指在眼前晃动,八成是近藤老贼的,好好好,君子报仇三年不晚,下回近藤来台湾,一定要他好看。 靠着意志力强撑,谢晋丰捧起第三杯酒,已分不清要跟他干杯的家伙是哪一个了,机械式地将杯子举到嘴边,努力灌着,咕噜咕噜……他舌头麻了,已经尝不出味道,看样子真要醉了……不行、不行,他还要照顾小嫣,不能醉,不能现在就醉…… “哇啊,真的干光啦!被勇,这男人我喜欢!” 谁说喜欢他?好象又是近藤老贼,呕……真恶心,他想吐! 他不要别人喜欢,不要啊,只要那个女孩……中分的柔软发丝,白女敕的鹅蛋脸容,温暖的、善体人意的、那特别教他动心的性格,唉,可是,她不喜欢他呀…… “处长?!” 女孩忧心的叫唤刺激着谢晋丰的脑波、感觉两只细瘦的手臂抱住他,他眨着眼,试着锁定焦距,隐约听到她略带恼意地嚷着-- “快!垃圾筒!” 他要吐了。 晚间十一点整,homuyo的专车终于将谢晋丰和颜紫嫣送回下榻的饭店。 向柜台取了钥匙,颜紫嫣吃力地扶着走路歪歪斜斜、却还在强撑的男人跨进电梯,他一只臂膀搭在她巧肩上,高大身躯形成不小的压迫感,让她秀额上浮出薄薄细汗。 “我唔……不要搭电梯,不要……我、我要爬楼梯……”他口齿不清地喃着,还探出手想挡住电梯门。 她赶紧拉下他的手臂,柔声哄着:“房间在十二楼,爬楼梯要爬很久,你忍耐一下下,如果觉得不舒服,把眼睛闭起来,一下子就到了,好下好?”十二万分地庆幸,电梯里只有她和他两个。 “……我、我头晕,不舒服……”他眉峰打了好几个结,五官皱成丑丑的一团,是因为饮酒过量,再加上“密室恐惧症”的双重打击。 “快了,就快到了,你不要在这里晕倒啊!”她铁定拖不动他的。 好不容易,电梯清脆的开门声终于响起,颜紫嫣吃力地扶着他步向房间,腾出一只手,对了几次才把钥匙插进孔里。 当男人终于直挺挺地趴在大床上时,她已经累得直喘气。 “唔……”谢晋丰的眉心仍旧深锁,申吟着,把脸转向一边。 也难怪他会如此不舒眼。好几种烈酒混着喝,一下子把胃灌满,又把里头的东西全吐出来,现下酒劲一冲,整个脑袋像被麻醉了,沉得没力。 听见他又发出难受的申吟,颜紫嫣咬了咬唇,忍不住癌身过去探看。 那张黝黑的峻脸没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她伸出小手抚模他的宽额和眉间,感受到肌肤上那可怕的热力,如同放在火炉上烘烤一样。她心不由得紧促,跳下床,赶紧到浴室用冷水拧了一条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他的脸。 “嗯晤……”微微地,他掀动眼皮,好一会儿才抓准焦距,丰唇扯着模糊的笑,“妳别走业务,不适合的……我有、有点担心……” “处长?”她轻唤一声,鼻腔里的酸意莫名其妙窜了上来。 “……妳、妳喜欢他,想亲近他,不一定非走业务啊,有其它唔……方法的,妳知不知道……”好象很热,他动手扯着衬衫衣领。 酸楚呛上眼眶,她眨了眨,来自心底的某股力量牵引着她,不自觉月兑口说出,“我没有要走业务了,我努力学翻译、学口译,努力学你要我学的专业知识,将来就当电子业的专职口译人员,像那位章小姐一样,变得那么厉害……我、我没有要走业务了……” 这样的改变何时在心中萌芽,颜紫嫣自己也不清楚,但此时说出口,心里登时雪亮,原来,这才是她真正想要的吗?除了将来的愿景改变之外,是否还有什么东西也不一样了? 谢晋丰黑得深邃的眼瞳定定注视着她的脸,很难断定他到底有没有将她的回答听进耳里,片刻,就见他缓缓合上眼睛,微喘着气开口-- “会的,妳一定会跟绘娴一样那么厉害的……我、唔……头好痛……”五官再度揪紧,脑中彷佛正遭千军万马热情践踏,他忍不住抬手抓扯卷发,试图减轻痛楚。 “你不要扯头发啊。”颜紫嫣无助地抓着湿毛巾,忽然记起行李箱里有一小袋常备药,是出差前专程到药房买的,里头除了胃药、感冒胶囊、软膏外,还有一盒止痛药加强锭。 “你等等,我马上拿药给你吃。”急急拋下话,她迅捷地跑回自己位在对面的房间,还把他房间的钥匙也一并带着。 彬在地毯上,打开小型行李箱,她七手八脚地翻弄了一会儿,终于在夹层里找到那袋药,取出止痛锭,又急忙跑回谢晋丰的房间。 她用他的钥匙径自开门进去,顺道在玄关边附设的小吧台倒了一杯水,然后拐了个弯,往里头的大床方向而去。 “我把药拿来了,是止痛药加强锭,你把药吃下去,应该会舒服一点--处、处处长你、你你……”声音陡然间变得虚弱:心脏狠狠地重击了两下,她杯子没拿稳,哆地掉到地毯上,虽然没摔破,里头的水却全洒光了。 美眸瞪得既圆又亮,像是一瞬间被急速冷冻似的,她愣在当场,完全没办法移开眸光,不到五秒,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水蜜桃,而小嘴就如同离开水泽的鱼儿,又张又合的,偏偏挤不出话来。 绝、对、的、美、景! 与他初次相遇的那一天,他被众人愚弄,逼得月兑去上身的衣服时,她就明白他身材很有看头,胸口是两大块,月复部有六小块,精劲粗犷,泛着阳刚的古铜色泽,跟那些体操选手有得拚。 而现在,他正背对着她,站在离三大步远的地方,不只上半身,连下半身也月兑个精光,那件长裤还缠着四角内裤,直接被他踢到墙角。 唇腔迅速分泌出大量唾液,颜紫嫣反射性地吸吮了下,才惊觉自己在流口水。 不、不不能呼吸了……尽避如此,她却没有夺门而出的想法。胸口起伏越来越剧烈,她感觉下一刻心脏就要跳出嘴巴。 她看到了他“倒三角形”下的风光,窄窄的腰,削瘦的臀部,然后是肌腱分明的长腿,浑身上下充满了男人魅力,不行了……真的不行了,她、她头有点晕啊…… “处长……你、你要不要……”围条浴巾?她口干舌燥,还没说完,人又怔住了。 谢晋泛筝佛没听到她的声音,将自己扒个精光后,迷迷糊糊地转过身,半瞇着眼,然后慢吞吞地朝她走来。他动作大方,全然没有要遮掩的意思,边走近,一只手还挺自然地伸到大腿内侧搔了搔。 “你你你……我我我、我们……”她没尖叫、没闭眼,却难以控制地结巴起来。眸光自然而然地扫描他的果身,该看的都看了,不该看的也全入了眼,她不由自主地倒抽一口凉气,脸红得都快冒白烟了。 “处长……”为什么拔不开视线?呜,她是个大。 走到她面前,性感果男不小心颠了一下,一只大掌忽然放在她肩膀,低喃着-- “借过,我要去洗澡……” 第八章 颜紫嫣有些坐立难安。 第五次抬起腕表,她瞥了眼上头的时间,发现谢晋丰从“晃”进浴室到现在,已经足足过了四十分钟。 她自然会担心他,瞧那醉醺醺的模样,也不知道能不能自己洗澡?适才听见浴室里竟然还传出呕吐声,害她心脏跟着紧绷,要不是后来停止了,她真会不顾一切冲进去。另外,他止痛药也还没吃,现在八成还在闹头疼。 她实在该回去对面的房间了,可就是放心不下。 叹了口气,她轻手轻脚来到浴室门外,侧着身,把耳朵贴在门上。 不是在洗澡吗?总该有个泼水声吧? 仔细倾听,似乎只有水龙头滚滚而下的流水声,噗隆噗隆,十分规律。 “处长?”她忍不住轻唤,“你洗好了没?” 没人应声。 贝起手指试探性地敲了两下门板,她再次开口:“你听见我说话吗?处长……你、你没事吧?” 依旧安静无声。 咬咬软唇,深吸了口气,她将手搭在门把上,慢慢地转动、推开-- 瞬间,温热雾气迎面扑来,她双颊一暖,发觉浴室里白茫茫的一片,而右手边整面镜墙全模糊了。 抬起脚刚跨进去,瓷砖地板上的积水让她挑高秀眉,没多想,便伸手咻地扯开左侧的浴帘,终于瞧见了他。 “处长?!” 他躺在注满热水的大浴白里,头歪向一边,动也不动,沾着湿气的发丝卷得更厉害了,憨憨地覆在宽额上。 “老天--”颜紫嫣申吟-声,不敢相信他竟然任着水龙头不断地在浴白里注水,而自己却睡着了! 若是她一开始就任由着他去,没进来看看状况,他恐怕真会躺在浴白里睡到自然醒吧? 彼不得面红耳赤,她连忙关掉水龙头,强迫自己将视线放在他颈部以上。她轻拍着他的峻颊,既紧张又担忧,语调听起来都快哭了-- “不要在浴白里睡觉,你、你醒过来一下下啦,拜托,一下下就好……谢晋丰!我抱不动你啦,你到底要不要醒来?听见没有?!傍我醒来!”拍他脸颊的力道猛然加重。 “唔……”谁在生气地喊着他的名字?他皱起浓眉,两颊被打得还真有点痛,他乖乖睁开眼睛,不过只有一道瞇瞇的细缝。唉,还是很困啊…… 颜紫嫣“乘胜追击”,忽然使劲拉起他的臂膀。“起来,你在水里泡太久了,要睡到床上去睡,听见没有?” 他现在不就在床上,盖着温暖的被子?还要去哪里? 耳畔的声音是熟悉的,紧绷中带着点软软的童音,恍惚问,眼底映入那秀致的鹅蛋脸,他心一暖,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牵动。 “小嫣……”他胡乱低喃,精劲身躯从浴白中哗啦哗啦站了起来,随着那股拉扯的力量走。 颜紫嫣本想先帮他擦干身体,至少也得围起下半身的重点部位,可是又怕自己一放手,他会再倒进浴白里,只好顺手将架上的大浴巾披挂在肩上,硬把他拖到床边。 “……妳在干什么?”他问,摇头晃脑的。 “帮你擦干身体啊,你连头发都湿了。” 镇静、镇静!她拚命为自己做心理建设,眸光直勾勾瞪着他的脸,拿着大浴巾在男性胸膛和他那头乱发上胡乱擦拭,然后拿来饭店准备的和式睡袍,七手八脚地套在他身上,帮他在腰间打结时,她手指从不曾抖得那么厉害过,还真像毒瘾发作。