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来有情男》 第一章 铁腕银枪 夏末秋初,凉爽秋风拂过鄙阳湖上,吹动了湖面在清晨时升起的薄薄细雾,蛋黄色温暖的阳光洒下,今天的确是个适合出游的好天气。 湖畔十分热闹,有吟诗作对的,有把酒言欢的”有闲情散游的,还有一些是扶老携幼一起来的,即便他们的视线教这自然美景吸引,耳朵偏偏听见那柏杨树下不住传出的吆喝声,响亮亮的,搔得人心痒痒── “各位父老兄弟、大娘大婶、姑娘小姐、公子少爷看这里!” “往这儿瞧嘿!”“锵”地一声,铜锣大响。 “昨儿个咱们要的把武不够强,今儿个再来此地讨个满堂彩喽!” “嘿!别眨眼,睁大眼睛瞧!”铜锣再响。 “双龙抢珠不厉害,恶虎出栅嫌老套,今儿个得给众家好朋友带点儿新鲜的。” 身穿羊皮背心的大汉子顿了顿,这关子一卖,不少游人全往柏杨树下围来。 忽地,铜锣“锵”地震人心魂,众人被吓了好大一跳。只见那大汉子回身抽出两根短棍,弓着箭腿、两棍有劲地架了个十字杀。 “双、棍、打、狗、法!”他朗声叫道。 打狗?!呿! 众人笑的笑,骂的骂,捏在手心的铜板放回腰间。 “咱们九江的狗乖得很,用不着打!”人群里,女儿家的声音清脆精神,话刚落,鹅黄身影在众人顶上一翻,稳稳地落在那大汉子面前。 “倒是有些人,不打不痛快!” 是来砸场子吗?! 楞了几秒,四周猛地爆出激烈掌声和叫嚣,原本要离开的脚步又停顿下来。 大汉子也是见过世面,黝黑的国字脸上笑出几条皱纹,细眯着眼暗暗打量小泵娘。 “姑娘不打狗,偏打人吗?!”他抬手向两名胖瘦同伴作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声音放轻,倒让人听出些微古怪的语调,不太像是中原一带的汉人。 那小泵娘笑出声来。“现在没瞧见一只狗,人倒比树上的叶子还多!你说我该打人,还是打狗?” “我看,都别打吧。”大汉子道。 “不打?!”她英挺的眉一挑,“不成!” “对!打!打个他妈的天翻地覆、七荤八素、开肠剖肚!不打不痛快!”显然,小泵娘的出现正对众人脾味。 “刷刷”两声,就见小泵娘双手交叉,由背后绑袋中拔出两根银辉灿烂的短棍,同样弓着箭腿、双棍十字杀。 “咦,这位不正是……” “对啊,就是那家子的姑娘嘛。” 今早才在百代酿遇上她爹,唉,我瞧窦爷为他家大姑娘的婚事,烦得腰围都清减了好几寸啦。还有哪……窦爷不知怎地惹上九江的八大媒婆了,那几个婆娘可是出了名的难缠,逢人便说他们窦家有个坏爹爹,为着镖局生意,霸着自家闺女儿不让嫁,唉,可怜哟,堂堂一个好汉被人说成那样……” “窦家大姑娘我见过,人品好得很,她要嫁,肯定很多人等着娶,担什么心?!双胞胎是老四和老五吧,我记得一个要大刀,一个使银枪,咦!眼前这个怎么手握双银棍?到底是姊姊还是妹妹?” “哟,当然是妹妹呀!那两根发银光的短棍呵……嘿嘿嘿,你了解得不够通透,那可是大有文章、机关重重。” 小泵娘似乎很习惯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大方地朝四周观众点点头感谢支持,姿势不变,爽快地对大汉子开口。 “玩一场吧。”她双棍要花,提膝攻上,姿势和银光一样漂亮。 大汉子低喝一声,右棍连忙架住她顶头劈下的攻击,左棍戳至对方月复肋。 众人倒抽一口凉气── 她灵敏地缩回银短棍,“砰”地打在他左腕上,他吃痛的闷哼,不及回防,两把银棍已经冰冷冷地顶在喉颈上。 她冲着他笑,大汉子楞了楞,硬是不认输,靠着蛮力忽地挥开束缚,立马挥出右棍,招式被截,再出左棍,腕部又被戳了一记,他痛苦地哼了两声,逗得围观的人哈哈大笑。 “等等,先等等!”大汉子赶忙喊停,“短棍我使不顺手,咱们比长棍。” 她点头,刘海在秀额上轻飘。“好。” “可是你没有长棍。” “我有。”她坚定轻答,右棍的尾端接在左棍棍梢,俐落一转,不知设定了何种机关,两把银棍瞬间连接,通体浑然。 她侧身平抡,长棍靠着腕力划出流畅优美的大弧。“请赐教。” 这时,一旁笑得几乎人仰马翻,越来越有看头,可没谁愿意走开。而那个原先敲得挺响的铜锣翻个面,已悄悄地抵到众人眼下,数不清的铜板、银两全往里头丢去。 “喝!”这会儿换大汉子先攻,他换了一把长棍,挥得虎虎生风,连周边看戏的人也心惊胆战,不由得往后退。 她亦跟着娇喝一声,握着棍身后段,还了一招抡云棍,抡为攻,云为守,直逼前去。 接着单手抡棍,她转动手腕变成平抡再平抡,全是进攻手段,又快又猛的棍圈将大汉子逼退了好几大步,差些定不住下盘。 “哇哇──打到人啦!危险呀!”前头几个看戏的人边躲边嚷,就算真的危险,也没谁舍得离开。 忽然,那大汉子气急败坏的摔下长棍,瞪大眼。“等等、再等等!” 还等?!太阳都下山啦!众人教他脸上的神情给逗乐了,没在意讨钱的铜锣又抵到眼下,极自然地掏出铜板放了下去。 “我长棍使不顺手,咱们比长枪。”大汉子真的回身找来一把长枪。 啥?!什么跟什么呀?!笑声在瞬间暴涨,冲上最高点。 “窦五姑娘,他要跟你比长枪呢!你听见没有?!笑、笑死我啦!哇哈……哎呀!”乐极生悲,攀在树上的小伙子掉了下来。 窦德男,便是这位飒爽小泵娘,朝众人又是颔首致意,眸光重新调回大汉子脸上。“成。”淡淡一笑,她握住摈把的右臂陡地运劲,一眨眼,银棍棍梢多出一截铁枪头,还溜出一簇儿红灿灿的枪缨。 “好呀!漂亮!” “五姑娘,让他瞧瞧窦家银枪的厉害!我全家支持你!” 窦德男下巴微仰,劈枪摆出英气无比的姿势。“请。” 此时! “换我来领教领教。如何?”略沉的男子嗓音跟着响起。 “咦?”众人不由得往后望去,循着声音瞧向来人,就见一名高大的男子缓缓踱出人群。 他肤色古铜,灰色长衫外斜罩着一条毛皮,套着皮靴的长腿在离她约莫三步距离之处停下步伐,左掌倏翻,一把握住银枪前段。 “族──”捧着钢锣讨赏钱的瘦汉子两眼瞪得圆大,话刚出口,那名胖汉子同伴毛茸茸的黑掌伸了来,及时捂住他的嘴。 还没人敢这么碰她的银枪呢! 窦德男微眯起眸子,静住不动,望入男子奇异的双目中,那两颗眼珠子好生特别,黝黑中带着金泽;眉型十分粗犷,潇洒地斜飞着,两颊到下颚的线条乾净俐落,像是梢具形象、尚未细刻刨光的木雕,每一刀都显得笔直有力。 “我来接姑娘的枪法。”他的唇色微褐,唇型好看,正对着她勾出一抹淡笑。 “呃……两位,这个这个──”大汉子瞧瞧这个,又望望那个,嘴掀了掀想解释,但“呃”了半天却挤不出半句话。 “有何不可。”窦德男落落大方地扬眉,猛地旋腕运劲,力贯银枪,震开了他的掌握。 男子目中意味深长,颇有赞赏之情。望着她一身可人的鹅黄,脸容俊秀,眸光清澈,头上还扎着两个发髻,忖度这瞧来才几岁的女儿家,没想到也练就了一身不错的功夫。 “两位……这个我想……今儿个就、就到此为止,两位别比试、甭比试了,握个手当好朋友吧!是不是呀?大家都是好朋友嘛。”大汉子没来由地流了满额汗,咧着嘴讨好地笑着。 “谁跟你当好朋友啊?!站远点儿吧,老兄!” “去去!哪边凉快哪边去!” “咱们九江四海的银枪小红妆大战这位……这位……” “在下齐吾尔。”那男子笑容加深。 “是!对!要大战这位齐天大圣爷,全场帮你们呐喊助威呢!我全家支持两位!” 齐天大圣爷?!窦德男抿唇忍着笑,跟着心想,自己何时多了个“银枪小红妆”的外号,不过倒比他的顺耳许多。 “阁下用什么兵器?”下颚微扬,她清亮地问。 他微笑,“我不使兵器。”单手对她作个“请”的动作。 窦德男瞥见他双腕各扣着一只玄黑铁套,阳光下反射出沉静的锐光。 “你只有护腕,银枪无眼,恐怕要受伤。”不知怎地,一切是那么的自然,她嘴角往上,回给他一个真诚的笑。 “那就只能请姑娘点到即止了。” “小心。”她出声提点,膝不动,手中银枪向前打出。 “赐教。”齐吾尔下半身亦不动如山,下颚微往后仰,双掌一前一后夹住直逼胸口的银怆头。 窦德男顿感一股浑厚的力道贯入银枪前段,遇敌手了!她心中一乐,双手在银枪后段旋个八字腕,以巧劲逼开他的掌心,跟着划出三记小缠枪,旋转动作敏捷自如,快如龙腾。 接着一连串快打,双方迅雷不及掩耳的进攻防御,你来我往,挡回攻去。 银枪扎、拦、抡、架、点、绞、抛等二十几种打法皆尽祭出,她打得快捷惊人,他则挡得妙如巅毫,一旁观象却是眼花撩乱,连大气也不敢喘。 此时── “看枪!”震动不已的银枪头猛地朝定点扎去,斗到酣处,她刺向他肚月复,后者并未及时架开,眼见尖锐枪头就要伤中他的身体── 见状,在场众人齐声惊呼。 然出劲太强,她收不住势子上这电光石火之间,眨眼便逝,窦德男心慌而紧,脑中竟闪过浓浓歉疚。 突然“锵”地一响,他月复部微捺,铁腕贴着银枪枪头瞬间划过,快速的摩擦激起火花。 低呼一声,枪头已然走偏,她反应迅捷,顺势来个抛接枪,银辉在空中划出半弧,她右手握在枪身前段,进一步往他喉间扎去。 所有动作在瞬间定静下来。 好静。 静得连在湖上飞翔的鸟儿都感觉到怪异的气氛,飞得远远的不来盘桓。围观的人,包括卖艺的胖汉子、瘦汉子和大汉子,每张嘴都张得老大说不出话来,每个都看得瞠目结舌。 银枪头点住齐吾尔咽喉,只差几厘就能刺穿他,而他的右掌成爪,一招锁喉扣,稳稳捺在她同样脆弱的颈上。 谁赢谁输?!似乎很难定断。 “我会在你颈上剌出一个窟窿。”她近瞧着他,发现他微鬈的发在阳光下带着深蓝色泽。 他目光深邃,淡淡笑着。“你赢了。” “呃?”窦德男怔了怔,没料到他会同意她的说法。 她心里清楚,在抛接银枪跟着刺向他咽喉之前,他已快她毫厘叩住她的颈子,若他立即运劲锁扣,她即使刺出银枪,枪头亦是软弱无力,极易闪避。 移开银枪,她仍定定地望着他,咽喉细腻的肌肤感觉到他的指温,她双颊一热,正要退开之际, “打我五妹?!我跟你拚了!” “打我五姊?!我跟你没完!” 左右后方同时传来叫喊,众人“咦”的一声,头顶黑影掠过,就见两个小泵娘飞窜而来,一个擎刀在手,一个两手挥动八角铜锤,尚未落地,刀与锤已纷纷指向齐吾尔。 “阿紫!金宝儿!”来的正是九汪四海镖局的窦四和窦六。窦德男惊愕大嚷,身子却被一股力量挤了出来,定身回望,自家姊妹已和男子斗在一块。 “等等,是误会!别打了!你们听我说呀!” 谁听她呀?!有架堪打直须打,莫待无架没得打,况且……还有这么多九江的父老兄弟姊妹在旁呐喊助威,岂能失面子?! 窦盼紫和小金宝卯足劲抢攻,刀与锤皆走刚猛路子,一个抢上三路,另一个攻下盘,原拟定要他重心不稳,跌跤出丑,没想到这个身披皮毛、脚踏皮靴的男子还真有两把刷子,招式不俗哩! “老天……”大汉子瘫在地上傻楞楞地瞧着,想不出方法阻挡。 “怎么办?”瘦汉子掉过头,无辜地问着胖汉子。 后者皱皱眉又耸耸肩,“能怎么办?拿着铜锣收钱吧。”今天一赚,也够个把月花用了。 ※※※ 九江大街珍香楼楼上 “喝!我──阿爹请客!甭客气。”小金宝将两柄八角铜锤插在后腰,捧着酒瓮笑嘻嘻地挨到一男子身边。“你了不起,齐吾尔,会打架也会喝酒,我阿爹就喜欢这样的汉子,呵呵呵……因为他自己就是。”她毫不秀气地打个酒嗝。 “阿宝,你喝太多了,等会儿回家云姨要骂人的。”窦德男拉拉么妹衣角,视线和男子接个正着,他脸上似笑非笑,眼中金泽微微跳动。 没来由地,方寸一促,她回以浅笑。 “她才喝了三坛竹叶青,不多不多,跟上回十六坛一一锅头比起来还差得远。阿男,你让她喝个痛快吧,今天是结交英雄好汉的日子,无酒不欢。”窦盼紫举起酒杯敬齐吾尔,“不好意思了,我和金宝儿误会你,以为你欺负咱们家老五,才会劈头就打,呵呵呵……不过你的功夫真的好哇,我敬你一杯。”她爽快地仰首饮尽。 “在下也误会窦五姑娘了。”适才已互报姓名,他知道那银枪小红妆名唤德男,小名阿男,真是个奇特女子。 在一旁吃得唏哩呼噜的大汉子忽地抬起头,口齿不清地道:“可不是?!族、族──”他硬生生把下头那个字给咽回去,“嗯……主要是你们双方误会过来又误会过去,我们三兄弟只能在一边儿乾瞪眼,心里都不知有多着急!” 架打完了,误会才解开。 窦德男和卖艺的大汉子们早已认得,今天会去闹场子,其实是想搞些噱头,让围观的人多出些赏银。 “你们中原有句话,叫作不打不相识。”齐吾尔微笑,目光扫过窦家三个姑娘,最后停驻在窦德男脸上。 她和孪生姊姊盼紫的五官长得颇像,身形亦十分相似,但给人的感觉并不一样,至少他是这么觉得。 “说得好!”小金宝拍拍手,整个脸蛋泛着红晕。“呵呵,咱们不打不相识……咦!五姊,你今天怎么特别安静,都不说话?” 窦德男没喝多少酒,脸蛋却也醺红了。“有你和阿紫在,还轮得到我开口吗?” “呵呵……”小金宝搔搔头,笑得眼睛眯成弯弯的弧线。 “我敬你。”齐吾尔忽地举起酒杯对住窦德男,温和地道:“算是赔罪。” “你──”她怔了怔,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得与他对饮。 这一顿酒饭气氛炒得很热,窦家三名姑娘都是落落大方、不拘小节的脾性,尤其是盼紫和小金宝,两、三下就跟人称兄道弟了,才不管对方的身分是高是低、是贵是贫,反正有酒量、有酒胆的便是汉子。 直到天边染上霞红,金色余光照进珍香楼,一桌子人才散了席。 “彭掌柜,还是老样子,月底咱们家何大叔会来跟你结总帐。”窦德男站在柜台前同老掌柜说话,此时窦盼紫和小金宝已走到外头吹风,怕待会回到家酒气太浓,挨云姨骂。 “呃……这个,五姑娘……”彭掌柜面有难色。 “有困难吗?”她秀眉微挑,“我记得咱们都是月结的方式,不是吗?” “是这样没错啦,问题出在贵府的云、云……”他说得有些气弱,“她说了,若是、若是四姑娘和六姑娘又带一些乱七八糟的人来这儿喝酒,就不准她们签帐,要不然,所有的支出全得白珍香楼自个儿负担,她不管的。唉,五姑娘,你要体谅我呀。” 原来是云姨下的“禁制令”。她明白地点点头,不想为难店家,遂从腰间解下一块流苏玉佩,放在柜台上。 “彭掌柜,我身上的银两恐怕不够,这块玉佩先抵给你,我过几天再来赎回,可以吗?”她可能得跟大姊、一二姊和三姊借钱了。 玉佩温润翠华,上头的雕功细腻无比,一眼即知上品,焉有不好之理。 老掌柜伸手正要来取,另一只男性大掌竟快他一步,自窦德男右肩探出,稳稳压住那块翠玉。 “酒帐我付,别动她的玉佩。”齐吾尔嗓音略低,手臂一去一回,柜台上的翠玉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锭金元宝。 “你──”窦德男迅速回身,才发现这真是个不智的举动,因他站得离自己好近好近,几乎要贴背了,而她这么一转,人彷佛被他困在柜台和男性胸膛之间。她发觉自己又说不出话来了。 “客倌、这……这太多啦!” “剩下的赏你。”他丢下话,拉着她便往外走。“我送你们三位回去。” “古噜噜、巴哈哈和宝喀喀他们呢?你不跟他们走吗?”他说他是大汉子、瘦汉子和胖汉子的老朋友,她以为他们应该会有许多话要谈,怎么他反倒要送她们回家了? 他侧目对她牵唇。“送姑娘回去后,我自然会去找他们。” “不用了,大街走到尽头再转个弯就到四海镖局了。很近的。”她脸微热,心想是喝酒的关系。一抬眼,窦盼紫和小金宝相互搭着肩走在前头,也不知在唱些什么,引来了好些目光。 “你、你放开找。”她的手腕还教他握住。都不知自己今天是哪根筋不对了?明明没喝多少酒,脸却烫得不得了。 他轻唔一声,如她所愿的放开,顺势将取回的流苏玉佩放进她柔软的掌心里。 “收好。” 窦德男紧握着,眸子瞧向他。“谢谢你。是咱们提议来珍香楼喝酒的,没想到最后却让你破费了。” 他爽朗笑道:“谁请都一样,这顿酒喝得很畅快。” “下回换我请你。”她不假思索地说,白里透红的脸庞在夕阳下像镶着一层淡金,率真可人。 他点点头,与她并肩而行,忽地开口,“你和你的孪生姊妹不太一样。” “阿紫是短发,削薄至耳上,她说这样方便许多,而我留长发,当然不一样了。”她下意识踢着小石子走着。 “我不是说外表,而是你和她的气质也很不一样。”虽也不拘小节,心思却细腻许多。 闻言,她垂着头轻咬唇瓣。 “呃,我这么说没要冒犯你的意思。” “我知道。”暗定微乱心神,她英气的双眉明朗飞扬,与他对视了会儿,跟着转移话题,“你和古噜噜他们,都是塞外来的朋友吗?” “我以为,我的口音已听不出塞外的语调。” “是听不出来。不过,你的皮肤偏向古铜色,头发卷卷的,跟中原汉人的颜色不太一样,是黑色和蓝色混合,还有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怎么了?”他追问着,神情兴然。 他的眼睛黑中带金,是她见过最神秘,最吸引人的一对眼眸。 “嗯……也和汉人不一样。”她小心保守的答覆。 齐吾尔耸耸肩,负在身后的双臂改成抱在胸前,唇角一直是轻扬着的,好似跟她在余晖下漫步闲聊,是件极其惬意的事。 “我和古噜噜他们一样,都是蒙族人。” “你也是来中原讨生活的吗?” 他失笑地道:“为什么这么问?” “我问过古噜噜他们为什么要离开塞外草原,他们说是为了讨生活。”她眨着明亮大眼认真地问:“你的故乡很难过活吗?” 那三个“流落”在异乡卖艺的蒙族汉子没对她说实话。齐吾尔心知肚明,却只笑了笑,轻声开口。 “我的故乡很美。有牧歌和马头琴,还有平沙、细草和牛羊,草原上的落日像火红的球,引着你策马追赶,跑过河、跑过山,她仍在又远又近的地方,神秘而美丽。” 不知不觉中,她满脸向往,缓缓呼出一口气。“听起来有些像夸父追日了,若有机会……真想去看看。” 他浑身一震,眩惑于她的神情和语气,发现目光不太能离开她。唇掀了掀,不经大脑思索,一些话已自然地溜出口来。 “有机会,我一定带你去。” 敝呵,他是怎么了?! 第二章 雪原红妆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真是奇怪,全然没法子拿捏。 今夕把酒畅饮,明朝知其何处?!全凭一个“缘”字。 就在窦德男把那个拥有一对黑金眼瞳的男子悄悄推向脑后,不再理会望着腰间流苏玉佩时所升起的淡淡怅然,一些事因缘际会了,一些人也因缘际会了,在这隆冬飞雪的季节里,他再度出现在她面前。 然后,她真的踏上他塞外的地方,跟着他策马驰骋。 “你跟着我往西搜寻,盼紫姑娘和古噜噜三兄弟往东,我想,你家二姊离药王牧场不会太远,只要不出北地应该很容易找到。” 齐吾尔策马在前,冬雪覆盖了一望无际的草原,夕阳西下,折射在雪地的光七彩绚丽,美得不可思议。 窦德男眨眨眼回过神来,连忙策马跟上。 其实,她是今日才和二姊、阿紫随着药工夫妇以及齐吾尔,一块儿踏上这塞外土地的。因为药王之子、也是未来的二姊夫李游龙,他求完婚后,为了件芝麻绿豆大的事,竟只留下“非我佳人、不敢高攀”八个宇,就跑回塞外,这可把二姊带弟惹恼了,才决定亲自赴塞外“捉拿”。 一到药王牧场,谁知李游龙过午就骑马外出。得怪她和阿紫贪鲜,没尝过蒙族的羊女乃酒,这一喝,倒把后来二姊出去散心的事给抛在脑后了,直到日落才发觉不对劲儿。 窦德男叹了口气。 “别担心,我们一定找得到窦二姑娘的。”他安慰道,侧目瞧了她一眼,又将视线调向茫茫前方。 “齐吾尔……”她赶上来与他并驾齐驱,脑中有好些疑问早该向他提及,却到这一刻才终于等到两人独处。 “嗯?” “没想到……你是蒙族族长。” 他咧嘴笑,瞥了她一眼。“不像吗?你好像挺怀疑哩。” “我以为族长都要胖胖壮壮,而且要老老的,留很长的胡子,要很有威严,说话要很响亮。”她认真地打量他,接着说:“可是你看起来好年轻。” “谢谢你的评语。”他笑出声来,缓下马速。“我已经三十岁了,不算年轻。” 她瞠目结舌,表情有些俏皮。“我才十七,你整整大我十三岁呢,不过等过完年,我就十八岁了。”忽地一顿,她觉得跟个大男人提起自己的年龄,似乎有些不妥。 他没察觉她的心思,却说:“十八岁好啊!十八姑娘一朵花,正值青春年华,比起我这个三十岁的老头子,不知好上几百倍。呵呵,你大姊和二姊已有归宿,很快也该轮到你了。” “你才不是什么老头子呢!三十岁正好、正当时,是男儿汉施展抱负的好时机,你──”她语气略急,直到发觉他嘴角微扬,才知自己敦对方捉弄了。 一时间脸红心跳,她微恼地道:“你、你心真坏,说话蒙我!” “我蒙你什么了?” “你、你──”她虽然不若三姊来弟和盼紫那般口若悬河,却也从未遇上教自己说不出话来的时候,但这个总是似笑非笑的蒙族男子偏有这份能耐,他语气好认真,表情却带着玩味,根本猜不透他想些什么。 塞外儿郎不都是心胸朗朗、爽直豪迈吗?!怎么相处越久,越觉得他心机特重?! “哼!”她侧踢马月复加快速度,超出他一个马身才恢复速度。 “嘿!小泵娘生气了。”他轻易赶上,瞧着她微嘟的双颊,心中没来由地叹了口气,十七芳龄的小泵娘,唉……他真是太老了。 齐吾尔!想什么?!心一惊,他真不知自己在感叹什么? “我不是小泵娘。”她瞪了他一眼,忽觉自己举止有些稚气,哪里是窦家女儿该有的风范?深吸了口气,终于定下心来。 “和我一比,你就成了不折不扣的小泵娘啦。”他微笑,直视前方,任雪原上的风撩过他黑蓝色的鬈发。 窦德男又轻哼了一声。“对!你是老头子。满头白发、齿牙动摇,脸上的皱纹深得可以夹死苍蝇,蹲下去就站下起来,躺下去就翻不了身,可以了吧?” 他忽地哈哈大笑。胯下座骑似乎被他的笑声惊吓了,不安的踢动四蹄。 “你是我见过的姑娘里,最奇特的一个。” “呃?”心跳漏了一拍,她小手紧抓缰绳。 “呵呵,连名字也取得跟人家不一样,德男德男……我猜你家阿爹是取其『得来好男』,想要有个儿子,才把你唤作这个名儿吧?”抚着马颈,他淡淡道。 “我的名字不是爹取的,是娘亲。我们家六个姊妹,招弟、带弟、来弟,再来是阿紫和我还有金宝儿,本来阿爹要取什么迎弟、唤弟、盼弟、得弟等等,是云姨不准,说是一堆的『弟』,弄不清谁是谁,这是我长大后才听大姊说的。呵……爹很怕云姨的,她一插腰骂人,四海镖局里没谁敢回嘴。” 他浓眉微挑,又挂上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这么看我干什么?”她狐疑地眯眼。 “我在想……你叫作迎弟、唤弟、盼弟或是得弟,其实也满鲜的。” “齐吾尔!”她再迟钝也不会听不出他话中的调侃,“你以为你们蒙族的名字就 取得很高明吗?什么古噜噜,像饿肚子似的;巴哈哈,我还哈巴狗呢!宝喀喀,活像老鼠儿咬木枝。最糟的是你──” “哦?”他瞪大眼,盯着指到鼻尖的葱指儿。 “你的名字最怪!吾就是我,尔就是你,齐吾尔就是齐我你,我啊你、你啊我的,一下子我,一下子你,到底你是我,还是我是你?”好溜! “呃……”这会儿换他瞠目结舌了。 扳回一城,她灿灿笑着,一张秀白的小脸显得开朗英爽。“驾”地一声,侧踢马月复迳自往雪原奔去。 楞了会儿,他终于回过神志,寒冷空气中听闻她清朗笑声,脑中模糊升起一个念头……若此刻冬雪融尽,是一望无际的细草平原,她那马上英姿融在翠绿与蓝天中,将是何等美丽…… 用力甩甩头,他微恼,把思绪从很远的地方抓了回来,跟着快马加鞭追去。 ※※※ 火红的太阳完全落下了,还是没有窦带弟的踪影。 对窦德男而言,目前只能凭着雪地上微弱的反光辨明周遭,但骑在前头的男子似乎不受限,这幽暗的四周尽在他掌握当中。 “五姑娘。”他忽然打破沉静。 她怔了怔,瞪大眸子望着他宽广的肩背,和那头在月光下闪动蓝辉的发,却没开口说话。 他扭过头来,脸容深奥,淡淡道:“为什么不应声?” “那你又是唤我做什么?”没头没脑的,不觉得奇怪吗? 他深深望了她一眼,继续道:“从前有一队人马打算穿越雪原,他们排成一直线往前行走,月光把人和马的影子拖得长长的,斜映在雪地上。当第一个人走出雪原,回头想招呼同伴时,才发现全队只剩下自己一个,所有人都死了。” “为什么?”她很自然地问。 “因为狼。”他语气陡地森冷,窦德男心一凛,定定地看着他。 “狼先是无声无息跟在队伍后头,它会慢慢靠近,慢慢的,什么声音也不发出, 然后猛地一跳,将两只前蹄攀在走在最后的那人肩上,等那人想回头察看,它利牙一张,瞬间咬断人的喉咙,没有谁能发出求救,跟着一队的人就陆陆续续、莫名其妙的死在雪原上,成为狼群的美食。” 她吞咽喉间唾液,仍故作勇敢地扬起下巴。 “自此之后,在雪原上行走的人们就有了默契,走在前头的人会不时出声呼唤后狈的人,刚才我叫你,你要用力的回答我,不然,我可能回身直接就击出掌力,把吃掉你、又准备吃掉我的狼打死。” “我、我没有被狼吃掉。”她不怕狼,倒是被他可怕的表情吓着了。 他双目阴沉,郑重地点头。“那很好。” “即使狼来了,我四海窦五也不怕。” “是不用害怕,它们被赶到很北的地方了,应该不会出现。”他语气十分严肃,皎洁的月光照明他的轮廓,那抿着的嘴角正微微抽搐…… 偷笑?! “齐吾尔!”这人……这人真坏!净耍着她玩! 他仰首哈哈大笑。 “你大欺小!”她双颊泛红,策马又跑,不出一刻又被他追上。 “五姑娘,好了好了,是我不对,我给你赔罪便是。你小泵娘就原谅我这个老头子吧。”他双目炯炯,嘴角泛出笑纹,有意无意地任着自己的座骑挡在她的马匹前。 “你这个蒙族人坏死了,满脑子坏主意,肠子九弯八十拐。” “不是十八拐而已吗?别以为我不懂汉语。” “你就比别人多六十二拐!”还抓她语病?窦德男心中又好气又好笑,却仍紧抿着唇瓣,“我找我二姊,没空理你了。” 前头苍茫一片,放眼望去全无人迹,唉……她和阿紫竟然把二姊弄丢了,消息若传回九江四海那还得了? 彷佛知道他一定会追上自己,她尽情地策马奔驰,跑过在月下温柔起伏的雪丘,立在较高处四下张望着。 “齐吾尔,我们再往西去吧,我定要找到我家二姊。早知道会这样,那时就该跟 着她一块儿出来的。”收起适才玩闹的心情,她眉心轻皱,拉扯缰绳控制马匹。“不知阿紫那边的搜寻如何,是不是寻到二姊了?” 他驱马上前,有些迷惑地瞅着她泛红的肤颊,鼻息和小口喷出的团团白雾迷蒙着她的脸,也迷蒙了他的眼。 “你们姊妹感情好似很亲密。”静静地,他丢出一句话,“真教人羡慕。” 她微微一怔,不明白他的意思。“兄弟姊妹感情好是寻常的事,有什么好羡慕的?” 闻言,他唇角勾勒出一个奇怪的弧度,又是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态,带着淡淡的啼弄,却如昙花一现,眨眼间已然消失。 “前头有火光,有人在那儿升起营火了,咱们过去瞧瞧,说不定是窦二姑娘。”他“驾”地一声已策马奔驰。 “齐吾尔,等我一下啦!”双腿踢动马月复,她急迫着他奔下雪丘。 “快啊!狼要追来了!” “你胡说!谤本没有啦!”明知他又来蒙人,可窦德男想到刚才他讲的故事,而四周又透着诡谲的幽暗,饶是她四海窦五艺高人胆大,还是忍不住心慌慌。 “你看你看,它来了!” “啊──” “哈哈哈哈──”他的笑声毫不修饰。 这个蒙族人真的坏心眼耶! ※※※ 雪坡背风处搭着一个中型毡房,两匹骏马,一团营火,乾木枝烧得劈啪作响,火光将周围照得橘红,寒冷中显得格外温暖。 “是我家二姊的马儿!”窦德男欣喜嚷着,连忙前去察看。 齐吾尔也跟着翻身下马,认出另一匹马是好友李游龙所有,淡淡牵唇,心想原来他们两人早已在雪原相遇。 “我二姊肯定在里头。”窦德男抛下话,旋身便要往毡房里冲。 “别去。”健臂一挥,他情急之下握住了她的小手。 “为什么?”她还没察觉,只是不解地回瞪他。 “小声点儿,别打扰到他们两个。” “什么两个──”她话陡顿,眼珠溜溜地望向火堆旁的马……马有两匹,也就是说人有两个喽……齐吾尔冲着她笑,刹那间脑中激光闪过,心里明白了,双颊却染开两朵红花,火光在她脸庞跳动,格外的无辜。 她掀了掀唇想要说话,毡房里竟在此时传出清楚的哀号── “亲亲、我心爱的、我最最心爱的,你别收手,继续模,千千万万别收手……喔!我好痛……” “李游龙,你别再流鼻血了,你瞧你瞧,把人家脸蛋都弄脏了啦!” “亲亲,对不起,我没办法,我也不想这样……你靠过来,我帮你舌忝乾净。” “不要。我擦在你胸口上。” “亲亲,好不好你帮我解穴?我心爱的,我求你了……” “我、我只会点,不会解,药王没教我,反正时辰一到就自动解了,你别急。” “天啊!我会死,我真的会死!” “胡说!” “是真的啦,我好痛……” “你哪里痛了?我帮你揉揉。” “不是那里,再往下面一点,再下面、再往下,对对……喔,带弟亲亲……” 毡房内,男与女情话绵绵;毡房外,两对眼相互瞪着。 一把火轰地烧了上来,窦德男觉得彷佛身置热炉当中,而那对男性的暗金眼瞳义是似笑非笑,瞧得她心慌意乱,大失方向。 垂首,才发现他大掌握着她的手儿,直觉反应,她连忙甩开他。 他和她差了十三岁呢。 他都跟大姊夫鹰雄差不多年纪了。 唉唉……她是喜欢大姊夫,武功盖世、气宇轩昂,是拿他当英雄一样崇拜,可她跟大姊夫说话谈天时都不知多自在,哪里像现在这样,一颗心好像不是自己的似的,浑没节奏。 “回去吧。”他迳自翻身上马。 窦德男深吸了口气宁定下来,策着马跟了过去,与他安静地离开,让那营火继续燃著,没去惊动毡房里那对爱情鸟。 回程气氛有些凝重,骑了几里路,齐吾尔忽地开口打破沉寂。 “你二姊嫁到塞外,往后,你就可以常来这儿探望她了。” 她捺下小女儿家的心态,清清喉咙道:“我当然会来瞧她……若是二姊夫欺负她,咱们家姊妹就要他好看。” 他低笑着,摇了摇头。“李游龙爱你二姊爱惨了,你二姊别欺负他就谢天谢地,还轮得到他欺负人吗?” 想了想,她红着脸笑出声来。 忽然间,他扯缰不动,神情一凝,双目精锐地投向远方。 “怎么?” “听。”简短命令。 她学着他侧耳倾听。远远的地方,那马蹄声格答格答响着,由模糊渐转清明。 “我听见了,是马蹄声。”她张大明眸,眼珠子溜了溜,“只有一匹。” “对。”他微笑地点点头。 读出他眼中对自己的赞赏之情,窦德男的心飞扬起来,面容迎向他笑开了。 “这么晚了,会是蒙族的朋友吗?还是药王牧场的人?” 她全没说中。那马蹄声越来越靠近、越来越清晰,马背上的人兴奋地挥手,为了加强效果,还抽出一支八角铜锤奋力挥舞着。 “哟呼──五姊!齐吾尔!呵呵呵……我没迷路,我找到你们啦!炳哈哈,小金宝来也──” ※※※ 原来,小金宝不甘被留在九江四海,于是留下书信偷溜了,她说塞北的牛羊、马儿在呼唤她,不来,浑身都不对劲儿。唉,没谁奈何得了她。 窦带弟失踪─夜后,隔日清晨和李游龙双双返回药王牧场,自此,两人是蜜里调油,感情终于稳定下来。 懊解决的事已圆满落幕,没啥值得挂心的,只剩下吃喝玩乐。 “阿男,巴哈哈说要带咱们去拜访一位朋友,他的帐篷离这儿十来里,而且是蒙族里酿羊女乃酒的高手,去下去?”多个小金宝,窦盼紫这几日玩疯了。 “是高手中的高手。”巴哈哈在一旁强调。 窦德男望了望宽阔得不可思议的天际,倚着栅栏的身子略略打直。“金宝儿,你这几天喝太多酒啦。” 小金宝眼睛亮晃晃的,呵呵笑着,“不多不多,还差一点点哩。” 窦德男摇了摇头,又好气又好笑。“你们去吧,我不想骑马,想坐在这儿看云。” “云?”窦盼紫和小金宝抬头眯眼,天上的云朵一坨一坨,除了大得有些夸张外,好像没啥特别的。 巴哈哈却笑道:“五姑娘看上咱们塞外的云啦!那是很有意思的玩意儿,你慢慢瞧,可不是每个地方都有的。”他骑上马,招呼着窦盼紫和小金宝跟随他去。 “五姊,等会儿我帮你带最棒的羊女乃酒回来!”小金宝在快马背上回头。 “谢啦!”窦德男朗声回答,看着他们三人迅速地清失在地平线的那一端。 这药王牧场还真大,现下正值隆冬,牛羊被安顿在向阳的避风处,因此栅栏里空荡荡的,地上白皑皑的,冷风吹在颊上冻得人神志清醒,好像大地里只有自己独生,呵呵,这感觉真的很特殊。 跃上栅栏横木,她轻盈地站在上头,“刷”地由背后抽出两截银短棍,瞬间组合成长枪。先是并步点枪,接着右弓步一个推枪,左跨步直劈,再跨步扎枪,跟着双腿马步蹲,单臂旋腕,然后退步拦拿,回身扫枪准备收势── 可能是扫得太过力,长枪在空中挥了半个漂亮的银弧,还没完全收回,她脚下横木陡地一断,重心不稳,喉中尖叫还来不及发出,人已跟着摔下。 “唔──”她的小脸整个埋在雪地里。 “没想到九江四海的银枪小红妆,也有中箭落马的时候?”男音低低响起,隐忍着笑意。 “齐吾尔!”她俐落地翻身坐起,一双眸子直勾勾地盯着近在咫尺的男子。自那晚与他夜搜雪原回来后,隔日他就没了踪影,也不知上哪里去。 “正是在下,”他拉起衣袖,极自然地擦去沾在她白颊和额上的细雪。“栅栏横木被你跺断,来年春天就关不住牛羊了。它们会一只接着一只往这儿钻出来,然后跑得远远的,不会再回来了。” 他又在逗她吗?窦德男脸蛋微红,急忙道:“我会修。” “来不及的。你明儿个就要跟着你家姊妹回九江了,哪有时间修理?” 她定定望着他,不知说什么好。 明天二姊就要回九江待嫁,她们三个妹妹自然得跟着回去,哪还能继续留在这里?然而在回去之前还能再见到他,和他说说话,她不能否认,自己心里其实……正挺高兴的。 “你、你……哇哈哈──一定要这么认真吗?!真有趣!”见她发怔的模样,双颊红扑扑,刘海俏皮地飞扬,他捂着胸口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知是否因为要离别了,窦德男这次竟没心思生气,抿着唇站起身,她拍了拍衣上的雪。 “嘿,怎么啦?为什么不说话?”他狐疑地挑眉,不给她反应的机会,双掌合握她的腰肢,瞬间已将她抱上另一根完整的横木坐着,而自己亦与她并肩而坐。 那种心慌意乱的奇怪感觉又升上来了。她把玩着银枪头上的红缨,闷闷地道:“就是不想说。” “喔?”他望但她的侧颜,随意地问:“阿紫姑娘和阿宝姑娘呢?” “跟巴哈哈喝酒去了。” “你为什么没去?” 还不是想见你。这期望赤果果地在胸中揭开,她方寸一震,两只手不自觉地把红缨编成好几条麻花辫。 “就是……就是不想去。” 片刻,他叹了口气。“好吧,我也不想猜了,告诉我,你心里为什么不畅快?是我的出现碍着你的眼?你不想见我,那我走远一点好了。” 他作势要跳下横木,窦德男心一惊,连忙抓住他衣袖。 “不是,你别走。是、是我不想这么快回九江……好不容易才出来玩儿,塞外这么大,想看的东西还没看尽呢……” 他冲着她笑,齿白而整齐,瘦削的颊上有着深邃的酒涡。 “草原是很美,但并非外人所想像的那般浪漫。你想看尽塞外的春夏秋冬,得吃得了苦才行。” 闻言,她单手旋了圈银枪,稳稳握住。“我们窦家女儿个个都吃得了苦。”她一张脸容英气勃勃。 他诚挚地颔首。“我相信。” 窦德男原本得意的笑了,可没一会儿,嘴角又垮了下来。“你相信也没用,明天还是得回去。” “这么喜欢塞外,我瞧你乾脆嫁到这儿算了。” 她脸红了红,啐了一句,“八字还没一撇呢。” 齐吾尔忽地静默,内心苦笑着,不知自己跟一个小泵娘扯这些做什么?他干嘛这么爱逗弄她?差了十三个年头呢!她呱呱坠地那一年,他已经骑着大马在草原上呼啸,在大漠中驰骋了。 “这些天你都上哪儿去了?”她不懂他心思起伏,微侧着脸轻声问出。 一只百灵鸟啾啾啼叫,轻盈地掠过天际,他望着,唇边的笑收敛了。 “蒙族以游牧为生,逐水草而居,我能去哪里?当然是回我们族人冬季的营地。” 药王牧场这里是属于塞北三王会的大本营,他虽也是会中人物,更是蒙族族长,让族人能安稳丰余地度过严冬,正是他的重要职责之一。 “下回,也带我瞧瞧去吧,好不好?”蒙族这么庞大,支部分布在广大的草原上,冬一到,全聚在一块儿避寒,那样的营地肯定是极其壮观的。 他似乎觉得玩味儿,眉目间又出现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态。 “你想瞧什么?” 她眼珠子转了转,清朗地道:“可多着呢。又吧又壮的牛群,又绵又软的羊只,我还要看套马功夫、挤羊女乃、剪羊毛,还想听草原上的马头琴,我听过那个那达慕盛会,我要看蒙族的姑娘跳舞,更要看蒙族的勇士比赛骑射和摔跤。” 他微微震撼于她话里所流泄出的热情,隐约有个错觉,觉得这个中原的小泵娘本质上比他更像个蒙族人。直率、坦然、豪迈而开朗,她的笑像草原上初升的朝阳。 “你可真贪心。”不自觉地,他伸出大掌揉乱她的发,把她当成顽皮的小泵娘看待了。“可惜你的那达慕盛会得等到夏季。到得那时冰雪尽融,草青水绿,你再来这儿来,我请你喝酒,带你瞧热闹去。” 她欢喜笑开,神采飞扬。“齐吾尔,你我就一言为定。我来,你请我喝酒,你上九江,我也请你喝酒。我已经直唤你名字,你往后也叫我德男或阿男便行,咱们就作好哥儿们。” 他眉心微乎其微地皱拧,瞬间已云淡风轻,浅笑道:“好,就作好哥儿们。” 一个十七,一个三十;一个小泵娘,一个老头子;一个率真细腻,一个心思多诡,想作好哥儿们,似乎大不易。 第三章 有月同欢 四海镖局的大干金、二千金选在过年前的同一天出阁,婚事自然盛大。 嫁了人,大姑娘窦招弟仍继续留在镖局里帮忙,毕竟鹰雄“天下名捕”的职责,总不能带着爱妻四处去缉拿恶徒,而二姑娘窦带弟则让李游龙给迎回塞北去,名副其实的抱得美人归。 三月里,桃花红、杏花白,水仙花儿开,春天的气味儿从湖上一路吹来,漫过九江的大街小巷,飘进四海镖局里,就连练武场角落那株长出墙的红杏,也添上了青春的颜色。 “傻二,待会儿得空把枝哑修一下,剪得有角度些,正面瞧去是菱形,侧边瞧去是四角正方,由下往上瞧像把伞,能不能做?”那美妇摊开两只纤手搁在眼前,一下子远一下子近,对着红杏比来比去抓角度。 “呃,我试试,应该没问题。” “就交给你啦。”她拍拍傻二肩头,旋身步进开敞式大厅,手中那杯太极翠螺还没沾唇,大门外一个短发姑娘正风也似的冲进来,还边走边嚷叫。 “气死找了!那个王八蛋、臭家伙,云姨!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啜了口茶等着。 叫嚷声傅进内厅,窦大海掀开廉子走了出来。他上完茅房,正打算带几名镖局子弟外出谈桩生意。见那短发姑娘,他颧骨笑得高高隆起。 “阿紫,你们回来啦!这趟子镖走得顺利吧?咦,阿男和其他师傅呢?怎么没跟着你一道儿?” “他们在后头,一会儿就到了。阿爹!气死我了啦,”窦盼紫眯眼大叫,“我生气、我好生气,那个王、八、蛋!”那咬牙切齿模样挺吓人的。 “谁惹着你啦?说!咱们爷儿俩揍得他当狗爬!” 唉,爷儿俩?他又把闺女儿当壮丁了。 “还不就是两湖岳阳那家子,什么五湖镖局,明明就只有两湖,硬要往自己脸上贴金。哼!咱们叫『四海』,他们就故意取作『五湖』,还说什么『五湖四海』,注定四海镖局要排在他们下头。” 窦大海一听,双目几要喷出火来。“妈的!又是那姓关的老小子……” “人家不老,还比姊夫小上三岁。”云姨平心静气地反驳,媚眼一抬,瞄着这对火爆父女组。 “他、他他就是老,还色性坚强,你往后……离他远一点!”他的落腮胡大剌剌地张扬,根根像针、像刺,想扎谁似的。 云姨偏不应声,又啜着茶,窦大海还要说些警告的话,却被窦盼紫气呼呼打断。 “阿爹,不只是老的,更坏的是那只小的。”想起死对头的嘴脸,她气得握紧双拳胡挥一番,这次,咱们在道上客栈和他们遇上了,先是向店家争客房,咱们赢啦,结果姓关那臭小子怀恨在心,竟然趁着夜半烧咱们镖局的大旗。” “什么?!”旗子就是面子,对头把他的脸踩在脚下,这还了得?!“可恨……太可恨了──” “可不是?”窦盼紫跺脚,“十来把旗子一烧,把客栈的屋顶都给烧着了,幸亏咱们发现得早,拚命抢救,才没对店家和其他人造成伤害,可是阿男、阿男她……” 这突然低落的语气,可把窦大海和云姨吓着了。 “阿男怎么啦?!” “阿男她、她……” “到底怎么啦?这是──” “那场火,阿男她,唉,她……” “急死人了,你到底说不说?!阿男呢?!” “阿爹,您叫我?”门外一行人跨了进来,为首的姑娘脸容一扬,神情有些无辜。 “阿──男?!”窦大海张着口,眨眨眼,再眨眨眼,眼白的地方慢慢浮上血丝,忽地,他出声咆哮,黑胡俱扬。 “你把长发给绞了?!你竟然把黑溜溜的长发给绞了?!身体发肤,受之阿爹,不敢让它们受伤。头发啊,你的发呀!谁会娶一个男人婆当老婆?!你你、你你你们这对双胞胎……存心把老子气死!” 他好不容易从盼紫带给他的“创伤”中恢复,如今变本加厉,两个头发都短至耳上,削得极薄,发尾儿还翘得飞高,这下子,他终于明白,盼紫这丫头为什么会快一步赶回来。 “阿爹,我剪短发是我自愿的,您大可骂我。可阿男把长发绞掉,她心中可是千百个不愿意啊。” “阿爹,我也不想呀……可是不绞不行的。”还不太习惯后脑勺轻飘飘的空荡感,窦德男抓了抓耳朵,又模了模脖子,才慢吞吞地开口。 “客栈里失火了,我抱着一个大娘和她的女圭女圭,想踢破窗子跳出,动作才慢了些,头发就被火烧焦了,不剪掉还能看吗?” “爹,就是这样!我都说了,就是岳阳关家那个臭小子惹的祸。我窦盼紫跟他势不两立。” “对,势不两立。呜……苍天啊!我要叫他们赔我闺女儿的头发来……” ※※※* 头发的风波似乎越演越盛。 窦德男知道,这些天阿爹和阿紫相继和岳阳关家的人碰上了,免不了一场唇枪舌剑,唉……这是怎么了?阿爹向来豪气开阔,偏瞧关家的五湖镖局不顺眼,而阿紫也怪,硬是同关家那位少主子卯上,这可称作同行相忌吗? 这一日,春风和煦,老大窦招弟的队伍已先随几位师傅前往四川,待她忙完手边事赶去会合;而,老三窦来弟和经验老道的关师傅前往岭南尚未回返,小金宝则又跑去混在学堂里,当九江孩子王。 大厅外偌大的练武场上,窦盼紫的大刀耍了个刀缠头,接着直劈,“锵”地清亮作响,和窦德男手中的银枪硬碰硬,迸出火花。 “阿紫,这招原不是这样的。”银枪舞花,窦德男藉着身躯旋转的力道退至安全范围。 秀眉英挺,她疑惑又道:“要先使那招『老骥伏枥』,用刀背削我银枪前段,然后我抛枪,再握住后段,回马一刺,你就使『志在千里』那一招,这样才能把我打败啊。”她现下是陪练喂招的角色。 窦盼紫跺跺脚,似乎很烦躁。“唉唉……” 孪生子本就互能感应,更何况窦德男粗中带细的个性,见窦盼紫心中有事,细上逼细推敲,九成九是和隔着一座山那边的岳阳关家有关。 “好吧,你休息,我练给你瞅瞅。” 她把自个儿的银枪往旁一搁,取饼窦盼紫的刚刀,提气起手,演练那招“老骥伏枥”,她刀法记得不错,劲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使完“志在千里”,接着“披星戴月”、“大漠飞沙”、“疾风劲草”,都是寻常时候练习的招式。 窦盼紫笑看着,心情平复不少,玩心一起,反倒拾起银枪和她对上。姊妹两人素来就知彼此招式,一时间你来我往,行云流水,银光忽高忽低,挟风带厉! “好!”门口传来掌声。 双胞胎同时收势,两张相似的脸蛋往门外瞧去。 “二姊夫!”两人异口同声。不仅李游龙一个,另一名男子双手负于身后,似笑非笑地立着,他换下斜系的皮毛,简单的一身浅灰劲装。 他率先跨进门槛,笔直地来到擎刀在手的姑娘面前,轻唔一声,瞧着她短而翘的发,带笑地道:“其实剪短发也挺好看的,只是感觉更小了,像个十四、五岁的小少年。” “齐吾尔,你这话要对阿男说吧?”她洁美的下颚朝手持银枪的姑娘努了努,说话的语调刻意压低,“我一直都是耳上短发,你又不是没见过,做什么直盯着我品评?”十四、五岁的小少年?有这么糟吗? “齐吾尔,阿男的贴身兵器是银枪,她是阿紫啦!”李游龙挨了过来,各瞧着两姊妹一眼。 “瞧,我家二姊夫都这么说了。”她捉弄人,另一个当然全力配合。 齐吾尔忽地呵呵笑着,大掌伸去揉乱她那头早已凌乱不已的发。 “早跟你说过,你是我认识的姑娘里,最奇特的一个……窦德男,想蒙我可没这么容易。” 她的脸蛋和身形或者不是唯一,甚至是削短了发、刚刀在手,但眼瞳中闪亮的光彩,和举手投足间连自己也不曾察觉的小动作,教他轻易的、笃定的、无丝毫疑虑地一眼识穿了她。 他的话像打在鄱阳湖上的水飘儿,教她心一荡,气息就这么搅乱了…… ※※※ 今晚,四海镖局里为李游龙和齐吾尔加菜。 窦大海特高兴,从酒窖里扛出十来坛醇酒,和爱婿李游龙狠狠地划上十几轮酒拳,又和齐吾尔狠狠地划上十几轮── “老弟,我喜欢你,原来你这么能喝!中原的酒拳划得又顺又溜的,舌头都不打结……嗝……了不起、他妈的了不起……” 齐吾尔酒酣耳热,爽朗笑着,“窦爷才真的了不起,是酒国英雄。” “好说……好说,呵呵呵……”窦大海惺忪地瞧了眼跟小金宝斗酒的李游龙,又调回视线,粗指指着齐吾尔,“我家大姑爷是海量、灌不倒,我家的二姑爷也是不遑多让,你要娶我家哪个女儿?自己挑一个吧。” 云姨在旁翻了个白眼,暗拧他大腿一把,可惜他皮厚不怕疼,仍笑呵呵地胡乱挥手,“咦,蚊子叮咱大腿啦?” “阿爹,别喝了,您醉了。”窦德男忍不住提点,而盼紫已醉得倒在桌上大睡。 心中叹着气,她瞄向似醉非醉的齐吾尔,发现他也瞄着自己,也似笑非笑的。 “我那老三来弟长得最美,心型脸蛋,长得像她亲娘,人看起来都不知有多漂亮;我家老四长得也美,像她亲娘,有气魄,活泼好动的,耍刚刀的模样像咱,都不知有多威风……”他顿了顿,打个酒嗝,忽地一手拉住齐吾尔上臂,粗指儿指向窦德男。 “还有我这个五姑娘,胆大心细,长得美,像她亲娘……阿男阿男,嗯……这小名不好,越唤越像男的了,呜……阿男的长发被烧焦了,那个杀千刀的关家,老子窦大海跟他们没完没了。齐吾尔,我喜欢你,你娶我家闺女儿好不好?你喜不喜欢我家闺女儿?我家阿男本来有头发的,呜呜呜…….” “阿爹!”窦德男真想醉了省事,脸红得跟番茄似的,那对金泽跃动的眼瞳对她有趣地眨呀眨的,她抿着唇瞪了回去。 “承蒙窦爷看得起,我会好好考虑。” 哟!说得好像窦家女儿排排站,任他挑似的。 她眯着眼,心中不服气,觉得他抓着机会又在逗她玩。 还说要作什么哥儿们?!哪有哥儿们这样落井下石的?!明知她阿爹醉得满口胡话,还、还乐着瞧她出糗。 “还考虑?甭──呵呵,快来娶亲吧……”窦大海忽地粗眉大皱,“又不是关家那老不修,老牛吃女敕草,也不撒泡尿照照,还想……还想追求咱们家云──呃……”他后颈突遭袭击,“咚”地一声,大脸直接撞击桌面,完全昏迷。 云姨慢条斯理地收回手刀,慢慢地环视聚人,神态自若地笑着。 “各位请自便。” ※※※ 待累人回房,月已上了红杏树梢。 沐浴饼后,窦德男拿着净布胡乱擦拭湿发,长发变短后让她也方便了许多。 就着荧荧灯火,她取来两截银短棍,弹出银枪头,各上了点油,再慢慢用乾布拭着,这是每天的例行工作。 四周极静,只有灯芯燃烧的滋滋声响,突地一个声音传来,似是风轻叩纸窗,将一个熟悉而高大的影子映在上头。 她放下东西,“咿呀”地打开窗子,夜色下,那男子唇角微扬地立在那儿。 “这只猫躲在我床铺底下喵喵叫,吵得我不能安眠,你认识它吗?”他掌心里托着一只小家伙,猫眼圆碌碌的,不太爽快的模样。 “小家伙!”她唤着,直觉伸手要去抱它。 齐吾尔却往后一退,将猫儿在掌中掂了掂。 “小心,它脾性不太好,我方才揪它出来时,被它赏了好几爪。” 她怔了怔,瞥见他手背上果然划开了几条红痕,眉心不由得拧起。“这小家伙是咱们姊妹一块儿养的,平时都放任着它四处胡晃,特意想寻它出来还不一定找得到呢。它可能肚子饿,又闲到陌生的气味,所以才会抓伤你。” 咬了咬唇,她轻声道:“你进来,我帮你擦擦药。” 他摇头笑着,“不疼,我天生皮厚。”接着旋身要走,似是知道……房里的姑娘会追出来。 丙不其然。 “齐吾尔,你……你怎么走了?”她推开房门跑来,擦头发的布还挂在颈上。 “你不是说这小家伙饿了?我带它找东西吃去。” “它爱吃红糖。”她莹白的小脸炫耀地笑着,“怎么?没见过这样古怪的猫吧?” 他挑眉,居高凝视她。 “走,咱们一起喂它。”她自然地拉着他手腕往厨房方向冲。 腕上叩着铁制护腕,冰冷而僵硬,他随着她的步伐在檐廊上穿梭,有种很奇特的感觉,她小手里的温度彷佛渗进了铁腕里…… 后院厨房此时静悄悄的,一轮明月升上,把小小天井照得银亮。 窦德男由柜上取来红糖,两人就坐在檐前阶梯上,他抱着猫儿,猫儿伸出小舌,舌忝着她掌心里的糖。 “我知道二姊夫和你为什么来这儿,你们和阿爹晚膳前在内厅谈的话,我都听见了。”抚着小家伙的软毛,她抬眼鳅着他的俊容。 “那个用毒毁了二姊夫半边面容的西域蛇女,从塞北逃掉了,是不是?” 齐吾尔温和牵唇,坦然颔首。 她沉吟了会儿,又问:“你和二姊夫是怕……怕她恨屋及乌,会来寻窦家的晦气,所以赶来知会我阿爹?” 他点头,“她月兑逃出来后,应该会先寻一处隐密的地方疗伤,这段时日若不能找到她,往后等她痊愈,想再擒她就十分棘手了。我和李游龙前来,一是知会窦爷,一是请窦爷相助,希望运用你阿爹在江湖上的人脉,尽快查得蛇女的下落。” 原来,西域蛇女刁锦红苦恋药王不可得,又恼恨药王之子李游龙与天下名捕鹰雄合谋毁其巢穴,故欲除李游龙而后快。去年冬,也才几个月前的事,他终于藉药王一臂之力擒获此女,而她和蒙族之间还有一笔帐待算。 这笔帐呵……眉峰皱折,他脸容罩上了一层寒霜。 “我问过古噜噜三兄弟,我们第一次在九江大街遇上,那时,你来中原正是为了追查蛇女的去向,而古噜噜他们根本就是打着卖艺的旗招,私底下奉了你这位族长的命令四处打探小道消息。” 略顿了下,她清清喉咙继续道:“二姊夫说,那名西域蛇女因得不到药王,心中怒怨,连带恨尽三王会的人,你是三王会里的一员,又是蒙族族长,二姊夫说……说四年前蛇女杀了不少蒙族人,连你的兄嫂也惨遭毒手……” 三王会。十数年前在中原兴起的武林帮派。 原由三名异姓兄弟共创,“药王”、“罗汉”、“夜叉”,三者各拥名号,行事亦正亦邪,曾在江湖上掀起惊涛巨浪,尔后,三王连袂走往塞外,而齐吾尔正是三王会中新一代的菁英人物。 “你知道的可真多。” 他有些粗鲁地截断她的话,喉结蠕动,脸上的神情十分怪异,似是不想多谈。 “我心里好奇,当然想问清楚了。”她直率地道。闻到他身上爽冽的气味,才发觉两人靠得太近了些。 藉着轻咳悄悄拉开距离,他却移了过来,抓起她肩上的净布盖在她头顶上。 “虽然是春天,入夜还是有点凉意的,头发仍带湿气,吹了风别着凉才好。” “我、我──咳咳……”这会儿是真的咳了,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我很好,我不冷。”事实上还觉得挺热的,他一靠近,她心跳就加速。 他不说话,放开吃饱糖的小家伙任它自生自灭,大掌就着那块布,略微粗鲁地擦拭她的发,把她一颗头擦得东摇西晃的。 “齐吾尔……” “嗯?”他漫不经心的应着。 “过完年,你已经三十一岁了。” “嗯……” 顿了会儿,她终于鼓起勇气问:“你不娶亲吗?还是你在草原上的毡房里,已经住着好几个大小老婆?” 擦拭头发的动作陡地停下,他掀开那块布,直直望住她的明眸。 “我只会娶一个姑娘当老婆。”他好看的唇形上扬,“再多,我养不活人家。” “如果养得起?你就会娶好多个喽?”她的眉拧了起来,语气略扬。 他耸了耸肩,“基本上,男人都希望娶个三妻四妾的。”又想逗她玩了,下意识地,他这种“劣根性”似乎完全不受控制,彷佛是为了满足自己某种程度的愉悦,将心中那块阴暗的角落不着痕迹地覆去。 “你──”她拍开他的手,双颊嘟着,好不容易才挤出话来,“我要叫我家三姊千万别嫁你。” 他怔了怔,有些失笑,眼前的姑娘过完年都十八岁了,不能再叫她小泵娘了,但现下这模样,唉……不用力逗逗她,实在对不起自己。 “可是窦爷叫我娶,他是我的泰山大人,这份好意不能推却。” “你想娶我家三姊,就、就不准你再娶其他姑娘。”她急嚷,还好厨房这儿没其他人,要不声音一出,还道镖局来了宵小贼人。 “我是不想娶窦三姑娘呀。我和她说话前后没超过十句,互相不了解,贸贸然娶了她,似乎有些不妥。” “那……那你想娶阿紫?还是小金宝?”她眼睛瞪得又圆又大,月光在里头跳动,双颊红扑扑的,好有精神。“不行、都不行!”头摇得像波浪鼓。 “为什么?”他挑眉。 “你、你是老头子。” 他一顿,点了点头,慢条斯理地道:“意思就是说……我得跟窦爷回绝,说我齐吾尔不娶窦家的姑娘喽?” 抿着唇,窦德男一时间竟没法回答,只能定定瞅着洁辉下的他的脸,不懂此刻自己在踌躇什么,又为着什么感到淡淡的惆怅。 “其实……我在草原上的毡房里已经住着一位美丽的姑娘了。她的名字很好听,叫作吉娜亲亲。”他微微笑,神情平静而温暖,低哑地喃着。 “我得留在中原,要好一阵子才能回草原,如果你到塞北去没见到我,可以去我的毡房找吉娜亲亲,她会代替我招待你,我想……她会很喜欢你的。”他又道。 窦德男深深吸了口气,那紧涩的感觉依然在胸臆间流转不去,好像有好多的话要对他说,但……是什么呢?她脑中翻来覆去,忘记自己到底想说什么了。 点点头,她冲着他咧嘴一笑。忘记就忘记吧,没差别的,反正,都是迟了…… 第四章 亲亲草原 夏天,九江的蝉又开始喧嚣,吵得人不得安宁。 这燥热的季节里,一个堪称惊天地、泣鬼神的消息,从远远的塞外傅了回来──窦带弟肚子里有女圭女圭了,已有两个多月的身孕。 “阿爹,您要去哪儿呀?!”窦招弟和窦来弟唤住直往门外冲的窦大海。 “咱儿上塞外的药王牧场,咱、咱瞧我外孙去!” 唉,八字才写了一小撇,还有一大撇没写呢! “那也还得等上半年才有女圭女圭看,这么早去也只能看带弟挺着一颗大肚子而己啊!”窦来弟柔软地道出事实。 窦大海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嘟哝,抚抚头又搔搔胡须,执拗重申,“咱儿要瞧外孙。” “就一定是孙子吗?我偏说是个女女圭女圭,是外孙女。”云姨眯着凤眼,嘴角优雅而迷人地扬着,慢条斯理啜了口锺爱的太极翠螺。 “是外孙,铁定是个小壮丁。”他吼了一声,云姨的眸子瞟过来,他吼声瞬间式微。 两道凉透心扉的气由云姨鼻中哼出,“是个壮小子又怎么样?还不是人家的,姓李,不是窦。” 眼见家中“二老”又要斗上,姊妹们无奈地摇头,互相使眼色。 不过,云姨这会儿算是正中窦大海的罩门,话虽然刻薄却都是事实,他撇了撇落腮胡中的大嘴,两颗眼珠子哀怨地转了转,隐约泛起泪光。 唉,教人不忍呵…… “阿爹,我后天和几位师傅会走一趟北方,是皖浙商人要送去北边的一批布料,等正事办完,回程时我就顺道去瞧瞧二姊,看阿爹有没有要梢些东西给她,可以交给我的。”实在看不下去了,窦德男跳出来打圆场。而提及往塞北探望二姊,下意识,她想起那名蒙族男子似笑非笑的面容,不知他现下何处…… “阿爹,等我从四川回来,镖局的事我可以完全照看,您就能去塞外瞧瞧带弟,也可以在那边一直待到带弟把孩子生下来。”窦招弟微笑着说:“阿爹可以和云姨一块儿去,塞外好风光,两人相为伴,多好?” “噗──”云姨一口茶天女散花似的喷将出来。 “很脏耶!云姨!”小金宝坐得最近,首当其冲。 咳了咳终于顺过气来,只见云姨双颊泛红,略嫌急促地道:“谁要跟他相为伴啦?!还怕迷路不成?!” “你道咱儿愿意让你跟啊?”窦大海的脾气莫名其妙被挑火了,寻常时候是绝对不敢对这个泼辣有余、娇艳欲滴的小姨子大声嚷嚷的,但,事情总有例外。 “你爱跟谁就去跟谁!那个姓关的老小子怎么样?称不称你云大姑娘的心?去、去,想跟着他就尽量,没谁拦着你!” “阿爹!”众姊妹们惊叫,已拦不住他的口。 “窦大海!”也不称姊夫了,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死瞪了一眼,跟着就二话不说扭头便走。 “唉……”惨了。姊妹们无不在心中哀叹。 小金宝拍拍窦大海厚实的肩,朗声道:“呵呵呵,阿爹,二姊爱吃红烧蹄膀,咱们可以捎几只猪脚给她。” ※※※ 云姨和窦大海之间的冷战持续了两天,这种“恩怨”,旁人是束手无策的。更何况四海镖局还有几支镖得走,大小姊妹们都忙,挪不出时间商量对策。 窦德男和镖局几位师傅出发往北方去了,这趟镖是险了一些,走的路线较往常偏僻,不是穿山就是越岭,因此挑选出来的随队弟子个个都是练家子,入行至少也有两年。 花了二十来天,终于顺利将所托镖物送达目的地,在北地客栈过了一夜,回程时,窦德男相同队的人分道而行,请他们先回九江,自己则骑着马往西驰去,进入塞外草原。 她并不十分确定药王牧场的方向,毕竟上回来时正值冬季,草原被雪掩盖了,白茫茫一片,还有人带路。而这一次雪都融化了,草青野绿,一望无际,景致大大不同,且只有独自一个。 但,不怕的。她可是四海窦五呢,想找药王牧场这小小事情岂难得倒她?! 沿途遇上许多人,大多是蒙族的朋友,在小河蜿蜒的草原上搭起一个个蒙古包,放牧着数不清的牛和羊儿。蒙族人天性热情开阔,她随便开口一问,就有好几只手指头帮她指出方向。 “豪爽美丽的姑娘,下马来喝碗茶吧。”那胖胖的蒙族妇人有对细长的眼,头上缠着一条天空蓝的布巾,长衫的衣领和边摆绣着鲜艳的图样,她肤色黝黑,笑起来颊上有很深的酒涡。 窦德男微微一怔,心头闪过熟悉感,却说不上为什么。 “我熬煮的女乃茶是草原上最好的,豪爽美丽的姑娘,你怎么能不来尝尝。”妇人伸手一把扯住缰绳,窦德男冲着她笑,乾脆翻身下马,奉性而为地跟着妇人走进她的蒙古包中。 “您好,我姓窦,叫窦德男,大娘可以叫我阿男。”毡房里十分整洁,窦德男望着妇人忙碌的身影,自报姓名,接着随意坐下。 熬人似乎不在意她的姓名,没费神去记住,只忙着以文火小心地熬煮茶,加进牛女乃和盐巴,接着将一碗热腾腾的女乃茶放在她面前。 “谢谢。”她以双手小心捧起,吹开热气,饮了一口。 “好喝!”两眼倏地瞪大,醇厚的滋味在舌间萦绕,淡淡的咸味引出牛女乃的香甜,味道比上回在药王牧场喝的羊女乃酒更引人入胜。 她对着妇人咧嘴笑开,也不怕烫,瞬间已将一大碗茶喝尽。 “大娘,这茶真好,比酒还香。” “姑娘把茶喝得一滴也下剩,我心里欢喜,会笑着入梦乡喔。”她再添上一碗,接着摆上好多盘点心,有女乃豆腐、炒糜子粒、红糖糕等等,全堆到窦德男面前。 “不用,大娘,不用麻烦了。”她挥着手,诚挚地道:“谢谢您的招待,我还要赶到药王牧场,我有亲人在那儿。真的很谢谢您。” “到药王牧场还要花上好久时间,等太阳落到山的那一头,姑娘的马会找不到方向的,你留在这儿陪我一晚,明天太阳升起来再走。” 外头已是草原黄昏,天地茫茫,人了夜将是无尽的幽暗,窦德男想了想,潇洒一甩头,已作了决定。“那我就留在这儿打扰大娘一晚了。” 熬人点点头,笑容可掬,“姑娘应该要多留两晚,那达慕大会就要举行了,许多好朋友都会来,大家会一起跳舞唱歌,一起为勇士们喝采加油。姑娘明天要走,很可惜呐。” 窦德男眼睛一亮,没想到自己正巧赶上蒙族的草原盛会。 “那我明天赶到药王牧场找姊姊,后天再赶回来。说不定牧场那边也有人要来参加,这样我就可以跟他们一起来了。” 熬人仍是笑容满面,没再说话,从旁拿起一件宽大的裤子补缀着。 窦德男没见过这样的大裆裤,白色为底,两膝以下绣着斑斓纹彩。她边喝女乃茶,边新鲜地瞧着。 “这是给勇士准备的大裆裤,摔跤大赛时要穿的,我得要多缝几针,才能又密又结实。”她主动解释,手中针线熟练地来回穿梭。 “这是给儿子上场比赛穿的吧?”奇怪,那种熟悉感越来越强烈,大娘颊上的酒涡、目瞳中闪烁的光采,好像……好像见过…… 提到儿子,妇人扬眉笑得更开心,“我的阿齐,是草原上真正的勇士。” 阿齐?!这么巧,也有个“齐”字? “他去了哪里?”真正的勇上吗?她很想见见哩。 “他骑马去办事,已经一个春天没有回来了,可是阿齐告诉我,在那达慕盛会之前,他一定会回来。不是今晚就是明天,他一定会回来。” 本来还对这个“真正的勇士”心存好奇,但听到这儿,窦德男心中忽地升起一把火,想那个阿齐怎么可以把娘亲抛下,自己却跑得不见踪影? 她虽未深入了解蒙族人的生活,也知道绝不像中原那么方便容易,平时就得照顾牛羊、收集燃料,还得运水、挤女乃等等,这个阿齐实在太不应该了。 “大娘,阿齐如果回来,我替您教训他,好好揍他一顿,要他再也不可以随便把您丢着不管,自己却跑出去玩!”她跪坐起来,拍着胸脯豪气干云地道。 熬人怔了怔,一会儿才弄懂窦德男所说的话,忽地,她哈哈大笑,爽朗畅快的笑声差些震垮蒙古包。 “豪爽美丽的姑娘,你让我好开心呐!我今晚要烤一只肥羊,还要拿出最香的乳酪出来招待姑娘。” 呃……这回换窦德男发怔了,轻晤一声,不知该接什么话才好。 此时,蒙古包外传来一阵骚动,马鸣声响起,还有男男女女响亮的招呼声,感觉来人将马直接驰到毡房前── 熬人对着窦德男神秘一笑。“我的阿齐回来了。” 好!回来得正好!她还担心堵不到人呢!望着往毡房口快步走去的妇人,她暗暗思索,跟着立起身子。 毡房的布廉子被用力掀开,那个高大的身影背着光,淡淡蓝辉在散发上跳动。 “吉娜亲亲。”他双臂抱住老吉娜胖胖的腰身,将她抱离地面。 天!这熟悉得不能再热悉的声音……待那身影整个映入眼廉,窦德男整个人懵了,傻呼呼地看着他们。 吉娜亲亲?!他说过的,那是他草原蒙古包里的女人,是他唯一的姑娘,日日夜夜盼着他回去。原来…… “阿齐,我们有客人,是个豪爽美丽的姑娘。”老吉娜拍拍齐吾尔的手臂。 “我知道,还没下马就有几个人同我说了。说老吉娜又硬抓着别人的缰绳不放,硬要人家跟她进蒙古包喝女乃茶。”他笑着放下老吉娜,一对眼炯炯有神,终于和窦德男的视线接触。 “老吉娜没那么糟。”老吉娜呵呵笑着,忽地一把将窦德男扯了过来,推到齐吾尔面前。“姑娘说要替老吉娜好好教训你,要你别再乱跑,乖乖待在草原照顾小牛和羊只。” “呃……我……”窦德男被他们母子俩瞧得脸蛋发红,眼眸眨啊眨的。瞧见齐吾雨风尘仆仆的脸上所展现的笑纹,那酒涡如此明显,完全承袭老吉娜的模样。 “你、你的事……有没有什么进展?”她知道三王会和他都在找那名蛇女,两人突然见面,她胸怀里涨得满满的,却不知说什么话恰当。 他微楞,跟着摇摇头。“暂时先搁下了。”他是蒙族族长,那达慕大会上他定要现身。 “咦?姑娘和阿齐是好朋友?呵呵呵……”老吉娜眨着细长双眼,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圆脸上有疑惑也有兴味儿。 齐吾尔浓眉飞扬,大掌突地握住她的手腕,对老吉娜说道:“我去把牛羊赶回栅栏,把火升起来,把水扛回来,这个姑娘会从头到尾监督着,老吉娜在蒙古包里喝女乃茶吃点心,阿齐和姑娘一会儿就回来。” 窦德男都还来不及回神,齐吾尔轻轻一扯,她两只脚就跟着往外头跑去了。 ※※※ “你、你为什么没说清楚?”太阳就要消失在草原的那一头了,天和地都被染成红色,和她颊上的红云相衬,豪迈中带着美意。 “我什么没说清楚了?”齐吾尔骑在马背上,甩动手中杆子,将羊群往栅栏方向赶去。许多人向他挥手招呼,似是在欢迎他回来,他用蒙语和族人朗声交谈,笑容诚挚率真。 窦德男不知他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这人就爱耍着她玩,骗得她团团转。 “吉娜亲亲就是你阿娘,为什么不说明白?我还以为……以为……”她咬着唇没再说下去,恍惚觉得,那困扰在胸口一整个春天的忧郁淡淡化开了,七窍渗进草原上最甜美的空气。 “有什么好说的,现下你不都明白了。”他笑,“驾”地一声,策马靠近羊群外围,不住地挥动长杆,缩小它们的活动范围。 “齐吾尔!” “把栅栏门拉开!”他大呼。 “喔──”傻楞楞地应声,她跑去拉开木门,旁边三个十四、五岁的小少年也跟着过来帮忙,不一会儿,一批羊咩咩地冲了过来。接着又拉开第二处的栅栏门,一群牛只也哞哞地跑了过来,全往栅栏里挤。 “别跑!不可以!”一只小牛不听话,偏要往关住羊儿的那边钻,她想也没想,哆地跳上它的背,抓住它两只小角死命下放。“是这边,不是那边,你是牛,不是羊啦!” “哞哞哞──” 一个汉族姑娘和一头牛儿卯上了,看得蒙族男女哈哈大笑,几个黄毛孩儿还夸张地笑得滚在地上。 这时,齐吾尔策着马跑来,弯,一把抓住她的后领提将起来,明快地嚷道:“图济儿,那只小牛交给你啦!” 那个叫作图济儿的小少年用蒙语高喊了一声,跟着又和同伴哈哈大笑起来。 窦德男莫名地被他挟上马背,劈头便问:“他们笑什么?” 他深刻的酒涡舞动,毫无修饰地说:“他们笑你可爱,笨得可爱。” “啥儿?!”哪里笨了?!她四海窦五都不知道有多聪明。“我不信──” 避她信还是不信,他双腿侧踢马月复,大马仰首长嘶,雄鸣响遍四周,跟着便往草原日落的那一方奔驰而去。 “齐吾尔,你带我去哪里?!”她的声音被风吹轻了,马速好快,又没有套马鞍和缰绳,她两只小手没地方可抓,只好紧紧扯住他的前襟。 他不回答,细眯着眼,任风拂乱一头黑蓝的鬈发。 “齐吾尔?!” 这回他有反应了,俊颊俯低,在她耳边丢下一句,“抓紧了!” “啥儿?哇──” “飕”地一声,速度与风比快,窦德男臀部不小心在马背上滑了一下,直觉反应,哪儿管他三七二十一,双臂已牢牢捆住他的腰际。 不知跑了多久,马速终于缓了下来,她耳中仍轰轰微响,喘着气,一张脸慢慢由男子温暖的怀中抬起。 “你、你你……我回去要告诉老吉娜,叫她好好修理你。”跟他在一起只有吃亏的份。 齐吾尔朗声笑,大掌习惯性地揉着她的发顶,由春天到夏天,她的短发长长不少,已经到耳下了,不过还是乱,乱得可爱。 “你不是说要替老吉娜好好教训她的阿齐吗?为什么现在反倒要她好好修理我一顿?” “你、你你……”她开始被堵得说不出话。 齐吾尔乘胜追击,无辜又问:“我说过要带你来追草原上的落日,现下诺言实现了,你为什么生气?” “谁说我生气?!”她脸蛋可能是因为放马疾飞的缘故,两颊泛红,鼻尖和唇瓣也红通通的。“你应该事先告诉我,哪有这样子追太阳的?又不是三岁女圭女圭,你干什么把我抱在马背上?!” 咦?好像……不是他抱着她,而是她……死命抱住人家。 “哇!”丢死人、丢死人了!她急忙抽回手,随即跳下马背,彷佛他全身沾满毒液一样。 “你又怎么了?”他失笑,跟着她翻身下马。 太阳落下的前一刻,天际霞彩万千,几只百灵鸟啾瞅叫着,优雅地盘旋。他叹了口气,声音低哑的开口。 “你的马追不上我的马,所以我才抱着你上我的马,还有啊,蒙族的三岁女圭女圭也能骑马,不需要人家抱的。” 心跳太快了些,她暗暗宁定,清亮的眸子瞪了他一眼。 “你怎么说都有理。” 他咧嘴一笑,忽道:“你要到药王牧场探望窦二姑娘吧。” “你怎么知道?” “我听李游龙说了,你二姊怀有身孕,要当娘了。” 这个春天,他和李游龙大伞部在追寻西域蛇女的下落,此魔头不除,三王会与他的蒙族就一日不得安宁,然后药王牧场传来这样的喜讯,急得李游龙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躺着也不是,一颗心直飞到他的亲亲身边。 遍心似箭。他草原上也有个吉娜亲亲等着他,而这个银枪小红妆则是意外的惊喜。 见到她,他真的……挺高兴的。 眼细眯着,他略带玩笑地说:“不为你二姊,总不可能专程来瞧我吧?” “谁说的?往后若有机会,我也会专程来探望你……还有老吉娜。”她不服气地道,将两边不听话的发丝塞在耳后。 “哦?例如什么时候?”放任马儿在身后吃草,他拉着她直接坐在草地上,还扯来一根细草叼在嘴边慢慢嚼着。 窦德男眼珠子灵活地溜了溜。“例如……例如你要娶亲了,梢个消息来,我就会专程从九江赶来,瞧瞧老吉娜、瞧瞧你,还有你的新娘。” “娶亲?呵,那得再等一段时候。” 他向来不在意自己的婚事,心中所悬就是那名西域蛇女,蒙族的仇和自己的那笔帐就如同枷锁一般……或者待此事了结,自己真该定下来,听吉娜亲亲的话,找个看对眼的草原姑娘斯守一生,平淡地过完下半辈子…… “你已经有喜欢的对象了吗?”她略微急促的呼气又吸气,吐掉胸口下舒服的感觉。再等一段时候?那是什么意思? 齐吾尔不语,心中有着许多的结。 他定定瞅着她,那张年轻可人的面容充满生气,眼眸清亮有神,泓光闪动,面颊像花儿,近近一闻,彷佛带着甜甜的香气……唉,小泵娘长大了,而他……更老了。 “明天先别走,蒙族的那达慕盛会就要开始,药王牧场那儿的朋友都会过来,你乾脆在这里等你二姊。”别想!别胡思乱想!他不着痕迹地转换话题,猛然间,抓回几要月兑轨的思绪,目光一抬,深邃地望向天的那一边。 “齐吾尔?” “瞧!太阳就要落下去了。”跑来这空旷的地方就为等这一刻。“注意看着,千万别眨眼。” 一时间,窦德男忘了要追问的话,注意力教眼前这奇异的自然美景吸引住,那太阳像火球燃烧,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哆”地一下,瞬间就没入了草原的那一头,天整个幽暗下来。 苍茫下,有细微声音随着草原的风传来── “齐吾尔,你听到了吗?那是什么声音?”心中微微惊奇,柔柔软软的,不自觉地,她往他身边靠近。 “是牧人和他们的马头琴。” 远处的地方,那琴声伴着牧歌,浪漫而悠扬。 于是,草原的夜温柔降临。 第五章 初识我心 老吉娜是个很喜欢说故事的人,关于高山日月、平沙细草、神灵和自然、勇士和姑娘,那些草原上的传说一个接着一个,彷佛怎么也说不完。 窦德男不记得自己是何时睡着,蜷在牛皮缝制的睡袋里,耳边荡着老吉娜的低低细语,她好像听见牧人的歌声,又好似听见谁在远方弹奏着马头琴,悠扬的曲调,如此多情。 