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情罩你一百趴》 第一章 “方经理,二线电话找您喔!”总机妹妹爽朗的声音传来。 “好的,请转过来,谢谢。”电话接通后,方晴岚听到对方声音立刻招呼:“殷董事您好,有什么需要我服务的吗?” 对话进行了几分钟,她一边点头回答,一边拿笔记录-- “我明白了,那么总共是五位对吗?” “不,六位,还有一个孩子。”电话那头是沉稳的男性声音。 “喔,抱歉,我知道了。”她心头一阵抽痛。她怎会忘了那个孩子?或许是她潜意识中不想面对吧! 电话那端安静了几秒,略带迟疑地问:“你应该没问题吧?” “当然,这是我职务所在,请放心,一定让您全家尽兴而归。”她以专业的口吻说。 “那么,到时见了。” “多谢,再见。” 币上电话,方晴岚放下钢笔,双手按压在眉心间,强压下叹息的冲动,不准自己感伤、不准放纵情绪,事情已经过了四年,她有能力面对的,她必须有! 罢才打电话来的男人名叫殷存义,“擎宇银行集团”的总经理,也是原本她该称呼大伯的人。 二十一岁那年,她念大三时到饭店实习,认识了殷家老二殷弘平,随后陷入初恋及热恋。 交往三年多后,她和男友见过双方家人,风风光光办了订婚典礼,婚礼则在半年后举行,但新娘子不是她,而是她最要好的同学郭香筠,那时郭香筠已怀了身孕。 情变加上背叛,逼得方晴岚仓皇转调花莲,四年后的今天,办公桌上的名牌写着“客务经理”,她才二十九岁就坐上这位置,只因她心无旁鹜、屡创佳绩,以最快的速度升上经理。 短短几句话,说完了她这八年来的人生。 原以为她跟殷家不会再有任何关系,谁知殷存义决定投资饭店,成了大股东和董事之一,她免不了要和他打照面,每每让她想起过去,却也更提醒自己要冷静以对。 罢才在电话中,殷存义表示想替母亲庆祝六十大寿,决定办场家族旅行,选定远来大饭店,除了他自己本身偏爱花莲风光,也是特别信任方晴岚的能力。 方晴岚没有任何迟疑,接受了这份工作和挑战,她该公私分明,这种金卡级客户怎可拒绝? 只是,想到要再见到前任未婚夫一家人,她不太确定自己的心脏是否够坚强、呼吸是否够有力? 抬起视线,她望向落地窗外的太平洋,今天也是一样碧蓝无垠,对映着天空的白云朵朵,教人只想陷身其中,再也不要面对这世间纷纷扰扰。 以往这片海洋总能带给她宁静感,再大的风浪都会有平歇的时刻,但在今天,似乎失效了。 良久,她按下通话键,听见自己镇定的声音说-- “柜台吗?我是方经理,替我预约三间尊爵套房,下周四入住,周日退房,客户名称请写殷存义先生。” 他们才来度假短短四天,她却已用四年的时间来疗伤,或许,也该是走出过往的时候了。 “好的。”柜台人员复诵了一次。“这样没错吗?” “没错,多谢。” 就这么决定了,没有反悔的余地了,她站起身走向窗前,凝视海洋许久,悠悠叹了口气。 一个看海的单身女子,那背影让人心疼也让人神往,究竟何时她身旁才会有个如影相随的伴侣? ***bbs.***bbs.***bbs.*** “怎么样?她说什么?”儿子才挂上电话,一旁的刘明仪就忙问道。 “她答应了。”殷存义面无表情地说,他并非生气或不愉快,只是天生就一张扑克脸。 听到这回答,刘明仪不知该高兴或感慨。“我就知道她会答应,她做事一向认真,不会受私人情感影响,可是……这样是不是太勉强她了?” 四年前殷家老二殷弘平结婚,新娘却不是原本的未婚妻,而是未婚妻的好朋友、好同学。 她这个做母亲的万分为难,一来对先上车后补票的新媳妇不怎么满意,二来又心疼那乖巧却无缘的旧媳妇。如今孙子都三岁多,准备要上幼稚园了,覆水早已难收,只能说一切都是缘分。 只是殷弘平常和郭香筠吵架,两人闹过几次要离婚,都是由父亲殷铁笙出面摆平,警告他们离婚了就自立门户,遗产一毛都别想要,才让这对小夫妻乖乖低头,却不知还会有什么风波? “我相信她能面对。”殷存义语气平静,手指却不自觉敲起桌面。 “晴岚真是个好女孩,不只聪明有礼,个性又温柔,可惜弘平不懂珍惜,不晓得她现在有对象了吗?”刘明仪真希望能有这样的媳妇,但老二都结婚生子了,还能期待什么? “据我所知是没有。”这问题让殷存义脸色微变,能让他在乎的人并不多,方晴岚是其中一个,甚至可说是最特别的一个。 他身为“擎宇银行集团”的总经理,未来即将接任大位,向来是双亲期许的对象,而他也从未让身边的人失望。比起能言善道的弟弟,他显得沉默寡言,几乎不曾出现在公开场合,除了办公室和会议厅,外人很少见过他的庐山真面目。 如今他三十三岁了,仍是单身,没有绯闻,只与工作为伴,原因无他,只因他心中等着一个人。 “要是弘平娶的不是香筠,而是晴岚,现在不知会是什么情况?”刘明仪不只想过一百次这问题。 “反正他们也不适合。”殷存义打从心底不能原谅弟弟当初的行径。 殷弘平常自称是“流浪者个性、艺术家脾气”,不肯像哥哥那么傻去继承家业,成天加班,压力沉重,所以他选了个适合他的差事,在“擎宇文化基金会”中担任公关,每次办展览、表演、活动,就能发挥他长袖善舞的功力,也能多曝光自己,多认识朋友,何乐而不为? 至于郭香筠,自从当上殷家二媳妇后,整天不是逛街、购物、做美容,就是紧盯住丈夫的行踪,她对这桩婚姻毫无安全感,除了吵架不知该如何吸引丈夫的注意力。 “听你这么说……”刘明仪故意沉默片刻,眯起眼盯住儿子说:“我看,不如你就娶晴岚吧!这样她就可以做我的媳妇,多好!” 突然被母亲说中心事,殷存义全身一震,喉头干涩地说:“我不是弘平的替代品。” “你们现在都是单身,男未婚女未嫁,试着交往看看有何不可?” “妈,你别说了。”殷存义眼底有抹羞涩,不愿让人看清。 刘明仪深觉趣味,继续追问:“这几年你投资远来大饭店,除了他们董事长,你就是最大股东,你每一、两个月就去花莲出差,难道没有部分原因是为了晴岚吗?” “这项投资是经过精密分析而决定的,事实证明很成功。”他试着为自己辩解,却不太有说服力。 “你做什么事都很成功,就差没能让我们抱孙,还差给你自己找个好老婆,你不用为我们着想,也该为自己着想,事情都过去四年了,晴岚很有可能被追走的啊!” 殷存义不能否认,他确实担心方晴岚被人捷足先登,那他多年来的用心就全白费了。 刘明仪把一切都看在眼底,表面没说什么,却是心知肚明。 “反正呢,这次我过生日,你若能实现我的愿望,把晴岚娶进我们家,那我是求之不得。” 这些年来,殷存义像抱定了独身主义,对任何女性都不屑一顾,害他们做父母的担心不已。 谁知方晴岚离开台北后,殷存义像小苞班似的,动不动就往花莲跑,好像那家饭店有多了不起,那笔投资金额对“擎宇银行集团”来说,不过是小事一桩,何须他这个总经理亲自出征? “如果你不喜欢她,那就算了,我又不能拿枪押着你去追她,不是吗?但如果你喜欢她,呵呵,别客气,你老爸那里有我搞定,弘平若有意见,我也会叫他闭嘴,你大可放心。” 知子莫若母,殷存义无言以对,没错,等待至今他是该有所行动了,虽然他还不确定该怎么做,但不开始就永远没希望。这次他主动邀请全家到花莲度假,就是期待能找个答案、找个契机。 刘明仪该说的都说了,伸手遮住呵欠。“我要去睡了,晚安。” “妈晚安。” 母亲离去后,书房只剩殷存义、电脑和满桌的工作,可惜他今晚没有加班的情绪。 站起身,他走到窗边凝望月色,不由得想起当年,初见第一眼,他是如何失去自己的心…… ***bbs.***bbs.***bbs.*** “爸、妈,这是我女朋友,方晴岚。” 一进门,殷弘平大方向双亲介绍身旁这个又高挑又美丽的女子,就是他心仪的对象。 “伯父、伯母你们好。”方晴岚微笑招呼,心底却是忐忑的。 踏进这幢豪宅的大门,让她非常不安,若非跟男友交往了三年多,最近还讨论到要订婚,她实在鼓不起这份勇气。 其实她的家境不错,父亲是医生,母亲是老师,从小傍她衣食无忧的生活,把她当小鲍主一般宠爱,但是比起富甲一方的殷家,双方还是差得太远。 “擎宇银行集团”赫赫有名,早已是国际性企业,她从未想过要嫁入豪门,但命运安排是很难抗拒的,三年多前她在远来大饭店实习,就那么碰巧地遇到了殷家老二。 殷弘平对她惊为天人,展开疯狂追求,她听说了他花心的过去,根本不把他列入考虑对象,但人心是肉做的,在他锲而不舍的努力后,她终于成为他的女友,甚至考虑要跟他订婚了。 “欢迎、欢迎。”殷家夫妇昨晚才听次子说起这件事,今天就看到他带女朋友回家吃晚饭,两人又是惊讶又是安慰。 这个小儿子一向活泼好动,闹过不少笑话和趣事,最让人头疼的是他不喜欢念书,一不想学雕塑一不想当诗人,最后吊车尾考上大学,偏偏选了什么“艺术管理”的科系,他们家族企业中哪需要这种人才? 当然他还是有他的优点,从小到大总是桃花处处开,不像他那木头哥哥,连桃花种子都不知有没有? 四人坐到客厅沙发,佣人送上茶点,就这么闲聊起来。 “你们别太拘谨,就快成为一家人了,快点熟起来吧!”殷弘平拥住女友肩膀,热情介绍:“晴岚是念观光的,今年刚从研究所毕业,已经被远来大饭店内定,下个月就要上班了。” 刘明仪眨了眨眼。“研究所?那就是硕士喽?比我们弘平还厉害哪!” “就是啊!”女友学历比自己高,殷弘平可是引以为傲。“反正我不爱念书,有大学毕业已经不错了,以后我们孩子的教育大业,就交给我老婆掌管,我负责娱乐活动就行。” 方晴岚微微一笑,他们的未来似乎已在眼前,但愿一切都那样顺利美好。 “方小姐,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啊?都在做什么呢?”刘明仪又问,她知道丈夫是个闷葫芦,心底有一万个问题,却只会等老婆替他开口。 晴岚不卑不亢地回答:“我爸是内科医生,我妈在高中教书,我是独生女。” “爸妈都这么优秀,不错、不错。”刘明仪相当满意,她并非一定要千金名媛,那种媳妇未必相处得来,能有个女人收服殷弘平的心,已是千幸万幸。 殷铁笙仍然半声不吭,啜饮着龙井茶,只以眼角余光观察对方,这女孩有种聪慧的气质,他相当欣赏,就怕小儿子不懂珍惜,万一搞砸了反而让人大失所望。 “如果爸妈同意的话,我们想尽快订婚。”殷弘平看得出母亲已经动心,剩下就是父亲的意思了。 “你确定你准备好了?”殷铁笙投给儿子不信任的一眼。 “如果我再不把晴岚绑住的话,我怕她上班以后会被坏男人拐走。” 殷弘平才二十七岁,本来无意这么早结婚,事实上他本以为那是四十岁以后的事。但自从认识方晴岚,他的想法有了三百六十度改变,好花人人爱,他再不采更待何时? “你自己都还像个孩子,真能成家?”殷铁笙什么不怕,就是怕么儿那漂荡的心性。 “结婚后我有老婆管教,一定乖得像个小学生,爸妈你们放心吧!”殷弘平冲着女友直笑,一副妻管严却甘之如饴的模样,方晴岚被他逗得也笑了。 刘明仪和殷铁笙互看一眼,显然么儿已不定决心,他们反对或赞成都没差,看来只有祝福一途了。 六点整,管家走进客厅,恭敬说:“太太、先生,晚饭已经准备好了。” “知道了。”刘明仪对在场的人问:“你们肚子饿了吗?要不要等存义回来再一起吃?” 殷弘平摇摇头。“老哥也真是的,我已经交代他,今天要早点回来,星期六还加什么班?”对这个工作狂的大哥,实在搞不懂也拿他没办法。 说人人到,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殷存义提着公文包出现,瞧他戴着银框眼镜,身穿正式西装,表情正经八百的,一整个就是工作中的样子。 “啊炳~~”殷弘平上前握住扮哥的手,热情昂扬。“终于等到你了!快帮我鉴定一下,这是我女朋友方晴岚,她应该有资格做你的弟妹吧?” 殷存义望了方晴岚一眼,反应很平淡,只点了个头。“方小姐,你好。” “殷大哥,你好。”方晴岚早听闻男友的哥哥相当严肃,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看来不只适合严肃这形容词,还有拘谨、稳重、高深莫测等等。 此时的殷存义却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事实上他完全忘了弟弟提过要带女友回家,这类生活琐事他很少放在心上,今年二十九岁的他,十年前就进入擎宇集团打工,从基层助理做起,在大企业中要学的东西太多,至今他仍全力以赴,不曾松懈。 眼前这位年轻小姐,身着浅蓝洋装,并未穿金戴玉,颈上只有一条银项炼,应该是出身小康的人家,却有一股千金小姐也未必具备的气质。 最吸引人的是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静静的却似乎会说话,让人不自觉陷入其中。老天,这是种什么感觉?他被自己吓坏了,他从未如此小鹿乱撞过。 “你们俩这么客套做什么?都快变一家人了,拜托亲热点好不好?”殷弘平哈哈一笑,看哥哥脸色怪怪的,打趣问:“老哥,瞧你一脸痴呆,该不会对我的晴岚一见钟情了吧?” “你胡说什么?”刘明仪笑着替长子解围道:“你哥是工作太累了,脑筋还没转过来,哪像你成天轻松快活?” 殷存义垂低视线,没有回应,刚才那一初见,他确实心头猛跳,更美的女人他不是没见过,方晴岚也不是美艳到让人睁不开眼的那型。但不知为何,他居然像个情窦初开的少男,紧张到手心都冒汗了。 莫非真如弟弟所说,这就叫做一见钟情? 他对女人的认识不多,虽然曾被倒追过,也有两、三段短暂的恋情,但他不怎么喜欢恋爱这回事,太麻烦也太复杂,比起商场起伏更剧烈。 眼前这位苗条长发的女子,只是淡淡微笑,却给他一种春风拂面之感,似乎上辈子就见过面了,今生再度相逢,却只有他记得那份心动,她已是别人的了。 而那个别人不是其它人,正是他弟弟。 这种事极少在他生命中发生,他提醒自己,欣赏可以,但心动绝对不宜,对方是弟弟的女友,光凭这一点,就已写下他们必须保持距离的法律。 “我们兄弟虽然个性差很多,但品味差不多,只要我中意的,我哥一定也会欣赏。”殷弘平拍拍哥哥的肩膀,笑问:“哥你说,你对我女朋友印象如何?满不满意?” 殷存义简单回应:“你喜欢就好,我当然满意。” “好了,大家坐到餐桌旁吃饭吧!”刘明仪招呼众人,不管怎样,吃饭最大。 一餐饭下来,大多是殷弘平的妙语如珠,殷存义几乎不发一语,偶尔轮到他回答时,只会说“嗯”、“好”、“对”之类的单词。 “哥,我们准备要订婚了,到时你记得准时出席,不准用加班做迟到的理由!” “嗯。”殷存义点个头,脸上看不出变化,只是在他眼眸深处,有抹一闪即逝的遗憾。 方晴岚暗自观察这对兄弟,越看越觉有趣,尽避两人都有出众的外表,体型高大、五官端正,却有截然不同的内在,怎么会这么好玩呢? “方小姐。”殷铁笙朝她举起葡萄酒杯。“我这小儿子可能有一千零一种毛病,你若不嫌弃,他就拜托你了。” “多谢伯父对我有信心。”方晴岚眼睛一亮,原来她得到伯父的认同了? 刘明仪听出丈夫的意思,跟着说:“祝你们订婚顺利、结婚快乐!” 众人都举起酒杯,殷存义也不能例外,只是他默默无语,说不出祝福的话,但是没有人在意这点,反正他本来就是个闷葫芦。 殷弘平高兴得差点掉下眼泪,拥住女友肩膀,在她脸颊上一吻。“晴岚,我真是太幸福了!” 五个酒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亮的声音,一切看来都很完美,至少目前为止是的。 