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花诊所》 第一章 方医师医术高超,人人称道。但他真正闻名遐迩的,是他那副过分俊美的皮相,以及身经百战的激情艳史。大家都在猜测,他诊所里香艳火辣的俏护士们,有哪一个他还没上过。 听说最近诊所又新来了一位妖娇妹妹──对不起,应该说是助理,可爱得不得了。大家都在赌,看方医师会忍到第几天才动手。 “啊……” 鲍休的诊所内,幽幽传来隐约的娇女敕申吟。 “再张开一点。”他沙哑呢哝,俯在她身上极具耐性地哄诱。“第一次多少会感到有点痛,但我会尽量小心……嗯哼,放松,这样我才能再进去一点。” “噢……”小美人难受得连脚趾都蜷起。 “想一想其它的事。”他双眸冰冷,却醇吟温柔地捧着精致的小脸蛋。“假装你现在是躺在碧海蓝天的峇里岛海滩,舒舒服服地晒着太阳,喝着冰冰凉凉的甜橙鸡尾酒。” “峇里岛……发生过恐怖分子爆炸案。”她怯怯嘀咕。 “夏威夷的威基基海滩如何?” “我没有美国签证……”无法入境夏威夷。 他面容慈祥地闭目莞尔,青筋微绽。“那就假装你正在度假中心spa,轻轻松松地让人为你做全身按摩。” “那都是趴着给人做,不是这样仰躺的……” “你要趴着让我动手?”俊眉一挑。 “不要。” “那妳就稍稍忍耐,我很快就好。还是我们今天就算了,改天再来?” 她犹豫了一下,勉强咽喉。都走到这一步了……“我想,今天就搞定。” “对嘛。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豁出去,就不要临阵月兑逃。”否则一切功夫又得重来,有伤他老人家元气。 但他一深入她之内探索,她就浑身紧绷,顽强抗拒。 “我很快就好。你身体再放松……唔,再打开一点。”他的耐性已达极限。 “等……我很……”她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呼求。 “手拿开。” 不要,很痛! 他猛一施劲,她立即痛声抽吟,随即连捶带踹地将俯在她身上的男人推开,撑肘起身,含冤泣诉。 “我已经叫你停手,你为什么还一直弄?!” 他颓然虚月兑,没辄了。“小姐,如果你不让我弄的话,请问你到底是来找我干嘛?聊天做朋友吗?我从你一进门就端荼倒水大礼伺候,也照你的要求特地选在今天来做。你只要闲闲躺着享受就可以,我却要一直俯在你身上又是哄又是劝,出嘴又出力,你知道这有多辛苦?” “可是……我真的很痛。” “那又怎样,哪一个人没痛过?” “你……你应该先帮我打麻醉针的。”她捂着左颊含泪嗫嚅,楚楚可怜。 他一反先前的温柔,严正指责。“薛丽心,我先是给你放音乐、点精油,放松你的心情。我又跟你闲话家常,跟你解释你那颗大臼齿的状况,一边哄你一边上表面麻醉剂,一边引你分心一边打第二道麻醉针,一边等待麻醉生效一边说明等一下的拔牙过程以及后续保健事项。我该做的全都做尽了,如果你还是不满意,就请你找别的医师替你拔牙吧!igiveup。” 他一展双掌投降,便月兑下治疗手套,没力地摔入口腔医疗用品专用的垃圾桶。 这下反而害她良心不安。 “那个……因为我是自小学换乳牙之后第一次拔牙,没办法不紧张。而且,你的麻醉好象都无效,害我一直感觉到你放到我嘴巴里的工具在干嘛,还有那个声音和你治疗手套的味道……” “你要不要换个牙医看算了?”他尽量好声好气,却摆副扠腰瞪眼的流氓样。 “已经换了好几个……”小人儿垂头忏悔。 “我想也是。”没几个牙医受得了这种病人。“我是碰过不少难对付的敏感病人,特别是女病人,但是没一个有你这么难搞。” “对不起。” 他瘫坐到休息室的豪华沙发里,欲振乏力。 能让他重振雄风,且甘愿在公休日破例看诊的,只有一个原因── “你不是说有很私人很隐密的需求,要我帮忙你吗?”治疗蛀牙,只是顺便而已。 “呃……是、是啊……” 他尽量维持医师的冷血风范,免得暴露出饿狼本色,猝地将他觊觎良久的小白兔吞吃入月复。 这个薛丽心,小小甜甜的,一头短发,像个唱诗班的美少年。因为生得一双无辜大眼,虽然都已经二十五、六岁,在出版社工作了,还是清纯娇丽得像个等待被人凌虐的av制服美少女──他最哈这一型的了。加上久经电玩的磨练,不管多乖巧多羞涩的洋女圭女圭,都能被他在最短时间内培养成饥渴狂浪的女王。 好想培养她…… “说亲你要我帮忙的隐密需求吧。”他已经为她储备了强大火力,恭候差遗。 “因为我听说你在男女的事情上很有经验……”咳,加油,勇敢一点。“而我现在很为这方面的事困扰,所以想请你指点一下……” “等一下。”他故作淡漠地予以病况确认。“你所谓在这方面很困扰,是单指想象而已,还是有实际行动过?” 她为难地调眼望天花板,咬了半天唇才嗫嚅,“是有实际行动啦……” “自己来的,还是找人帮忙的?” “我希望这种事能自己来。”不太想假他人之手。“可是我发现,自己愈弄愈糟,完全不得要领,才不得不靠朋友的关系找你帮忙。” 扁想象她如何不得要领地自己玩弄自己,他就已经热血沸腾。天下美女的寂寞,都是他没有善尽柄民义务的错。对不起,他会努力将功补过的。 “好吧。”他慨然颓叹。“我帮你就是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愈快愈好!”她好兴奋。 他也好兴奋。“今天吗?” “现在!” 没问题。他霍地扒开雪白的医师外袍,西裤底下军容壮盛,预备激烈开打。 “因为今天就是凯哥的生日,我希望能比任何人都抢先一步,送他礼物!” 他煞然冻住,十秒过后才缓缓反应。“你再说一遍。” “我知道这有点夸张,但是……”焦虑的小舌头不断急急舌忝润红唇。“凯哥身旁太多优秀的女生了。我如果不别出心裁一点,他根本不会注意到我。” “你……能不能把你的需求再讲一次?”俊眸寒瞇。 “帮我追凯哥。” “谁是凯哥?” “康妈妈的儿子。” “谁又是康妈妈?” 她叽哩呱啦闲扯一串,听得他头痛欲裂。总而言之,就是教会某位美女妈妈生下的英俊儿子,如何如何地以国家兴亡为己任,如何如何地修身齐家、博学笃志,优秀到足令后代为他铸个铜像供人景仰,以兹缅怀。 “请问那关我什么事?”他的呢哝轻柔得近乎诡异。 “你很懂男女之间的事。” “然后呢?” “应该可以更有效率地帮我追到凯哥。” “我有义务要帮你追别的男人吗?” “没有,但你刚刚却很好心地答应我了。” 妈的,耍老子啊?! “所以以后不管你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我也一定会全力帮你的,方医师!” 他被她梦幻双瞳放射的灿烂星光刺得老眼昏花,看到她十指交握的虔诚样就觉得可怕。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需要──” “你真是太客气了!”她愈说愈急。与其说是激切,还不如说像恐慌。“如果我和凯哥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请你务必要当我们的介绍人!” 这想得也太远了吧?“薛丽心,我只能说我会祝福你。可是我打死都不会──” “不行不行,你一定要来参加我们的婚宴!”若不是他的义气相助,她哪有可能追到凯哥?“虽然我是第一个喜欢上凯哥的,可是我们教会好多十大杰出女青年,不是在证券业叱?风云,就是在通讯业做it高阶主管,或者是外商公司的软件工程师,或是参加过国际音乐大赛的才女之类的。我老觉得自己像只天鹅群中的丑小鸭,最贫乏也最没才华。因为你,凯哥才会变成我的,我怎么能忘恩负义,让你在我们的婚礼中缺席?” 拜托,他都快给她下跪了。“小姐,你到底有没有听懂我在说什么?” 她微怔,半晌后,骇然大惊。“方医师,原来你……” 很好,孺子可教也。 “你爱上我了?!” 他差点拿头去撞碎玻璃门。 他只是想上她,不是爱上她。如果搞不懂这两个字的差别,就请回家好好查字典,行吗? “不行的。”她好抱歉地对他晓以大义。“我的心已经属于别人了,没有办法响应你的感情。我只能谢谢你的爱,也很高兴知道你是这么有品味有眼光的男人,明了我难能可贵之处。可是,我们之间,是不可能有结果的。” 啊……他头好昏。有的女人实在是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尤以眼前的恐怖美少女为最。 “我想你是偶像剧和漫画看太多了。我从头到屋都没说──” “我明白你的感受。”小人儿好生落寞。“我也从头到屋都没跟凯哥说过我对他的感情,只能一直偷偷地喜欢着。我也好几次想跟他坦白,却老是搞得一团糟,连做幌子用的话题都还没谈完,他就走人。可是今天是他三十二岁生日,我要是再不赶快直接跟他摊脾,他一定会照他原本的生涯规画,在今年随便找个相亲对象结婚,错失我这个真正的佳偶。” 谁……麻烦拿个脸盆过来。他要吐了…… “所以啊,请你放下对我的迷恋,全力促成我和凯哥的恋情吧。” 他呈濒死状地倚墙垂头,只差没颤颤吐着最后一口气说“和平、奋斗、救中国”。他生平最怕也最恨的就是这种自作多情的八婆,可是他一时大意,竟被她洋女圭女圭一样无辜可人的脸蛋给骗了。一句接一句,深陷她卑鄙的圈套里。 “方医师?”他怎么了,是不是便秘? “好,我帮你。” 她感动得双掌猝然捂口,泪花闪烁,没理会他咬牙切齿的怨毒。 “我一定要撮合你和那个什么凯哥。”为民除害! 婚礼的钟声遥遥响起,华丽的电子琴奏出庄严的旋律,唢吶铙钹扬着热闹而喧嚣的祝贺,远远而来,绶缓行进,像在预祝她坚贞不二的感人恋情。 “我会努力的,谢谢大家的祝福!”她急急朝外挥手,欣慰致谢。 对不起,那是途经诊所门口的五子哭墓及出殡队伍…… “耶?方斯华,你怎么也来给我哥庆生?”宴会席间,一名妖娇小斌妇捧着满满的餐盘怪叫。 他没力地比比人群中的丽心。 “很好很好,还是我的点子有效。”咈咈咈。 “乐乐。”他瞇起寒眸冷吟。“你是在故意撮合我跟她吗?” “你算老几啊?”嗯……这个酒渍樱桃超好吃的,趁老公不注意,赶快再多挖几个。“你才配不上我们的丽心宝贝咧。” “那你干嘛还推荐我做她的恋爱顾问?” “当护花使者啊,免得小红帽被大野狼吃掉了。” 他听得莫名其妙。“她不是很哈你哥,可是你哥都不鸟她吗?” “那只大猪头哪懂得丽心的好。”只要能喂他饲料的,他都可以摇尾奉承。“我哥一直不甩丽心的追求,可是有匹大野狼在她后头紧迫盯人,等着咬死她。如果我哥喜欢丽心,事情还好解决。可是啊……”哎,伤脑筋。 那匹大野狼不是指凯哥? “谁在盯她?” “郎格非。”名门后裔喔。 不过,江山代有烂人出,再高级的后裔也免不了品质下滑的现象。 “啊,对了。方猪哥,记得叫你那只死党以撒把我的言情小说还来,否则别怪我心狠手辣。”把他们两只全塞进绞肉机去。 “自己去跟他要。”这女的,就只会动嘴巴。 “白痴,我这是在帮你耶。”才怪。但是为了取回她的闺房宾典,她不得不含泪耍阴险。“这可是让你可以合理亲近丽心的好借口,把书交给她转给我,顺便一起喝喝茶、牵牵小手、吃吃豆腐。不然你以为你的三流诊疗技术,留得住丽心吗?我记得你医学院在校成绩根烂的说。” 方斯华淡然一笑,微有抽筋地维持优雅,柔声低吟,“只要你愿意闭嘴,别说是书,要我帮你拿下他的脑袋都没问题。” “谢谢!”真是人间处处有温情,大家都对她好好喔。呵! 山区小华宅,挤满了爱闹爱玩的亲朋好友,间或教会内的死党们,一起假借为康家大公子祝寿之名,开个派对相互联谊。 几家长辈们也不扫这群毛孩子的兴,相约移驾到附近的乡材俱乐部。自成一团,喝荼聊天,数落不肖子孙或狂诵妈妈经。 丽心紧张地怀抱着方斯华推荐的大礼物,乖乖杵在摆满豪华美食的自助餐桌旁──只要守着食物,就一定能堵到凯哥。 “丽心,你不吃东西吗?”一名艳女端着餐盘瞠大美眸。 “我……等一下再吃。” “不吃就闪开,不要挡住别人乞食。”另一名女子冷冷上前。 “柯南,你就不能客气点吗?”艳女不爽地瞟她一记。 “我何必。反正这里只是牲畜配种大会,不来找伴,当然就只能来扒粮。” “干嘛这么愤世嫉俗啊?”呵。“还在记恨你顶头上司跑来追我的事?” 冷眸森瞪。“给我闪,你这爆胸族。” “我又不是故意要在那次产品发表会上爆掉衬衫扣!” 哼。“不是故意,就已经效果惊人。要是你哪天故意起来,干脆办个个人内衣发表会好了。”保证全场男人跪在地上争求娘娘玉手垂怜。 “你心胸怎么这么狭窄?” “是啊,哪比得上你胸怀广阔。” “等一下、等一下。”丽心急得嘤嘤叫。“今天是凯哥的生日,不要在这种场合吵架嘛。” 再说,教会这两大性格美女堵在她跟前,待会凯哥来了,哪看得见她的渺小存在。 “小朋友,在吵什么?” 丽心被这耳后传来的温热醇吟吓到原地一跳,急忙护住双耳闪到一边去,因而粗心地让怀中礼物摔到地上。 一声清脆的闷响,害她当场芳心破碎,目瞪口呆。 “你又买了什么笨东西进贡?”魅惑的呢哝,半好笑半轻蔑地悠然吟唱。“早告诉过你,与其送他这些杂货,不如送上你自己。” “喂,姓郎的,少给我在这边教坏小孩。”艳女扠腰吆喝,胸前更显剑拔弩张。“你没事净会给丽心出馊主意。你既然点子那么多,干嘛不拿来贡献给教会?丽心为了复活节的儿童剧活动搞得焦头烂额,帮她的也都是我们这票娘儿们。你们那些死男人都跑哪去了?” “所以说,国家社会的前途,只能仰仗你们这票老弱妇孺。”刚棱有力的俊脸轻浅一笑,算不上温柔,却性感得令女性同胞热血沸腾。 而且,摆明了除非是他想讲话的对象,其余闲杂人等,一概敷衍。 “丽心。”柯南冷眼轻瞥。 “不要紧。”谢谢姊姊妹妹特地围来她身边替她挡箭。“我可以自己跟他讲。你们先去看住乐乐吧,不然蛋糕上的酒渍樱桃会全被她吃光。” 待会寿星要出来切蛋糕时,一见那座被挖得坑坑洞洞的大蛋糕,一定会活捉乐乐,拿去灌香肠。 “乐乐?!” 要不是丽心这一提醒,她们还真会给那只小贼害惨。 “你还敢再挖?要不要我现在就叫你老公过来?!” 支走美艳双霸后,丽心才长吐一口大气,转身面对另一个烫手山芋。这一转身,小鼻子几乎撞进厚实的胸膛里,吓得她连连踉跄。 他什么时候贴得这么近的? 魁伟的他,有着运动明星般的健壮体格与粗矿脸孔。习惯性微眯的双眸,使他的俊美更添孤冷,又有点坏坏的笑意,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加上性格的厚唇及刚棱的面容,结合为一股杀气,足令女性无助动情,莫名降服在他男人味的魄力里。 今天的他,看得出刻意低调行事,不像平常那样火辣嚣张,打着赤膊只穿件皮背心挂粗炼什么的,反倒格子衫、牛仔裤,休闲自在。不过…… 他扣子干嘛不扣高一点,胸肌都露出来了。那牛仔裤也太紧了吧,连他大腿的粗壮肌肉都绷出来了。他及肩的微鬈褐发也太狂乱了,像是用手随性爬梳了事一般。为什么不用梳子梳一下,或者喷喷柔顺造型发水咧?那样看起来不是比较温文儒雅吗? 唔,瞄他太久,呼吸有点困难。还、还是先闪人,免得…… “你有吃这盘松露明虾吗?”他大口吞噬精致餐点,叉起一只肥虾喂到她嘴前,堵住她的逃难路线。“尝尝看。” “不……”她为难地缩着下颚,却左闪右闪都躲不过。“我要吃的话,我自己……” “张嘴。” 再僵持下丢就难看了。她百般尴尬,只得硬着头皮闭眼吞食,却又登时双眸大瞠,口香浓郁。 甭傲的俊容勾起一抹郁笑。“这盘是我带来的菜色,被称做黑色钻石的法国佩里戈黑松露。不过它最好的品尝季节在一月,你吃的还不是最顶尖的。” “喔噗……”要命,这虾怎么这么大只?“我不、不需要吃到那种程度……” “是啊,对你来说,食物的等级只有泡面加蛋、不加蛋的差别。”. 她讨厌他这种笑法。“我吃得随便又怎样?一个人在外头住,还能高级到哪去?而且我才不想把钱花在这种消化过后就没了的东西上。” 他悠然比比自己的脸颊。 什么?她怔了半晌,还是看不懂。 一只拇指索性粗率地抹过她的脸蛋,将指上的酱汁吮入他嘴里。丽心羞愤得几乎原地爆炸,同时庆幸满屋子人都忙着各串各的,没人有空分神观赏她的洋相。 “郎格非,我上次就已经跟你把话说开了。”她慌张得要死,却硬装出一副根专业的架式。“我不是故意找你妹的麻烦,而是从编辑的角度给她的插图一些专业建议。” 敝只怪丽心自己神经太粗,不知道灵魂精致的艺术创作者会为此受到多大的心灵伤害。痛不欲生的娇贵妹妹一状告到老哥那里去,做老哥的二话不说,亲自出马来收拾这只不知死活的小编辑,教她知道痛不欲生四个字该怎么写。 “我也已经一再跟你妹磕头道歉了──虽然我根本没有讲错什么,我们能不能用成熟一点的态度来处理这件事?” 不要再这样处处找她麻烦、给她难堪好不好?! 她畏缩地沉默痛吠…… “所以你就找了个女乃油小生来做打手?”他意味不明地勾着一边嘴角,让途经餐桌的女客们惊艳抽息。 哪里来的浪荡猛男? “方医师是好心来做我的帮手!”什么打手,太恶劣了。 “我还以为你终于大彻大悟,放弃凯哥,另寻新欢。” “咦?丽心带来的那个人是新的男朋友?” 旁人随耳一听的高嚷,立刻没头没脑地蔓延开来,顿时疫情疾速扩大。 “什么什么?谁换男人了?” “丽心换对象了。” 大伙怪叫:“什么时侯的事?” “新男朋友?哪一个?耶,不错嘛,挺帅的。” “人家是牙医,在名人巷开诊所呢。” “丽心,你不想再追凯哥啦?”教会的大哥哥们欣慰地过来拿餐,顺道揉揉她的小脑袋瓜,弄得她一头鸡窝状。“多交往一些人也好,可是不要玩太凶喔。” 她哪有啊“是郎格非他胡说……” “丽心换新的男朋友了?!不是才在追我的吗?” 寿星登场,怪声大嚷,丽心几乎翻眼吐血。冤枉…… “哎呀,其是太可惜了。”凯哥笑容灿烂到一点也不可惜,猛力拍拍小人儿后背。“不过我祝福你,早一天找到你真正的如意郎君。” 她的如意郎君就是他呀!“凯哥,我……” “啊,这么大包的礼物,给我的吗?”他欣然接过。 “不是!”她急急奋力夺回。 寿星傻住,腾着空空如也的两手,全场随之怔忡。 丽心也僵呆,这才发觉自己做了什么。 毁了,现在一大堆误会,该先解释哪一桩? “我这……本来是要给你的,可是……” 寿星突然掩面啜注,吓得丽心三魂去了七魄。 这、这……凯哥是怎么了? “鸣呜鸣,人家被你拋弃了还不够,竟然连礼物也给人家没收。”超委屈的。 众人顿时松了口气,恢复闲散,不忘打蛇随棍上。 “老康,你就节哀顺变吧。” “别理他。他没事就会让女人为他哭,现在报应来也,哭死他最好。” “好吧,老康。”一名憨壮的年轻爸爸慨然拥上。“我来为国捐躯,给你亲一个,算是生日礼物。可以了吧?” “宝哥!” “乖,别哭了。” 两个男人恶心巴拉地深情相拥,笑翻在场男男女女,顺便兴风作浪。 “喔喔喔喔,宝哥,宝嫂要是出差回来,你们怎么办?” 宝哥感叹。“当然是就地法办。” “现在你们终于知道,真正的第三者,其实是宝嫂了?”魁梧的寿星偎在宝哥怀里,呈小鸟依人状娇嗔。 大伙闹到不行,胡乱搞笑,无暇再多注意丽心惹出的尴尬,哄闹着通寿星切蛋糕去也。 “丽心。”方斯华逆着人潮侧身切入。“还好吧?” 看也知道不好。小人儿可怜兮兮地抱着摔坏的大礼物,欲哭无泪,被大家遗弃在长餐桌旁。她好不容易豁出去,买下方斯华歹毒建议的昂贵礼物,荷包严重失血不说,现在还变摔成一大包垃圾…… “别这样,丽心。”方斯华轻声冷道,以颀长的身躯替她掩护。“对方刚刚才帮你打圆场,你现在就哭给大家看,你是故意要给寿星难堪吗?” “可是……”空不出双手遮掩的泪娃,只能坦露唏哩哗啦的哭相。“我牙齿好痛……” 他差点滑倒。 先前她满脑子想着如何在寿星面前缔造完美形象,兴奋得根本忘了牙齿的存在。现在可好,除了严重损坏的大牙之外,她也悲惨地想起这个月还没缴的房租跟水电费及该换一桶的瓦斯费。 噢……她委屈啜泣,想起垃圾袋好象也没了…… “好了好了。”方斯华没辙。“手帕借妳。” “手帕不用……”她惨然吸着小鼻子,努力不让鼻水流下来。“可是你能不能借我垃圾袋?” 他呆到忘了合上嘴巴。“要……中型的还是大型的?” “小的就可以了。” 台北市的垃圾分类工作,可是很严格的。 “你在这边等我一下,我去洗个脸,我们就走吧。”她落寞地取走他僵在手上的名贵手帕,把礼物递给他去抱──反正他已经呆成木鸡了,闲着也是闲着。 一到洗手间,早挤满了补妆的女客。她顺势下楼到开放的卧房卫浴间,也是一边哈拉一边涂口红的铁娘子们。她不想跟人挤,也不想跟人串,只想在水龙头前泼洗一阵就上路。 不得已,她只好绕到外头的优雅庭园,不一会就找到浇花用的水龙头。 以及呛死人的烟味。 “嗨。” 这里也被占领。算了,走人。 “如果要跟你男朋友开房间的请,可以到地下二楼乐乐的卧室,那里目前没人。” “他不是我的男朋友!”她愤然回身,朝对方娇斥。 “对不起。”性感双眸在云雾中微眯,似魅似惑。“应该说是姘头,对吧?” “郎格非,我有什么地方得罪你吗?”就算整人,也该有个限度。“我不欣赏你这种幽默,我也不觉得你的玩笑有什么地方好笑──” “复活节的儿童剧脚本换人写了。” “所以请你以后少,”呃?什么什么?“你说教会这次的复活节儿童剧吗?” “筹备组的人开会决议,认为我妹不适任,大家一致推荐你来接手。” “我来写脚本?”怎么可能?什么时侯决定的? “嗯哼。”他以中指和拇指拧着嘴边烟蒂,垂眸吞云吐雾。“他们说,我妹虽然因为画播图的缘故,跟儿童文学颇有接触,但在脚本的编写上不太符合儿童的感受。” “所以就改由我来写?” “是啊,恭喜。” 有什么好恭喜的?“这又不是在竞标什么大案子,只是大家一起来做教会的服事而已。”既不支薪,也不算业绩。“你回去劝劝雁非,得失心不要老是这么重。” “我妹哪有你这么洒月兑。”呵。 什么态度啊……好声好气跟他讲话,干嘛老把她削得灰头土脸? “我从来没有跟你妹争高下的意思。如果她有心参舆,儿童剧里面还有很多需要帮忙的部分,她可以──” “我想她可能不太愿意被你使唤。” 那那那、那就算了,何必撑臂在墙上,把她困入死角里? “所以只好由我出马来帮忙。”他悠然俯首,对着被围困在壁面和他胸膛间的小朋友呢哝,“而且男人力气大,能派上用场做粗活的机会也比较多,比我妹来得好用。” “喔。”她紧张地缩着下颚,死命避免鼻尖碰到他厚实的胸肌。 “你有需要的地方,尽避吩咐,我一定会努力帮倒忙的。” “谢谢。”呃?等一等。“你帮什么忙?” “帮倒忙。” 她傻傻抬着大眼,跟他低垂的弯弯双眸对望半天,思索这句话的语法结构。 帮到忙,是指正面帮助的意思。帮倒忙,是指负面破坏的意思。他讲的是哪一个?唔,背后有点凉凉的…… “筹备组的组长很高兴我的参与,指定我负责做大道具。”他一面喑痖醇吟,一面伸手支着她的下颚,拇指随意揉挲那份粉女敕。“看你要我替你钉个十字架,还是钉副棺材,悉听尊便。” 可恶,还不快把他的蹄膀拿开!“复活节的耶稣早就死里复活了,哪还需要做十字架?” “用来钉你啊。” 炳啊啊啊?!“那……棺材呢?” “做来装你啊。” 他根本是摆明来砸场的!丽心捂颊,无声哀号,热泪盈眶。 那些筹备组的,干嘛要让他来帮忙? 郎格非的浪荡睥睨,突然忍俊不住,喷出轻笑。丽心傻眼,呆呆张着大眼小口痴望。他是不是看她实在太楚楚可怜了,因而良心发现…… “靠,你嘴里那个蛀牙乱大颗的。” …… 插播广告:你要打造一口美美的牙齿吗?欢迎来电预约。前台大医院医疗过失遭处分医师方斯华,亲自操刀。团体预约,八折优惠,欲洽从速! 第二章 这梁子是怎么结下的呢? 郎爸爸和郎妈妈及郎爷爷与郎女乃女乃,都是教会里的元老级教友,热心参与各项服事。这一代的小辈们,即使是性格叛逆的郎格非,都被乖乖押来受洗归主,免得被撵出家门。 他一直都是教会里的黑羊,爱来不来的,来了也不怎么甩人,摆明了只是奉父母之命到此一游。当教会亟需帮忙时,他随便一出手,就成果惊人。只可惜,大爷他要不要帮忙,全看心情爽不爽。 丽心对他的好感,因而有点小小折扣。 不过,他的魅力照样所向披靡,有如旋风般的豪情浪子。 他今天若出现在教会,很可能是刚从斯洛伐尼亚转机返台,直接从机场飙过来的。他也可能此刻才在眼前,几小时后call到的他却是正在香港兰桂坊把超级辣妹们。 除却性格不说,他的外形更是千变万化,五花八门。仗着自己身高腿长,俊美阳刚,一天到晚在换造型,每季再来回惊天动地的大工程。银白色的短薄佣兵头、亮橘色的绅士发式、金黄色的披肩长发……最近则是烫了一头金城武般微鬈的豪迈褐发,看得教会几位保守党人士几乎心脏麻痹。 或许因为他是广告公司内的创意金童、得奖机器,所以由得他嚣张。但他自两年前离职后,一直不务正业,还是照样吃喝玩乐,狂放难驯。 心太野。 相形之下,他妹妹雁非就乖多了,只是有点难伺候而已。 可能是受了哥哥的强烈个人魅力影响,雁非对创意工作也根有兴趣,只是格局比较秀气,走插画路线。不料才从纽约艺术研究所回来,打算一展长才,就踢到薛丽心这块大铁板。 “对不起,这次的稿件还是不行。” 丽心在雁非家讲出这句话时,早已做好被扫地出门的心理准备。但很奇怪地,娇惯的雁非这回并没有嗔怒申冤,反倒平静地跪坐在和室的大桌前,铺排茶具和点心。 “丽心,你要喝冰抹茶还是热红茶?” “红荼,谢谢。” 温柔递到她面前的,是一大碗糊糊绿绿凉凉的抹荼渣。 “那你要蓝莓蛋糕、芒果冰沙冰淇淋、还是富蒲和果子?” “呃,蛋糕……” 丙不其然,递来的是冻彻的芒果冰沙冰淇淋。 时值深冬,寒流来袭。和室的对外门扉大大敞着,庭外狂风狠扫而入,冷得丽心不知该如何吞下桌上阴森的祭品。 “请用。” “谢谢。” 丽心强忍跪坐在地的酸麻,力持平静地服食黄澄澄的芒果冰沙冰淇淋,几乎黯然落泪。好咸……可是不能吐出来,只能搏命咽到底。 美丽的雁非静静伺候着,一定要亲眼看她吃到死为止才甘心似的。她柔细的长长黑发在凛冽寒风中飘舞,齐眉刘海下的双瞳温弱而怨毒,使她美得有如日本恐怖片中的鬼女圭女圭,气氛凄厉。 “我们……开始进行画稿的讨论吧……”嗯噗。 丽心一面惨白冒汗地捂住小口,一面摊展雁非打印出来的画稿,以茶碗暂且镇压。 “你这是第几次退我的画稿了?”雁非轻柔细语,教养高雅。 丽心傻了一会。“我没有在算。” “是啊,反正退稿又不关你的痛痒。” 她深深吐了一口气。“雁非,我不是为了找你麻烦才退你的稿,而是为了把你最好的一面呈现出来,才格外要求。” “你凭什么断定这些画稿不是我最好的作品?”她挑眉轻噱。 “因为我是你的责任编辑,所以我知道。” “你少拿你的编辑架子来压人。你懂什么叫作品的好坏?你又凭哪一点来做判断?” 丽心坦然回望,毫不受她的轻蔑影响。 “我去纽约深造,辛辛苦苦拿到艺术硕士,不是特地回来给你这种外行人评头论足的。你有经手过什么大作家吗?你有执行过什么得奖作品吗?你也不过做了几本心灵小品的书,卖得差强人意,最近才着手企划绘本系列。真要讨论绘本画稿的话,应该是我指导你,而不是你指导我。” 丽心静静直视,任她骂。 “打从教会的人推荐你来找我帮忙,我就一直在容忍你。你对画面的要求,我也都尽量做到。在时间方面,我也很努力配合。但你还是一样,不断退我的稿。我不懂,这到底是我有问题,还是你有问?” “所以呢?” 美眸微瞇。“什么?” “除了抱怨,你真正想告诉我的是什么?” 雁非倏地端回冷傲态势,不太爽这个明明看起来很好对付的矮冬瓜。“我没有兴趣再继续跟你合作。” 换言之,大小姐她不再赏赐丽心任何退她稿的权利,也不再欢迎她的登门造访。 “可是案子才进行到一半。” “那又怎样?我有收你钱吗?”先前一大堆的退稿,她认赔杀出,既往不咎。 “雁非,我们有五个故事在同时进展执行工作。你负责绘制的这个故事,是我好不容易争取到的。不是因为它最好表现,也不是因为它最具卖相,而是它最适合你的风格。” 唔,这样听来,好象满不错的…… “可是你却没有好好发挥。” 雁非手中的小银匙被愤然摔往杯碟里。她气到不行,却仍隐忍低吟,“什么叫做我没有好好发挥?” “那我问你,这个故事在说什么?” “你以为我不识字吗?” “那你喜欢这个故事吗?你自己看了有感动吗?” “我只负责绘制插图。”不负责感动! “所以你没有办法好好发挥。” “这是两码子事。” “你对自己画的故事都产生不了感动,还能感动别人吗?” “我不需要感动别人!” “那你要的是什么?” “我要出一本象样的好书!” “雁非,请问什么叫象样的好书?” “至少它在市面上要叫好叫座。而不是像你现在弄的那些书系,卖得那么凄惨落魄,连书店的销售排行榜都上不去!” 丽心娇柔的小脸凝出一股锐利。“能上榜就叫象样的好书?” “没错!” “那你要的不过是名和利。” “那又有什么不对?!” 雁非这一冲口而出,才错愕于连自己也不知道的隐密企图心。意外与难堪,一拥而上,涨得她面红耳赤。 可恶!这个薛丽心…… “要名要利,没有什么不对,只是那不是我推动绘本系列的原始动机。” 她个头或许没人家魁,声量没人家大,气势没人家旺,但她就是有种静静的力量,确确实实的存在感,无人动摇得了。 “我们刚开始合作时,我就说过,我要做的是能让读者产生感动的书,真正会说故事的书。而你却不断用市场的角度来创作,想的不是如何表达故事,而是如何引起市场的兴趣、如何满足市场的需求。