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大功告成,她头晕、心脏鼓颤,人也快虚月兑了。 “你、你快睡吧。”她捧着脸颊,试着让自己降温,从刚刚就一直堵在胸口的气息终于慢慢敌逸出来。想想,她竟然没晕倒,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而今晚见到的一切,恐怕将成为她一生中“不可磨灭的记忆”。 谢晋丰听话地倒在大床上,粗犷脸容有着孩子气的迷惘,见床边的人儿转身要走,他忽然攫住她的衣袖。 颜紫嫣呼吸一紧。“你怎么不睡?你……头还痛吗?要不要吃药?”说着,她就要去拿止痛药和水过来,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了。 “你放开啦……”语调透着羞涩。 他目光沉而静,彷佛陷进自己的思潮中,唇瓣摩擦,苦恼地自言自语-- “怎么又梦见妳了?我应该把妳赶到天涯海角去……怎么妳又回来了?糟糕,真的很糟糕,干嘛那么喜欢妳咧?我完了……没救了……” 软唇陡地抿紧,那闷疼的气息再度充斥胸臆间,教她找不到出处宣泄。 这是什么样的感觉?她一手悄悄地抚上左胸,那激烈的鼓韵似乎正述说着答案,要她勇敢地倾听自己的声音。 谢晋丰在此刻放开了她,眼睫疲惫地合起。 “……妳走吧,别再来我梦里。我想,慢慢就会好吧……” 听到他近乎恳求的低喃,颜紫嫣眼眶又发烫了。她绝非动不动就掉泪的个性,会变得这么脆弱,全因为他。 深深呼吸,她在床缘坐了下来,努力让声音持平-- “你常梦到我吗?” 他唔地一声,眼睛仍闭着,眉间有着极淡的皱痕。 “我也梦到你了……你知不知道?”她咬着唇,感觉心脏噗通噗通的跳着。“我也不懂为什么会梦见你,已经好几次了,我明明喜欢别人,为什么偏偏一直梦见你?为什么呵……”幽然地叹息,她红着脸微笑,竟渐渐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唉,你想不想知道我们在梦里的模样……”她问。 他鼻中又发出低哼,神态毫无防备,一头微湿的卷发散在额上、枕上,轻易触动女性心房中最最柔软的部分。 她移动身体坐得更近一些,俯下脸,好近、好近地望着他,颊又烫又红,气息微紧微促-- “你啊,没经过人家同意,就在我的梦里吻我,现在,我要吻回去。”眸光隐晦,她的唇落在他嘴上。 这肯定是她这辈子做过最大胆的事。 梦中的想象全数浮现,她舌尖描绘着他嘴部的轮廓,贝齿或轻或重地咬着他的两片唇瓣,她吻得笨拙而专心,不太清楚应该要有什么感觉,只知道胸口越跳越急,体温越来越高,教她忍不住想更亲近他。 “唔嗯……”谢晋丰模糊地逸出叹息,唇暖到发麻,彷佛从天而降无数、无数的羽毛雨,柔软地盖了他一身,轻飘飘的,没有任何着力点。 头更昏了,感觉却加倍敏锐…… 片片羽毛轻搔着他的心口和脚底,血液因撩拨而沸腾,又一声叹息滚出喉间,夹杂着低嗄的。 男性强而有力的臂膀不知觉中已绕到她腰后,猛地抱紧。她轻喘着,整个人被一具高温且精壮的躯体翻身压住,他的唇反守为攻,不再满足于表面的接触,寻到空隙,舌已探入她唇中深深探索。 被他热烈的反应吓住了,颜紫妈反倒睁大眼眸。 “处唔唔……你……”老天,这才是男女间亲吻真正的滋味吗?狂热的、激切的、带着点儿血腥的野蛮,像要把人烧成灰烬那样,引人义无反顾的沉醉? 心已体会,她的大眼再次迷蒙地合上,双手随着意念紧紧攀附住他的宽阔肩胛,不管下一秒是否会因缺氧而晕厥,也不管他到底清醒与否、将对她为所欲为到何种程度,今晚,她,颜紫嫣,只想彻底拋开那个对自己感情归属后知后觉的笨女孩,狠狠狈地吻这个男人一场…… 一圆因他而起的春梦。 这春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来得真实。 窈窕有致的曲线,温热甜蜜的红唇,他几近蹂躏地吻着,掌心感受到她肤上的弹性,鼻间和胸腔甚至充塞着她柔软的气味,一切的一切都是那样真实…… 只是,他记不得了,梦的后半段像是跌进无底洞中,黑甜的力量覆盖所有,于是春梦夭折了,他都不知该为自己庆幸?还是该感到遗憾? 总之,他完了,严重地堕落了。 在内心深处,他谢晋丰原来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色胚,外表正气凛然,满脑子“彩虹”思想。天啊!他干嘛那么喜欢她?!就算喜欢她,也不必到头晕脑胀、心胃绞痛的地步吧?! “处长……头又痛了吗?”轻柔嗓音如以往一般,却添了几缕真情关切。“从日本出差回来已经三天了,你怎么还在闹头痛?” 谢晋丰没注意到有人进来自己的办公室,陡地吓了一跳,抬起脸,就看见春梦里被自己压在身下的女主角,正站在办公桌前,美丽的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自己。 “啊?!我、我我没有……”好惨啊,连话都讲不好。 “没有?那你为什么猛扯头发?你的头发够卷了,再扯下去会变成鸟窝的。”颜紫嫣微笑,面容虽热,心情却像鼓足风的风筝,很high。 眸光偷偷瞄向男人的唇,一咪咪的歉意浮上心头,她承认,那晚她太“野”了,直到两人激狂的吻里掺进甜腥味,才发觉她又咬又吮的,竟把他的下唇咬破了。 他似乎不觉得痛,反倒将那个吻从她的小嘴往外延伸,把她的五官都吻遍了,然后是脸颊、下巴,再然后是她细致的颈项。她揽着他的头,浑身发烫,不断弓向他时,他那张峻脸却选在这一刻直接裁进她颈窝处,唇抵着她的锁骨,瞬间睡到九重天外,害她当场愣了好几分钟,最后只好抱着他哈哈大笑。 唉……这男人呵,到底是哪个时候闯进她心里、夺走她为别人准备的位置?他坦然大方的来到她面前,教她措手不及,不知该如何接招。 如今,他的表白所引起的激荡缓缓平稳了,在她心中沉淀下来-- 她在意的人是他吧?已远远超过心中那原来的身影,正因为如此,才任由他勾引自己潜藏在静巧下的疯狂,任由千军万马般的思绪缠绕在他身边。 微乎其微的,她叹了口气,释放出一种莫可奈何的酸楚与甜蜜。她挺烦恼的,想着该如何对他表白,毕竟她之前“小小”地伤害了他。 任凭谢晋丰脑筋再怎么转,也猜不出她在想什么。十根手指从发丝中“拔”下来,他假咳了咳,清清喉咙-- “妳呃……有什么事吗?”呜,没事就暂时离他远一点,现在脑子里全是桃色泡泡,连他都鄙视自己,要是她有读心术,保证吓得她花容失色,当场倒退三百步。 颜紫嫣“无视”于他惨青的脸色,将手里的卷宗放在他面前,可人的菱唇轻扬:“我把这次前往日本和homuyo研发部门讨论的内容整理好了,大德大哥还帮我下载了机种原图,就附在文字说明旁边,你先看看,如果ok的话,我把中、日文的资料一起传真到苏州厂去。” “喔,那、那妳先放着,我等一下就看。”他深吸了口气,忽然坐直身躯,双手还东模模、西碰碰地假装忙碌。 突然,一条软膏莫名其妙地被推到他低垂的视线范围内,他抬头,目光带着询问。 颜紫嫣脸容微偏,平静地说:“我问过西药局的人,他们说这种软膏专门治疗口腔的伤口,擦上去会形成透明的保护膜……给你啦。”他唇上的伤是她的杰作,过了三天还微微红肿,也没见他理睬。唉,为了他,她已开始懂得心痛的滋味。 谢晋丰怔了怔,一股诡异的感觉弥漫周身,说不上是为何原因。 这次到日本出差,着实把他吓得不轻。那天从饭店大床上昏沉沉地醒来,有一小部分的记忆拼图不知掉到哪里去,他忘了如何回到饭店,也忘了怎么找到自己的房间,更忘了何时把自己月兑得赤条条,连内裤也没穿,只罩着一件宽松的日式睡袍。 然后是他受伤的唇。她告诉他,他是在银座那家螃蟹名店下楼梯时跌倒的,问题是,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曾摔下楼梯啊!反而……反而觉得有谁拚命地“吃”着他的唇,再加上一个介于真实和幻境之间的春梦,害他不得不怀疑是因为这样,所以自己把自己给“吃”出伤痕来了。老天,他怎么这么变态?! “谢谢。”他朝她颔首,心里暗自苦笑,下意识探出舌尖舌忝了舌忝唇伤。“其实还好,不太痛了……我是第一次喝得那么醉,连跌倒撞伤了都记不清楚,只知道拚酒拚到吐,再来就没什么印象了。” 瞄见他漂亮的舌尖,颜紫嫣自然而然地忆起那一晚亲吻的滋味,深的、浅的、狂烈的、绵软的、悸动的、沉醉的,蓦然间,脸蛋泛出粉女敕的红色。随即,她嘴角上扬,竟忍不住笑出声来。 “怎么了?”谢晋丰挑眉。 她连忙抿住笑声,用力摇头。“没有啊。” “没有妳干嘛突然发笑?”他闻到极不寻常的气味,手指狐疑地摩擦着下颚,缓声问:“我喝醉的那天晚上是不是说了什么莫名其妙的话?或者……做出什么奇怪的事?” 他有些担心自己趁着酒精麻醉神志,又抓着她二次表白心意,也不管会不会对她造成困扰。 颜紫嫣仍然摇头,神情十分可爱。 “没有啊,以一个喝得烂醉的人而言,你表现得很正常。”不哭不闹,不骂脏话,更不打人,只是会把自己月兑得精光,旁若无人地“溜鸟”,然后呼呼大睡,把酒醉期间发生的事忘得一乾二净。这样的酒品,嗯……很好啊。 “唔……”他目光凝定她身上,沉吟着。 被他看得脸更红、心更热,颜紫嫣垂下粉颈,好不容易才调匀呼吸。