第二章 阳明山远来大饭店。这天晚上为了庆祝刘明仪生日,殷家包下了整个宴会厅,如此隆重盛会,方晴岚自然受到邀请,身为殷家老二的女友,她也准备了礼物送给未来婆婆。 刘明仪打开一看,惊叹道:“哎呀……好别致的手套和帽子,哪儿买的?” “是我自己编的。”方晴岚略带害羞地说。 “亲爱的,你怎么可以这么讨人喜欢啊?”刘明仪抱抱她的肩膀,感慨说:“我们家老二若有你一半孝顺,我就享福不完了。” 殷铁笙也啧啧称奇。“好难得,我都没收过人家手工做的礼物。” “伯父喜欢的话,您生日那天我也会送您的。”方晴岚立刻允诺。 从第一次走进殷家之后,随着相处的时间增多,她逐渐放下不安情绪,因为毁家夫妻并没有豪门架势,只要殷弘平喜欢的他们就喜欢,更何况是这么贴心的一个好女孩了。 只是不知为何,殷存义对她格外冷淡,让她免不了有点介意。 “这不知道我为什么爱死晴岚了吧?”殷弘平嘿嘿一笑,补上一句:“不过话说在前头,我女友送的就等于是我送的,别想再跟我要礼物喔!” “你这没良心的!”刘明仪瞪了么儿一眼,随后却在他的吻颊中忘了生气。 “妈你最年轻、最漂亮了,连晴岚都只能排第二名,不过她也是输得心甘情愿,因为没有你,就没有我这么棒的男朋友啦!”殷弘平最懂哄人,尤其是女人。 “少来了!”刘明仪明知这是玩笑话,仍笑得很开心。 “妈,生日快乐。”殷存义如同往常,送上名贵的钻石,从钻石项炼、钻石手表到钻石胸针,每年就这几样轮着送。 刘明仪拿这长子没办法,诚意十足,创意有缺,但她明白他总是最重视家人的。 吃过生日蛋糕,音乐飘扬全场,殷弘平拥着女友起舞,两人默契十足,看来非常相衬,他们订婚的日子已经决定,就在下个月初。 “弘平,我都开始工作了,你呢?” “咦?我不是进了我们家的文化基金会?”他眨眨眼,惊讶反问。 “可是我看你一点都不忙。”她不懂,他每天都有聚会或活动,哪个上班族像他这样的? “谁说一定要忙才能做好事情?像我大哥那样,每天加班才值得夸奖吗?”他从来都不认同大哥的生活方式,人生海海,何必那么执着? “他确实很认真,虽然他很少跟我说话,但我满敬佩他的。”一个人要管理那么多员工,实在不简单,她光是带几名工读生,就已经一个头两个大了。 “拜托别拿我跟他比较,我从小都活在他的光环之下耶!”殷弘乎最怕女友逼他努力上进,其实人活得开心就好,为何要自找苦吃? “好嘛,,对不起。”她知道这是他的地雷,她不该碰触。 看她嘟嘴道歉,他立刻心软,改口说:“我答应你,我会尽量像你一样,过着又充实又忙碌的生活,谁叫你最近都没空陪我?” “稀少的东西才珍贵,若我天天都在你身边,谁知道你会不会看腻?” 小俩口斗嘴也当是情趣,当爱在情浓时,月亮每天都是圆的,缺角也会被美梦填满。 殷存义默默站在一旁,母亲的礼物都摆在桌上,其中那套酒红色手套和帽子,特别吸引他的视线。 现在有几个年轻女孩懂得编织?随处买都有好货色,何必花费时间力气?但她不同,她永远是与众不同的,可是她已经是别人的了。 他拿着一杯香槟喝了很久,有几位名媛千金走过来攀谈,暗示意味明显,但是他都找借口婉拒了,如果不能跟最期待的对象共舞,那又何必呢? 走出宴会厅,让夜风吹过脸庞和胸口,他希望自己清醒些,别再想那些不可能的事了。 命运仿佛故意要捉弄他,这时他背后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 “殷大哥?” 回过头,他看到身穿银色小礼服的方晴岚,一头黑发如瀑布落下,映照出她的肌肤更加雪白、双眸更加清亮,她拥有一种让人窒息的力量,但她似乎并不了解。 他的喉咙仿佛被谁勒紧,说话也觉困难:“你……你怎么在这?弘平呢?” “他陪伯母跳舞,我出来透透气。” “喔……” 两人难得独处,却只有静默,他不知该说什么,反正想说的都不能说,他还是闭嘴算了。 她也觉气氛尴尬,率先打开话题:“殷大哥,我有个小小的问题想问你。” “你说。” 她犹豫一下,鼓起勇气问:“我想知道,你是不是……不太喜欢我?你觉得我配不上弘平吗?” “没有,你怎么会这么想?”他惊讶不已,他从头到尾都没这么想过。 “因为你几乎都不跟我说话,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还是我哪里讨人厌?” 她确定这并非她的错觉,每次殷弘平带她参加殷家聚会,殷存义总当她不存在似的,不跟她说话也就罢了,甚至看都不看她一眼,到底她是哪里惹他不高兴呢? 她低垂下视线,显得楚楚可怜,他差点想紧紧抱住她,对她说一切都是他的错!他之所以疏远她,完全是不想被她吸引,难道她不知自己有多美吗?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他认识她的时候,她已是他弟弟的女友,不久的未来他们还要订婚、结婚,谁也拆散不了他们,至少不可能是他这个大哥。 哑着声音,他命令自己说:“真的没有这回事,你想太多了。” “所以你并不讨厌我喽?” “一点都不讨厌。”相反的,就怕是太喜欢了。 她大大松了口气。“太好了,以后我们会是一家人,我希望也能得到你的祝福。” “我当然祝福你。”他说的是“你”,而不是“你们”,他还是很难想象,她当真会成为他的弟媳?他有办法把她当一家人对待吗? “谢谢!”笑容重回到她脸上,不需再担忧什么,她相信幸福就在手中。 他也想试着笑一下,却不太成功,看来他得考虑自派国外了,否则他怕再也找不到发自内心的笑。 “晴岚!你跑哪儿去了?”殷弘平朝女友跑来,意外发现大哥也在。“咦,你们俩在聊天吗?好难得,我还以为你们是不同星球的人,没办法听懂对方的语言呢!” “世事难料,刚才我们的电波突然交会了一下。”方晴岚心情愉快地说。 “你们聊,我先进去。”殷存义不愿打扰他们,也不愿让自己徒增感慨。 “亲爱的老哥!等等!”殷弘平拉住大哥的手臂,恳求道:“帮个忙,你替我送晴岚回家好不好?我那堆艺术家朋友,好像在酒吧里闹事了,我得赶快去看看。” “他们怎么了?你去不会怎样吧?”方晴岚多少知道那些人的存在,听说有作曲家、乐手、舞者和画家,殷弘平老和他们凑在一起,也常替他们找合作机会。 她不是不喜欢他的朋友,可是总觉得和他们不太合得来,或许是价值观的差异,她希望男友能过更稳重、更踏实的生活。只是爱一个人和改变一个人,似乎是完全不相干的两件事,想要以她的爱来改变他,说来仍是困难重重。 “凭我的本事,当然能摆平!”殷弘平给女友一个颊吻,随即对大哥说:“交给你喽!” 说完,他像阵风迅速离开,留下还来不及反应的两人,以及一种说不出的尴尬。 ***独家制作***bbs.*** 盛会已届尾声,在饭店大门前,服务生已把车开到门口,恭候贵宾们。 “我不想麻烦你,我还是坐计程车吧!”方晴岚再次婉拒道,殷存义事业做得那么大,还要抽空送她回家,实在不好意思。 “我有责任把你平安送到家,请上车。”殷存义替她打开车门,神色坚定。 她拒绝不了,只好乖乖坐上车,这台车和殷弘平的跑车不同,是最传统的宾士黑色轿车,相当适合殷存义的作风,低调而沉稳。 同样的,他开车的方式也很稳,没有半点躁进,让她相当安心。要是殷弘平也能这样多好,为何他们兄弟俩就是天差地别?不能稍有个折衷吗? 途中,她心想着许许多多的事,偶尔看他一眼,也不知面无表情的他在想什么,如此气氛真沉重,虽然他说他不讨厌她,也愿意给她祝福,她却感觉不太到。 “殷大哥,我家在仁爱路……”她正想说出地址,他却打断她说:“我知道你住哪儿。” “喔……”她不敢问他怎么会知道的?他的眼神好深沉,她也不敢多看。 虽然他总是一本正经,却有种特别的吸引力,在那银框眼镜下,是一双神秘难测的黑眸,不知他怎会没有女朋友?怪了,她想这个做什么?这又不关她的事。 目的地抵达了,他踩下煞车,终于吐出两个字:“晚安。” “多谢你送我回来。”她给他一个微笑,不管怎么说,她是该感谢他的。 在她打开车门即将离开时,他却又开口了—— “你……你跟弘平在一起,快乐吗?” 她眨眨眼,不太明白他为何这么问,但她诚实的回答了:“大多时间都很快乐,但是也有烦恼的时候,这应该很正常吧?我想弘平以后会成熟些的,就像大哥你一样。” 是的,她期待男友能像他哥一样,收拾爱玩心性,多点深思熟虑,那真的就十全十美了。 “好……我明白了。”他点点头,再没有什么话要说了。 “再见!”她下车,对他挥挥手,随即走进家门,爸妈都坐在客厅等她呢。 殷存义没有立刻发动车辆,他坐在车里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方晴岚的香水味淡去了,直到心跳恢复到能承受的范围,他才有力气重新上路。 事情就是这样了吧!他告诉自己,除了祝福还能怎样?至于那份想挣月兑而出的情感,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压抑下去…… ***独家制作***bbs.*** 一个月后,殷弘平和方晴岚订婚了,当天上午选定吉时,由男方到女方家送礼,林林总总、大大小小的,屋子里几乎摆不下。 方健楷和潘颖芝就这么一个女儿,二十五岁订婚说早不早、说晚不晚,却还是让他们感触落泪。 “弘平能娶到你,算他好命!” 方健楷这话得到殷铁笙的赞同。“没错!说来对亲家真不好意思,我这小儿子不太稳重,还希望晴岚好好教育他。” 潘颖芝则对亲家母说:“我家晴岚有时候太爱钻牛角尖,什么都要求十全十美,还请你们多包涵。” 刘明仪笑呵呵道:“人哪有完美无缺的呢?他们能互相体谅、互相爱护,那就够了。” 两家双亲互相叮咛、交代,似乎有说不完的话,这时方晴岚缓缓走出房,身旁伴娘是她最要好的同学郭香筠,今天从早上六点就来陪她呢! “好了好了,该奉茶了。”媒人婆经验老道,直接转换情节,否则有完没完。 方晴岚端上甜茶侍奉,给未来的公婆以及大伯,她很自然地改了称呼:“爸、妈、大伯,请用茶。” “好、好。”刘明仪和殷铁笙都包了大红包,含笑接受这个聪慧大方的好媳妇。 大伯。殷存义听到这称呼,心底更是一凛,最近他刻意让自己每天加班,无暇帮忙筹划弟弟的婚事,就是不想有任何碰到方晴岚的机会。 然而订婚这天,他说什么也不能不出席,只见眼前身穿粉紫礼服的她,美丽更甚以往,那是因为幸福而散发的光芒。 每一次看到她,心动的感觉就多一分,他真怕自己失去理智,忽然抓住她的手,不顾一切带她私奔。当然,他只是想想而已,而她也不可能答应。 “大伯?”方晴岚疑惑地问,他怎么拿着杯子那么久? 在她第二次的呼唤中,殷存义回过神来,迅速喝完甜茶,拿出红包放在杯下。 “多谢大伯。”方晴岚甜甜笑着,她终于得到大家的祝福了。 中午,订婚宴席开三十桌,自然是选在远来大饭店,宾客云集,为殷家老二和方家独生女庆贺。 第二天,他们出发到澎湖度蜜月,因为方晴岚已成为远来大饭店正式员工,整天忙得不可开交,没空出国到欧美,最多只能请假三天。 澎湖之旅回来后,方晴岚随即投入工作,殷弘平答应等她工作上了轨道,再举行盛大的结婚典礼。 “现在我让你好好冲刺事业,等结婚后我们要再去巴黎喔!”一年前他们曾携手共游巴黎,留下美好印象和回忆,两人相约一定要重游。 “多谢殷二少爷谅解,到时我会好好补偿你的。”方晴岚微笑道,尽避每天的生活都是忙茫盲,但有个体贴又包容的未婚夫,她深觉自己是幸运且幸福的。 事情发生的那天,是一个晴朗的周日上午,方晴岚熬了芋头排骨粥,前往殷家探望未婚夫,听他说感冒一个礼拜了,她却忙得都没时间去看他。 她承认,自从上班后,她是冷落了他,饭店里要学的太多,她每天早出晚归还是消化不完,轮休时间只想睡觉,连约会也觉得累。 不过她相信殷弘平会谅解的,他自从进入了“擎宇文化基金会”,每天不也办活动变得很充实吗? 等他们都找到空档,就可以结婚和度蜜月了,一想到此,她的脚步轻盈了起来。 叮咚! 门铃响起没多久,有人前来开门,不是管家或佣人,居然是殷家大少爷殷存义。 “呃……大伯,你好。”她没想到他会在家,之前她来殷家很少看到他,他似乎总是很忙,忙到有家归不得。 眼前的他似乎刚醒来,头发有点乱,却显得年轻多了,胸前扣子有几颗解开了,露出强健的胸膛,居然还挺性感的呢!平常他给人一种严肃感,现在却没什么防备,她反而不太习惯。 “你好。”殷存义也显得有点讶异,沉默几秒才说:“我爸妈不在,也没有佣人,所以我来开门。” 他忙到凌晨三点才回家,发现佣人和管家都不在,怎么这么巧都放假了?爸妈刚好也去南部,似乎只有弟弟的房间有声响,但他没多探问,直接倒床就睡。 上午十点门铃声响起,他虽疲累仍起来开门,没想到是方晴岚来了。 好一阵子不见,她仍是一样美丽、一样吸引着他,他再怎么努力,仍忘不了她的倩影。 “家里都没人在吗?”方晴岚一听,更是担心未婚夫的健康状况。“弘平说他感冒了,不晓得有没有吃饭、吃药?” “你上楼去看看他吧。”他早该料到她是来找弘平的,于是他退后一步。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提起手中保温盒。“大伯,今天佣人都不在,你吃过了吗?我煮了粥,盛一碗给你好不好?” “多谢,我不饿。”他知道那是为他弟弟而准备的,他没有资格享用。 “喔,那我去看看弘平。”她点个头走上楼。 望着她的背影,殷存义忽然睡意全消,坐到客厅沙发上,不晓得自己该怎么办?等他们结婚后,若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他能藏得住那份情愫吗? 镇定点,殷存义!他对自己命令,天底下没有什么克服不了的事,只要有心去做都做得到,但问题就是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心,除了拉远距离似乎没有更好对策。 继续闪躲、继续避不见面,就让时间和空间冲淡他对她的渴望吧…… 锵! 楼上忽然传来一声巨响,似乎是什么东西掉到地上,他慌忙跳起来,奔上楼看个究竟。 只见殷弘平的房门开着,方晴岚跌坐在地上,那热腾腾的粥洒落了一地,有些溅到她小腿上,但她毫无感觉,眼睛睁得大大的,对眼前的画面不敢相信又无法否定。 殷存义也同样不敢相信,床上除了只穿睡裤的殷弘平,居然还有另一个半果的女人,而且正是方晴岚的同学郭香筠! 原来昨晚弟弟房里的声响就是……殷存义不愿再想下去了。 殷弘平拉起被子,神狈。“哥,你快带她出去!”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怎么办?先让大家离开现场冷静一下,于是殷存义当机立断,拉起方晴岚的手说:“你可能烫伤了,我带你去冲水。” 然而,方晴岚整个人软倒了,走也走不动,殷存义干脆把她横抱起来。瞧她脸色苍白、浑身颤抖,他心生无限不舍,都怪自己那该死的弟弟,怎能如此伤害她? 走进自己房间,殷存义先抱她坐到床边,等他拿张椅子放到浴室,再抱她坐上去,这些事情对她似乎毫无意义,她就像个洋女圭女圭任人摆布。 他月兑去她的凉鞋,用冷水冲过她的小腿,幸好她穿着一件及膝裙,要进行这动作并不算太困难。 莲蓬头不断喷出冷水,缓解了烫伤的可能,现在最严重的是她心头的伤,他不知该如何为她抚平? 十分钟后,他关上水龙头,拿毛巾替她擦干双腿,这似乎有点过度亲密,但她并未发现这点,只有刚才那冲击震撼在心头。 