所以我愈是看你近期的画作,愈是找不到你当初给我的感动。” “那是……那是你自己看不出来的问题,不是我的作品有问题!” “是吗?” 丽心这一凝睇,让她的强词夺理更显狼狈。 “雁非,我在你的作品中,看到的全是别人的影子。”失去自己原有的光彩。 她就是不肯败阵,故作淡漠地昂首。“喔?例如?” “几米。” “你别笑死人了,我跟他的画法差了十万八千里!” “你却用他的方式来说故事、用他的风格来呈现,你这是公然在玩取巧的游戏。” 讨厌!为什么这个薛丽心不快点滚出去? “他在成名前苦了好长一段日子,默默耕耘,也没几个人甩他。他成名之后,市面上就突然冒出一大票他的仿效者,出了一堆让我看了毫无感动的书。你究竟要的是他那样的名利,还是他那样能感动人的创作力?” 雁非给她柔声细语地逼得气急败坏,阵脚大乱。 “我、我当然也想给人感动!但是──” “我却建议她走成功的快捷方式。” 内廊那侧的门扉外,一名打着赤膊以毛巾擦拭湿发的壮汉懒道,吓得丽心花容失色。 他、他、他,只穿著一条四角内裤! “哥!”雁非妹妹起身奔去,娇啧怨怼。“你看你给的什么建议!还说我这次的画稿一定会通过,结果你看,又被她退稿了!” 而且还被削到臭头。 “我看看。”他人高马大地俯身捞拾矮桌上的画稿,赤果的胸膛看得丽心都快鼻血喷泄。 男、男人的胸部……还有月复肌、臂肌、跟吓死人的手毛脚毛…… “画得很好啊。”他把毛巾挂在肩上,张张抽换赏析。“很有现在市场流行的味道,这比你之前画的那些有卖相得多了。” “可是丽心说不行。” “喔?” 郎格非俊眼一扫,轾蔑得几乎把丽心随风扫到马里亚纳海沟去,活活溺死她。 “这批稿子只有你看过吗?” “呃……总编看过,mo也在她那里。可是关于执行的部分,她已经完全授权给我处理……” “手机给我。” “丽心说我是在公然取巧!”雁非急急递手机,切切诉苦。“还说我……” “我知道,刚刚都听到了。” 他故意伸伸懒腰,卖弄一身健壮肌肉,糗得丽心坐立难安,不知该往哪看。 丽心以为他只是进来插个花,顺便借手机跟人哈拉。不料他这一通电话直拨给她的顶头上司,狠狠参她一本。结果,雁非的作品不但就地通过,还要丽心当场彬地道── 请雁非娘娘大人不记小人过,继续惠赐稿件。 至于薛丽心:立刻回公司,提头来见! 哎,认了。 丽心挫折地磕头告辞,准备回编辑部接受炮轰。行销部的大老已经亲自提点她许多次,少作大梦,多想市场。可是那种感觉好差,像在做妓女,一味地迎合客户需求,满足他们,好把钞票赚进口袋。 毫无理念,遑论坚持──除非你的理念刚好就是“坚持把客户的钱赚进口袋”。 小人儿落寞行至日式大宅的玄关,四角裤猛男冷然低喃── “你公司在哪里?” 正坐在玄关阶上穿鞋的丽心呆呆回望。“罗斯福路三段……” “上来。”他话也不讲完就掉头入内。“等我穿件衣服,我载你回出版社。” 可是,出版社离这里也不过二十分钟路程,而且她向来都是用走的…… 没人理她。 算了,反正天冷,他要载就给他载。 寂然环顾四周,她不得不认命,有的人就是天生具有傲慢的本钱。 听说郎家好象是什么名人后裔,几位长辈建国有功,是当年支持国父革命的要人,与影星翁倩玉的高曾祖父同在清廷为官。光看这栋隐匿在都会区中的老宅,就可见其背景强硬。 师大附近一丛丛的公寓大楼群,若不细心注意,还真不容易发现这里躲着栋其貌不扬的老房子。魁梧的浓荫老树,为房宅做了巧妙的掩护,加上门面窄小,漆锈斑驳,舆周遭华丽新颖的高级住宅相较,形同废墟,鲜少有人知道这小门小户里面别有洞天。 纯日式的老房子,木质坚硬又作工扎实,占地百坪却设计得十分灵活,层次丰富。若把重重门扉全推开,厅堂宽广到有篮球场那么大,可是经门扉回廊的区隔,就变成迷宫般的小世界。 她虽然因为要跟雁非谈稿子的缘故,来过不少次,却仍搞不太懂这房子的格局,只晓得怎么从玄关走到雁非的小客厅兼画室。 奇怪,不是要载她回出版社吗?人呢? 她乖乖待在玄关,晾了快半个小时。 郎格非不会是在搽粉上妆吧?穿个衣服有必要这么久吗? “对不起,我想我自己回去好了。” 她朝幽微的走廊深处喊道,还是没人应。可是不打声招呼就走掉,不太礼貌…… “喂,有人在吗?” 不得已,她只好再次月兑鞋入内,边喊边找。几分钟之后,她开始发凉。她现在人在哪里?大门的玄关又在哪里? “雁、雁非,你在哪里,能不能过来帮我一下?”拜托,有谁可以出来帮帮她? 深冬午后,老宅阴暗死寂,纸门外的日光隐隐约约,使得室内更加森幽,害她紧张得要命。在别人家里迷路固然可笑,她现在却慌得没空去在乎,只想速速离开。 “雁非?郎……”该怎么称呼他?格非哥吗?可是她又没跟他熟到那种地步。“郎先生?郎弟兄?郎大哥?” 怎么办?谁能带她出去?她都快要哭出来了。 她想回公司啦。 “郎格非……”蓦地拐个弯,她骇然放声惊叫,鸡飞狗跳。 有东西抓住她的脚! 是一只巨大的铁掌。而铁掌的主人,正坐在内廊边的和室榻榻米上,靠在墙面拿着手机跟人窃窃低语。 “嗯。我听说过,只是没想到情况有那么糟。” 他懒懒比向室内,要她进来等。她羞恼挫折得直想当场走人,却又不知道怎么走出去,只得含冤入内,故意坐在离他最远的角落。 如果可以的话,她真不想再和郎家兄妹俩打交道。她有她的自尊,没有必要被人这样耍着玩。 “我只能说我同情你,但我还是没兴趣。” 郎格非以脸夹着肩上的手机,在身前铺张报纸就剪起脚趾甲。而且,他还是只穿著件时髦的名牌四角内裤,不畏天冷风寒。 “你劝也没用。我对那个圈子已经没感觉,玩也玩够了,不想再浪费时间。” 她听不懂,也不想探人隐私,只能无奈地坐着胡瞟四周,尽量不去注意他赤露的精壮体魄。 她这才发觉,他有胸毛…… 啊!无聊,看看他墙面的书架上有些什么东西,不要再去想他的胸毛! 这一乱瞄,让她瞄到他矮桌上凌乱的文件,全是密密麻麻的外文跟图表。她看不太懂,可是好象有出现伊斯兰的字眼。他在做什么研究吗? “我没兴趣照剔人的游戏规则走,宁可照我自己的方法来。” 真有个性。而且他的个性不是由外表穿出来,是由内浓烈地散发酝酿,难以模仿的强势气质。 “我并不特别,你也做得到。差别只在于我甘愿为此付代价,你却不想付,所以你只能作梦,用口头的羡慕来弥补。” 是啊,她也不太喜欢别人说很羡慕她,好象她从来不需要挣扎,也不用付代价,一切得来轻松容易似的。 她专心倾听着他对手机的低语,没注意到他一直淡淡斜睨着她的颌首嗯嗯嗯,以及一两个小小的呵欠。 昨晚为了赶在项目会议前把手边各部门宾料登录完毕,弄到半夜三点多才睡。刚才又为了绘本的事,被雁非操得半死。现在情绪一松懈,才发觉自己好疲惫。 “那是因为你们部门间缺乏良好的互动,才会让员工浪费大把时间在权责的画分,搞得每个中级主管都像打杂的。”专收大小烂摊子。 没错。名片上看来,她这个执行编辑好象满称头的,还身兼行政,其实跟打杂的欧巴桑没两样。凡是不知道该归到谁头上去做的事,统统都会丢到她桌上来。 累得像块烂抹布…… 不知何时,她由瘫坐着点头打盹,转为暂时倒在榻榻米上小憩一会儿,然后一路不省人事到天黑。 悠然转醒时,她傻傻揉着睡眼,在暖呼呼的被筒里翻个身。正打算继续睡到海枯石烂时,猝张大眼。这里是哪里? “完蛋!” 她弹身而起,四周一片阗黑。阴森死寂中,只有日式矮桌上亮着一盏小灯,半昏不明,桌前打着赤膊的壮汉正对着notebook凝神按键,像在审慎洞悉国际局势。 “现在几点了?” “晚饭时间。” 天哪,她怎么会睡到这种地步?她这才惨然想起,下午三点总编召集的项目会议……昨天通宵赶出来的进度,现在全部白做了。 噢,拜托,她已经剩没多少薪水可以给公司扣。 “想吃什么吗?” 砒霜……“不用了,谢谢。” 他好专心,眼睛完全不离屏幕。应付一声之后,就恢复沉默,只剩按键的微响。 “我能不能借一下电话?” “你的总编先前有打来,我已经跟她交代过了。你继续睡吧。” 哎,死就死吧。“你在研究中东情势吗?”她远眺桌上文件。 “只是在帮朋友做翻译。”随着美伊情势变革,伊斯兰文化的出版需求霍然大增。“他很急,而我有空,就帮他弄一弄。” 也许是天色暗了的关系,也许是四周很静的关系,也许是她睡得很舒服的关系,她突然很想跟他聊聊天。 “你好象很疼雁非。”舍不得让宝贝妹妹受一丁点委屈。 “有吗?”凝睇屏幕的双眸拧起了眉心。 “不然你刚刚干嘛那么强悍地硬要马上替她讨回公道?” “刚刚?”啊……对。性感嘴角邪邪一勾,高深莫测。 “像我哥就一直跟我处不好。”她抱着曲起的双膝,呆望自己的脚丫子。“去年他一结婚,我就搬出老家了。” “嗯哼。” “一方面是我没办法同时应付他跟我嫂嫂,二方面是我弟也退伍回来了,一家人挤在小房子里,挤到我爸妈脾气都上来了,大家常常因为一点芝麻小事就吵得天翻地覆,所以我更觉得自己应该搬出去,减轻家里的情绪压力。” 只是从小在家住边的她,第一次离家而居,才发现在外生活大不易。 凭她每月两万八的收入,光基本开销就去掉一大半,加上固定的教会奉献和保险费及定存,常穷到她只能含泪服食泡面,了此残生。 “所以我好羡慕你和雁非有这么大的家可以住,也好羡慕你们的感情这么好。” “你想住,大可住进来,不收房租。” “别开玩笑了。”小人儿落寞咕哝。 “谁跟你开玩笑。”该死,一时大意……巨掌快速移动着鼠标,力挽狂澜。“这个家也只剩我和雁非在住。我朋友们北上或飞来台湾时都拿我家当免费客栈,有的还一住就半年,也没怎样。” “我说的不是那个啦。” “干嘛,期待我会侵犯你啊?” 不要这么不屑好不好……害她有点小小受伤。 “我是跟你说真的。我一年到头没几天在家,这里只有雁非一个人待着,我也会担心。要不是我爸妈和爷爷女乃女乃三不五时还会回台湾小住,我早把这栋鬼屋卖了。” “不行啦……”虽然实在很让人心动。 “怕跟雁非处不来?” “那倒不至于。”比起她的家人来,雁非还算好相处的。“她只是被宠惯了,也没什么恶意。” 俊眉一挑,不过仍然没空瞟她。 “总之……”小脸蛋怯怯躲在双膝后头。“反正不妥当就是了。” 他道下完全被勾起兴趣。“你也太死脑筋了吧?我可不是对什么人都这样邀请。只是因为我们都同一个教会,雁非需要伴,你们又有工作上的往来,我才做你个顺水人情。而且这房子里面应有尽有,上网也不收你钱,水电费也不用你付,你还有什么好挑的?” “我不是在挑,而是……这种同居的事,我没办法接受。” 他这一斜睨,原本的鄙视突然变成暗暗噗哧,连忙装咳,仿佛很虚弱。 “喂,你要不要穿件衣服啊?”也不怕着凉。 她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由耳根烧到脸蛋的全面熟红,担忧地瞅着他。 像颗西红柿。 他一时不慎,竟被自己的口水呛成真咳,马上引发她展开人道救授行动。 “拜托你别逞强了,在家还耍什么酷!”她急急绕过矮桌,拖着榻榻米上的被褥,围覆至他背上,将他包裹起来。“要不要我去帮你倒杯热水,” 她这一靠近他,才赫见他一直对着notebook在忙什么。 “原来你在玩线上游戏?!” 吧嘛这么愤世嫉俗?“妳想玩就一起玩啊。” 亏她还觉得他颇让人敬佩,以为他正全力翻译国际局势相关书系。结果咧? “你到底多大了?” “快三十三。但是严禁你叫我什么哥、什么姊的。”他对这种称呼超反胃。 “我不是在问你几岁!” “那你在问我什么东西多大?” 这话可暧昧了。 “我的意思是说……” “是有满多身经百战的大内高手敬佩我的『分量』,但是基本上,我认为技术比尺寸来得实际,而技术层面又以气氛的营造为优先考量。与其短程冲刺,不如长期经营,所以持缤力变得更形重要。” 他在正经八百地讲个什么鬼! “我只是想告诉你……” “好比女人的胸部,也不是大就一定好,要看整个人的全身比例以及胸形的轮廓。像你的就很不错,大得刚刚好,而且饱满结实,丰挺又集中。只不过你平常包得太密,不妨偶尔小露一下,穿个低领毛衣,在间夹条坠炼,保证清纯又性感,看起来一样很甜又有点小坏。如果你胆子够大的话,可以尝试细肩带的连身小洋装──” “我不需要你的建议!” 她气坏了,羞得气血逆冲,激愤发抖。 “我是在跟你讲认真的!” “我也很认真啊。”他懒道。若不是平日就观察入微,他哪提得出这些心得报告。 “谢谢你的认真分享,但是恕我不奉陪。告辞!” “慢走。”他摆摆手指,悠然回到他的线上游戏里。 不一会.小人儿果然一脸心有不甘地跑回来支支吾吾。 “那个……请你带我到玄关去。” 他没辙,长叹一阵,无奈起身。 等她穿妥一切,走到窄小大门前时,还是忍不住回头念他两句,“你赶快进屋里,不用送我了,免得着凉。” “丽心。” 他这一唤,令她离去之际又再度回首。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也好象有点……呼唤得太深情了,芳心微悸。 “你真的不考虑搬过来的事?” “别扯了。”但她却抗拒得好虚弱。 “你再考虑看看,不必急着现在就回绝我。” 再考虑,答案也是一样的。可是他的笑容太温暖、太性感,让她留一点小小的幻想给自己,应该不为过吧? “其实……”她犹豫了半天,与他遥遥隔着前庭,倚在大门边,怯怯细语。“我会认床,很少像今天这样,在陌生的地方睡得这么沉。” “看得出来。” 为什么笑得这么温柔?他有在偷瞄她的睡相吗?那她有没有打呼或磨牙? “是因为这老房子睡起来很舒服吗?” 她含羞垂眸,轻吮下唇。“不一定。” 扑肓之,不是因为地方使她安心,而是…… 他们谁也不点破这其中的微妙,只是友善地以笑容响应彼此。毕竟,他们只是相识,并不太熟,只是感觉不错,并不代表什么。 “如果我为雁非的事必须常与你联系,你会很困扰吗?” “不会啊……”欢迎打扰。 “那就好。” 他笑得太令人心醉神迷,以致她恍恍惚惚地走到老遗的大马路,等了半天公车,才发觉街上静得有些诡异。 熟悉的和平东路,熟悉的街景,熟悉的街灯与夜色,可是没有车,也没有人。 奇怪,她没走错地方吧?还是她出错了门,闯入似是而非的异次元? 怎么回事?现在不是傍晚吃晚饭的时间吗? 她慌张地急急翻找大背包,挖出表带断掉的手表查看时间。五点四十分,时间没错,空间却不对。直到一对溜狗散步的老夫妇经过,才被她问出惊人谜底。 现在是凌晨五点四十分,她在郎格非家睡掉整整一天! 至于郎格非咧,此刻正闲闲挖着白鳟鱼鱼子酱抹面包,打算开开心心吃完晚餐,就痛痛快快上床睡觉。 大爷他可是个很早睡(早上才睡)的人呢。而且他终于碰到有趣的新玩具了,好高兴喔。呵呵呵! 第三章 郎格非只不过小试身手,就令丽心深陷悲惨世界中,镇日飙泪。不管再怎么骇然逃命,总会被他笑咪咪地一指拎回。 “丽心,来,我们把教会大钢琴擦一擦吧。” “丽心,我跟牧师自告奋勇,这个月教会的中午爱筵碗盘全部由我们洗。” “丽心,我们来排一下会堂的长椅。” “丽心,我们去帮大家买点喝的吧。” “丽心,我们一起来做新年活动的福音海报。” 郎格非如此热心于教会事工,消息传回远在大陆休养的长辈们耳中,不禁老泪纵横。郎家的浪子终于回头了! 不仅郎家的爷爷女乃女乃、爹娘叔伯为之放炮庆贺,教会的诸方贤达也深感欣慰,不但时时表扬,更勉励年轻学子要好好向他看齐。 他对此略表谦虚,欣然接受。 反正拋的又不是他的头颅、洒的又不是他的热血,还客气什么。 “丽心,我们明天来把教会的庭木修剪一下吧。这次把它修成三角饭团的形状,怎么样?” 她才不要! 小人儿凄惨落魄地俯跪在草地上,搁着镰刀痛苦抚腰,欲哭无泪。 他每次公然向大家亲切喊着“我们来怎样怎样吧”、“我们去什么什么吧”,最后都是她一个人在弄。他只负责在有旁人目睹的时候卖弄勤奋,一旦没了观众,他就凉凉打混,管她去死的。 亲什么要一起擦拭保养教会大钢琴,结果是她一个人擦到几乎断手。说要一起洗上百人的膳后餐盘,也是她独自洗到快残废。会堂几十条沉重的大长椅交给她去慢慢排,四十几人份的珍珠女乃茶叫她自己去买去扛,新年活动的纸雕海报也丢给她去弄。现在拖着她为教会宽广的草坪除草不说,她蹲在草地忙了一下午,腰疲背痛到要半身不遂了,他居然还闲闲坐在一旁灌着啤酒建议明天来修剪树木。 他以为她好欺负吗? “要弄你自己去弄!”含冤多日,小人儿终于喷爆。 可惜,由于目前体力不支,无法很帅地站起来狠狠吠他一顿,只能跪趴在草地上,呈俯首认罪状哀呜。噢……她的腿、她的腰…… “看吧,平日不好好运动的下场。”大爷惬意地伸伸懒腰,欣然眺望午后宜人的阳光,一副缅怀先烈状。“你知道吗?ysl有出一款防晒乳液,可以让人晒出发亮的古铜色却不会长雀斑喔。”真是伟大的发明。 傍她滚…… “目前虽然已经春天了,还是要小心保养。”他弯身捡拾她已无力把持的镰刃。“现在臭氧层的严重破坏,已经无法提供我们像过去一样的保护,所以必须人人自危。” 是.如果扯够了,能不能闪一边去,少来烦她? “喂。”他悠哉地蹲在累趴的小人儿身旁哈拉。“你擦的防晒系数是多少?” 去死…… “你这样晒一下午,脸都晒红了。如果不做好后续保养,会很惨喔。不是有什么快速美白面膜,保证一个礼拜就能白净无瑕吗?我建议你最好不要用。那支广告是我死党拍的,他跟我说那女明星在拍摄之前足足做了一个月的果酸电解美白疗程,而且根本不是用那家的产品在做。拍摄的时候光是打光就用掉他──” “请不要再跟我扯这些。”她奋力匐匍,拚死爬起,狼狈得不成人形。“我也不想再跟你打交道。” “这样啊。”他掏掏耳朵。“其实也有一些产品是真的很不错,可是没有广告经费,就只能放在小卖店或超市当廉价品销售。因为化妆保养品是高感性高关心度的产品,消费者宁可花高价买有品牌的,也不敢对价格公道标示清晰的产品产生信赖。斫以说,表面功夫真的很重要,并不一定需要什么真材实料。” 好。他不走,那她走。 她好不容易站妥,一直身,马上弯腰惨叫。 “你跟上次带去生日宴会的方医师交往得怎么样了?”他坐在草地上伸长双腿,喀吱喀嚓地啃起洋芋片。 她像个农妇般地苦命除草,他倒好,像个来这里野餐度假的大少。 “我爱跟方医师怎么样就怎么样。”她都已经解释到想一头撞死算了。随便大家怎么想,她不管了。 “你不是还满三贞九烈的,怎么一下子就变得这么容易宽衣解带?” 乱讲!“我哪有什么……” “以前邀你住到我家来时,你多冰清玉洁啊。”好怀念她那时候迂腐的高贵情操。 “现在却随随便便就跟男人同居起来。”哎。 “我哪有跟人同居?”太恶劣了。 “教会的人说的。” “我那是跟人分租同一间公寓!而且那是我房东的外甥,北上念大学没地方住才暂住这里,跟我没有关系!” “他不是常带同学去开通宵派对?” “他们开他们的,我又没参加!” “喔。” 她气到脸红脖子粗,他却悠哉游哉,享受蓝天白云和零食啤酒。可恶,她没事跟他解释那么多干嘛?底细都给他模清了,对她有什么好处? “草皮我已经清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交给他去邀功出风头吧。“我先走──” “这样的话,儿童剧布景就不能在你那里做了。” 这句无聊自语,轻轻巧巧地就将她钉回原座。 “本来还以为可以用你那里的共享客厅讨论布景的设计和道具制作,现在显然行不通。”他没什么大不了地撑臂在臀侧,懒懒瘫坐。“还是说你的房东很大方,不介意你使用客厅?” 才怪。自从房东的外甥住进来后,公共区域几乎全面沦为他的天下。也因为谨慎之故,她最近都不太敢像以前那样,把内衣裤晒在后阳台,只能挂在小房间内阴干。 “我们不可以在教会借个小教室来弄吗?” “工友伯伯求我们几次,要我们别在教会弄了?” 说得也是。他们每次一弄,常常弄到三更半夜,害驻堂的工友伯伯瞠着眼皮等他们离开,才能锁上大门,安心入睡。 “那怎么办?” 俊眼淡瞟。“看妳敢不敢去我家弄啊。” “我说过了,我再也不要去你家。”自从那次被他耍得团团转,她就决定绝不再上他家去自取其辱。 “最近绘本系列弄得怎样?” “还好啦……”怎么突然聊到这个?“大家都按着进度在执行,没什么问。” 只要她不出声音,就一切都没问。哎…… “雁非那本下个月就上市打头阵。总编非常看并她,完成度跟配合度都很高,这反而刺激到其它小组,也开始冲刺起来。” 弄得好象不是在做书,而是在厮杀搏斗。 “干嘛要死不活的?” “不晓得……我不是很喜欢这种感觉就是了。” 一只臣掌蓦地盖上她的小脑袋瓜,把柔细短发胡揉得一团乱。 “干嘛啦!” 宠溺的咯咯轻笑低沉扬起,逗弄她仿佛是最好玩的事情。 他霍然大展身躯,倒躺在充满清新气味的草地土,尽情倘徉。丽心习惯性地抱着曲拢的双膝,傻傻坐看身畔躺的这只大怪默。 奇怪,他为什么问她一堆莫名其妙的事,又没头没脑地结束?更奇怪的是,她为什么有问必答,统统都跟他讲? “喂。” “嗯?”他惬意得连眼睛都懒得睁开。 “你最近为什么比较常参与教会的活动了?” “你去问上帝啊。” 不是啦,她的意思是……反正、总之、就是…… 她可以对他这阵子若有似无的接近存有期待吗?可是这种话一问出口,又好象太轻浮了。 他是叱?风云的天之骄子,见多识广,也不乏各色胭脂才女拱绕。她却是土生土长,一路由女校念上来,毕业后就进入工作的小圈圈,最伟大的经历是在超市买一包泡面就抽奖抽中一台微波炉。 打从他两年前自广告公司离职,开始不定期在教会出没,就引起各路红颜高度关注。上自成熟妩媚的粉领新贵,下至青春洋溢的活泼学子,总有百般漂亮理由可以公然围着他转,却不会自贬身价。 而她长期规画、精心设计后,好不容易逮着机会鼓起勇气跟他讲了第一句话:“你感冒好点了吗?”却被他狐疑地冷瞥一眼,撂下一句“我死了会记得通知你的。”就走人。 她失落了好久,深深谴责自己的笨拙,可是她也实在想不出其它更高妙绝伦的搭讪,可以引起这位创意狂人的注意。 直到她惹毛了他的宝贝妹妹。 啊啊啊。她数度懊恼得抱头痛哭,痛恨自己跟他建立的恶劣关系,厌恶自己塑造出的差劲形象。她多希望自己能在他面前有完美的表现,结果尽是完美的失败表现。 她知道她跟郎格非是南辕北辙、完全不搭轧的型,可是,跟他有意无意地多亲近一点,也不违法吧。她从小就是不起眼的乖小孩,一碰到他这种浑身充满叛逆因子的狂人,就像训练有素的小飞蛾,急急扑上他这团狂烈火焰。 她打死都不敢告诉别人,自己常对他有非分之想。想他是不是多少对她有点好感,想他是不是认为她满有与众不同的优点,是不是有点特别,是不是像她一样会故作不经意地密切关注对方? 万一表现得太自作多情,有点丢脸。但是,她又不希望在他心中留有什么暧昧的误会。像是…… “其实,我跟方医师没有怎么样,只是请他帮我挑凯哥的擅物。” 小人儿缩头缩脑的喃喃自语,仿佛突兀,他却听得十分明白。只可惜她顾着紧张地抱膝埋首,没看到他凝眸的执着。 “我只是因为……凯哥从我赞高中起,就一直是我们团契的辅导,带我们读书玩乐,陪我们一起成长。所以,我想在他最后的一次单身生日上送他一份大礼,聊表祝福。” “你怎么知道这是他最后的单身派对?”笃定在今年非他不嫁? “那是……”本来还想回头望他一眼的,听他这么阴森的口气,就没那个胆了。“凯哥还在念大学的时候普经跟大家分享过,他规画好自己一定要在三十岁以前达到年薪三百万,三十二岁以后结婚,三十三岁生第一胎,三十五岁生第二胎,然后结扎,全力朝年薪七百万冲刺──” 他差点笑翻。“你这是在背三民主义啊?”永志不忘。 “因为凯哥那时有说,他心目中的对象就在我们这票高中生里。但是他话又只说到这里,没讲那个对象是谁。” “你以为是指你?”小小鄙视。 “刚开始每个人都这么想,毕竟他又高又帅,又风趣又体贴,又好有学问好有人缘,可是我知道他说的对象不是我。” “为什么?” “我是短头发的,而凯哥喜欢的是长头发的。” 他这下可坐起了身子,对这嘀嘀咕咕的荒谬逻辑大感好奇。“你去留长发不就得了。” 小脑袋背着他摇摇摇。“我不想为了让人喜欢上我,就特地留长发。而希望对方连短头发的我都喜欢,不需要我扭曲自己去讨好他。” “有病。” “要你管……”她沮丧地将脸沉在双膝中,不想看身旁那张讥诮的面孔。 难得她鼓起勇气敞开来跟他谈,结果她底牌全掀完了,除了他的冷噱,没得到他的开诚布公,只得到他自身后伸来再度抹乱她头发的巨掌。 吧嘛笑得这么乐?她是在讲真心话,又不是在讲笑话。 他到底对她是什么看法?他们之间可不可能? “喂。” “干嘛?”打电话啊,喂喂喂。 她紧张得只敢瞪他的性感下颚,不敢看他的双眼。“你……比较喜欢长头发的女生,还是短头发的女生?” 他邪邪挑眉,睨得她冷汗涔涔。这样问会不会太明颢了?还是他没听懂她的暗示? “喜欢的女生啊。”嗯…… 他郑重深思的神情,让她也惶惶郑重起来,跪坐静待。 喜欢长发的,还是短发的? 他倏地调眼对视,慑得她心神一震,芳心大乱。 “我喜欢长腿的,而且线条要漂亮。” 她怔怔呆住,一时转不过来。 “再来就是胸部,不要太夸张,但是形状要美。最好坚挺有弹性一点,揉起来比较实在。我不太喜欢洗衣板型的太平公主,感觉我好象是在跟男人上床,但是如果对方长得很漂亮就不要紧,可以转移目标。再来就是臀部,一定要浑圆翘挺,严禁会模到骨头的那一种──” “谁在跟你讲这个!”羞爆娇娃。 “不是在讲喜欢哪种女人吗?”他一脸无辜。 “我又没问你那些──” “那你想问什么?” 气死她也。明明是她在问问题,为什么他反倒问得比她还尖锐? 真想抓起镰刀把他也给锄了。 “不跟你说了。”自讨没趣。“剩下的草坪你去负责,弄完记得把镰刀收好。” 走人! “我跟你的凯哥,一样是双鱼座的。” 那又怎样,性格差了十万八千里,哼! 她等走到了草坪尽头,要踏上砖路时才愕然听懂,猝然回身。 “你也在这个月生日?” “是啊。”他安然起身,拍拍身后草屑,笑得洒月兑。“只是没人甩我,日子就这样过了。” 已经过了?她突然大起愧疚,懊恼自己的粗心大意。 “对不起,我一直都不知道你的生日……” “不要紧。”他谅解地点点头。 不知道是不是她多心了。他的笑容看起来,好象有种淡淡的哀伤…… “都没有人帮你庆生吗?” “搞那种劳民伤财的噱头做什么。”呿。 小脸失落地垮着,最后还是殷殷抬起。“你有想要什么礼物、或是帮你补办庆生会吗?” “拜托不要。”他受不了地哀叫。“别弄到一大群人借机造势玩乐,最后不但要我善后,还得为一堆我根本不想要的礼物道谢。”名为寿星,实为奴才。 “那……”她就不知该怎么办了。 “到我家来,和我妹三个人一起来顿和好餐叙吧。” 和好餐叙? “顺便把儿童剧的布景及道具部分讨论一下。能做的就趁早做,不要又拖到最后关头,一大堆细节都撞在一起,搞得手忙脚乱。” 她欣然吮着下唇,尽量不让喜悦外露。“好啊。” 他草草定了个日子,就被其它人叫去帮忙别的事。 她喜欢他的借口,让她没那么尴尬,又让他俩碰头得好自然。原来,他们之间是有某种默契存在的。 接连几天,台北市倾盆大雨,寒流过境,搞得暖暖春日变得凄凉无比,阴惨沉郁,她的心情却是晴朗的好天气。原本挫折的工作进度,变得没那么难以忍受了。原本沉重的行政事务,也变得格外得心应手。一样是从早忙到晚,她却常有哼哼唱唱的兴致,甚至开开心心地为疲惫的同事们打气。 为复印机更换炭粉匣,是多么快乐的事。计算机当机,是多么惊奇的事。热水澡洗到一半变冷水,是多么有趣的事。房东跟她的外甥破口大吵,是多么温馨的事。 这世界真是太美好,美好到真不知还要天堂来干嘛。 双鱼座啊……要送什么礼物才好? 他跟凯哥完全是不同典型的人,方斯华之前推荐送凯哥的礼物也不见得适合他。他太奔放、太粗旷,完全不是居家型的男人,光看他那台xx8积架跑车和别克rendezous休旅车,就知道他的玩性有多狂。 这么活跃的双鱼,世上还有哪个角落他还没游过? 她几乎用尽比构思企划更多的脑筋,耗费比推动项目更多的心力,无所不用其极地为他搜寻一个惊奇。 不知道他打开礼物时,会是什么表情。嘻! 她满心期待地按着约定时间,六点整来到郎家的老房子。可是想也知道,郎家这对骄宠的兄妹,绝不是什么勤奋谦卑的角色,被他们拖拖拉拉、摆摆派头,早是意料中的事。约好晚上六点来访吃晚餐,搞不好兄妹俩此时还正在超市争执哪块雪花牛肉口感较好。 幸好她先前有在便利商店买个饭团垫胃……哎。 小人儿在老宅的小门前等呀等,只差没抱着大礼物蹲到地上──那姿势太丑怪了,她做不来。拜托,他说的晚餐,该不会是凌晨六点的晚餐吧? 早知道会等这么久,她就不穿高跟鞋来了。脚好痛…… 她闲着没事干,只好打手机到处找人胡串。勉强哈拉一堆无关紧要的话题,才假作不经意地问一下── 你有没有郎格非的手机号码? 雁非她没开机,所以我也找不到她。 他之前有没有跟你联络, 喔,没事,只是想到随便问问。 想跟他商量有关复活节儿童剧大道具的制作事宜。 教会那里还有没有人在?是不是有人还待在某间会议室或小教室里? 她连打几通,黯然收线。 不能再追问下去了。再打下去,未免做得太明显,好象她在查他的勤,追讨他欠她的什么债。她第n次地拨打她唯一拥有的相关电话,老宅内也第n次地忠实扬起隐约电话铃响。 这样真的太差劲了。她失落得无力谴责,只想劝他们兄妹俩好好重温公民与道德。 不管再怎么嚣张跋扈,对人基本的尊重还是要有。不是只有名人后裔的小孩才是人,寻常百姓的小孩也是人,没有差别。