醒来,她像月兑壳蜕变的虫懒懒地在睡袋中扭动,小头颅蹭了蹭,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地挣开睡袋,探出一张白里透红的小脸。 “早。睡得可好?” “嗯……” 咦?老吉娜的声音怎地……变得这般沙哑低沉?!她呵欠打到一半,睡眼忽地瞪大,跟着迅速回头── “哇──你、你你……你干什么?!”睡虫瞬间被宰得一乾二净,她拖着身上的睡袋,一滚滚到角落边。 齐吾尔由自己的睡袋里钻出上半身,好笑地瞅着她。 “我什么都没干呀。倒是你,一大早喊得这么响,被外面的人听了,还以为我在蒙古包里欺负小泵娘。” “才没有!”想到“欺负”二字用在男女上的另一层意思,她脸更红了。 他顺着竿子上。“就是。齐吾尔是草原上的男儿汉,怎么会欺负小泵娘。” 自个儿说自个儿是男儿汉,脸皮也够厚了。她瞠大眼睛,瞬也不瞬── “你……那你、你躺在这儿……为什么……”有点语无伦次,她深吸口气,“我是说,你怎么可以躺在这里?” 她明明记得昨晚和新认识的蒙族朋友喝酒吃肉,然后躺进老吉娜为她准备的睡袋里。是的,就是这样子,她本来是挨在老吉娜身边,听着一个个的故事,但为什么睁开眼睛,身边的人却变成他?! 虽然两个人隔着睡袋,虽然她四海窦五是江湖儿女,虽然江湖儿女该要不拘小节,可是心还是跳得好快,血液彷佛都热了,整个冲上脑门。 “我本来就躺在这里。”他大概猜出她在羞恼什么,脸上又透出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态。“昨夜你和吉娜亲亲睡在那边,今早我睁开眼,你就己经滚到这一边,都快把我挤出蒙古包了。” 闻言,她小口微张,一脸楞楞的。 呜呜呜……她的坏毛病又犯了吗? 这就是盼紫一直不和她睡在一块儿的原因,之前已发生过好多次,每每只有两种可能,不是盼紫被她挤下床,就是被她以八爪章鱼的姿态牢牢“网”住。 “我不是故意的……”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还好有睡袋阻挠着,要不,她可能真要七手八脚地抱着他睡了。 “我知道。”他挺好心地点头,接着却说:“往后,你可以直接抱着睡袋睡在草地上,然后边睡边滚,边滚边睡,你喜欢滚多远就滚多远,喜欢往哪边滚就往哪边滚,草原这么大,天地这么宽,够你滚的了。” 她先是一怔,有些想不通透,两颗溜溜的黑瞳紧盯着那张男性俊颜,过了会儿,终于瞥见他抽樯的嘴角和闪烁的眼神。 “齐吾尔!”她气得鼓起腮帮子。 “哇哈哈……你、你一定要这么认真吗?!”这么好唬弄,他讲什么话她都听得一楞一楞的。 窦德男东张西望,偏偏找不到东西丢他。 “这是怎么啦?”老吉娜这时掀开布廉子探进头来,瞧见窦德男小脸气呼呼,而自己的阿齐却抱着肚子哈哈大笑,她古怪地挑了挑眉,带着笑意地开口责备。 “阿齐,别欺负姑娘。” “没有!他没有!”听到“欺负”两字,窦德男脸红心跳,急匆匆地抢着回答。 齐吾尔顺着竿子又爬上来了。“就是、就是。吉娜亲亲误会了,阿齐是草原上的勇士,怎会去欺负一个小泵娘。” 老吉娜迳自笑着,有点儿齐吾尔那种似笑非笑的感觉,然后突地说:“阿齐应该再盖一个新的蒙古包了,因为老吉娜想要自己住一个,然后阿齐和他的姑娘也住在一个。好不好?”她虽用问句,但徵求的意味少,叙述的意味多。 齐吾尔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母亲的眼神太过热烈,暗藏期盼,而他没法给她确切的回答,头微侧,瞥见那个小泵娘眨动明眸,眸光清澈如泓,他心一紧,不禁暗暗叹气…… 不太妙呵……他想,他好像太喜欢这个姑娘了。 ※※※ 窦德男最后还是依了齐吾尔的话,留在蒙族的游牧区,没再赶往药王牧场,这个抉择很是正确。 因早上和他闹了一回,她从睡袋里爬出来,简易地盥洗后,吃过了老吉娜做的女乃酪和女乃茶,正和几名蒙族小少年学甩绳的技巧,就见一队人马从远远的地方飞驰而来,待近瞧清,竟是药王牧场的众位。 “阿男!”被李游龙裹着好几层软布、抱在怀里的窦带弟兴奋地唤着,哪管得着是不是在马背上,两腿一蹬,硬要跳下来。 “二姊!”窦德男边嚷边跑,双臂大张。 “不要啊!”李游龙吓得冷汗直流,长臂一捞,终是安全地将他的带弟亲亲捞回怀里。 “放手啦,李游龙。”窦带弟面红耳赤,发现所有人都在瞧他们。喔,她真会被他气死。 “我放我放,你要乖,你乖我就放。”他紧张地护着她微凸的肚子,俐落地纵身下马,停在窦德男面前。 “二姊……”窦德男从上到下仔细地打量,惊喜地道:“你变美了耶。”看来温温润润的,眼角眉梢尽是春风。“二姊夫,你把我家二姊养得挺好的,恭喜恭喜,苦尽笆来。” “可不是!”李游龙神情得意。 “还有嘴说?!”窦带弟横了他一眼,“是药王阿爹和阿娘照顾我的,你哪儿出到力了?整个春天跑得不见人影,去追那个什么刁锦红的,再这么下去,我回九江四海好了,反正大姊嫁给大姊夫后也是留在镖局里,我回去说不定还能帮点忙,总比留在牧场当闲人好。” “不要!”他大吼一声,随即陪笑脸,低声下气地道:“你肚里有女圭女圭,待在牧场就好,不要跑来跑去,好不好?瞧,你说要来那达慕盛会看大小勇士们摔跤、骑射,我这不是带你来了吗?我什么都听你,你就听我这一回,千万不要跑回九江去。” 窦德男忍不住掩嘴偷笑,假咳了咳。“二姊回四海镖局还是当个闲人哩,因为阿爹和关师傅在春天从别的镖局挖来一批经验老道的镖师,现在人手充足得很,二姊还是乖乖留在塞北待产吧。” 闻言,李游龙一张嘴笑得咧咧的,半面脸的毒伤瞧起来有些恐怖,他握住窦带弟的小手轻轻摇着。 “放开啦,都不嫌肉麻?”窦带弟嘴上这么说,还是乖乖任他握着。 此时,齐吾尔和药王夫妇边谈边走了过来,窦德男赶忙上前拜会。 药王夫妇见到她颇为欢喜,向她问起窦大海和众位大小泵娘的近况。 “镖局生意很忙吗?窦爷和姑娘们为什么不来塞外玩玩儿?”云姨云英未嫁,自然也被列为姑娘之列。 “我阿爹此次忙完后,应该会赶来塞外一趟,他一直想来探望各位,顺便瞧瞧我家二姊。”她抱拳,有礼而技巧地说道。 “那太好了。窦爷若来,老夫便取出窖藏五十余年的老酒和他痛快对饮。” 窦德男扬眉笑着。“药王亲家手下留情,别把我家阿爹灌醉了。” 众人相见欢喜,此时一只手忽地伸来拉住她手腕,药王夫人将她扳向自己,温柔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瞧得好生仔细。 “唉……阿男姑娘,咱们才几个月没见,你身高又抽长许多,长得也越来越俊俏了。”她轻声叹道。 窦德男有点不知所措,脸蛋微赭。“我没有……我、我的头发乱七八糟的……”对一头半长不短的发,她心里其实挺懊恼的。 “哪有?都不知多有个性呢!”药王夫人越看她是越对味儿,硬抓住她不放。“阿男姑娘,你许了人家没有?” “呃……”她不禁垂下头,难得忸怩。 “她才十八。”此话一出,齐吾尔内心怔然,都不知自己为何要这么说。他直觉地看向窦德男,见她亦抬头望来,小脸微微愕然。 药王夫人温言又道:“十八岁不小了,是大姑娘啦,呵呵……想我十八岁时就怀了龙儿了,阿男姑娘也是时候该找个好归宿托付终身。” “我、我……不急。”好想缩回手腕,可是药王夫人和李游龙是同个模子印出来的性情,一旦对谁起了兴趣,不缠个水落石出不罢休。 “娘是不是打算替阿男撮合婚事?心中已经有适合的人选吗?”李游龙探过头来凑上一脚,临了还转向呆立于一旁的齐吾尔,笑嘻嘻地开口。 “你族里的勇士都聚集在一起了,明天那达慕大会就要开始,你这个族长好心一些,若有年龄相仿又未成亲的勇士,就帮阿男牵牵红线如何?” “二姊夫!”窦德男心里又气又急,平时那些豪爽开朗的脾性全告假了,不知躲到哪儿去。 没想到窦带弟这时也来凑热闹,接着李游龙的话尾道:“阿男要是有心仪的对象就得快快说出来,不然时间一到,阿爹又要重施故技了。” “重施故技?”李游龙挑眉,“那是怎么回事?”众人不约而同地瞧向她,等待说明。 “阿爹说过,窦家女儿若一直没有对象,就全部用比武招亲的方式强迫出嫁,因为他不要落个恶爹爹的骂名,被九江的父老们说他留着女儿们,是为了四海镖局。”窦带弟顿了顿,有些无奈的说:“大姊就是这样被阿爹嫁掉的。” 李游龙拍拍胸脯,呼出一口气,“还好还好,我把你娶回家了。”不然的话,他的带弟亲亲说不准儿也会被胡里胡涂、莫名其妙给嫁掉了,真是老天保佑、阿弥陀佛。 他搭上齐吾尔的肩继续道:“你听见没有,齐吾尔?不行不行,咱们趁这些天一定得帮阿男找个好对象,没想到我的泰山大人如此想不开,竟然用这种方法强迫自家女儿,我说……喂!你到底听到我说话没有?!哇──脸干嘛这么臭?!” 脑中似有千百条思绪瞬间涌来,很杂、很乱,齐吾尔不动声色地做了一个深呼吸,两臂感到酸疼,这才惊觉自己握拳握得太用力。 他脸看起来……很臭吗? 而压在心头沉甸甸的感觉……却是为何? 十三年的差距,对他而言,是一个小泵娘,太小、太年轻的姑娘…… 刻意放松表情,甚至还挤出一抹笑,他对李游龙朗声启口。 “我的脸可没你的臭。”感觉眉心微紧,他赶忙放弛,云淡风轻地道:“我们蒙族的大小勇士们个个豪情爽朗、勇气过人,窦五姑娘就趁这个机会睁大眼睛挑吧,说不准能在这儿结上良缘。我先说声恭喜。”语毕,他旋身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胸口有些痛,是无形的,却又好真实。 窦德男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把眼眶那种热热的、讨人厌的感觉硬逼回去;喉头很紧,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能定定地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 只闻李游龙在一旁嘟哝着,“这家伙今儿个是怎么啦?阴阳怪气的……难不成被草原上哪个蒙古包里的姑娘抛弃了,古怪呵……” ※※※ 诚如齐吾尔所说,那达慕大会的这一天,塞北草原上的勇士们全聚集在一起。 一早的开幕式,由蒙族男女穿着鲜艳夺目的服装,跳着传统的蒙族舞蹈。天很蓝,草好绿,舞动的人们个个兴高采烈,窦德男原本陪着二姊在一旁瞧着,古噜噜三兄弟和图济儿那群孩子们却冲上来将她架走,硬拉着她下场一块跳。 舞步其实不难,着重在四肢的摆动,她胡乱扭动着,渐渐便捉到窍门。 畅怀地笑着,她一张脸微微汗湿,眼角却在这时瞥见了立于人群外的齐吾尔。他并未下场同欢,而是双臂抱胸,和李游龙还有几名手下不知在谈些什么。 彷佛感觉到她的注视,他忽地抬眼注视过来,穿越人群,直勾勾地对住她。 她脸颊一烧,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反抗,倔强地扬起下巴,她偏开头不去瞧他,更加使劲儿地摆动身躯跳起舞来。 “啊?对不起!”臀部不小心撞到人家了,她赶忙回头,竟是老吉娜。 “姑娘,和老吉娜转圈圈儿吧!”不由分说,她两手已分别拉住窦德男的手旋转起来。 老吉娜笑得很开心,但她的头却晕了,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数不清已转上多少个圈,突然间老吉娜放开双手,她感觉身子轻飘飘地飞了出去,还来不及反应,已一头扑进一片宽广的胸膛里── “吉娜亲亲,你转太快,她头昏眼花站不稳了。”齐吾尔不知何时靠近,双掌妥贴地握住窦德男的小腰身。 老吉娜笑了,“阿齐会抱住泵娘,不会让她跌倒的。”语毕,她继续跳舞,舞进欢乐的人群里。 “你还好吧?”齐吾尔低头询问,怀中的女孩儿正对着他眨眼,似想抓着焦距将他瞧清。 窦德男甩了甩头。“我没事,你放开我……”身子没来由一阵酥软,被他抱在怀里,闻到他身上混合著泥土、青草和阳光的气息,她两腿竟怪异地使不出力来,心一荡,隐隐约约有了自觉。 他唇形勾勒出淡淡的笑纹,双手如她所求的放开了她。 她感觉得出,他好像有话想对自己说,那对眼瞳含着高深的意味,明光流转,她等著,一颗心提到嗓口。 “接下来还有许多节目,好好玩吧。”他平淡地道,就像对待一个来访的客人那样,尽避亲切,却少掉她与他之间原有的戏谑笑闹。 “我当然会尽情地玩。”她语调略扬,脸蛋红红的,有些赌气地应答回去,“我、我难得来塞外,又难得碰上这个草原盛会,认识了好多的新朋友,我当然要好好玩、尽兴的玩、痛快的玩,不需要你费心提点。” 他目光略沉,嘴角的弧不变,微微颔首。“是我多事。”道完,他朝她淡淡欠身,潇洒地转身离开。 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她其实……其实……她也不懂自己是怎么了,又好像懂得自己是怎么了,向来开朗豪爽的心房似乎被一些纤细的东西侵占了。 没谁能告诉她答案,而思绪这么凌乱,是要继续当个缩头乌龟不去探究呢?还是鼓起勇气问个清楚明白? ※※※ 草原上,在男女老少尽情跳舞后,大会的重头戏终于登场,那便是蒙族各部大小勇士们摔跤、赛马和射箭三项的比赛。 首先,举行的是最为激烈、也最受欢迎的摔跤赛,群策们在草原上围出一个大圈圈,中间广大的地方便是留给勇士们楣互搏斗竞技之处。 入境随俗,窦德男和窦带弟席地而坐,李游龙当然是挨着亲亲妻子不放,而药王夫妇亦随意坐在一旁。 “蒙族人最爱看摔跤赛,这是力量和技巧的角逐,呵呵!是在大会的摔跤比赛中能月兑颖而出,对勇士们来说是至高无上的光荣。”药王抚着胡子,微笑对着窦家姊妹俩说:“带弟和五姑娘都是第一回见识,待会儿得睁大眼睛仔细瞧了,绝对精彩,不容错过。” 话刚说完,擂起一阵响鼓,好几个蒙族勇士挥动双臂、跳着蒙族粗犷的“鹰步”入场,他们放声高唱挑战歌,气势惊人。 “哈哈,这个齐吾尔当族长也当得太过分,竟然也下场比赛,若是赢,也没啥儿好说嘴,要是输,岂不糗大了?!”李游龙望着进场的摔跤勇士们,笑得特别响亮,把窦德男游移的神志陡然唤了回来。 细眯眼眸跟着望去,她在那群勇士中发现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他上身近乎赤果,只套着镶有铜钉的砍肩儿,露出精壮的胸膛和结实的月复肌,而所穿的正是老吉娜那夜为他缝缀的大裆裤,白底上绣着斑烂纹彩,鲜艳夺目,腰间还围上彩绸做的围裙,脚踏着一双牛皮靴。 她看得目瞪口呆,周遭则欢声雷动。 场中的摔跤大赛接着开始,采单淘汰的方式,过程激烈无比,两名勇士奋力想抓住对方的跤衣,用尽方法去勾阻对方的小腿,以期取得胜利。 不久,齐吾尔在比赛中胜出,以过人的技巧和力量打败了每一个挑战的人,晋级再晋级,草原上响着他的名字,好多蒙族姑娘将一条条彩带系在他臂上扣颈项为他祝福,他咧嘴笑开,两颊的酒涡如此亲切,是草原上最受欢迎的勇士。 “齐吾尔比你大上几岁吧?怎么就没有喜欢的姑娘吗?” 窦带弟随性地问着李游龙,没注意一旁的窦德男俏脸沉凝,正大眼瞬也不瞬地盯着等待最后一赛的齐吾尔,特别是他身上“刺眼”的彩带。 李游龙耸耸肩。“以前好像有过一个,不过被别人捷足先登了,自那时起他就独自一个儿直到现在。” 什么?! 他、他……喜欢过别人?! 他真的为一个姑娘心动过?! 窦德男两道秀眉英挺不再,反倒死命地皱着,注意力让李游龙随口的一句话全数引了去。 “呃……阿男,你、你怎么这么瞧我?”李游龙不明就里地搔搔头,“你……肚子痛?!不是……牙齿痛?!也不是……头痛?!”咦,都不是? “我没事,我、我很好。”对,她很好。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再深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她只是……只是不爽快而已,其他都很好。 李游龙似乎想到什么,恍然大悟地问:“阿男,你是不是瞧见中意的勇士了?哪一个?在哪里?你指给姊夫看,我想办法撮合你们。不是姊夫夸口,蒙族的勇士从八岁到八十岁我都认得,你快快指给我瞧,姊夫先帮你鉴定鉴定。” 窦带弟赏了他一个拐子,没好气地道:“阿男这个模样像瞧见中意的对象吗?”是不太像。倒像是见到仇人,想上去拚命一般。 “二姊,我真的没事。”窦德男悄悄捏紧拳头,第一次有这样的体会,直想将一个人占为己有,不准他和别的姑娘说话,更不准他对别的姑娘笑。 这是不对的,他不是东西,是完整的、有自我思想的一个人,他可以自由地喜欢任何一位女子,也可以完全地不去搭理谁。 窦德男,你不能太过分,你不能这样任性,你根本没有道理! 不要! 她不要! 但……一次就好。让她过分一些,完全的任性,没道理就需讲理,这么一次就好。 她喜欢他,原来已经是这么,这么的喜欢他,将心房划出一方送给了他。 好! 不怕的。 她是四海窦五,向来胆气过人、有勇有谋,遇上男女之间的情事,也该勇往直前,不忧不惧。 头一甩,心头一定,她忽地站起身子,准备现在就走到他面前,把心里头想说的话对他倾诉,求个爽快。 “阿男?”李游龙夫妇俩不约而同,疑惑地唤着她。 一股勇气在胸臆间激荡,窦德男刚踏出几步,却见三名汉子挤过人群靠近齐吾尔,其中一名趋前附在他耳边说话,看来似乎不是什么好消息,他面色陡地凝重,面容抬起,目光直直朝李游龙这边投射过来。 “出事了。”李游龙低语,远远对齐吾尔颔首示意,接着两个大男人同时动作,往外围急速挤出。 “出什么事?!”她俩异口同声。 李游龙未做回答,顺手直接将妻子推向药王夫妇,迅速交代着,“爹,阿娘,帮我瞧着带弟,别让她到处乱跑了。” “什么事啊……”药王夫人还没问完,李游龙己突地一个纵身跃去。 “龙儿?!” “李游龙?!”窦带弟火爆大叫。 “我去去就回。”声音已在外围。 “到底发生什么事?怎不讲清楚?龙儿也真是的……咦?阿男姑娘呢?!” 抬眼望去,就见窦德男不知何时也已抢到人群外头,她飞快地翻身上马,“驾”地一声,骏马四蹄狂撒,跟在齐吾尔和李游龙后头去了。 第六章 枷锁之中 窦德男慢了半步,纵马奔驰,只能远远跟在齐吾尔和李游龙后头。 在草原上跑了一刻左右的时间,前头竟有一队人马等着和他们会合,众人都没说话,见齐吾尔和李游龙策马奔过,二十余骑跟着动作,尾随在两人马后,一行人往前方直驰。 她心中惊愕,疑虑横生,双腿再踢马月复加快速度,生怕在草原上失去他们的踪影。 快马加鞭往西又行半个时辰,一个长哨声响,马队整个缓下速度,但她不懂哨声之意,一时间不及反应,马仍往前冲,竟逼到最前头去了。 “阿男?!”李游龙双目大睁,现下才惊觉她跟着跑来,直觉地东张西望,真是阿弥陀佛,佛祖保佑,还好没瞧见他的带弟亲亲。 窦德男紧急扯住马缰,大马厉声嘶鸣,立起前蹄对空张扬,终于定下。 “你跟来干什么?!”劈头就恶狠狠的,齐吾尔是头一回这么对她大吼。 她怔了怔,有些反应不过来。“我、我瞧你们有事,所以就跟来了……” “回去!”他宽额上青筋泛起,太阳穴隐隐跳动,恶声恶气的,在众人面前完全不给她留面子。 窦德男方寸紧缩,傲气和怒气被激将了起来,双眸勇敢地迎视他。“偏不回!我不是你的族民,也不是三王会的人,你没权管我。” 他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着,看得出正在按捺翻江倒海的怒意。 李游龙出来打圆场。“阿男,我们要去办正事,可下是去玩,会有危险的,你快快转回。听话好不好?”他一怕她出事,二怕带弟怪罪他,三怕带弟等会儿也要跟来。所以根本的解决之法,就是她快快寻原路回蒙区。 窦德男却固执摇头。“既然已经跟来,岂有折回之理?”她再次看向气得脸色铁青的齐吾尔,朗声申明,“我四海窦五年纪虽轻,但武功足以自保,绝不会拖累众位。” “族长,蛇女可能就在附近。”之前至蒙区通报的汉子出声提醒。 闻言,她神情一凝,原来那名西域蛇女又回到塞外草原,莫怪气氛如此严肃,而他则完全收起那似笑非笑的模样,目光如深潭一般,又冷又沉。 齐吾尔沉吟了会儿,眉心皱折,双目陡眯,忽地冷冷开口。 “不怕死就跟来吧。” “齐吾尔?!”李游龙不敢置信,正要出言大力反对之际,四周同时传来尖锐的娇笑,响彻草原,一时虚实难分。 太迟了。他好想哭,等事情过后,不知他的亲亲要怎么罚他了。 情况瞬间紧绷,齐吾尔心头宁定,一把扯住窦德男的缰绳,将她连人带马拖到自己前头── “顾好自己,别给我添麻烦。”一字字加重音,说得咬牙切齿的,他接着松开手,瞧也不瞧她一眼。 窦德男眯起双眸,掀了掀唇,心想现下时机不对,要对他发飙也得等一切平静。强忍下气,她双手抽出背后的银短棍,“喀喀”两响,眨眼间组成浑体通透的长枪,握在中段。 笑声彷佛越来越近,马匹受到惊扰,二十余名劲装汉子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座骑,一面等待齐吾尔的命令。 “小子,你怎地没死,就伤了一张脸,呵……”这话是针对李游龙,那红艳艳的身影终于出现,袅袅娜娜地立在不远处。 “是前辈手下留情,那一掌没下几成力道,舍不得杀我。”李游龙朗声大笑,面容轻松自在。“说到最后,我还真得感谢前辈。” “哦?这话儿怎么说?”刁锦红莲步轻移慢慢踱近,声音放得极为柔软。 众人不敢掉以轻心,深知她喜欢在柔腻中现杀机。 李游龙笑着又道:“皆因前辈用毒粉毁我面容,把一张俊俏的脸变成丑八怪,我心爱的女子见我可怜没人爱,慈悲心大起,反而倒追过来,把我捧在手心里。呵呵呵,我这段姻缘是靠前辈一手促成,真是铭感五内,不能忘怀。” “唉……你嘴还是这么甜。我说过要割你的舌头浸酒,一直都没做。” “那前辈今天就甭客气了。” 窦德男横枪于胸前,侧首紧盯住刁锦红,耳听她与李游龙之间的对话,谈笑中尽是杀意,心头不禁一凛。 此时,她眼角瞥见齐吾尔将右掌置于背后,趁李游龙分散蛇女注意力时,暗暗以手势命令部属。众人得知其意,队伍分向两旁敞开。 他完全没想要跟她解释,连个眼神也不给她,只是策马挡在她前头。 这个男人真是……真是…… 窦德男也气也急,却也不动声色,表面上她毫不毛躁,两眉飞扬,英姿飒爽地挺坐在马背上,颇具大将之风。 “这个小泵娘……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刁锦红忽地转移目标,一张雪白的脸荡出细微的笑,眸光柔得要滴出水来。 忽地,她又开口道:“是的是的,我记起来了……我受伤被擒的那一日,你也来了,好多人都来了,我见过你,还有一个姑娘生得和你一模一样,是也不是?” 刁锦红记忆力好得惊人,当日在鄱阳湖畔她被药王所伤,被齐吾尔所擒,对四海镖局的众人仅匆匆一瞥,就这么记住所有人了。 窦德男点点头,下巴微扬,平声清朗地回答,“是的,前辈,那是我双胞胎姊姊,我们两个五官长得挺相像的。” 不由分说,齐吾尔忽地纵马大跨,完全横挡在她面前,不让刁锦红瞧她。 “你干什么?”窦德男莫名其妙地嚷着。 “别说话。”