他替她穿上鞋,再次抱起她,让她坐到他床上,忽然间也无话可说。 这时,房门传来敲响,他上前打开一看,不是那该死的殷弘乎,却是已穿戴整齐的郭香筠。 “抱歉,我想跟晴岚说说话,可以吗?” “可以,但我也要在场,她现在情况不太对,我不希望出什么意外。”殷存义自觉有责任要保护她。 “好吧……”郭香筠勉强点个头,深觉尴尬却不得不开口:“晴岚,你听我说,弘平他并没有错,真正对不起你的人是我。” 方晴岚什么也没说,不指责不抗议不吵闹。 冰香筠却是泪流满面,心底像火又像冰,羞愧和交织,自己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从第一次见面,我就爱上弘平了……是我诱惑他的,趁着他喝醉酒,身体又不舒服,让他以为我就是你……我知道自己很糟糕,可是我没有办法,我太想要他了……” 这故事似乎跟他有点像,殷存义不得不这么联想,但是,爱一个人就可以把所有行为都合理化吗?他深深不以为然。 然而,应该开骂的人不是他,最有资格生气的人是方晴岚,却见她静默无语、双眼空洞,仿佛灵魂已离开躯壳。 冰香筠泪眼模糊,声泪俱下,像个悲情而求牺牲的女主角—— “求你原谅他,不要放弃他,我愿意从此消失,再也不出现在你们面前,只求你给弘平一个机会……” 真有可能这么简单吗?殷存义在内心摇头,一个用尽心机、乘虚而入的第三者,怎会心甘情愿打起退堂鼓?或许是以退为进? 他本以为商场已经够多深沉城府,没想到情场上更是风起云涌,连好同学的未婚夫都敢出手,只怕后续没那么容易解决。 面对好友的哀求,方晴岚做不出任何反应,其实她的听觉、视觉都很正常,只是全身都被抽光了力气,连摇头或点头也做不到。 这时殷弘平终于出现了,感冒多日的他相当憔悴,谁知他还不够虚弱,还做得出冲动的事,或许他应该病重到吊点滴,那样还比较好吧! 看到未婚夫的身影,方晴岚眼睛一眨,希望这场噩梦会醒来,但接下来他说的话,却让她无法否认,事实已经发生了,那并非梦境! 殷弘平双膝一落,跪在未婚妻面前! “晴岚,你相信我,昨晚纯粹是个意外,我爱的人是你,我想娶的人也只有你,让我们忘记这件事,尽快找个好日子结婚好吗?” 一旁的郭香筠听到这话,头垂得更低了,她自动献身,仍是没人要的,比起方晴岚,她什么都不是。 殷弘平看未婚妻不为所动,继续忏悔:“我们在一起四年了,我承认以前我是很花心,但自从有了你,我真的收心了,你应该最了解,我根本看不上其它女人,你才是我要的!” 这些年来的相处,他很清楚未婚妻对情感有洁癖,无法接受任何一点污渍,因此他收敛自己爱玩的心,偶尔放放电、搞搞暧昧,却不敢真的跨越雷池一步。 这阵子方晴岚工作忙碌,把他晾在一旁,郭香筠却每天嘘寒问暖,满足了他男性的自尊,即使未婚妻冷落他,还是有女人希罕他的。 他只当这是一段小插曲,打发时间而已,谁知昨晚郭香筠来找他,爸妈都不在,管家佣人也放假,他心情不佳,就跟郭香筠喝起酒来,结果证明了酒醉真的会误事…… 方晴岚没有话要对殷弘平说,只抬起头转向殷存义,悠悠道:“殷大哥,请你送我回家好吗?” 殷存义注意到她对他的称呼,从大伯变成了大哥,是否表示她对这桩婚事已然放弃? “好。”他扶起她的肩膀,缓缓走出房。 “晴岚……”殷弘平站在原地,目送那两人的背影,久久不能动弹,忽然间有种领悟——一晌贪欢,再回头已无法回头。 当他回过神,发现郭香筠不知何时离开了,四周显得相当宁静,他的世界从此变灰了,永远都是无法放晴的阴天…… 第三章 叮咚! 门铃声响起,方健楷上前应门,眼前是个高大男子,看来有点眼熟。 “伯父你好,我是殷存义,我送晴岚回来。” “喔,,”方健楷想起来了,女儿订婚那天曾见过面,听说是“擎宇银行集团”未来的接班人,相当沉稳安静的一个人,和他弟弟形成反差。 今天可真是怪了,晴岚不是由未婚夫送回来,反而是她未来的大伯?只见方晴岚脸上毫无血色,紧抿双唇不言不语,似乎强忍着极大痛苦。 这时潘颖芝从厨房走出,一边解开围裙,一边皱眉问:“晴岚,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母女连心,她一看到女儿的模样,不只胸口变得闷重,连脚底都有点发冷。 “抱歉,我想先扶她回房休息,晚点再跟你们解释。”殷存义感觉得出来,身旁的女人随时都要崩溃,因为她从头到脚都在颤抖,老天,他真想杀了殷弘平! 尽避不明内情,方健楷和潘颖芝仍点了头,几分钟后,殷存义神色凝重地走出房。 “来,先坐下来。”方健楷端上三杯麦茶,心想也许需要长谈。 “到底怎么回事?”潘颖芝有种不好的预感,女儿从小不用人担心,除了品学兼优、乖巧贴心,第一次交男朋友就订了婚,工作上也能进入状况,一切是如此顺利,莫非命运要让她深受挫折一次? “伯父、伯母,希望你们先冷静一下,这件事我没有资格多说,应该由晴岚决定是否要说出来。”殷存义不确定是否该由他来开口。 “你不说,是要我们担心死啊?”潘颖芝是个急性子,差点要拍桌。“我们女儿一脸快昏倒的样子,我们能不知道原因吗?” “小声点,不要对人家那么凶嘛!”方健楷拍拍妻子的肩膀,夫妻俩相处三十多年,早就模透彼此脾气。“至少你也别让晴岚听到,让她好好休息。” 丈夫说得有道理,潘颖芝勉强沉住气,却还是坚持道:“我可以冷静点,但是你一定要说出来,我们是她的爸妈,比谁都有资格知道。” 殷存义思索片刻,才决定吐露些许事实。“我弟弟他……做了对不起晴岚的事……可能很难收拾后果。” “对不起晴岚的事?!”方健楷原本还算心平气和,一听这话也浑身不对劲了。 潘颖芝反应更大,立刻拍桌,还破口骂道:“才订婚几个月而已,他竟敢乱来?是不是勾搭上别的女人?是谁?我们晴岚哪里不好?他有什么不满?竟敢做出这种混蛋事!” 殷存义被骂得无辜,但他并不介意,他只在乎晴岚的感受。“伯父、伯母,我替我弟弟觉得万分愧疚,但晴岚受到这种打击,现在心情很乱,我们最好不要更刺激她。” 方健楷按住妻子的手。“殷先生说得对,你这样大叫,晴岚听了一定很难受。” “好好,我小声点就是了,可是……怎么会这样?”潘颖芝脑子里一团乱,扭住双手努力回想。“晴岚今天早上才熬了粥,说要去看弘平,因为他感冒了需要补充营养……那时晴岚看起来好好的呀!难道是今天发生的事,就在你家不成?” 女人的直觉果然准确,殷存义点头道:“没错。” “对方是谁?”在潘颖芝眼中,没有人比得上她女儿。 “你们也认识的人,郭香筠。” 这答案无疑投下一枚震撼弹,潘颖芝几乎要昏倒。“是她?她常来我们家,订婚的时候还请她当伴娘,居然会是她?” 方健楷面露怀疑问:“你确定没错吗?香筠她满乖的,我见过她好几次,她看起来很单纯呀!” “是我亲眼目睹。”殷存义自己也难以相信,人生故事竟可以如此荒谬。 方健楷和潘颖芝只能摇头叹息,这无疑是火上加油,女儿同时被未婚夫和好朋友背叛,那伤口该是多么血淋淋,不知要痛多久才能结痂? 殷存义也明白,这会是段漫长的疗伤期,此刻他不该多加打扰。 “我明天会再来,有什么事请随时跟我联络。”他留下名片,站起身走向门口,而方健楷和潘颖芝心情乱极了,根本无心送客。 “两位请保重。”殷存义鞠个躬,静静关上大门。 开车回家,他看到弟弟坐在客厅沙发上,郭香筠已经离开了,只是她的影子似乎还在,还深深影响着这屋内的人。 “晴岚……她回到家了?”殷弘平的声音有气无力,像被抽干了血液。 殷存义点点头,沉重道:“她爸妈都在家,我已经让他们知道这件事了。” “一切都完了……晴岚永远也不会原谅我……”殷弘平把脸埋进双手中,整个人垂头丧气。 长久以来,他对这份感情有种不安全感,因为晴岚太美太好了,在他眼中有如女神,他没有信心水远留住她,才会急着订婚,怕她有天看穿他的无能和怯懦,不愿与他为伴。 恨就恨他自己守不住承诺,一时寂寞无聊,打发时间的插曲成了童话的休止符 殷存义冷冷地对弟弟下令—— “你明天就去她家门口下跪,直到伯父伯母原谅你才能站起来,然后你要到晴岚房门前下跪,直到她也原谅你为止。” “没有用的……就算全世界的人都原谅我,晴岚她不可能接受有污点的感情,更何况是爱情和友情同时的背叛……”殷弘平摇摇头,他太了解未婚妻的个性,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你连试都没试,怎么知道没有用?”殷存义不能接受弟弟的消极说词。 殷弘平苍凉一笑。“哥,你不懂……我本来就配不上她,现在这样也好,早点让她看穿我是怎样的人,我早就知道这天迟早会来到……” 殷存义走上前,用力抓住弟弟的肩膀。“既然没有信心爱她,又为什么要追求她,甚至都订了婚!” 望着弟弟那双绝望的眼,对峙片刻,没说半句话,他伸手就是重重一拳,打得殷弘平都流鼻血了。 兄弟俩从小靶情极佳,都是殷弘平捉弄哥哥为多,殷存义总是包容弟弟的一切,今天为了方晴岚,他第一次挥拳相向,但他不想说明理由,更没有意愿道歉,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哥,谢谢你……让我觉得好过些……”殷弘平倒在地上,嘴角噙着苦笑,眼角已有泪意。 有些事情已经回不去了,更哀伤的是,那竟是他亲手造成的…… 方家人度过了难熬的一天,方晴岚什么也不说,方家父母深知女儿的个性,坚强到让人心疼,只能在旁默默关怀。 潘颖芝忧心道:“晴岚的自尊心很强,又有点完美主义,我都不敢想象她现在是什么心情……” “不要给她安慰,也不用给她建议,只要陪着她就好。”方健楷对妻子说。 夫妻俩商量的结果是,他们会尊重晴岚的决定,订婚不算什么,反正结婚都可以离婚了,趁早认清事实也好,只盼晴岚早点定出情伤。 第二天晚上,殷存义带着礼盒前来拜访。“你们好,我来看看晴岚。” “喔……”方健楷抱着迟疑的态度,以为殷存义是来帮他弟弟求情的,但那种花心女婿实在要不得,更奇怪的是,殷弘乎那个戴罪之身怎么自己不来? “你回去!我们跟你没什么好说的。”潘颖芝对殷家人都看不顺眼,谁叫殷弘平伤了她女儿的心,为此她可以跟殷家反目成仇! “伯父、伯母,你们请放心。”殷存义直接表明来意。“我不会替我弟弟说话,如果晴岚决定退婚,我没有意见,我只是代替家父、家母来看看她,他们都很担心她的情况。” “唉,我们才更担心呢!”方健楷从来没看过女儿如此颓丧,却还是强打起精神去上班,这份倔强真不知是遗传了谁? 方晴岚回家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里,没有声音没有动静,准备了她爱吃的东西也没胃口,整个人就像三魂七魄去了一半,仅剩躯壳还在行尸走肉。 殷存义再次鞠躬致歉:“真的很抱歉,让令千金碰到这种事,我和家父、家母都深感愧疚。” 潘颖芝原本就一肚子火,忍不住开骂:“你那个弟弟到底在想什么?当初他追我女儿多殷勤,追到了就不知珍惜,脚踏两条船还故意找上她同学,做人一定要这么残忍吗?” “好了、好了,你骂他有什么用?做错事的又不是他。”方健楷插进话,对殷存义说:“既然你来了也好,进房去看看她,她吃得太少了,我们只能逼她多吞些维仙他命。” 方健楷自己是内科医生,当然明白健康多重要,可惜对自己的女儿无能为力。 “是。”殷存义带了家中厨师熬煮的补品,虽然成功机率不大,但总希望方晴岚能吃一点。 潘颖芝闻到补品的香味,心底一愣。相较于那个混账负心汉,原来这位殷存义才是有心人,于是她口气放柔了。“也好,你就试试看吧。” “我会尽力的。”殷存义深吸口气,敲过门,直接开门走进方晴岚的房间。 房里一片昏暗,只有桌上台灯亮着,方晴岚坐在地板上,双手抱着膝盖,像个小女孩窝在墙角。 她那双水波荡漾的眼,而今失去了神采,盯着墙上某一点,仿佛望着虚无,整个世界都是虚无,因为她的爱情已破碎,而一张破碎的镜子,是找不到完整容颜的。 殷存义月兑去西装外套,放下保温盒,也坐到地板上,打破室内沉默。“你该吃点东西。” 她以无言做回答,继续望着雪白墙面,房门开启时,她曾有一瞬间的渴望,会不会是殷弘平来了?出现的却是殷存义。 难道她以为还可以从头来过?事实都已清楚而残酷的摆在她眼前,她一辈子也忘不了那画面! 只是快四年的感情,她无法说放就放,多希望搭上时光机,回到两人相爱的日子,遗有那么多希望、那么多计划,仿佛断线的珍珠,仍闪闪发亮,却无法串在一起。 “我不是来替谁说话或求情的,我只希望你照顾好自己。”他坐在那儿神色自若,决定和她对峙到底。“你不肯吃,我就不离开。” 她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个有工作狂的男人,放着那么大的企业不管,居然晚上七、八点就出现,为了替他弟弟犯下的错道歉,有必要吗?为何不是殷弘平来扮演这角色? 时间分分秒秒流逝,在两人之间,一场叫做沉默的比赛正在进行。 方健楷悄悄打开房门探望了三次,发现房里的两人都不说话,大概也没有他插话的余地,于是他又静静关上门。 当时针走到十二点,方晴岚缓缓站起身,盯住他说:“我要睡了。” “吃点东西再睡。”他没忘记他此行的目的。 “我不想吃。” “你的心情不想吃,但你的身体需要养分。”殷存义很坚持,不看到她进食,他不会离去。 她思索了一下,反问道:“你自己吃过了吗?” “没有。”他根本忘了这回事。 她静静望着他,这张脸带给她一种复杂的感受,看到殷存义就想到殷弘平,为何他们兄弟俩如此神似,却一个像冬天,一个像夏天?殷弘平拥有夏天的热情外表,却带给她寒冬的感受,殷存义看来就像冬天本身,谁知内在会是温暖的呢? 无论如何,这个男人是真心关怀她,她不想让他也跟着她受苦,何必呢?她就算哭到眼睛瞎了也无所谓,但不用拖另一个人下水,他是无辜的。 “你要先吃,我才吃。” “好。”他心头振奋,但表情仍平静,连忙站起身,替两人分配好食物。 她只喝了一小碗汤,他知道这已是她让步的极限,因此他也不多勉强,收拾好保温盒,只说了句:“我会再来的。” 门外,方健楷听到了这段过程,开始若有所思,常言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或许女儿的幸福并没有那么遥远…… ***独家制作***bbs.*** 事发后,殷存义三天两头就来到方家,方晴岚对他大多不言不语,最后也只肯吃一点东西,但他不气馁,总待在她房内,静静让时间流逝。 在这种时候,方家夫妇就坐在客厅等待,一边泡茶一边聊天,不管心底如何担忧,日子仍是要过。 方健楷单手托颊,纳闷道:“说来也真奇怪,那个负心汉一次也没来,反倒是这个原本的大伯,有事没事就来看晴岚,晴岚却也肯见他,还肯稍微吃点东西。” “或许他是因为愧疚感吧!”潘颖芝耸耸肩。 “会不会是他喜欢我们家晴岚?”方健楷有种奇特的预感,事情没那么简单。 潘颖芝瞪了老公一眼。“这种时候你在瞎说什么?弟弟嫁不成,难道要嫁哥哥?晴岚又不是没人要,谁说非得嫁给殷家的男人?” 方健楷被骂却笑了。“可是我满欣赏殷存义这年轻人,如果当初晴岚遇到的是他该多好。” “他这种闷不吭声的男人,不太适合当男朋友吧?”潘颖芝说着说着,居然认真考虑起来。“我们女儿本来就不多话,跟这种男人在一起,怕两人会闷坏,不过这也难说,毕竟品行最重要,毕竟是要相处一辈子的人,要是没定力、没良心就完了。” “呵呵……事实证明,你也想过嘛!”