可是这样叫她在约定的时间、约定的地点,被罚站在别人家门口,让她有种被人羞辱的感觉。 也许他们是忘了,也许他们正在赶来的路上,但是这份“和好餐叙”的诚意,已然扫地。 她颓然继续罚站在门檐下,抱着沉重的大礼物惩罚自己。 她不应该用那么狭窄的心态去揣想他们兄妹俩,人家或许真的临时有什么要事,才赶不回来,她却满脑子只想着自己受创的情绪。 不,她才是最差勤的那一个。因为她根本不是在担忧他们兄妹俩,而是独独挂虑着他。 反复的思索,沦为无止无休的折腾。 等到雁非自一辆出租车飘逸下来时,她已全然麻木。 “丽心?你跑到我家来干嘛?”都十一点多了,待在这里想吓死人啊? 为什么只有雁非?他人呢? “你要进来吗?”雁非一身自音乐会回来的盛装,不耐深夜寒两。“外面好冷,你喝个东西再走吧。” “妳哥呢?” 雁非楞了下开锁势子,回头呆视。“你不是来找我的?” 她这才注意到丽心怀里捧着的大箱子,包装得十分细致。 “你到底是来干嘛?”有够诡异。 “你哥约我今天来你家吃饭,顺便帮他庆生。” “啊?”她有没有听错? “他明明跟我约好了今天六点到你家来,我们三个一起吃晚餐。” “他没跟我说有这件事啊。”何必那么委屈。“你确定是今天吗?” “从他跟我约好的那一天起,我就一直确定着是今天!” 她知道,她的冤诉太露骨、太招摇,一定会被雁非视破她的心态。可是此刻的她根本没心情去顾忌、去在乎,她只想要找出答案。 雁非傻住,和丽心一起待在门口。她没有处理过这种事,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哥是有很多风流帐没错,但是从没留下任何烂摊子,那眼前的薛丽心又是怎么回事? “那个……会不会我哥是跟你说着玩的?” 这种事情可以说着玩? “因为我哥前天就出国了。” 她不懂。“怎么会出国去了?” “他向来一时兴起,爱跑哪就跑哪。他前天只随便跟我交代一声,说去巴伐利亚看audi特展,过几天会回来,人就不见了。” “那要帮他补庆祝的生日呢?” 雁非娇颜皱成一团。“现在就帮他庆生,也太早吧。”若说补辫,更是晚得离谱。 “他不是这个月生日刚过吗?” “你从哪听来的?他的生日在年底耶。”距现在至少半年多。 丽心呆掉,木头似地抱着大礼物发怔。 又被耍了。 上次被他一耍,失手摔碎了要送给凯哥的大礼。这次又被他一耍,摔碎了满怀期待的芳心。 雁非见状,知道大事不妙,赶紧笨拙地圆场。“我看我哥一定是忙过头,不小心忘掉。他常常这样,人随着脑筋到处转,忘了周遭的人──” “不,他不是不小心忘掉。”小脸异常严肃。“而是故意的。” 她发誓,绝对要他为此付上惨痛的代价! 的确很惨痛。他后来甚至因为得知她的报复行动而引发强烈肢体冲突──笑得在地上打滚,不小心撞到,头破血流。 第四章 他知道f对她图谋不轨。因为他是男人,他很清楚f对这样鲜女敕可口的猎物会有什么想法。 其实他和f一样贱,都企图独占她。但他自认比f贱得有格调,因为f的打算是将她列入玩伴之一,他却想要让她成为唯一。 可惜的是,他胸怀如此清纯大志时,人正躺在美女们之间,浴袍与泳衣等散落在池畔,在骑阳下舒展纵欲过后的疲态。 当他什么样的女人都上得了手,那感觉就像凯子饕客,天下美食任他品味。却也因为没有限制、没有阻拦,在什么都能吃的情况下,什么都尝来乏味,饱餐一顿仍觉空洞。 愈是碰不到她,他愈是饥饿。 他渴望限制,某种为了她而坚守的铁则。他甘愿为她忠贞,非关道德情操,而是渴望有个取舍的标准:有她为伴,就不能与她以外的女人。 这是她的价值观,他乐意配合。可是…… 再也不能与各色美女们酣畅,对男人是严厉的酷刑,所以宁可不结婚,以保持自由上床的权益。隶属于一个女人的感觉太可怕,虽然很幸福甜美,但牺牲太大。 他本想因此放弃她,放弃终生效忠她一人的贞洁牌坊,却半路杀出f。 他可以自动放弃,但不能容忍被抢。而且,多了一个识货的人,他备感不爽。 所以,他先下手为强,掳走她。 “郎,你在写什么啊?”义裔美女挺着赤果酥胸,身上只系着条丁宇裤,小麦色肌肤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你要的冰啤酒。” 她率性地往躺椅上的壮汉丢去,一手扠腰,另一手举瓶海灌自己。 面对如此豪放的冶艳胴体,他闲懒想到的却是在阳光下苦命伏地除草、红通通的汗湿脸蛋。 她永远也不知道那样的她有多性感,让他每一条肌肉都为之紧绷。为了分散过度集中在下半身的火力,他还当场胡扯八道一大串,以稳定军心。 “郎,给我喝一口。” 棒壁躺椅上的另一名墨镜美女朝他伸手,摆动修剪完美的长指。 对于身畔一丝不挂的白种辣妹,他心如止水,只专注地回忆着包得密不透风的东方女圭女圭。 “嘿,你是晒昏了吗?”义裔美女俯骑在他身上咯咯笑,凭荡的双乳微微颤动,鬈曲长发因着她的倾身而垂在他脸侧。“还是你的电动马达累坏了?” 玉手顽皮地抚在他饱满的泳裤上,酣然向往。 长发笼罩的娇颜高张,他却闭眸轻叹。他现在才发觉,他比较喜欢短发的。 美女正要挺身驰骋之际,感到他月复肌上搁的笔记本颇碍事。才正要伸手掠开它,不料自己竟先被他给淡淡掠开。 “抱歉,没心情。” 啊?!义裔美女皱眉大瞪,质疑是这句英文文法有问题,还是讲这话的人有问题。 一旁的白种辣妹窃窃幸灾乐祸,故作洒月兑。“郎,你不是都用notebook做旅游纪录吗?该不会是半途摔坏了吧?”竟操起传统手工业,祭出笔墨纸砚。 “偶尔也想『文艺复兴』一下。” “难怪最近很少在网上看到你的游记。”以前那种边走边写的豪情和沿途邂逅的浪漫,渐渐绝迹。“你还有在写东西吗?” 他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却淡然灌着啤酒,径自心驰神荡。 如果真要掳走那小小的娇娃,一定要将她挟持到冰天雪地的世界里,可能是安大略湖附近的荒原,可能是庇里牛斯山的深处。 一个与世隔绝的异境,除他以外,她别无依靠。 嗯,这个好。 向来从头包到脚的保守佳人,屈时只好为他一人完全开展,彻底坦诚。他可以听到平日娇柔的细嗓,如何为他失控高吟,激切地恳求他更多的蹂躏。那张粉女敕小脸,将会因欲焰灼热而红艳,因他无所不用其极的抚弄而狂野扭动娇躯,汗湿遍体。 她向他坦露不曾在人前展现的姿态,他也向她吐露不曾在人前坦诚的自我…… 不过,投入感情的可能风险,仍是最大隐忧。若他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小毛头,或许就不会颅忌这么多。豁出去就结个婚.结不爽再各走各的,有得是青春体力可做挥霍的老本。人过三十,就不那么单纯地只要求性感,渐渐地需要感性。 只可惜,他尝试多年,才发觉女人所认为的感性,不是他想要的感性。原来他的感性,仍有理性的结构在,无法苟同花前月下、烛光晚餐、甜言蜜语的非理性行为。 那种浪漫,令他毛骨悚然。 女人都不会觉得那既智障又恶心吗? “郎,你打电话去哪里?”两旁的美女们大起警戒。“你该不会又要更改机票,提前离开了吧?” “勒卫已经帮我们订好饭店,讲好要找一挂人一起开狂欢派对喔。” 他专心等待对方接应,毫不答腔。 “郎?”义裔美女俯土他胸膛恳求。 白种辣妹吐了一句秽语,霍然起身。“妈的,我去叫勒卫出来!如果郎不去,那我也不去,叫那票人统统去自己干自己!” “噢,不要。”义裔美女埋头哀号。“我为了跟你碰头,推掉versace的米兰和东京走秀,拜托你别害我人财两失。” 漫长的耐心等待,手机那头终于传来声息。 “喂?” “嗨,是我,有一件生死攸关的事要问你。”他悠哉倾吐下去,才不管对方的响应。“我一直想不通,问过的女性给我的答案又几乎相同。所以我想听听你的看法,做为参考。” 对方正要切断通讯,就被他接下来的问题楞到。 “如果我约你到饭店顶楼法国餐厅吃烛光晚餐,欣赏夜景,请小提琴演奏者为你拉一曲,我又献上一朵攻瑰亲吻你,称赞你今天格外美丽,专心听你谈你的梦想、你的心事,承诺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永远支持你,有任何问题我也一定全力帮你,如果可以的话就让我爱你宠你,把你宠坏了也没关系。你会不会觉得这样很恶心?” “你现在就已经让我觉得很恶心!”倦嗓娇斥。 “是哪一个部分让你觉得恶心?”真好,英雄所见略同。“说愿意当你最好的听众、永远支持你那部分比较恶,还是攻瑰花小提琴夜景外加“你真美”那部分比较恶?我唯一可以接受的是法国餐厅的部分,但要看是哪一家、他们比较强势的料理是什么、以及当时的季节特产为何。” “你到底是打电话来干嘛的?”气坏小人儿。“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啊,对了。”他欣然醒悟。“我忘了问候。你好吗?” “好!在你没打来之前,我一直睡得好好的!” “那你有穿睡衣吗?我一向都习惯果睡,比较舒服也比较方便!小朋友,你别想得太深入,免得你等一下欲火焚身到睡不下去了。不过我也不是只有睡觉时不穿衣服,我平时也是自然派。你懂我意思吗?我是不穿内裤的。” 对方本来要开骂,却愕然怔住。 “那不是很奇怪,穿牛仔裤的时候怎么办?” “你是问我会不会『夹到』吗?”笑声低醇邪恶。 “谁问你那个!”一和他说话就恼火,何必跟他啰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弄到我的手机号码,但是请你以后都不要打来!否则我……” “你上礼拜有准时去我家赴约吗?” “我不想跟你谈这个!” “显然你有乖乖报到。”满意的呢哝充满慵懒的挑逗。“还在气我粗心毁约?” “你不是粗心,你是故意逃跑!” 这话引来他全神贯注,浑身细胞为之活跃。 “郎?”义裔美女听不懂他的一大串中文,却看得出他闪亮的兴奋眼神。 “我逃跑?” “没错。” 这小朋友,比他想象的更有趣。“是,你说得没错,我是逃跑了。但是你知道我在逃什么吗?” “你存心耍我,就是要看我被耍得团团转你才高兴!” “答对一半。你还是没讲到,我在逃什么。” “我才不想知道!” “别再逞强了,丽心。你以为我看不出你对我有什么感觉吗?”魅惑的低吟,即使隔着半个地球都照样能令她难堪,逼到无处可躲。“我在逃什么?” “我……我不知道。” “猜。” “我不要猜,我也不想再跟你玩游戏。” “我如果不跟你玩游戏,你承担得起吗?” “你不要太小看我!”她小的只是个子而已。 “你是没听懂我的意思,还是在故意跟我兜圈子,嗯?” 她这才警觉到危险的气息,却又充濡性感的诱惑,让她想抗拒又无能为力。 “我如果不逃走,你知道那天会发生什么事吗?” “你、我、雁非三个人吃大拜拜!” “错,雁非不会在,只有你跟我单独处在那栋老宅。丽心,猜,我们两个吃完饭后会发生什么事。” 她顿时心跳大乱,一身热汗。 不会吧,他说的是那个意思吗? 她这时竟做了一个以前在家打电话才会有的蠢动作:用手指去卷绕电话线圈,却愕然发现,自己现在用的是手机,根本没东西可以卷。 “你、你不要再耍我了……” “你当我是马戏团团长?” “如果你只想为自己恶意爽约的事开月兑,大可不必,因为我已经不想再跟你计较。可是,有句话我还是得跟你说,虽然你可能会觉得我这样有点多事。” 细细柔柔的嗓音,嘀嘀咕咕得有如人就偎在他身旁耳语,令他舒懒地闭眸吐息。 “不管你再怎么潇洒自在,都请你做事时顾虑一下别人的感受。” 俊眸霎时睁瞪。 “上礼拜那种呆呆罚站在你家门口等人的心情,我很难平复。感觉好象被人叫来了,又隔在门外,要等到你传令下来我才可以踏进去,像个下人。” 他一愣。“雁非不在吗?” “这不是雁非的问题,而是你的问题。”所以请不要转移焦点。“我知道我这样讲很刺耳,但我是实话实说,免得你又无意中伤到别人。万一对方是个很会记恨或跟你有利害冲突的人,怎么办呢?” 对这样娇弱的呢哝,他还以意味不明的咯咯轻笑。 “你似乎常常不知死活地给人忠谏。” “有吗?” “你敢说你批评雁非插图的那些话不是这样?” 那哪算啊。“我只是坦白讲出心里的想法,没有刻意批评的意思。” “那些只适合在人背后讲。” “为什么?这样对方不就永远不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里了?” “这样才能干掉对方,或操控对方呀。”呵。 小人儿泄气。“我才没空玩那些把戏。成天忙着耍心机,那正事还要不要做啊?” “在社会上,本来就是三分做事,七分做人。”大家来比阿谀奉承。“你都出来做事几年了,怎么还这么笨笨的?” 讨厌。讲没两句,又被他削成猪头。 “谢谢你的意见。请你以后都不要再打电话到我──” “既然你那么受伤,又为什么说不跟我计较?不打算讨回公道,或以牙还牙报复一下?”他已为她展开双臂,恭候投怀送抱。 “我已经在报复你了。” “嗯?” “就是不跟你计较。” 对不起,手机掉地上,他捡一下。 可是这一捡,他竟然一撅不振,几乎站不起来,看得身旁美女莫名惶恐,卧为他是发病了还是中邪:整个人狂笑如雷,浑身震颅。结果,打算步回豪华别墅内时不慎笑软了腿,一时打滑,摔在游泳池畔,头破血流,缝了三针…… “他活该,谁教他三更半夜打电话骚扰你。” “对啊,他那么壮,摔不烂的啦。” “可是……” 一挂姊姊妹妹们闲闲耗在典雅的下午荼馆里,各色干草拱绕,充满宜人气息。 “郎格非至少有一点可取,就是他最近比较积极参与教会服事。对那些人少事多的行政同工来说,帮了大忙。” 那都是拖着我去替他做的啦……丽心含泪垂头。 “而且他那个人超难相处的,只有丽心应付得来。” 冤枉!是谁在应付椎啊? “所以我对丽心很刮目相看喔。”艳女晓淑温暖地笑望。“你一直以来都表现得好退缩,我每次很想拉你凑进大家的话题里,又怕自己这是在为难你。可是你现在变得好积极,也比较常跟我们说话,甚至还带郎格非参与大家的事奉跟活动,让他也试着跟人亲近。丽心很了不起喔。” “没有没有!”她慌得小脸熟透。“不是我!” 可是……她在别人的眼中很退缩吗? “我也是最近才比较知道丽心的想法。”柯南的长指孤傲地支在额侧。“因为你向来很少发表意见,这些日子却常常跟我们商量,感觉比以前近。” 那是被郎格非追逼得无路可逃啦……呜鸣呜。 不过这样看来,他的捉弄好象反而使她跟朋友们更亲近。不然她选真不晓得,原来身旁有这么多支授她的人。 “干嘛笑得这么开心?”一名粉领新贵呵呵呵地轻拐丽心一记。“在想什么好事,赶快招供。” “没有啦……” “丽心好卡娃依喔!”晓淑感动地把她的小脑袋瓜猛然拥入丰硕的胸怀中,疼惜得像要融化了似的。“我一直都好想要像你这样的妹妹,小小的,好害羞又好乖巧。每次一看到你脸红通通的,就好想咬一口。” 救、救命……她呼吸困难地埋在豪乳间挣扎,邻桌的男客们羡艳得几乎喷鼻血。 “放手,女乃荼!”柯南厌恶地冷斥。“你要是噎死了丽心,我们的通讯簿名单要怎么讨论?” 晓淑大撅性感红唇,不甘不愿地释放奄奄一息的人质。 “大致的通讯网络都不成问题,可是有一些新来的人,我们要分配一下联络名单。”柯南严正地主导大局。“乐乐,放下你的鲔鱼松鉼,眼睛看这里。” 连同桌的另一名忙着补口红的青春小玉女都弃械投降,乖乖听讲,待会再继续面皮维修工作。 “啊,丽心!”乐乐霍然想到。“你有没有帮我从方医师那里拿回我的书?” 她傻住。“什么书?” “我的一大袋言情小睨啊。” “我……我不知道。”乐乐有交代过她吗,还是她自己忘记了……糟糕。 “哎呀,你下次一定要记得带来啦。”她等得好烦的说。“人家最近无聊得要死──” 柯南一记煞气十足的冷瞥,慑得小人儿怯怯缩头闭嘴,不敢造反,省得被人捏扁。 言归正传。 “在活动的通知上,就按表分配。丽心负责这一栏,乐乐负责倒数第二栏──” “对不起,我打个岔。”粉领新贵苦道。“有没有人可以跟我交换一下?我实在没有办法负责联络郎雁非。晓淑,你能不能帮我?” 她马上惶惶摆手。“我不行!上次打电话邀她来为凯哥庆生时,我就已经被炸烂了。” “她就是那种要先别别扭扭削人一顿,再勉勉强强接受对方好意的人。”粉领新贵显然为此吃尽苦头。“弄得好象我对她友善,是因为我亏欠她什么。” 再多的好意也禁不起这样一再的折腾。 “我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要顾。我周围多得是也很需要关怀的人,而且绝大部分都比雁非容易沟通。既然这样,我何必把自己的时间跟精力独独浪费在她一个人身上?” “可是郎爸爸和郎妈妈也都跟我们拜托过哩,要我们多关照雁非。” “因为他们很清楚自己的女儿有多难伺候。” 这一感慨,连原本不发言的都跟着七嘴八舌起来,一团火热。 “你记不记得,有一次团契聚会我特地为她留了一盒鼎泰丰的汤包,怕她饿到。结果她反而质问为什么不买高记的汤包,怪我难道不晓得鼎泰丰只有名气大口感却不怎么样吗?” “那又怎样?我把大家的通讯录像印傍她的时候,她居然很委屈地跟我抱怨为什么不用激光打印机来印。” “下次你就拿到印刷厂给她印份大红烫金的香喷喷通讯簿好了。” “然后再被她嫌为什么不用纪梵希柑橘系列的香水味?” 顿时哀鸿遍野,大家死的死,挂的挂。 丽心垂头默哀。原来大家都被整得很惨…… 郎格非还好吗?虽然他摔破脑袋不关她的事,她还是放不下心。 不是已经下定决心对他采取棒离政策了吗,为什么仍旧念念不忘?她连对他真正的感觉都不敢跟姊姊妹妹们讲,只好一个人几乎要拔光头发地拚命伤脑筋。 噢……小脸苦皱。牙齿好痛…… 不是她不愿向她们坦白,而是怕……这件事根本不会有结果,说出来也是一场空,何苦拖着她们陪她一起作大头梦?她不希望这样糟蹋大家的热心,浪费在这种很没意义的妄恳上。 但是她为什废会变成遗样,明明很挂念他,却装做不在乎。明明很受他吸引,却装做没注意。明明很喜欢他的亲近,却装做很受不了。明明很期待,却又故意逃跑。 “我觉得自己实在好假。” 豪华而空荡的优雅厅堂,小人儿颓然瘫坐在雪色大沙发里,无助地沉溺。 “可是我不是故意要这样,我也从来不是这种人,却没有办法控制这种诡异的矛盾。我最近愈来愈讨厌反反复覆的自己,想狠狠地下定决心,别再摇摆不定。” 一旁的俊伟身影温柔安慰── “刷牙是机械性地破坏积聚在牙齿上的牙菌斑。” “你说得没错,我是试图破坏过我对郎格非那种莫名的好感,不然这份好感只会被他继续当笑话看,耍着玩。你知道吗?他那次跟我通电话时,身旁还传来外国女人跟他撒娇的声音,让我好难过。连接到他来电的小小幻想,都给刺破。我看他大概会拿我被他耍的蠢事跟红粉知己们分享,大家一起嘲笑我吧。” “吃糖过多,会使口腔内细菌与可发酵之碳水化合物产生化学作用出现酸腐蚀珐琅质,造成龋齿。” “我不想再被自己偷偷爱慕的人这样愚弄了,我想快快找个好男人,把心定下来,应该就不会再被他的魅力和花招耍得团团转。可是先前我对凯哥的追求,连旁人都觉得怪。我不懂,大家是怎么看出来那种追求不是出于喜欢的?可是我又觉得自己很差劲,怎么可以这样狗急跳墙,去追自己没感觉的大哥哥,增加他的困扰,还把你拖下水,要你帮我追到我不喜欢的男人。” “所以我用aluminosilicatesspowder填料帮你把蛀洞修好。” “好奇怪啊。”小人儿慨然远眺。“我努力去喜欢别人,结果成效不彰。我不想喜欢上的人,却不管再怎么拚命摆月兑,心就是会自动自发地热切粘上去,好廉价。” “它比phosphorpowder温和,比较不伤牙齿。” “他周围有太多出色的女性,根本不会看上我这种乏味的小朋友,只会耍我取乐。他都没有想过,他这样亲近会让我有多心动。他自己玩得很高兴,却不知道我因此有多困扰。” “而你右下方的那颗智齿,已经没救了。所以──” “我也知道没救了,所以我打算再也不跟他联系,把自己的大头梦断干挣。可是……”哎。“偏俏有很多事情又把我跟他绊在一起。” 怎么办呢?这样她真的又会陷下去。 “必须拔除,才能彻底根治,不再疼痛。” “好啊。”娇弱小脸失落地抬望他。“但要怎么拔除呢?” 啊……真是可爱得不象话。“放心,交给我吧。” “可是我没有带新的健保卡。” “这是特别服务。”他温柔坐入她身畔,轻轻握拢小小的柔荑。“我帮你根除对那家伙不切实际的幻想。” “真的很不切赏际吗?”小手紧张一蜷,就不小心将他的大掌握入细女敕掌心。 呵,她还没把心“死”干净呀? “我保证,你如果跟他坦白心意,一定会让他笑翻到头上再缝三针。” 这么糟糕啊…… “而且你以追求凯哥来逃避对他的感觉,手法太笨,还不如找我做你的搭档,联手演一对情投意合的恋人。” “可是,我并不是想作假给人看,而是希望自己真的有一个能定下来的对象,好对他彻底死心。”不再妄想摘星星。 “那好,我们也可以假戏真作啊。” “你不是同性恋者吗?” 哇咧,差点从沙发滑到地上去。“你从哪里听来的?” “朋友。”他笑容都僵到抽筋了,顺然不太愿意让人知道这个秘密。“你放心.我不会跟任何人说,我也没有因此就用有色眼光看你。” “好乖。”看她一副小学生背课文的呆样,实在忍不住欣慰颌首,含泪模模她的头。“我那些名模死党的确有几个是同性恋者,但我不是,只是藉他们来挡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我可以理解。我以前念女校时,常被很强势或特别活跃的同学跟学姊们当小宠物来对待,好象我很需要她们的保护。结果害我上了校方的黑名单,认定我是蕾丝边(女同志),还被迫约谈,接受心理辅导。” “真可怜。”他疼惜地将小人儿拥入怀里拍抚,假好心地吃她豆腐。“看来就算我们做不成恋人,一样可以做对好朋友。” “方医师,你人实在太好了。”真遗憾这么完美的男人竟然没人爱。 “好?”这句赞美应该在他带她冲上高峰时才说吧? “是啊。像我这么难搞的病人,你却对我好有耐心。像我这么无聊的呆瓜,你却对我好温柔,从来不笑我。” 那是没当面笑给你看。 “谢谢。” 啊……他整颗心为之融化,不舍地拥紧怀中纤弱柔软的娇舰。这回是货真价实的疼惜了,好感动。 他太久没有听到真心的赞美和谢意,多辛是社交客套,不然就是歹毒讽刺。她说得好自然、好诚恳,一点也没有好面子的扭捏或心不甘情不臜。好喜欢这种单纯的感觉。 真想培养她…… 成为美丽清纯又放荡的av制服美少女,或者培养成婬乱学围的无助留级生!每一科都要经他考核才能通过。而他可是个非常严格、非常热心教育的老师喔,丽心同学。 来,老师要检查作业啰,快打开。呵呵呵! 丽心倏地脊背抽凉,莫名战栗。一抬眼,就愕然看见诊所玻璃大门外伫立的身影。 郎格非阴森地候在挂个公休牌的门外.眼神恶煞,整个人杀气十足。被方斯华开锁敞门迎接后,一语不发地一直怒视吓呆的丽心小朋友。 “嗨,丽心,你牙齿看好了吧?乐乐要我们顺道过来接你,一起去教会开儿童剧的第二次会议。”跟着郎格非一道进来的妩媚女子热切笑道。 “子瑜?”丽心楞到嘴都忘了合上。“你回台湾了?” “对呀,前几天跟郎通电话的时候,他正要自德国返台,我就跟他约在曼谷,一起转机回来。”亮丽时髦的子瑜掀手一撩,将大波浪的长发梳往耳后,千娇百媚。 丽心像只傻鸡似的,楞在原地,与他遥遥对视。 “我这次会待比较久,评估一下台湾目前的环境,再决定去留。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处理我跟郎的事啦。”巧笑倩兮,万分甜蜜。“他啊,没有我在旁边,简直不行。手边接的案子一团乱,自己的行程一团乱,连他的房间也是一团乱。我昨天到他那里一看,几乎昏倒。”呼! 她夸张地挥汗吐气,笑容艳若桃李,充满都会女子的慧黠。 她见过大场面、跑遍全世界,她知道郎格非的行踪,她清楚郎格非的工作,她熟悉郎格非的住所。 而丽心自己知道多少?她根本都不晓得,他也从没跟她说。 不过不要紧,反正她已经对他死心了。 “丽心,你的牙医很帅喔,而且我也听说啰。”子瑜顽皮地倾近呆怔的丽心,嘻嘻耳语。“恭喜你找到新的男朋友,我有礼物要送给你们哟。” 他应该最清楚,什么新男朋友,完全是他在凯哥生日宴会上胡扯而引出的流言。他却从来不替她澄清,好象巴不得快快把她塞入别的男人怀里。 她为什么现在才想明白? “郎跟我也很想尽快定下来,可是我们的时间老是轧不来,各有一大堆事情要处理。”害她好生寂寞。“郎爸郎妈过一阵子会带爷爷女乃女乃回来做健康检查,我想乘这个机会,也跟他们商量一下,听听他们的打算。” 既然已经进展到这种地步,为什么还做出半夜打越洋电话找她聊天的举动? “总而言之,我今年一定要把所有的事都搞定,然后快快乐乐迎接三十岁的我。”当啷!十指大展,呈高歌胜利状。 丽心仍怔怔呆立,无法言语。 他这次,可真的把她彻彻底底耍倒。 “嘴巴张这么大干嘛?”郎格非狠眼冷笑。“秀你的蛀牙补得多漂亮吗?” 她顿时严重受伤,被激出前所未有的慎怒。“对,方医师特地用最好的填料替我修补,不但放音乐安抚我的情绪,还送我中泰宾馆的招待券!” “开房间?” “我和他根本不用去饭店开房间!我们在哪都能做,还要房间来干嘛?”她恨恨亮出会员独享的游泳券,证明她薛丽心也不是没人要的。“看到没?我跟方医师约好要去游个痛快,并且让我好好酬谢他的仁心仁术。” “哇,好棒喔。”他呸!“你够钱请他吃一楼的buffet吗?” “不,我请他跟我一起果泳。随他爱怎么玩,就怎么玩!” 语不惊人死不休,连子瑜都当场目瞪口呆,换她展示口腔大牙。 至于郎格非,那表情让丽心首次警觉到什么叫凶狠。一旁默默按上她肩膀的温柔大掌,吓得她魂飞魄散。 “方、方医师?”怎么一副含笑九泉状? “丽心,谢谢你,我很乐意奉陪。我们现在就去游吧!” “呃……” 那个、方医师,你……要不要先把鼻下挂的两条鼻血擦一擦?有点可怕…… 第五章 一本场懊冗长况闷的复活节儿童剧筹备会,莫名其妙地,充满着偶像签名会般的狂喜气氛,盛况空前。 “我们只能在预算的上限之内规画,所以能够发挥的空间并不大。”财务组一一条列报告。“除了儿童剧本身的制作费用,还有会前发放的祝福卡,以及会后的荼点,外请讲员的车马费……” “孙越叔叔说不用付他车马费,算是他的奉献。” “不行,还是得请他签收后再奉献。”帐目一定要清楚。 大伙为着小节严严争议着,比以往更投入,格外振奋,全场靶染着一股不寻常的热切与高度关注。 小周末,晚上七点,儿童主日学的教室里,本来只有十一、二个要开会的人围着大桌商议,现在却挤进二、三十人,以学习的名义踊跃旁听,围满了大桌的外圈。 大玻璃窗外,另有一票不得其门而入的青少年,巴在玻璃上切切瞻仰,窃窃喳呼,不时传来心仪的酣叹和兴奋鬼叫及怪笑。 一代狂人郎格非回来了,当初跟他一起从广告公司跳出来的才女刘子瑜也返台,还有和郎格非一道由德国来台游玩的混血帅哥勒卫──他那破破的中文好可爱哟。不过土产的帅哥嘛不错呀,魅力不输进口货。例如康哥、宝哥什么的,虽然名草有主,但摆在那里也是不错的观赏用动物。 会议桌前光芒万丈,璀璨耀眼,令人目眩。 由于列席开会的人数爆增,大桌四周的座位有些拥挤。在人人聚精会神、正襟危坐时,只有郎格非依旧一派懒散,从外头闲闲泡杯咖啡进来,没安什么好心地故意以咖啡醇香熏死大家。 本来不想喝东西的人,都被他挑逗得格外干渴。 “抱歉,借过。” 他一点也不抱歉地大方任人恭迎,随他们一阵手忙脚乱地挪位让路,不时有人膝上资料或腿上包包因而掉落地面,慌乱失措。他却两柚清风,悠哉徐行,潇洒自若。 丽心一肚子鄙视,深觉自己先前的迷恋实在有眼无珠。 “sorry。让一让。” 魁伟壮硕的身躯侧,切入丽心与旁人之际,硬挤出个空间供大爷他安顿尊臀。他这一坐,两旁出现骨牌效应的拥挤波浪,人人几乎缩肩缩手,堆成一团。 他也满有良心的,不想欺人太甚,所以侧身撑肘而坐,让自己的庞大存在减少一半占地,给人生存余地。 丽心却惨烈无比。 他干嘛侧向她这面坐? 他以右手撑着头侧,背着主席面向她的侧面,慵懒观赏,小啜咖啡,骨露到场内场外都为之侧目,偷偷关注。 也许是他那杯即溶咖啡太香浓了,他品尝后一声低吟,呼出惬意的长叹。暖热的气息,全然笼罩着被挤坐在他胸前的冷汗娃。 仅仅是他呼吸的鼻息,就已经将她撩拨得紧张兮兮。再加上这些若有似无的小动作,几乎害她心脏麻痹。 拜托,她今天一天已经够惨了,同时深切懊恼着一小时前胡说八道的果泳宣言。幸好子瑜奉命要载他们到教会开会,否则她现在可能就得在中泰宾馆泳池畔宽衣解带,卖鱼卖肉。 她也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精神失常地讲那些鬼话。但是,已经跟子瑜秘密结为一对的人,干什么还这样暧昧不清,公然耍她取乐? “丽心。” 不要这么恶心巴拉地呢哝好不好?很烦耶。 “丽心、丽心,地球防卫总部呼叫丽心,听到请回答。” “现、现在在开会,请专心一点。”也请不要这样懒懒地对着她笑,会出人命的。 “我很专心啊。”专心发呆、专心聊天。 噢……她向他下跪行不行?他知不知道现在有多少双眼睛在瞄他们?