再次开口时,声音揉进一抹奇异的温柔-- “你那晚醉得好惨,胃里的东西几乎全吐光了,站也站不稳,眼睛都睁不开了……我、我不知道他们会那么疯狂,真这样整人。” 谢晋丰淡淡牵唇。“还好。” 闻言,她眉心轻拧。“……你常常这样吗?在应酬的场合被灌酒,醉得不省人事?” 他一怔,嘴咧了咧。“其实我酒量很不错,很少被灌醉,只是这一次喝多了点。”交际应酬免不了碰上这样的场面,以往他会技巧性地避开,可这回不知道哪根筋不对,竟硬碰硬地跟那些日本工程师杠上,果然死得很惨。 “都是因为我。”她有些自责,“要是为了帮我挡酒,你、你也不用那么受罪。” “嘿。”他深究地望着她,“妳不是在内疚吧?在那样的气氛下,要说出拒绝的话真的不容易,更何况妳还是第一次参加这种交际应酬,没事的。” 颜紫嫣抿唇不语,立在他大办公桌前,指尖下意识在桌沿轻抠,柔静的嗓音忽然扬起,“还好我不打算当超级业务员,要酒量没酒量,要酒胆也没酒胆,总不能一直要你帮我挡酒吧。” “啊?”他俊朗的眉目变得有点呆,似乎没听懂她在说些什么。舌忝舌忝下唇滋润着,他略哑地问:“妳不是一直想进华鸿的营业部门?”她的想望,他心知肚明,技术支持处仅是她熟悉这个业界的一个跳板,迟早,她将往另一个男人的方向飞去。 他心绪紊乱而复杂,尝到了苦涩的滋味。或者,心动的奇妙之处,就在于从此之后,喜怒哀乐种种情绪感受,再也不能单靠自己的力量支配。 巧肩轻耸,有股满不在乎的劲儿,她柔嗓不变-- “突然就改变主意了,行不行?”看来,他那晚喝个烂醉,把和她之间的对话也忘得精光,根本不记得她想成为专职翻译、口译人才的事。 “可是妳明明……我是说那个人他--”话来不及说完,腰间的手机已响亮地唱起歌,谢晋丰唇瓣掀动着,头一甩,还是先将手机接起-- “喂,妈?怎么是妳?!呃……怎么了?家里发生什么事吗?!”语气微微错愕,对方不知说些什么,他忽然笑了,“没有啦,平常部是晚上才会接到家里的电话,妳也很少上班时间打过来啊,所以才会吓一跳。l 颜紫嫣原本想退出办公室,却见他比了一个手势要她别走,又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要她坐下。她微微笑着,温驯地按照他的意思行动。 或者,他是想继续刚才的话题吧,等一会儿若谈下去,会不会就这么对他表白了?她淡淡思索,心忍不住荡漾,侧着脸容,静静听着他和母亲的对话-- “嗯、嗯……这个礼拜五我会开车回去……对啊,礼拜天下午再上台北。妈,妳问这个干什么?不会又想帮我『那个』吧?厚--我就知道,每次都这样,不要再帮我安排相亲啦,跟人家这样吃饭很痛苦耶,拜托……” 听到“相亲”两个字,颜紫嫣眼睛不由自主瞠大,心蓦然一抽。 只见谢晋丰抓着头发,持续哀嚎-- “妈,相不相亲跟是不是不肖子没关系好不好?上次是二伯母的表哥的女儿,上上次是大舅公的朋友的侄子的女儿,上上上次是小婶以前的学生,还有上上上上次是若华表弟,我没力气了…… “就跟妳讲过好几次了,这种事情要看缘分的,不能勉强……不不不、我没有说那些女孩不好,她们都很好,每个都好得不得了,好得让我自卑,不好的是我……没有、没有,妈,我绝对没有责怪妳的意思,妳生的当然是好儿子,我很好,当然很好,又优秀又强壮……”开始语无伦次,抓头发的手改而扶住额头,宽肩虚弱地垂下。 一会儿,终于听到他懒懒地开口:“是……好……知道了……遵命……”他苦笑,已经认命了。“放心,不敢不回去,会--我会穿西装、打领带、剪头发……妈高兴了吗?嗯呃……只要妈高兴,我、我也高兴……嗯,我知道,再见。” 他收起手机,吁出一口长气,沉默了几秒,他头抬起,瞥见颜紫嫣专注的眸光,才记起她被自己留了下来。 “对不起,我手机讲太久了。”他微笑,深吸了口气,让自己重新振作起来。“咦?我们刚才谈到哪里?嗯……对了,妳说妳不想--” “你已经相亲过很多次了?”她打断他的话,小脸红红的,注视他的眼神中掺着明显的焦躁。 他怔了怔。 她接着说:“我、我,其实我我……我很惊讶。”唉唉唉,笨蛋!笨蛋!笨死了!她到底在讲什么呀?! 谢晋丰浓眉一挑,又是苦笑,神情无奈而腼腆。 “没办法,我妈每次都以死相逼,她嗯--算了,反正就是那么一回事,每次我回南部,总有安排好的『饭局』等我。”他又习惯性地抓了抓耳边的卷发,叹气:“总之,她高兴就好。”不然还能怎么办? 颜紫嫣忍不住咬唇,小手握成拳头,一时间,好多思绪在脑中翻涌,她明白自己得对他说些什么,但到底该说什么,她竟抓不着头绪。 “那你这次回去也……也要去相亲了?”不对、不对!她想问的不是这个呀。 他低唔一声,模糊地说:“应该吧。” “你--”脸蛋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 她本想说--你怎么可以这样?!可是,脑海里又有个声音抢先反问--妳凭什么这样质问他?! 他曾经明白表示,心里喜欢的人是她,想和她进一步步交往,是她自己狠心拒绝了,将他硬生生推开的,不是吗?她又能要求他什么? 胸口好不舒服,隐隐闷痛着,她握成小拳头的手抵在左胸上,试图呵出那股郁气。 “小嫣?”谢晋丰疑惑地望着她神情的转变,“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她连忙摇头。“我、我没事……我、我我有话要跟你说。”是,非说不可的,但心跳得好快,快得没办法掌控。她轻喘,眼睛眨也不眨,却是欲言又止。 他瞪着她,等了将近一分钟,忽然瞇起峻眼-- “不行,妳看起来快晕倒了!”他猛地起身,迅速来到她身边,厚实手掌贴在她细额上,不解地喃着:“没有啊,温度正常,不像发烧或中暑。” 她身子微颤,没多想,小手已乘机抓住他的大掌,牢牢握住。 谢晋丰心一凛,呼吸在瞬间也跟着加快了,垂下目光,正好瞧见她雪白双颊浮出两朵玫瑰般的嫣红,清纯又诱人,他心中的骚动加剧,凝视她的目光也转为深沉,隐约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值得期待。 她舌忝舌忝唇,连笑容也透露出一丝紧张,终于勉强挤出声音-- “我想跟你说……嗯,我其实有很多话要说,我可不可先问一个问题?唔……我想知道你心里是不是还、还有一点点喜--” “哈啰!surprise!” 办公室的门在毫无预警下被推开,立在门口那抹帅气英挺的身影同时映入两人眼底-- “孟毅学长……”颜紫嫣不自觉对着那乍临的访客唤出,人也站了起来。 听见那声轻唤,谢晋丰神情微僵。 这真是个surprise啊,照片里那个带球上篮的超帅男子终于站在眼前…… 他心里一叹,笑得有点苦、有点涩。 第九章 朱孟毅,华鸿电子亚太营业事业群的当红炸子鸡,目前担任日本和大中华区的业务协理。 他曾经是t大的风云人物,在学时除了搞学生会、玩乐团、办活动外,还在篮球校队占了很重要的一席之地,是个前锋、中锋和后卫各个位置都能打的好手,人气指数历久不衰。而在毕业后,他每周仍会在固定时间回校参加篮球校队的练习,只是角色定位有些像负责训练和督促的教练。 颜紫嫣会认识他很正常,因为她曾是篮球校队的经理之一。 当然,说经理是好听了点,其实负责的工作就是跟着球队,在队员练习时准备饮料、毛巾,向校方申请球具、场地,当球队上场比赛时,就拿着纸笔帮忙记录比赛的缺失,以供会后检讨等等。 她应征球队经理时,朱孟毅早已踏入社会六、七年,算是一只老鸟了,可假日都会回到大学参加球队练习,或随着球队出征,他成熟的外表融合了大男孩的爽俊,带着球在场上厮杀奔驰,充满着魅力,特别的迷人。 “学长好久没回去了,大家都在念你……”刚落坐,颜紫嫣双手放在桌下,在裙褶里轻绞。 饼往和学长见面的机会不多,但每次都让她紧张得手心冒汗,胸口像小鹿乱撞一般。此时,她下意识等待,等着那种异样的感觉浮现,可是……怎么没什么反应? 此时,他们已转移阵地,来到了隐藏在敦化南路某条小巷中的欧式餐厅,店面不大,格调极佳,蔚蓝和纯白的装潢,有着浓烈的爱琴海风味。一行人坐在靠近落地窗边的方桌,除颜紫嫣和朱孟毅外,还有谢晋丰和那名美丽干练的口译专员章绘娴。后者是随朱孟毅由大陆返台休假,却一同跑来华鸿大楼探望老朋友,而这位老朋友想当然耳,正是谢晋丰。 坐在颜紫嫣对面的朱孟毅挥了挥手,爽朗笑着-- “没办法,我外调到大陆去了,成天忙得焦头烂额,也不知道那群小子有没有乖乖练球,这几天我会联络他们,说不定可以打几场哩。” 颜紫嫣微笑点头,不着痕迹地吁了口气。 这感觉真的很奇怪……她悄悄想着,有种释怀的清明感受,忽然间记起妈咪的“饼干理论”-- 做饼干其实很简单,不必怕面团太稀或太稠,也不必怕烤得太干或温度不够,勇敢去尝试,在过程中不断的调整学习,只要用心,一定可以的。 而爱情,一样是这个道理。 学习爱与被爱的过程,不一定永远平顺,不一定能永远照着自己的想望前进,只能让心去决定,静静去倾听,然后:心的意念会带领自己,找到最终的依归。 她终于明了了。 一直以来,她都是个勇敢的女孩,如今,一份真心被捧持到她面前,她还迟疑什么?害怕什么? 现在最头痛的问题,应该在于要如何对他表示,将自己真切的感情告诉他? 悄悄叹气,她偷觑了眼坐在右手边、始终沉默的谢晋警,发现他脸色不太好看,丰唇抿成一条线,下颚的弧度也稍嫌僵硬了些。 