他嘲笑老婆说。 她敲一下丈夫的胸膛,啐道:“想想而已,又不能怎样,现在这种情况,女儿怎么可能说换对象就换对象?尤其还是那个负心汉的哥哥?现在这时机,怎么说都不对劲,起码也要等一、两年后吧!” “我相信他会等,你信不信?” “就让时间来证明,我们也不用特别期待。”潘颖芝已学到教训,知人知面不知心。“我看晴岚她没有几年是好不了的,这是她的初恋,两人又订了婚,那第三者还是她的好朋友,怎么会这么惨?我自己都想哭……” 潘颖芝自己年轻时也曾狠狠受过一次伤,后来才碰到丈夫这个老实人,因此她能了解那种刻骨铭心的痛。一想到女儿承受着多大的苦,她既舍不得又不甘愿,殷弘平那小子竟然偷吃到郭香筠,两人都是狼心狗肺的东西! 方健楷和妻子有相同心情,却有不同思考方向,模模她的头发说:“人生太过一帆风顺也是不行的,换个角度想,幸好还没结婚就出事了,否则等以后结了婚、有孩子了,才发现嫁不对人,那不是更糟糕?” “可是我心疼、好心疼……”她靠在丈夫肩上,忍不住唏嘘。 “我懂,我也是……”夫妻俩拥住彼此,互相汲取力量,但他们明白,这份心疼远比不上女儿的心痛,只怕有千倍万倍的不及…… 无论欢笑或落泪,时光仍继续流逝,三个月来,殷存义常常造访方家,带来许多水果和补品,几乎把他们家变成了健康食品店。 “伯父、伯母,你们好。”他并不多话,但总是彬彬有礼。 “晴岚在房里,你吃过晚饭了没?要不要吃点东西?”方健楷对这年轻人颇为欣赏,殷勤招呼。 “不用麻烦,多谢。” 潘颖芝对这个“该死的殷家人”也改观了,脸色变得比较和善。“其实你不用这么多礼,发生这件事又不是你的错,老是收你的礼物,我们也过意下去。” “请不用客气,如果我能力办得到,我真希望挽回所有的错误。”殷存义放下礼盒,决定一鼓作气地说出今天来意。“其实……我是要向两位报告一件事,郭小姐怀孕了,他们决定下个月结婚。” 方健楷和潘颖芝一听,脑袋都是一片空白,虽说他们也不认为女儿会回头,但听到这消息还是万分震惊,曾经多少美好过去,都变成了感伤回忆。 屋内只有寂静,教人窒息,几分钟后,潘颖芝终于眼眶泛红地开了口;“麻烦你……麻烦你转告晴岚,我们说不出口……” “我会的。”殷存义明白,这是他的责任。 方健楷拍拍他的肩膀。“多谢你了。” 殷存义点个头,敲过门走进方晴岚的房间,潘颖芝才把头靠在丈夫肩上,心痛到快不能呼吸,更不敢想象女儿会是什么反应,老天呀老天…… 打开房门,殷存义看到一抹身影站在窗边,方晴岚手上拿着书,但她视线飘向天空,看着很远的地方,似乎她并不存在于此,即将消失无踪。 忽然间他有种冲动,想把她从窗边抱下来,怕她像只鸟儿就要飞走。 幸好,这时她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轻声道:“你来了。” “你好吗?”他放下保温盒,其实他不抱什么期待,今天方晴岚怕是什么都吃不下了。 “应该算还好吧……”她自己也不确定,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一切都在变化中,难以捉模。 “我今天来,有件事要告诉你。” 她抬起头,从他眼中看得出,他要说的不会是好消息,但她又能怎样呢?人生如此难料,她既渺小又无能为力,唯有让那风、那雨席卷过她伤痕累累的心。 “你说吧,不管什么事,我撑得住。” 殷存义斟酌着该如何说明,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郭香筠怀孕了,昨天她拿着验孕报告到我家,我爸妈希望他们尽快结婚,弘平他……他也答应了。” 短短几句话,宣告了故事的结局,虽说她已决定不回头,但在这被狠狠抛下的瞬间,她的心再次粉碎,再次捻晓成灰。 三个月来殷弘平毫无音讯,她多少领悟这份情已灭,却没想到他们可以这么快就修成正果,只闻新人笑哪闻旧人哭?人生若都能像刚相遇的时候,又哪来这些悲伤的诗词歌曲? 看她全身一阵剧烈颤抖,他立刻伸手将她拥住,哑声道:“想哭就哭,别忍着。” 她静静任他抱着,眼泪有如泉涌,无法自主地抽泣,几乎就要不能呼吸,必须张开嘴才能喘息,肩膀和胸口都剧烈起伏,像个病重的人,需要氧气罩。 房门外,方家夫妇隐隐听到女儿的呜咽,但他们不敢走进那扇门,怕一起抱头痛哭,更怕停不住眼泪。 潘颖芝靠在丈夫肩上,泪水早已浸湿他的衬衫,在这一刻,门里门外都是心痛。 不知过了多久,方晴岚哭得倦极了,连头都抬不起来,殷存义扶她躺到床上,自己则跪在地上,拿面纸为她擦去最后一滴泪。 他的动作好温柔,她既感激又感动,至少这世上还有一些美好的事,不全然是残酷冷漠的。 “从今天起,我不会再哭了。”她在对他说话,也在对自己承诺。“麻烦你告诉他们,我会消失。” 他摇摇头,又心疼又不舍。“你不用这么做,你没有错,该消失的是他们。” “多谢你,但我想……我必须离开,为了我自己好。” 她双眼红得像流过血,焦点落在天花板某一点,心思飘到了遥远的地方,那是幽蓝海底最深处,只有心事够沉的人才能到达。 他知道他说什么也没用,她已决心要远离这伤心地,而他留不住她,至少目前他是无能为力的。 站起身,他为她熄了灯、关上门,不管要多久的时间,他会等她回来的那天。 ***独家制作***bbs.*** 从提出申请到真正调职,只花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方晴岚就空降花莲远来大饭店工作。 她在饭店附近租了一间房子,靠山面海,每天都在海浪声中睡去和醒来。 那是一栋四十多坪的平房,适合一家人居住,屋主在台北工作,常年闲置,她一个人住当然太大,但她不在乎,一口气付了半年租金。 除了海景一览无遗,离最近的邻居有十几公尺远,她非常满意,就这么离群索居,忘了还有个世界,最好世界也忘了她。 每个月她会休几天假,回台北看看爸妈,亲子之间不用说太多,他们都懂这女儿还没走出来,只能留待时间淡化伤疤。 本以为她就此和过去断绝,但殷存义不肯让她如愿,因为公事上的关系,她必须常跟他接触,也因此更要坚强起来,他是唯一看过她崩溃的人,她不会再让他看到第二次。 殷家六口要抵达花莲的这天清晨,她一样在海浪声中醒来,却觉得自己好像没睡过,身心仍是疲倦,昨晚她梦到很多以前的事,是因为今天即将面对殷家人吗? 走到浴室,对着镜中的自己,她说:“方晴岚,活了二十九年又四个月,给我拿出一点女人的志气,被情人和好友背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因为你重新活过来了。” 没错!懊死的都死过一次了,该活的就得好好活下去,整顿好自己,开车上班去,繁忙的一天正要开始呢! “方经理,三间尊爵套房都整理好了。” 尽避事前已叮嘱过,方晴岚仍要亲自检验,所有细节都不能出错。“这种茶点不行,殷老先生牙齿不好,要选择容易咬的,还有殷老夫人吃蛋女乃素,这些食品都没有标示,快去换过!” “是!” “小朋友的儿童套餐、玩具组、图画书都ok了吗?” “ok!” 作为方晴岚的属下,大家都知道上司平常虽态度温和,工作上却是个完美主义者,一点小差错都不容许,因此他们格外战战兢兢,要是哪里“凸槌”,就准备写长篇报告了。 一旁,一个寝具用品的业务代表问;“你们方经理有没有男朋友?” “问这做什么?”总机妹妹阿慧反问,这位业务代表常来谈采购事宜,大家就像老朋友似的。 “问,就是想知道呀!”业务男眯起眼,露出猎人看到猎物的眼神。 阿慧对此也不惊讶。“追我们方经理的人可多了,你先抽个号码牌,慢慢等吧!” “她都没有心动的对象吗?” “她来花莲四年了都是单身,追她的人一整台游览车都装不下,从客人、上司、教授、医生,不知多少青年才俊都煞到她呢!” 业务男越听越是有兴趣。“她到底想要怎样的男人呢?你们没问过吗?” 阿慧耸耸肩。“方经理平常对我们很客气,没什么架子,但她从来不参加我们私下的聚会,其实我们也不太了解她,总觉得有种距离,模不清她在想什么。” “她确实有一种冰山美人的气质,但就是因为这样,才越让男人蠢蠢欲动。”业务男再次感慨,如此佳人不知谁有本事掳获? 阿慧吐吐舌头。“既然如此,希望奇迹会发生在你身上啦!” 背对他们的方晴岚不知有人正在讨论她的感情生活,只专注于工作中,确定每个环节都准备完善。 至于她呢?准备好面对一切了吗?答案绝对是肯定的,她对自己说。 第四章 午后两点,花莲机场,九月的天空蓝得教人想飞,可惜生不出翅膀,只能仰望晴空,悠悠叹口气。 方晴岚带着司机和两名属下,一起迎接贵客,飞机还有几分钟才会抵达,她心跳不觉加快了,连忙做深呼吸叫自己冷静下来。 两点十五分,殷铁笙和刘明仪首先出现在机舱门口,两人都穿着米白色休闲装,难得全家一起度假,他们心情显得很不错。 “嗯,天气真好!”殷铁笙一看到那如洗碧空,忍不住深深呼吸。 “殷先生、殷夫人,欢迎你们来到花莲。”方晴岚招呼道,这两人本该是她的公婆,可惜终究无缘,如今见面已是截然不同的情境。 刘明仪眯起眼,亲热地对方晴岚道:“好久不见,你还是一样漂亮,不,比以前更美呢!” 方晴岚微笑回应:“殷夫人你才是容光焕发,看起来像要过四十岁生日而已。” “少逗我开心了,呵呵!”刘明仪明知这是恭维,仍忍不住笑起来,真不知道为什么,她对方晴岚这女孩就是觉得投缘,几年不见,却不觉疏远。 接着出现的是殷弘乎和郭香筠,以及他们的独生子殷兆隆。 相隔四年,看到前任未婚夫一家人,方晴岚即使心底有再多波动,表面上仍平静无痕。 曾经有那么多眼泪、那么多叹息,而今都被时光冲淡了吧?她告诉自己,工作就是工作,过去那场噩梦再也影响不了她。 “哈啰!晴岚,这次我们家度假就拜托你了。”殷弘平身穿夏威夷花衬衫,戴上名牌墨镜,一脸轻松自在,看到前任未婚妻也颇为惬意。 至于郭香筠则发胖了些,一身贵妇名牌打扮,牵着三岁的儿子,面对方晴岚这位昔日好友,她的表情不太自然,心底总觉得别扭。 “殷先生、殷太太,路上辛苦了,我会努力让你们宾至如归的。”在方晴岚脸上找不到丝毫动摇的痕迹,既然殷弘平办得到,她又怎会办不到? 冰香筠咳嗽一下才说:“为了我婆婆的寿宴,辛苦点也是应该的。” 最后出现的是殷存义,他的打扮在众人中显得突兀,依旧戴银框眼镜,身着深色西装,仿佛还有工作待办,一点都不像来度假的。 “殷董事,您好。” 方晴岚总是很正式地称呼他,而他也拘谨以对。“方经理,你好。” 两人简单打过招呼,其实这几年来他们满常见面的,但不知为何,比起其它许久不见的人,他们就是显得相当疏远。 初次见面以来,方晴岚就觉得这男人很棘手,他惜字如金、作风低调,有时沉默到让人想尖叫,虽然她明白他是个踏实而可靠的人,实在没什么好挑剔。 每次看到他,总让她想起“事发”那天的情景,也想到自己崩溃泪流的场面,但那并不是他的错,她只能自己释怀,毕竟他是饭店的贵客,也是她生命中的一个贵人。 若非他那阵子三天两头的探望,不知她能否强打起精神,重新面对生活?至少她不想让他看轻她,以为她会就此一蹶不振,在殷家人面前,她仍有一定程度的自尊要维持。 往事掠过脑海,仿佛过了很久,但其实只有几秒钟,方晴岚很快收回心神,吩咐属下替他们提行李,并指引贵客离开机场。“各位请跟我来,车子在门口等着。” “妈咪,我肚子饿了,我要吃东西!”三岁多的殷兆隆已经很会说话,整天吱吱喳喳吵个不停。 冰香筠叹口气,对儿子的少爷脾气没啥办法。“刚才不是才吃了点心?” “才那么一点点,我又饿了嘛!”殷兆隆从小在万千宠爱中长大,加上家境富裕,出入都有人伺候,让他总以为要什么就有什么,任何人都不能拒绝他的要求。 “等一下就到饭店了,到时你想吃什么都有。”郭香筠的手袋中只有化妆品和保养品,哪有零食? “我不管!我不管!”殷兆隆开始哇哇大叫。“我现在就是要吃!” 冰香筠瞪了丈夫一眼,殷弘平这才终于有点反应,像个父亲说道:“我去买,这附近应该有商店吧?” 这时方晴岚开口了:“小隆你乖,等上车以后,阿姨拿烤玉米给你吃,好不好?” “烤玉米?”殷兆隆眨眨眼,眼前明明什么东西都没有呀,却见这位美丽的阿姨打开一个袋子,里面有个保温箱,居然就装着两根烤玉米呢! “想不想吃?”方晴岚早有准备,她知道这位小朋友脾气不小,随时都要有新玩意满足他,但是又得用打商量的方式,否则让他骑到头上可就爬不下来了。 这玩意若在平常,一点都不会吸引殷兆隆,但是现在他肚子饿了,闻起来好香、看起来好好吃,于是他大声回答:“想!” 这位阿姨有一种奇妙的优雅气质,有点像老师,有点像公主,他的生活中从未出现如此人物,立刻把他迷住了。 “好,那我们先上车吧。”方晴岚牵起小男孩的手,态度自然而然,殷兆隆也不拒绝。 方晴岚三两下就解决了危机,其它人看得一愣一愣,他们都明白殷兆隆的脾气,很少有说来就来、说去就去的时候,通常都要闹上个老半天,即使满足他的需求了,也会神色不悦好一阵子。 总之,一行人上了车,出发前往饭店,沿路欣赏海天一色的风景,殷兆隆没有哇哇叫也没有跳来跳去,他只顾吃那两根烤玉米,超甜超美味的,他一下就啃光了。 “平常他不太爱吃青菜的。”郭香筠不可思议地说。 方晴岚解释道:“肚子饿了自然就会吃,而且这烤玉米是用小朋友爱吃的烧烤酱,应该很合他的胃口。” “谢谢,你总是这么细心,一点都没变。”郭香筠不禁感叹。 “别客气,这是我该做的。”方晴岚微笑回答。 一时间,她们仿佛又回到大学时代,那时她们除了是同学还是室友,可说是彼此最要好的朋友,谁知会变成今天这局面? “你现在有男朋友吗?”郭香筠一开口就发觉自己说错话了,其实她是真心希望方晴岚有好对象,但这种时候问这种问题,大家都尴尬。 “呃……可能缘分还没到吧!”方晴岚愣了一下,模糊以答。 刘明仪笑眯眯的,拍拍这两个女人的肩膀。“所谓良缘,要天时地利人和才能促成,等待时机成熟也是一种智慧,说不定晴岚的真命天子已经等很久了呢。” 殷存义坐在窗边,从头到尾没说话,却在这时轻轻点了个头。 加长礼车开到远来大饭店前,在方晴岚协助下,殷家人迅速办好入住手续,各自进入豪华套房,老夫妇一间,次子三人一间,长子则是单人一间。 三间房连在一起,都有美丽海景,并依照个别需求做了准备。 方晴岚带他们看过房间,留下自己的名片,上面有联系方式。 “希望你们住得舒适满意,有什么问题请随时让我知道。若我在忙,请留言给我的助理,我一定尽快为你们服务。” 原本在工作上她就有强烈的责任感,更别提这是前任未婚夫一大家子,她身为一个理智的成熟女性,更该表现给所有人看,证明她早已云淡风轻。 刘明仪微笑提醒她:“不用太客气,大家又不是陌生人,你就当朋友来找你玩就好了,嗯?” “是。”方晴岚点个头,心想要把殷家人当成老朋友,她可能得再多修行几年吧。 晚餐安排在唐苑中餐厅的贵宾包厢,方晴岚事先交代过大厨,除了老人家的特别需求,也准备了讨孩子欢心的儿童餐。 等贵客们吃了八分饱,方晴岚才走进贵宾包厢。“请问今天的晚餐还合口味吗?” “很棒、很棒!”殷铁笙过去吃遍山珍海味,而今因心脏病而有许多禁忌,不过今晚的菜色都在“安全名单”上,让他能放心大快朵颐。 刘明仪对她的素食餐也很满意。“很少吃到这么清爽又有滋味的素菜。” “那太好了!”