他还这样舒懒地沙哑醇吟,卖弄浪漫痴情,他想整死她啊? “想啰。” “你──”她惊愕,正想开骂,手肘却不小心撞到另一侧的旁人,害对方正7在喝的矿泉水泼了一脸一鼻。 “对不起对不起!” “没关咳咳咳……系咳咳!” 顿时拍抚人的拍抚人,擦桌子的擦桌子,一团狼狈。 他托着俊脸,无聊撅嘴。明明已是个男子汉大丈夫,却做出这些撒娇撒赖的幼稚举动,筒直……迷死人了! 大玻璃窗外的迷哥迷姊们叽哇乱叫,热情难挡,丽心却糗到快撞壁。 他可不可以不要闹了?嘴巴撅得那么性感,干嘛呀,要挂油瓶还是要接吻? “你不接吗?” 丽心惊然抽息。他在讲什么鬼话?! “那我帮你接啰。” 等一下!他倾脸过来做什么?这是什么场合,他也敢乱来?! 席间的人愕然低呼,不可置信。 大脑袋并未如大家预期地往她脸上倾,而是往她胸怀探,吓得丽心弹身而起,却被颈子上的挂饰拖住,牵制在他的指间。 “你干嘛?”他楞楞勾着她胸前挂的手机,无辜傻眼。“都跟你说手机响──喔,不对,是手机震动了,你为什么不接?” 她快因缺氧而休克,一把夺回手机,奋力挤出小教室,急急冲往女厕所面壁镇定。 她完蛋了。 她不晓得自己惹到他什么,但她就是知道,他在生气,温柔地施展报复性的阴谋。怎么办?干脆装病逃跑算了,可是筹备会不能不开。儿童剧的剧本负责人落跑,那大家还演什么?而且她这一跑,一定会被他嘲笑到再度头破血流,她才不要。 这场会议到底该怎么开下去? 她待会回到小教室内又该坐到哪里去? 呜……头好痛。她从来都不是众人中最显眼的一个,也没有野心要惹人注目出风头,最近却老被他的个人魅力照得光芒万丈,害她吓得像只小老鼠,四处乱窜,更加惹人注目。 万一……只是万一,纯属假设。万一他对她多少是有点意思的话,她该怎么办?她是不在意马上推翻先前才发布“对他死心”的宣言,可是他每次随便勾勾手指,她就急忙扑上前去摇尾乞怜,会不会太卑贱了点? 蓦然抬眼,女厕镜面反映出的酣醉笑颜,吓得她鸡飞狗跳,一时不知该遮镜子,还是遮自己的脸。 哎,真可悲。明知他是她绝对惹不起也合不来的烂人,她依旧无法克制自己一见他就心花朵朵开。即使惨遭践踏,还是觉得好幸福、好甜蜜喔…… 好吧,趁着四下无人,老实招供一下好了。她的确很喜欢他,虽然他有了子瑜,她仍然停不下偷偷的喜欢,可是她不想被他看得很廉价,所以……继续当埃及木乃伊吧,铁面无私五千年。 其实.她很高兴看到他回国的。先前再多的怨气与委屈,只要能见到他,她什么都不在意…… 当她不好意思地怯怯回到拥挤的小教室时,意外发现会中好多哥哥姊姊们都用瞻仰救星的眼神痴痴凝望,殷殷期盼。 怎么了? “丽心,来,你报告一下剧本的大纲和执行吧。” “呃,好。”为什么气氛变得这么紧绷?刚刚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勉强挤回原座,果然看见郎格非的神情格外冷淡兼孤傲,也不晓得他是不是在不爽什么。可是他真的独具影响力,个人的情绪起伏,就能左右所有人的感受,随他起舞。 “我现在传下去的是脚本简介,需要的角色和场景也记注在上面了,请大家看一下。” 丽心平日虽然不起眼,却有项好处:什么事都处理得细细密密,妥妥贴贴。几分钟的报告,就简单扼要地把剧本概要及所需支持项目交代清楚,有条不紊,显然很用心在做会前的准备功课。 报告之后,大伙思索一阵,交换意见,叽呱评估。 “感觉不是很特别。”有点平淡…… “这样的剧情会不会太简单?” “我倒不觉得。比起现在泛滥的好莱坞文化跟狗血连续剧,我会比较想带我小孩参与这样的演出。” “而且小朋友在其中既有参与感,又有得玩。” “这比先前那个什么百老汇音乐剧提案好多了。我女儿才六岁,别说上台唱了,恐怕连要她乖乖坐在台下听都办不到。” 旁人连忙暗嘘,这才点醒大家那伟大的音乐剧提案人,正是郎格非的宝贝妹妹,赶紧敛起笑语,郑重反省。 一阵死寂。 “格非,由你来说明一下大道具的配合部分吧。”主席怡然缓场,化解尴尬。 他没有立即响应,等到悠悠哉哉地涂完资料上国字内的空白处,把内文搞得面目全非,才蓦然搁笔。 伸个大懒腰。 没人敢催他,全在静静恭候。 “大道具啊……”他眼神幽远地轻喃,仿佛感叹人生在世,生死无常。 大家肃然等待他念天地之悠悠完毕…… “难。” 一字了结,俐落痛快,众人却陷入一片茫然,面面相觑。 “只是做几个场景有这么难?” “顶多四个景吧。各各他的山丘,财主的坟穴,以马杵斯的小村子,提比哩亚的海边。还有其它的场景吗?丽心。” 她惶惶猛摇头,寒毛悚立。 郎格非的整人时间又到了。 大伙浑然不觉大难临头,还认真火热地讨论解决方案,交头接耳,寻求支持。 “不然删掉其中一个场景怎么样?” “还是格非你需要人手?除了社会青年团契的人,我这边的大专团契也可以帮忙。他们有好几个都在外头搞剧团,很快可以上手。” 他淡淡长叹,哀感顽艳。 “你们都没有抓对问题的关键。” 多么具有专业魅力的一声无奈,在座几位没见过大阵仗的平实老百姓不禁暗暗赞佩。他真不愧是一流广告公司出身的,连随便一叹,都像仙人放屁,不同凡响。 蓦地,他双手环胸,态势一转,严肃逼人。 “制作不是难题,难在后续处理。复活节活动结束后,这些大道具该怎么处理?每年都有复活节、圣诞节,或许这些大道具还有再度使用的机会,问题是,这期间这些东西要收在哪里?” 这时才有一些总务人员纷纷发声,他们确实承受不少处理收藏的各方意见及冲突,为了不增加大家的服事负担,才自行忍下来扛。 “只是收藏不便而已,有那么严重吗?”有人傻问。 “那是因为你们不是负责收拾残局的,才不觉得严重!”多年沉冤隐隐触怒。 “老实讲,我们这些总务的为了善后问题,搞得两头不是人。每次你们活动组的弄了一堆大道具,我们收也不是,丢也不是。” “丢了还会被财务组的骂浪费!”不懂节约。 “收了又被行政部的璋大姊骂得狗血淋头,说我们老是搞这些有的没的,把教会弄得像仓库。” “你们不觉得严重,我们这一挂人却真的快被整到挂了。” “我谢谢格非在这里替我们把话说破!”有人豁出去了,大呜大放。“我们总务组的已经反应过很多次,大家却老是不当回事,完全不处理,弄得我们现在一听到要办活动就头痛。我甚至很想拜托大家,稍微体谅一下我们这些杂工的难处好吗?” 言下之意,是要复活节儿童剧别弄了? “我们哪有不处理?!”强烈反弹。“我们早就说要帮忙,是你们总务组的叫我们不要越权干预你们的事务!” 场面火爆。 “等一下。”主席伸掌。“这个问题我们待会──” “你们那叫帮忙吗?”还好意思理直气壮!“你们除了动嘴巴、下命令,提一堆根本没办法执行的创意,变成我们除了费神处理杂务,还得费神应付你们!” “什么应付?!”讲这话什么意思? “好了好了。”旁人急劝。“弟兄之间不要吵架──” “本来就是!你们哪一个亲手来拆解过大道具?你们知不知道拆解下来的东西要怎么做垃圾分类?要怎么丢、怎么收?你们知不知道有多少次是我们自掏腰包来处理,只因为你们说预算有限,无法拨款处理这些?” “出钱出力的结果,是坐在这边给你们的炮轰。”呵。 “我们哪时说不拨预算给你们处理后续的?!”轮到财务组愤然开炮,扩大战役。“你们每次都报那种没有统编、甚至没有收据的帐,教我们怎么拨款?” “如果要给收据才给钱,请问拿到收据之前的帐款是谁在代垫的?你们以为我开银行,要拿多少现金出来都没问题吗?” “这项请款争议已经吵很多年了,在执行细则修定前──” “要不然你们自己来接手善后工作!” “别这样,有话好好讲。” “别在那里猛说大话,有本事就动手做做看!” “好了!与其闹成这样,不如暂且拦置大道具的问题。”大不了不要做了,叫小朋友直接上台演! “那个……用、用布来做怎么样?” 丽心小蚊子的嗡嗡叫,顿时惹来全场瞠怒火爆的大瞪,几乎将她万箭穿心。 “我们可以把、把所有的场景都用布幕来表现。什么大道具都不用做,换场景只要换布幕就可以了。事后的收拾,只要把布幕卷一卷就……” 呃,总之,就是这样了。 满室紧绷的死寂,害丽心僵笑得一头大汗。 怎么……都没人有点反应?这个提议有这么烂吗? “格非,你觉得呢?”主席淡然把问题拋给挑拨离间的元凶。 只见他一副隔岸观火的悠哉样,环胸摇着座椅晃荡,对丽心大展饶富兴味的坏笑,故意闲闲跟她耗。 “不错啊,挺有创意的。” 众人这才纷纷附和,视丽心的提议为盖过cas印章的优良肉品,可安心食用。 “只可惜,这创意完全不适用于儿童剧。” 他这淡然一句,又泼了众人一头冷水。他倒凉快得很,慢慢啜饮他的咖啡。 “为什么用布来表现会不适合儿童剧?”烈士代表恭敬讨教。 “儿童剧是给儿童看的,所以彩色的会比黑白好,动的比静的好。布的表现虽然有创意,但它完全是死的。”就挂在那里,动也不动。 “那……怎么办?” “是啊。”郎格非矛头一转,挑眉朝小人儿嘻嘻笑。“丽心,你说怎么办?” 她哪知道!好不容易惊险过了一关,竟又被他推下悬崖。 “你既然这么有创意,就再说个点子来听听吧。”他哼笑。 她已经吓到心脏狂跳,几乎跳出喉咙,哪还想得出东西。 “快点,别浪费大家的时间。”大爷他待会还有别的节目耶。 “我、我也……” “快快快,想点什么是好收又能动的!” 他不耐烦的气焰通得她鸡飞狗跳,旁人也被紧迫的情势压得喘不过气。 “用风扇去吹布幕,它就会动了……” “你是在演复活节还是在演恐怖片?用你的大脑想,不是用你的大肠想!” “大肠会想吗?”旁人窃窃私语。 “不会,只会制造粪便。”叽咕叽咕。 “快点!” 她脑袋一片空白,只差眼睛没翻白。“那个……” “谁跟你这个那个,讲!” “用、用小朋友玩积木的方式来……来弄,会不会比较好?” “讲清楚!” “就是……”天哪,她已经头昏到连自己在讲哪国语言都不知道。“我们可以用一块一块的东西叠出场景,换场就只要换个方式叠就可以。不但可以灵活运用,收起来也很好收……” “什么叫一块一块的东西?”他继续欺压。 她不知道啦!呜鸣鸣。“大概……像纸箱之类的,叠几个起来不就很像一座小山吗?或是叠成房子……” 全场鸦雀无声。 她可以了解。她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想去撞壁,没脸见人,拙毙了。 “非常好。” 郎格非的这一声,比先前的脑力轰炸更令她震惊。他却意味不明地淡淡笑着,朝主席间喳呼。 “看到没?你这里不是没人才的煤矿,而是钻石矿。问是,要懂得如何开采。”否则反而糟蹋。 这下她反而有听没有懂。他这是在称赞她吗?怎么可能? “我刚刚……”随便乱讲的疯话。“那种、有有有可能做得出来?” “关于这点。”他满意地搭手在她肩上。“你就必须和我这个负责制作的,好好私下协谈了。” 大手猛地一拉,就欢欢喜喜、正大光明地将手到擒来的小猎物拖出去,无视尚在进行的后段筹备会议。 他这一拖,竟把丽心拖到十万八千里外的安和路豪华pub吃“早点”──对夜店玩家来说,晚上八点吃饭实在太早了点。 包厢沙发座内,挤满他随手call来的一挂猪朋狗友,半数左右看来还满像人类,另外的则仿佛巴鲁趟星合成兽,吓得小人儿魂飞魄散,张口飙泪。 这票彪形大汉们,个个虎臂熊腰,皮衣皮裤,戴钉挂炼,臂上肌肉累累如芒果西瓜,有的还刺上龙凤呈祥小叮当之类的。阵仗之豪迈,令不少前来把妹的白领小资自惭形秽,深感自己的粉味有辱国格。 “这次车队打算跑哪里?” “美西。老格不一起来吗?” “得了。上回跟你们横越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的事,消息败露,回来后差点被高堂老母扒皮抽筋,刻上精忠报国。” “啧,还以为你可以替我们去跟那些老外撂英文。” “撂个屁,用下巴跟拳头比画就够了。”肢体交流。 丽心完全听不懂他们的外星语言,只忙着在他们叼烟吞吐的十里雾中含泪呛咳,奋力呼吸。 妈呀,臭死人了…… “你还好吗?要不要跟我换位子?”被郎格非由教会一道赎出来的德国帅哥勒卫,好笑地以简单中文问候着。 丽心被熏得双眼刺涩,频频点头。 她正要起身坐往包厢边缘,一条铁臂却懒懒挂上她肩臂,故作散慢地将她猛地拥入胸怀里,强行扣押,被迫依赖。 他这是在干嘛?!她羞愤得几乎喷鼻血。 郎大爷坐拥小艳娃,吞云吐雾,慵懒哈拉。 “我上次看到大条他自己改装的宝狮406,他什么时候开起这种玩具车了?” “好象是国父推翻满清的时候吧。” “看他改装,我也有点想改装。”一名光头大胡子感叹。 “想改装就改装啊。只是给你个良心的建议,你不适合蕾丝花边的女圭女圭装。” 丽心努力憋住差点被郎格非逼出的噗哧声,却在光头大胡子郑重的响应下破功。 “我也这么觉得,细肩带的低胸碎花小洋装可能比较适合我。” “我送你。”郎大爷慨然眯眼,吐着浓云眺望远方,一副勘破红尘状。uraashley这一季有很多骚包的小村姑性感洋装。可是穿那种花花小洋装的时侯,你不能穿丁字裤,不够清纯。” “那你借我一件合适的内裤。” “我没有内裤,但是可以借你一卷胶布。”贴补家用。 丽心呛到不知该如何掩饰,只好拿起五彩缤纷的调酒猛啜,没事找事做。咦?还满好喝的,像果汁一样香香甜甜的。但当她欣喜地再多喝几口,赫然傻眼。 喝完了?!可是长杯里有七成都是小碎冰耶,显然这饮料根本没几滴,一杯却要一桶大桶瓦斯的价钱。 “这是在卖酒还是在卖冰块?”有够贵。 “鬼叫什么,又没人要你出钱。”郎格非悠然招呼侍者续杯,好生伺候大小姐。 “老格,趁着大家都在的机会,我就直接问你一句了。”瘦小有型的老酷哥透过墨镜,严肃以待。“你是不打算继续跟车队跑了吗?” “是啊,内地的车友也在问。” “接连好几次的大型活动,你都没参与。”跟他以往的热烈投入截然不同。 他没有立刻回答,在云雾中淡淡眯眼,故作无心地偷瞄身前小人儿。看她捧着再一杯的调酒慎重饮啜,那副勤俭又小小贪嘴的模样,好笑得让他差点忘了朋友的问题。 “我只是需要冷静一下,想想自己到底楚为什么而开着吉普跟大家上山下海。” 喔……她懂了。听他们车队来车队去的,原来是一群越野车的同好者。哥以前也动过买台四轮传动越野车玩玩的念头,结果被大嫂骂到臭头。 般不懂男生为什么这么爱玩车。小时候玩小车,长大后就玩大车。 “我的想法没老格那么有格稠。”其中一人举杯苦笑。“但是我也发现自己愈来愈跑不动了。” “小老弟,你芳龄四十都不到喂。”现在就嚷嚷自己跑不动,教他们这些老大哥情何以堪。 “可是我现在人深陷职场里,连接几个月都工作超时一百小时。实在没办法像以前那样,跟着哥儿们南征北讨。”稍一松懈,或生场小病,马上就会被其它科技新贵取代。 “没办法,现在正是冲刺的年纪嘛。”唯有过来人才能体谅。“可是老格,你最近有在忙着冲刺什么吗?” 既没什么朝九晚五的正职,又天天闲晃,还会没空跟车队荒野大冒险? “我不是在忙着冲刺什么。”他淡然晃荡杯中冰块。“而是搞不清自己在为什么冲刺。” 真是超写实派的文法啊…… “能不能用人话再讲一遍?” “我是在说人话啊。”他无辜老实地挑眉,有点无奈。“每次人家真的想讲些什么的时候,都觉得格外孤单。” 人多半只想听自己要听的,很少会去听对方真正要讲的;只想知道自己能理解的,很懒得管自己理解之外的。只想以自己的小小世界,一统天下。 这下连中文不太灵光的勒卫都双眼亮晶晶,大感好奇,倾身向丽心请益。 “郎在乱什么?”很少看到他有适么沧桑的神情耶。 “他说啊……嗝。”呵呵呵,真不好意思。“他说他好象跳上了一部出租车,叫司机赶快开、拚命开,因为他很急。司机就很紧张地一直开一直开,油门一直踩。然后司机忍不住回头问他说:『先生,请问你要我开到哪里?』郎却告诉他:『我也不知道。』他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恍然大悟的喔声四起。“原来如此。” 勒卫楞然张望,难道刚刚连这些会中文的哥儿们也听不懂吗? 郎格非也为之一愕,兴味浓厚地盯着咯咯傻笑的小朋友。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她居然听得懂,还嘻嘻哈哈地就抓到重点? “就是没有目标啰?”勒卫中英文夹杂地比手画脚。 她一派睿智地闭眸摇指,大方得不似平日。“应该说是没有够大够强的目标去让他冲刺。” 她啧啧啧地把第n杯香槟调酒啜得干干净净,舒心大叹。哇,好过瘾。 “有的人会把目标订在年薪千万啦、资产上亿或业续第一,大名大利,大房子大车子,最后养出大肚子,那些都太小鼻子小眼睛了,格局只有一滴滴。就算你爬到ceo置又怎样呢?光一个小小台湾,ceo就比便利商店还多,而且比便利商店更可怜,被人用完就丢,而且被人用掉的还是最宝贵的青春和体力咧。人家赏你几个小钱,就可以把你打发走。” “喂喂喂,千万年薪叫做小钱吗?” “坐拥千万财富的废人,有什么用呢?”她反常地叽叽呱呱。“就算你带着上亿财富提早退休也没用啦,环游世界也没用啦,重新创业也没用啦,你许的目标还是一样只会是小榜局的目标。” 席间有人变脸,碍于郎格非的面子,才不给她难看。 “你看,现在有一大堆的心灵丛害在热卖,为什么呢?”嗝,嗯……听她娓娓道来吧。“因为心里有个填不满的洞,你倒再多的钱和权位进去也没用,一样空空的。你以为是什么人在看心灵丛书呢?我告诉你,几乎都是高级知识分子,他们才会去看这种书。像他们拥有这么多优势和社会资源的人,心里一样空,填不满的。所以八○年代就兴起了所谓的新时代风潮,newagemovement,可是他们根本没有固定理论、缺乏组织与结构,标榜多元到了人尽可夫的地步,什么论述都能把它煮成一大锅糊烂粥──” 她的演讲已然达到天方夜谭的境界。 众人一副不耐烦,各自聊天。她却毫不自觉,继续滔滔雄辩。 “要看我女儿学会翻身的照片吗?” “你够了没?我家已经摆满了你送的宝贝照片,搞得我老婆都怀疑那是不是我在外面生的。” “我那辆保时捷还挂在爱人同志的名下,真怕哪天会被她给私吞了。” “早告诉过你,女性驾驶的汽车保险费虽然比较低,可是别随便挂她的名贪小便宜。”否则老婆没了事小,车子没了可损失惨重。 大家各串各的,勒卫也趴到吧台去,方便荡妇婬娃们热情搭讪。只有郎格非很有敬业精神地继续捧场,专心聆听丽心下达天令。 “丽心。” “所以对于这些莫名其妙的思潮要多用点大脑,因为它们多半嗝、都是么寿短命的空谈,跟流行歌曲一样……啊?你说什么?” “我说,你嗝的声音开始有点怪怪的。”听起来暗潮汹涌。 “是吗?”她很认真地倾头思索。 “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啊。可是我觉得自己好象一个杯子,刚刚喝下去的东西,已经淹到脖子这里来了……” 不妙! 他火速扛起小人儿,急急杀往盥洗室,沿路撞倒不少俊男美女,诅咒如潮。 同伙的一挂哥儿们楞得连嘴上叼的烟都掉下来。 “靠……心暹么饥渴,现做啊。”说上就上。 “年轻真好。”哎,想当年,自己也是一尾活龙的说…… “这里的厕所够大吗?” “马桶够坚固就行了。”省得在热情奋进中爆裂。 “老格今天到底为什么带马子来?”他们不都有着长久以来的默契:兄弟碰头,女宾止步吗? 饼来人长长一叹,知道他生命的转折已然出现。“老格恐怕不会再回我们这里了。” “什么?!”各路好汉重喝。“他可以持续做那么久?他是吃威而刚还是大丸子,用哪个牌子的长效电他?!” “他刚点了什么东西喝?我也要点那种的!.” 妈的……无言以对。 丽心在盥洗室惨遭郎格非处以极刑,自己主动吐得天翻地覆不说,还被他的长指伸进喉咙里被迫缴械,将所有吃喝入月复的东西统统原装出口。直到把她榨干,他才释放人质,买单走人。 “你不用载我。”她急急客套。“我自己坐公车回家就可以──” “少啰唆。” 她虚月兑地瘫在他的豪华休旅车内,目前没力揭竿起义,只能随他冷冽嚣张。 将近十一点的台北小周末,仿佛不夜城,与全世界国际都会无时差地同步繁华着。庞大的塞车车阵,如同壮丽的停车场,壅塞车灯将各主要大道化为条条银河,在幽黑的夜色中打翻了一地星光闪烁。这是地上星空,反映宇宙的海市蜃楼。 她觉得自己再也没有比此刻更接近梦境过。他就坐在她旁边开车,宽敞的车内就是他们的两人世界。 昏昏沉沉的……不知道是方才的调酒未退,还是他的气息令她醉。 他为什么喜欢子瑜,不可以改成喜欢她吗?子瑜有什么是她没有的?他不能变心吗? “你以前跟子瑜同在一家广告公司,很熟喔?”废话…… 没人理她。 “她看起来好时髦喔。我有一阵子也想留长头发,然后烫成她那样很自然的大波滚,轻飘飘的,好有女人味。可是美发师说我头发太细太软,烫起来会塌塌扁扁,像落汤鸡。” 人长得衰,连美发师都会欺负你。 “我也很希望自己能更有型,可是啊……”什么才是他喜欢的型呢?“你有什么建议吗?” 显然没有。 “像你跟子瑜都很有自己的味道,是因为在广告公司做事的关系吗?我以前也很向往进广告公司,感觉起来很有品味又很前卫,做的都是一些很厉害的case……” “我不想跟你谈那个。” 突然一声沉重闷响,车内骤然密闭的压力令她一楞。呆眼眨巴数回,才理解到,他摔门下车了。 可是现在车子正挤在灯海璀璨的车阵中,若是车阵开始动了,谁来开车? 猛然一阵喇叭狂响,吓得她鸡飞狗跳。 完蛋!车阵开始移动,可是他们这台还卡在当中! 喇叭声一辆接一辆地迅速蔓延,烦躁渐起,连相反车道的车都冷冷地睥睨,无聊地看戏。 叭声四起,扬为一片嘈杂声浪,汹涌来袭,穿透厚实的休旅车车体,隐约而恐吓性地逼困小人儿。她又不知道车要怎么开,叭她有什么用? 郎格非呢?人跑哪里去了,为什么突然丢下她?他如果不喜欢她东串西串,大可直接叫她闭嘴,为什么就这样走人? 狭窄的热闹夜市,壅塞马路,就只有她这台车前头有条空旷车道,与前后左右挤满的车辆形成对比,大剌剌地堵在路上耍恶霸。 喇叭声渐趋暴躁,几乎动乱。 怎么办?她要睬什么或拉什么,车子才会往前进? 对了,打手机叫他回来!可是她一拿出手机,突然发现她并不晓得他的号码,也发现他的手机正挂在车上…… “x他x的x!你车子挡中间干嘛?不往前就滚到一边去!” 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拜托请不要吼她! 她倏地快手捂住耳朵,开始大声高唱“奇异恩典”,唱的速度反常地快,重梭不断,荒腔走板。她急急闭紧眼睛,不要看旁边车阵迎来或擦过的指责,专心地扯嗓鬼叫。 太过分了,他怎么可以道样? 窗外一阵不客气的叩声狂响,吓得她埋头尖嚷,嘶吼到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唱什么。直到一只巨掌霍然抓下她捂耳的手── “你在干嘛?” 他回来了!“你跑到哪里去?!”她激愤到几近泣诉。 “买烟。” 大爷他吊儿郎当地叼着未点火的香烟,悠游前驶,滑行到另一段塞滞的长龙车阵中,优雅自得。 “干嘛一头冷汗,你晕车啊?” “有点……” “要吐记得讲一声,”他问也不问她一句就径自点烟。“别吐在我车里。” “我要下车,自己回去。” “开车门时小心一点。” 她这一开,才发觉外头被公车车体挡住,只开得了一条缝隙。 不得已,她只得忍唇负重地坐回去,一肚子委屈。 看吧,这就是太快对他恢复好感的下场。她都已经吃了多少次亏,却总是学不乖。 她不讨厌他的恶劣,她讨厌的是自己。超超超讨厌的…… 他甩都不普甩她,一直径自遥望车阵灯海,双眸微眯,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酣然吐雾,呛得小人儿七荤八素。 “你不能等下、下车咳咳、再抽吗?” “我以前也果泳过。” 他在讲什么跟什么,干嘛对那个古老的胡说八道这么念念不忘?“我是说你这个烟味太浓……” “在希腊附近。那里海色很重,太阳很赤果,毫不遮掩地把人晒到全身发痛。除非是从小长在那里的人,否则几乎无法长期在那种烈日下睁眼。我那时没戴墨镜,几天下来,眼前一片白茫茫,晒到双眼昏花。” 她怔住。 希腊。像是一个只存在于地图上与照片中的国度,与她的世界相隔太远,他却正从遥远的彼岸来,呢喃远方的不可思议。 “在那里果泳的感觉很神秘。我常常潜到海面下,看阳光穿透下来的幻影,像诗多掉进海里的彩虹碎片。伸手去抓的话,它就会变成光,烙在手臂上,非常漂亮。” 海面下的深邃,是一种幻境;海面上的灼热,又是一种光景。 天很蓝,蓝到过度纯粹,容不进其它颜色的存在,只有雪白的粉墙弥补无云的缺憾,反射着烈日,与天空各自占领各自的区块,没有妥协的余地。 天太蓝,蓝到海已不像海,阴郁地埋藏英雄梦想与神话。他就潜游在那里,捕捉海中的光影。 “你一个人去吗?” “风很强,所以要小心你的帽子。” 她怔忡望着他在云雾中微眯的诡魅双眸,像魔法师的眼瞳。一时之间,她几乎伸手按往头侧,以免不存在的帽子被希腊的强风夺走。 窗外灯海宛如渔火,他吞吐的云雾将她引入另一个时空。 蓦地,一只巨掌在彼此的凝睇中伸往她耳侧,令她愕然瑟缩。粗糙的手指揉摩着她丰女敕的耳垂,亲昵得高深莫侧。 她僵直地望着他,动都不敢动。他淡漠回视,漫不经心地持续手上的捻揉。 “你没有穿耳洞。”他哑吟。 大掌继而抚往她头侧,捧着她细致的颈项,拇指在她鬓边游移,意味不明。 她不知道他想干嘛,却一点也不想阻止。他太危险,危险到令人无法抗拒。 “那我只能买用夹的耳环给你。”拇指撩拨着她的耳垂,大掌有力地按着她颈侧狂乱的脉搏。“要当地陶纹的,地中海的夕阳色,很饱满的橙红色,小小的,会挂在耳下摇摇欲坠的。” 不知是否烟雾太浓,她有点呼吸困难。 她这时才发觉,他的瞳色很像深深的海。 “我送给你之后,你根高兴,激动地搂住我的脖子。然后,我们吻在一起。” 沉厚的哑嗓,充满磁性的魔力,呢哝低吟,犹如咒语。 “你好开心,第一次主动吻上我。你的嘴好小好女敕,我只要一口就能把你吃进去,可是我只能小口小口地吸吮你。先是舌忝你的上唇,害你燥热难耐。然后吮咬你的下唇,尝尝看它有多柔软……” 接下来没有话语,只有他吮尝着她下唇的声音。 她颈后的巨掌不断施压,迫使她更加倾近。她却紧抓住身侧的皮椅,极力攀住最后防线。 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侯进犯到她唇中的,这一溃守,便全面沦陷,唇与唇紧密地融合在一起。她不晓得什么叫做吻,却被它的漫长、彻底、深入,以及莫名的热烈,烘得脑门嗡嗡作响,几乎爆掉。 她忽然有种唇中被他尝尽的恐慌,无一处柔润不遭他的火舌洗礼。他灵巧地挑弄摩挲着,周游徘徊,不时出来舌忝噬一下被欺陵太甚的红唇,再张口狂吮,激烈翻搅,吻得她眩然瘫软,颤颤呜咽。 只有在她呼吸困难的极限,他才肯释放她片刻,再进行另一波攻击。 他反复舌忝洗着不堪折腾的红艳双唇,以青渣刺人的面颊摩挲她细女敕的脸蛋,毫不怜惜地欣赏被他摩挲出的微微红晕,舌忝吮,直滑行到她的耳侧,吞噬她的耳垂,轻轻咬出令她微嗔的印记。 “这是钉在你耳上的耳环,代表我是第一个吻你的人。” 她无力地瘫软在他颈窝,任凭处置。她好喘,也好昏,而且闷热,热到真想月兑光跳到海里去。 他倏地拉起她的针织背心与衬衫,却又不从头完全月兑掉,只堆在她的上,爱怜地捧抚着她雪白的腰身,在她唇中赞叹这身纤细的骨架。 他几乎以双掌就能将她的身躯合握在其中,近似女孩的体态,却有女人的敏感。他可以从吻中感觉到她微有恐慌的期待,但他却不碰触她的酥胸,这是他的挑逗。 哀模她的肌肤,像是拥抱娇女敕的婴孩,没有污染的心思,对人温暖的抚触有着天生的喜爱。 “丽儿……” 他降服地在她耳畔轻叹,眷恋这样单纯的感动。 耳鬓厮磨之际,她酣然失魂,想要再听一次他奇特的呼唤,却被突然爆出的叭鸣惊醒。 他却没有放手,依然故我地捧紧她的颊侧,专注凝睇。 她吓呆了。不是因为车外的嘈杂,也不是因为春光外泄的羞惭,这些她目前都没空在乎。 他没有这么严厉地瞪过她,从来没有。 “丽儿。”他冷唤,冷得令人毛骨悚然。 小小的心脏暴躁狂跳,震声大到她完全听不到车外的怒骂与叭响。 他真的好好看,好好看好好看好好看,连丑丑的胡碴都好看到让她神魂颠倒。她不要他喜欢子瑜,她甚至愿意为了他努力不择手段,帮忙拆散…… “听我的话,就这一次。” 她暗暗抽息,血压骤升。他想今晚就…… “我真的建议你,早点换个牙医。” “好,我愿意!”……不对。“你刚说什么?” “你看。”他张嘴伸舌,皱眉展示其上的一小块象牙色。“我才吻没两下,你今天修补的蛀牙就崩碎了。” 小人儿也当场噼啪崩碎。现在问题来了。这些崩碎的该分类为资源垃圾,一般垃圾,还是有机厨馀?请开始作答。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 第六章 一个礼拜有七天,世界通行的准则。因为上帝花了六天创造天地万物,第七天休息,所以那一天叫安息日。 原本是一周的最后一天,让人用来礼拜“天”,在基督复活后这天就改成一周的头一天。 对丽心来说,这是一周灾难的头一天。 “房东把你赶出来了?!”众家姊妹在教会庭园捧着午餐怪叫。 “不是,我说的可能不够清楚……”她没劲地抬手掠开垂落的刘海,却忘了手上正夹着筷子,筷上正沾满油汁,滴得她一头一脸。 “丽心!”在搞什么? “卫生纸、卫生纸!” “我有!”旁人咬着筷子快快伸手模索。“不用抽了啦,整包拿去。” “你干嘛还用手去擦?!”那副呆样,真会气死人。“丽心,你是不是睡昏头,到现在都还没醒?” “怎么了?”一名俊秀青年托着整盘果汁悠悠趋前。 “哲心,你姊是不是脑袋掉到马桶去了?今天一天整个人都怪怪的,语无伦次,根本听不懂她在讲什么。” “别理她。”他一哼,残忍地放她自生自灭。“来,你们自己拿想喝的果汁。紫色的是葡萄,黄色的是柳橙,比较淡的是袖子,小心搞错了。” 众美女哗然大绽笑颜,很久没碰到天良未泯的绅士了。 如果说,丽心是拟似美少年般的漂亮女娃,她弟弟哲心可就是货真价实的百分之百美少年。虽然他早已大学毕业,也刚服完兵役,依旧玉树临风,纤秀白净,像极了英国片中卓然优雅的名校贵公子。 “哲心,找到工作了吗?” 他坐人各家姊姊们之中,淡然一叹。“不想找。我一想到这个就烦,所以去报名补托福。”看看国外有什么好玩的。 “我怎么看到你今天提一大袋行李来作礼拜?要去旅行?” 他扁嘴吊眼半天。“我离家出走了。” “啊?” “本来想去投靠我姊,结果不小心在她那里跟房东的外甥杠上,吵到房东不得不撵人。” 姊姊妹妹们愕嚷,“所以丽心就被撵出来了?!” “没啦,被撵的只有我。”有点不好意思,只好假装很投入地在品味果汁。“可是我还巴不得我姊被撵出去。” “你少来捣乱我的生活。”丽心无力地以筷戳饭,落寞嘀咕。 “谁捣乱你了?”哲心愤然向姊姊们申诉。“她那个房东当初租房子的时候说,为了安全起见,她只租给女生住,谢绝男客,现在却破例让她外甥住进去。那个外甥不但霸占所有公用区域,还三不五时找他的同学来打牌。整个住处除了那个七老八十的房东婆娘,进进出出的全是痞子跟混混。你们说,我能放心让我姊住那种地方吗?” “丽心。”晓淑率先变脸。“这么严重的事,你为什么都不说?” “是哲心说得太夸张了。” “你不要为了省那一点房租费就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要不然你跟哲心先搬到我那里挤一阵子,再慢慢找合适的地方住。” “不用了。”她心不在焉地翻捡膝上的餐盘菜色,剩的比吃的还多。“搬来搬去的,太麻烦了。” “现在不是计较麻烦不麻烦的时候——” “人家皇帝都不急了,你这个太监急什么?”柯南蓦地射她一支冷箭。 “可是事关丽心的——” “拜托你少激动。要是你胸前的衬衫扣又爆开,就别怪我把你移交纪律委员会惩处。” 晓淑心不甘情不愿地败阵下来,想想自己的确也老是栽在鸡婆二字上。而且丽心好象也不怎么领情,只有她自己在叽哇叫。 “晓淑姊,你不用理我姊。她从小就爱闹别扭,等到走投无路了才会乖乖听话。” “薛哲心,你闭嘴。”小心她翻脸。 “干嘛,我跟别人讲话,关你什么事?” “祸都是你闯出来的,还害我差点也跟着没地方住。你敢说这不关我的事?” “你管过什么事了?我从前天就一直打你手机求救,你接都不接,留言也不回,等到事情搞大了就开始当缩头乌龟。” “你要离家出走就离家出走,没事干嘛扯上我?” “丽心?”旁人错愕。没想到平日文静柔弱的娇娇女,一旦手足相残起来,一样泼辣有为。 “你自己的事弄不好,害我也跟着一起被拖下水。你知不知道我被爸妈和大哥轮流轰到手机快烂掉?” “你就只想着你自己的事、你一个人逍遥就好。你如果想见死不救,好啊,你直接跟爸妈他们说我死了。除非要你去认尸,就少来烦你!”他恼得捏烂了掌中纸杯,愤恨一甩。 “你给我捡起来!谁让你在教会乱丢垃圾的?” “你才说不管我,现在又管起来了?” 大家在一旁摇头的摇头,扒饭的扒饭。原来每一家的内战都一样无厘头,外人不必膛混水,省得死得不明不白。 “我自己一个人在外面过得好好的,家里的房间让给你住,电脑也留给你用,你还有什么不满的?干嘛要跑出来把我的日子又给捣乱?” “你那算什么?遗爱人间吗?”顺手丢下一堆她不要的东西,当他是清道夫还是乞丐?“你的房间早就变成仓库,我到现在都还在跟阿风他们挤通铺。要不是老爸决定正式迎娶skii,谁要来投靠你这只冷血动物!” “谁是阿风?”观众不解,交头接耳。 “好象是丽心家的雇工之一。” 靠。“雇工?!”还只是其中之一咧。“丽心家是哪间大财阀啊?” “她家是老街那里的药材行啦。” “喔,原来是中药店。” “你这什么态度啊?”少瞧不起传统产业。“她家虽然是老房子,可是一到五楼全是他们自家的,又位在市中心,少说值上亿台币。” 哇……甘拜下风。 臂众们热闹烘烘,薛家姊弟愈吵愈凶。 “我已经不想再管爸跟skii的事,你少拿他们来烦我!” “笑死人,他们的事你哪时管过?你连自己的弟弟没地方住了都不管,你会去管他们?”他呸! “你说都不说一声就跑到我那里去,东西也不经我允许就直接搬到我住处里,堆得乱七八糟,连床上都是你的电动玩具,害我连睡觉的地方也没有。就算你要我帮你,也该给我一点时间去处理。可是你每次都先斩后奏,完全不尊重我的意见!” “我哪有不给你时间处理?你去查你手机里的留言跟来电纪录,看看是我没联络你,还是你根本就不回应我!” “你以为我闲闲没事整天捧着手机当总机小姐吗?我自己的事都已经搞得焦头烂额,哪有闲情来伺候你发你的少爷脾气!” “我连今晚要睡在哪里都不晓得,这算哪门子少爷?” “你多得是猪朋狗友,还需要我帮你列名单吗?是你自己挑剔,嫌这个嫌那个。有本事你就自己出钱去住饭店,自有专人伺候你,少来折腾我这小老百姓!” “走就走!”哲心恼羞成怒,真正要讲的一句也讲不出口。“大不了我就去睡地下道,不然就去住游民收容所!” “那么,住我那里怎么样?” 大伙被这声笑语怔住,回眸一望,差点集体抽筋。 她们这票姑娘家之间,什么时候悄悄挤入一座彪形大汉?如果她们没听错的话,这嗓音好象也曾出现在先前的娘儿们喳呼里…… 郎格非在美女环绕中,朝哲心展露有生以来最亲切的笑靥,灿烂而无害,一口漂亮白牙加上刻意卖弄的俊美风采,几乎可以去拍洁牙广告。 “我家在师大那里,日式老房子,东西不多,就是房间多。如何,愿意屈就吗?” 哲心呃呃啊啊,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我想……” “你想都别想,我才不会让我弟住你那里!” 丽心这一急斥,刺中哲心的心头恨。叫他不要他偏要! “好啊,等下吃完午饭我就把东西搬你那里去。请问怎么称呼?” “郎格非。”他欣然伸掌,有力地握了握哲心细腻的手。“你待会搭我的车去你姊那里,把你的东西全搬到我那儿去。” “不准!”她坚决反对。“我跟我弟的事轮不到——” “可是我的东西很多。”一台车恐怕不够装。 “拿重要的东西就行了,其它的就丢到附近的便利商店,叫宅急便去送。”不必这么操劳自己,作牛作马。“你的家当里面有电视吧。” 丽心傻眼。“你怎么知道?” 两个男人迳自串着,才不理会周遭的杂讯干扰。 “如果你是用那台电视来玩ps2,我会建议你干脆把它留给你姊,因为我那里已经有了,你可以直接用。” 原本就已被对方男子气概慑住的哲心,听到造句更是完全拜倒,投以英雄式的景仰。“你也在玩ps2?” “前一阵子的事了,我最近都玩x-box。” 哇……那他家简直就是人间天堂。 见他俩一见锺情的亲热劲,丽心急得直跳脚。她现在最不想扯上的人就是郎格非,加上弟弟以前曾在学校传出与男同学交情匪浅的暧昧风声,郎格非又是他最向往自己能够成为的型…… “不然我们现在就去我姊那里搬迁好了。”省得夜长梦多。 “不行!”他们休想过得了她这一关。 “你不行没关系,房间钥匙交给我们就可以。”郎格非故意与哲心勾肩搭背,幸福洋溢。“我保证会还你一个干干净净的房间。” 那怎么行?“我不能放你们两个单独行动!”而且还跑到她的房间去。 “姊,你烦不烦啊?”搬也罗唆,不搬也罗唆。“要走就一起走,不走就别挡路。” 形势逆转,这下换丽心苦苦追赶。 不行不行不行!她不能让郎格非看到她住的地方,而且她才再度立志死也不接近这个人。她绝对要捍卫国土,死守到底。 很可惜,没人鸟她。车子一路开到她的租赁公寓门口,光站在楼下,就可以听见四楼传来的麻将声。 郎格非虽然随性放浪,礼拜天还是会西装笔挺地到教会参与主日敬拜。这时他霍地抽掉昂贵领带,拉出衬衫解扣,只留下一颗勉强扣在月复肌上,却暴露了硬累雄壮的胸膛。这种穿法,简直像流氓。 “你的背包里有矿泉水吧。”他朝丽心勾勾手 他怎么知道?“可……可是我都是对嘴喝的。”不太方便与人分享。 但她还是乖乖顺从,委屈递上。 他故意冷眼朝她鄙笑,嗯嗯吟咏地对嘴灌了一大口,就把剩下的水往自己头上淋。 姊弟俩惊呆。他这是在干嘛? 湿濡的头发,经他双掌往后一爬,竟像抹了发油一般地服帖平顺。可是当他自驾驶前座抽出墨镜戴上后,两小姊弟不禁毛骨悚然。 这是哪条道上的大哥?他等下不会从后车箱抽出一把乌兹冲锋枪吧…… 当四楼铁门被人以极暴力的方式踹开时,在客厅打牌的一桌人骇然弹身,以为条子上门。不料却看到比条子更可怕的家伙现身,魁伟壮硕地堵在客厅门前。双手插在西裤口袋的架式,吊儿郎当,更显张狂。 大哥他蛾眉微蹙,手指捏向嘴上的烟,流露杀气十足的优闲及不耐烦。 “就是这里吗?” 没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却都不由自主地恭敬缩头,搓揉双手。 “是的话就快点搬,还楞在那里做什么!”他重喝,震得人人三魂去了七魄。“难道还要老子亲自动手?!” 大家这才战战兢兢地看见大哥身旁出现两只小老鼠,也是一副畏首畏尾样地匆匆窜往客厅深处的房门口,慌张开锁。 “薛小姐,这是……” 墨镜下的一道无形冷光,倏地杀向开口的男子,吓得他惨白发软。 大哥步步晃近,语气分外和蔼,令人战栗。“你跟『薛小姐』是什么交情,嗯?” “我是她……不是!我姨婆是她的房东,我跟她没什么交情!” 与他同桌的一干牌友全挤到离他最远的角落,努力撇清关系。 大哥淡然深吸一口浓烟,缓缓呼出一卷笼云。“有看过其它男人上门找『薛小姐』吗?” 他用力摇头。“只有刚刚跟她进去的那个男的,昨、昨天有来过。可是他是薛小姐的弟弟……” “我还需要你来介绍他?” 对不起!小的知错,小的不敢再鸡婆,就请大哥别再这么温柔地呢哝了…… 谁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对死者生前最后的慈悲。 “你们到底还要模多久?!”他猛然回骂,几乎冲破大家的耳膜。“搬那么一点东西,要浪费老子多少时间?” “快好了快好了。”两小姊弟一头大汗地忙进忙出,被他吓得假戏真作。 大哥蓦然扫视到一角躲着的孬种们,嘴角咧出切齿的厌烦,仿佛有点看不顺眼这堆闲闲没事干的小可怜。 “我们、我们也来帮忙好了!” “是啊,人多好办事嘛!” “这些都要搬到楼下去对吧?” 突然多出的勤快人手,让搬迁工作格外顺畅,十分钟之内统统搞定。 “辛苦各位小老弟了。”大哥叼烟嗯哼,状甚满意,大掌往胸口一掏,惊得众家好汉花容失色。 物尽其用之后,打算灭口了?! “算是请你们喝两口啤酒吧。”他自饱满丰厚的皮夹中抽出大钞,懒懒弹射。 “不用不用,大哥,你别这么见外!”大伙赶紧狗腿,双手供回。“我们只是顺手帮点小忙而已。” “喔?”哼哼哼,小伙子们倒挺懂事的。“那么,你们就顺手再帮我个小忙吧。” 大哥请吩咐。 他悠悠收回大钞,冷冷轻吟,“如果发现有任何男人来找『薛小姐』,立刻通知我。” 大哥射下一张名片,潇洒而去,不带走一片云彩,却留下后人无限景仰…… 靠。xxx金融公司,超诡异的行号与职称,一看就像地下钱庄讨债公司之类的花名。这些仍掩不掉大哥的汉子风采,让人痴痴缅怀。 郎格非几乎一上车就一路狂笑,两小姊弟却冷汗涔涔,笑都笑不出来。 他是把问题解决得一干二净没错:东西一下子就搬好,哲心有地方可住,丽心的居家安全也搞定。但是……怎么有种送走小麻烦、惹上大灾难的恐怖感? “姊。”哲心忍不住战兢探询。“你们……” “我才没有跟他怎样!”小脸爆红,急急撇清。“他那是演戏啦!我从来都没——郎格非,请你不要再对嘴喝我的矿泉水!”会害她跳到黄河都洗不清。 “拜托,我舌头都伸到你喉咙里几百次了,还跟我计较这个。” “不——要——乱——讲!” “姊!”哲心捂耳哀嚷,差点被她吼成听障人士。 “别这么兴奋好吗?”他无聊地打着方向盘,倒车入库。“你弟还坐在这里耶。你不害臊,我可还想做人。”麻烦收敛一点。 她又羞又气,又慌又急。她再也不要被他的暧昧牵着鼻子走,每次把她惹得心花怒放后就突然把花插到水沟里,害她白高兴一场又自取其辱。 她已经壮士断腕了,休想动摇她的决心! 哲心一踏入郎家地盘,崇拜得热泪盈眶,五体投地。男人一切的梦想,他这里都具备了。个性强烈的老宅,高级影音设备,各款电玩及,拉风跑车,粗犷rv,美食、美酒,美景,以及美女…… “这是在做什么?”美丽的雁非,一如往常,鬼女圭女圭般地含着一缕发丝阴森冷瞪,幽怨慑人。 “丽心的弟弟。”郎格非以拇指随便朝身后一比,算是介绍,继续往长廊深处晃去。“从今天起借住在我们这里。” “你也要住进来?”雁非幽吟,似在催魂索命。 “没有没有!”丽心惶惶摆手,不敢得罪公主殿下。“我自己有地方住,而且住得很好,一点也不想搬!” 雁非秀眉一皱,仿佛遭受委屈。“我又没有说不让你住。” 呃、这个……丽心尴尬僵笑,深陷说什么就错什么的危机,不敢罗唆。 “你这人真难沟通。”美眸微眯,不堪其扰。 “对不起……” 鲍主殿下并未就此退堂,欲言又止地堵在丽心跟前。她走不过去,又不敢开口借过,只好晾在那里风干。 雁非到底在干嘛?是有话要对她说吗? 夕阳西下,乌鸦惨澹飞过。光阴似箭,岁月如梭…… 不知道哲心和郎格非躲哪去了。他们两个现在又在干嘛? 糟糕,她等一下该怎么找人?万一又迷路…… “你就不会问我一句吗?” “啊?”丽心被突兀的娇斥骂傻了。 她刚刚有对雁非做什么吗?为什么雁非会一脸受伤? “抱歉,我有点不太明白……” “你不用刻意解释,我也不想跟你谈了!” 啪地一声,纸门合上,谈判破裂,丽心却凝着先前说到一半的势子,呆然眨眼。雁非不想跟她谈了?可是她们有谈什么吗? 浩瀚的宇宙,充满着许多未知的奥秘…… 她两眼昏花地回魂到地球上,竭尽所有智能寻找一条可以发现人类的路。 她就不信她会在郎家再次迷路。 凭着隐约的男人交谈声,间或爆出的欢呼声,她就了了,准是那两个混蛋在互授电玩闯关机宜。她依循敏锐听觉,九拐十八弯地冲到纸门前,没好气地拉开谴责。 “你们怎么可以丢下我——” 她差点抽断鼻息,完全不晓得那阵刺耳的恐怖尖叫是出自她的口。 开错门了!门里不是郎格非和不肖弟弟,而是德国帅哥勒卫和另一位本土猛男,两人一丝不挂地在、在、在…… “我们没有丢下你啊。”勒卫无辜道。 猛男流露温暖的俊美笑容。“我们很欢迎你的加入。” 不要脸!她绝对不准哲心住到这种婬秽腐败的魔窟来! “在吵什么?”郎格非厌烦地踱来。“你们当这里没大人了是不是?” 妈的,他正对哲心施以精神刑求,企图攻破他的心防,套出丽心全盘底细及内裤花色的偏好。关键时刻,居然给他来段哇哇叫,坏了大爷好事。 “这也是你收容的人吗?”她颤声愤斥,结巴到句子都支离破碎。“我弟弟、我不准……像这种事,简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讲了!总之,这种行为,我无法接受!” 郎格非杵在她身旁,同一阵线地环胸厉瞪房内果男一会儿,再转瞪她。 “你觉得哪里你不能接受?” 他还问得那么理直气壮?!“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是怎么被教育大的,但是我们从小受的教育,完全无法容忍这种——” “姊,你吵屁啊。”连哲心都忍不住杀来放炮。“这是别人家的地盘,你耍什么威风?”有本事刚刚为什么不去吼那个房东外甥? “这种地方你也敢住?”她愤指房内,气到发抖。“你看他们!光天化日之下,两个大男人,竟然在——” “啊,你们也玩月兑衣扑克?”小老弟喜出望外。“我念大学时也常在男生宿舍玩这个,最后还来个集体香艳大合照,拿去给女同学猜哪个是谁的。” “薛哲心!”小人儿几乎喷血。 “干嘛啊,你大惊小敝什么?”唔,定眼一瞧,的确值得“大惊”,两名果男的本钱都是重量级的。 “反正……”她已经全然脑充血,失去理智。“我不准就对了!” 令人意外地,竟出现一个强而有力的附和声浪。 “听到没?丽心说不准,就是不准。” “郎?”勒卫大愕。 “丽心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怎么样,有什么意见? 猛男楞问哲心:“他们两个是一对?” “一对什么?”哼。 丽心也错愕。他居然会跟她同一国,还替她帮腔? “总而言之,若想继续借住我家,就不准在这里玩月兑衣扑克!”他一面搂住丽心肩膀,一面朝他们斥喝。 众人哀嚷,心有不甘。 “那还有什么好玩的?” “从今以后,改玩穿衣扑克!输的人就穿一件,一直输的人就穿到死为止!”郎大爷一声令下,拍板定案。 众家高龄男孩双眸闪亮,放声欢呼,开始洗牌。重开战局。连哲心都兴奋地狂月兑起来,下场参战,挑战自己的极限。 她要口吐白沫了……这是什么世界? “男人的事,你不必懂太多。”郎格非神情超月兑,云淡风清地将小人儿拖往两人世界去。 “等一下,你不要这样搂着……”可恶,他是牛皮糖吗?怎么扭都扭不开。 “干嘛,你前天不是才抱着我吻得死去活来?” “我才没有吻你!”不要随便坏人名节!“而且我也不想跟你暧昧不清!” “谁跟你暧昧不清?”俊眉一拧。“我们之前不都讲明白了?” 乱讲!“哪时候的事?” 他这下渐渐毛了。都已经走到这一步,她还想翻供?“我在巴伐利亚打电话给你,谈得还不够清楚?” “哪里清楚了?三更半夜把我call起来问一堆莫名其妙的问题,什么鲜花素果、小提琴还法国料理的,是恶心还是浪漫,又说你不穿内裤也不怕夹到之类的——” “那就是你唯一记得的吗?”好,真他妈的好到想活活捏死她。“请问除了那些以外,你还记得我说了些什么更重要的话吗?” “不知道。” “需不需要我提示呢?” 她转而逐渐消沉,颓圯落寞。“不需要。” 反正她抓的重点也不会是他讲的那个,老有落差。 他们沉默对立着。她垂着头,深瞅脚趾,不用看他也感觉得出他一肚子的窝囊气。他们根本就是平行线,没有交集。遥遥相望时,还觉得有趣。一旦企图亲近,就会产生扭曲。 或许……她不是真的喜欢他,只是因为他拥有她所羡慕的一切,集结她所有的梦想,实践她许多做不到的渴望。但是他行,她不行,她仍然只是个活在凡俗中的小人物。惨痛的教训一再证实,他们完全不配。 “太难搞了。” 他突来的叹息,令她怔然一惊。蓦然抬眼,他正烦闷地闭眸揉着眉心,像情人一般性感的厚唇抿出了冷酷的刚棱。转变的气氛,让她不安。她这才发现,自己比较怕一本正经的他。 “如果认真的代价这么坎坷,我必须承认,我负担不起。” 什么意思?他是……打算放弃她了?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开窍?” 是他自己一直都没开窍吧。她暗示得那么露骨,努力得那么勤奋,而他除了耍她,还做了什么? 她强烈感觉到他们沟通的死结就快打开,关键近在眼前,她却不知该怎么前进。她是可以骗自己说不喜欢他,好安慰自己受挫的情绪,可是她没有办法骗自己说毫不被他吸引。她只是…… “等你想清楚了再说吧。” 丽心怔仲,呆枧他令人熟悉、令她陌生的疏冷。 “我送你出去。” 她这辈子只被两个人下过逐客令。一个是爸爸,一个是他。 第七章 按活节的儿童剧,经郎格非魔术师般的手指一点,化为全场惊艳的欢喜。 一个个中型纸箱,每个立面漆着不同颜色。转为土黄色,堆一堆,就变成一座极具创意的山丘。转为灰青色,就铺迭为一条石子路。转为宝蓝色,排成整齐一片,就化为海面。随着剧情需要,千变万化。挤满会堂的观众们为之惊喜,台上小朋友玩得更是开心。 热烈掌声、光荣谢幕后,二、三十个纸箱拆拆摊平,就变成可回收的资源垃圾,清得一干二净,毋需烦恼收藏问题。 所有布景及大道具耗费成本:零。 纸箱,是水果店不要的,拿来利用。油漆,请教会各家提供家里有的或剩的,免钱。涂色,找爱玩的小朋友及年轻学子们,一边玩一边搞定。特殊效果的灯光设备,郎格非去跟老同事借的,租借条件:开打麻将一百零八圈,看谁能活到最后。 丽心知道他很有才华,却从不知道这才华的爆发力有这么惊人、这么大、这么令人目眩神迷。 整出戏变得好真实,又美得像梦一样,神奇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光景。 她深深地被吸引进去,却分辨不出,这吸引是来自舞台的魅力,还是来自他的个人魅力。但是这又有什么用?他都已经不理她了。既不再跟她调侃说笑,也不再歹毒捉弄。要交谈,只谈正事:谈完事,各归各道。 他甚至……已经很久都没有正面看她一眼了。以往那种被他露骨的凝睇,盯到坐立难安的困窘,也成了故宫博物院的历史收藏,仅供缅怀。 “郎格非最近变得很奇怪?没有啊。” “他一直都对人爱理不理的,哪有变?” “他向来都不怎么好亲近。除非必要,我们也不太敢跟他谈什么。” 苞朋友一吐心事,竟换来这种回应,害她都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讲。他的特别待遇只针对她一人吗?那为什么是特别调皮恶劣,而不是特别温柔体贴? “你不知道郎的时间很贵吗?” 当她找勒卫刺探军情时,反而被他愕然嘲笑。 “就连他的幽默,也是一种奢侈。一限量发行。 “你以为他是做哪一行的?他的脑袋是黄金打造,论秒计酬,一个点子就能打倒千军万马,称王封后。拿这种脑袋来做家常娱乐,岂不是拿钱当柴烧?” 勒卫那时噼哩啪啦一大串英文,虽然她不了这堆支离破碎的单字,却听出这口气与声调中的匪夷所思。 他有好多她不知道的秘密,但是她目前对挖人隐私没兴趣,只想赶快恢复他们以往的感觉。被他捉弄,不要紧。被他挑逗,没关系。 最近子瑜老放出若有似无的讯号,仿佛在强调她才是郎格非的唯一归宿。尽避他偶尔会采采野花,迟早还是会回家。 她讨厌子瑜的这种暗示,也不喜欢子瑜友善的邀请。别说是跟子瑜一起去喝个下午茶、逛逛新一季服饰、一同分享最新流行杂志,她连和子瑜同住在一个星球上都觉得排斥。 可是人家又没有什么不好。相反的,子瑜对她非常好,好到她都没法子一直讨厌子瑜下去,只好讨厌自己。 超级不可爱的…… “姊,我要出去了。你还要在这里继续等郎大哥吗?”哲心甩衣上肩,准备出门牛郎会织女,散播欢笑散播爱。“我有他手机号码,你要不要直接打给他?” “不用了……”他从来都没主动给过她手机号码,她何必这么不识相。“你走吧。” “那就只有你一个人在郎大哥这里看家喔。” “其它人咧?” “都各自有节目啊。你如果要离开,记得锁门。”他要去度他的美丽星期六了。 老宅经过一阵嘈杂后,陷入宁静。 午后时分,春阳暖暖,几只猫咪趴在郎家外墙上舒舒服服地打盹,眼睛眯成一条线,好不惬意。 她刻意一大早梳洗打扮,就带着礼物来找哲心——的房东,哲心却说他昨晚好象就没回来。该不会又跑去哪个奇奇怪怪的国家去了吧? 好饿……早知道就先买几个饭团带着,预防万一。不得已,她只好跑去郎家的冰箱借粮,却发现里头一大堆写满外文的罐头,有的有食物图案,有的怎么看也看不出里头是什么名堂。 形容猥琐的蚌壳、长相丑怪的草菇、很像肥皂的某块不明物体、发了霉似的蓝色超臭乳酪、歪七扭八的义大利面…… 她冒险开了个画有许多食物的罐头,却愕然发现里面没有图上的食物,而是糊糊稠稠的酱汁。好想哭…… 她连食物都找不到了,要酱汁做什么? 丽心在为食物哀号,郎格非也在为食物哀号。 “以后我们来这里泡汤就好,别来这里吃。”俊脸皱成一团,受不了地抛巾上桌。 “有这么难吃吗?”勒卫小尝几口,还不错啊。“伊安,你觉得咧?” 上次和他玩一回月兑衣扑克就成了一对的猛男伊安,保留地苦笑。“有时候不一定是食物不好,可能是心情不好。” 为了解除勒卫用中文表达的痛苦——听的人也很痛苦,他们都以英文交谈。原本就很醒目的帅哥团队,更加令人景仰,仿佛在看洋片影集sng连线,实况报导,华丽演出。 “郎,你最好快点让自己的心情好起来,不然我有种住在地雷区的恐怖感。” 伊安与郎格非不熟,但天性单纯,想什么就说什么。“你对丽心有什么不满吗?” “他是欲求不满啦。”勒卫哼笑。 “是吗?”伊安并不苟同地皱眉一瞥。 “在这方面,勒街确实比较了解我。”郎格非垂头深叹。妈的,脖子还是僵硬,早知道就直接去找按摩师。泡它个什么狗屁汤,根本没效。 “我才懒得了解你,只想了解你的大老二。”哈。 伊安急嘘,左右张望,最怕勒街这种不顾场合的嚣张。郎格非也很嚣张,但他懂得嚣张的艺术,有东方的优雅,知道分寸。勒卫的嚣张却带着太浓厚的白人优越感,常令伊安不安。 “不行……”郎格非仰头瘫靠沙发椅背,闭目拧揉眉心。“我真的撑不下去。” “你不舒服吗?”是不是刚才泡太久了? “他太久没上,当然不爽。” “勒卫。”麻烦收敛一点。 “他说得没错。我不是十大杰出青年或纯情少女漫画男主角,面对中意的人用纯聊天就可以满足。可是她开窍得太慢,慢到我已经没耐性再耗下去。” “她从小就念女校,难免——” “这不是念不念女校的问题,而是我受不了她脑中设定好的浪漫标准作业程序:一、如果彼此聊天,一定要很窝心很温馨。二、要适时的安慰鼓励,温柔相待。三、如果她一副含情脉脉,我就要耐心等候,不要霸王硬上弓。四……” 勒卫作呕,开始觉得这里的料理的确难吃。 “我一直努力带她跳出那套模式,她却认为我这是在刻意造反、处处捉弄。好,我承认我是很喜欢捉弄她,那又怎样?” “你总不能冀望她会很感谢你这种特别待遇吧。” “笨,伊安。”真是笨。“郎跟女人的交往根本不需要语言,肢体交流就够。那个丽心不但有本事让郎大开金口,还得忠烈得让郎什么咸的甜的都吃不到。郎不狠狠整她一顿,岂不被她捏在手里耍着玩了。” “这不觉得她是这种人……” 郎也这么觉得。她不懂得玩,什么都太认真、太信任,让人觉得无趣。他起先完全没注意到她这个人——更正:是他眼睛有毛病,一向看不到人的存在。直到那一阵子,他孤傲地在教会照常出没,冷酷沉默。管你是哪行哪道的,所有寒暄他一概不甩,因为他重感冒,鼻子又塞喉咙又痛脑袋又昏,已经很烦了,就少来烦他。 你……你感冒好点了吗? 哪来的死小孩,竟敢揭发他?! 我死了会记得通知你的。 他狠眼撂下一句,扭头就走。蓦地,又愣住脚步。那是谁?回身一望,只见垂头丧气的小背影,正拎着一罐像是装着药草茶的保特瓶,落寞离去。 造影像让他心里的什么被揪了一下,但这感觉太陌生,他不知道怎么处理,就干脆丢到脑后,当做没遣回事。 再一次遇到她,是在家中洗澡后听到的怪声音—— 你对自己画的故事都产生不了感动,还能感动别人吗? 谁?让他的深处又被这柔弱的细语揪了一下。哪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敢再次戳中他心头恨? 他对自己的一切都不再有感动,完全心冷。曾经狂热不已的广告世界,他已经没有感动。往日跟着一队老友驾着吉普横越天下的豪情,也不再感动。拿着宝贝相机搜猎这世界不同角度的乐趣,没感动。随着他写遍天涯海角的网路旅游小札,没感动。敌手的公司重金挖角,没感动。又一次替公司抱回广告大奖,没感动。偶尔插花却也玩出小小名堂的电影制作,没感动。 他对什么都产生不了感动,整个人空掉似的,突然搞不懂自己这几年到底在忙些什么。 原本他还打算着一路冲锋到四十多岁,赚到了安稳的生活底限,就撒手人寰,浪迹天涯去也。但是距离目标愈近,他愈没有感动。掌声听太多了,听到麻木;赞美收太多了,收到麻木;赚钱赚太凶了,赚到麻木;做太多了,做到麻木;人生玩太猛了,玩到麻木;世界待太久了,待到麻木。 他到底在干什么? 他跑到山林,跑到旷野,跑到沙漠,跑到地极,思索答案。他在年收入跳增的位数中,找不到。在众多女人的双腿深处中,找不到。在愈冠愈荣耀的头街中,找不到。在各路好友的拥聚中,找不到。 他深陷在某种泥沼,却不知道这泥沼是什么,自己又为什么会陷溺。他拥有的这些还不够? 那些都没有用啦,大小鼻子小眼睛了,格局只有一滴滴。 为什么?他不懂。这小朋友要学历没学历,要经历没经历,要钱没钱,要权没权,凭什么讲出这种话? 思绪翻涌,他却沉寂地独自享受。 他喜欢这种思路上的混乱与动摇,他可以享受一再思考的快感,被她轻轻抛入的小石头,激起涟漪,甚至波涛奔腾,翻天覆地。 你要的是名利,还走能感动人的创作力? 到底是谁在说这话? 那天,当他踏到妹妹雁非房门前,又看到那个小小的背影。就是她,头发短短的,骨架纤细,像个精致的美少年,却有着少女的甜美嗓音,说的话会吟咏出奇异的旋律。 这样一个晶莹剔透的玉人儿,他该怎么对待? 