他侧目命令,口气强硬。 啥?连话也不让她说?!窦德男抿着唇瞪了他一眼,气他把自己当三岁孩子看待。 她自然清楚现下的情势凶险万分,这名蛇族女子因爱生恨,手段非常人所能想像,而她会回应对方的问话,其实是想帮他多争取一些时间布署,可到头来,他却不领情?! “蒙族的小子,凭什么叫她不要说话?她爱同我说话,就同我说话。”刁锦红步得更近了,一身红衣在风中飘扬,那身形似要御风而起,有些虚幻缥缈。 她略偏螓首,蓦然间对齐吾尔笑道:“是了,我知道你了,你喜欢人家小泵娘吗?她是你心上人,你担心我吃了她不成?呵呵呵……还是担心那个秘密?她知道不知道你的秘密?那个秘密呵,连你自己也弄不清真相吧?呵呵呵,可是我知道,只有我知道。” 窦德男脸庞先是一热,她刚刚才体会女儿家的心思,才弄懂自己心里有他,如今被刁锦红这么一说,一颗心禁下住狂跳起来,可是对方接下来的话却搅得她满头雾水,毫不明了。 秘密?!他的什么秘密?! 瞬间,齐吾尔五官变得凌厉起来,下颚紧紧绷着,不发一语。 见他如此神情,刁锦红似乎十分得意,她抬起袖掩嘴,笑声带着嘲弄。“我跺痛你的伤处啦?真是对不住,我不知道你还惦着那件事,都过去四个年头啦,唉,你真是记仇。” “你杀我族众和会中朋友,这笔帐今日一并了结。”齐吾尔沉声道。 必于那个秘密,他曾千方百计想从她口中得到确切答案,结果却敦她有了月兑逃的机会,当初擒住她便该一剑杀死她。如今他想通了,他什么都不想知道,再也不去揣测,就当作……当作那件事从未发生过。 “你杀了我,就没谁能告诉你答案了。”她轻眨眼眸,“你会猜─辈子,一辈子,永远有个疙瘩在心头上,你不怕吗?” “我不再受你摆布。”他说着旁人不太明白的话,眼神一眯,右手猛地挥动。 二十余名汉子同时动作,半身滑下马背,伸长健臂往草地上一捞,每人手中各握住一条粗绳。 “走!”齐吾尔力贯丹田地大喝。 众人得令,策马拉着粗绳往外冲,草原上忽地一声巨响,机关启动,刁锦红所立之处瞬间坍塌陷落,裂开的大洞将她整个人吞没。 窦德男张着小口看着眼前惊心动魄的一幕,那二十余条粗绳牵连着地下机关,若非亲眼目睹,绝不相信这平静广大的草原上藏着这样怪异的东西。 “离远一点!”齐吾尔按住她肩膀,不让她接近那个黑洞。 “齐吾尔,你别老是把我当小孩看待!”她扯着缰绳反抗回去,就在此时,那阵教人毛骨生寒的笑声竟又传出,火红的身影如箭一般从黑洞中冲上。 刁锦红并未坠落,而是藉势攀在土壁上伺机而动,她跃出机关,身子尚未落地,五爪已然伸出,直扑齐吾尔喉颈。 “当心!”李游龙在左侧厉声大喊,脚下一点跟着跃来,却是迟上半着。 这一边,齐吾尔反射动作踢动窦德男的座骑,那匹马儿月复部吃痛,载着她往一旁跑开。 随即,他双掌运劲欲接对方招式,心中深知此女精通暗器,又是使毒能手,一旦恋战,求胜的机会便十分渺茫,届时,众人辛苦布署的陷阱也将付诸东流。 若然又教她月兑走,往后不知还要掀起如何的腥风血雨,而三王会的仇、他蒙族族众的仇,还有他自己的仇,何日才能了结?! 今日,索性就孤注一掷。 发出野兽般的嗥叫,他张臂扑向她,如同摔跤场上以力量和技巧揪住对手,而距离着实太近,那蛇女全然没料及有这一招,瞬间,整个人被他双臂箍得死紧,他脚下跟着一拐,便双双往黑洞中坠下── “齐吾尔!”窦德男放声惊叫,全身血液几要凝结。她翻身下马,提着银枪抢到洞口,里头黑压压一片,什么也瞧不见。 “齐吾尔──”再喊,已带哭音,想也没想,她纵身往下一跳。 “别想!”李游龙徒手抓去,可惜只勾到她背上的银枪布套,手劲一顿,布套的绑绳“嘶”地裂开,她整个人还是跌了下去。“老天……” 此时── “李游龙!” 远远的,李游龙听见他的带弟亲亲在唤他,中气十足而且怒气腾腾。 不好!太不好! 他哭丧着睑,趴在黑洞口动也不想动,瞅了瞅手中由窦德男身上扯下的布套,有气无力地问着那群汉子,“谁好心一点告诉我,这机关里头有什么?” “李爷,当初族长无意间在这儿发现一个地底流沙群,所以就利用自然地形安排了这个机关。” “所以说,咱们底下是……” “流沙。”回话的汉子眉头深锁,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所以说,刁锦红和齐吾尔都掉进了……” “流沙。”顿了顿,那汉子又道:“还有窦五姑娘也掉进去了……” “流沙。”李游龙点点头,考虑要不要也跟着跳下去。 不好,真的很不好,非常、非常的不好。呜呜呜……他第一次发觉,自己竟这么害怕见到带弟亲亲。 ※※※ 身体跌进一团柔软里,柔软却又固执,把她的双手双脚紧紧吸附,她抗拒不了,任由身子跟着旋转、流动、埋没…… 尔后,好似在半空飘浮着,好似……整个人只剩下一颗头颅,她还能想,思绪虽然极慢、极慢,但还在转动,想着,自己在什么地方? “阿男?醒醒……”男人的声音低哑急切,如针剌痛她的意识。“阿男、阿男……睁开眼,你醒醒,睁开眼看我。” 模糊申吟,她循着声音由幽境中转回,眼睫掀了掀,瞧见悬宕在上头那张男性面容,正焦急地俯视着她。 “齐吾尔……”记忆全数回笼,她亲眼见他和那可怕的蛇女掉进黑洞,心好痛、好慌,她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 扁扁嘴,她整个人扑向他,双臂紧紧抱住他的颈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我以为……我以为你死了!” 齐吾尔心头震撼不已,好半晌说不出话来,听见她哭得如此伤心,一注柔情在胸臆间荡开,把那些豪迈的、潇洒的、满不在乎的英雄气概全掩盖过去,只剩下儿女情长。 唉,不太妙……他真喜欢这个姑娘,太喜欢这个姑娘。但是那个秘密,那个摆月兑不掉的蛇咒,他有办法撑过去吗?! 一股可怕的升上,肚月复极热,几处大穴如同凝聚过多内力,鼓胀得难受。 便是这种感觉,那一年、那一晚,在那片荒凉无垠的大汉上,他曾经有过这样的感觉,不行……不行的……他不是禽兽。 深深呼吸,努力想压抑,全身筋骨却都痛了起来。他不是禽兽。 “阿男,别……”想抱住她的双手反倒将她推开。 “你怎么了?”窦德男吸吸鼻子,眨着泪眼。 就着微弱的银光打量他,她想将他的五官瞧得更清楚些,惊觉周遭好黑,全靠自己那根银枪发出的光辉,才勉强能分辨身旁事物。 “我没事。”声音微乎其微地颤栗,痛苦的表情一闪即逝。 她擦擦眼泪,脸蛋发烫,没察觉他的不对劲。“齐吾尔,你知不知道我们现在在哪里?”拾来银枪握在手中。 “机关陷阱下面是地底流沙群,我们被卷进流沙里,幸好还能滚落到这个地底黑洞里,不致窒息而死,但确切的位置我也无从得知。”他语气略顿,有些苦恼地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我见你跳进来,就跟着你跳了。”她咬咬唇,看着那张朦胧的俊颜,男子眉峰成峦,她强烈感受到他的怒意。 “你──你就下知会有多凶险吗?!为什么这么任性?!” “你能跳,我当然也能。”这回答实在是应了他的话,既任情又任性。 “窦德男!”口气陡扬,“你脑子里到底想些什么?”适才醒来,惊见她就倒在自己身旁,他真要被她活活吓死。 “我、我──你不用那么大声说话。这里只有我和你,还靠得这么近,我听得见你说什么。”突然间记起,她神情微僵,身子整个坐直。 “对了……还有那位西域蛇女,她也掉下来了,你、你……她有没有对你怎样?!你受伤了吗?有没有中毒?”她小手紧张地往他身上模索,抚着他的脸、他的胸,他的双臂和背脊,甚至更往下移去── 他粗嘎低喘,倏地捉住她的手,声音紧涩。“别碰我。”再碰,他要把持不住自己了,他不是禽兽,绝对不是。 窦德男迷惑地拧眉,唇瓣蠕动正要问出口,幽暗中,一女子的笑声夹杂轻咳,断断续续地传来。 “咳咳……小泵娘,你别碰他,呵呵呵……乖,到我这边来安全一点……” “前辈?!”窦德男颈后寒毛竖立,陡地循声望去,但周围黑压压一片,银光只够照映出她和齐吾尔上身。 “不用怕,你、你别怕……她胸口受我一掌,胸骨尽断,活不了多久。”齐吾尔安慰着她,跟着阖上双目,气息越来越粗重。 “嘿嘿……咳咳……若不是我之前旧创未愈,凭你挡得了我?”药王的暗器贯穿她的心胸,任她如何费力养伤,功力也再难恢复。她又笑,对于能否活下来,似乎也不觉得是一件顶重要的事。 “小泵娘,你唤我前辈可、可真好听,咳咳咳……很好、很好,我可挺喜欢你的。”接着一阵剧烈的咳嗽,她好不容易才再启口,“你过来这儿,我有件事要告诉你……这儿安全,你快过来。” “我不过去。”窦德男答得乾脆俐落,忧虑地瞅着闭眼不语的齐吾尔。 他额上冒出点点细汗,眉心捺着好深的折痕,微弱的银光让他的脸色瞧起来无比苍白,简直像生了场大病一般。 是不是内息受创了?还是……还是真在无意间中了毒? “前辈,请您把解药给我。”见他奋力抑制痛苦的模样,下颚甚至还微微抽搐,她简直六神无主。 “什么解药?”刁锦红在另一端幽幽地问。 “您适才在他身上下毒了,是也不是?我就要那种毒的解药,请前辈拿出来。”想起李游龙沾上蛇族毒粉所承受的痛楚,以及留下的殷红伤疤,她心跳如鼓,就怕齐吾尔也要重蹈覆辙。 闻言,刁锦红笑得刺耳,顺了会儿气才道:“我是对他下过毒,但那是几年前的事了,可不是刚刚。咳咳……我不是要你过来这儿吗?你乖,快过来,再迟就不好了,咳咳咳……” “我不过去。”窦德男嚷着,心里急,小手紧紧握住他的上臂。“齐吾尔,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很难过?你、你别不说话……” 他喘着气,眼皮终于缓缓睁开,那对目瞳中暗金闪烁,深邃地锁住她的脸容。 “我没有中毒,你不要哭。阿男……” 不是把眼泪擦乾了吗?怎么又掉出来?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我不哭。”有些孩子气地抬起衣袖抹过脸颊,她用力拭净湿意。 这时,刁锦红忽地发出嘿嘿冷笑,言语中尽现恶意:“今天没中毒,并不表示身上无毒,蒙族的小子,你忘记几年前大漠的那一夜吗?你真以为药王有本事完全解开那个毒吗?咳咳咳……未免小看了我。 “你的阿兄和阿嫂,呵呵……你忘了吗?你做过什么连自己都不知道吗?呵呵呵……没谁告诉你,我、我永远也不说那晚我到底看见了什么,我看见你,你做的好事,呵呵呵呵……” “刁锦红,我不再受你愚弄!” 说时迟那时快,他痦哑低吼,动作快如闪电,一把抢来窦德男的银枪往那幽暗处猛刺过去,“噗”地轻响,是银枪头没入血肉的声音。 “啊?!” 窦德男错愕万分,三个人的呼吸声交错纷杂。 “我要你、要你一辈子活在……活在自责和猜想中,咳咳……呵呵呵……这世间,男子尽无情……”终于,刁锦红不再言语。 许久许久,他动也未动,双手仍死命地握住银枪后段,臂膂现出一条条筋络,隐隐颤动,彷佛要倾尽全身力量,又彷佛是在激流中飘荡挣扎,费尽气力终能攀住一物。 “齐吾尔……”她轻声唤着,试图要扳贻d他的十指,“她已经死了,你放手,你放手呀,齐吾尔?!” 终于,他听见她的声音,脑中宛如灌入一注冷泉,浑身震撼。 “我杀死她了,终于……教她死在我手下。”那些恩怨总算了结,而那个秘密……不,别去想。他用力甩头,双掌运劲一抽,将沾血的银枪猛力拔回。 见他神志不太稳定,窦德男心中担忧万分,小手不由得伸去探了探他的额,擦去细布的汗珠。 “齐吾尔,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你、你不要吓我……”她好怕他出事,四周伸手不见五指,只剩下自己和他两个,若他真的倒下,她都不知该怎么帮他,也找不到谁来帮他。 齐吾尔半阖着眼,喉间不能控制地逸出一声叹息,他陶醉了,感觉如此鲜明,那是姑娘家柔软的身躯,近近地贴靠过来,她身上原来这么香,这么撩人,把他的知觉全数唤活了,烧出一把烈焰。 “阿男、阿男……”不好!脑中警铃大作,但他好像没法推开她了。他喜欢她,太喜欢她,就像当年为着那个女子心动…… 不!不只如此,这一次的感受加倍猛烈,有一发不可收拾的预感。 他的心为她悸动,原来他会这么喜爱逗弄她,见她瞠喜怒笑,全是因为心里有她,怎么办?好想、好想将她抱个满怀,深深吸取她的香气,怎么办?这份渴望绞痛他的全身。他到底该怎么办? 他不是禽兽。 窦德男不懂他内心起伏,只见他目中泛着红丝,似乎又在承受什么煎熬,小手跟着抚上他的俊颊。 忽然间,那根紧绷的弦断了。 他喉咙中滚出野蛮的低吼,强壮的双臂像铁箝似的紧紧抱住她,把她娇小身子完全按进胸膛里,劲道之重,施力之猛,差些扼断她的呼吸。 “齐吾尔?!你到底──啊!呜呜──” 话陡然中断,因为他俯下了头,趁她仰首启口之际,以舌蛮霸地探入她小嘴,吸吮住她的丁香小舌…… 第七章 兽与人间 窦德男脑中刹那间一片空白,她眼眸瞪得圆大,却瞧不清男子的面容,但全身的毛孔已完全感受到他的存在。 这便是男女间的亲吻? 那么,他为什么要吻她? 也是因为喜欢她、心中有她吗?是吗?是吗? 她不住地自问,既喜又恼,身子没来由一阵酸软,小手也悄悄地环在他腰上,拥住了他。 吻由深转浅,齐吾尔不停地啄着她的唇瓣,胸口彷佛快要炸开,身上几处大穴鼓动得难受,又是这种感觉。 他在草原上来去,在大漠里纵横,一生至此从未怕过什么,但他真是怕极这样的感觉,亦恨极这样的感觉,它超月兑他意志力所能控制的范围,只随而行,他不要沦为一头兽。 猛然间,他用力推开她,像要活生生由身上撕裂一块肉般痛楚。 “别、别靠近我。”他抱住头,双目狂乱而忧郁,“离我远一点,求你……” 窦德男双颊仍红如火烧,有些受伤地瞅着他。“齐吾尔,你、你这样算什么?” 她还不懂他有多危险吗?! 几年前的那个毒蛇咒,毒虽解了,咒真的解不开吗?! 他不能喜欢她,至少现在不能喜欢她,他不能伤害她。 “齐吾尔……”她迷惑地唤着,见他神色痛苦,真不知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粗声喘息,他勉强抬起头与她对视,薄唇掀了掀,却没有说话。接着,他目光缓缓移向那把银枪,注视着枪头上的鲜血,心中陡然划过一个念头。 “阿男,如果、如果我又像刚刚那样对你……”他猛地将银枪塞进她手中,强迫她用力握紧,“你就用这把银枪刺进我胸口。” “不要!我不要!”她吓了一大跳,下意识想丢开银枪,一时间竟忘记那是自己的贴身兵器。 “听话!”他吼着她,握着她的手。虽是自小练武,但女孩家的骨骼就是不一样,这么纤细秀气,他心一动,身躯又隐隐发颤,赶忙像烫手山芋似的丢开。 “为什么要我杀你?!我不要杀你,我不要你死。” 他低哑地乾笑。“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我若侵犯你,你便一枪将我刺死,一了百了,省得我……省得我沦为禽兽。” “你、你到底在说些什么?我一句话也听不懂!齐吾尔,你为什么不说清楚?!”她又羞又怒,又是担忧又是疑惑,再坚强的个性也要崩溃,两行泪珠已顺着香腮滑下。 “阿男,不要这样。我、我不能伤害你……”他粗喘着,全身都痛了起来,极度的渴望在血液里流窜,所有的道德和理智再难约束思想,他想抱她,想亲吻那张柔软小嘴,想顺遂一切欲念。 这是不对的,这是不对的…… “齐吾尔,我喜欢你。” 突然,一个声音穿过层层痛苦和重重迷雾传来。 “齐吾尔,我喜欢你。”她这么对他说。 他慢慢抬起头,野兽似的眼瞳闪过金色明光,却瞧不出悲喜。 窦德男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小手紧握着。“齐吾尔,我、我想,我是真喜欢你的……你知不知道?” “老天……”他眉峰成峦,低声叹息,“不要说这种话……” “我是喜欢你,我不是懦夫,为什么不能说?” 她的话坚定执拗,眼眸坦然,混合著羞涩与大胆。面对如此的告白,心还剩下什么?他完了,一切都完了。 “阿男……”扑过去,他在幽暗中紧紧拥抱着她,脸颊紧抵着她的发梢,贪婪地呼吸着她发上的香气。 这一刻奇妙得毋需言语。 窦德男羞涩地回抱他,双眸紧闭着不敢张开,心想她四海窦五虽说艺高人胆大,但是自己竟能这么勇敢地对他说出心里秘密,如今教他抱在怀里,她仍感到万分的不可思议。 那股野马般的欲念依旧乱窜着,齐吾尔用力喘息,两臂彷佛想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合而为一。而她的小手,缓缓地、羞涩地在他背上轻抚,一下一下,将他僵硬的背脊抚化,让每一条肌理都得到了松缓。 慢慢地,疼痛奇异的和缓了,呼吸变得徐长深沉,他不断地攫取她身上自然的气味,像是解药,又像是抚慰,将一头野兽驯服。连他自己都不知为何如此,亦不确定能平息多久。 “阿男,我要告诉你一件事,那是、那是我的秘密。”他背负着它,已经好累好累,他告诉自己将它抛到脑后,可道德的枷锁却套牢了他,教他不住地猜测,那一晚,他到底做了什么? 在怀中的身子动了动,他大掌连忙按住她的头颅,不让她抬头。 “你听我说,静静地,教我抱一会儿,好不?”他怕看她的眼,怕自己说出那个秘密后,那对清澈的明眸会反映出极度的厌恶。 “你说,我听。”她顺从的说,贴着他的肩。隐约知道刁锦红所说的那个“秘密”,就要由他口中吐露出来了。 短暂的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低低交错,“好多年前,吉娜亲亲本来有两个孩儿,一个是我,一个是我阿兄,他名字叫作苏哈伊,是草原上最强壮的勇士。”他停顿了会儿,似乎在思索该从何处继续。 然后,声音在寂静中接续响起,“四年前的那个春天,我通过种种试验,被族中几名德高望重的长老推上族长之位,我阿兄他……我知道他心中不舒服,凭他的武功和才智,蒙族族长的位子他原就唾手可得,但长老们似乎对他颇有意见。 “我不想为此坏了兄弟间的感情,让吉娜亲亲难过。所以在那一年春末,羊群正剃完毛准备迎接夏天的到来,我便独自骑着马悄悄地离开蒙区,并且留下一封书信,请求长老们选择阿兄为蒙族族长……” 窦德男忽地轻叹,“你这么做不好,你阿兄一定不会接受的。”她玩着他坎肩上的铜扣,说出自个儿想法。这关乎尊严,既是草原上的勇士,肯定没办法接受这种近乎施舍的赠予。 他微微一怔,叹了口气。“是,我做得不好,我该明白阿兄的脾气的。”她一个小泵娘都想像得到,为什么他竟然忽略了?还是,他当时急着躲开,根本不愿多作思索? “他以为我在可怜他,更不屑这样的让渡,我从没想过会和他闹得那么僵,吉娜亲亲哭着劝他,他不理,一气之下竟带着阿蒙娜愤然离开蒙区。” “阿蒙娜便是你阿嫂吗?” “嗯……”都决定对她坦然相告,他头一甩,直截了当地道:“她是我阿嫂,也是我曾经爱过的姑娘。” 嗄?! 这一次,他阻挡不了她抬头,那对眸子定定地望着他的五官,来回地穿梭试探,想确定他方才所说到底是真是假。 “你爱上你、你阿嫂?”她的声音沙哑乾涩。 二姊夫说的是真的,他喜欢过一个草原姑娘,后来那姑娘被人捷足先登,他就失意至今。 “你、你怎么可以喜欢她?!怎么可以?!”忽地,她往他胸口搥了一拳。 不只阿蒙娜,他谁都不准喜欢,想到摔跤赛那群为他献上彩带的姑娘,她心里就难过,顿时,真觉得不舒服到了极点。 齐吾尔没料及她的反应竟会如此剧烈,任由她搥打,同时痛苦地道:“阿男,你听我说,我、我是喜爱阿蒙娜,但是当她决定嫁给我阿兄,成为我的阿嫂后,我就不能再用男女之间的感情爱她了。” “那有什么差别,你总之是心里有她,一辈子都忘不了。”她揉着眼,用力吸吸鼻子。不哭,没什么好哭的……可是她就是想哭…… “我可以避开,可以压抑,她和我阿兄是草原上最相配的一对,苏哈伊勇敢果断,温柔多情,不像我心机深沉,你不是说过……说我肠子九弯八十拐,硬比别人多出六十二拐?你说得对,形容得真对。”他点点头,嘴角自嘲笑着,没察觉到之前将自己折磨得死去活来的那种感觉,已完全消散退开。 银光映着她的脸庞,他伸出手指轻触她的眼角,她撇开头,那指上仍沾染了湿意,他不禁叹息,“你怎地又哭了?” 她倔强地抿着唇,“我没有。”明地睁眼说瞎话。 “阿男……” “你要告诉我的秘密就是这个吗?说你爱上阿蒙娜,心里只有她,一辈子忘不了她,永远永远不能再接受另一段感情,这就是你的秘密。”这个秘密也够伤人了,但,痛一痛也好,在自己对他表白之前,就已经知道要承担如此的风险,说清楚反倒好。 齐吾尔怔然,很快地抓回神志,急急又说:“不是。我喜爱阿蒙娜不是秘密,草原上许多人都知道。” 她咬着唇,自他怀中坐直身子。她绝非气量狭小的姑娘,且他说了好几回他喜爱那个姑娘,说得如此理所当然、落落大方,她听在耳里,方寸紧缩再紧缩,竟是生出怨怼。 不、不!她是四海窦五,是九江父老们口中的银枪小红妆,是豪气开阔的江湖儿女,凡事要提得起放得下,输就输了,何需留连。 “那么,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你说吧……” 双臂中空荡荡的,他喜欢方才相拥的温暖,却不敢贸然侵犯她。此一时刻,终于发觉体内那头嗥叫的兽不见了,他的仍在,却是由心控制。 这是怎么回事?那个毒蛇咒,是否仍在他体内? 捺下疑虑,他凝视她,低哑的嗓音缓缓述说从前。 “我在那年春末离家,后来阿兄带着阿蒙娜也离开了,但我们却在戈壁再过去的荒漠上相遇。我要他回去,他不肯,说他不要人家施舍的东西,那族长的位子我要就拿去,他不在乎,什么都不在乎……我想他是在跟我赌气,也在跟吉娜亲亲赌气,索性连蒙族人都不愿当了。”他顿住,捏了捏眉心,神情忧伤。 窦德男没有说话,只抿着唇静静等着他。 “争执的那晚,他发怒地揍了我几拳,阿蒙娜边哭边喊要我快快走开,我劝不动他,反倒又惹他生气,深知这场手足之情真要断了。我骑着马在月夜下狂奔,跑了好久好久,那是我第一次流泪。” 她心一动,微微抽痛,双眸忍不住瞄向他。 “之后,我跌下马背,好像睡着,又好像是昏厥,我听到女子十分温柔的笑声,等我睁开眼来,发觉自己躺在毡房里,苏哈伊和阿蒙娜也在里头,然后是那个红衣女子……” “刁锦红?!”窦德男惊呼出声。 他苦笑颔首。“那时我还不知道她的身份,只觉得此女美艳异常,浑身透着诡谲之气,我想说话,却是张口无言,全身如同被点住穴道一般,又彷佛被人下了药,动也不能动,而苏哈伊和阿蒙娜亦是如此,我们只能用眼神彼此示意。一时间,我心中惊惧疑惑,完全猜不透她到底意欲为何。” 一股凉气由脚底窜上,她心跳得好响,那西域蛇女手段向来残忍,会做出什么事来,没谁说得准。 齐吾尔沉吟片刻,一会儿才道:“她只是笑,边笑边打量我们三个,然后抚着阿蒙娜早已哭湿的颊,极其温柔地诱哄着,就像适才哄着你、要你去她身边一般模样,她说……说苏哈伊不该打她,她可怜阿蒙娜,疼惜阿蒙娜,所以决定要替阿蒙娜好好教训苏哈伊。” “你阿兄对阿蒙娜施暴?!”