方晴岚转向殷兆隆问:“小隆,你有没有吃饱?” “有!”说着他还打了个饱嗝,让大家都笑了。 “小隆难得胃口这么好,甚至还吃了红萝卜呢!”刘明仪对孙子宠爱有加,却不知怎么管教他,这孩子就像他父亲,从小就是只月兑缰野马。 “我们的大厨是五个孩子的爹,对小孩很有一套的。”方晴岚对他深具信心。 殷弘平望着昔日情人,是那样的利落爽朗、神采昂扬,原来除了恋爱会让女人变美,认真的态度也有同样效果。 在能考虑周详之前,他已月兑口而出:“晴岚,你做事总是这么贴心,以后谁娶了你谁好命。” 这话若由别人来说,当然是诚心诚意的赞美,但是由殷弘平说出来,再联想到过去那三角习题,顿时方晴岚和郭香筠都变得尴尬。 “你的意思是说,娶了我就没那么好命?”郭香筠脸上仍挂着笑,但笑得很僵。 殷弘平叹口气,怎么一句好好的话会成了导火线?罢了,他也懒得辩解。 “当我说错话,自掌嘴巴,行了吗?”他给自己轻轻两巴掌,对众人笑了笑。“我和香筠结婚后没有更好命或更苦命,不过生活更精彩了呢。” 他所说的“精彩”是哪种“精彩”,大家都心知肚明,也就不多讨论。 殷存义适时转开话题。“明天安排了什么行程?” 方晴岚暗自感谢他的解围,带着笑容回答:“我安排了小朋友最喜欢的海洋乐园,还有两位老人家最想看的赏鲸,保证大家都满意!” “耶……”殷兆隆欢呼起来。“我要去坐海盗船,还要看美人鱼秀!” 气氛缓和,话题绕着明日行程打转,一切看来都很和谐,晚餐后没多久,大家各自回房休息,殷弘平和郭香筠却大吵了一架! “你自己说,你是不是对她旧情未了?那双眼老是盯着她,有什么说不出口的话?”郭香筠确定不是自己乱想,今晚这饭局分明是暗潮汹涌! “奇怪,你的脑袋里好像只有这件事,其它东西都挤不进去了?”殷弘平早知妻子会借题发挥,这几年来的婚姻生活,让他模透了她的思考模式。 她爱他,以一种充满占有欲的方式,或许是她缺少安全感,或许是她对自己没信心,一开始他还有点窃喜她这么爱吃醋,久了却一点都不觉有趣。 “你明知道我多在意你跟她的过去,还故意要刺激我!”郭香筠从来都不懂,丈夫为何不珍惜她的感情,为何总不当一回事? “最后我不是被你抢到了吗?事实证明你赢了,为什么还要提过去?” 殷弘平那不痛不痒的态度,正是郭香筠最不能忍受的,只会再火上加油,让她更欲罢不能。 一旁的殷兆隆拿着最新玩具把玩,他可说是从小看双亲吵架长大的,对此不哭不闹,只有厌烦。忽然他灵机一动,反正没人会注意他,还不如去找那位阿姨玩,比听爸妈鬼叫要好多了。 殷弘平和郭香筠专心于你吼我骂之中,完全没发现儿子已偷偷溜走…… 搭了电梯,来到大厅,机伶的殷兆隆定向柜台问:“哈啰,你有没有看到我阿姨?” 瘪台服务人员愣了一下,微笑问:“小朋友,你阿姨是哪位?” “就是高高的、很漂亮的那个,今天去机场接我们,还给我烤玉米吃喔!” 这种形容法,鬼才知道是谁?幸好有另一名服务人员认得殷兆隆,毕竟对方可是殷董事的侄子,如此贵客怎能印象不深刻? “小朋友,你是说方晴岚,方经理吗?” “对,她是方阿姨!”殷兆隆开心地回应,他想起伯伯曾这样叫她。 服务人员迅速打了内线,通知方晴岚道:“方经理,殷董事的侄子在大厅,他说要找你。” “我马上来。”方晴岚吓了一跳,但仍瞬即反应过来。 三分钟后,殷兆隆见到想见的人,笑眯眯迎上前。“阿姨,带我去玩!” 方晴岚微笑握住小男孩的手,他是如此不设防地向她展开双臂,让她感动不已,忘了他是前任未婚夫和好友的结晶,只觉他真是个单纯的小天使。 “小隆,你怎么没跟爸爸妈妈在一起?”她蹲,与他视线相会。 “他们又在吵架,我好无聊。”他嘟起嘴,带点无奈。 “这样啊……”其实她也观察得出来,殷弘平和郭香筠显然感情不睦,但没想到他们会在孩子面前吵架,未免也太粗心大意了。 她拉起他的小手,带他坐到舒适宽敞的沙发上,这时大厅空荡荡的,不会打扰到其它客人。 “小隆,你想不想听故事?” “想!”他立刻用力点头。 “我说一个美人鱼的故事给你听好不好?” “美人鱼的故事我听过啦!”他房里有各种儿童绘本、有声书、百科全书、卡通影带,当然包括美人鱼这知名故事。 “我说的这个不一样,这是在花莲的美人鱼,很久很久以前,太平洋里有个海底国家……” 殷兆隆听得入神,原来花莲也有美人鱼啊?那一定长得像方阿姨一样漂亮喽?可是那个王子太糟糕了,居然跟别国的公主结婚,还生了小孩,到故事最后,美人鱼就这样回归大海了吗? 不公平!应该有别的王子来救她才对,因为美人鱼太善良了,她都舍不得伤害任何人呀。 殷兆隆不记得故事结局是什么了,因为他已昏昏欲睡,脑袋靠在她肩上,呼吸渐渐变得沈缓,他作了一个关于海洋的梦,他想他长大后也要做个王子…… 晚上十点,当殷存义走进大厅,看到的画面就是他的侄子躺在方晴岚怀中,酣睡得像只小猪,甚至还在打呼呢。 他非常羡慕侄子,如此天大的福气,能和方晴岚相依偎,不知他自己是否会有这一天? “殷董事,你好。”方晴岚抬起头,对这情况感到有点羞涩。 殷存义坐到她身旁,望着侄子天真的脸蛋。“他很喜欢你。” 是的,殷兆隆就像他父亲,以及他伯伯一样,似乎殷家的男人都会喜欢方晴岚。 “他说他爸妈吵架,所以跑出来找我,这种事常发生吗?”她皱眉问。 “他们结婚不是因为感情,而是因为有了孩子,摩擦难免。” “可是这样小隆很可怜也很无辜……”之前她没见过殷兆隆,只是想都不肯去想,现在见面了也相处了,不由自主就为他着想起来。 殷存义欣喜地发现,她居然会同情前任未婚夫和第三者的孩子,是否这表示她已放下那段过往?但表面上他仍保持平静。“也许是因为这样,我爸妈都很宠小隆,不过反而有点宠坏他了。” “他们才一个孙子,怎么可能不宠?”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对了,要是你有小孩,他们一定很高兴,小隆也就有玩伴了。” “小孩?我连老婆都找不到。”他苦笑一下。 “怎么可能?是你太挑了吧?”她不以为然,他的条件这么杰出,还怕吸引不到女人? “我说真的,我喜欢的女人不喜欢我。” “我可以请问是哪个傻瓜吗?”她眨眨眼,不敢相信“擎丰银行集团”的总经理,居然单恋别人而得不到回应? 他又笑了,两人难得轻松对谈,其实他们认识这么久了,这些话题聊起来并不逾越,只是不知怎么回事,过去就是“矜持”得要命,如今才打开话匣子。 “她不傻,她很聪明,只是她还需要一些时间吧!” “我发现你才更傻呢!你等她很久了吗?”她该对他改观了,原来他并非那么古板,还藏有一份浪漫深情,如果她是当事人,一定感动万分。 “你说得没错,可能我一直都太傻了,才会等了这么久都不知如何开始。” 他早就想拉近彼此距离,今天因为侄子的关系,忽然就不成问题了,看方晴岚那放松的神态,他似乎可以做她的朋友了? 气氛融洽,忽然一阵忙碌脚步声传来,原来是慌忙寻子的殷弘平和郭香筠,他们吵架吵到一半才发现儿子不见了,着急跑出来要问柜台服务人员,到了大厅却见宝贝儿子不就在眼前吗? “小隆!”郭香筠擦去眼角泪滴,立刻就想抱住儿子。 “不要!”殷兆隆睁开眼看见母亲,推开她的双手,躲进方晴岚怀中。 冰香筠一愣,换殷弘平开口:“小隆痹,爸爸带你回房睡觉。” “不要!”殷兆隆也拒绝了父亲。 殷存义深知侄子的脾气,说不要就是不要,因此他建议道:“今晚小隆苞我一起睡好了,你们半夜不知还会不会吵起来,到时小隆溜出房问,可不一定找得到人照顾他。” 被他这么一念,殷弘平和郭香筠都心虚低下头,确实,他们自己也没把握今夜是否能和平度过。 方晴岚牵起小隆的手。“我陪你到你伯伯的房间。” “好!”殷兆隆一口答应,有阿姨和伯伯在,他很有安全感。 望着哥哥和方晴岚的背影,殷弘平陷入沉思,而郭香筠陷入不安,看来她丈夫和儿子的心,都被方晴岚勾走了。 从十八岁那年认识至今,她总活在方晴岚的阴影下,虽然方晴岚自己没有感觉,但她的美丽、细心和优雅,对身旁同性是种莫名的压力。 她管不住自己的舌头,月兑口而出问:“你是不是后悔了?娶她的话,应该比我好一百倍吧?” 殷弘乎摇摇头,神情疲惫。“这话题我已经不想谈了,我只能告诉你,我喜欢有自信的女人,你如果没信心做我老婆,随时可以走人。” 冰香筠咬住下唇没说话,叫她该怎么有信心?老天垂怜,她何时才能走出方晴岚的影子? 第五章 假期第二天,方晴岚为殷家人安排了两项活动,上午前往海洋公园,下午搭船出海赏鲸,又能满足小朋友的玩乐愿望,也能让大人欣赏自然风光。 车上除了司机,方晴岚还找了个机伶的员工出任导游,但没想到殷兆隆狂哭不休,就是要“方阿姨”随同出游,大家好说歹说都没办法,只好拜托方晴岚亲自出马了。 “小隆,你不要妈妈啦?”郭香筠吃味地说。 “妈妈你跟爸爸吵死了!”殷兆隆一句话就封杀了全局。 殷弘平和郭香筠交换了尴尬的一眼,说来惭愧,他们总忘了在孩子面前降低音量,只要脾气一上来,管他什么地点场合,不吵就是不行。 一行人来到海洋公园,殷兆隆兴奋得东张西望,却不忘牵着方晴岚的手,像是深深迷上了她。 殷存义万分羡慕侄子的好运,做个小孩多幸福,想牵谁的手都不用迟疑。 “阿姨,你陪我坐海盗船!” 方晴岚有点为难。“让你爸爸妈妈陪你坐,不是更好吗?” “才不要,我讨厌他们!”殷兆隆对双亲永无止尽的争吵已经厌倦,甚至想要反抗和逃避。 “可是阿姨也不太敢坐海盗船耶……”说来好笑,她从小就对这类刺激的游乐设施怕怕的,不喜欢那种失去重心的感觉。 一旁的刘明仪听到后,建议道:“小隆,那你叫伯伯陪你们一起坐,保护你跟阿姨好不好?” “好耶!”殷兆隆举起双手赞同。 殷存义明白母亲存心撮合,虽然有点奇怪,却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于是他对方晴岚说:“我们就暂时充当小隆的监护人,陪他坐一次吧。” “也好。”方晴岚不想看到小男孩失望的脸,况且她都快三十岁,没理由再怕这种小孩子玩意了吧。 “我会帮你们拍照,记得看镜头啊!”殷铁笙新买了一台单眼相机,成天把玩,最爱替人拍照。 刘明仪呵呵一笑。“你们这样还挺像一家人的呢!” 殷弘平和郭香筠被冷落在一旁,像局外人似的,两人之间又无话可说,只好各找各的乐子,殷弘平透过墨镜看辣妹吃冰淇淋,郭香筠则买了真的冰淇淋默默品尝。 搭上海盗船,殷兆隆摆出神勇架势,不管船身如何来回摇摆,他就是有绝佳的平衡感,相较之下,方晴岚就显得有点丢脸,她紧闭着眼,双手使力握住扶把,脸色白得像鬼。 殷存义不用费神去照顾侄子,他比较关心身旁的女人,开口安慰道:“不用怕,这很安全的。” 她的回应是把头靠到他肩头,怎么也不敢看眼前景象,她已经慌到失去镇定了。 她的靠近让他呼吸急促,大手环过她的肩膀,轻轻将她拥入怀中,这动作在四年前他也对她做过,那时她为了情伤落泪,现在她是怕坐海盗船,未来是否有可能因为……单纯的爱了。 殷存义宽厚的肩膀让方晴岚感到安心,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情况特别,相信他不会介意吧?抬起头,却见他用一种奇妙的眼神望着她,欲言又止,气氛似乎怪怪的? 如果……她当初先认识的不是殷弘平,而是眼前这个沉稳可靠的男人,她的人生是否会有不同走向? 不晓得怎么搞的,她脑子里突然蹦出这问题,而且盘旋不去,但她不敢多想,那不是她该想的!毕竟她和他弟弟订过婚,怎样都抹灭不了这段过去。 “我要再玩一次!太好玩了!” 在殷兆隆的坚持下,他们总共玩了三次海盗船,殷存义不知该感谢或责怪,因为他得以贴近佳人,却又不忍看她受怕的模样。 终于走下海盗船的时候,她双腿发软,没办法站好,得要扶着他的手臂才能行走。 “晴岚你被吓坏啦?快坐下来休息。”刘明仪招呼他们坐到长椅上,顺便推推丈夫的肩膀说:“我们去买点饮料给他们喝。” “喔,好。”殷铁笙不太清楚状况,还是点了头。 “小隆要不要吃冰淇淋?女乃女乃带你去买。”刘明仪还顺势带走孙子,这下电灯泡都走光了,要是殷存义这呆头鹅还不开窍,她也只能徒呼负负了。 至于殷弘平和郭香筠这对冤家,早就各自去玩自己的了。 殷存义当然明白母亲的用心,他也想多和方晴岚相处,但不知为何,这么靠近看着她,就是让他说不出想说的话。 “抱歉,刚才靠在你身上。”方晴岚深呼吸几口气,慢慢找回冷静,也把之前那道“如果题”甩到脑后,就算当初她先认识殷存义,也未必就会跟他来电,他看来就是个绝缘体。 “没关系。”那是他无上的荣幸和快乐。“你好一点了吗?” “嗯,我真没用。”她敲敲自己的脑袋,像个小女孩般吐吐舌头。 他再次忘了心跳,怎么从当初一见钟情之后,他就不断地对她二见钟情、三见钟情?老天,如果他们是一对约会中的男女,他一定不由分说就吻上她的唇。 “呃,你是不是饿了?还是渴了?”她瞧他表情不对劲,好像有点……饥渴?如果他不是殷存义,她当真会以为他想吻她,但他是如此理智派的男人,怎么可能当众做这种蠢事? “没有,还好。”他垂下视线,唯恐泄漏更多情感。 两人就这样坐在长椅上,忽然没了话题,九月的天空湛蓝、海风徐徐,四周是欢声笑语,他们不过是游园人潮中的一小景,但在他心中,这已尽水恒。 “好久没这样了,其实疯狂一下也不错。”她终于找回镇定,转向他问:“你多久没玩这些游戏了?” “应该有二十几年了吧……”他抓抓后脑,不太好意思地承认。“我小时候就满正经八百的,我弟比较爱玩。” “确实,你们兄弟俩差很多,不过你这样也不错,给人一种很安全的感觉。”她轻轻笑了,那笑声震荡在他心中,一波又一波的,他就像小船漂浮于大海中,已经没有别的出路。 “是吗?你真的这么觉得?” “那当然,否则我怎么会自投怀抱?”她俏皮地说。 “随时欢迎。”他佩服自己,居然也想得出俏皮话来回应。 她惊讶极了,没想到他有这幽默一面,她对他认识还不够深,说不定他是个外冷内热的人呢! “我说真的。”他再次强调他的诚意万分。 她却当他在说笑。“好。如果有需要,我一定会物尽其用,希望不用排队拿号码牌。” 他仍是那认真表情。“你有优先权,这是专属于你的贵宾席。” 她更惊讶了,莫非他在对她表白?不,不可能的!他怎会对弟弟的前任未婚妻动心?他不是有个等候许久的暗恋对象?他应该只是开开玩笑吧? “抱歉,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可能玩海盗船有点头晕了。”他看出她的诧异和不安,警告自己不能太急躁,万一吓着了她怎么办?他不该一时感情用事的。 她这才放松下来,却竟也有些莫名的失落。“呵呵……我都不知道你这么会说话,吓一大跳呢!” 整整过了一小时,刘明仪和殷铁笙才不甘愿地回到原地,若非孙子再三要求,否则他们根本没这打算,放着那小俩口自由发展多好。 “阿姨,我们再去玩!”殷兆隆吃饱喝足,像颗充满电力的马达。 噢喔!方晴岚暗自叫苦,转向殷存义低声说:“可能又要麻烦你了。” “我很乐意。”今天幸运女神显然是站在他这边的。 结束一天观光行程,等殷家人都回房休息后,方晴岚才真正放松下来。 晚上十点,她收好公文包,准备离开办公室,打开门却见殷弘平正好走来,他脸上少了玩世不恭的笑容,反而浮现一种严肃神情。 “晴岚,你现在有空吗?如果方便,我想跟你聊聊。” “当然好。”她命令自己做出成熟回应,然后发现这其实不难,因为她真的已经长大了。 