今晚这个聚会是他主动开口邀她加入的,当时他的神情和语气透着难解的怪异,目光黑幽幽的,让她忍不住要猜测他的动机和想法,但还是模不清呵……他明知道她心底的那段暗恋,明知道那个人就在眼前,又为什么要邀她? 下午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对他表白的,结果仍是功亏一篑。其实,就那几句话而已,却教她脸红心热,总没办法顺畅地说出口,只会笨蛋地结巴,害她都快要唾弃起自己了。 脸容微垂,她不自觉地学他抿紧唇瓣,而刚刚吁出的气息一下子又充塞胸臆,有些发疼。 此时,朱孟毅好奇地开口:“没想到会在华鸿的技术支持处遇到妳……唔,对啦,妳应该是今年毕业吧?打算往电子业发展吗?” 颜紫嫣温驯地回答:“我考上翻译研究所,所以会一边念书,一边在华鸿打工。至于以后的出路……以后再说吧。”忍不住又偷瞄晋丰一眼,他正喝着服务生送上的柠檬水,似乎没打算出声。 听到翻译研究所,章绘娴眨了眨漂亮的凤眼,插话进来-- “哇,那很好啊,如果妳对翻译或口译有兴趣,我也建议先在国内念完硕士,想留学再出去念个一、两年,不想留学的话,就直接进职场『厮杀』。口译和翻译需要的是经验,经验一旦丰富,做起来就如鱼得水,两边人马都得听妳说话,满有成就感的。” 颜紫嫣受教地点头,正想继续请教,却听见朱孟毅接着说-- “要不,等妳读完研究所,就来亚太业务部门上班吧?第一,妳对华鸿的产品已有概念,虽不是机械电子本科系的学生,但专业知识慢慢累积的话,久了也成精:第二,语文方面妳绝对没问题,可以帮忙接待日本客户,若一切上手了,也能在业务上独当一面,唔……不过就是需要长时间派驻大陆地区,妳会排斥吗?” “啊?我、我不会排斥……”她顺着他的话尾回答,脑中有些紊乱,没察觉右手边的谢晋丰眉峰蹙起,圈住玻璃杯的五指瞬间握紧,指节明显凸出。 “哇,现在要找像妳这种不怕吃苦的女孩,实在不容易。”朱孟毅饶富兴味地笑着,忽然舒长臂膀往谢晋丰肩上拍了拍,半开玩笑地道:“我们家学妹就托老大你多多关照,好歹给点面子,别太努力欺负人家。”技术支持处专以操人出名,在华鸿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颜紫嫣心一促,知道他误会自己的意思了,她不排斥必须派遣大陆的工作,并不表示会选择进业务部门。 强壮自己,去追逐一个梦幻身影,那原是她许久以来的想望,却在朝目标迈进的路途上,找着了另一条通往海阔天空的支线,那里,有一个伟岸、朴实且真切的男人等待她。 “学长,我其实--” “其实颜小姐当初进华鸿,主要就是为了到你的亚太营业群工作。”谢晋丰终于开口,有些粗鲁地打断她的话,除声音略微低沉外,听不出任何波动。 “处长……”颜紫嫣樱唇微张,定定瞪着他冷静的侧面,反倒忘了该说些什么,只捕捉到他的声音继续在耳边冲击-- “我也没多少时间照顾她,公司的公告已经下来了,明年一月底,华鸿各部门重心将完全西进大陆,台北这里只留下业务部几只小猫作为中继联络站,到时候,颜小姐如果还想待在华鸿工读,可能得转到营业部门。” 朱孟毅微瞇起锐目,对他今晚过于静默的表现感到有些怪异。听到这番话,他大方地耸了耸肩。“那也好啊,先熟悉一下台北营业的状况,等正式成为华鸿员工,转调苏州或上海时,就更容易上手了。” 她讨厌他称呼自己为“颜小姐”,十二万分的讨厌!好似在不知觉间拉出无形的距离,将她排除在外。 为什么这么做?颜紫嫣小手又绞了起来,白颊因情绪波动而泛红,费了番力气才控制住。 幸而餐厅的服务生恰巧在这时过来点餐,她几乎是感激的,让她有时间得以平复呼吸。 “今晚的套餐有四种主菜,请问各位决定好了吗?”服务生礼貌地问。 章绘娴是唯一一个把注意力放在菜单上的人,正要开口,手提包里的手机响起,她对服务生比了个抱歉的手势,迅速接起手机,讲不到几句已脸色大变。 “怎么了?”一见她结束通话,朱孟毅挑眉问。 “我老爸摔下楼梯,头部受伤。”她丢下话,起身准备要走。“我得去医院一趟,改天再约你们出来吃饭。” “等一下。”谢晋丰也站起来,“我开车送妳过去。” “也好,那就麻烦你啦。”情况特殊,章绘娴没有拒绝,率先往门口走去。 “处长,我、我--”我也要去!颜紫嫣莫名其妙地跟着站了起来,结巴着,眼眸中早已透露出渴望。 谢晋丰拿起西装外套,深深看了她一眼,脸容轮廓有些高深莫测,然后转向朱孟毅,沉静地交代-- “照顾你学妹吧。等一下晚餐结束,你负责送颜小姐回家。”头一甩,不等颜紫嫣反应,他已迈开步伐往门口而去。 几秒钟过后,朱孟毅模了模挺鼻,缓声说:“上了年纪的人最怕摔跤,唉,希望没事才好……”发现颜紫嫣仍站着,眸光追随着刚离去的谢晋丰,尚未收回,猛地一瞄,彷佛、好象、依稀、宛若蒙上可疑的……泪光? “学妹,妳还好吧?”别哭、别哭啊!天知道,他最怕的就是女人的眼泪。 “嗯。”她吸吸鼻子,忽然一坐了下来,有些孩子气地用手背擦脸。 服务生仍捺着性子在旁边等待,再次询问:“请问两位决定好菜单了吗?” 那张泛红的鹅蛋脸赌气地抬高下巴,对着服务生坚定地说-- “我要开一瓶香槟。” 送章绘娴赶到医院,章母和章家大哥、大嫂正在手术房外焦急等待,谢晋丰并未立即离开,直到医师出来,表示状况已稳定下来,要家属不必担心,他才驱车离去。 瞥了眼仪表板上的电子钟,时间已过晚间八点,随着车河,他双手熟练地操控方向盘,别人慢,他跟着慢;别人停红灯,他跟着停红灯,下意识动作着,思绪却飘到极远的地方…… 把那女孩留给她心中的白马王子,他想,他够潇洒,够大方,够提得起、放得下吧。虽然很不好受,见他们有说有笑,是那样的自然,他的心像被重物狠狠压住,但人家的心思毕竟不在他身上,他又能怎么办?她早清楚明白说过--她不喜欢他,更不要他喜欢她,不要、不要、不要…… 可是,心里一旦有了个影子,怎可能说抹去便抹去?他小心翼翼维持两个人该有的距离,怕又冒犯了她,但感情仍在不知觉间随着她而去。有些事,他也无力控制,除了辛苦压抑着,又能如何? 喉头有些干,他抿了抿唇,吞咽唾液,才惊觉口中净是涩然滋味,苦得让他眉峰紧皱,而心中下由得叹息了……何时已将感情下得那么重,竟不再是单纯的“喜欢”两个字所能概括? 前面的车右转,他没有确切的目标,反射性地跟着右转,手机在此时扬起清脆旋律,他微微一惊,没使用耳机,直接腾出一手接听-- “喂?” 手机另一头的男性嗓音透着无可奈何,竟是朱孟毅。“喂什么喂?你赶快过来啦!我们还在餐厅里。” 谢晋丰握住方向盘的手陡地缩紧,双目黑幽幽地注视前方,沉声说:“我没时间,不过去了,你送小嫣……送颜小姐回家吧。” 若人家心中有他,他绝不会退缩,绝不会将她拱手让人,但事实已摆在眼前,他的感情极可能成为她的困扰,真去勉强,又有什么意思? 才想切掉通话,却听见朱孟毅哇啦哇啦大叫-- “我也想送学妹回家啊,可是我不知道她住在哪里。你和绘娴离开后,她跟服务生点了瓶香槟,一口气就灌下两大杯,最后人直接趴在桌上,叫也叫不醒,只会哼出一些乱七八糟的话,有听没有懂,没人告诉我她家在哪里,我怎么送啊?!” “你说什么?!她喝了什么?!”谢晋丰眼底闪动两簇火焰,全然的不可置信。 “香槟,水果口味的。”朱孟毅语调无奈,“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光喝香槟就醉得一塌糊涂的人哩。” 谢晋丰那张古铜色的脸在瞬间变得更黑,隐约看得到太阳穴轻轻跳动。 她明明保证再也不喝酒,结果又把自己灌醉?! 她干嘛喝酒?!大好机会竟然不仅得把握!她该要好好对朱孟毅示爱的不是吗?!这一醉,所有安排全毁了。 这女孩,一定要他这么牵挂着才甘心吗?! “我马上过去!”阴沉地拋下话,他将手机丢到旁边的座位,随即抓回注意力,终于不再让车子“随波逐流”。 仍是在车内,一切未变,只是前座多了一个醉醺醺的女孩,而负责驾驶的男人,脸色比几分钟前更臭了些。 颜紫嫣昏沉沉地扭动脑袋瓜,一头中分柔丝烘托着泛满酒气的小脸,显得特别脆弱。她转过脸蛋面对谢晋丰,颊贴着皮制椅套,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一路上不断呢喃,那声音有时清楚,大部分却难以分辨,瞧她眉心拢紧,也不知为了何事烦闷。 瞥了她一眼,微弱光线下,他心脏猛然紧缩,借着停红绿灯,静静打量那张秀致脸容,探出长指碰触她的眼角,像解开封印似的,两行泪水也悄悄滑下。 为什么哭? 是因为朱孟毅?她心中的爱恋仍然没对那个男人说出来吗? 脑中被她的眼泪搅得乱糟糟的,他抽出面纸帮她擦脸,那嫣红唇瓣又逸出一长串模糊字语,他试着倾听,可后头的车辆已等得不耐烦,冲着他直鸣喇叭,逼不得已,他只好赶紧踩油门往前。 没多久,车子进入住宅区,他熟门熟路地在巷弄中行驶,停在跟之前来时同样位置的停车格。 跨下车,他绕到另一边替她开门,先帮她解开安全带,然后轻拍着她的颊-- “小嫣,醒醒,到家了……” “嗯……”眼眸迷蒙地睁开细缝,恍惚一笑,“谢晋丰,你这个大笨蛋,你为什么把我推得好远……”忽然瘪瘪嘴,眼眶迅速蓄出两泡泪,“不是、不是,你不是大笨蛋,我才是大笨蛋,我才是……” “小嫣?”他头痛心也痛,不明白她的忧伤,只能叹口气,弯身将她拦腰抱起。 “唔……”她软软地靠着,肢体的接触带来强烈的安全感。这一直是他给人的感觉,朴实无华,像山一般值得依靠。 