他也不是故意要惹她,只是逗弄她的感觉像在玩水晶般的串串风铃,稍稍撩拨,就会引来清丽可人的音韵。叮钤叮铃颤颤发响,让人爱不释手。 罢了。他苦笑。 此番挫折,也算难得经验。不适合的,终究不适合。硬要强留住她,也只会不小心将她一掌捏得粉碎。 “郎,你这趟会跟我回德国去吗?”勒卫故作优闲地谨慎刺探。 他淡然掏烟,却又挫败地摘下嘴上烟管,受不了各地禁烟的酷刑。 “郎。” “不知道,再说吧。”烦!“我们走,去健身房动一动。”混到太阳下山就杀到夜店,把烟抽到肺爆,跟辣妹干到她哇哇叫。 但,出乎意外地,他竟年老体衰到在健身房流够了汗,就想回家睡觉,害得身旁两名壮汉不依地哇哇叫。 “我还没玩过台湾附有舞池的夜店,你怎么可以不带我去?” “叫伊安伴驾吧。”呵啊……老人家果然比较早睡。 “那你车借我。” 郎格非一抛钥匙,就懒懒转身招计程车去。 “我借你的休旅车干嘛啊?”勒卫没好气地又抛回去。“跑车借我啦。” “你自己跟我回家拿。”敢叫他回家替这德国香肠专程把跑车开来,他会活活把勒卫辗成薄片火腿。 三只大男人要死不活的,回家途中又跑去吃夜市,沿街扫荡,吃到嗝屁了才再度上路,要死不活地回郎家换车,准备去夜店糜烂。 “靠,家里怎么黑成这样?”都没人在啊。 “勒卫,小心脚——” 话还没说完,他已翻倒,痛到鬼吼鬼叫,顺便帮大家复习日耳曼语系及撒克逊语系的脏话怎么讲。 廊灯沿途打开,朝厨房方向前进。三人正想开冰箱挖啤酒,就看见惨遭盗匪洗劫的凌乱。 “天啊,谁拿生蚝来煮猪脚面线的?”伊安骇然心碎。“还把松茸丢进去?!” 简直惨无人道! 煮了一锅作践高级食材的烂糊不说,也不吃,整锅满满地就晾在那里散发怪味,四周又一堆一旦开封不用就整罐报销的酱料,全都氧化变质。 “进口厨具拿来煮这种垃圾……”伊安几乎激愤落泪,精致的感性遭到严重伤害。“郎,你最好跟哲心重订租界规条,严禁他靠近这个厨房一步!” 随便。 他目前正万念俱灰中,只想扑倒瘫平,睡到地老天荒。 他放着那两人继续在厨房发神经,迳自月兑着件件衣物往自己房间左弯右拐。怪了,他昨天出门前没关书桌上的阅读灯吗?幽暗的大房竟有一小盏微明。 当他转往自己微敞的日式房门口,竟看见熟悉的娇小背影,正专注地埋首在他的私人笔记中,完全不觉有人站在她身后。 “你在干嘛?” 丽心给这低吟吓得自榻榻米上一弹,死抱着笔记入怀,狼狈地挣扎起身。 完了!她竟然看呆到当场被主人逮捕,人赃俱获。 “对不起!”她羞惭大嚷,闭眸缩肩等着挨打。“我因为一早就在这里,等得很无聊,看见你桌上笔记封面写我的名字就、就以为是你故意要留给我——” 一只巨掌赶紧掩住她的叫嚣,背对房门,快手将灯熄掉,将她捆抱在身前,挟为人质。 他这是干嘛?丽心惊骇。 娇小的脸蛋,给他这样横掌一盖,不但嘴巴动不了,连鼻子也被密实覆住,憋得小脸涨红。 “郎,是不是有别人在?” 回廊远处的叫唤令她恐慌。死了,现在的她不但活像私闯民宅,而且还偷窥他人秘辛被逮。就算他们不将她移送法办,她也没脸再见江东父老。 “郎?”远声逐渐走近。 “我在开收音机。”他空出一手,迅速调到人声聒噪的频道,再搂回急急扭动的小身子。“你们自己去玩,我要睡了,车钥匙在玄关的烟灰缸里。” 烦请自便。 他说得一派慵懒,闲散如常,她却吓到心脏麻痹,血管打结,又不得呼吸。 “我跟伊安先清好厨房再走,我受不了这种脏乱。”勒卫卷袖踱到他房门口继续罗唆。“你留个时间给我,我们必须好好谈合约的事。” “跟你说了我没兴趣签约。” “可是公司需要你做长期的专属摄影师。” “我只做玩票。”拒绝被合约束缚。 “公司愿意给你双倍价码,连同你在德国的居留权及置产,也会一并替你搞定。你什么都不用操劳,只要人过来就可以。” 他要去德国发展了? 郎格非并不回应。他背着门外的勒卫而立,打着赤膊,身前寂静捆搂着自动送上门的猎物。牛仔裤里饱满,他想不到未来,只论现在。 “给我时间想想。” 他说得极轻极缓,丽心却万分煎熬。脸上被他覆断一切气息不说,另一只箝住她身躯的大手却开始在她胸脯上作怪。他隔着衣衫挤捏一阵,便扭开她乳间的衬衫扣,直接伸掌自罩杯中掏出整团丰满,任他揉拨。 “我已经给你将近一年的时间去想。”还要再拖?“或者是vh给你的条件更高?”法国人超贱的,凡是他先看中的,他们就来挖。 “他们提供不了我要的。” 幸好。“你要什么?” 他心驰神荡地拧揉着他思慕已久的娇贵,由指尖的抚弄得知她有非常丰实的乳晕。有人乳晕巧若红莓,她的却像玫瑰花瓣大,一片撩人的粉女敕,供他尽情摩挲。 在他另一手中不得喘息的小脸,颤颤求援。她无暇在意眼前受的轻薄,她要呼吸! “郎?” “我会在你回国前给你确实的答复。” 他不爽地暗啧。“好吧,希望是好消息。” 拉门霍地合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爆出急遽的咳喘,猝咳到虚月兑伏地。 太可怕了……她咳到飙泪,还以为自己会死掉。又怕声音太大。紧紧埋首在软垫内狂咳狂喘。等她咳得差不多了,才理解到现在的处境。 “你看到了什么?” 她僵呆地侧卧在软垫上,不敢看在黑暗中撑手俯在她之上的庞大身躯,也不敢讲话。直到他关掉先前用来欺敌的喧嚣收音机,她才惶惶发现,整个老宅静到逼得她非说些什么不可。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你还是看了。” 呜,没错,而且还看得浑然忘我。 “把你看到的讲出来。” 不要,好丢脸。 “你是要现在就对我一个人说,还是要我把你逮到厨房去对大家开堂布公?” 这声低喃与远处隐约的收拾清理声,吓得她蜷成炸虾状,大发冷汗。 “我是因为……笔记封面就写着我的名字,我才看的……” 他以沉默回应她这逃避的辩解,呈伏地挺身状地压在她上方,仅留几公厘空隙,体热却强烈笼罩着她,恐吓逼人。 “我、我是从中间翻起,不知道前面在写什么……” 暖热的鼻息,魅惑的气味,她知道他的脸更加倾压向她,却不敢想他到底要干嘛。 “好象是、是在说,书里的那个丽心,笨笨地误认为f是真心要救她的好人,就答应要嫁给他……”这样讲实在好怪,像在说自己的遭遇。“可是,你是f的死对头,为了报复他,就把我抓走……不是,是把书里的那个丽心抓走。” “然后?” 她羞得即使在黑暗中,也死闭着双眸。“然、然后你把那个丽心带到庇里牛斯山的偏僻雪林去,拘禁在狩猎别墅里。” “还有呢?” “你……你想对我洗脑,洗干净我误认f是正人君子的偏见,改而投效你,替你卧底。可是,我不相信你说的话,也不相信你这个人。然后……” “讲啊。” 她拚命地缩头缩脑,还是躲不掉抚往她颈项的大掌,只能咬牙忍耐它不住的揉摩,以及乘势撩拨她耳垂及粉颊的大拇指。 “然后你就对我做了一些事……” “例如?” “就……这样那样。” “哪样?” 她骇然抽肩。什么东西弄到她耳朵上了?“你是不是在咬我的耳朵?” “不对,我才没那样写。”他一面含吮着她丰厚的耳垂,一面直接朝左右扒开她的衬衫,绷散了钮扣。“我写我本来没有伤害你的念头,可是你一再惹我,把我惹火了。” 随即,书中的他就狠手将她压倒在地,就在厚重的长毛地毯上,一再占有她,直到筋疲力竭。从此f在她生命中没有分量,她的一切以及第一个男人,只有他。 可是现在的处境,为什么会跟书里一样? “郎格非,你……在干什么?” 她勉强故作好笑,却发现这一点都不好笑。他一掌将她双腕箝制在小脑袋瓜之上,敞开的衬衫。 “要我开灯吗?” “不——”才吼了一个字,下文就被他吻住,另一只大手同时扭亮阅读灯,令她无地自容。 必掉!她不能给他看到这种自己,难看死了! “你看到哪一段了?” “把灯——” “你想叫勒卫他们来当观众?”小人儿抿嘴猛摇头,他只好垮下有点兴奋的变态笑容。“有看到我们在雪林里疯狂的那一段吗?” 有她也没脸说! “你不乖。我已经答应会在深冬前送你回纽约,你却还乘机打破我的脑袋逃跑。” 雪太深,即使她趁他不备,以长柄的炭火钳偷袭,打昏他,她仍跑不快。她不知道行走雪径的方式,结果每踏一步,就深陷一步,几乎抽不出脚来。她也不知道深秋的雪有多冷酷,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来打颤,无力再逃。没多久,她就累瘫在粗壮的枯树旁,却发现有雨降在她身上。 热的雨,红色的雨,一滴两滴地从天而降。她不解,抬头一望,在她之上的不是天空,而是她先前打伤的凶狠怒容。 她吓呆了。拚命逃跑的结果,还是逃不出他胸怀? “我已经答应你的要求,为什么还逃?”随着他切齿的沉吟,吐出滚滚白烟,有如怒焰。 她才不要他答应的任何要求,她也不要他的任何疼宠与纵容。她要离开,离开这个她绝对不原谅又深深迷惑她的男人。 她不要把心交给这个人,会受伤。 但当他愤怒的吻攫向她的唇后,她残存的意志力在他粗暴的臂弯中全然粉碎,连最后的尊严也被他击溃。 她竟爱上了她所恨的人。 他们激切地拥吻,鲜血自他低俯的后脑缓缓流往她的脸庞。血的气息使他们失去理智,在雪林中就倚树纠缠,狂野地。 囚犯爱上了狱卒,狱卒却将送她上死路。他自己的生命,也不长久。 冰雪几乎为之融泄。他放声咆哮,充满原始的力量。阳刚的,肉欲的,战斗的嘶吼,他终于得到了他最渴望的…… 这令她读得惊心动魄,热血沸腾。 然后就被他当场逮捕,变成现在这副狼狈样。 “你来干嘛?” “拿东西给你……”拜托不要这样看她。“那个,灯……可不可以先关掉?” “拿东西给我?”他一面嗯哼,一面抚模亲自送到大野狼口里的鲜女敕小羊肉。 “我说的是那里的那包礼物!”不是她!“那是谢谢你帮我在儿童剧——” 他的笑容敛起,转为执着,犀锐凝睇。“我给你十秒的时间说『不』。只要你说,我就停手。否则十秒过后,我就不放你走。” 这不是她来此的本意! 她心中呐喊,口中无话。小嘴僵呆地微启,好象想说些什么,又似乎被某种魔法定住,发不了声。 可以这样吗?这样好吗? “十、九、八、七——” 这样不好吗?好象不好。但是不可以吗? “六、五、四、三——” 不可以,照理说应该不可以。 “二——” 不行!她怎么可以就这样跟他发生关系? “一。” 时间到。 寂静的夜,强烈的对视,无人有动静,只有远处厨房偶然传来的锅盘微响。 他紧盯着她,同时展身俯压在她之上,右臂仍伸得长长的,钉住箝在她头上的双腕。肌肤相触的陌生温度与感觉,令她震颤。 他极缓极轻地张口舌忝起她的粉颊,不断吮尝,一路下行,至她脉搏狂跳的颈项。 火热的唇贴在她的雪肤上,进行灼烈而迟缓的地毯式搜索,对着那严重引人犯罪的女敕艳,残忍而冷酷地做最后宣判—— “你有权保持沉默。你说的任何话将成为呈堂证供……” 然后,小红帽就被大野狼吃掉了。 第八章 “我已经讲过多少次了,不要在我身上乱咬,害我每次都得用ok绷做掩护,贴得到处都是!现在可好,公司和教会的人都以为我住的地方超脏乱,我怎么解释都解释不清!” “好吧。”他沮丧颓叹。“不咬就不咬。” “也不准吻得一块一块红红的!” 饿狼吸血鬼的血盆大口在她颈边再度煞车,无奈到有些不爽。“那你到底还要不要做?” 激愤的小人儿顿时委靡成小媳妇状,楚楚可怜。 他投降,瘫靠至会议室的豪华大椅内,两脚迭架到u型会议大桌上。 “先说好,这里我只申请到中午两小时的使用时间,现在已经剩不到半小时了。” 丽心不得不佩服他的交游广阔,可以靠关系轻松借到黄金地段的顾问公司会议室来“开房间”。原因是,她开的条件多如牛毛。在她的租赁处不行,在他家不行,在宾馆太低级了,不行,在饭店太奢侈了,不行,在车子里面也不行。如果是一般人,早就受不了她的刻意刁难,偏偏郎格非不是一般人,硬是有办法在重重限制下不断翻出新花样,千变万化。 真不愧是创意金童。她认输了…… 虽然他们展开亲密交往已经好几个月,却全面地下化,连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弟弟妹妹们都不知道。她是因为胆小,他是顺便寻求刺激,所以无所谓。可是她的不安渐渐扩大,他也愈来愈反常,开始故意在她身上留下暧昧的记号。与其说是宣示主权,她觉得那些比较像他惯有的恶作剧,企图陷她于不义,他才会高兴。 “你跟你每一位女朋友交往时,都会这样吗?” “哪样?”他懒懒点烟。 “就是……”她畏缩地瞄了一下宽敞的会议室。“这样啊。” “干嘛,你又要拿来跟哪个女人比了?” “我、我哪有?”她急嚷。“是子瑜她跟我聊天的时候偶然提到的。” “你是说火烧阳台的事?” 她脸蛋爆红,扭扭捏捏地垂着小脑袋瓜,不时偷偷调起大眼瞄他。 哎,他家这个小朋友……“拜托,火烧阳台的公案都失传几百年了,我也早已经离开那家广告公司那么久,你干嘛还在那里缅怀先烈?” “才没有失传!”她坚决维护他的一世英名。“它已经变成一件传奇,没有人破得了你的纪录!” “是吗?”俊眉一挑,颇为满意。 “你果然跟很多女人都这样!”小人儿心碎愤嚷。“只要看到女的,你哪里都能上!” “还好啦。”他偶尔还是会挑一下。 他悠悠哉哉,把她气到要抛泪跳楼了,才懒懒地一把将她拉住,限制出境。 “那是业务部的娘子军们集体陷害,我没跟她们怎么样啦。”啊啊……稍饿。“我们可不可以开工了?赶快做完,我们就去凯悦吃午茶buffet。”可以一路狂吃到傍晚,解决掉两餐。 “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我是跟你说真的。” 他的凝眸太沉着,太逼人,太凌厉,一下子就说服了她的焦虑。 “那件公案之前,我跟整个创意团队彻夜赶工,全组人马脑力连续压榨三十几个小时,康贝特都拿来当水喝,撑到脑袋跟眼珠都要爆掉。”等到出会议室时,剩没几只是直的走出来。几乎都挂在里头,尸横遍野,烟雾弥漫。 而他,正是历经劫难,活着爬出来的第一人。 “这么辛苦?”她大为诧异。 “对啊,好辛苦。”他很委屈地将她安置到大会议桌上,面向他撑臂而坐。“我出会议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地方抽烟,不然我会死。” “烟抽太多对身体不好……” “好,那我以后少抽一点。”他立即淡然取下嘴上烟蒂捻熄。“我们公司除了特定会议室之外,全面禁烟,我只好跑到十楼外面的空中花园抽。” 她听说过那里,杂志有报导,是水泥丛林中一片世外桃源。设计师将它塑造成绿意盎然的伊甸园,几张雪白桌椅,偶尔来点慵懒的bossanova旋律,欢迎光临巴西天堂。 “所以啦,我在那里抽烟时就会碰到一些人。” “女的?” 他好笑。“对,女的。” 他趁她专心听故事之际,把她的衬衫开两个扣,就连同内衣肩带一同拉下她肩头。嗯,够浪。 “然后你跟那些女的干嘛了?”她急急娇问。 “没干嘛,就只有彼此按摩啊。”他混到她快痛斥时才懒道。“按摩肩膀跟脖子啦。” 她切切瞩目,等待下文,全然不在乎自己被摆弄出的放荡。 “我那时候已经三十多个小时都没合眼,连倒下的力气也没有,整个颈背全是僵硬的,那票业务部的玫瑰军团就很好心地过来替我按摩一下。说真的,好舒服。” “然后呢?”还不快说,净在那里模模模。 “我被她们按摩得哇哇叫。” “为什么?不是说很舒服吗?” 他说的是现在。“喂,我那时全身酸痛到都快散掉,她们那些手指一掐,刺到我头皮都发麻。” “后来怎么样了?”快说啊。 “后来我受不了地鬼吼鬼叫。”就跟他现在的咬牙嘶吼差不多。“你躺下去,不然你会翻倒。” 他一面进击,一面做紧急战略指导。 “然后你们就被人误会在那里乱搞……噢!” “主要是因为她们的鬼叫。”他狰狞申吟。“她们一面按摩我的颈背一面叽哇乱嚷什么『你好硬喔』、『换我换我,我也要模模看』之类的,把我惹毛了,就伸手狠狠地也为她们的肩膀马杀鸡。” 结果杀得哀鸿遍野,一挂女人全奄奄一息。 丽心也奄奄一息,瘫躺在桌上不住娇喘,双眼迷离,习惯性地侧头咬起拇指,万分可人。 “她们就差不多发出你这种怪嚷,你说,会不惹人误会吗?” “比较惨的是,空中花园隔壁的会议厅正在做新人培训课程,我们却帮他们做高分贝配音,害主管下不了台。” 她憨然咯咯笑。 只是他没有继续告诉她,职场里真真假假的小玩笑,可能蕴含多大危机。某次派系内斗,娘子军们再度来个小小的集体陷害。这回不是恶作剧,而是伪装的恶斗,试图逼他选边站。不料他竟顺其自然,任人抹黑,终而抛出辞呈,急流勇退。 大家以为他在玩,结果他是来真的。 “然后呢……”她改而攀挂到他身上来,双腿无劲地环着他腰际,随他摆布。 “小朋友,你实在很死缠烂打喔。然后我就离职啦,不当什么狗屁才子、创意金童了。” “为什么?” “流言。” 她冷然一颤,不再追问。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本能性地明了这已是底限,也是最终的秘密。很多人都追问过他为什么离开金字塔的顶峰,他总是哼哈打发。现在谜底揭晓了,简单俐落,其间的大风大浪,都浓缩在两个字之中。 她不知道来龙去脉,只沉默地依恋着他的热烈拥抱,搂着他的颈窝闷声娇啼。既不追根究柢,也不打算挖他的伤疤来满足自己的好奇。 这般的贴心灵巧,让他咧出此生最满足的笑容。 他亲爱的小朋友啊…… 捷运附近的各色异国餐店,聚满午休时间出来晃荡的上班族。 “嗨,丽心,难得你会迟到。” “对不起。”她沮丧入座,点份安心宁神的花草茶。“刚跟主管吃饭,吃得不太愉快。” 姊姊妹妹们在午茶小陛开个小小读书会,不免顺便喳呼一些五四三,关怀兼八卦。 “就是老要你考量市场性的那个大姊大?” “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会突然找我到外面吃饭。”耽搁了她和朋友碰面的时间。“还跟我讲好多公司的毛病。” “你们感情还真好。”晓淑愣道。“你不是一直对她很感冒?” “对啊。”所以她自己也莫名其妙。“她说想跟我聊聊,我以为她要聊的是雁非那本童书上市的事,结果是聊我们上个月复活节儿童剧的事。” “耶?”大伙惊叫。“不错嘛,搞不好她发现你有写脚本的才华!” “你公司里不是有几个大老跟同事也带小朋友来看吗?显然反应不错。” “可是她不是认同我写的东西,而是质疑我干嘛要把心思花在这种事情上,却不多放到能赚钱的工作上。” “丽心?” “她说得好象我闲事做得很起劲,正事却做得不用心。” “她是这样说的吗?还是你自己想的?”柯南淡然厘清,冷眼旁观。 “是啊,搞不好人家不是这个意思。”晓淑就怕小丽心一不留意又开始钻牛角尖。 “那为什么要说我是在浪费时间写有的没的?”她细声嗫嚅,反常地侃侃倾诉。“她还问我写那样的脚本能拿多少稿费,弄那样一出儿童剧会给多少钱。她根本就不在乎我到底写的内容是什么,只是不断地跟我谈条件,教我如何去计算创作的投资报酬率。” “这样的主管不错啊。”柯南凉道。“至少还肯教你。” “你少欠扁了行不行?”晓淑恶斥。 “她那种说法,好象我应该由酬劳的多寡来决定要在作品中投入多少心力:如果对方给我一百万,就交给他值一百万的心血作品。如果对方只给我一百块,就交给他只值一百块的东西。”她尽量维持心平气和,柔细的嗓音却微有颤抖。“我一直努力忍着,不要回应她这种荒谬的教导。可是,当她把那出复活节儿童剧说成类似商品促销活动和园游会之类的,我不能不开口说话。” 大伙噤声,只能让她尽情抒发。 “我直接问她,她不是很喜欢在办公室放巴哈的音乐吗?那她知不知道巴哈创作量最大的不是给王公贵族的那些作品,而是为教会作的清唱剧?教会给他的钱会比王公贵族多吗?那点钱他一家吃不饱也饿不死,可是他仍然投注全部的心力去创作清唱剧,就只为了让每个礼拜天的诗班敬拜献诗,能用最好的音乐去赞美上帝。” 她颤声急诉,不知道自己脸上滚落了多少泪珠。 “他的全力投入不是为了替人歌功颂德,只单单为了荣耀上帝。我直接问他,你很崇拜巴哈,是崇拜他音乐之父的名号,还是敬佩他那种创作的心志?你听他的作品是只听技术,还是听里头的灵魂?你要拿多少钱来买一个感动?” 晓淑也不好说什么,只坐在她身旁搂住她肩膀,递上卫生纸。 “你主管听了怎么说?”柯南环胸叹息。 丽心皱着小脸垂眸,忍住了泪水,却拦不住鼻水,万分狼狈。 “她没什么反应,只很冷地撂下一句……”擤!鼻塞得好严重……“问我像复活节儿童剧那样的脚本到底要多少钱才写。” “你觉得咧?” “我已经不想再跟她谈下去……”一张擤完又一张,愈擤情绪愈回复。“我就跟她讲,我没有价码的差别。只要是创作,就是百分之百的投入。” “很好啊。做老板的最喜欢这种人,物超所值。”便宜又好用。 “柯南,请您闭上您的狗嘴好吗?”晓淑温柔以瞪。 “难得丽心自备一贯作业标准,品管也够严格,我称赞她有什么不对?” “可是我只做自己有感动的事。”她彻底擤完一小包卫生纸,舒心一呼。一但像行政方面的杂务,我虽然没什么感动,只要是我本分该做的,我也一样会用百分之百的力气去做。” “难怪你会穷到随身携带空瓶接饮水机的水来喝。”柯南凉叹。 丽心大惊,糗到哑口无言。 “什么?”晓淑和其它姊姊妹妹也愕然。 “我是跟着郎格非注意她才发现的啦。”所以别这么景仰她的睿智,ok? “不过,丽心,我想你不用太介意你主管的话。”同桌的子瑜撑肘倾身,爽朗一笑。“她说那些话的意思,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意思。” 什么意思?大伙傻眼。 “你的主管只是在测试你跟她一起跳槽的意愿和条件,不是在污辱你的创作。” “跳槽?”丽心的呆楞,活像从没听过这两个字。 “听你刚刚讲的那些就知道了。”子瑜含入一匙提拉米苏,优雅垂眸。“主管们在跳槽前,总会有些小动作。”不足为奇。 “丽心,那你主管其实满看重你的,想带你一起跳耶。”晓淑惊喜。 “我才不要……”跳来跳去的,跳蚤啊? “我不是要你跳啦,而是告诉你,这也是另一种肯定。” “丽心不会跳的。” “柯南,你怎么知道?” “她不跳不是因为她忠诚,而是因为她懒惰。”懒得跳。 “我哪有懒惰?”她娇愤申诉。 “那你说,你最近推掉了多少服事?”柯南扳指清点。“你的儿童主日学突然不教了,诗班也不来唱了,文宣品也不做了,只顾着躲在厕所做打扫,或偷偷窝到院子里除草,见人就闪。你若不是懒惰,就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才会这么畏畏缩缩。 一语中的,丽心吓得冷汗狂泄。 “是吗?我还以为丽心是上一季忙复活节的事太累了,所以这一季想休息一下。” “所以说,波大无脑。”呵。 “柯南!”晓淑挺身谴责。“我的胸部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 “我……我们还是来谈点有意义的主题吧。”丽心乘势转移焦点。“今天要讨论和分享的书,都有带来吗?” “丽心,你是暂时想轻松一点,还是都不想再教儿童主日学了?”晓淑紧张得要死。“可是我只能暂时帮你代课,要我长期教下去,我真的做不来。” “这……” “我没有你那种吸引小朋友听故事的天分。每次都是我在台上讲我的,他们在台下讲他们的,枉费我事前的辛苦准备。”一点成效也没有。 “可是我不行……” “为什么?你教得很好啊,小朋友也一直跟我问丽心老师什么时候才会回来教。”旁人开始起哄。 “而且丽心的讲道不只小朋友爱听,很多爸爸妈妈也常顺便跟着学习,简单却有内容,很会引发人去思考。” “郎也很捧丽心的场呢。只要是轮到丽心教儿童主日学时,他一定都会挤在小朋友中一起听。” 子瑜这句笑话当头泼了丽心一桶冷水,僵到不知该如何笑。 “嗯,他对丽心真的好积极,光看他对丽心和其它人的差别待遇就晓得。” “你也这么觉得?”耶,英雄所见略同。 “那是他……”她慌到结巴。“我没有!我一直……” “看得出来是他主动。不过我想丽心撑不久,迟早会被攻陷。” “我没有被攻陷!” “你显然有。”大伙异口同声。 “老实招供吧。”晓淑嘿嘿嘿。“你们早就对彼此有意思了,现在终于台面化。什么时候正式定下来啊?” “我们从来没有提到那种问题!”她急斥。 众人恍然吟哦,了然于心。“原来『你们』目前还没谈到那些啊。” 啊,白痴! “喂喂,丽心。”八婆们兴奋地向前倾身,贼头贼脑。“到底郎格非现在在做什么工作啊?好神秘喔。” “我也不太清楚……”虽然约略问过,他却答得随随便便,搞不懂是真的还是假的。“他有接一些翻译的case,因为他翻的速度很快,错误率低,也不太需要事后润稿,所以人家给的价格很不错。但是他有个怪癖,不拿票子只拿银子,”才能现赚现花,一口气揩了了。“其它就是拍拍照片、写写东西之类的,收入怎样我就不晓得了。” “呃?我还以为他是高薪阶级的咧。”怎么听起来这么阳春? “看他穿的用的开的吃的,就感觉像个大少。” 他是啊。丽心凄凉暗泣。而且还超难伺候的…… “他没再接触广告业的话,为什么老有很多名人啦俊男美女啦什么的来找他?” “对啊,你们还记不记得那阵子也跟着郎格非来教会的德国帅哥?简直帅翻了!每次他们两个一起出现,我就好想拿相机拍下来放大展示。”美化市容。 “我们来看今天要讨论的书吧……” “哎呀,丽心,大家难得听你谈谈你那口子,再多讲一点啦。” 虽然大伙平日没一个敢靠近孤傲不羁的郎大少,对他还是好奇得要死。丽心只能怪自己太猪头,一时说溜了嘴,后患无穷。而且子瑜又在场,害她尴尬得不敢抬眼,拇指也不自觉地猛拨书角,咱啦咱啦响。 她一直都好在意子瑜和他的事,他却只无聊地撂说子瑜是帮他处理经手案件的助理,而且是自愿服役的。哪像她,想狂野地跟她放浪一个晚上还得他三催四请,又拐又骗,比广告客户还难搞定。 可是、可是…… “勒卫是德国流行杂志的自。”子瑜欣然接口,善良地为大家解惑。“他以前还是模特儿的时候,跟郎曾经合作过,拍摄平面系列广告。现在他做杂志ad了,就想找郎去助阵,替他搞定品牌形象。” “什么是ad?” 旁人窃问,丽心惶惶摇头。不要问她,子瑜讲的她也是头一次听说,她甚至从没叫他“郎”过…… “不过郎对流行时尚的题材不是很感兴趣。”子瑜无奈地昂首一叹,风韵洒月兑。“他比较投入在专题报导的新闻摄影,可是他又不爽被报纸杂志聘为专属摄影师,一直当自由流浪者,我也不晓得该拿他怎么办。” 众家娘子傻眼。 “郎格非在拍什么新闻报导?” 丽心摇头,给人愈问愈难堪。 为什么她总有种感觉……好象子瑜比她更像郎格非的女朋友?她和他应该可以算是一对了吧?他和她的男女关系应该可以胜过他和子瑜的工作关系吧? 但是,每次一碰到子瑜,她就会强烈不安,一切都陷入不确定,被子瑜轻松的优势全面压倒。 “台湾在这方面的土壤比较贫乏,所以他大部分的作品都在海外。像德国明镜周刊啦、美国新闻暨世界报导、国家地理杂志之类的。不过,很麻烦的是,他目前只是马格兰通讯集团的预备成员,我希望他能早点通过准会员资格的监定审查。” 柯南一呵。“他居然会是马格兰集团的。”失敬失敬。 “什么?”大家一头雾水。“那是什么东东?” “国际级的新闻通讯社啦。”也没什么大不了。“只不过里面目前好象只有两位成员是台湾的。” “一位。”子瑜悠然摆摆长指。,“你说的另外那一个是华裔老外,除了名字是中文,他一个汉字都不会说。”背祖忘宗得很。 哇……“丽心,你男朋友好了不起。” 突来的赞美,令她一怔,不断眨巴着大眼。 “是、是吗?” “是啊,国际级的新闻摄影师耶。”比八卦狗仔队高级几万倍。 她还算是他女朋友吗?像她这样一问三不知的门外汉,也可以算是他的女朋友? “你下次怂恿他跟我们一起合拍几张照片啦。人家一直好想跟人秀一下,身边也有这么养眼的帅哥,可是我实在没胆开口叫他做这么低能的事。” “他却好听你的话。所以,为了我们,去,叫你那口子和我们拍一些亲爱精诚的照片,好让我们身旁的那些猪哥好好自我反省!” 丽心差点掉泪,却又破涕为笑。 她好喜欢姊姊妹妹们的胡说八道,用再平凡不过的话语、再无聊不过的生活琐事,把她和他紧密地牵绊在一起。她现在才发现,她有多需要这种小小的肯定,满足了她既渴望又始终不敢讲的小小幻想。 她是他的女朋友喔。 “我也好想跟他合拍,可是不太可能。”子瑜慨然一哎,别有默契地朝丽心苦笑。“他就要起程去英国了,不是吗?” 众人哀声鬼叫之际,丽心陡然跌落幽黑谷底。 子瑜刚说什么? “他每次都这样,想跑哪就跑哪,一点也不为旁人着想。他昨天早上一通电话,就害我替他忙了一整天,我自己的工作行程全都被打乱。” 昨天?他昨天才和她碰面,跑到渔人码头边看夏日夜景、边流汗打毛衣,无所事事,言不及义。 为什么都不跟她说他又要出国了? “咦?丽心?”子瑜彷佛不解地望向她的呆相。“你不知道吗?” 你怎么什么都一问三不知呢? 你这算是什么女朋友啊? 子瑜笑得好不亮丽。 第九章 她定不下心,完全静不下来。 海外图片版权的处理,再版书目的登录,所有的表格制作,全都像浮游生物,在她呆滞的眼瞳前荡来荡去。她解读不出这些东西的意义,也不晓得自己该做什么。 为什么她要拿茶叶?为什么她会跑到影印机前?为什么她要贴邮票? 她应该在弄这一期的书讯落版单才对,为什么却一直窝在厕所洗手? 