她瞪大眼睛,情急之下,小手又握住他的手臂。 “我不知道……我一直以为她跟着我阿兄过得很好,我真的不知道。”他摇头,声音苦涩。“阿蒙娜不能说话,只是哭,眼泪一直掉落,我用力地挣扎,想撑起身躯,全是徒劳无功,却引来刁锦红注意。 “她笑着走到我身旁,告诉我,她可以成全我的想望,摆月兑阻碍,完全拥有心爱的女人,接着,她由红袖中取出一只小瓶,我怒瞪着她,这样的举止似乎教她更感兴然,之后她在我身旁坐了下来──”他止住口。 “为什么不说了?然后呢?你说啊!”她都快紧张死了,他却不说完,只用着怪异又阴郁的眼神瞅着她。 “她……”深深吸了口气,他鼓起勇气,“她动手月兑去我的衣裤,我们……我们……” 忍不住,她又搥了他胸膛一拳,双颊通红。“你说!” “我们做了……很、很亲密的接触。”他困难地道,下意识想避开她的眸光。 很、亲、密?! “有多亲密?!”怎么也得问清楚。是,她承认,她愤怒又嫉妒,虽然……虽然她无权这般反应。 “她俯下头舌忝我……从脸一直到、到全身。” 好,很好。她想着他的话,点点头,“然后呢?”真不敢相信,自己的声音能维持得如此平静。 这一刻,齐吾尔挺庆幸这地底幽暗如此,多少掩去脸上不自然的红颜色。他必须对她坦承所有,或许这么做十分愚蠢,可是不如此为之,他心中永远有一个疙瘩、一个枷锁,牢牢地套住他。 咬牙,他心一横。“我没有办法克制自己,意识完全月兑离了掌控,纵使内心感到羞耻,我仍旧勃发……她舌忝着、吻着,我全身如同着了火一样,然后她打开那只小瓶,里头装的竟是一只小青蛇,极小,比姑娘家的小指还小,通体翠绿……” 他微喘,瞥了她一眼又移开视线,继续道:“跟着,她扣住我的下颚想强迫我吞下那只小青蛇,我死命咬住牙关,硬不张开,可她还是笑,将那头小青蛇徐徐地从我鼻中喂入。” 嗄?! “那只蛇有剧毒?”窦德男紧抓着自己的前襟问道。那一夜在荒漠上发生的事离奇诡异,危机处处,教她听得冷汗直流。 他点头。 “她喂你毒蛇,目的是想看着你毒发身亡吗?”这似乎有点说不通,感觉事情没这么简单。 他沉静着,摇摇头。“她给我吞下小青蛇后,人就离开了,留下我们三人。” “嗯?”全然地不明就里,她秀眉皱起,满头雾水。 他再次无语,四周又陷入沉默,好静好静,只有浅浅的呼吸。 许久,他抬眼看向她,唇角的笑自嘲而僵硬,低嘎地道:“她说了,她要成全我的想望,摆月兑阻碍,让我完全地拥有心爱的女人……吞下那只小青毒蛇后,我睡着了,睡了很久很久,作了一个诡奇莫辨的梦。梦中,阿蒙娜和我在一起,在草原上策马奔驰,阿兄持着他的配刀狂追在后,喊着要阿蒙娜随他回去…… “我和他起了冲突,结果抢下他手中配刀,失手把他杀死了,我杀了他,我杀了我的阿兄,我自己的亲手足……你听见没有,是我,我杀死自己的亲手足,他是我阿兄,我杀了他……” “那是梦!齐吾尔,那是梦,你醒醒!”她慌了,用力地摇着他。 “不是的,那不是梦,阿男……那不是梦。”他疲惫地笑,神色忧伤。“当我醒来时,我全身赤果伏在阿蒙娜身上,她衣衫不整,早已没了气息,是被人活活掐死的,而我阿兄就躺在旁边,他……他两眼瞪着,喉颈被人横割一刀,血流得到处都是,把我和阿蒙娜的身体都染红了,而那把配刀……还教我握在手上。” 他一头,忽地笑出声来,“呵呵呵……是我杀的,我杀兄占嫂,禽兽不如、禽兽不如,呵呵呵……” “齐吾尔?!”她心痛地喊着,“不要这么说,不准你这么说!你阿兄不是你杀的,绝对不是!” 他手掌支着额头,笑到流泪,不理她的叫嚷。 “看着我。”窦德男气极地拉开他的掌,两手将他的面容扳正,眼对眼,直勾勾地盯视他。“我要你看着我。” 那对失焦的眼睛终于有了生气,被动地依着她的命令,缓缓瞧向她。 “齐吾尔,你阿兄不是你杀的,你没有杀兄占嫂,你不是禽兽。”她一字字说得清晰郑重。 谁知他却嘲弄一笑,“我禽兽不如。”不是他,还会是谁?! “你没有!” “你怎能如此肯定?” 她银牙一咬,斩钉截铁地道:“我就是知道你没有。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你不能动,不是吗?你睡着了,不是吗?你只是作了一个梦,说不定一切都是刁锦红故意安排的,是她下的毒手,想让你一辈子活在痛苦自责中。” 他不说话了,因为这正是他几年来缠在心口的疑问。 曾怀着丁点的希望,将一切错误推到那名西域蛇女身上,他想由她口中得到确切的答案,告诉他,那一夜自己到底做过什么?阿兄和阿蒙娜的死,是不是真是他下的手? 但是,她太过狡狯,以玩弄他为乐,而那个梦境实在太过逼真,他甚至感觉得到手握配刀,一把划过阿兄喉颈时的那种战栗,以及焚身,在阿蒙娜体内得到完全解放的快感。 他拚命想说服自己,可是太难……太难…… “齐吾尔?你说话呀!”窦德男捧着他的脸,心在痛,感受到他深藏的悲哀。 “我还能说什么?”他阖着眼,又缓缓睁开。她的掌心好柔软,心悄悄为之悸动,他用力按捺下来。 叹了口气,他道:“蛇毒是药王为我解除,由他口中,我终于得知刁锦红和三王会之间的恩怨。而我既是三王会的人,又是蒙族族长,她认为蒙族和三王会交好,接着才陆续对我的族人下毒手。 去年冬,众人好不容易终于在九江擒住她,押她返回塞北时,她仍是那样笑着,悄声对我说,即便我解开蛇毒,那条小青蛇也已被她施过蛊咒,一旦进入体内就化成血水,永远附着在人的血肉里,永远不会解除。” “她又胡说!她是故意的!”窦德男不禁轻喊。 他苦苦一笑。“我不知道,不能确定的……或者,她说的是真的。” “为什么?” “那个蛊咒能催人心志,教人顺而行,特别是心里喜爱的人与物,一旦动心,有了自觉,就很难把持得住。”他拉开她的手,苦恼低笑,“你还是离我远一点,我刚才……刚才差些伤害了你,我不知道体内的兽性能平息多久,说不准,一会儿又发作了。” 她思索着他的话,顿时芳心一喜。他是对她有感觉,才会进而对她产生遐思?全因为心中喜爱她,才允许她唤醒蛰伏在他体内的兽吗? “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就如同我知道你没有伤害阿蒙娜,没有杀你阿兄。”他的痛苦挣扎皆在她眼中,即便蛊咒真的存于他血肉里那又如何?!他依然凭着坚强的意志将邪思驱离了。 而他自己却不敢确定。 定定地端详着她,压抑想碰触她的冲动,他抿着唇不语,脑中思绪千回百转。 窦德男微微一笑,抓起地上细沙擦去银枪头上的血,接着旋转枪身,从中段将其分成两根银短棍,递了一根给他。 “拿着,它发出的光虽小,勉强也能看到东西的。” “这是不智之举。”他说,“你应该提防我,不该把它收起来。” 她脸微赭,想起他炽烈的亲吻和强而有力的拥抱,不禁羞恼起来。他啊……难道不知,当心仪的男子将姑娘抱在怀里时,姑娘只会四肢酥软无力,哪还能提防什么? “该提防的人已经被你一枪刺死了。或者……我和你出不去,最后也要一块儿死在这里。” 齐吾尔心魂一震,陡地清醒,目前最重要的该是想方法救她出去,他跳入陷阱是抱着玉石俱焚的心态,没料及她也跟着跳进来,这便是她的情意吗? 只是……听取了他不可告人的秘密后,她对他的情意可否能再继续?思及此,他胸口闷塞难当,每一下呼吸都感到疼痛。 “先找路出去吧。”他低哑说着,大掌探进幽暗中,感觉碰触到的全是沙壁。 他回身拉着她的手站起,意识到自己的举止,这一刻肌肤相亲显得格外敏锐,心一凛,又连忙松开掌握。 假咳了咳,他继续模着周围沙壁,试着找出最初被冲流进来的地方。 “齐吾尔,你看上面!”窦德男原是要拍掉身上的细沙,却反而越拍越多。 他闻声望去,两人将银短棍举高,抬头观看,黑压压的上方落下一条细细的流沙,像计时的沙漏,不停地落下,而且越来越多、越落越快。 “齐吾尔,你感觉到了吗?”似乎是地震?! “嗯……” 忽然间,四周震动起来,每颗沙粒都在跳动,摩擦间发出惊人的声响,如同数千把刀剑在空中相交── “危险!”他狂叫,同时飞身抱住她,两人滚跌在地。 她反射性地紧闭双眼,瞬间,耳边轰声大作,有如千军万马,惊天杂沓,震得她昏天暗地,直要昏厥。 她只能密密地蜷缩着,而齐吾尔则用身躯覆盖住她,完全将她护在自己的血肉之下。 他闻声望去,两人将银短棍举高,抬头观看,黑压压的上方落下一条细细的流沙,像计时的沙漏,不停地落下,而且越来越多、越落越快。 “齐吾尔,你感觉到了吗?”似乎是地震?! “嗯……” 忽然间,四周震动起来,每颗沙粒都在跳动,摩擦问发出惊人的声响,如同数千把刀剑在空中相交── “危险!”他狂叫,同时飞身抱住她,两人滚跌在地。 她反射性地紧闭双眼,瞬间,耳边轰声大作,有如千军万马,惊天杂沓,震得她昏天暗地,直要昏厥。 她只能密密地蜷缩着,而齐吾尔则用身躯覆盖住她,完全将她护在自己的血肉之下。 第八章 捉摸琢磨 “阿男,听见我吗?阿男!醒醒!” “阿爹,您下要再这么摇她啦!阿男在皱眉,您瞧见没有,她都快吐了,住手啦!”窦带弟的声音焦急又无奈,想过去阻止,却被自家相公抱得紧牢,不准她妄动。 “是呀,窦爷,好亲家,就让五姑娘好好睡会儿,等一下自然就醒了。” “不行,睡太久会变笨的!呜呜……”窦大海心急不已。 “没关系,换我来。”床边微陷,有人坐了上来,正把嘴儿凑到她耳边,“五姊!阿男!窦德男!金宝儿在呼唤你,快点醒过来!不准睡喽──啊我是小金宝,啊是那人称四海么妹的窦六,啊我的最爱那八角铜锤,嘿嘿嘿……” “拜托……别唱了,别再啊的、嘿的……”实在是魔音穿脑,窦德男被逼得奋力要自己睁开眼来。 小金宝欢呼地跳了起来。“阿男醒了!哇哈哈……” 一时间,好几颗头挤了过来,对对双双的眼睛对她眨呀眨的。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那个满脸落腮胡的汉子是伤心到了极处,硕大的心灵遭受到严重的考验,鼻涕和眼泪交错纵横,一把抱住她。 “阿男──爹以为你死了,以为再也看不到你了,呜呜呜……你把咱儿吓死了,你把咱儿给吓死了,阿男──” “阿爹,我、我没事。”只是被他抱得快要不能呼吸。她努力仰头想争取一点点空隙,小手安慰地拍着窦大海的虎背。 “阿爹,您让阿男好好躺着啦。唉,别哭了,很难看耶。”窦带弟掏出帕子替他擦脸,把黏在胡子上的鼻涕也一并擦掉。 窦德男终于被放回床上,神志这时已完全清醒了,环视在场众人,阿爹、药王夫妇、二姊和姊夫、金宝儿,就是没有那人的身影。 昏厥的前一刻,她记得四周轰隆隆的,他扑来抱住她…… “我们……是怎么出来的?齐吾尔和我跌进流沙群,困在一个很暗的地方,我们正在寻找出去的路,然后地底就摇了起来……他人呢?” “他没事。”药王点头微笑,“他在隔壁房里休息,睡一会儿就好了。” 窦德男闻言,终于定下心魂,呼出一口气。 于此同时,窦大海却发起飙来,对着她大声嚷叫,“你这个不听话的小泵娘,专门惹事吗?!咱儿带着金宝儿专程来瞧你二姊,刚一到,就听见你擅自骑马,追在齐吾尔和阿龙后头出去,你、你、你存心吓死你阿爹吗? “阿龙都跟咱儿说了,齐吾尔拖着那名蛇女想来个同归于尽,纵然不好,你还真有胆,就这么跟着跳进去!你脑子想些什么?还有没有咱儿这个爹!你要是出事,都不知咱儿会多伤心吗?呜呜呜……”骂到最后,他眼睛微湿,鼻涕又要流出来了。 “阿爹,对不起……”她是太冲动了,但那一刻是无法教人多想的,瞬间就作出决定。“阿爹,我以后会乖,您别哭。” “阿男啊──” 他又想来抱住她,却被小金宝用帕子捂住口鼻。 “阿爹,这是最后一条乾净的巾帕了,您要是再哭,就得用衣袖擦了。”她道。 窦德男自责地咬咬唇,看向窦带弟和李游龙,轻声问:“你们是怎么找到我和齐吾尔的?” “正是找不到。”李游龙耸了耸肩,接着说:“那个陷阱下面是一大片流沙,根本不知道你们会被冲到哪里去,不过,流沙群下竟有你们滚落的那个地底黑洞,也实是奇闻。当时你跟在齐吾尔身后跳下去,大家都以为必死无疑了。 “幸好古噜噜他们三兄弟对制作炸药有些研究,所以就死马当活马医,搬来炸药把整个流沙群炸开。”真是束手无策才出此下策。他臂上还有几处瘀紫,都是被生气着急的带弟亲亲给掐出来的,呜呜呜……他是受虐的丈夫。 窦德男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我们在地底听到轰隆隆的声响,还弄不清是怎地一回事,他、他……齐吾尔他喊着危险,就飞过来把我扑倒在地,接着我就记不得什么事了……” “这个齐吾尔,好样儿的!啧啧!真他妈够义气,我窦大海一定要好好请他喝酒,连敬他三十大碗才甘心。” “阿爹,我和您一起敬他,再加七十碗,凑个一百!呵呵呵……”提到酒,小金宝又豪气干云起来。 “是呀!那些炸开的细沙就跟刀子没两样,弹在身上像割肉似的,要不是他舍身相护,咱们家阿男就怕要毁容了,呜呜呜……你头发好不容易及肩了,脸蛋千万不能再出问题,要下真嫁不出去了。这个齐吾尔,好样儿的!了下起!如此护着咱们家闺女儿,咱儿喜欢他!” 闻言,窦德男唇色一白,双眉拧起,“齐吾尔他、他受伤了?”那……那药王亲家还道他没事?!是为了安抚她的吗? 见隐瞒不住,窦带弟叹了口气,乾脆地道出,“没错,他是受了伤。我们寻到你们时,费了番劲儿才把你从他身下挖出来,他……基本上没什么大碍,只是背脊的皮肤被细沙划开许多道口子,应该……没什么大碍才是。唉……” 但是会很痛,因为沙子太细太细,混在伤口里,如同抹了盐似的。 适才,小金宝将消息传过房来,说齐吾尔已清醒过来。 窦德男很想去瞧瞧隔壁房里的他,但阿爹一直在床边守着自己,此趟前来,阿爹是来探望怀着身孕的二姊,没想到情况大逆转,反而守在这儿。 想来,她是把阿爹吓着了,真的很对不起他老人家,往后,她要很乖很乖,怎么都不惹他生气。 “阿爹,都那么晚了,您快去睡吧,我真的没事,能吃能动的,别再担心了好不好?”她想下床,可是脚都还没沾地,就被窦大海两个铜铃眼给瞪得又缩回去。 “咱儿想睡自然会去睡。”房里只剩下父女两人,他喝了一口茶,有了聊天的兴致,“阿男,你觉得齐吾尔怎么样?” 突来如此一问,窦德男脸蛋不由得红了,一颗心咯哆、咚咯地响着。 “阿爹问这个做什么?”莫不是猜到她心里有他? 窦大海咧嘴笑开,颧骨高高隆起。“你先说说看嘛,咱儿想听听你的意见。” “呃……”教她怎么说嘛?唉……深吸了口气,她眼珠子溜了溜,双颊的红云煞是好看。“他……挺好的。阿爹不是喜欢他吗?干什么还要问人家?” 落腮胡里的嘴快要咧到耳根,他点着头,“你也觉得他好呀,呵呵呵……那真是太好了。我问过招弟、问过带弟、问过阿紫、问过金宝儿,现在又问了你,大家部说他好,那好吧,咱儿决定去跟他提亲,把来弟许给他了。呵呵呵呵……真是天赐良缘,天上掉下来的佳婿,提着灯笼都难找哩。” 窦德男怔了怔,定定看着爹亲,肚子像被人揍了一拳。 “阿男,怎么啦?肚子疼啊?” “没、没有。没事。” 她该要说些什么才是,唇嚅了嚅,偏偏不知能说些什么,费了番力气才挤出话来,“阿爹问过三姊的想法吗?!三姊她、她也想嫁给齐吾尔是不是?” “也?”窦大海抓到她的语病,浓眉拧得老高,“还有谁想嫁他?哪家的姑娘?长得比咱们家来弟还漂亮吗?”喝!行动不快下行,要是这个爱婿被别家姑娘抢走,那就亏大了。 她垂下头。没有,她没三姊美,也没三姊温柔,唉,可是她心里有他。 “阿爹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窦大海搔搔头,声音依旧洪亮,“咱儿上回跟来弟提过亲事,问她有没有喜欢的汉子,可是那天情况怪怪的,她跟关师傅不知为了什么事闹意见,我话都还没带到齐吾尔身上,她头一点,竟然跟咱儿说她随便嫁都行,阿猫阿狗,卖菜砍柴的,随咱儿这个当爹的安排,你听听,这像是她会讲的话吗?” 浑身打了个哆嗦,他又说:“她敢讲我都不敢听了。唉,都是被家里那个女人带坏的。”所谓的“家里那个女人”,指的不是谁,正是九江四海一枝花,云小姨早是也。 “那三姊她、她根本是无意于齐吾尔了?”她声音微扬。 “等你三姊更加认识他,和他好好相处了解,呵呵呵,我想来弟会喜欢他的。” “可是……可是他们两个怎么有机会好好相处?齐吾尔是三王会的人,又是一族之长,而三姊也要忙着镖局的生意,怎么会有时间?” 窦大海头一甩,拍着大腿道:“这有什么关系?再来整个夏季,我就叫来弟直接待在药王牧场,一边和带弟作伴,一边和齐吾尔亲近亲近,呵呵,这真是一石二鸟。不必等到年底,咱们九江四海又可以嫁闺女儿啦!” 窦德男抿着唇,有些失神,想将心里的话全盘托出,说他们俩被困在地底的时候,她就对他表明、心意了,他们……他们是…… 不,他和她什么都不是。 他们并没有互许情衷,连誓言也不曾有过。 “阿爹,说不定齐吾尔心里已经有喜欢的姑娘了。” “唔──那也得问问才知。他如果不娶咱们家的闺女儿,就是他没眼光,没福气,咱儿可怜他。”他说得自夸。 窦德男微微一笑,觉得无所谓了,如果他答应阿爹的意思和三姊交往,那是他的意愿,她没有权利阻止。 只是胸口会痛,会……好难呼吸。 ※※※ 窦大海自以为事情商量完毕,终于心甘情愿地回房休息。入了夜,药王牧场一片静谧,木窗外,隐约传来几声马鸣。 窦德男再难入睡,下床套上软靴,悄悄推开门往隔壁走去,尚未决定要叩门,抑或自行推门进入,里头在此时传出对话── “别让吉娜亲亲知道我的事,我不想她担心。”齐吾尔低沉的嗓音不若寻常精神,略带嘶哑。 苞着,李游龙爽朗笑出声,“没事的,吉娜亲亲那边我会照看,你先把背上的肉长出来再说。实在是没办法中的办法,才会用炸药炸开流沙群,把你伤成这个样子,我实在是……实在是……哇哈哈哈,大快人心。” 这家伙!心眼儿也真够不好的了。窦德男不禁暗骂。 “别动呀!药王说了,背上上了药不能乱动,你就乖乖趴着吧。”又是一阵幸灾乐祸的笑声,“你瞪我也没用,反正不痛不痒。想想你才毁了背而已,我可是毁了容,让我多笑你几声不成啊?!” 静了会儿,齐吾尔忽地低声问着,“她怎么样了?” “谁怎么样了?” “你明知道我在问谁!” “金宝儿吗?她很好呀,能吃能跑又能跳,追着牧场的羊儿四处跑。呃……不是问她呀?难道问我的带弟亲亲吗?她也很好,身强体壮,最近特爱捏我的上臂,偶尔还要咬我的掌心肉,可没办法了,谁教她是我亲亲──” “李游龙,别逼我跳起来揍你!”齐吾尔的声音饱含威胁。 这时传出椅子拖行的声响。 “我要坐得离你远些。”李游龙还是笑,终于说出他想知道的,“刚才不是跟你说了,阿男很好,半点伤也没有,你把她护得紧紧的,还能有什么伤?她比你早醒,吃了一大碗药粥,还喝了一大壶羊女乃,我泰山大人对你真是铭感五内,你就没瞧见他抱着阿男涕泪纵横的模样,真是教人感动啊。” “她跟我跳进陷阱,是我的错,我护她自是理所当然。” “只是这样吗?”李游龙嘿嘿地笑了两声,“你说,嗯……觉下觉得,阿男和你可不可能发展成带弟和我这样?” 此话一出,站在门外的她心跳飞急,双颊霞红,小手揪在胸口上,切切地等着接续的答覆。 忽然── “李游龙,你吃饱撑着吗?快回你亲亲身边去吧,别在这儿喽唆。”齐吾尔粗鲁地道。 “好好。不喽唆。”他脚步往门口走来,没几步又折了回去,“喂,我只是有感而发,不说不痛快哩。想当时我和带弟在鄱阳湖畔遇上刁锦红,我天不怕、地不怕,可那时心里当真害怕带弟会受伤,为了护她,我被刁锦红一掌打进湖里时,带弟是不谙水性的,却咚地一头跳进湖里救我。 “唉……你都不觉得这样的感情很类似吗?阿男见你掉进流沙,想也没想就跟着跳了,然后你为了护她,又差些月兑掉一层皮,就这么护过来、护过去,护过来、再护过去,最后就变成爱过来、爱过去,你说,我说得有没有道理?” 静默片刻,齐吾尔声音持平,“那又能如何?” “当然是心动不如马上行动。明天一早,立即向我泰山大人提亲。” 门外,窦德男几乎站不住脚,阖上双眸,她喘着气,整个人靠在墙边,脑海中的思绪不断涌出。 倘若,他明日真的主动向阿爹提亲,那……阿爹今晚同她提过想将三姊许配给他的事,就不会再困扰着她,事情便迎刃而解了。 然而,他真是喜爱她吗? 他说,他体内有一只兽,当心中有了喜爱的人或物,自觉一醒,兽也将被唤醒,会唆使人全然地顺遂。 他的自觉指的是心中有她吗? “我和她差了十三岁,对她而言,我太老了。”房中,那男子如是说。 李游龙闻言,哈哈大笑。“别再说这种荒唐的藉口,编点儿新词吧。你再不好好把握,我泰山大人真要比照他家大闺女比武招亲的方式,把阿男给嫁掉的,届时你就真的欲哭无泪。”道完,他打开门就往外走。 窦德男缩在一旁阴影里不动,静看着他大步离去。 她抬头望着夜空,药王牧场的月似乎别有一番风情,一时间,记忆回到九江四海、后院厨房外的小小天井,那个夜晚,她和他并肩坐在廓下,那时的月也是这样的明亮而温柔。 蹦起勇气,她立直身子,小心翼翼地推开他的房门,以为已轻盈盈地不发声响,才刚至床榻旁,他原本面向里边的脸容倏地转了过来。 一时间电光石火,两人皆是怔然不已。 窦德男坐了下来,在他灼热的注视下缓缓伸出小手,揭开轻覆着他整片背脊的薄纱,一瞧,她猛地倒抽一口凉气,眼眶瞬间发热,两颗泪珠硬是滚了下来。 “不是很严重,几天就会好的。”他急着解释,直觉想安慰她,见她为他落泪,他心中有着矛盾的欢愉。 “裂了这么多口子,像被鞭子狠狠抽过,还说不严重?!”那片宽背几无完肤,她心痛低喊,擦掉泪,瞪了他一眼。 他微微笑着,目瞳幽然。“总比你跟着我死在地底黑洞里好。” 经历过那一段,他对她道出最深沉、最丑陋的秘密,将自己完全赤果地摊在她面前,怀着深切的恐惧,感觉自己像是最最低等的水蛭,一旦曝晒在阳光下,唯有死路。跟着,她的倾慕就要转为蔑视,他是这人世里最愚蠢的人。 她深深吸气,有好多话想对他说,脑中纷乱无比,竟不知从何说起。 “这么晚,你不应该来这里。”他道,嘴角挂着自嘲的弧度。“我虽有伤在身,若要伤害你,也不是难事……你该要离我远一些。” “我知道你不会伤我。”即便毒蛇咒无法可解,她相信他仍有坚强的意志力足以对抗。 他不语,定定瞅着她,似在评估着什么。 “你来这儿究竟想做什么?”半晌,他忽地这么问她,心脏因她的接近又开始变得不规律,他真怕那种超月兑控制的感觉再度浮现。 自从对她有了认知,那感觉说来就来,在地底黑洞中那一次是目前最严重的“病发”状况,她若再继续靠近他、撩拨他,他不敢保证下会有更严重的第二次。 他的语气有些伤人,窦德男努力地宁定下来,整理思绪。 “我觉得……我们需要谈一谈。”她缓声说着。 “谈什么?”他问,随即又是嘲弄的笑,“我的事你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不──我甚至不是人,我体内养着蛊咒。那一夜,我或者什么事?都做了,亲手杀掉阿兄,强占自己的阿嫂,我可能什么都做了。” “那么,我们在地底黑洞中,你为什么有能力克制自己?”问这些话需要很大的勇气,但她从来不是胆小的姑娘,尽避脸泛桃红,还是要问个清楚明白。 “我不伤害你,阿男……你会恨我的。” 