香颊在他肩颈处乱蹭,发出猫咪般的申吟,却不知这无心的举动,眨眼间在男人心里引起惊涛骇浪。 费力地调整呼吸,谢晋丰抱着她上楼,来到她家门前,刚想按电铃,怀里的小脸忽然动了动,温热气息喷在他颈上。 “……妈咪不在家,今晚有通告啦,呵呵呵……呜呜呜……” 她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的,让他有些手足无措,想哄也不知道该怎么哄。 清了清喉咙,他镇静地问:“妳的钥匙放在哪里?小嫣,先别睡,钥匙呢?” 她无辜地抬起脸容,眼睛仍只开了条细细的缝,一会儿才说:“在包包里呀……” 二话不说,他放下她,让她靠着自己,一手在她的小包包里搜寻,好不容易才拿到钥匙,打开门,又拦腰把快要软倒在地板上的颜紫嫣抱起。 这里的格局他还记得,直接抱着她进入卧房,将她放在床上,又顺手打开床边矮柜上的小台灯,再帮她月兑掉秀气的低跟凉鞋。 坐在床边,他静静看了她几秒,她双眸半合着,微卷的睫毛形成阴影,淡淡投射在下眼睑处,泪痕犹在,看不出到底是醒是睡。 他沉吟着,明知不该,手还是忍不住去触模她的脸。 微弱的申吟忽然从她唇间吐出,他一顿,终究还是强迫自己收回手。 这算什么?乘机吃豆腐吗?他苦笑,眉心纠结着淡淡忧郁。 甩甩头,他站了起来,告诉自己最好赶快离开,可刚跨离床边一步,右手却被一股温热紧紧包裹住。他怔了怔,随即低下头查看,竟是她扯着不让他走。 “小嫣?”他被她弄胡涂了,不是醉得不省人事吗? 台灯的温暖光线下,颜紫嫣眨了眨眼,好专注、好专注地望着他,微微掀唇-- “你……你从我身边走开,理都不理我,你要去哪里?” 谢晋丰抿唇无语,伫立了几秒,最后又坐回床边。“妳醉了,快睡吧。” “我没醉……”她孩子气地嚷了声,脸蛋红透,瘪瘪嘴,下一秒竟然哭出来,“呜呜呜……大笨蛋、大笨蛋,我喜欢你,你怎么可以不理我?我讨厌我自己、讨厌我自己,我是大笨蛋,呜呜呜……” “小嫣?!”他低喊,为她为情所苦的模样心痛,以为她将他当成朱孟毅了,才会说出喜欢他的话。 握住她瘦弱的双肩,望着那张可怜的容颜,他咬着牙说:“妳心里有他,就要好好跟他表白,不能光是喜欢他,却又把所有爱意藏在心底,这算什么?!暗恋是不会有结果的,偷偷喜欢一个人,又不敢让对方知道,那是最懦弱的行为!妳都几岁了?还要作多久的梦?妳清醒一点,这样闷着,不生病才怪! “真喜欢那个人,就要勇敢对他说,让他知道妳的心意。妳说出来,不管结果如何,至少不会有遗憾,难道妳还要一直等下去,然后眼睁睁看着他被别的女人抢走,当其它女人的男朋友、情人、老公?!妳这女人……妳、妳到底有没有把我说的话听进去?!”没办法控制,说到最后,他的声音简直像在打雷。 颜紫嫣被他的气息包围着,双肩感觉到他有力的箝制,泪忘了流,酒似乎也醒了一大半。 她怔怔望着他,捕捉他吐出的每句话语,那些话尖锐而实际,瞬间,一股恐惧袭来,她猛地勾住他的颈项,牢牢抱住他-- “我不要!我不要你被别的女人抢走,我不要你回去相亲,不要、不要……呜呜……我喜欢你,我说了,我喜欢你呵……” “小嫣,妳干什么?!”谢晋丰一个头两个大,今天才知道,原来她也会发酒疯。 磨磨牙,他强迫自己忽略左胸的痛楚,试着想将缠在颈上的藕臂拉下,沉声说:“妳认错了,我不是妳的孟毅学长,颜紫嫣!放开我!” 她硬是不放,反倒强拉下他壮硕的身躯,而他怕伤到她,根本不敢用力挣扎,只听见她带着鼻音、哑哑又软软的控诉着-- “你为什么不吻我?我喜欢你的吻,好喜欢、好喜欢,我梦了好多次,你为什么不吻我……” “老天,妳放开我,看清楚一点,我不是朱孟毅,不是妳暗恋的对象,更不是妳那张照片里的人--”他气得快要吐血,也酸得快要呛昏,边低吼着,视线自然而然瞄向床头柜上那个精致的相框,话突然间堵在喉头。 相框是原来的那一个,摆放的位置与上次看到时分毫不差,但里头的照片……不一样了?! 定眼再看清楚,竟是他和她的合照。 是她大学毕业典礼那天所拍的照片,也是他对她表白那天所留下的记忆。她贴近他胸口处,怀里还捧着他送的美丽花束,笑得很美。 噢噢噢,这是怎么回事?! 她把两人的合照摆在这儿,挤掉原本的那位仁兄,他能不能猜测……这其中是否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存在?是否有什么东西悄悄改变了,而他却没察觉?例如,她并非完全无动于衷,这些日子的相识、相处,她可能、或者、也许有那么一点点的……喜、欢、他? 是吗?是吗? “小嫣,妳、妳先放开我,听我说。”非问个清楚明白不可,他心脏都快跳出喉咙了。 然而,她固执摇头,手臂执拗地缠着他的肩颈,整个上半身几乎挂在他身上。 “不放、不放……我知道你的,我知道你是谁……”她眨着雾蒙眼眸,似醉非醉,似笑非笑,软唇又轻轻掀动:“……谢晋丰呵,你知不知道,我很喜欢你啊……” “啊?!”他蓦然间瞪大双目,难得显露出痴呆样。 而惊愕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还不知该做出何种反应,谢晋丰怔怔看着她的嫣红脸蛋放大再放大,忽然,唇就莫名其妙被她给吻住…… 什么话也吐不出来。 第十章 柔软的触感、淡甜的香气、生涩的熨贴中带着奇异又熟悉的温暖,这样的吻,谢晋泛筝佛等待了一个世纪,等得心绞痛不已。 喉间滚出粗嗄的申吟,感情鼓噪澎湃,本想扳开她的双臂忽然反守为攻,将颜紫嫣整个人拉进怀里,翻滚半圈,将她轻压在床上,俯下头,唇更深一层地亲近她,已不能满足于单纯的贴触。 她口中掺着水果酒香,添加催情作用。 他全身血液几要沸腾,舌追逐着她的,辗转缠绵…… 久久,他才硬生生结束了这个吻,脸埋进她耳边的柔软发丝里,拚命喘息,过了好几分钟,僵硬的肌肉才慢慢松缓。 抬起头,在温黄的灯光下,他注视着身下的人儿,她眼眸依然迷蒙,纯真中带着自然娇媚,香颊红得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 强忍住想扑上去为所欲为的冲动,他试了几次,终于挤出声音-- “妳到底是清醒的,还是……还是根本没醒?”他狂喜于她方才的表白,却又不得不质疑。 他每根神经都还在为彼此间的亲密接触而战栗着,隐约有种熟悉感,她的唇、她的甜稚气味,和那柔软体态的触觉,他似乎曾作过极度相似的梦,和她这样亲近过…… 泛红的秀容静凝着他,颜紫嫣眨了眨眼,逸出可爱的叹息:“我知道你是谁……你、你不要以为人家说醉话,我是真心的,是……是酒后吐真言……” 因为体质的关系,她灌了香槟,醉得快,酒退的速度也算快,虽然头还晕晕然的,思绪也有些飘浮,但她知道自己是抓到机会借酒壮胆,将藏在心中的话一古脑儿全向他倾吐,噢,不只这样哩,她还对他强抱又强吻……谁能想象,一向乖巧、淑女、秀气的颜紫嫣,竟也能豪放到这种程度?! 谢晋丰胸膛明显起伏,拉开两人的距离,他双目瞬也不瞬,彷佛想将她瞪出两个洞。 片刻-- “妳为什么突然喜欢上我了?”能问得这样冷静,连他都忍不住佩服起自己来。 她咬了咬软唇,瞧得出十分羞涩。“我不知道……” “什么叫作『妳不知道』?!”哪有这种答案!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嘛。”她哑声低嚷,脸蛋撇向一边,马上被扳正过来,不让她闪躲。 “说清楚。”不自觉用工作时才会展现的命令语气。 “你、你--唉……人家真的不知道啊。我、我不是突然喜欢你的,是……是不知不觉、渐渐的、自然而然的、没办法控制的,是、是见到你会脸红心跳,手脚都不晓得放哪里好,见不到你就、就莫名其妙想着你,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除了喜欢你、心里有你,我、我真的不知道……”小手忽然捂住发烫的脸蛋,不敢再看他。真想再来杯冰凉的香槟,一旦醉了,就顾不得害羞了。 她的手被粗糙的掌心握住,硬是从她脸上拉开,随即,男人的唇抵贴过来,攫住那两瓣桃红色的幽香。 两人并未深吻,但己感应到彼此的灼热气息,两颗心相互撞击着。 当他再次抬起头来,幽深的眼底闪烁着奇异光芒,盯得颜紫嫣轻轻颤抖,十根脚趾偷偷的、不安分地动来动去。 “妳说过不喝酒的,为什么又喝?”他问。 没料到会突然被质问,她神情有些无辜,酒的余韵犹在,让她自然而然地闭上眼。 “不可以睡。想睡,把话讲清楚才准睡。”他低下头,重重吻了她的小嘴一下。 显然这个吻提神的效果不错,颜紫嫣眼睛又瞪大了。 “我、我没睡,我在想啊……”她瘪瘪嘴,终于记起自己灌香槟的理由。“你对我好冷淡,叫我『颜小姐』,又把我丢在餐厅,还、还头也不回就走……你知不知道,我很难过啊……” 谢晋丰一怔。“我以为妳希望和孟毅单独相处,毕竟,妳一直喜欢着他。” “我、我我……”她又瘪嘴,“我是喜欢过学长,可是那感觉不对了……或者该说,从来就没有对过。”她是个爱作梦的女孩,暗恋像是青春年岁里的飞絮,很美、很梦幻,她是该醒了,因他而醒。 “难道我不能喜欢你吗?我不能改变心意喜欢上你吗?还是……你不再喜欢我了?”她轻问,又害羞地想捂住脸,却被他牢牢抓住。 望着她红扑扑的脸庞,谢晋丰心情激荡,这一整夜的窒闷和涩然被鼓荡得四散消逝,他拉长呼吸的频率,五官沉静而深邃。 