她该不该打电话跟他问清楚?她可不可以直接兴师问罪?这个感情到底是两个人在谈,还是她一个人在谈?她还要再付出到什么程度,才能得到一些相对的回馈? 他奔驰的速度太凶猛、太猖狂,追得她粉身碎骨。 “嗯?薛丽心呢?”总经理大人御驾亲征,座位上却空无一人。 “刚刚还看到她跑来跑去的。”邻座同事顺便张望。 “那个新来的行政助理呢?” 新人刚好拿着收发传真进来,一抬头就撞见总经理大人。 “有没有看见薛丽心?” “她申请外出。”新人紧张兮兮地向魁伟笔挺的超级大哥大禀报。“因为郎小姐再版的书出来了,她替郎小姐送新的样书过去。” 大人刚棱的俊容微有抽动,意味不明。 “那你帮我把关于郎小姐那本书的书评报导全找出来。” “可是我那台电脑有点问题,上网搜寻需要——” “薛丽心的档案柜里有完整的剪报资料,去找出来。”大人班师回朝之际,不忘冷冷撂下一句,“记得养成剪报的习惯。” 哇咧……都民国几年了,还有人在操持传统手工业? 丽心顶着烈日骄阳,苦苦跑到郎家大门口,手指坚决地粘在电铃上,吵到里头沿路传来暴躁的诅咒。 “丽心?”胡碴大汉惺忪的杀气顿消,抓抓赤露的月复肌放人进来。“你今天没上班?” “我帮雁非送书来。” 她看也不看他一眼地迳自月兑鞋入内,迈向闺房。 “雁非不在。”狼口大张,飙泪呵欠。 书袋放到雁非桌上后,她伫立原地,动也不动,视而不见地瞪枧榻榻米。 要不要问他?要不要直接说?可是他连说都没跟她说过,教她怎么问?她又该用什么表情去问?装无辜,还是干脆泼妇骂街? “你下午还要回公司吗?”他睡意浓厚地哑嚷着,人已懒懒地踱到远去的厨房去。 她不知道。别说该怎么问,她甚至都没有勇气开口。 万一这一问,把他问到火大,掉头走人,她该怎么办? “喂,小朋友。” 她抬眼一楞,仅着一件四角裤的他就杵在她跟前,横眉竖眼,气势逼人。 “我问你几遍了?” “我不知道……”她一直陷在泥沼里,没注意听。 “就我记得的,只有两遍。” “喔……”她却连一遍也没听进去。 “一遍是去泡汤的时候,另一遍是去私人健身房的时候。” “什么?” “不是吗?” 她搞得满头浆糊,不知道造在鸡同鸭讲些什么。 “所以,我们今天可以再来一遍。”他大大咧着晶亮白牙,嘻嘻嘻地把小人儿拖到浴室去剥光,大玩永浴爱河的游戏。 没两三下,他就借着替她抹肥皂之名,把她全身上下模得彻彻底底。 “别、别这样……” “不行,每一个地方都要好好洗干净,任何细节都不能放过。” 豪华的大浴白内没有水,只有欲意盎然的火热。他歹毒地与她相对而坐,他爱死了她的搞不懂状况,不知道矜持的标准在哪里。 灾情一路延烧,在他们淋净回房的途中,一再激越交缠,甚至等不及擦干身子,就滚湿了他房内的被褥。 “不要……这样子好难看。”她难过地颤颤泣求。 “才怪,简直美呆了。” 他带着慵懒的满足,跪立在被褥上,居高俯视瘫躺在他眼下的怯懦娇娃。她羞赧地偏着头咬手指,不敢与他对望。 “这很正常的啦,每个人都是这么做的。” 她也无从确认,电视电影也隐隐约约地差不多是这样。 “都在一起这么久了,干嘛还这么害羞。” “好了啦……”快点收工行不行? “等到吃晚饭的时候,我再来报复你。像这样……” 没有下文。 这时的屋里没有言语,只有她的痛声高吟,泣诉战栗。她备受折腾,他也折腾,狂暴的亢奋几乎冲破他的自制力。 但是辛苦的代价,果然是甘美的。 傍晚时分,屋内一片火红,渐趋黑暗。他们赤果地相依而坐。他环着靠坐在他胸怀的娇软小人儿,享受疲惫的虚月兑,以及浓郁的欢爱气息。 好想抽烟…… “不要。” 细女敕的娇嗔,无助得令他怦然心醉。 “我只抽一根烟就好。”乖。 柔弱的小手却虚软地拦住他伸去的大手,把它安置回自己分张的腿间,按在她的柔女敕之上。 “不要停下来。” 他懊恼申吟,随即咯咯笑个不停。这到底算她赢,还是算他赢? 他突然宠弱地把她搂得好紧好紧,几乎揉进他的骨血里,疼惜不已。她可以跟他一起分享心灵,也可以一起分享。得此宝贝,夫复何求。 “哲心和我妹他们就要回来罗,快把衣服穿上。” “不要。” 他大感诧异,又有点小小狂喜。“我房门没关,会给人看到喔。” “不管他们。” 她任性而依恋地蜷在他的怀抱中,天塌下来也不关她的事。难得见她耍脾气,他乐得玩性大发。 “丽儿,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哪里?” “要不要来?” 她娇弱地在他怀中抬望,迷离而神秘。 当初之所以会在这里把自己给他,有大部分的原因是因为依稀听到他可能会去德国发展。她想留下他,所以就傻傻地付出了自己。这次他又要走了,她却已经付不出任何东西,什么也留不住。 她不会笨到以为他会带她去英国,那不符他的本性。 没有错,她确实很了解他,却了解得不够彻底。 他没有带她去英国,而带她去中正机场。 历经漫长的欢爱,她心力交瘁,倚靠在她身侧大口吞噬汉堡的情人臂膀,无神地空望人来人往。 “你不吃吗?”东西就只放在腿上,动也不动。“嘴巴打开,借你吸两口可乐。乖,啊——” 小脸被他环过她肩膀捧住,勾抱着小人儿哄骗进食。 他喂食没两口,实在忍不住,就俯首吻弄起他惹人怜爱的小朋友。他知道她今天不大对劲,却不戳破,不追问,照过他们的恩爱日子,懒得在没意义的问来问去中浪费时光。 “你知道吗?机场是个观察人们的好地方。拥吻也不奇怪,冷漠也不奇怪,伤心也不奇怪,快乐也不奇怪。因为生命在此的交错太短暂,每个人都急着忙自己,没空顾别人。分离与相逢,也太普遍,没有人会稀奇。” 虽是夏夜,机场内仍微寒,她乖巧无依地缩在他臂弯中取暖,倾听醉惑的呢喃。 “离开的人,会期待他将去的地方吗?归来的人,会期待他家乡的迎接吗?” 她随着他奇异的思路一起流浪。 “我到过世界各地的机场,想的都是一样的问题:我到底要去哪里。东方和西方,赤道与两极,再怎么走,也只是支离破碎的画面,除了用来跟人炫耀说我去过哪里哪里,是多么多么有趣,还有什么意义?那些零碎又片面的讯息,增广得了多少见闻?” 是他的心太大,这些薄弱的营养,喂不饱他的狂放。 “你说对了。” 她在他臂弯中一怔,抬眼望他,他却远眺着匆匆来去的人影。 她什么都没说啊。 “格局太小。” 啊?她有讲过?一点印象也没有。不过……是很像她会讲的话没错。 “有一次,我躲在主日学的小朋友里面偷偷听你讲课,说救主降生在马槽的事。” 她知道。他甚至不用出现,她就可以浑身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存在。 “一位拯救世人的君王,竟然生在不是人住的地方,畜牲的居所,臭气四溢。可是当时埃及法老的宫廷,今天在哪里?巴比伦皇帝的王宫,今天在哪里?但每年耶诞节的时候,全世界各地都在搬演着马槽里曾诞生的君王,全世界许多人都在纪念,持续两千年。” “因为那是永恒的。” “所以我厌烦了我周遭的所有事情,全是暂时的。做一系列得奖广告又如何?大众看一看,惊艳一下,几分钟之后就几乎记不得。拍一些精采的平面稿又如何?大家看个两眼,嗯,很棒,就没了。可是我却得为这些暂时的东西天天跟人厮杀斗狠,得到的胜利也只是暂时的。年复一年做着同样的事,我觉得我是在耗损自己的老命,赚再多的钱也弥补不回来,顶多能让自己的丧礼办得更豪华一点。” “幸好你已经离开广告圈。” “广告圈却没有离开我。”已经推拒得够明显了,还是一样不停找上门。“跟他们没什么理念好谈,谈的全是人事内斗和价码。” 她感慨地用力点头。“真的满烦的。” “你烦什么?”他好笑地一掌乱揉她的小脑袋瓜,惹得她叽哇叫。 他一把将她捆搂到怀里,亲昵地以脸颊贴在她头顶,抱着他的小朋友,同坐在椅上分享体温。 “你什么时候才肯搬过来跟我住?” “不行。” “还想继续跟我搞地下工作?我是没问题,可是你成天一副畏罪潜逃的德行,就算本来不觉得我们有怎样的人也会开始怀疑我们八成已经怎样了。” “哪样?” “在一起啊。”他闲闲比个颇下流的手势。“既然这样,我们还不如干脆就在一起算了。” 被人看出来了?她惶然大惊。她已经尽可能地低调行事,为什么还会被人看出来他们发生关系了? 他知道答案,却不跟她讲。干嘛讲啊,每次看她情不自禁朝他流露的依恋和亲昵娇态,他得意得要命,享受都来不及。他还巴不得天下男人都来瞻仰她痴迷他的神情,让他得以炫耀她就是他郎格非的。 “为什么会怀疑是我跟你,而不是你跟子瑜?”她急道。 “谁会怀疑我跟她啊。”这小朋友的智商,有够可疑。 “可是……”他都不觉得子瑜比她更像他的女朋友吗?“她那么了解你……” “我的家庭医师也很了解我。”不管大肠小肠直肠香肠,了解得一清二楚。“谁会怀疑我跟他是一对?倒是你,我早跟你警告快点换个牙医,你却还跟他旧情绵绵得很,啊?” 小脸蛋被他的右手恶狠狠地捏歪了一边,忍痛含泪。 “我只是去定期复诊和洗牙……” “还贤慧地替他做业绩?” “那是儿童主日学的妈妈们请我推荐的。方医师不但很有耐心,也很会安慰病人的紧张情绪,又很细心周到,我才介绍小朋友到那里去。” “这理由扯得挺像样的嘛,我看你也可以去做广告了。”掰功一流。“勒卫跟你有一腿的事我都还没找你算帐,你就又开始跟伊安互通款曲起来。”真是生意兴隆啊。 “那些我都已经跟你解释过好多遍……”手拿开好不好,这样捏得她脸好痛。“伊安喜欢勒卫,可是勒卫在德国已经有固定男友了……” “所以你就可以把脚伸到他大腿上?”替他按摩德国香肠? “他是帮我扭到的脚踝拉回位置!”到底要她讲几遍?“而且他是同性恋者,不会对我……” “他是双性恋者,而你又像他最爱蹂躏的那一型美少年。”嫌疑可大了。“偏偏你公司里的头头又是个中年单身壮汉,你们平常除了互相仰慕彼此的工作态度,也一定聊了不少其它更有趣的话题吧。例如一起看看男性速描大全啦,或讨论要不要出本夫妻闺房宝典。” 他已经恶吟到几近咬牙切齿。 “你不要鬼扯淡!”她娇愤地捶开他的胸怀,却被纠缠得更黏腻。“根本没有的事,你就只会乱猜。我身旁的每一个异性你都要这样怀疑的话,是不是要我干脆住到修道院去算了?” “很好,修道院的钥匙给你。”他把钥匙拍入她小小的掌心里。“给我好好地窝在里面修身养性,少接近其它男人。” 他家的钥匙? “不行,我不能……” “你刚才才说不在乎被哲心或我妹看见的。” 不要这样撒娇,她会承受不住。“那不一样。我知道很多人都觉得男女朋友在一起这样那样很正常,可是我不是。”却又亲手破坏了自己的坚持。 “有够矛盾。”他颔首嗯嗯嗯。 “我知道。所以……”小拳紧绷到微微颤抖。她不能再忍,不能不说了。 分手吧。 “嗯?所以呢?” 她惶然抬眼。分手吧。尽避他看起来这么皮、这么性感、这么俊美迷人、这么亲密,她还是不得不痛下决定—— 分手吧。 “我们可以继续吗?” 俊眸微眯,严峻侦测着这微颤的宣言。“继续什么?” “继续……做。” 她痛恨自己话到嘴边转了个弯,痛恨自己的无能软弱。但是在他欣喜的欲焰侵袭之下,她一次又一次地陷溺,攀上高峰。 她应该勇敢地说分手,却在他的拥吻呢哝中庆幸她没说。再也没有人能像他这样呼唤她的名字,唤得她的心隐隐抽痛。也再也没有人能像他这么深入她的生命,连骨血灵魂都紧密纠结。如果分手了,她形同被剖为两半,留着半个空壳有什么用?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她宁愿再继续和他在一起,饱受折磨…… “姊,姊。” 迷迷糊糊之际,她倦到脑袋醒了,却睁不开眼。 “姊,你公司又打电话到雁非这边来找人了,要接吗?” 她霍然张眼,楞了好一阵,才整个人猛地惊起。“你说什么?” 哲心急急撇头,受不了地低斥:“姊,被子!” 要命!她火烧脸蛋地赶快把翻下的被子再拢回赤果娇躯,缩坐在里头只露出两只眼睛。哲心应该没看见她那身乱七八糟的吻痕吧?她怎么会在郎格非的房里? “现在……什么时候了?” “下午两点。” “你怎么没去上课?”赶快教训弟弟,转移焦点。 “郎大哥怕你起来后没人照应,要我待在家里。” “家里没人了?” “嘘!”气死哲心。“你小声点,雁非正在睡,你别再吵她了。” “我哪有吵她?”她一面咕哝,一面四处模索散落在榻榻米上的衣物。 哲心咬牙一咒,尴尬谴责。“昨天晚上你跟郎大哥一回到家来,就在房里搞得天翻地覆,吵到我跟雁非根本不能睡。” 丽心轰然原地爆炸,吓到眼都不敢眨。“有、有有那么大声吗?” “拜托,你自己又哭又叫的,再加上郎大哥的咆哮,整栋房子都要起火了。”要不是房子够大,邻居无福分享,否则恐怕会吵到拍门大骂。 “喔……”完蛋,她没脸见雁非了。 “你的公司一直在找你,已经打电话到这里来了,要接吗?”他比比外头。 她大骇。“怎么会打到这里来找我?” “问你啊,你昨天下午是用什么理由申请外出的。”他等她嗯嗯啊啊得差不多了,才严厉指责。“之前雁非一直帮你掩护,说是她要留你下来谈重要的事。可是她刚刚好不容易入睡,我不想吵她起来就为了当你的挡箭牌。” 所以,自己的残局自己收。 “好啦……”她委屈地嘀咕。“你先帮我回掉电话,说我等一下就会进公司。郎格非呢?” “去英国了。” 一道雷殛倏地劈进丽心脑门,呆然震惊。“什么?” “不然你干嘛彻夜为他激情送别?”他没好气地往长廊外的电话踱去,懒得甩她。 他走了?今天就走? 几个小时前才跟她亲密纠缠的人,现在却到地球的另一端去了? 他为什么不叫醒她?为什么都不跟她说一声?为什么又是别人来告诉她他的下落?她对他来说到底算什么? 为什么又这样抛弃她? “你直接问他不就得了。” 方医师认命地瘫坐在诊疗椅旁,敷衍回应,没力气动手。 没有一项医疗器材治得了这个小病人。 再这样下去,他真的要改个招牌做心理医师了。 “我也很想问他,可是就是问不出口……”丽心哭到双眼浮肿,哽咽变声,无助地揉着泪湿的卫生纸团。“我甚至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手机号码几号,他的生日到底几月几日,他的工作到底是什么,他靠什么收入维生。” “你可以去户政事务所或税捐稽征处查询。” “我知道喜欢上他会很危险,我知道我会受伤,我也很努力地拚命转移心思,赶快去喜欢上别人,结果一点用也没有。”她还是被他吸引,为他所伤。 “你根本没有喜欢上别人。” “我有!”她泣声宣誓。“我费尽心思去喜欢教会的凯哥——” “对不起,恕我直言。”他伸掌制止。“我必须坦白跟你讲,任何一个有智商的人都看得出你对凯哥没意思。”大家不点破她,一味地包容顺从,已经太宠她了。 “可是……” “你当初说你如何如何倾慕凯哥,如何如何地打算你们的未来,其实全是在说郎格非,对吧?”别以为他英俊的头壳只是装饰用的。“喜欢他有什么了不起的,有问题就问,不满意就说。干嘛扭扭捏捏的,这么没自信。” 一只小粉拳霍然将他揍倒,跌下座椅哀哀叫。 “你在这里吠个什么劲儿啊?”乐乐小斌妇双手叉腰,迷你霸王似地挺着大肚子,母子联手打他一个。“外头候诊室都听到你的鬼话连篇,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别把方医师揍烂了。”柯南随后懒懒跟进。“等他替你把牙看好了再揍也来得及。” 噢,拜托……为什么这票教会娘子军又来了? “平身,起来回话!”乐乐娘娘免他跪地磕头,皇恩浩荡。“你这公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根本没几天是睡在自己床上的,你有什么资格批评丽心的恋情?” 方斯华一向尊重女性——尤其是有孕在身又后台强硬的女性。因此他带着忏悔的心,为众家姊妹沏茶上点心,放音乐点香精,开放豪华候诊室给娘娘们歇腿聊天解解闷儿。 “我说丽心哪,你也甭胡思乱想了。你那口子对你如何,就算你自个儿看不明白,咱们这些旁人会看不出来吗?”乐乐斜躺在雪皮大沙发上,呈慈禧太后状,品茶乘凉。 柯南咬牙按紧发痒的拳头,暗叹这世上欠揍的人还真多。 “其实,方医师说得没错,是我没有自信。”丽心抱歉地朝他苦笑,那副泪眼迷蒙的小模样,让他休诊牌挂得好甘愿、好满足。 反正周间下午会来他这里看诊的,多是名人巷内的有钱老太太或寂寞贵妇,还不如跟这票亮艳娇客哈拉来得赏心悦目。 爹,儿子不肖,您大力砸钱赞助的顶级诊所,已经沦为怡红院了。 “你还没自信?”乐乐故作昏倒。 “因为,在他身旁的人实在太优秀,他自己又那么出色、才华洋溢,好象没有什么难得倒他。可是……我不是。我太平凡、太普通,从小到大都没什么表现,进了公司也一样。甚至,最近还被总经理叫去骂一顿,被免除了行政事务。” “那不是很好吗?”至少对柯南来说,行政简直是杂工。 “问题是,我上头跳槽的主管,可以在新公司做得有声有色,坚持不跳槽的我在原公司里却愈做愈糟糕。”原本繁重的行政工作一卸除,时间霍然多出一大堆,没事干,活像废人。“我不知道自己的忠诚到底有什么用,自己的理念又有什么用。和郎格非比起来,我一点用也没有。” “来,尽量用。”方斯华温柔递上面纸盒。 “就算这样,郎格非还是很喜欢你啊。”乐乐撑脸噘嘴。“而且他的差别待遇好明显。他对我们都是用眼角和鼻孔来讲话,对你却笑嘻嘻的,好黏好腻。” “他是在跟我恶作剧……”擤! “他也只跟你恶作剧。”柯南的冷哼令她一愣。 “太臭屁了。”乐乐不喜欢。“他傲到甚至完全不在乎别人的感受,连跟人社交一下的力气也懒得浪费。老实讲,我很不爽他这个人,我是看在丽心的面子上才不跟他计较。” 她们是这样看他的?丽心急急申辩。 “可是郎格非他真的很有才华,从他每次帮忙我们做活动的成效就可以知道!” “噢,是吗?”乐乐狰狞假笑。“我必须很不好意思地告诉你,凡是有他参与的活动,最后都会变成他的个人秀。跟他合作的人们不是被使唤得像个小奴才,就是被晾在一旁嗑便当,让他独挑大梁,展现他的能干。” “团队精神太差。”方斯华打着掌上电玩摇头。 “所以丽心就是他和大家之间的缓冲。”柯南凉串。 “我?”怎么会?“子瑜才是他的缓冲。她不但和郎格非同一家公司出身,现在又是他的经纪人之类的……” “你不要再把子瑜和他讲在一起。”柯南转而严厉,不复悠哉。“别人讲还无所谓,就是你不能讲。” 丽心给她凶到傻眼。 “子瑜已经够可怜了,请不要再剥夺她最后的尊严。” “什么什么?”乐乐好兴奋。“这是怎么回事啊?” “我没有剥夺子瑜什么尊严……”她被骂得一头雾水。“我甚至还羡慕她可以那么亲近郎格非,那么了解他……” “亲近个头,哪一次不是子瑜用她的热脸去贴大爷他的冷?她都公然表态得那么明显,郎格非硬是不理不睬,连点面子也不给她。人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有必要做得这么绝吗?” “喔……”乐乐拉警报。“原来柯南跟子瑜是一国的。” 丽心忍不住挺身护主。“郎格非没有那样,他对子瑜很客气,他们的默契也很好。郎格非甚至不用说,子瑜就了解——” “他当然不用说,他根本什么都没说!”柯南憋了五千年的不爽终于爆炸。“每次都是子瑜在热心地唱独脚戏,一人分饰两角,自己问、自己替他答。你那个郎格非哪时应过一句?他连配合一下都懒,完全不管子瑜会不会难堪!” 她不懂。“子瑜为什么要这样?”她不是高高在上的都会精英吗?何苦自甘卑贱到这种地步? “她就是笨,讲不听,我有什么办法?”柯南环胸重重靠入沙发。可恶……“小二,你这里有没有威士忌?!” “启禀娘娘,敝店尚未进货。”烦请见谅。 “受不了……”这世上为什么有这么多笨女人?“丽心,算我拜托你,委屈一点,尽量避开子瑜,大家在一起的时候你也尽量让她一点。给她占点小小优势也不会怎样吧?” 为什么说得好象丽心才是占优势的那一个? “子瑜一直都很迷恋郎格非,甘愿跟他一起跳槽,甘愿跟他一起跑到教会来,甘愿为他打杂,甘愿为他放弃国外的工作跑回台湾做小妹,甘愿被他不理不睬也要亲近他。我听她讲这些的时候也差点吐血,可是我真的很同情她,这么努力地去喜欢一个摆明对她没感觉的男人。感情的事没有公平可言,你对郎格非花费的工夫,从哪一个方面来看都比不过子瑜。可是她赢了吗?” 丽心怔忡,第一次领悟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享受到多大的福分。 她羞愧地自觉差劲。为什么她老想着自己受到的委屈,却不去想想自己得到多少的特别待遇?为什么不花时间去好好珍惜? 她这下又很庆幸自己没有神经兮兮地跟郎格非问东问西。好奇怪,她又不是一个反反复覆、摆荡不定的人,可是掉进感情世界后,整个人就像洗衣机中的小衣衫,被激烈漩涡卷得团团转。 还好有朋友拉她一把,将湿漉狼狈的她拖出来晾干。 “嗯?丽心怎么了?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乐乐闲眨大眼。 “没事啦。”她不好意思地抿嘴微笑。“我去洗把脸,然后我们去唱ktv,好不好?” 大家有志一同地故作为难,纷纷拿乔,通常有点身分地位的人,都不太好请的哪。 “现在?” “月底耶。” “我请客。” “哎,好吧。”一票恶霸大发感慨地任人伺候,勉强接受番邦进贡。 待小人儿欣喜地去洗手间整理仪容,大伙才沉下脸色。 “柯南。”乐乐冷道。“你刚刚是不是有话没讲完?为什么叫丽心多让着子瑜一些?” 她没辙地吊眼吐息,吹动刘海。“因为我几次跟子瑜聊天,觉得她对丽心还是怀有恨意,只是隐藏得很高明。必须要给她时间和关怀,去化解这份情绪。她不像丽心,可以很坦率地接纳别人的建言,所以我只能暂且叫丽心避着她一点。” “可是我不赞成你刚才给丽心的说法,那会让丽心对这份感情失去警觉。” “她跟郎格非都已经这么笃定了,还有什么好警觉?”方斯华趴在椅背上闲串。 “子瑜那种执着,对男人的定力是很大的考验。郎格非虽然到目前为止防守得很凌厉,可是只要有一丝缝隙,就会一举被子瑜攻陷。” “咦?你很了解男人嘛。”方斯华惊喜。“我还以为你会像你那袋言情小说一样,只用女人的想法去揣测男人,把男人想得个个活像宝冢小生。没想到你对男人的领悟倒挺现实的。” “好哇,原来我的书被扣押在你那里?!”乐乐暴怒。“给我还来!” “不在这边。” “那你放在哪边?” “我家厕所。” 她要扒了遣只畜牲的皮! 大伙叽哇乱叫,厮杀成一团,完全忘了来牙医诊所的目的是干嘛。而后飙歌的飙歌,扒粮的扒粮,哈拉的哈拉,日子就在打打闹闹问,平淡而去。 直到半年后的一则消息,平地响起巨雷。 全球最大新闻摄影奖项:密苏里年度新闻摄影大赛(annualpicturesoftheyearcontest),年度专题报导摄影首奖,由华人郎格非荣获。他同时送审的三组摄影作品,分别获得杂志类报导首奖及佳作。 令丽心震惊的不是他的荣耀,也不是报纸和新闻中处处与他如影随形、共享喜悦的子瑜,而是他对这些荣耀的感言—— 将造一切献给我亲爱的孩子。 第十章 报纸上的子瑜,在他身旁笑得好满足、好艳丽,也比以往略微丰腴。 她改变了发型。之前的浪漫大鬈发,如今被绾在脑后,化为雍容华贵的小髻,展现更成熟贤淑的气韵,又不失干练。 郎格非的得奖作品,随着报纸新闻稿刊出一二。虽然报纸印刷不如相片,影像中黑与白的魄力依旧咄咄逼人。 名为“归乡”的专题报导摄影作品之一,拍摄地点就在中正机场。远处是一群狂热的记者与摄影师,伸长麦克风紧追一名故作不堪其扰的墨镜美女,近处则是一名疲惫入境的老迈宣教士。没有人接机,没有人欢迎,没有人理睬。半世青春与离乡背井,在海外竭力传福音,回到自己的家乡来,冷冷清清。他乡的热情欢送,故乡的淡薄冷漠,全凝在他力持尊严却又几欲伤痛的老脸上。 不要伤心,他真正的家在天国,不在地上。既然还没回到真正的家,当然不会有人来迎接他。 等到他做完在地上的工,回到天上,那里有千万天使以及坐在宝座上的君王迎接他,光荣归乡,那里才是他真正的家。 不需要为这暂时的凄凉哀伤。 另一张也是“归乡”系列的作品,背景也是在台湾,也是才刚返国的宣教士,但这人的神情呆滞,在混乱叫骂的人群中更显茫然而空洞。 背景是大家早已看惯的抗争活动,统独吵成一团,交相叫骂。 在海外可以欣喜自我介绍“我是台湾来”的宣教士,回到故乡却面对着同胞的剽悍批斗,非得表态到底是本省的,还是外省的;究竟算台湾的,还是中国的。 他全然呆滞。 他神情空洞、木然,与身后庞大的激狂形成对比。 前一张作品,是有泪而强忍不流;这一张作品,是有泪却不知该怎么流。 郎格非用一个画面,就说尽了千言万语。强烈的讯息,浓缩在一小方黑白天地里。 丽心怔仲无神,觉得自己空空的。 他真的好强,太强了,是她教过的儿童主日学毕生中最强的一个。小小的启发,一点点的交流,就可以引爆出这么巨大惊人的反应。 别人举一反三,他举一反万。别人触类旁通,他触类全通,一举站上世界顶端。 报上刊载着转自法新社的新闻译稿,以及他和子瑜一同面对各方祝贺的照片。他淡漠表示:将回台与亲友分享这份荣耀,同时完成婚事,免得他的小孩没名分。 丽心像被这些字句吸走了灵魂,呆滞,常常一个人拿着剪报枯坐着,一整天动也不动。 他好象只是某个她认识的人,而不是曾和她亲昵到灵魂都融在一块的情人。 他和她之间谈过什么感情吗?好象没有。有任何承诺吗?好象没有。对彼此有什么格外的付出吗?好象没有。在彼此的心目中有什么独特的地位吗?好象没有。 又好象有。因为有得太多太多了,塞得满满的,反而感觉起来像没有。 就算有,也似乎只是她单方面的有。 “听说您这半年多来都待在英国,是在进行新的专题摄影工作吗?” “我仍在继续进行『归乡』的系列,只不过把镜头拉到一百多年前最热心宣教工作的英国,拍摄这个日不落国的日落。” 他的话语和他的画面一样,锐利,性格强烈。 电视中的他,正在美国有线电视访谈节目中与冷艳主持人对话;电视外的她,正在台北小吃店捧着一碗四十元的榨菜肉丝面呆呆瞻仰。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构想?” “曾是差派宣教士到全世界的大国,这些年来基督徒人口却在英国本土锐减,教堂沦为观光景点,周日公休。如果照近几十年的统计数据推测,英国将会在二○二二年变成定义上的回教国家。因为信仰人口的比例,回教徒高过了基督徒,届时伦敦将成为欧洲的回教重镇。我想在我有生之年,记录下这关键性的历史转折。” “听得出来你对此相当兴奋。”主持人艳然莞尔。 “当然。一四五三年的时候,就因为基督徒失守,使得原本敬拜基督的君士坦丁堡,改名变成敬拜阿拉的伊斯坦堡,直到今天。那段历史我来不及参与,现在另一个关键即将来临,我说什么也不会错过。” 罢棱的脸庞因这微笑,霎时绽放慑人的俊美光彩。 “你是因为从小就在教会,所以对这个议题格外投入?” “不。”他垂眸沉寂半晌,斟酌中别具魅力。“一直以来我都处在相当功利的大环境,人们也多半只关心跟自己有关的事。美伊开战,那是他们的事。北韩的核武问题和北韩人民连年的饥荒,那也是他们的事。越南的外籍医师疾呼有不寻常的病症出现,那也是他们的事。直这疾病变成席卷全亚洲的sars风暴,跟自己有切身关联了,才赶快费心留意。我过去也是那样的人,只想到自己,眼睛也只看得到自己,那就是我的格局。” “相当窄小的架框。” 他一勾嘴角。“而且窄小到就算我跳出去了,也是一片茫然,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直到在盲目追寻中碰到了一个转机——” 她不想再听,搁下才吃没两口的榨菜肉丝面,结帐离去。 他和她已经是天壤之别,就别再让她听见他们曾有的关联。那会又让她产生无谓的期望,幻想他们之间的可能性。 她拒绝和任何有老婆孩子的男人有所牵绊,即使是他也不例外。 周遭的好友们处境也颇难堪。大家都知道郎格非和她是一对,不料他衣锦还乡时,竟带来两份大礼:快出世的孩子和快进门的妻子。丽心该置于何地? 但她很奇怪地,反应出奇的淡,好象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他和她之间也没什么。以前那个一点点小事就会拚命钻牛角尖的小人儿,像是突然消失了,变成人群中静静的、淡淡的一抹影子,几乎让人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由于郎格非的声名大噪,以及台湾媒体的一窝蜂穷追猛打,他返国后决定暂时不进教会,省得造成大家的困扰,等这阵熟潮过去了再说。 这样也好,她可以完全和他保持距离。她也早就不用手机,既省钱,又清静。 他有他的灿烂人生,她也有她的平淡日子,各自起头。 “最近这几个月还适应吗?”总经理大人召她入朝觐见,亲临问政。 她乖乖站在总经理个人办公室的大沙发前,郑重点头。 他之所以会在沙发座召见她,是因为他办公桌上的书已经堆积如山。坐在那里,他根本看不见薛丽心这小不点。 “你现在手上的稿子还剩哪些?” 她尽量慢慢讲,但还是不到十秒就讲完了,显然手上没什么东西在忙,闲得很。 “果然。”总经理大人这一叹,叹得她心惊胆跳。 