两人走到长廊上,站在窗台前,让海风吹过脸庞以及心头,那有沉淀思绪的效果,往事历历在目,却像黑白电影,胶卷太古老,模糊了影像。 一开口,他问了个最想问的问题:“这几年你过得好吗?” “一开始不太好,但越来越好了。”她回答得很淡却也很真。 “那就好。”他诚心坦白。“我一直牵挂着你,但是没脸见你,听到你这样说,我心里头轻松许多。” “你不用在意我的事,我会过得很好。” “我相信你会,你是个勇敢的人,处处都很完美,香筠连你的一半都比下上。”一开始他会受她吸引,除了她出众的外表,更因她坚定的个性,当年只是实习生的她,却已展现令人无法忽视的光芒。 “别那样说你太太。”方晴岚不喜欢在人后批评,尤其是一个人的伴侣。 “抱歉、抱歉。”殷弘平举起双手投降,嘴角透着一抹笑,心想她真是完全没变,一样的正义感十足,眼中神采熠熠发亮,几乎令他无法直视。 “你太完美了,我常觉得我会失去你,当初发生那样的事,似乎已在我预期之中,后来我没有努力挽回,是因为我明白,你终究不是我能留住的。换言之,我配不上你,你值得更好的男人。” 在他心目中,方晴岚就像女神阿西娜,高贵而充满智慧,当初她接受他的追求,他简直感激得想对她跪拜,可惜相爱容易相处难,他没有信心好好爱她,总怕她有天会看穿他的空虚,或许这是种自我催眠,他越觉得自己会失去她,最后就真的失去了她。 他这番话让方晴岚有点不知所措,只能淡淡回答:“也别这样说你自己。” “我只想告诉你,我爱过你,是真心的,但很抱歉我没有好好守护你、珍惜你,希望你能找到一个懂得爱你的男人。” “谢谢你这么说。”她心底一暖,分手仍留慈悲,这多好,至少证明他们在一起的那些岁月,并非毫无意义的。 “我跟香筠动不动就吵架,我自己也知道这样不对,但是一冲起来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彼此伤害、彼此折磨,真的很没意思。” 当年郭香筠对他的诱惑,不过是个导火线,其实他早有预感,他和方晴岚可能办不成结婚典礼。 虽然郭香筠有许多小缺点,却能给他安全感,满足了他的男性虚荣,因为他确定她爱他、在乎他,或许他比较适合被爱,而不是去爱人。 方晴岚不解地问:“你既然明白这道理,为何不跟她好好相处?” “我跟她很像,都是小孩子脾气,如果不吵架可能会太无聊,哈!” 殷弘平仰头大笑,方晴岚也笑了,他依然能逗她笑,这似乎是他的天赋,让身旁每个人都觉得愉快,但其实他自己快乐吗? 仔细想想,她曾让他幸福吗?忽然间她受伤的心情淡化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宽容和释怀。 “弘平,那几年我给你的压力可能很大吧?”她知道自己求好心切,常要他多学习、多上进,甚至拿他和他哥哥比较,这对他并不公平。 他摇摇头。“我知道你都是为我好,可惜我不够好,让你失望了。” 她从未看出他的焦虑不安,原来在他潇洒的笑容下,有如此矛盾的心情。如果他们真的结婚了,她继续把自己的标准放到他身上,他则抱着永远赶不上她的落寞,那只会是个悲剧。 “我怎么会失望呢?你们有个美好结果,那就是小隆,他真的很可爱,像个小天使。” 说到儿子,他就一个头两个大,苦笑道:“那是因为他煞到你,否则他根本是个小恶魔。” “答应我,试着对香筠温柔一点,可以吗?我也希望你过得好。”她看着他的眼,看到两人过去的甜蜜,她确定她幸福过,也相信她被爱过,这就够了。 “我会试试看,我欠你太多,你说什么我都该尽力去做。”如果他和妻子相处融洽些,方晴岚看了会觉得欣慰,他没有理由拒绝。 “我还有一个要求,别在小隆面前跟香筠吵架,其实他很敏感的。” “好,我也答应你。”他再次感叹。“你想得这么周到,我不得不再说一次,真是谁娶到你谁好命。” “我也在等那个好命人呢!到时我一定发喜帖给你,我很期待你的红包喔!” 两人同时大笑,原来,宽容的感觉是这样的,许多沉重心绪都被释放,海风吹呀吹的,带来一些什么,也带定一些什么。 他们相爱过,在还年轻的时候,曾经欢笑曾经泪流,而今风里笑说往事,却道天凉好个秋。 看看表,十一点了,时间有点晚了,但方晴岚不在乎和前任未婚夫多聊一会儿。 殷弘平本来也这么想,却远远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糟糕,我看到香筠了,我最好赶快闪人,否则她又要大发脾气。” “也好,你先离开吧。”方晴岚不想引起什么误会,毕竟情人眼中容不下一粒沙子。 “掰。”殷弘平像脚底抹了油,一下就不见踪迹。 冰香筠好不容易哄睡了孩子,出房寻找丈夫的踪影,不知怎么,她就是怕丈夫去找旧情人,因此很自然地朝办公室的方向而来。 “晴岚,你有没有看到弘平?” “没有,怎么了?”方晴岚压下心底的罪恶感,告诉自己这都是为了他们好。 “喔……”郭香筠面露失望,随即振作起来。“没事,如果你不忙的话,我可以和你谈谈吗?” 方晴岚心想这怎么搞的?他们夫妻俩为何都来找她诉苦?当她是婚姻顾问还是心理医生? “呃,好啊……”不管怎样,她还是答应了。 冰香筠双手交握,不断绞扭自己的手指,显示出她心中慌乱。“我想你也看得出来,我一直没什么安全感,总觉得弘乎随时会离开我,他是因为小隆才不得已娶我的,他对我根本没有真爱。” “你对自己这么没信心?”方晴岚不太认识这个老同学了,印象中郭香筠相当乐观开朗,是什么消磨了她的勇气? “我能有什么信心?你这么完美,我根本比不上。” 冰香筠的哀怨都写在眼底,方晴岚终于领悟,今晚是她的回顾与展望之夜,海风吹过她的眉心,纡解了许多原本以为永远不会平静的心情。 “虽然我无法原谅你当年做的事,但我必须告诉你,其实弘平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压力很大,你确实比我更适合他。” “这什么意思?”郭香筠无法理解。 “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有点吹毛求疵,以前弘平常常被我念,嫌他太懒散、太没志气,还拿他跟他哥哥比较,久而久之,他当然觉得压力大,也怕留不住我。” 冰香筠面露诧异,她想都没想过这些事。“可是……我就喜欢弘平这样子,他不用像他哥那么优秀,只要看他开开心心的,我就觉得很幸福。” “没错,你爱的是真正的他,你能包容也能珍惜他,这就是我比不上你的。” 冰香筠明白了,原来老同学是在鼓励她,顿时她又心酸又感动。“谢谢你这么说,我居然要你安慰我,我真是太没用了……” 方晴岚拍拍她的肩膀。“我很怀念以前那个笑嘻嘻的郭香筠,如果你能找回笑容,我相信你会更可爱、更吸引人。” “我会努力的。”郭香筠眨去眼角泪滴,深吸口气才问:“你呢?你快乐吗?” “不算不快乐,也不算快乐,但是很平静。”方晴岚耸耸肩,这些日子并没有白费,所有过程都是必须的,若没有礁石的崎岖,又怎会有浪花的激荡? “我还是一样,非常羡慕你,但原因不太一样,以前是因为你的漂亮、聪明,现在是因为你的平静,我也好想让自己心平气和的。” 两个女人聊了很久,不管身分是敌是友,从过去到未来,她们始终有聊不完的话题。 尽避前天“熬夜”聊天,第二天早上,方晴岚却提早两个小时上班,重头戏才要上场呢。 今天她没有为殷家人安排出游,因为晚上就是刘明仪的六十大寿宴,各方亲友纷纷莅临远来大饭店,为“擎宇银行集团”的女主人庆生。 殷家人选择留在饭店里,悠悠哉哉地用餐、打球、游泳,和亲友闲话家常,并为晚上的宴会做准备。 方晴岚却没有因此闲着,她要排定宴会流程,确认饮食、布置、音乐都完美无缺,万一哪个环节没有衔接好,她可是会召开检讨大会的。 正当她检阅流程表时,助理打电话进来通知;“方经理,殷董事现在要找你喔!” “好的,请他进来。”方晴岚并不惊讶,心想应该是关于寿宴的事,站起身开门。 殷存义仍是一身正式西装打扮,他不擅和亲友们东家长西家短,在那种场合他总安静得像壁纸,所以他宁可对着电脑默默工作,只是有件事他非得开口不可。 “抱歉,打扰你一下。” “别客气,请坐。”她招呼他坐到沙发上,为他倒了一杯绿茶。“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呃……”他喝了茶,润润喉,想发出声音却还是不太容易。“今天晚上,我妈的生日宴会上,我需要一位女伴……如果你不介意……希望你能帮我这个忙。” 他终于说出口了!其实他想了很久,却总找不到良机,事实上该怪他太紧张,每次话到嘴边就是开不了口,直到今天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这请求让她颇为惊讶,关于今晚宴会她当然要全力促成,但是做他的女伴也算工作之一吗?还有,不知是不是她眼花了,他怎么有点脸红? “可是我是饭店的员工……参加客人的宴会,好像下太妥当。” 他早料到她会这么说,也早就想好了对策。“如果你请假一个晚上的话,不是员工,而是我的朋友,应该就可以了吧?” 朋友?她从未如此定义他们的关系,虽然总是有外力把他们拉在一块,之前是因为殷弘平,再来是那场惨剧,现在则是公事上的往来。话说回来,一般人认识这么久也算是朋友了,只是他们之间似乎不太适用,有种怎么事到如今才想到的感觉。 “这样也行,可是……”她还有另外一个疑惑,殷存义怎会缺少女伴?他可是超级黄金单身汉,不知多少女人想占这随子尼! “除了你,我真的不知该找谁了。”他心跳到一个快爆炸的地步,要是她坚持拒绝,他已找不到对策,却又不愿放弃,只怕会变得僵持。 眼前应该还不到表白心意的时候,但不找机会就更没进度、更没机会,他一下怕太急躁、一下怕太迟缓,仿佛自己和自己对打,快打得满头包了。 瞧他那苦恼模样,她不答应似乎说不过去,其实他对她一直很照顾,她不该拒他于千里之外。 “好吧!” “真的?你真的愿意?”她的回答让他双眼发亮,让他牵挂许久的难题,这么简单就解决了? “我说好就是好。”有什么好怀疑的?更怪的是,他的表情怎么丰富起来了?从一开口的害羞到惊讶到欢喜,其实还挺可爱的,一个原本总是扑克脸的男人,还真让她有点看不惯。 殷存义静默了几秒钟,终于领悟她是说真的,也终于确定这不是梦幻,而后他对她鞠躬说:“谢谢。” “拜托你,别这么客气吧!”她差点想抓住他的肩膀摇晃。 他抬起头,只是一个劲儿的笑,傻呼呼的模样害她看呆了,没想到他有这可爱的一面,而她居然心头怦怦跳的,这真诡异,他是她喊过大伯的人呀。 不行,得赶快换个话题才行。“对了,你准备好送给令堂的礼物了吗?” 她问到重点了,事实上他正为此伤神,抓了抓后脑说:“有几个选项,但我还没决定。” “说来听听。”她鼓励道。 “你愿意帮我选?”他又是一惊,怎么她越来越像他的天使? “你不愿意让我帮?”她被他错愕的模样逗笑,这件事有很夸张还是离谱吗?有啥好错愕的? 他急忙摇头又点头,整个人开心到不知所措。“当然不是,我当然愿意!” “那就告诉我吧!” “我选了三种礼物,分别是钻石项炼、钻石手表、钻石胸针。”他乖乖说出,像个学生等老师评分。 方晴岚忍住大笑的冲动。“钻石虽然很贵重,但我想令堂已经拥有很多了。” 说到送礼,男人的创意实在有限,需要女人的智慧相助。于是两人商讨起来,如何在最快时间找到最特别的礼物,这可是桩超级任务。 殷存义对心上人的建议是完全接纳,事实上,他根本没怎么听懂她的话,因为光看着她就会让他脑袋停止运作,只感觉到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猛,甚至怕她会听到他的心声。 爱情的海洋,他一个人飘浮其中,浪花一波波涌来,他没有力量挣扎,只能继续浮沉…… 第六章 晚上七点,随着现场乐队的演奏,宴会正式展开。方晴岚忙到五点才能抽空回家,火速换装打扮,挑了一件浅蓝色旗袍,高领但也高衩,露出她修长的腿,优雅中带有性感。 殷存义开车接送她,但婉拒了进屋的邀请,毕竟她在房内换衣,他若在客厅等,绝对坐立不安到极点。 一小时后,方晴岚打开屋门,不太确定地问:“你看我穿这样可以吗?” “好……好美……”他想破头也挤不出适当形容词,只会傻傻地说好美。 从他赞叹的眼中,她确定自己相当成功,推推他的手,唤回他的神智。“我们出发吧!时间快来不及了。” 两人上了车,他的视线依然锁定在她身上。“你真的……很美……” “好,好,我相信你。”方晴岚故意皱起眉看他一眼,其实嘴角带着笑意。任何女人都喜欢被称赞,即使是结结巴巴的也很好听。 以往她常觉得他遥远而难捉模,这两天的相处下来,却让她看到他“人性化”的一面,甚至可说相当有男性魅力呢!那个被他暗恋许久的女人,不知是哪个幸运儿? 从她的住处到饭店只要十分钟,两人及时赶上宴会,乐队才奏起第一首曲子。 当殷存义伸出手臂,方晴岚想了一下,才挽住他的手臂,这是身为女伴该做的,只是种社交礼仪,没什么,但很奇妙地,存在于两人间的似乎又不只是社交礼仪。 一走进大厅,许多目光向他们投来,殷存义身为集团未来主掌人,年轻有为又不曾传出绋闻,自然有热心人士想促成好事,今天看他带着一位优雅女伴现身,免不了要多关心几眼。 幸好在场没有媒体,殷存义先前就婉谢了,否则这下镁光灯一定拍个不停。 今晚两人不约而同选择了蓝色调,他是深蓝色西装搭上白色领带,她是浅蓝色旗袍搭配白色珍珠,仿佛浪花就在他们身上流过,是种表面宁静却翻腾的力量。 确实,他们有许多共同之处,外表看来冷冷的,内在却可能热烈如火山,只是在等待爆发的时机。 在他心中,这份感情就快满溢,却怕流露出来吓着了她,都怪他不善表达、不懂追求,谈恋爱这种事似乎需要点天分呀! 宴会厅中,刘明仪清楚看到这一幕,捏捏丈夫的手心。“我们家老大好像开始有动作了。” “喔?”殷铁笙抬起双眉,对眼前的画面相当满意。“真是的,早该这么做了。” 夫妻俩等了三十三年,长子始终就是像木头人似的,今晚终于开窍,约了心上人参加盛会,而且是在母亲的生日派对上,这不等于带来见双亲吗? “妈,生日快乐。”殷存义送上礼物,是方晴岚替他决定的,跟钻石毫无关系,是一套原住民手工打造的首饰,独一无二。 刘明仪接过一看,目露惊喜。“这么别致,应该不是你选的吧?是谁帮你出主意的?” “是晴岚。”殷存义老实回答。 “算你有眼光。”刘明仪话中有话,深深看了儿子一眼。 “伯母,祝你生日快乐!”方晴岚也送上贺礼。“这是我自己做的,一份小小心意。” “你自己做的?”刘明仪满怀期待打开来,竟是一本手工笔记本,缀有干燥花、贝壳和剪纸,全世界就这么一本,千金难买。 其实刘明仪活到这年纪,该享受的都享受过了,最珍惜的不过就是心意了。 殷铁笙在旁看了,立即提出要求:“我生日的时候也要一本,行不行啊?” “我明天就开始准备。”方晴岚微笑答应。 “你们……”殷存义闷闷地插嘴。“你们别让她太累。” “哼,其实你自己也想要一本,对吧?”刘明仪代儿子问;“晴岚,你知道存义生日是哪天吗?” “十一月十一日。”方晴岚想都不用想就能说出,她对客户的服务总是周到。 殷存义心头一跳,虽然他明白这可能只是她的敬业态度,却还是让他不得不感动,至少在她脑海中,有他小小的存在。 当三层的蛋糕被送出来,全场齐声欢唱“生日快乐”,在这完美一刻,刘明仪真是满意极了,只求儿孙都平安快乐,再也没有别的愿望。 