饼了将近一分钟,没听见他回答,颜紫嫣心里七上八下,抿抿唇,又说:“还是你……有别的女孩等着你,所以你、你不想喜欢我了?”最后一句略带哽咽,她眼睫连忙垂下,却没来得及掩饰泪光。 谢晋丰愕然挑眉。“什么别的女孩?” “我知道的,你要回南部相亲,那些女孩很好,好得不得了,你、你明明这么说的……我、我呜……”轻嚷几句,她头更晕了,感觉血液全冲上脑袋瓜,眼眶又湿又热,泪就这么落了下来。 “小嫣?”他低叹了声,两手捧住她的脸,炽热的唇再次相贴。 这个吻来得狂切深重,吻得两人心跳飞快,浑身发热,在彼此的怀抱里沉醉。 “我不相亲了,我已经等到我要的女孩,我就要妳,就妳而已,唉……妳还不懂吗?”他喘息着,顺势翻了半圈,由俯视改为仰视。 此时,她伏在他胸膛上,随着男人的呼吸起伏着,柔软发尾有意无意轻搔着他的颈项,小嘴、唇瓣像极了熟透的蜜桃,还散着甜味。 许久,只听见她犹豫地启口-- “……你、你不会觉得我很女敕、很幼稚,什么都不懂吗?” “为什么这么问?”他瞇眼,完全抓不住她小脑袋瓜里到底在转些什么。 “你会不会比较喜欢绘娴姊那样的女生?她……很漂亮、很能干、很精明……你觉得呢?” 这算是吃醋吗? 先是为了那些相亲的女孩,现在连绘娴也被牵扯进来?!谢晋丰顿觉好笑,却有一股奇妙的满足感,难以言喻。 原来,他为她心痛酸涩时,她也同样不好受啊。 “那妳呢?”他不答反问,唇角笑意隐隐,“会不会觉得我很老?年纪一大把?毕竟,我足足大妳十岁。” “是十一岁。”她晃着头,酒力在消褪当中,双颊仍浮漾着可人的颜色。 “哇啊,我比妳老这么多!” 她听出他话中带笑,心悸动着,鼻头竟有些酸意。 “你一点也不老。你、你成熟又稳重,外表粗犷,内心却很温暖,懂得好多东西,又会照顾人,你、你……我就是喜欢你,你明明知道,还要人家说。”咬住唇,她吸了吸鼻子,半敛的眸光覆着淡淡薄雾。 迸铜肤色下,谢晋丰脸早已发烫、发红,暖流在胸口澎湃着,急涌向每一处末梢神经。在她心中,自己竟有这么多值得爱的地方吗? 动情的申吟再次滚出喉间,他双臂一搂,将她的小脑袋瓜压在胸膛上。 “我说过了,我只要妳,心动就是心动,爱上就是爱上了,其它的好女孩已经不关我的事,谁要就去追吧。更何况--”大掌抚着她的柔丝,低哑中带有浓浓的温柔:“我要去哪里找这么一个耐操、能忍人所不能忍、吃苦当作吃补的女朋友?” “处长……”她不禁轻嚷。他的话语和香槟一样厉害,让她再次沉醉。 “我比较喜欢妳喊我的名字。” 听着那一声声强而有力的心跳,安全感将她紧紧环绕,颜紫嫣习惯性地在他胸口蹭了蹭,嗓音柔柔软软-- “谢晋丰……晋丰……”她巧肩微缩,红唇悄悄扬起,试着又唤:“阿丰……” 他低低笑着,“我在这里。” “我喜欢你。” “我知道了。”笑音略沉。 “那--你不要跟别的女孩相亲,我让你追,当你女朋友。” “好。”他爽快而坚定地应允,健臂将她的身躯往上一提,脸对着脸,温柔捕捉住她的小嘴。 八月中旬的周休假日,天很蓝,云朵像棉絮一般,白软软地飘在天际。 气温颇高,特别是在台湾中南部的乡村,阳光热力四射,晒在皮肤上好似会烫伤人,把土壤里的腥香分子也晒出空气里,深吸口气,温暖而自然的味道瞬间充斥整个胸肺。 “奇怪,唔……他们不在家里的话,应该都跑来这里了吧?”谢晋丰将手搭在眉上,瞇着眼往一大片向日葵花圃望去。 他刚由北部开车回来,除了大黑和小黑两只秋田犬,家里没见到半个人影,猜想大家不是在花卉整理场那里,就是在温室花圃或花田这边。 但这一片太阳花长得比人还高,每一株少说有一六○公分,这种高个子品种的向日葵是纯粹的花材,供装饰用的,并不能提炼葵花子油。所以,如果想进花田里找人,简直跟走迷宫差不多,有点技术上的困难。 被牢牢牵住手的颜紫嫣有些心不在焉,眼睛东溜西转,好奇地张望着。 周遭的一切对她而言是新鲜有趣的,淡淡的风、奇异的气味,除了占地广大的花田外,更外围有望不尽的稻田、甘蔗田、花生田,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农作物。 “太阳很大,妳在这边等,我看他们在不在里面,一下子就出来。”谢晋丰将她推进树荫下,不等她回话,已转身钻进一丛丛的绿叶和向日葵里。 “阿丰?”颜紫嫣慢半拍地反应,而他高大身影早就不见了。 这次会跟着他一起回乡下,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想想,虽然两人感情明朗,彼此互知心意,她仍十分在意他的“回乡相亲”,可一路上又忍不住担心,这么一来就得跟他的家人见面,不知道人家喜不喜欢她?会不会觉得她太女敕、傻呼呼的、什么都不懂? 暂时拋开脑袋瓜里的胡思乱想,她望了望天际,太阳是很大没错,但田埂边灌溉用的水沟正哗啦啦地涌出清水,她好奇地走过去,月兑下凉鞋,撩高裙子,小心翼翼地把脚丫子探进沟里。 哇啊--好冰耶-- 底下的泥上踩起来软软的,她移动双脚沿着水沟走去,身后忽然传来声音,她笑着回眸,以为是谢晋丰,不料却看到一位牵着脚踏车、身材略微矮胖的农妇,正站在田埂上,瞬也不瞬地望着她。 “您好。”颜紫嫣有些不好意思,心想,自己现在的模样一定很“台北耸”。 “好啊!大家都很好啊!”农妇嗓门还真不小,台湾国语很严重,但十分有元气。看到人家小姐主动“搭讪”,她干脆把脚踏车停好,把头上的斗笠拿下,还从前面的菜篮里捧出一袋东西,笑嘻嘻地猛招手-- “来来来,上来这边坐,有树荫卡凉(比较凉),阿桑请妳呷哈蜜瓜和西红柿。” 这样的热情教人完全没办法抵挡,带着超强的亲和力,颜紫嫣笑着,抓住裙襬爬上田埂,没穿鞋,步伐轻盈地回到树下,也学农妇一直接坐在草地上。 “来,这些都给妳,偶自己种的喔,金甜金好吃(真甜真好吃),完全没有农药的,妳尽量呷,呷不够偶田里还有。”短短时间,她已经用干净的小镰刀剖开哈蜜瓜。 “够了、够了,谢谢。”颜紫嫣捧着哈蜜瓜,张口一咬,随即惊奇地瞪大眼睛,“阿桑,金正好甜、好好吃耶!”她的台语讲得“青青菜菜”,虽然不太标准,但是嘛耶通啦。 农妇眉开眼笑,圆润的脸颊捺着两个深酒涡。“好呷就不要客气,呵呵呵……小姐,妳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素从都市来这里七桃(游玩)的厚?” 颜紫嫣啃着水果,点了点头,腼腆地说:“我第一次来啦,很多东西都没见过,阿桑一定觉得我很『耸』(土)。” “不会不会!”她挥着手,笑咪咪的,“偶觉得妳很古锥(可爱),笑起来跟偶自己种的哈蜜瓜一样甜说,呵呵呵,有点像偶少年的时候啦。” “金耶嘛(真的吗)?” “当然四金耶啊(是真的)。”说着,农妇的胖手指不自觉地抓着耳边的卷卷发,牙齿白到发亮。 咦,这模样实在有点似曾相识…… “阿桑--”小脸微偏,她困惑地眨眨眼,“妳……唔,跟我朋友长得很像耶。” “敢乌?阿妳朋友一定很少年、很幼齿,偶老了啦,怎么可能会像?” “可是……真的很像耶。”颜紫嫣还是直盯着人家研究。 瞧见这位都市来的小姐在看自己,农妇大方笑着,同样仔仔细细地给她看回去。一会儿,黝黑圆脸露出满意的神情,忽然压低嗓音问-- “小姐……妳结婚了没有?” 颜紫嫣先足一怔,脸颊微红,嘻地笑了声。“还没有,没人要娶我呀。” “不会吧,都市的查甫人都困去啊吗(都市的男人都睡死了吗)?还素没长眼睛?怎么会没人要娶妳?!”她说得义愤填膺,用力地拍拍胸脯,拉着颜紫嫣的小手不放。“没关系,他们不娶妳做某,偶叫偶儿子娶妳,妳来做偶媳妇。” “啊?呃……阿桑,不用吧?”进展会不会太快了? “什么不用?嫁给偶儿子很好啦,偶绵家虽然素做农的,种了一大堆日头花、稻米、花生、甘蔗,但妳不用怕,南部这边的素情(事情)都是交给偶大儿子管,他已经有娶一个某了,偶素要介绍偶家老二给妳啦,他在台北一家很大的电子公司工作,很上进、有前途、肯打拚、吃苦又耐劳,妳嫁给他以后,就跟他住在台北,偶绵不会强迫妳搬来乡不住,更不会要妳下田工作啦。 “呵呵呵,更何况现在农产品经营都已经那个……那个什么企业化了,又有固定的工人班底,有时候偶手痒又闲闲没事,就只好自己种一些四季豆、丑豆、哈蜜瓜、西红柿来玩玩,妳不用害怕要跟着撩下企啦……”农妇越说越高兴,抓着颜紫嫣的手猛摇-- “来来,妳要不要看偶儿子的照片,偶拿给妳看!”翻开斗笠,里头细竹编织的格子里夹着一张老旧照片,她快乐地抽出来,献宝似的抵到颜紫嫣面前。“妳看,这个就是阮兜ㄟ(儿子)阿丰啦。” 拼拼凑凑,对于农妇真正的身分,颜紫嫣脑中的猜测正在成形,忽然见到那张泛黄的照片,她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还不小心喷出两小块哈蜜瓜果肉,连忙捂住嘴。 “妳看,素不素金燕斗(是不是很英俊)?”农妇依然笑嘻嘻。 好不容易顺过气,颜紫嫣正要说话,男人打雷般的声音蓦然间惊响-- “老妈!妳又拿那张乱七八糟的照片出来干什么啦?!妳、妳--存心把我气死吗?!”亮黄与翠绿穿插的花田里,谢晋丰终于“游”了出来,张脸铁青得难看。 “阿丰,你回来啰?!哇啊--你跟这位小姐金正有缘分啦,偶正拿你小时候月兑光光的照片帮你相亲ㄋㄟ……阿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中暑喔?”