他该不会想裁掉她这种凉快的冗员吧? “总经理,请恢复我原来的行政事务!”她急道。“我——” “我特地找个行政助理来,就是要帮你卸掉那些杂务。你还想回头当小妹?” 她被低斥得不敢抬头,只能默默绞手指。 “我不需要特地雇你来做行政工作。” 万吨冰砖顿时砸到她头上。脑中的唯一想法就是:完了。才调整好心情,要开始一个人的奋进生活,现在却连奋进的工作也没了。她该怎么办…… 只能回家靠人养吗? 她已经无路可走了。她也没有其它的专长,接下来只能去工厂当女工吗?她这些年的努力究竟是在做什么? “你是做编辑的料。” 她仍在先前的恐慌中,根本听不见总经理大人的轻吟。 “我之前就怀疑你的工作分配有问题,现在把行政杂务一挪开,你果然没多少编辑工作在手上。” 什么?他讲来讲去到底在讲什么? “等总编她跳槽以后,我才能重新整顿你的职务——”蓦地,他淡然抬眼,竟看到她一副吓坏的呆相。他沉寂半晌,没力地感慨。 算了,没必要跟她讲前任总编是怎么滥用职权,把行政事务全丢至她身上,压得她没有余地去发挥编辑才华。她只适合弄书,不适合玩这些人事倾轧。 “好吧,我直接问你一句。”他严峻瞪枧。“总编去年跳槽前和你在餐厅谈的那些话,是你真正的想法吗?” 她听不太懂。总经理是哲学、社会学双硕士出身,讲的人话难免复杂…… “她去年离职前,不是找过你去餐厅长谈吗?她问你做一出复活节儿童剧的脚本要多少钱,你却哇啦哇啦地拿巴哈来说她。” 她失声惊叫,连忙捂口。总经理为什么会知道? “你们座位的花坛后面那一区,是我午休读书的秘密基地。”天晓得他竟在秘密基地里听见大秘密。“那里是我的老位子,建议你没事不要跟人晃到那里谈秘密。” “我不会,那家……太高级了。”好贵。 大人闭眸揉揉鼻梁,调节情绪。“我想再确认的,是你当时的说法。你只能用统一标准来做书吗?一定要百分之百去拚,不能分个等级?” 她犹豫了一下,为难地摇摇头。 “好,从这个月起,你升做绘本的专案主编,直接向我负责。” 她小口大张,呆若木鸡。 什么? “之前我放手让你们去执行,编辑部和行销部通力合作的结果,竟然给我搞出这种东西。”他翻找出沙发书堆里的五本绘本,啪地一声扔在玻璃桌上。 这不是她原本经手、却又半途被踢出去的系列吗? “郎雁非这本的确卖得最好,也带动了其它本的买气。但是我没办法接受市场上的反应,再叫好叫座也一样。” 她不敢讲话。市面上几乎都公认雁非这本是几米的翻版,用来弥补他的出书空窗期。好好的一本创作,沦为二流的跟风书,出版界的名牌地摊货。 “我当然希望出的书能卖钱,但是不能因此就砸了招牌,卖了理念。要卖钱,社里多得是其它书系可以去卖,却不是拿这一套去牺牲。我之所以让你们去规画绘本系列,就是希望能建立口碑,出本像是一个出版者该出的书。”好歹他也是靠文学出版起家,铜臭味再重,也该有个限度。“你就照你原本的企划,继续执行绘本系列。行销业务那里的声音你不用管,负责专心把这个系列做起来就行。” 总经理大人虽然怒火犹存,她却仍忍不住当场飘起来。 她可以照她原来的意思去做书? “编辑的工作如果行有余力,就试试看自己创作绘本的脚本。”他随手抓些别家出版的绘本蹙眉翻阅。“目前市面上不缺好画者,缺的是好故事,你就照你去年写复活节儿童剧脚本的感觉去创作,看看能不能搞出点名堂。” “那、那出儿童剧……” “我没去,但我姊姊拿我的邀请卡带她女儿去了。”天,她脸蛋红到都快焦掉。“我外甥女看得很高兴,吵着说她也要演儿童剧。” 是吗?羞怯的小脸笑得好开心。 “如果没有其它意见,那就这样决定了。”他挥手撵人之际,顺便撂下一句,“郎雁非的画功不错,配合度也高,只是这本书的执行不佳,把她搞砸了。你的绘本系列专案,不妨再找她合作,帮她重新规画。” 她不自然地咽了咽喉咙。“我会的,只是……我想,请别的编辑负责跟她联系,我不太适合。” “为什么?” “我不擅长跟她沟通,常常不小心惹怒她。这本绘本就是因为我跟她吵翻了,我才被踢出执行团队之外……” “可是是郎雁非指名要你做她的责任编辑。” “我?”雁非指名? “之前的总编也找过郎雁非,邀她加入新公司的行列。她搞不懂状况,就直接跑到我这里郑重表态:除非是你做她的编辑,否则她绝不跟我们合作。”显然她也对自己的畅销作品被视为跟风书,颇为反感。不错,还算有点骨气,没被名利冲昏头。 怎么可能?她一直以为雁非很讨厌她、瞧不起她的。 其实,雁非很有才华,她也很想把雁非的潜力再引出来,妥善规画。可是,那势必要与她格外接触,难免又会碰到…… “公私要分明。” 总经理一句就钉中了她的要害。 但她硬是东模西模,拗了好几天,逼到绘本企划会议的底限,才勉强鼓起勇气打电话给雁非。 “要我提供提案用的稿件?可以啊,你来我家的电脑里自己挑。” “呃,我们……能不能约在外面?” “不行,notebook的效果太差,亮度不足,根本呈现不出我的画面质感。” “可是,有点,不太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你以前不都亲自来我这里看稿吗?”怎么会突然不方便起来?难道……“你还在不高兴我那本绘本的事?” “不是!”小心雁非的疑神疑鬼!“我不是在计较那次的不愉快。” “那你是觉得我很讨巧、很媚俗,所以不屑到我这里来?” “不是不是,你想太多了!” “那你为什么不过来了?如果对我有意见,你可以直接说啊。”为什么把她看得好象很难沟通?她也有很谦虚受教的一面——只是从来没人发现过。 丽心几乎把额头叩上桌面,没力。在雁非的观念里,全宇宙都是以她为中心而存在的。唯一的沟通之道,只有—— “好,听你的,我过去就是。”她赶在雁非欣然挂断之际,急补一句,“可是,雁非,家里只有你一个人在吗?” 这是什么怪问题?“今天是,明天开始就不是。” “为什么?” “我爸妈和爷爷女乃女乃他们要回台湾一趟,会住上好一阵子。他们一回来,我跟我哥的自由就没了。所以他今天一早就跑出去疯,打算在外头通宵糜烂,明早再直接开车去机场接他们回家。我也要落跑,去我学姊那里投宿一阵子。所以你要看稿的话,最好今天来。” 跋抵郎家,果然看见正在收拾细软的郎大小姐。lv旅行袋里塞着她的多年知己:玩具狗狗裘儿,还有她的丝缎羽毛小枕头,兔子把手的牙刷,布达佩斯艺术季纪念杯…… “你要什么稿子自己挑,随便你要拿什么都可以。”她现在正忙于逃难中,没空招待。 丽心一边在电脑前浏览,一边偷偷张望。除了忙进忙出的雁非,真的都没人在…… 心头有点空空的。他……好象也不怎么在乎她的刻意闪躲,问也不问一声。也或许,是她不该让手机太快停用…… “你要挑多久?”雁非拎着行李喘道。 “可能要花一点时间。”雁非的档案乱七八糟,搜寻难度甚高。“而且我要和手边的这些故事脚本比对一下,尽可能把合适的风格挑出来。” “但是我想赶三点以前的火车,你一个人在这边挑就可以了吧?”不需要她在旁边伺候吧?“我怕在家又会接到爷爷的越洋电话,把我限制出境。”不准落跑。 “有这么严重吗?”丽心傻眼。 “我才刚挂你电话,就接到他打过来束问西问的唠叨。我好不容易才唬笼过去,把电话挂掉。待会如果有电话响,你千万不要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丽心暗咒自己,早知道就不该拖到今天才联络雁非。 “我爷爷很可怕,他这次是特地御驾亲征,回来骂我哥的。”所以那匹老贼早就闪人狂欢去也,明天再去接机领死。 “骂他?”不是回来夸他衣锦荣归? 雁非受不了地搁下轻便行囊。“我哥匿名胡写什么言情小说的事被我爷爷知道了,还拿家里的祖传印玺去乱盖,送给读者当纪念。我爷爷气爆了,要回来抽烂他的皮,顺便狠狠训他n访谈节目中的嚣张。他从以前就严厉管教我们,要低调行事——” “你说他写什么?”丽心骇然。“他拿别人的爱情当题材去创作?”他除了送给她的那本激情笔记本,还写了什么? “我劝你最好别在他面前讲这种话。”雁非眯起诡谲美眸。“之前有学生采访他关于言情小说创作的事,随口扯了类似的问题,结果当场被我哥冷冷削得血肉模糊,哭到总编辑都赶紧出面劝他住口。他最恨别人用这种方式羞辱他的创作,也羞辱他的人格,好象他是那种会拿别人隐私去大作文章的狗仔队。” 幸好她没问……她发寒地缩头缩脑。 那么,那本笔记本,是只为她一人而写的了?不会太浪费吗?只给一个读者看的创作…… 郎家大宅,又只剩丽心一个小人儿。郎格非彻夜狂欢去也,雁非逃难去也,哲心也在郎格非先前的结婚报导曝光后搬出去了,省得处境尴尬。 趁着大宅没人,她怯怯晃到他房间,静静环顾,偷偷依恋。墙上挂的衬衫,留有他阳刚的迷人气息。她埋头在其中,幻想自己又回到他怀里。 啊,她还是这么这么地喜欢他。 这是她今生今世摆月兑不掉的绝症,无可救药。她只能绝望地学着去接受,适应一个人的孤独生活,一个人怀旧。 现在只有工作是帮她振作的好伙伴,她要好好加油。 雁非房间的电脑前,娇小的身影奋力工作,在混乱的图档中进行文稿的配搭筛选,却又不时传来吸吸鼻子、小小哽咽的微声,撂了一小堆团团卫生纸。 曾有电话铃响,但她遵照雁非指示,不予置评。 她紧急赶工,顺便额外地替雁非做资料的整顿,直到黄昏,仍深陷其中。 真是意外发现。雁非有好多游戏之作,纯粹是自己画着好玩的,却比她正经八百的稿件来得活泼,有魅力,充满趣味性。这实在是块耐人寻味的璞玉,可塑性极大。 她疲惫地揉揉眼睛,继续在渐趋昏暗的大宅里紧盯电脑。现在能支撑她的,只有饥饿的力量。 她甚至饿到看见缕缕炊烟的幻影,闻到阵阵烟味…… 烟味? 她怔住。怎么会有烟味? 猛一抬眼,只见幽黑室内满眼星花,等双眼适应之后,她才看见黑暗中微微闪动的一点红光,随着深邃的抽息,隐约照亮阴沉的俊容,以及微眯的神秘双眸。 他怎么会在家里?她惊到双腿发软,一时站不起来。 错愕而惶恐的小脸,被电脑萤幕照亮得清清楚楚,泄漏所有的思绪。 “雁非call我,说她怕你待在这里没饭吃,打电话你又不接,只好叫我送粮食过来。” 他的低喃太沙哑、太醇浓,反倒更加凸显此刻气氛的紧绷。 不行,她不能面对他。她什么心理准备都没有…… 她快手收起榻榻米上的凌乱文件,胡乱塞往匆匆拉过的大背包内,却还是快不过他的突袭,被他骤然反箝手腕,狠压在地,跌痛了小脸。 “上哪儿?”还嫌最近躲得不够吗? 她面朝地的被他压制着,咬着下唇使劲挣扎,却动弹不得。她才不要再跟他有所牵连,既然要断,就断个干净。 看她顽强的抵抗,他更是恼火,笑容森冷。 “想跟我比力气?你比得过我吗?” 她骇然大惊,又倔得不肯出声求饶,只能羞愤地任他推起她的裙摆,让她沦入任人宰割的劣势。 走开,她不要他再碰她! 她的沉默抗拒惹得他恨上加恨。她应当以欢喜来迎接他的归回,可是她没有。打从他返台,就躲他像躲瘟疫一般。现在更恶劣地相应不理,六亲不认。 她以为只有她一个人有脾气? 好啊,那就来试试看谁比较强硬。 不要! 她惊恐地拒绝自己逐渐燃起的回应,可是没有用。她痛泣着,讨厌自己妖娆起伏的身躯,随着他的玩弄颤然起舞。他的畅快申吟麻醉着她,让她的立场包加薄弱。 “你想念我。我也想你,感觉到了吗?” 她趴伏在地,娇声惊嚷,哭着承受不了他歹毒的撩拨。 她不要这样! 他一点一滴地对付她残存的抗拒,再三捉弄。 狂乱的欲焰灼灼焚烧,反反复覆地折腾,绵绵长长地折磨,耗损她的意志。 这是一场对决。 她也很想他,可是…… 她无力思考,完全陷入另一波混乱,因为他而极尽,做出她想都不曾想过的事。他们像是遇到失散多年的另一个自己,疯狂地融合彼此,与灵魂急遽交替,分不清谁是谁,共享着最亲昵的自己。 他们的灵魂早已合而为一,却强烈地呼求着对方,仿佛那份合一还不够完整。她不明白,她绝不可能为世上任何一个人做的事,她竟甘愿为他办到。她什么都不在乎,宛如不再是自己。 酣倦。 他们一起享受疲惫,沉沦在放纵的气息里,相偎相依。不知道这是他的体温,还是她的热度。不知道这是他的心跳,还是她的搏动。 他们深深依恋彼此,分不清是谁在爱谁,谁在占有谁。 “不要看她一副楚楚可怜,很好欺负的样子,她一旦倔起来,比斗牛还强硬。” 他又在讲她坏话了,老爱掀她的底。 “我早求过她好几次,搬来这里跟我一起住,她就是死都不肯,硬要挤在那种公寓小房间独居,挤扁了都没人知道。” “喔,然后你就霸王硬上弓?”哼。 谁的声音? “没办法,我急啊,她又死脑筋。我想八成是受了她家里的事影响。” 他在跟谁串门子?听起来像在房间的纸门外。可是她好困,眼睛睁不开…… “她爸把外头的女人带回家住,一住就十几年。因为长得像skii女星一样妖娇,又很有生意头脑,结果愈待愈像女主人。”掌握经济大权。 他为什么会知道? “后来她爸决定跟她妈离婚,给skii正式的名分,继续过和以前一样的日子。荒谬吧?正宫娘娘变做小的,做小的反而变做大的。丽心忍无可忍,就跟她爸吵起来,最后干脆搬出老家,以示抗议。” 哎呀一声,百般疼惜。“这孩子……为这点事,连好好的大小姐也不当了。” “所以嘛,她哪愿意没名没分地就住到我这儿来,步上skii的后尘。” “喔,所以你就有理由占人家便宜,强娶民女?” “我不来硬的,万一她给别人抢跑了怎么办?” “哪有你这种流氓,欺负了人家还理直气壮。”呿! “不然要怎样?反正她就是我的,也只有我这个男人。” “你呀……”低醇的女嗓,完全拿他没办法似地宠溺。“居然这样欺负人家家的黄花大闺女。我看就算人家不依,也打不过你,才会被你这混帐一口吞进肚子里。” “你不要老站在她那边讲话,站你儿子这边帮帮腔行不行?” “不行。人家那么娇贵的小泵娘,给你折腾成这样,就算你是我生的,我也不帮腔。”绝不轻饶。“我要替她讨回公道。” “妈……”无赖汉大耍无赖。 妈?! 丽心骇然起身,惊惶发现自己竟又一丝不挂地窝在他房间被筒里,浑身酸痛。 “喔!醒了。”门缝外的郎格非欣然拉开门扉招呼。“小懒猪,都中午了才起床,快穿上衣服出来吃饭吧。” 丽心气到几乎绝命,颤声轻斥:“把门关起来!” “干嘛,你低血压啊?”下床气这么旺。 看他一副神采奕奕的餍足德行,她火到气血逆流。 她咬牙忍着被他色迷迷目睹更衣的耻辱,迅速穿上衣物,低声怒道:“我要走了,永不再见。” “走得了吗?”他闲闲环胸,观赏她刚起床的娇态。“我爸妈、爷爷女乃女乃、婶婶堂弟都一早就自己从机场回来罗。没办法,你把我搂得那么紧,害我根本没办法抽身开车去接他们。” “不要再跟我开玩笑了!” 小人儿放声痛斥,完全不再压低声量,也不阻止怒泪翻腾。 顿时一室死寂,连廊外也不敢有动静。 情势骤然紧绷,火药味四溢。 “谁跟你开玩笑了?”他仍和先前一样的调调,但话语甚冷,抽人背脊。 “你闹够了吧,也玩得差不多了吧?你还要拿我的面子践踏到什么地步才甘心?!” “你再讲一次。” “我已经讲够多次了!”她愤然伫立,瞪着地面恨道。“我不管你对我有什么看法,但是跟你有男女关系的事已经让我够难堪了,你竟然还不当回事地随口乱串!” 她受够了,一定要彻底了断。 “你也许不在乎,可是我不是。我打从跟你发生关系后就一直觉得自己没脸见人,没有资格教人,没有胆子面对教导我生活要圣洁的长辈,没有立场再去谴责我爸的行为。我已经努力假装自己仍和以前一样,却还是一直在怕被人看出了什么不一样。就算我是真的很喜欢你、真心甘愿跟你一起,我还是承受不了!” 笑死人。“我有给过你什么压力吗?” “就是因为你什么都没给过,我才受不了!你给过我什么?你的手机号码吗?你的生日吗?你的行程吗?我连我算是你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都已经跟你求过婚了你还不知道?”还敢跟他含泪申冤? “你哪时求过?”鬼扯! “妈的,我第一次跟你做的时候就直接讲了!”她还有得赖? “你哪有讲什么?你只在那里胡扯什么我有权保持沉默,我说的话会成为呈堂证供——” “然后呢?”他狠吟。 然后?泪娃傻住。 “下一句是什么?你说啊。” 还有下一句?不就是好莱坞影片中警察逮到歹徒时宣读的那些权利吗?你有权保持沉默,你的话将成为呈堂证供…… “你有权请律师,如果没有自己的律师,法院将指派给你……” “我是这样讲吗?”换他发飙。“你自己耳朵没带,还敢骂是我没说?!” 她不知道,她也不记得…… “我说你有权请『牧师』!如果没有,『教会』将指派给你,完成婚事!” “谁教你在这上面玩花样?!”她冤到羞嚷。“你没事在这种重要时候搞什么创意?” “在这种时候嚷什么『请你嫁给我吧』才诡异!” “你都要娶别人生孩子了,还有脸跟我谈求婚?!” 他恼到面颊抽筋,森狠地叉腰冷吟,“我不想滥杀无辜,所以我建议你,讲话最好有点凭据——” “你要凭据?”好! 她含冤拉开纸门,吓开门外不少闲人,直直冲往雁非房间,狂乱翻找她自己的大包包,挖出皮夹里郑重收藏的剪报,回身朝跟上来的他愤恨谴责。 “是你自己亲口跟全世界的媒体说,你要将你得奖的荣耀献给你亲爱的孩子,而且要尽快完成婚事,免得你的小孩没名分!”他是这样狠毒地伤她的心,践踏她付出的一切,以为她还会甘愿被他耍,乐意做小伏低? 他不可置信地反复细读剪报,愕然望向她凄风惨雨的悲愤泪颜,凝滞好半晌。 沉寂过后,火山爆发。 “你给我滚过来!”狂狮暴吠。 他凶暴地拖着小人儿杀回他房间,痛得她尖声哀叫,几乎被拖垮到地上去。旁人看她涕泗纵横的可怜相,心都揪成一团了,连忙七手八脚上前劝阻,却被他的冲力撞开。 “放开我!”她的手要被拧断了。 他放了,却是一把将她整个人摔到地上被褥里的暴力解放,随即坐到他的电脑前,咬牙切齿地疯狂搜寻,毫不在乎她的死活。 “哎呀你这孩子……”郎妈妈心疼地把摔惨的泪娃儿扶起,三姑六婆围劝在侧。“可怜啊,怎么会被我们家这个甲级流氓看上?你不要喜欢他了,我们家多得是好男人。如果你都看不上,那就干脆来做我的干女儿。” 她这个儿子,连她自己都不想要了,简直坏透。 “找到!”他恶咒一声,便起身猛力抓过小人儿,押她自己看。 “郎格非!”郎妈妈火了。“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太后一举手示意,旁的晚辈立即窜走通报。 “你自己给我好好看!看清楚国外的报纸原文到底是怎么写的!”他痛斥。 她被他粗鲁押解着,忍痛浏览电脑上的新闻稿,以英文刊载着他得奖的第一手感言。他将这一切的荣耀,献给—— mydearlittlefriend. 我亲爱的小朋友。 “台湾媒体那什么烂译稿!”把“小朋友”给他一相情愿地译成“小孩”?!妈的,他行有余力,要去踹烂那些智障记者的鸟蛋! 丽心僵呆,被萤幕全然定住。 将我的荣耀,献给我亲爱的小朋友。 我将回台完成婚事,免得我的小朋友没名分。 他说的是她?向全世界宣告她?站在世界的顶峰提到她,两人一起分享? 是她? “郎格非是怎么样?”老迈雄浑的重嚷,自长廊缓缓杀来。“我都还没开始教训他,他就先去教训别人?!” 来人,家法伺候! 嚣张恶霸的郎格非,闻声色变。死了,老太爷亲自出马,扫荡余孽。 他向来天不怕地不怕,连爸妈也管不动他,唯独害怕挟有心脏病、糖尿病、高血压等强大武器为后盾的爷爷。再加上幼时多次惨遭爷爷吊起来毒打的小小心灵创伤,只要老人家一出马,他这只大猛虎马上沦为小老鼠。 “他以为他在国外得了几个小徽章,就可以造反了是吗?啊?!” 糟糕,这里围满老太爷的走狗,无路可逃。正面应敌,被揍的一定是他。不得已,只好抓个挡箭牌。 “郎格非,给我跪下!” 老太爷站定房前,重声令斥。 他很乖地快手拖倒丽心,一起跪地,无辜而温驯地仰望老暴君。“爷爷?” “你的皮给我绷紧了!”看他不抽烂这个混帐才怪。“我还没死,你就敢在我的地盘上撒野?” “没有啊。”他纯稚眨眼,身旁小人儿却仍在呆滞中,尚未回魂。 “还敢睁眼说瞎话!祖传印玺你都敢拿去乱玩,从小教你尊重女性你却欺负人家薛小姐,叫你在外头行事要低调却给我在国际媒体乱放炮。你以为这个家里没大人了是吗?” “不是我,那是旁人起的哄。”他坦诚得有如十大杰出青年。 “我讲话,你还敢还嘴!”棍杖恨然高举,正要一棒打下去,郎家大少却躲到小人儿身后,展现英勇无比的孬种。 丽心怔然与凝住势子的老暴君对望,令英雄猝地为之心疼。 多么惹人怜爱的小泵娘呀。 也不知他是否英雄气概太威武慑人,小人儿无辜的美眸竟滚出颤颤水光,继而串串滴落,终于汹汹奔腾,一发不可收拾。 爷爷把人家吓哭了。 “哎呀,不哭不哭,爷爷不是要打你的!”郎妈妈率先搂住泪人儿,赶紧拍抚。 “糟糕,闯大祸了。”旁的亲戚赶紧闪边,撇清关系。 丽心窝在郎妈妈怀中痛声大哭,几乎跟她刚出娘胎的号啼有得拚。这种哭法,刺激到资深慈母的天性,连忙摇啊哄啊,像在安慰小贝比,疼惜得不得了。 郎格非公然宣告,她是他的小朋友。他的荣耀是要献给她的,他没有丢弃她。 长久以来的不安、疑虑、焦心,全在刹那间爆发,霍然宣泄。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积蓄了多少泪水、多少情绪,只知道这一刻她终于松懈下来了。 我亲爱的小朋友。 一思及他的造句呢喃,她的泪水就无边无际地汹涌泛滥,失声痛泣。小脸哭到涨红,分外委屈。 “乖、乖。”郎妈妈好久没有给人这样依偎了,好生感动。“你看你,都给吓坏了。” 很好,继续哭,用力地哭-郎格非阴险地颔首赞许,同时改头换面,痛心指控。“爷,你有什么不满可以尽避冲着我来,为什么要欺负丽心?” “你还敢造反?”大棍恨然一抬,立刻引爆另一波尖斥。 “造反的是你!”刚在后院做完瘦身瑜珈的郎女乃女乃,百公斤的娇躯一身劲装,火爆撩人。“你有种,敢打女人?!” 英明睿智的老太君只瞄了房内战况一眼,立刻推论出(错误百出的)局势。 “这是在干什么?”郎爸爸愣然步来。“我只是出去接个人回来,你们怎么就闹成这样?” “爷要教训我,却打丽心出气,女乃女乃看不过去,两老就杠起来了。” “什么?爷打谁出气?”郎爸爸身后的郎叔叔大嚷。 “我要娶的丽心。” “什么什么?格非要娶丽心,爷看不过去,就打丽心出气?”郎爸爸身后的郎叔叔旁的郎婶婶对着正凑过来看热闹的郎姑姑惊叫。 “不是,是格非先欺负丽心,妈妈看不下去,就叫爷来教训,结果不小心打到丽心,女乃女乃就大发脾气。”旁观的小辈们七嘴八舌,后到的长辈们听得乱七八糟。 “啊?他们说什么?” “格非要娶丽心,妈妈看不过去,就找爷来教训,结果没有打到丽心,女乃女乃就大发脾气。” 世家大族的麻烦,就是人多嘴杂,又热爱八卦。一点点小拌嘴,就搞得前来为老太爷老太君接风洗尘的各路狼群叽哩呱啦,愈传愈不像话。 围困在狼群中的小人儿这才真正给吓傻了。 不会吧……这就是,她将要嫁入的郎家? 郎格非对她咧阔洁白又闪亮的笑齿,白得阴森,亮得慑人。小朋友,你已经掉进大野狼的肚子里,逃不出去罗。 奸计得逞,咈咈咈。 从此以后,他们就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等一下!”方医师突然跳出来严正抗议。“请问,他们从此去过幸福快乐的日子,那我这个诊所是用来干嘛的?” 除了一票娘娘三不五时地来这里休憩喝茶修修指甲,还在这里为薛丽心办姊姊妹妹的告别单身派对。 “我身为牙医的尊严在哪里?这堆上门来的人,又有哪一个是来看牙齿的?” 豪华的诊所里,门庭若市,衣香鬓影,贵宾云集,没人理会他苦涩的心情。 大门前的风铃一响,里头喧哗热络的娇客们立刻闲闲吩咐。 “方医师,又有客人来,快去招呼。” 好!他愤恨切齿。走着瞧,看他怎么样前去招呼。他的忍耐也有限度! “我不管你是什么人!如果不是来看牙齿的,就马上给我——” “对不起。”才刚踏入的晓淑被他粗鲁的怒气吓到,高耸的酥胸紧促起伏,两团豪乳气势奔腾,岌岌可危的衬衫扣看得人心惊胆战。“请问……这里是不是在举行新娘子的告别单身派对?” 方医师流露有生以来最专业的五星级俊雅笑靥,为女士拉门恭迎。 “是的,欢迎光临。请问一位吗?” 方医师,你没救了。 ??全书完 后记 兰京堂 兰窗绣柱玉盘龙 京华醉卧黄梁梦 这次兰京堂的重出江湖,几乎可称为小编的血泪结晶。小编们几个月来的死说活说、好说歹说,用力劝降兰京,重新操刀写后记。并且不惜牺牲禾马形象,答应刊登兰京呕心沥血的钜作:超美超闪亮的华丽亲笔画,另外还忍痛同意让我自行设计后记版面。小编的苦心感动了兰京,所以振奋提笔,开始绽放我不为人知的艺术光芒,回馈大众。(编:我看你只是想玩……兰:闭嘴!) 其实在二○○三年二月底,兰京就动过笔寄送读者三月中正纪念堂布道大会的邀请卡。那时又正巧禾马官方网站新开张,兰京就捧个场,请小编们代转消息:要索取兰京邀请卡的就发地址来吧。结果因为兰京根本不用电脑,小编们便很勤奋地含泪为我下载资料、编号整理,传真到兰公馆。她们甚至连重复来讯索取的人都过滤好了,以免兰京写卡写到断手就欣然拖稿。哇咧……姑娘们,请别再这样耍顽皮欺负小编,0k?要是把小编整垮了,那我以后还有什么东西可以玩?(编:兰京你……兰:哭什么啊,干嘛这么感动?) “你、你、你当我们小编是什么东西?” “不然咧?希望我当你们『不是东西』吗?”咈咈咈。 不过有件事要道歉一下。因为邀请卡的时限很急,卡面又太光滑,兰京签名时速度快不起来,所以地址的部分我就不用毛笔,改用硬笔抄写了,以赶上最后寄发的时限,非常抱歉。右边照片中的那枝毛笔,就是我用来签名的宝贝。那枝是我老师的制笔师傅亲手做的,老师送我却始终不知道我都拿来写些什么。徒儿不肖…… 通常我只有重要场合才会动到这枝笔。下次再用到它写邀请卡给大家,大概得等到另一场我有参与的布道会吧。 打从一开始创作小说,兰京的几百万字全都是用右手写的。头几本还是用一般的笔来写,后来豁出去,砸下几千两银子买了下边照片中的那枝钢笔。那时我好乐,到处跟人嚷嚷我买钢笔罗。而且假装不经意地强调:钢笔在日文叫做万年笔,就是可以“写很久”的意思喔。结果,都没人理我…… 这枝钢笔不太适合女生使用,因为很重,但是几年磨练下来,它已经变成我手指的一部分。人是不会觉得自己的手指很重的,更何况,它是我的老伙伴。但是使用钢笔有一项麻烦,就是稿子会很怕水,偏偏我写稿的时候习惯喝茶,一不小心沾到稿面,字就糊了。如果不小心写到睡着,流了一稿子的口水,不但醒来后得含泪重写,(千万不能落泪!)脸上还会拓印到已经面目全非的内容…… 另外,我在写稿时会用到大量的口红胶、剪刀、胶带,以及立可白。而且我一直以来都用状似指甲油的两罐式立可白,但是现在停产了。不得已,只好改用按压式立可白。但它有很多缺点:干得慢,干后墨水又写不上去,必须改用钢珠笔来写。所以我桌上总有一大堆工具,有点像开刀房的医生,不断地按不同状况更换不同工具,繁复操作。 不过最严重的问题,是我惯用的稿纸纸厂在年初倒闭了。我习惯用黄底褐线的稿纸写作,它的磅数与质感,都记忆在我的手里。目前我存有的纸量大概还够写个十来本书,那之后,我就不知道要用什么东西来写了。我手上的东西一项一项地被时代淘汰,但是我依然坚持拿笔,这是文人的书写骄傲,也是由辉煌而落没的时代记号。 右边那张照片,是方医师的“绣花”诊所。本来我还想刊出其它男主角的资料,如:他们的车啦、他们常去的店啦、常出没的地点什么的,后来取消掉了,免得泄底…… “你早就泄底了。你写的那个乐乐,简直就是你的翻版。”小编指控。 错!乐乐她妈妈,才是我的翻版。 “你作梦!” 你想被揍? “……”小编啜泣。 兰京的房间,书满为患。(但是很少言情小说,有点不太敬业,嘿嘿。)可我家太后已下懿旨,严禁兰京的书泛滥到房门以外。一旦跨越楚河汉界,家法伺侯! 没办法,只得努力“藏书”。像左边照片中的中间那条画布后面,是由地上迭起的一大落书,伪装成房柱。左侧的一层层资料箱,是由地板顶到天花板的一座“危楼”。请问,如果这一层层资料箱放的是读者来信,当地震来袭时,它会怎样? 答:垂直倒塌,因为重量不均。 经过九二一、三三一等几次大大小小的地震,最上层的资料箱已经摔到烂。兰京努力在房间的每个角落塞书,塞到连房间内的厕所也沦为“顶天立地”的书库,马桶啦洗脸台啦什么的,早就沦为仅供参考的装饰。通常作者出书,出版社会免费提供十本,我已经懒到没力把它们扛回家,拿个一、两本就够我伤脑筋的了,不知该往哪里塞。最后,恍然大悟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塞了:太后的御书房!呵呵呵。 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是一句屁话。 此为我挤眉弄眼地被太后揪着耳朵拎到御书房时,最惨痛的领悟。 “你嫌自己最近活得太凉快了,是吗?”太后温柔切齿,狠手扭捏。 “竟敢偷渡到我的地盘上,啊?” “咦……咦?”赶快卖弄无辜。“这些书是什么东东啊?” 小编冤嚷:“这些本来就是乐乐的台词!还说她不是你的翻版?” 找死! …… 然后,小编就每年都到被母后扒皮的兰京坟前上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