她沉吟了会儿,又道:“若是按你所说,你体内受蛊咒驱使,让自己的行为跟着心意走,也就是说……因为你心里不够喜爱我,所以能克制自己不伤害我,但你心里实在太喜爱阿蒙娜,在荒漠里的那一夜才会顺遂,和她在一起,是吗?” 双手悄悄握成小拳头,她想对他笑,唇角却好生僵硬。 齐吾尔表情楞楞地,大半天才挤出话来,“不对……不是你说的这样……”他是不够喜欢她吗? 不、不──不是这个样子的,从去年秋天在九江大街上遇见她,她就在他心底了,只是自己害怕去承认。 “齐吾尔……”她轻唤了一声,抬起手臂有些孩子气地揉掉眼中湿意,眯起眼眸说著,“你知不知道,那达慕大会上,你穿着砍肩儿、大裆裤下场玩摔跤赛,我远远地瞧你,看见好多蒙族姑娘把彩带系在你手臂上,你对她们笑着,我心里……我心里真的好不舒服……”她轻笑地摇了摇头,眸光变得坦率。 “你对我说出心底的秘密,目的是想教我讨厌你、瞧轻你,离你远一些是吗?可惜了,好像不太管用呢。齐吾尔,我现在要郑重的告诉你,那一晚不管你做过什么,也不管你身体里是不是还留着毒蛇咒,我反正是喜欢你的,我四海窦五从来不作懦夫,从来也不是退缩胆小的脾性,爱就爱了,承认就承认,没什么大不了的。” 喜爱一个人是自己的事,无权要求对方也要爱上自己。她想。 深吸了口气,她陡地立起身子。 心底的话一出口,身子感到无比的轻松,虽然还是有淡淡的遗憾,就让一切顺其自然i吧。 “阿男……”齐吾尔一惊,探手出来拉住她,他心脏跳得好快好响,双目灼灼地看着那张红扑扑的小脸,薄唇微掀,却无言语。 窦德男不知他心中起伏,见他又不说话,失望之情溢满胸口,“你放开啦……”她硬是由他掌中抽回小手,掉头要走── “阿男!”他反射动作跳起来,还没扑去抱住她,闷哼一声,人又摔回床里。 “你、你做什么?!”她心惊回头,脚步又折了回来。 “阿男……我、我……你别走。”说话,快说话啊!齐吾尔,你哪时变得这么笨了? 他又抓住她的小手,掌心温度烫得吓人,不觉低吼出声,“阿男我、我明天向你阿爹提亲!” “嗄?!”她瞠目结舌。她以为……以为他还要一段时间好妤思索。她愿意给他时间,直到他自己想通了,直到他确定心里有多喜爱她。 “对!”血液全往脑门上冲,驱使着他大胆决定。 喘着气,他头用力一甩:“我明天就跟你阿爹提亲!我要跟他说,我要娶窦家的姑娘当老婆,你……你……” 他瞅着她,目光不自觉柔和起来,心中还有许多话得对她说出,向她表白,但这一刻两人相视着,他的心像被抛进云端里悠游,忘记该说些什么。 唇嚅了嚅,他的笑有些傻,轻哑地问:“好不好?阿男……” 唉,这、这算什么嘛?!有这样问人的吗?!他要提亲便去提,难道还要她指使?! 事情急转直下,窦德男双颊如霞,嘴抿着一朵笑,偏不回话,瞪了他一眼,她跟着抽开手,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第九章 万有一失 他想,他没那小泵娘浑身的胆气。 若当年他面对阿蒙娜时,也学她勇往直前的追求,或者,阿蒙娜最后选择的将是他,不是阿兄。 如今再次悸动,他内心或者是丑陋、肮脏,不值得被爱的,而那个秘密,或许永远也不会有答案,但她竟愿意要这样的他,他又如何能说服自己对她放手?!伏在床榻上,他不住地思索,一夜未能成眠。 天蒙蒙亮,齐吾尔起身替自己倒了杯茶,背上的伤虽教人触目惊心,也仅伤及外皮,再加上药王用药神速精准,从昨日至今,也已结出一层薄薄的痂。 他喝完茶,打算再倒第二杯,此时门外似有人影闪动,踌躇地立着。 “谁?”他眯起眼。 “老弟,你醒啦!是咱儿呀!”两扇门被豪爽地推开,窦大海跨步进来,满脸春风,神清气爽。“我本以为你还在休息,没想到你醒得这么早,呵呵呵……挺好挺好的!” “窦爷。”齐吾尔没料及是他,脑中闪过昨夜李游龙的提议:心动不如马上行动。跟着又浮现他对那个姑娘作的承诺:他要跟她阿爹提亲。一时间,心扑通扑通地胡跳,咽了咽口水,他赶紧又灌下一大杯茶。 “咳咳咳……窦爷,我、我……咳咳咳……”该死,这个时候呛到?! “慢来慢来,瞧你急的。”窦大海的蒲扇大掌重拍他的背,本意是要替他顺气儿,可三掌下去,听他闷哼一声,才记起他身上有伤。 “唉呀呀!咱儿不是故意的,唉呀呀!你还好吧?!” “咳咳……没事、没事。”齐吾尔挥挥手苦笑,忽地双目一瞠,连忙改口,“有有,我有事。窦爷,我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同您商量。” 窦大海一坐了下来,大掌“砰”地一声拍在桌上。“这么巧,咱儿也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同老弟商量。” “喔?”他微楞,唇掀了掀才要开口,发言权已被窦大海抢走── “老弟啊,呃……不对不对,我不能再喊你老弟了,这样辈份就出错子了。”他搔搔落腮胡,嘴笑咧咧地,“咱儿这个人也不会拐弯抹角,别扭作态,咱儿心底有话就直截了当地说了。咱是想问,你愿不愿意当咱儿的女婿,娶咱们窦家的闺女儿?” “嘎?!”这件事不是应该由他主动启口吗?齐吾尔全身没来由地发热,胸口涨得满满的,竟轻轻颤抖。 “咱儿是诚心诚意的,有你这样一个女婿,呵呵呵……那真是太好啦!你都不知咱多怕你被其他的姑娘抢走哩!” 他真的有这么好吗?!吞下口水,他傻傻地咧开嘴,“我和阿男昨晚谈过了。我也是想……想今天跟窦爷提亲的。” “阿男跑来同你说啦?”窦大海点点头,“是呀,咱儿昨天也问过她的意思,她说你这个人挺好的。喝!咱觉得不只挺好,是非常好,有气魄、有胆量,会护着弱小,还会喝酒,这种人就对咱儿的脾味!” “窦爷过夸了,我其实没有您说得那么好的,我对阿男──” “哈哈哈!还称什么窦爷,你都要成为咱儿的爱婿了,也就是咱儿的半子,你该改口喊咱儿一声岳父。”去年嫁两个,今年想办法嫁出去一双,来年再把后头的闺女儿出清,哇哈哈哈……太完美了。 齐吾尔俊容欣喜,眉目一弛,也顾不得背上有伤,他连忙拜下,朗声称道:“岳父大人在上,受小婿一拜。” “别急别急,你身上有伤。”窦大海笑着扶住他,好不得意。“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咱明日也得赶回九江四海,放几个姑娘在家也着实牵挂,贤婿就好好养伤,待下回前来,咱儿定要准备一些礼品,前去蒙区草原拜访你的娘亲。 “还有哪,为了让你们小俩日在婚前好好适应彼此,这整个夏季,咱儿就让闺女儿在药王牧场这儿借住下来,你们也好亲近亲近,然后秋天一来,差不多可以办喜事了,你意下如何?觉得这样的安排好不好?” 岂有不好之理!阿男整个夏季都可以跟他在一起,可免思念之苦,这再好不过了。他没有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一颗心兴奋地加速直跳,撞得胸骨隐约发痛,但痛得好、痛得妙,痛得他直想扯嗓欢叫。 “全听岳父大人安排。”他的阿男,那个傻气又勇敢的姑娘,她这么好,他这么糟,他瞧不起自己,她却把他放在心里。唉……他的感情已化成一摊柔水,涓涓流向她,何能放手?! ※※※ 有些事,就喜欢这么阴错阳差的。 就在窦大海离开齐吾尔房间不久,几名蒙族手下快马加鞭赶来药王牧场,道狼群在蒙族游牧区出没,不仅咬死羊只,十来名族人也受了伤。齐吾尔一听,哪还顾得了背上伤,和李游龙带着手下连忙赶回蒙区。 窦德男下床梳洗,心里还记挂着齐吾尔昨夜那个承诺,她步出房门,见隔壁两扇门仍关得好好的,里头静悄悄,以为他仍在歇息。直到窦带弟和小金宝过来陪她用早膳,才听说他为了那个突发状况,早在清晨时离开了。 “那么他……”来不及跟阿爹提那件事了?馒头咬到一半,她怔怔出神。 “阿男,你怎么神游太虚了?”窦带弟为她倒了碗羊女乃。 “嘎?我、我没什么。”她脸微红,低头用力咬着馒头,见她俩都在打量她,忙道:“我是想……齐吾尔他背上的伤这么严重,还要骑马回去赶狼,他、他不知撑不撑得住?” “塞北常有狼群出没,我听李游龙说过,之前狼群曾被赶到极北的荒凉之地上这次跑回来的只有二十来头,要猎杀应该不难。齐吾尔之所以急着赶回去,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听说他的吉娜亲亲也被狼咬伤了脚。” “什么?!”窦德男睁大眼,陡地站起来。“我、我想去蒙区看看。” 小金宝喝完一碗羊女乃,唇上像长了白胡子,也跟着站起来,兴奋地附议,“阿男,咱跟你去!我们帮齐吾尔和二姊夫打狼去!” “不成。”窦带弟坚决反对,生怕这两只小的又要闹出事端。“他们不会留在蒙区的,一定是追踪狼群去了,你们现在想赶去寻他们,也不一定找得到。” “你们三个怎么啦?”此时,窦大海跨进房里,身上略有酒味,该是刚和药王亲家在前厅痛饮了几杯。 “没事,阿爹。”窦带弟使了个眼色,其他两人只好乖乖地坐回原位。 窦大海没想太多,拉着一张凳子跟着坐下,呵呵笑着开口。 “你们没事,阿爹有事。咱儿刚才已经同药王亲家说了,他还直对咱儿道喜。本来明日一早才要打道回九江,现下乾脆就多争取一些时间,阿男和金宝儿把东西收拾一下,咱们用完午饭便起程,然后回去换来弟收拾行李,爹要放她大假,让她整个夏季都待这儿和齐吾尔多亲近亲近。” “为什么?!”窦带弟不解地挑眉。李游龙和她私下讨论过了,才觉得阿男跟齐吾尔之间波涛汹涌,好不简单,这会儿怎蹦出个来弟?!都不觉得八竿子打不着吗?! “为什么?!”小金宝儿也叫,倒不是觉得齐吾尔和来弟有什么古怪,而是为什么三姊放大假,她就得跟阿爹回九江?! 两个为什么,还差一个,窦大海自然地瞧向窦德男,后者没有发问,却白着一张脸,两颗眼珠子黑幽幽的。 他假咳了咳,清清喉咙道:“理由很简单,因为咱儿喜欢齐吾尔,齐吾尔喜欢咱们家闺女儿,所以咱儿就要他当窦家第三位姑爷。今儿个天蒙蒙亮,阿爹己经问过他的意愿,也谈得挺久的,并且答应他要让来弟来塞北待一阵子,然后秋天一到再来下聘迎娶,他高兴得不得了,咱儿也快乐得不得了,皆大欢喜呀!呵呵呵呵……” 姊妹们静了一会儿,窦带弟有些气急败坏地道:“阿男,你还不说些什么?!” 能说些什么?她两手悄悄握紧,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来,抬眼直视着窦大海,抿了几下唇终能成声。 “阿爹……那些话都是……是齐吾尔亲口说出来的吗?他、他想迎娶的人是三姊,不是别人?” “阿爹!您到底有没有记错?!”事关重大,窦带弟也跟着逼问。 “这种事咱儿怎么可能记错,今早才发生而已,咱翁婿俩儿都不知谈得多开心哩。一听咱们窦家要把来弟嫁他为妻,他喜出望外的,忙就跪下,对咱儿行大礼,还响亮亮地喊了声岳父大人。喔──你们都说齐吾尔很好,好得不能再好,怎么阿爹要他作女婿,你们脸却臭成这个模样?!” 窦德男顿觉头昏脑胀,齐吾尔昨夜对她说的,跟今日同阿爹说的,为什么全然不同? 想了一遍又一遍,思绪千丝万缕。没错,昨夜里,他是亲口承诺要向阿爹提亲,要娶窦家的姑娘当老婆,然而,窦家未婚的姑娘不只她窦德男一个,按顺序,要嫁也该轮到三姊。 真是她自己会错意吗?是吗?头好疼…… “阿男,你吃坏肚子啦?!牙痛?!头痛?!筋骨酸痛?!怎么眼睛红红的,蚊子飞进去啦?!唉唉唉,你别再吓唬阿爹啦!” 她揉了揉眼,深深吸气,笑得一贯爽朗。 “阿爹……我们回去吧,回九江四海,我……我很想回家。” ※※※ 窦大海简直高兴得想放鞭炮,从塞北返回九江,他原以为得花些精神说服来弟前去药王牧场,没想到外表温柔可人,其实反骨得教人不敢领教的来弟,这回竟如此爽快地答应,隔天就乖乖往塞北去了。 他扳着粗指算算,都快过去一个月了,呵呵呵呵……不知老三和齐吾尔的感情培养到什么阶段了,四海镖局等不及想办喜事哩。 “阿紫,大夥儿上哪儿去啦?!”坐在大厅里,他对着练武场扯嗓子。 窦盼紫正回刀作最后的收式,由丹田呼出一口气,妙目望向厅里。 “喔阿爹,您记性越来越差了。大姊昨天跟着大姊夫回温州安家堡探望,二姊嫁到塞北,三姊也被你赶到塞北,老四在这里,”她自己举了一下手,“阿男出去了,她那根银枪里头都是细沙子,好不容易才修好,她去取回来。金宝儿还能去哪儿,不就是学堂吗?至于云姨,在后头厢房睡午觉。”她索性来个细数。 他搔搔胡子,唉唉叹着,“真闲呐……”总是忙,东忙西忙,突然空闲下来,还真有点儿不习惯。忽地,想起什么,他对着窦盼紫招招手。 “你过来,阿爹有话问你。” “哈儿事啊?神神秘秘的。”她狐疑地走上前,还边用绑手拭汗。 “嘿嘿嘿,阿紫呀,你最近觉不觉得阿男怪怪的?好像从塞北回来后,她就不太爱说话,你知不知道是怎地一回事?” “阿男是变得不太一样,不过我不知道原因,我猜,准是在塞北发生啥事了。” 他浓眉拧着,又抬头望着女儿。“那……你总有感应到什么吧?” 窦盼紫挑着眉,乾脆把单刀放在桌上,双手剑诀指抵在两边太阳穴,有模有样地闭起眼睛。 一会儿后── “有。我感应到了,我深深感应到了,我、我感应到肚子饿,想吃饭。” “你这丫头,咱儿跟你谈正经的!” “我也是说正经的呀!” 她哈哈大笑,连忙跳开,刚回身,就见一名男子神色匆匆地奔进镖局大门。他风尘仆仆,满面风霜,一对眼似要喷出火来,见到窦大海和窦盼紫便没头没脑地劈头就问:“她人呢?!” “贤婿,你怎么来了,来弟呢?没跟你一块吗?”窦大海惊喜地由椅上站起。 “她不在家,去东街张老铁的店铺了。”窦盼紫极自然地回答,话一出,自己也觉得奇怪,呵呵呵,说不定她真的感应到了,知道阿男心里的愿望哩。 闻言,齐吾尔旋即转身,风也似的扫了出去。 “贤婿!齐吾尔,喂!你怎么……咦!”窦大海边喊边追了过去,还没跑过练武场,大门那儿又出现另一名男子。 “贤婿,怎么你也来了?!带弟呢?!是不是咱们家带弟生了个壮丁?!” 李游龙抹掉满脸汗水,苦笑摇头,“带弟就要生了,不过还没生,我也不想这个时候离开她,可是我不来成吗?那家伙、那家伙简直疯了,快马加鞭、没日没夜的赶路,他娶不到老婆干我什么事啊?!真快把我折腾死了!”大家都担心那家伙出事,催促他跟着追来,哼!就不怕他出事吗?!真要命! “这、这到底怎么了这是!”窦大海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这其中是不是有啥儿误会啊?” 李游龙累得倒在门板上,虚月兑地频点头。 “是误会,很大、很大、很大的误会。”拜托,谁好心些,先给他和他那匹可怜的马一点水喝吧! ※※※ 九江大街往东,有十来家打铁铺聚集,“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而历史最久、字号最老、信用最好的就是位在东街底,那又窄又乱,最不起眼的小店──张老铁打铁铺。 “寒歌,我觉得两根短银棍组在一起时,还是没以前顺畅,总觉得声音不对。” 窦德男秀眉微皱,在那个绑头巾的少年面前,重复了好几次短棍组合成长棍的动作,细听,声音果然较以往沉了些。 “我已经尽力修复了,谁教你没事把细沙往里头灌?明知棍心是空的,那些细沙要完全清出是不可能的,把它从中间锯开还比较快。”这名叫作寒歌的少年面容清俊,瞄了她一眼,双手继续搥打铁器。又窄又小的铁铺实在热得紧。 “那不是把银枪给毁了吗?!不成!” 虽然自己的贴身兵器没被埋在流沙里,但状况也好不到哪儿去,只好拿回来九江请这位“原创者”修复……她耍了一记小缠枪,劲道和弹力都不错,只是没被清出的细沙在里头“沙沙”叫,有点儿怪怪的。 寒歌瞄了她一眼,将打过的铁器放进冷水中,“滋”地大响,跟着他慢条斯理地启口,“得空,找再替你做新的,旧的就将就用吧。” “寒歌待我真好!我就知道寒歌不会狠心不睬我的。”窦德男欢喜大叫,掏出巾帕帮他擦掉额上的细汗。 寒歌似乎在笑,面容仍是清俊,回身继续打铁。“还不过来帮我擦擦颈项。” “是。”她听话的把小香帕挨过去。 突然间,两道极不友善的目光直勾勾射来,窦德男和寒歌同时抬头。 铺子外,那两名男子静静伫立,其中一人五官深邃严肃,脸色就像那些还没走过火的生铁一样青。 寒歌挑眉,声音持平,“客倌要打兵器吗?还是寻常的用具?” 他不回答,胸口起伏甚剧,冒火似的眼评估着寒歌,又慢慢移向一旁的姑娘。 “阿男……” 窦德男呼吸乱了,努力宁定,轻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你出来,我有话要告诉你。” 她抿着唇,适才和寒歌嬉闹的神态已不复见,收回帕子,她小脸冷冷淡淡。 “我和我朋友还有话聊,你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 寒歌眉挑得更高了,对这位陌生人的兴致不由得大增。“事无不可对人言,这位老兄,你要说什么就说吧,阿男和我还有正事要做。” 正事?!什么是正事?!让阿男替他擦脸、擦脖子,这便是他所说的正事吗?!齐吾尔一肚子火。导因于一个该下十八层地狱的误会,这些日子也够折磨他的,心心念念都是她,好不容易赶到九江,见到朝思暮想的人儿,她却一脸冰霜,身边还多了个少年郎,他全听见了,她、她竟然还唤那人……寒哥?!这么亲密?! “阿男,你出来。”他语气阴郁,理都不理那个打铁少年郎。 窦德男脸一阵红一阵白,唇嘟得高高的,女敕颊胀得鼓鼓的,明显的赌气意味。 “有话就说,不说拉倒,很希罕吗?”他……他以为他是谁呀? 心里一个小小角落,她是一直盼着他来解释这一切,可是左等右等,三姊都在药王牧场住下了,他还是不来,哼!不来就不来,她、她不希罕! 齐吾尔咬咬牙,连着两夜未睡让他脾性暴躁,原有的温和表相尽毁,他大步而坚决地跨进铺子,手臂伸来要抓── “跟我走!” “想得美!”打铁铺里卧虎藏龙,寒歌将手上烧得通红的铁夹子当胸横扫。 出其不意的打法让齐吾尔险些被击中,待他稳住下盘定眼一瞧,原要落入他掌握的阿男竟然被人抱在怀里。 “臭小子,放开她!”是可忍,孰不可忍,尽避人家年纪小,尽避自己大欺小,这是继刁锦红后,他第一次这么想宰掉一个人。 “我说放、开、她。”字字加重音,他双目已然充血。 窦德男从没见过他这个模样,即使在地底黑洞中,他也没有像现下这般狰狞恐怖,一时间心惊肉跳,直觉他真会开杀戒,她忍不住嚷叫。 “齐吾尔,你要是敢伤害寒歌,我、我我就要你好看,这九江还是咱们四海镖局的地盘,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这话无疑是火上浇油,却没料及寒歌做了更加挑釁的举动。 寒歌轻佻一笑,道:“老头子,我偏不放,有本事你就来抢。”噘起嘴,迅雷不及掩耳地在窦德男香腮上“啾”地印下一个吻。 “浑帐!”齐吾尔惊天怒吼。 窦德男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一阵烈风疾扑过来,一只健臂便紧扣她的腰倒拖过去,一转眼,她已被他挟在腋下,而他却像疯了般,同时赤手空拳和寒歌的火铁夹子缠斗起来。 “你们两个?!啊!住手、住手!”银枪呢?哇,她的银枪被踢到火炉里了!“不要打了,齐吾尔,你住不住手?!住不住手?!”她拚命挣扎想甩掉腰上的束缚,可是男与女的差别就在这里,比蛮力永远赢不了。 这时,店铺外已围满人潮,对他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简直丢脸丢到家了! “我要杀了他!”齐吾尔大叫,一臂抱着窦德男,一臂以单掌来去十多招,硬生生把寒歌逼到角落。 “你杀寒歌,我就杀你!”窦德男气得口不择言,却重重打击了齐吾尔的心。 毫无预警,他说停就停,傻楞楞地站着,而寒歌手中的铁夹来不及收势,当面划过,“滋”地轻响,在他右颊烫出一条伤口。 窦德男惊呼一声,挣月兑他的手臂,急着查看他颊上烧伤,又急着对寒歌嚷着,“你、你你怎地伤了他?!唉唉……快!你们家祖传的烫伤膏在哪儿?” 打铁铺里多少备有这种药,而张老铁的祖传烫伤膏跟打出来的铁器一样,都是远近驰名的。 “在左边矮柜里,黄色罐子。”寒歌懒懒地道,把铁夹扔下,瞄向外头人潮,“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再瞧下去我要收费了。” 他一说完,所有人即时一哄而散。 这一头,齐吾尔动也不动,脑子里不知想些什么,像石像似的稳稳站着,两眼定定地瞅着忙着取班药、开罐子、帮他敷药的窦德男,一瞬也不瞬的。 她指尖的触感好舒服,他微眯着眼,心却一滴滴地淌着血。 “阿男,你后悔了是不是?你找到比我更好的人了,对不对?我……我……”他哑声问。 懊要说些祝福的话,然后潇洒离开,可是他根本办不到,他放不开手,她是他的阿男啊…… 他又开口,想把话说完,“……我、我,拿开!我不要擦这臭小子的药!”突然想到,他一吼。 “齐吾尔,你莫名其妙!你到底想怎样?!”窦德男气得跺脚。“你说话客气一点,寒歌不是臭小子!” “对!他不臭,他很香!臭的是我!” “你……你、你你你……”一口气梗在喉间,她真想狠狠咬他一口,再狠狠踢他一脚。 这时,寒歌轻咳了咳,慢条斯理地解下打斗时松掉的头巾重新整理,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像瀑布般流泄而下,着实像极了姑娘家。 着实像极……姑娘家?! 咦── 齐吾尔陡地一楞,才惊觉东街十来家打铁铺,打铁师傅哪一位不是露出精壮黝黑还长毛的胸膛,就这位瘦小的“寒哥”,从头到脚包得密不透风,竟真的是一位小泵娘。 第十章 窦德男得男 在东街打铁铺出尽洋相后,窦德男臭着一张小脸直奔回四海镖局,任着齐吾尔追在后头叫着唤着,不理就是不理。 他甚至已在大街上将她拉住,窦德男二话不说,回身就快打十来招,又狠狠擂下话,“齐吾尔,你再敢拉住我,瞧我理不理你!” 呜呜……她银枪小红妆的脸今天真是丢得透尽了,连好不容易修好的贴身兵器都给踢到火炉里融了。说来说去,都是他的错! “好好,不拉你、不拉你。阿男,你听我说,这真是个误会,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阿男!阿男,等等我,”他满头大汗追上前去。 窦德男哼了一声,依旧不理人,扭头便是疾走。 两人一前一后,风也似的回到四海镖局,齐吾尔跟着跨进大门,才一转眼,窦德男已进后院去,他想跟着进去,却被窦大海和李游龙拦了下来,硬是按在大厅的太师椅上坐下。 “唉,怎么是这样?!唉,怎么会搞出这天大的乌龙事来?!唉,咱儿想把闺女儿许给你,按顺序来,指的当然是咱们家老三来弟,咱儿怎么知道你和阿男已经……已经这么要好了?! “唉唉唉,难怪阿男这些日子怪里怪气的,平时总是哈哈大笑,自塞北回来后,就没见她开心过,唉,都是我这个作爹的不好,是咱儿的错,咱儿对不起她阿娘,没好好地父代母职,听她说说女儿家的心事,呜呜呜……”窦大海劈哩啪啦说了一大串,落腮胡里的嘴撇了撇,似有嚎啕大哭的倾向。 