谢母李香蕊瞪大眼睛,看着儿子跳过水沟,大跨步来到面前。 “我没中暑啦!妈--妳嘛帮帮忙,照片赶快收起来,很难看啦!”谢晋丰眼前一片红雾,气急败坏直嚷着。 李香蕊不服气,硬是把那张小男孩微垂着脸、玩自己“小鸟”的果照,摊在颜紫嫣眼下。 “哪里难看?都不知道多飘撇(潇洒)!虽然才六岁又三个月,香肠已经这么大条、两颗贡丸圆滚滚,随随便便就把别人比下企!这位小姐一定也会说赞,对不对?” 颜紫嫣抿着菱唇,忍笑忍得快要内伤,但还是很捧场地点点头。 三条黑线隐约从谢晋丰额上垂下,他暗暗作了好几个深呼吸,忽然伸手要抢那张“相亲照片”,可惜李香蕊早已洞烛机先,快他半秒,迅速将果照收进怀里,跟他大眼瞪小眼,冷冷放话-- “偶没甲意被抢ㄟ感觉,偶哪素被抢,偶就会不爽,偶哪素不爽,偶就想要报仇,哪素让偶报仇起来,下一个要死谁,连偶自己也不知道。” 这下不只三条黑线,谢晋丰感觉后脑勺滴了一大滴汗,头顶还有一只乌鸦飞过去。 “妈,现在已经不流行这个了。”真是无力到了最高点。 “素吗?”李香蕊眨眨眼,突然咧嘴笑了,有些无辜。“厚--偶又没有怎样,只素想帮你介绍小姐啊,谁教你给人家反悔,打电话回来番,说不要相亲了,你知不知道这样害阿母对那个介绍人很歹势?你你你--为什么不给阿母一个机会,帮你介绍水姑娘?给偶一个机会吧,偶只想做好人,偶想做好人!” 他强烈怀疑,最近老爸或大哥是不是租了某支港片回来看,不然老妈怎会满口台词? 闭起眼睛,谢晋丰从一数到十,再从十慢慢数回到一,双目尚未睁开,却听见颜紫嫣温柔的声音带笑言语-- “阿桑,我喜欢你儿子啦,吝兜ㄟ阿丰又高又壮,看起来很有安全感耶,我最喜欢这一款了。我答应,就让他追起来当女朋友。” 谢晋丰倏地瞪大眼,但绝对瞪得没有李香蕊的大。 “小姐……妳、妳金正要做阮阿丰的女朋友喔?”抖着音确认。 颜紫嫣用力点头,笑咪咪的,颇有深意地瞄了谢晋丰一眼-- “可是不知道阿桑的儿子要不要耶?他好象很讨厌相亲,我看,他一定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安排的。” “我愿意!当然愿意!一千、一万个愿意!”谢晋丰响亮亮地嚷出,炯炯有神地盯着那张秀气又俏皮的脸蛋,心中好气也好笑。 当场,李香蕊的嘴巴张得圆圆的,都快可以塞进一颗硕大西红柿了。 “呃呵……呵呵呵呵……”她笑,来回看着颜紫嫣和谢晋丰,黝黑脸庞瞬间布满光彩。“你们两个--呜,阮阿丰终于有对象了,谢家祖公祖嬷有保佑,阿丰真的相亲成功,终于有意爱(喜爱)的小姐……五度五关奖十万,阮阿丰说他愿意接受挑战,呜,好感动……”竟然还拉起衣角擦眼泪。 “阿桑?妳怎么在哭?笑一下,麦靠啦……”没这么严重吧?颜紫嫣有些错愕地挑眉,轻拍着她的背。 “这素欢喜的目屎啦。呵呵呵……对啦!这个素大代志,偶要赶快去温室花房那边通知大家,你们两个就在这里聊聊天、看看风景。阿丰,你晚上要记得带小姐回家吃饭喔--啊!对啦,小姐,聊这么久,偶还不知道妳叫什么名字?”李香蕊已经骑上脚踏车了,突然想到这个问题,赶紧又问。 颜紫嫣笑着,清脆地答:“我叫颜紫嫣,叫我小嫣就可以了。” 李香蕊兴奋地直点头。“小嫣、小嫣、小嫣,呵呵呵,这个名字跟偶家阿丰很速配说。快、快,偶要企通知大家啦!”两脚迈力踩动踏板,脚踏车瞬间加速,飙得跟摩托车有得拚,眨眼间已消失在田埂的另一头。 树下,男人但笑不语,眼神颇具深意,与女孩静静相凝。 片刻-- “妳只见识到我老妈而已,晚一点还得应付我阿爸、大哥、大嫂,唔……还有我小妹,今晚她八成也会被急召回来。”。 女敕白脸容泛着健康的粉红,颜紫嫣俏皮地眨眨眼睫,唇角笑意温柔。 “呵……当然是你负责挡啦,今晚我要扮人人喜欢的小淑女,噢,不不不,我本来就是淑女,用不着扮的。”笑意加深,她忍不住揉着他耳边的自然卷发,轻叹着:“其实,我觉得你妈好可爱喔。”他的其它家人一定也都很可爱吧? 他握住她的柔荑,凑近嘴边亲了亲。 “瞧,我妈人这么好,她这种婆婆一定不会虐待媳妇的,还会对妳惜命命、疼入骨,妳觉得呢?” 好明显的试探哩。颜紫嫣心跳咚咚作响,两颊都红了,傻傻地说:“我觉得嗯……很不错啊。” “很不错而已吗?”他挑眉,又重重亲吻她的手。 瞄到他特有且性感的粉红舌尖,她腿有些发软,内心不由自主地叹息。 “你、你你到底想说什么嘛!” 他扬唇,目光闪动着火焰。“妳说要让我追,当然是追起来当女朋友,然后就进阶当老婆啦。妳觉得呢?” 又是她觉得?脸蛋严重酡红,她抿着笑,和他交握的手磨蹭着他粗糙掌心的温暖,问:“那么,你明年如果被派到大陆厂去,保证会乖乖的,虽然免不了要交际应酬,?喝酒绝下过量,不会醉得不省人事?” 谢晋丰锐目微瞇,不答反问:“那妳呢?我若没办法一直在身边盯着,妳保证不会再沾半滴酒?” “是人家先问你的,你不可以『以问制问』。”她用力捏了他一下,可惜他肉太硬,根本像是在帮他搔痒。 谢晋丰唉唉地叹了口气,举起三根手指。“是,我保证。” 她再问:“保证绝对不会有二女乃、三女乃、四女乃、五女乃?” 他微微施力一扯,将她圈进双臂里,额头点住她的,低低笑出声来。 “是,我保证。光追妳一个『大女乃』已经够我头昏眼花、绞得我心痛了。唉,我的心也没那么广大,妳已经把它填得满满的了,哪里还有位置给谁?” “阿丰……”定定望进男人眼底,她心火猛烈燃烧,感觉自己的心同样被他填得好满、好满,藕臂悄悄移向他的腰间,紧紧反搂,倾听他动人的心音。 两人静拥着半晌,夏日熏风吹拂,男性嗓音轻唤—— “小嫣……” “嗯?”声音从那片宽阔的胸怀中模糊逸出,她又习惯性地以脸颊乱蹭。 “妳还没告诉我答案。”他垂下脸轻啄她的粉颊和发丝,声音很沉,诱哄着:“妳要不要进阶当我老婆?” 她美眸半合,唇瓣嘟了嘟。 “你还要保证--嗯……那个、那个……愚人节只玩别人,不会玩到人家身上。”技术支持处的工程师们早对她口耳相传,他去年、前年、大前年,几乎每年愚人节都有恶劣的纪录,不是主谋就是帮凶。 “是,我保证。”谢晋丰咧嘴笑,颊上深深地捺下两道深涡。 “好吧,那我可以考虑看看要不要进阶。” “还需要考虑?!妳都看了我的果照,我的清白已经毁在妳手里,妳还不对我负责吗?” “呵……”她笑。 果照算什么呀。想到他替她挡酒的那一晚,赤条条的、活色生香的站在面前,什么香肠、贡丸都被她瞧见了,还惨遭她的毒手,被她又吻又模的……唉唉唉,仔细想想,好象真的非对他负责不可了。呵呵。 “阿丰……”她软声唤着。 “嗯?”他眨眨眼,外表故作镇静,心里却实在煎熬,要或不要,就等着她说出口,没想到她却不太相干地拋出一句-- “我要吻你。” 没让他有任何思索的时间,她脚跟一踮,柔软唇瓣已亲密地攫住了他的。 “小嫣?唔……嗯……” 她前所未有的大胆热情,完全堵住了他的言语,小香舌在第一时间顽皮地钻进他嘴里,和男人粉色的软舌尽情地纠缠、追逐、嬉戏。 难以言喻的情感充盈在每一处细胞,颜紫嫣感应着、也珍惜着,而他要的答案已在她心中。 虽然,两人之间仍有许多现实问题需要面对,但她就想和他一起走下去,一起用心,一起加油。 会的,她会告诉他心里的想法,但不是现在,因为嘴巴很忙呵……就让她吻个过瘾再说吧。 周年庆…… 今天是三月的最后一天,颜紫嫣微微笑着,将挂在门后的月历翻过一页,三月份的企鹅图样马上换成四月份的无尾熊。这本月历是今年年初和谢晋丰到木栅动物园玩时,在园中的义卖摊位购买的。 算一算,他二月初被派到大陆去,按公司规定,两个月可以回台一次,那他四月份应该就有休假了。 很想他呵…… 虽然时时用e-mail联络,常常通电话,她还是好想念他。 轻叹了声,她拍拍脸颊,从抽屉取出吹风机,花了十几分钟将湿发吹干。 今天颜巧手有通告,会晚一点回来,也可能要忙通宵,因为她最近受邀参加偶像剧的拍摄,在戏里扮演一名美食鉴定家,戏分不多,角色却有穿针引线的功用,还满重要的。 因此,家里此时只剩颜紫嫣一个。刚洗完澡,她有些口渴,穿著睡衣晃到厨房,用马克杯倒了温开水,又慢吞吞地晃回卧室。 窝在床上看书,她边看边皱眉。这位研究所老教授所开的书目,每一本都艰涩难懂,用的字句都是古日文,光看一个小小章节的原文就要用掉她两个多小时,可是她要加油,才能成为顶尖的人才…… 看着看着,她眼睛渐渐有些疲乏,脑袋有点发胀,何时睡着了,她根本没注意…… 许久、许久,有人扯动她的薄被,腰间痒痒的,那人似乎正在帮她调整睡姿。 “妈咪……妳回来啦……”下意识喃着,她睁开眼,台灯的温黄光线打在男人粗犷有型的五官上。他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眼底却闪动着深邃的笑意。 颜紫嫣定定看着,以为自己在作梦。 “怎么靠着床头睡着了?一下小心会扭到脖子的。”他笑,厚实掌心抚着她微烫的脸烦,低低又说:“我从大陆回来,折腾了一天才踏上台湾的土地,刚出机场就直接来这里看你了……你不对我笑一个吗?”他早就“自备”了这里的钥匙,再加上今晚颜巧手还没回来,颜紫嫣没将大门的铁链扣上,结果就让他大大方方地登堂入室了。 这触感如此真实,鼻间渗进他的气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思念的人就在眼前,她的心瞬时间鼓涨,竟忍不住轻轻颤抖。 是呵,她要对他笑,她喜欢对他笑,她多么、多么的欢喜呵。 “现在几点?” “啊?”怎么冒出这一句?表情还那么严肃不可亲?是因为没睡饱的关系吗?谢晋丰微微怔然,瞄了眼她放在床头柜上的闹钟,仍乖乖回答:“凌晨一点十……七分左右。” 她点点头,忽然坐直上半身,眼睛直勾勾的盯牢他。 “怎么了?”心微紧,谢晋丰不能否认内心有些失望,他以为……她会很高兴见到他。毕竟,将近两个月没见面,他想她想得心痛,以为她也和自己一样,难道错了吗? “小嫣,为什么不说话?” 她软唇抿起,带了点冷然的味道,终于好心地启口-- “关于你那个『进阶』的问题,我已经有答案了,你要听吗?” 心脏哆哆两响,他盯着那张近在咫尺却冷若冰霜的鹅蛋脸,搞不清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自去年带她回南部老家,他第一次对她提及由女朋友“进阶”成老婆的事,之后抓到机会又陆续提了几次,全被她可恶又可爱地避开话题。 他想,毕竟她还年轻,还是个学生,他可以等到她研究所毕业再说,可是,今晚她却愿意谈了? 一种不好的预感沿着脊椎慢慢往上爬,他感到微冷,宽额甚至渗出细汗来。 “妳睡吧,我回去好了,有什么事等妳睡醒再说。”太危险了,他害怕她想讲明的话语。 正要起身,颜紫嫣却坚决地拉住他,不让他走。 “我一定要说,你也非听不可。” 谢晋丰脸色变了变,眼中的深邃转为阴郁,死抿着唇,又静静坐回床边。 她清清喉咙,同样沉着脸容,平淡地说—— “我想要告诉你,其实我比较喜欢五官斯文帅气,谈吐风趣幽默又爽朗的男人。你又高又大,站在你身边,完全突显出我的瘦小,还有,我们相差了十一岁,十一岁耶!这真是一个神奇的数字,我刚出生的时候,你已经国小五年级,就如同现在,我还是学生,你已经在社会上打滚那么多年……” 他越听,神情越难看,掀了几次唇,好不容易挤出话来-- “那……那妳想怎样嘛?” 要分手吗? 不行……他心好痛、头好晕,可是硬霸着她不放,又算什么?爱情应该是两情相悦,她可以选择更好的男人,但他的心伤要多久才能平复?真的不能挽回吗?她真的不再喜欢他了吗? 不仅是额头,此时他连背部都渗出薄薄冷汗,胸口闷得难受。 颜紫嫣正经八百,娇唇接着又吐-- “我想,年纪大的男人一定比较疼老婆,而且你已经工作那么久,还是在电子业上班,存款肯定很吓人,嫁给你当老婆应该很赞;我还发现,原来又高又壮又粗犷的男人扮忧郁的时候,我一点抵抗力也没有,只想扑上去对他为所欲为——”说着,她整个人扑了过去,藕臂攀在他颈项上,柔软胸脯紧贴着他。 “小、小嫣?妳--”他的错愕和不解全被炽热的玫瑰红唇堵个正着,顺势被她压倒在床上。“妳……唔唔,到底……干什么……嗯……” 两人拥抱着热吻,饥渴得像饿了一百年似的,在床上边吻边滚,滚过来又滚过去,结果床太小,两具身躯咚地滚落地板。 “噢--”谢晋丰不小心撞到手肘,却仍把佳人好端端地护在怀里。 “小心啊。”颜紫嫣伏在他身上,轻柔地帮他揉着,眼眸蒙眬似水,和方才的模样差了十万八千里。 谢晋丰哪管得了自己的手肘,抓住她的肩膀,闷声问:“妳、妳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瞇眼笑开,脸容甜得发亮。“意思是,我决定『进阶』当你的老婆,你跑不掉的,非娶我不可了。”修长玉腿一夹,暧昧又亲密地勾住他腰间,听见他粗嗄喘息,她笑得更开心-- “还有啊,愚人节快乐!” 饼午夜十二点,四月一日早已来到,呵呵呵,真是个好日子。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眉挑得老高。“妳玩我?!” “让我玩一下嘛,算是周年庆咩。我去年很可怜耶,都让你们玩假的。” “妳玩我?!妳、妳妳说过我不能玩妳的……” “是呀,可我没说我不玩你啊!阿丰……你不会是生气了吧?”她咬着唇,一脸无辜。 生气?! 生、气?! 不,他气不太起来,而是……而是另一个地方已经“生气勃勃”,从六点半位置瞬间抬头,往十二点钟方向看齐。 这女人,差点把他推进地狱里受苦。呼……他非要、肯定要、一定要、绝对要她赔偿! “阿丰,你唔……我好象压到什么了?”她怪异地皱眉,正想低下头查看,却被他扯了回来,翻身压在地板上。 “玩我没关系,只要付点代价就好了。”他瞇眼诡笑,手开始不安分起来。 “阿丰?唔……” “老婆,不如我们先洞房吧?”他吮着她的耳垂,心中涨满感情。 老婆,她进阶当他老婆啰,呵呵呵,他真喜欢这样叫她。 愿全天下有情人,愚人节快乐。 全书完 后记 乱谈一下雷恩那 那子在国中、高中时代挺喜欢过愚人节的,通常在这—天,每项科目的老师都会被学生整得很惨。有时,班级和班级之间会互相串通好,在四月一日这一天大搞动作,但老师们并不是每一位都有大肚量,也有人当场发怒,气得拂袖而去,事后,还要可怜的班级干部们轮流去道歉,千请万请,才把老师给请回讲台上。 就那子的个人经验,在愚人节被整得最惨的—次,是—位朋友突然对那子真情告白,送上十二朵包装精致、还洒上金粉的玫瑰,态度认真得找不到一丝怀疑的地方,那子当场吓得倒退三大步,有部分原因在于她是一位女同性恋者。 那子周遭的朋友,有不少是同志圈里的人,—直觉得同性恋者不管男女,在感情上都特别的细腻,观察力好得不得了,而且真的很体贴、很sweet,他(她)们若是爱上圈外人,通常会更谨慎,不会随便表白,所以可想而知,那年的四月一日,那子真的是手足无措到了极点。 第一,是因为事前根本没注意到那天是愚人节;第二,是因为毕竟已是几年的好朋友了,一向口齿还算伶俐的那子,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该怎么说才好,只能傻呼呼地瞪着她递上来的玫瑰,然后,那副糗样当然就被一旁的“共犯”拍照留念了。唉唉,交友不慎哪~~ 呵,回归正题。 之前接到编编说要写“愚人节快乐”套书的电话时,那子手边正在进行一个古代小说的系列,刚写没几页,本来想完成系列的第一个故事后,再接着写愚人节的故事,可是天不从人愿,自从接到编编的电话,那子脑子里就只剩下“愚人节”三个字。 那一阵子打电话给那子的朋友们,几乎都在听我高八度的哀嚎,因为理智要我写完古代稿,毕竟已经开稿了,可是感情却要我游向另—边,呜,难道这要归咎于双鱼座游移不定的性格吗?痛苦、痛苦、好痛苦喔!所以……编编小亲亲,我会那么晚才交稿是有原因滴,呜,你要体谅偶啦! 呃……呵,再回归主题一下下。 书中的男主角谢晋丰是真有其人,嘻,那子喜欢找身边的亲朋好友下手咩。他是那子以前公司的主管,某上市电子公司研发与技术支持处的处长,年纪比书中的谢晋丰大上十岁左右(所以真实年龄差不多四十五岁吧),但长相就是书里形容的那个模样,黝黑、高壮,—头自然卷发,笑起来脸颊有两道深刻的酒涡。 那子的顶头上司不是他,所以和他互动的机会并不多,可是我第一眼看到他就觉得很熟悉,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亲切感,直到后来有次机会闲聊,那子终于忍不住问了:“处长,你老家是不是在云林?” 他粗眉挑得超高的,眼睛瞪得很大,奇异地说:“是啊,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呵呵,因为他一看就很有南台湾那种豪爽、热情、阿沙力的气派。还有,那子在云林家乡似乎看过很多类似他那样的自然卷卷发和笑容。 当然,在工作上,他是很可怕的。 那子见识过他的怒气,虽然是针对他底下的工程师,以及其它经理级主管,但在会议中当“小咖”的那子还是吓得心脏狂跳,不知避到哪里去好。唉唉唉,好吧,我是“俗辣”,我承认。 架构故事时期,恰巧和一位大学同学阿纯出去吃饭,她问起那子的工作状况,我跟她提到最近要写“愚人节快乐”套书的事,还把我想到的情节说给她听,没想到这女人竟哈哈大笑,扳起纤纤玉指,开始算起女主角和男主角从相识、定情,到有了结婚念头,所花时间将近半年。 她笑,挥挥手。“太快了啦,没说服力。” 哇哩咧!那子瞪着她,也跟着嘿嘿地笑:“如果本人没记错的话,你跟你老公好象认识三个礼拜就决定结婚了。” 这是真的。那子举三根指头发誓。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位事业有成、体面高大的男士遇上阿纯,在第一个礼拜展开热烈追求;第二个礼拜,男方直接把双亲带来给阿纯看,四个人一起吃了一顿饭;第三个礼拜,男方死皮赖脸跟着阿纯回台南老家拜见她的爹娘。 阿纯的娘十分欢喜眼高于顶的女儿,终于肯带一个男人回家吃饭,洗碗时偷偷问阿纯:“那……他是你男朋友,对不对?”阿纯回答:“妈,我们要结婚了。” 呵呵呵,所以那子杀了阿纯一记回马枪,真爽哩! 没事啰,希望读者们喜欢这个轻松的故事,能博君欢心,余愿足矣。 顺便一提,“空中恋曲”系列众家空服员姊妹的故事尚未结束,但那子要暂时回到古代去了,那里有人在殷切呼唤,所以,咱们下回再续!本得掰。 同系列小说阅读: 愚人节快乐:你傻瓜我聪明 愚人节快乐:你爱他我爱你 愚人节快乐:我装呆你搞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