李游龙挥了挥手,赶紧递上一杯茶。 “呃……岳父大人别自责,反正齐吾尔都来了,阿男就在后院里,让他们把话说清楚就好了。” “我去。”齐吾尔一刻也不能等,急着要站起身,两肩却又被窦大海压回去。 “你别瞧阿男个儿娇娇小小的,她性子可刚得很,况且现在又在气头上,你贸贸然跑进去,不被轰出来才怪!” 齐吾尔下颚紧紧绷着,“她一定要听我解释……我这么喜爱她,这么、这么喜爱她,她一定要听我解释。” 他的爱语简单无华,却带着震撼。 窦大海虎目中陡地泛出泪花,一把抱住他。 “好样儿的!齐吾尔,咱儿也是这么喜爱你,这么、这么喜爱你,呜呜呜……好!无论如何,我一定要让咱们家阿男得到你!” 此时,一个身影活泼有劲儿地蹦进大门。 “阿爹,哇!二姊夫,哇──齐吾尔,你们怎么都来啦?!呵呵呵呵……”小金宝玩得满脸泛红,望着大厅里三个男人兴奋大叫。 突然间,窦大海脑中灵光一闪,嘿嘿笑着。 “有啦有啦!用这一招准成,呵呵,咱儿怎地这么聪明!金宝儿快过来,咱们四个商量商量、琢磨琢磨、研究研究,呵呵呵,阿男心肠软,这招苦肉计稳行!” ※※※ 这一头,见窦德男红着眼眶跑过大厅、冲进后院,窦盼紫立即抛下窦大海和李游龙,也跟着冲了进去。 廊道上,她一把拉住双胞胎妹妹的手,笑着道:“好啦,我都知道了,二姊夫把事情经过都交代清楚了。” 窦德男红着眼,瞪了她一眼。“你还笑话我?” “我不是笑你啦,咱们是好姊妹,我怎么会笑你咧?”她说得有点言不由衷,“二姊夫说,这一个月来,他和齐吾尔都忙着追踪狼群,为了防范它们再度接近蒙区和牧场,所以当回到药王牧场见不到你,反而看到三姊,还听三姊慢条斯理地说,是阿爹要她来跟他多亲近亲近,齐吾尔他……他呵呵呵……” “他怎么样了?”话一出,窦德男真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窦盼紫嘻嘻笑着,又说:“二姊夫说,齐吾尔当时的表情可真绝,吓得连退三大步,差些一跤摔在地上。齐吾尔说,他向阿爹提亲,想娶的是窦家闺女儿窦五,不是窦三。” 窦德男轻唔一声,脸若霞红,胸口闷气受到震荡,缓缓松解了。 “阿男,呵呵呵……”窦盼紫古怪地唤着,头微偏,语气忽地暧昧起来,“告诉我啦,你和齐吾尔……你们两个是不是……亲过嘴了?” “阿紫,你──” “你不用说,我知道你们有。”她截断话坚定的说,“呵呵呵……那你心里是不是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他?” “阿紫,我──” “你不用说,我知道你是。” 窦德男脸更红了,唇瓣无辜地抿了抿,“我、我不跟你说了。” “唉,不用说,我都知道。”接着,她一手搭上妹妹的肩头,一手拍着胸脯,“你心里喜欢他,可是又气他恼他,没关系,我帮你教训他,给你出出气。” “阿紫,你别乱来!”听到这种口气,吓得头皮发麻。 正在此时,从大厅外传来窦大海和小金宝的叫嚷,清清楚楚响着── “齐吾尔,你走吧!阿男不见你,你欺负咱们家的闺女儿,咱儿也不想要你当女婿,走吧走吧!再不走,别怪咱儿不客气!” “阿爹甭跟他说这么多,他一下子要三姊,一下子要阿男,这男人太没良心了,先打再说吧!喝喝哈噫!看金宝儿八角铜锤的厉害!” “看来,已经有人要给他一点颜色瞧瞧喽。”窦盼紫眼珠子转了转。 “老天……” 窦德男脸色一变,赶忙和她冲了出去,刚掀开廉子,就见阿爹和么妹双双抢攻,一个使九环大刚刀,一个则猛挥两支八角铜锤,离了段距离都还感受得到带动空气的劲力,硬是把齐吾尔逼出大厅,在练武场上斗了起来。 “哎呀!岳父大人,金宝小姨子,别这么冲动,大家住手,别这个样子嘛,大家作个朋友啦!”李游龙急得满头大汗,想拦,都不知从何处下手。 “阿爹,金宝儿,你们……你们住手!”窦德男看着三人混战,心像被谁紧紧掐握,快不能呼吸。 齐吾尔全是只守不攻的招式,被逼得节节败退,而窦大海和金宝儿皆是神力过人,九环大刚刀与八角铜锤挟有百斤力道,再这么斗下去,不出一刻,齐吾尔必败。 “二姊夫,你说,你帮谁?!” “对,李游龙,你帮他,还是帮咱儿?!” 混战间,小金宝和窦大海分神大喊,硬要李游龙给个答案。 “我、我我……我是大家的好朋友嘛……”他说得一脸无辜。 “好!二姊夫你好样儿的!你帮你的朋友,就不帮自家人了,我要告诉二姊,叫她永远别理你!”小金宝大嚷,手中八角铜锤一上一下,堪堪挥过齐吾尔前胸。 “大家闪!瞧我来收拾他!”瞬间,李游龙飞身过来,加入战局,成三对一局面。 窦德男再也按捺不住,整张脸白苍苍,她小手模向背后,才记起银枪没在身边。 “阿男,别去!”窦盼紫没来得及拉住她,心里倒也不慌。喔……看也知道在演戏,阿爹那招“万马奔腾”根本打歪了,金宝儿那招“双龙吐珠”偏了起码三寸,而二姊夫最夸张,根本是自己在那儿比划。 窦德男是关心则乱,迅速地扑向排放兵器的木架,随手抽出一支长枪,跟着就跳进“战区”。 “别打了,阿爹,大家都别打了!” 她大嚷,手中长枪挑、勾、抡、云,接着旋腕浑扫,想让两方住手,然而小金宝玩得正起劲,避长枪之锋锐,右手铜锤使一记“开山劈石”,由左侧攻向齐吾尔。 窦德男以寻常长枪阻挡,八角铜锤一下,木制枪身应声断裂。 “小心!” 变故起于肘腋之间,齐吾尔心下大骇,健臂一伸,紧紧将她揽进怀里,像极在地底黑洞里的那一次,他亦是用自己的肉身护住她,只不过这次要挡的是小金宝的百斤铜锤。 窦德男听见“砰”地一声,他已抱住自己摔在地上。 “齐吾尔?!”她七手八脚挣扎地爬起来。 男子却是无语,趴在地上动也不动。 “齐吾尔!”她吓得双唇发颤,捧着他苍白又满布胡髭的脸。 “阿爹,为什么要打他?!为什么要打他?!”狂乱喊着,她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咱儿打的,是金宝儿打的,你问她去。” “我不想打,是阿爹叫我打的。” 李游龙瞪大眼,连忙大摇其头,“别瞅我,我是无辜的。” “你们……你们……我早叫你们不要打的嘛!为什么不听?!看现下成什么样子了?!”窦德男擦着泪,泪还是一直流,她揽着他的头,抚着他冰凉凉的颊,急嚷,“快请大夫,拜托,快请大夫来呀!” “呃……好好好,你别哭,咱们请大夫去,把全九江的大夫都给请来。” 窦大海还是头一遭见窦德男急成这样,眼看快要“大功告成”,他对着左右挤眼睛,连带把窦盼紫也拖了出去,大大的练武场上只剩下窦德男和齐吾尔。 温暖的泪水滴到他脸上,齐吾尔隐忍不住,由喉间滚出一声叹息。 “齐吾尔?你、你怎么样了……你不要吓我……” 他睁开眼睛,眉心刻划着皱痕,目瞳中闪烁的暗金深邃明亮。 他的阿男呵…… “阿男,你听我说好不好?” 她吸吸鼻子,哽咽着,眸光蒙胧。 他继续轻语,“阿男,你听我说,我是真的想娶你当老婆,我可以对天发誓,你阿爹那一天跟我提到要将闺女儿许给我,我、我不知有多欢喜,都要冲上天去了……可是我万万没想到,他口中的闺女儿指的是你三姊,我不要你三姊。我不要任何一个姑娘,我只要你而已……你信不信我?信不信我?” “你不要说这么多话。金宝儿的铜锤足可碎石断金,你、你阖着眼休息,大夫一会儿就赶来了。”她擦掉颊上的溴,也擦掉滴在他脸上的泪。 “那你信不信我?”他固执又问,探出大掌缓缓模着她的发、她的颊。“那一日清晨,你阿爹说要把闺女儿留在牧场,我以为整个夏季都可以跟你在一起,秋天一到,咱们就可以成亲。 “我和李游龙带着族人和三王会的手下找寻狼群踪迹,好不容易解决此事,转回药王牧场时,你竟然已经回九江,然后你二姊和三姊把事情告诉我,我才恍然大悟,才知道中间出了如何的误会。” “阿男……阿男……别生我的气。”他捉住她的小手,放在嘴边吻着。 “我想,你或者真喜欢三姊,三姊很美,说话又温柔,我、我粗粗鲁鲁的,我心想……你的阿蒙娜绝不像我这个模样。” 他一把抱住她,将她压向燥热震动的胸膛,他低切地道, “阿男,你还不了解我吗?我已经把所有心事告诉你,我的那个秘密只有你知道,那是我最最丑陋的一面,这一辈子,我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一晚发生过什么,但我不在乎了,因为你不在乎……我这么糟,你这么好,我还能对你放手,然后去喜欢别人吗?!阿男……” 窦德男伏在他胸口,听着那一声声强而有力的心跳,身子轻轻发颤。 掌心抚着她的背脊,齐吾尔终于体会到什么叫作失而复得。 这几日,他解决狼群的事后,就没日没夜地往九江赶来,身体感觉不到疲惫,而心却这么痛,猜测着她要如何想他?是不是把他当成薄幸之徒?一辈子也不理睬他了? “阿男,你会嫌弃我吗?我这么糟,什么都没有,不能给你吃好穿好,身体里还可能养着蛊咒,这样的我,你还要吗?”他低问,暗暗吸取她身上的香气,神魂震荡着。 窦德男没有说话,小手紧抓着他的前襟,半晌,她细细嗫嚅,那声音格外轻柔。 “齐吾尔……你心里有我没有?” 他听见了,双目大瞠,倏地拥住她坐起来,点头如捣蒜。 “有的、有的!阿男,你知道不知道,我刚才在打铁铺见到你和那个臭小子在一起上这么亲密,有说有笑,你还帮她擦脸、擦脖子,我、我就头昏眼花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全身都痛,痛得想杀人!” “寒歌不是臭小子!她是姑娘家,是张老铁第十三代的传人!” “她是故意挑釁的,就是因为她是姑娘家,要不然,我早杀了她。她竟然还敢亲你,她竟然敢做这种事,当着我的面,我、我我……” 他额上青筋突出,指节格格作响,“我”了很久都没下文。忽然间,两片唇凑了上来,“啾”地一响印在她颊上。 “你,”她心一惊,捂住他吻过的地方,大眼定定地瞅着他。 一不做,二不休,齐吾尔胸口剧烈起伏,嘴再次凑过来,这一次精准地印在她柔软又可口的唇上。 “你?!”窦德男眼眸瞠得更大更圆,瞪住和自己鼻尖对鼻尖的男子,双颊艳如桃红,未乾的泪痕犹然轻挂,瞧起来无辜极了、可爱极了。 食髓知味,他整个脸凑上去,阖上双目,薄唇完全衔住她的小嘴,加深这个吻。 “阿男……” 唉……他的阿男呵……他这么喜爱她,这么、这么喜爱她。 体内那股奇异的感觉因她而起,齐吾尔想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想给她很多很多,也渴望从她身上获得很多很多……适不是因为那个蛊咒,他已经不在乎了,只知道他想得到她,让心填满。 窦德男昏昏沉沉的,这个吻跟第一次很不相同,在地底黑洞里,他是掠夺而激躁的,而这一回,他的唇热情难当,由浅尝到深入,两个人的神魂交会,她彷佛听见了他心里的声音。 “齐吾尔……” 两情正浓时── “你们在干什么?!”尖叫声石破天惊地响起。 练武场上缠绵的两个人吓了一大跳,窦德男连忙推开齐吾尔,小脸烫得都要冒出烟来。 她倏地站起身子,十只手指绞成一团,呐呐地唤着。 “云、云姨……您午觉睡醒啦?” 立在大厅上的美妇凤眼眯得细长,双手插在腰上。“你们两个干什么?!” 这时,齐吾尔亦跟着立起身躯,大大方方握住窦德男的小手,她脸红心跳急着要甩,偏没能将他甩开。 “我问你们干什么?!”云姨尖锐又问,两脚已踏下阶梯,站在他们面前。 “亲热。”齐吾尔回答得乾脆确实。 窦德男倒抽一口凉气,真想晕了了事。 “王八蛋!咱们家老三已经许给你,你还敢来诱拐咱们家老五?!”她玉容罩上寒霜,手指直直指住他的鼻尖开骂。 “老娘不打你心里不痛快!”紧跟着她小腿一蹴,将裙摆抓在手中,她的裙里腿很久没踢人了。 “云姨,是误会,你们别打!他、他他刚才才被金宝儿的铜锤打中后背,伤得很重,您听我说……”怎么今儿个直在劝架?! 窦德男急了,还真不知从哪里解释好。 云姨冷哼一声,“你瞧他模样像是伤得很重吗?” 咦?!呃……嗯……窦德男侧目瞧去,这才发现身旁的男子好好的,虽然沧桑了点儿,双颊峻削了些儿,却站得又挺又直,一扫刚才的颓相,哪里像被百斤铜锤击中?! 难不成── “齐吾尔,你、你你又蒙我!”这个男人真是……真是坏得可以,害她担心得眼泪直流。 她高声嚷着,不用云姨出马,已赤手空拳朝他打去。 “阿男,你听找说,我是逼不得已的──” “不听!” “正是因为你不听,我才出此下策的!” “不听不听!”她掌法疾出。 不让她揍到,她要不高兴的。齐吾尔想着,边喊边躲,避她三拳,让她打上一掌,避她三掌又教她击中一拳,两人满场子乱飞胡窜。 “阿男,我爱你。”他闪过她的长腿,忽然响亮亮地叫出一句。 “嘎?”窦德男心一促,顿了顿,脸红心跳地哼了声,又继续出招。 他只守不攻,一退再退,冷不防又嚷,“阿男,阿齐的心里只有你。” 窦德男的拳头眼看就要正中他的鼻子,却硬生生从他脸颊擦过。 “阿男,你是我梦中的姑娘。”他窜到屋檐,跟着伏在瓦上,避开她连番掷来的石子,木架上的各式兵器,最后连她的鞋也掷上来了。 “阿男,齐吾尔要娶你当老婆,永远和你在一起。”他俐落跳下,闪到廊柱后。 “阿男,齐吾尔对天发誓,往后什么都听你。” “阿男,你是草原上的月亮,草原上的太阳,草原上的星星,齐吾尔愿意永远追随你,卑微地爱着你。”他卖了个破绽,想受她一掌,她却又打偏了。 “好吧,你打吧、揍吧,阿男,谁教你是齐吾尔的亲亲。”他知道这一句有抄袭李游龙之嫌,虽然肉麻,他还是装可怜的说出口来。 那名原要用裙里腿踢人的美妇挑了挑精致描绘的眉,若有所悟地瞧着满场跑的两人,接着香肩一耸,走回大厅替自己冲了一杯锺爱的太极翠螺。 而两人你追我跑,就在齐吾尔说出第九十九句爱语时── “阿男,我爱你。” 窦德男终于定子,俏脸红扑扑的,鼓着腮帮子道:“这一句说过了。” 他微怔,忽地朗声大笑,身形已迅雷不及掩耳地扑过来抱住她。 “阿男,阿男,你听我说可好?我心里还藏着最后一句话,你一定得知道。” 他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双目神俊多情,虔诚地笑说:“阿男,你得到齐吾尔了,完完全全的,他的心就在你手里跳动。” 她强烈地感觉到了,两颗心相互撞击,一下一下,循着相同的节奏。缓缓地,视线与他相连,心头骤热,她轻叹一声,扑入那宽阔的怀中,紧紧回抱了他。 大厅里,美妇被一对爱情鸟遗忘了。 事情是挺古怪的,没想像中简单,原以为是个薄幸郎,又好像是颗多情种,那就先喝个茶、看个戏,等他们记起妯的存在再说吧。 只是……有点儿冷飕飕的,那男子爱的表白,教人鸡皮疙瘩全站起来啦。 四海镖局对街,两个大汉子还有两个小泵娘正探头探脑、东张西望的。 “咱们是不是该进去啦?”窦大海搔着落腮胡,瞪大铜铃眼。“贤婿,你觉得如何?” 李游龙有些担心,忍不住问:“岳父大人,咱们真不要请大夫吗?我瞧金宝儿适才那一锤劲道惊人,齐吾尔会不会真的得内伤啦?!” “不会不会,我没打中他,我暗暗打向别的地方啦!”小金宝呵呵笑着。 一股不安感瞬间涌上心头,窦大海拧着浓眉转向小金宝,乾笑几声,接着放低嗓音小心翼翼地问:“乖宝儿,你说,你把铜锤打向哪儿去啦?” 说时迟,那时快,蓦然间“轰”地一声臣响,灰飞湮灭,四海镖局的外墙整个坍倒下来── 看见了练武场上亲热相拥的人儿,也看见了大厅里跷脚喝茶的美妇…… “阿爹,我打在墙上了。”呵呵…… 这一刻,真是悲喜交加啊…… 后记 ──有些话想说雷恩那 亲爱的读者宝宝,咱们又见面喽! 每次写书的过程中,总有许多事想在序或后记中跟读者朋友分享,有些是生活点滴,有些是因写到某段内容引发了自身的想法,有些则是莫名其妙浮现的回忆…… 有好多好多,然后那子会对自己说,忍耐一下,等书完稿了,就可以慢慢把心中想说的话说给读者朋友听。 这一次接到“浪漫星球”哈雷编编的催序文通知,那子感觉有好多事想跟读者亲亲们说说,可是捻眉思量,真的是千头万绪,不知从哪里说起。 嗯……咱们眼下就先打那子再次转换东家说起吧! 从“女生”到“浪漫星球”,这中间那子自己发生了不少事情,有快乐,有悲伤,有感激感动,也有无可奈何。 一位很要好的朋友告诉那子,人生如果永远顺遂,永远的风平浪静,那还有什么搞头?!就是因为不可知的未来,才觉得有意思,像在玩一场游戏。 这阵子我深刻地体会了他说的话。 那子本想趁“女生”停书,自己也想暂时停笔,毕竟想做的事实在太多了,可以去别的领域试试,而唯一觉得遗憾的,就是没把窦家大小泵娘的故事说完。 正犹豫之间,某一天,“女生”的吐司编编连络那子,说有家出版社想和那子谈谈合作的事,想安排时间来个三堂会审……嗯……是三方会谈啦,呵呵,感觉好像要召开国际会议。 电话里,吐司编编把“浪漫星球”的底子都给掀了,她很兴奋的告诉那子说:“就是那个『城邦』啊!厚……人家底子很厚,那个谁谁谁你没听过吗?!他很厉害耶!还有那个某某某,他很强耶!我觉得前景乐观啦!”(“谁谁谁”和“某某某”关乎人名,那子就不多说了,请自行查看。) 结果那子听得一楞一楞的,沉默不语,然后吐司编编就知道啦,因为那子是一无所知,所以才采取了“沉默是金”的战略。唉……我都可以想像当时电话那头吐司的表情,肯定脸上三条黑线,脑后一滴大汗,头上飞过一只乌鸦。 呜呜呜……阿偶真的不知道嘛!但那子还是很期待和“浪漫星球”的编编们碰面,我从来没到过任何一家出版社,这是第一次,所以心里很兴奋。(那子对没有做过的事,都会觉得很兴奋滴!) 在拜访“浪漫星球”之前,那子和高中死党雪儿聊天,我跟雪儿提起这件事,她一听见“城邦”,原本已经够圆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两只手抓着我一阵狂摇,劈哩啪啦冲着那子狂喊── “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那个谁谁谁可是我的偶像啊!呜呜呜呜……他是我的偶像啦!还有那个某某某真的挺厉害的,呜呜呜呜……你这个女人,竟然这甭陋寡闻?!没文化没天理啊!” 在这儿请容那子补充,因为咱家的雪儿小姐之前在出版业待过几年时间,所以……自然是知道滴。 唉,好吧!都是我的错,可以了吧? 言归正传,后来终于到“浪漫星球”的总部参观拜访,感觉真的很新鲜,然后那子发现一件事,出版社里头的姑娘都长得颇有姿色,这真是……真是太神奇了。(咦,我说错话了吗?) 这一次见面的有哈雷编编和总编姊姊,先说一下哈雷编编吧,对那子而言,她长得算是娇小了,(注意,是对那子而言,和其他人比较起来就不知道啦!)笑起来很可爱,就是那种牲畜无害的模样咩,至于为什么会彼叫作“哈雷”?嗯?……这个嘛……就是说……咦──快看──有飞碟── 然后是总编姊姊,她老大那天穿着一件v字领的贴身毛衣,玉颈上围着一条浪漫的丝巾,那子坐在她左手边,离得满近了,再加上那子本人身长挺高、眼睛挺亮,呜呜呜呜……我实在控制不住,眼睛一直瞄向她v字领的胸口,因为角度甚佳,风景甚美也。 唉……我又错了── 呵呵,其实这一次的碰面很愉快,那子学到不少东西喔。 在谈话的过程中,总编姊姊和哈雷编编请人拿来许多封面设计的样本,向那子作问卷调查。而那子这个人遇到感兴趣的事物时,问题就特别多,常会问出一些无厘头的事,可是编编们还是很有耐心地解答,呵呵呵……所以那子想,哈雷编编可能在催稿时才会开始发动“机车”吧!平时都把哈雷擦得亮亮的供起来。 另外,那子还有一件事想说。 近来的媚儿当中,有一封是从天津寄来的,这位朋友让那子真是哭笑不得。我想我该觉得生气才对,可又觉得无奈可笑。 那封媚儿的内容写得很简单,才短短五行不到,内容是说她很喜欢那子之前《奇缘异恋》那套系列。 系列共三本,《鬼妻》、《狼君》、《虎娘子》,这位天津的朋友说她在网路上下载了前头两本,但第三本一直找不到,她问那子电脑里是不是还有《虎娘子》的存档,要我e-mail一份过去给她。 看到这封信,那子在电脑前呆坐了五分钟,唉,无奈……除了无奈,我也不知还能说什么?! 后来在网站上看到一些发言,有人认为在网路上阅读小说是不道德的,而那些擅自po小说上网的站全是非法的,是侵占版权。那子对这一方面的知识不太明白,却看到有些人提出其他看法,内容写得轻蔑火爆,指出──就是上网把小说下载下来又怎么样?!有人肯花时间看言情小说“这种东西”,那些写书的人就要偷偷笑了。 事实上,我从不觉得言情小说就比其他文学创作矮上一截,既然是言情,情就要由心中有感而发,这样的感情是很真的,化成文字和剧情努力想传达给读者朋友。 言情小说界有几位作家的作品真的很了不起,是经典中的经典,是那子自认尚未到达的境界,他们的创作有大家风范,在那子看来,完全不输那些文学大师或笔坛常胜军,而正是因为有情,显得加倍可爱。 再一件事是关于那子《刚六美》这个系列,有读者朋友反应他们不太喜欢武侠和言情的结合,尤其是第一本《情剑会英雄》,男女感情有点儿淡,最后连比武招亲的老把戏都搬上来写。 哇哈哈哈哈(笑得跌到椅子下面)…… 但是那子很喜欢哩,比武招亲的段子虽常见,但那子最喜欢的地方,正是鹰雄在比武擂台赛的这一段,写得我心口发热,豪气万千,很想和谁对饮几罐台湾雄青的啤酒。 呵呵呵呵……不管怎么样,那子还是会按原先的想法继续写完这个系列,很谢谢大家的来信指教。 再提到第二本《鸳鸯会游龙》这个故事,里头的男主角李游龙,许多朋友说他像银毛虎霍希克,呵呵……是有类似之处,但李游龙的性子是很无赖的,像打不死的蟑螂,那子觉得他比较像樱木花道哩。 而这一本《得来有情男》,当初设定好齐吾尔的身分后,编编大人一听,电话那端传来有些幽怨的声音,“那子……你──又──写──异──族──男──人──” 呜呜呜呜……那子也是千百个不愿意,可是写着写着,也不知怎么又写到外族去了,真的,我真的不是故意要这个样子的。但齐吾尔虽是塞外男儿,性子不是霍希克那款,也不是李游龙那款,更不是鹿苍冥那款的,所以感觉不一样啦。呵呵呵……(傻笑搔头状) 总之,能和“浪漫星球”合作,将《刚六美》的故事写完,那子心中很快乐哩! 在此,那子要感谢很多朋友,除了之前在“女生”的吐司编编,和现在可爱又机车的哈雷编编,还有美丽的总编姊姊,那子还要感谢各方的读者亲亲,你们的媚儿和信给那子很大的鼓励,真的很感谢。 唉……都不知说什么才好,希望亲亲们继续支持,也希望有新朋友来听那子说故事,那子心中感激涕零! 最后,那子想说,当一个人提笔写了心中想说的第一个故事,那么,这只笔就永远放不下了,可能暂时休息,但绝对没办法永远的舍弃,感觉有点宿命,却在里头得到许多快乐。 我思,故我在。 所以不管未来如何,那子仍想将脑海里的故事一个一个写出来,想告诉你们,我的那些故事呵……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刚六美3:得来有情男 刚六美4:刀双情无双 刚六美5:情来观莫语 刚六美6:金宝年年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