殷存义被很多人围绕着,身为“擎宇银行集团”总经理,不管亲友客户或员工,都有很多话想对他说。 方晴岚不想挤进那小圈子,悄悄走到一旁,她并没闲着,仔细检查有无疏失,叮嘱员工各项细节。 糟糕,今晚她不是已经请假了?明明是客人的身分,却忍不住“职业病”发作,真是没救了。 “阿姨……”嘴边还沾着蛋糕的殷兆隆,找到他心目中的美人鱼,兴奋冲上前来。 “小隆!”方晴岚顺手拿张纸巾,替他擦净。 “阿姨,你上次说的故事,最后结果是什么?” “喔,美人鱼就回到太平洋啦!”海洋是可以容纳一切的,包括爱的残酷和丑恶。 他嘟起嘴,不太满意地说:“她可以找第二个王子呀,故事不应该这样的。” “嗯,你说得对。”她点点头,心想这是个好主意,不过若她是美人鱼,还提得起勇气去爱人吗?那伤痛有如匕首插入胸口,从此化作海面泡沫,找不到完整的自己。 如果真要找,也要找个让她有安全感的吧,就像是……殷存义那样的,左看右看都是可靠的人,但他曾经差点成为她的大伯,要是再做她的丈夫不是很怪吗? 不对,她会这样想才更怪,她为何第一个就想到他?难道全天下只剩下殷家的男人不成?她得有骨气点,整片森林中不知多少良木呢! 这时殷弘平走上前,对儿子说:“小隆,你去找妈妈,阿姨借给我好不好?” “为什么要借给你?”殷兆隆对老爸可不会痔利客气。 “爸爸很久没跟方阿姨跳舞了,想温习一下,拜托你啦!”殷弘平双手合掌恳求,不像个父亲,反而像平辈朋友。 看在老爸颇有诚意的分上,殷兆隆同意了,不过还特别声明:“只能跳一次喔!” 终于得到儿子的首肯,殷弘平转向方晴岚,伸出手风度翩翩说;“我们跳支舞好吗?” “好呀。”她大方接受邀请,当他是个老朋友,有何不可? 棒了这么久,两人跳舞的默契仍在,殷弘平的舞技一如往常精湛,他对于有兴趣的事情,总是领悟得很快,一学就上手,只可惜他的兴趣太多,反而无法钻研到精深。 以前方晴岚担心他不够认真,希望他奋发上进,却在两人间造成紧绷压力,如今她忽然想开了,并非每个人都必须是模范生,这样的话谁来当第二名、第三名?即使吊车尾也有吊车尾的存在必要呀。 像殷弘平这样随心所欲、悠游自在,谁能说不是一种美好的人生?每个人的价值观不同,她不该用她的标准来评断他,或许过去她爱上的并非真正的他,而是自己心底某个理想吧! 在此同时,殷弘平想的是另一件事,一件他刚发现的天大好事! “刚才看你跟我哥一起走进来,我不得不说,其实你们非常相配,从以前我就这么觉得,你们有很多相似之处,像同一个模子打造出来的。” 她当然不赞同这种论点。“你别乱点鸳鸯谱,你哥是找不到女伴才拜托我的!” “就算如此,我还是认为你该考虑看看,我哥可是踏破铁鞋都找不到的好男人,你放过他的话就太不识货了。”在他眼中,他们不管外貌和气质都相得益彰,让他兴起做媒的冲动,若能撮合自己的哥哥和前任未婚妻,不就一次解决了两个问题? 他哥哥年纪三十有三,早就该成家生子,他对方晴岚亏欠许多,希望她早日觅得良人,这两人真是天生绝配,他不帮点忙说不过去。 “我跟他不可能的啦!”跟前任未婚夫的哥哥交往?多诡异! “你别自我设限,感情这种事很难说的。”殷弘平啧啧两声。“你说说看,我哥有哪点不好?他工作努力,对家人照顾,个性谦虚又稳重,长得又几乎跟我一样帅,除了你还有谁配得上他?” “你真是的!别闹了好不好?”方晴岚被逗笑了,却仍不为所动。 此时殷存义正站在舞池一角,表情有些落寞。他又错失良机了,刚才不该放开晴岚的手,管他那些人有什么生意要谈,都不及他谈恋爱重要呀! 现在看弟弟和晴岚共舞,聊得似乎相当愉快,虽然他确定晴岚不可能回头,但他万分羡慕弟弟的处境,如果晴岚也对他这样笑,那该多好。 一首曲子即将告终,殷弘平看准了时机,就在音乐暂停时,他把方晴岚带到舞池边,将她的手交给殷存义,仿佛一种象征、一种仪式,从此她不再是他的前任未婚妻,那段回忆只能是回忆了。 “哥,交给你喽!” 殷存义和方晴岚都吓了一跳,但随即恢复过来,基于礼貌他们应该共舞,音乐开始了,别犹豫,跳吧!情人就在眼前,别害怕,爱吧! 完成任务后,殷弘平走向他的宝贝儿子,不知怎么,殷兆隆非常专心地盯着舞池内。 “小隆,你在看什么?”殷弘平蹲,随着儿子的角度望去。 “阿姨和伯伯。”殷兆隆的双眼眨也不眨,脑子却转来转去的。 “你刚才不是吵着要方阿姨?怎么不去跟伯伯抢回来?” “爸爸你不懂啦!”殷兆隆非常认真地说:“美人鱼碰到第一个王子,可是他娶了别国的公主,美人鱼只好回到大海,现在她要找第二个王子,我要帮她检查是不是真正的王子!” 殷弘平听懂了,也笑了。“你说得对,你这么做真的很俸。” 谁说公主只能忠于她所遇到的第一个王子?如果那不是她生命中真正的王子,就寻找下一个吧! “小隆来吃东西喽……”郭香筠端着一盘食物走来,发现丈夫又回到她身边。 殷弘平对妻子眨了眨眼,以调皮的语气说:“刚才我和晴岚跳了支舞,你不介意吧?” “这种小事,有什么好介意?”郭香筠脸上挂着笑,不管是坚强或倔强,她不想让自己一脸哀怨,要知道哀怨会变成习惯的。 殷弘平愣着了,不知多久没看到她的笑容了?记得当初刚认识她的时候,她站在方晴岚身旁并不显眼,只有笑起来的时候特别耀眼,而他最欣赏的不也正是她这点吗? “小隆,你一边吃东西,一边帮美人鱼检查。”他站起身,向妻子伸出手。“我和你妈也要来跳支舞。” 冰香筠接受了这邀请,她和丈夫从未跳过舞,或许现在开始也不迟。 殷兆隆这不可忙了,不只要帮美人鱼的忙,还要分神看他爸妈有没有吵架?不过他很开心,他发现一切都很好,幸福快乐的结局就快来喽! 当殷存义接过心上人的手,带点慌张带点期待,却没有任何犹豫。方晴岚却是糗得想钻进地板,也许是殷弘平刚才那番话,让她觉得怪怪的,也不太敢迎视殷存义得眼。 “呃……弘平真爱胡闹,不好意思,你吓了一跳吧?” “我本来就想请你跳舞的。”都怪他行动太慢,还要弟弟撮合,不过话说回来,弟弟是否看出他的情感,才特别给他这个机会?说不定全场的人都察觉他的心意,只有她还没发现。 “喔……”她低下头,想不出别的话题,两人陷入沉默。 “你在想什么?”他开了口,声音幽幽低低的。 “我……呃……”她没办法回答,她是在想,自己真有可能把他当成对象吗? “跟我跳舞是不是很无聊?抱歉,我不像弘平那样能言善道。”他误解了她沉默的意思。 “请别这么说。”她摇摇头,有点脸红。“因为我刚在想别的事情。” “能让我知道是什么事吗?” “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她打死也说不出口,拜托,那多尴尬、多暧昧! 他不再追问,表情却显得有些落寞,因为她不愿与他分享或分担,她仍把他放在千里之外的距离。 多无奈的情境,她就在他眼前,两人如此贴近,他可以呼吸到她的香水味,甚至有几丝秀发拂过他脸庞,可惜他仍走进不了她的内心。 她也察觉这股暗流,转个话题说:“今天的宴会,你觉得还算成功吗?” “由你企划和执行,当然成功。”他向来信赖她的专业能力,她的魅力不只是五官或身材的美,还有一种难得的自信和气度。 “希望伯母能度过一个快乐又难忘的生日。” “我妈很快乐,我看得出来。”其实他也该满足了,能有方晴岚作女伴,还能一起跳舞,这是当初他想都不敢想的情节。 两人客气对谈,直到这首曲子结束,他却还不想放开,这时她抬起头问:“呃……你想吃点东西吗?还是要继续跳舞?” 他的饥饿不是食物能满足的,当她如此靠近他怀中,他只盼多呼吸她的馨香、掬饮她的眼波,即使她从来不懂他的心,至少此刻他们的心是贴近的。 “继续跳舞好吗?”他的嗓音有点哑。 “好呀。”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一整个晚上,殷存义霸占了方晴岚的每支舞,旁人也很识相地不来打扰,任谁都看得出来,“擎宇银行集团”的总经理深陷爱河,那渴望的表情近乎痴迷。 方晴岚越跳越觉奇怪,怎么今晚他特别有男性魅力?虽然他不言不语,眼中却像有千言万语,深深凝视着她,默默地向她倾诉。 随着舞步绕呀绕的,她胸口也怦呀怦的,如梦似幻,有种恋爱的预感,却又立即被她自己推翻。 她承认殷存义在各方面都是个好对象,但是她曾和他弟弟订过婚,还让他看过她为爱落泪的模样,所以怎么说都不可能的啦! 她和他始终是两条平行线,不可能交会在一起,虽说世事无绝对,但不可能就是不可能呀…… 第二天中午,殷家人在饭店用过餐,随即准备出发前往机场,方晴岚亲自送机,对这几位“特别”的客户说;“祝你们一路顺风,欢迎有空再来花莲。” 刘明仪握住她的乎。“这次度假真的很愉快,幸好有你。” 殷铁笙也说:“改天你回台北的时候,大家约出来吃个饭,让我们做东。” “多谢两位的好意。”方晴岚很喜欢两位老人家,虽然无缘做他们的媳妇,他们仍是不改热情态度。 “阿姨,你跟我们回去啦!”殷兆隆硬是不肯放开方晴岚的手,此行他最大收获不是海洋公园,不是一大堆土产和纪念品,而是一个会说故事给他听的阿姨。 方晴岚露出歉意的笑,蹲下来模模他的小脸。“对不起,我只有放假才回台北耶。” “那叫我伯伯给你放假!放假!”在殷兆隆心目中,伯伯殷存义就是最大的人,大家都归他管。 “伯伯自己都没假放了,怎么让阿姨放假?”殷弘平抱起儿子劝哄。“不过如果伯伯把阿姨娶回家,你就可以常看到阿姨喽!” “拜托别开这种玩笑。”方晴岚觉得困窘极了,却见其它人嘴角都带着笑,似乎并不觉得奇怪? 冰香筠也发觉到这股情势,大家都有意把殷存义和方晴岚凑在一起,她对此虽觉诧异却不反对,她也希望方晴岚有个好归宿,殷存义当然是个好对象,如此一来,她内心愧疚应能稍减。 “晴岚,你考虑考虑,我大伯很不错,我也希望有缘跟你做妯娌。” “你、你怎么也跟着起哄?”这几句话让方晴岚窘透了,殷存义站在一旁却不发一言,更让她觉得头皮发麻,他该不会以为她也有此意吧?真糗,她可从来没倒追过男人呀! “我说真的。”郭香筠的声音带些哽咽。“我……我比谁都想看到你……得到幸福。” 当年她抢走好友的幸福,虽是以爱之名,那份自责和罪恶感却挥之不去。 方晴岚自然懂得她的心情,安慰道;“我现在单身过得也很好,缘分该来就会来,你不用替我太担心。希望你跟弘平越来越恩爱,小隆其实很在乎你们的相处,还想要有弟弟和妹妹呢。” 气氛转为温馨和依依不舍,旁人不用明说也能明了,殷弘平揽住妻子的肩膀,笑问:“老婆,要是晴岚变成我大嫂,你的辈分就矮她一截,你不在乎吗?” “我才不在乎呢!就算她做我婆婆,我也愿意孝顺她。” 冰香筠话说得太快,刘明仪插嘴道:“咳!这点我倒是满在乎的。” “妈,对不起,我不是这意思啦……”郭香筠急得脸都红了。 众人大笑,眼看登机时间将至,于是挥手道别,相约下次台北见。 方晴岚目送他们走进候机室,那背影不会让她视线模糊,只觉得有些事情就这么结束,仿佛告别了一段青春、一个梦。 再见,我曾以为是王子的人,再见,我曾以为会成真的童话。从今后,她可以放下了。 一转身,却见殷存义还站在眼前,她掩不住惊讶问:“咦?你怎么没上飞机?” 他咳嗽一下,口气不太自然。“我忽然想起来,还有点事要办。” “是公事吗?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她很自然的想提供服务,不管何时何地,客户就是客户。 “不用……呃,不是……如果方便,请帮我一个忙。”他不敢看她的眼,怕自己泄漏太多情感。 “请说。”是她的错觉吗?怎么感觉他有点害羞? “听说你明天休假,可不可以陪我逛逛花莲?” 她更惊讶了,他怎会连这个都知道?莫非事先有打听过?但是为什么呢?她不敢联想太多,冷静问:“你想参观花莲的哪些部分?是关于怎样的产业发展?” “嗯……都好……不,我希望看看农特产资源,我有计划要多方投资。”他不得不撒个小谎,怕吓着她,若她知道他是为她而留下,可能会退避三舍吧。 总之他不能就此离去,昨晚共舞的时候,他有许多话想告诉她,却始终开不了口,再不找机会表达的话,他可能会闷到爆炸。 “我了解了,我会尽力的。”她二话不说就点了头,不仅因为他是贵宾,也因为他帮助她很多,过去的伤痛不正因为这次接待而解月兑了吗? 反正他有个暗恋已久的对象,她也不用想太多,于公于私她都该答应,不过是一日游而已嘛! “希望不会太麻烦你。” “请别这么说,你不只是我的好客户,也是我的好朋友。”她想起刚才殷弘平和郭香筠的玩笑话,心底有所警惕,不能让殷存义产生误会,因此特别强调“朋友”关系。 “嗯。”他点点头,微笑得不太成功。 好朋友,这关系算是有进步了,至少不只是公事上的相处,他应该感到振奋的,不是吗? 第七章 上午九点,殷存义开车来接方晴岚,过去他只是个好客户,没有机会也没有借口,现在他算是个好朋友,因此得以拉近距离。 “你真准时。”她打开屋门,邀请他走入客厅。“要喝点什么吗?红茶、咖啡、果汁?” 这也是她第一次让朋友进入她的住处,之前除了家人来过,不曾有其它人到访。 “呃……水就可以了。” 以往他常看到她穿着正式套装,今天她换上碎花洋装和平底凉鞋,显得轻松又有朝气,更多了一分女性娇柔,他怕自己盯着她瞧太奇怪,连忙转开视线。 环顾四周环境,都是木制或石材的家具,加上干燥花、陶艺品等装饰,充满自然风味。原来她不是欧风小鲍主那一型的,在饭店客务经理的优雅外表之下,她是个崇尚单纯的人。 “这是柠檬水,请用。”她替他倒了一大杯,看他咕嘟嘟喝下,喉咙真有这么干呀? 他的视线落到窗外,那一整片的蓝,教人屏息也教人沉醉,再大的烦恼都不算什么了。 “你住在这里真好,每天都能看到海。” “嗯,我就是因为这片海景,才决定租下这房子。”她打开窗,让海风吹进室内,带来阳光和海洋的气息。 他可以想象,她一定常在窗前看海,也一定常想起往事。 “你一个人看海,不寂寞吗?” 她有点意外他怎会这么问?这问题似乎太深入、太亲密了些。 他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抱歉,我问太多了。” “我不寂寞,我觉得很平静。”她微笑了,明白他其实是关心她,不过她并不打算解释太多,那是她内心最深刻的部分,很难和别人分享。 “出发吧!想去哪儿?” “由你决定。”只要能和她在一起,上山下海都是好所在。 这一天,他们开车经过山路、海岸线、宽阔田野,看到什么就聊什么,天南地北相当随兴。 方晴岚在花莲住了四年,一有空就到处走,抱着探索精神,认识本地特产和活动,才能介绍给饭店客人,如此用功的结果,她早已是个标准“在地人”了。 殷存义一边开车,一边听她讲解,私心把这当作约会,即使她不可能这么想,但能如此近距离和她相处,对他已是梦想中的情景。 “不公平,一路上都是我在说话,你也太安静了吧?”她忍不住小小抗议,比起他弟弟的口若悬河,他还真是守口如瓶。 “抱歉,我……”他光是看她、听她就满足了,这种心情该如何说明? 她那灵活的大眼一转,盯住他说……训你请我吃饭。” “没问题。”他一口答应,更加欣赏她的贴心,更加嫌恶自己的木讷。 一整天下来,殷存义仍是不多话,却会专心聆听,方晴岚发现这是个优点,他不像一些滔滔不绝的男人,只会发表独到高论,听不进别人的感想。 不知不觉的,她说出了许多心事,像是离开台北、独立生活的点滴,以及这次殷家人来访,带给她的冲击和收获。 “这几天里面,我收获很多,应该向你道谢。”晚餐桌上,她微笑说道。 他是最了解前因后果的人,她不用多做解释,总觉得他都会懂。“再次看到弘平和香筠,我只希望他们好好相处,真神奇,当我决定包容别人,结果最开心的是自己,整个人轻飘飘的,一点负担都没有。” “这么说来,你对过去的事……已经释怀了?”殷存义小心翼翼地问。 “也该是时候了,不然还要沉浸在泪海中吗?我年纪不小了,不想浪费青春呢。”她想起当初,自己哭倒在他怀中,那一刻多伤痛、多心碎,而今也都只是曾经。 人是会自己找出活路的,即使在最黑暗的谷底,仍要一步步往上爬,她很庆幸自己走过来了,才发觉天空无限宽广,生命还有许多可能。 “太好了,恭喜你。”他也暗自恭喜自己,等待多时,曙光乍现。 “我要多谢你。”她向他举杯。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个很好的聆听者,我说出来以后,觉得放松多了。”其实她不曾和任何人分享这些心情,就连她最亲爱的爸妈也没听她说过,这个殷存义真了不起,光是保持安静和专心,就让她乖乖吐实了呢! 他同意了这理由,两人的杯子在空中交会,喝一口小米酒,尝一口野菜味,呼吸一口花莲的空气,整个人都被洗涤干净了。 晚上九点,他主动说:“不好意思占用你这么多时间,我送你回去休息吧。” “ok!”她爽快回应,上了车以后才问:“殷董事,今天的行程你满意吗?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再补充说明的?” “呃……”他支支吾吾了一下。“抱歉……其实我说了谎……我并不想要参观什么产业……” “咦?”她稍稍提高音量。 “我只是……只是想跟你多相处……” “啊?”她大大提高音量。 他的口吃忽然被甩到九霄云外,清清楚楚说出自己的心愿! “事实上,我希望你除了在宴会上做我的女伴,还能在生活中做我的女友。” 这下她连单词都发不出来,只能目瞪口呆盯着他,脑中飞快想着: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念头的?他没想过自己的弟弟曾经和她订过婚,是件很尴尬的事吗? 她不否认,这几天来他们拉近了距离,甚至她也有心跳加快的时候,可是……可是行不通的吧!双方家长在发生过那样的事后,怎有可能再度成为亲家?知道内情的亲友们又会怎么说、怎么看?她怕人言可畏,更怕自己通不过那一关,她光想就觉得不可思议! 车内沉默,但车轮继续前进,开到她住的房子前,他才转向她说:“我刚说的事,希望你考虑一下。” “我想没这个必要。”她原本平静的心情,全都让他打乱了!还以为她得到一个可以无话不说的知己,看来是她太天真了,男女之间实在很难存在友情。 “晴岚!”他抓住她的手,其实不知要说什么。 “我说了没必要……”她转过头,忽然间靠他靠得很近,鼻子几乎都碰到鼻子了,这是个意外,只要两人都稍微往后退就可以了,但他不,他居然往前倾! 她睁大双眼,看他靠近得不能更近,而后吻住她的唇! 两人的初吻发生得相当突然,他一开始就毫不客气,猛烈又深入,她被吓了一大跳,动也不动任他吻着,忘了该闪躲或反应,像个木头女圭女圭,傻住了。 四年多没有和男人亲近,她都快想不起亲吻是怎么回事了,原来嘴唇和嘴唇之间可以这样活动呀。 不,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怎会吻她?而且热情到像火山爆发! 很奇妙的,她一点都不讨厌他的吻,甚至满喜欢的,像这样被需要、被开启,让她自觉非常女人,而且非常性感,喔不,她想到哪里去了? 她稍微找回点神智,才勉强自己推开他,问:“你为什么……?” “我早就想这么做了,从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他胸膛起伏,呼吸急促,双手仍捧着她的脸蛋,拇指依依下舍抚过她的唇,还尝不够那美妙滋味。 “什么意思?”她不懂,他们又不是情人,他怎能说早该这么做?更难以想象的是,她居然还意乱情迷了好几分钟,未免也太没定力了! 他决定一吐为快,这份心情已积压太久,不受他自己控制。“晴岚,我爱你很多年了,我想娶你为妻,请你答应我。” 顿时她哑口无言,心想这步骤会不会跳跃得太快了?莫名其妙地来个热吻,然后表白、求婚一起来,拜托,他们连交往都没有,就要直接走入礼堂了吗? 不由分说的,他又吻住她,反正他不善言词,干脆用行动表示,他有多么渴望她、爱慕她。 这回她稍有心理准备,却越发无力抵抗,太诡异了,她竟如棉花般虚软,他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殷存义感觉到她不再僵硬,甚至允许他深入,因此大为振奋,双手捧住她的脸蛋,一次又一次品尝,从刚开始的试探,逐渐变得狂热,他可以就这么吻她一辈子! “不行!”她推开他的手臂,狠狠给他一巴掌。“请你冷静点!” 这巴掌除了让他愣住,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向来温和有礼的她,这还是第一次动手打人。 他抚着自己的脸颊,却比不上他的心痛,难道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他以为她也跟他一样沉醉。 “以后除了公事,希望我们不会有别的交集。”她的拒绝既清楚又利落,像她的为人一样,不留暧昧空间,是怎样就是怎样。 天晓得刚才她怎会失去理智,竟让他吻了又吻,毫无抗拒,简直是在鼓励他!这、这绝对是震撼过度的结果,她才不承认她心跳得像个少女,几乎忘了自己已是个成熟女人。 打开车门,她头也不回地离去,而他只能握紧双拳,强忍追上去的冲动,他明白这不是好时机,他空有满腔热情却不被接受,只会把她吓得更远。 究竟要到何时,他才能自然而然的将她拥抱,甚至得到她主动的吻?爱情之神,请给他一个微笑,让他拥有等下去的勇气。 “调回台北?” 一早,方晴岚收到董事长的召见,才坐下没多久就听到这震撼讯息。 办公桌后是个白发苍苍的男人,名叫蔡进添,白手起家创立了远来饭店等相关企业,个性爽朗中带点草根,这时点个头说:“嗯,有个空缺,怎么都找不到适当人选,想来想去只有你最适合。” “……我能请问是什么职位吗?”方晴岚消化了一下才问。 “阳明山远来大饭店总经理。” 这答案让她说不出话来了,没想到自己即将升任总经理,她已经得到这份肯定了吗? 蔡进添含笑道:“你二十一岁就进来公司,到现在已经八年,从实习生变成客务经理,我们都很肯定你在工作上的表现,当然这份调动也要你同意,给你一个礼拜考虑,如何?” “多谢董事长。”她站起身鞠躬致谢。 走出董事长办公室,方晴岚深深吸口气,还下太能相信这突来的消息。 当初为了逃避伤痛而来到花莲,而今她已能平静面对过往,或许该是她回台北的时候了,如此一来也能多陪陪爸妈。 只是……她不禁想到殷存义,如果他知道她调回台北,是否更加“近水楼台”? 她不否认,那个吻让她陶醉,但她不会因此就心动,毕竟殷存义是殷弘平的哥哥,而且她跟他从来都只有朋友关系,忽然间要进一步发展实在太诡异了。 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手机传来一通简讯,她打开一看,居然就是殷存义传来的—— 睛岚,很抱歉那天让你不愉快,但我不会放弃的,我已经等你太久,我会坚持下去。 什么叫做“坚持”?他当真是铁了心吗?她似乎可以预见,她平静的日子没有几天了…… 再次回到台北,方晴岚有种近乡情怯之感,其实她在花莲工作时,每个月都会回台北一次,跟爸妈过几天家庭生活,但那种感觉不同,这次她是真正回家了。 版别了花莲的海洋和天空,她由衷感谢它们,陪伴她走过那些晨昏日夜,多少叹息和心碎的感觉,都被海风吹散了,飘扬在岁月的汪洋中,不再轻易悸动。 拿出钥匙打开家门,她听见自己说:“爸、妈,我回来了。” 行李箱还没放下,母亲已上前抱住她,情绪激动。“我的乖女儿,你终于回来了!我煮了好多菜,从今天起一定要把你养胖起来!” 她不喜欢女儿太苗条,这样怎会有福气呢?方健楷却在一旁打趣说:“养胖了要做什么?变成猪可不行,到时有谁要?” 潘颖芝护女心切,连忙澄清:“我们女儿是眼光高,才不是没人要!” 方晴岚眉头有点抽筋,苦笑道:“拜托你们不要老说这些,我知道我年纪不小了,可是我也不想被赶鸭子上架。” “好好,都是你爸,老爱碎碎念,别理他。”潘颖芝把责任推给丈夫,拉着女儿走向她的房间。“我们都帮你打扫好了,床单和窗帘也是刚换的,你回来住有哪里不习惯、不方便的,一定要说知不知道?” 方晴岚一阵鼻酸,爸妈一把年纪了,还这么勤快帮她打理,被爱的她多么幸福,该满足更该珍惜。 餐桌上满是她爱吃的菜肴,一家三口一起吃饭,比只有两个老人家热闹多了,如果四年前她能结婚生子,现在带先生和小孩回来,爸妈不知有多高兴? 可惜那出戏不归她演,郭香筠已取代她成为公主,而她也该出发寻找第二任王子。 这么想着的时候,脑中又忽然浮现殷存义的脸庞,她心头一跳,想甩开这奇怪的想法,却又想不出有别的对象,真是下太妙。 “晴岚,多吃点!”方健楷替女儿挟菜。“这饺子是我包的,尝尝看,外头吃不到喔!” “你不是怕她变成小胖猪没人要?”潘颖芝笑问丈夫。 “就算没人要也没关系,反正有爸妈疼呀!” “不行不行,这样怎么够?还要有好姻缘、好工作、好朋友、好心情、好身体……”潘颖芝举例不完,干脆说:“反正什么都要好好的啦!” 方晴岚把饺子送进嘴中,默默告诉自己,她必须认真去寻找她的“对先生”,不只为了自己,更为了爸妈,他们比谁都想看她过得幸福。 但是她又想不出半个对象来,除了殷存义之外,难道她就没别的可能性了吗?罢了罢了,刚回到家别自找那么多问题,改天再来思考吧。 当晚,方家夫妇临睡前谈的话题,自然都绕着宝贝女儿打转。 潘颖芝一边梳头一边寻思。“你说,晴岚去花莲工作后都没传出好消息,回来台北有没有可能就找到春天?” “我看她的春天一直在身边,只是她没发觉而已。”方健楷一边看书一边回答。 “你还在等那个人行动?都四年了耶!”潘颖芝当然明白丈夫的期待,其实她多少也有同感,但实在也等得太久,等到人都老喽! “等时机到了,他自然会有所表示。”方健楷有信心,殷存义就是那种惦惦吃三碗公的人,绝对不能小觑。 “要是他一直都静悄悄的怎么办?晴岚都快三十了!”她实在替女儿担心。 方健楷比较看得开。“早婚或晚婚都无妨,最重要是嫁得好、娶得对,我相信那个人也是这么想的。” “哼,早点睡,做梦去吧你!”她拍拍丈夫的头,嘴角笑意却悄悄浮上。 第二天,方晴岚提早来到阳明山远来大饭店,面对全新的办公室、全新的工作环境,她期待自己能有一番作为。 身为总经理的第一天,除了开会、巡视、认识属下等,她还有许多功课要做,阳明山上观光业蓬勃,他们要如何在其中突围,可是一门大学问。 “总经理,二线电话找您。”秘书小姐温柔的声音传来。 方晴岚按下通话键回答。“好的,请转进来。” 电话那端传来一个成熟稳重的男声。“喂,是我,殷存义。” 是他!她心跳漏了一拍,勉强自己冷静下来。“殷董事,你好。” “如果晚上有空,一起吃饭好吗?” “有空是有空,但是……”她想起那次的吻,脸颊发烫,很难预料今晚会发生什么事,这应该是他在约会她吧?其实男人追求女人没什么,但由他和她当男女主角,怎么想都很怪。 “六点我去饭店接你,再见。” 他不给她拒绝机会,迅速挂上电话,而她只能听着嘟嘟声,惊讶不已。 从前那个君子风度十足,甚至带点距离感的殷存义,怎会作风变得如此强势?上次那巴掌还没让他清醒吗?不由自主地,她抚上自己的唇,回忆起那被吻的滋味。 但她随即摇头,甩开那些遐思,总之晚上跟他说明白讲清楚,现在她有成堆的工作呢! 晚上六点整,殷存义一身黑色西装,出现在饭店大厅,并没有强势到直接去敲方晴岚的办公室门,他还记得一点礼貌。 饭店里有几名主管认得他,经过时都毕恭毕敬打了招呼,这次他不为公事而来,纯粹因为私事,打招呼时不免有些尴尬。 谁知还有更巧的,饭店董事长蔡进添迎面而来,看来这不躲不掉了。 “哟,这不是存义吗?”蔡进添走上前,拍拍殷存义的肩膀,亲热笑道:“怎么今天有空过来?我请你吃饭,好好聊一聊。” “蔡董你好,不好意思,事实上我约了人。”他和蔡董事长相识多年,早在他投资饭店前,两家就非常熟悉了,蔡董事长可说是看他长大的长辈。 蔡进添对这年轻人也相当欣赏,现在肯脚踏实地做事的人不多了。 “喔?约了人特别来这里吃饭?真是感谢捧场呀!” “我还不确定要去哪儿吃饭,我是来接人的。”殷存义不得不硬着头皮说。 “接人?是谁这么了不起,劳动你来接送?”蔡进添对答案非常有兴趣,心想这年轻人该不会是恋爱了吧?他从未看殷存义传出绯闻,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他还真想知道对方是谁呢! 殷存义眼角捕捉到一抹倩影。“呃……她来了。” 只见方晴岚提着公文包走出电梯,今天她穿着米白套装,专业中带着清秀月兑俗,一双美丽的眼在大厅里寻找,而后和殷存义视线相交,两人都有点神情讶然。 “耶?是方总经理?”蔡进添呆了一下,随即呵呵笑起来,一脸“原来如此”的表情。 “蔡董好、殷董事好。”方晴岚没想到会同时碰到这两人,原本要婉拒殷存义的约会,但在董事长那祝福的笑容面前,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下班啦?辛苦了。”蔡进添明知年轻人脸皮薄,却忍不住要打趣几句。“我不打扰你们,好好去约会,有需要的时候,饭店随时为你们服务,你们也知道,宴会厅先预约起来比较保险。” “宴会厅?”方晴岚心想,应该不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吧? “不管订婚或结婚,都要先预约呀!你说还有比我们饭店更适合的地方吗?我先走了,你们玩得开心点!”蔡进添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像个即将拿到大红包的媒婆,踏着轻飘飘的脚步离去。 殷存义和方晴岚留在原地,有点心虚有点心慌,就是很难轻松起来。 他们在本质上是很相似的,作风低调,不喜欢张扬私事,但纸包不住火,既要谈感情就不可能藏得住,光是眉角唇边就会流露秘密。 “我们先离开这里吧!”殷存义建议道。 “嗯!”方晴岚万分赞同,若再遇到其它员工“殷勤问候”,她可能会不顾形象转身就跑。 两人走出饭店,上了他的车,迅速离开现场,她才稍有安全感,希望明天上班不会得到太多关爱的眼神,才刚上任的她,实在无福消受。 “晚餐你想吃什么?”他打破沉默问。 “呃……德国菜如何?就在你们银行总部旁,隔壁巷子而已。”餐饮业也包括她的专业范围内,她常走访各家餐厅,替饭店寻找新菜色,因此能立即做出推荐。 “好。”他相信她的品味,事实上,即使路边摊他也想跟她去品尝。 糟糕,方晴岚暗叫不妙,她怎么又错过一次拒绝的机会?都怪他问得平常,她也回答得自然,谁教她是做服务业的?人家有问题,她当然热心解答。 对话就此为止,气氛变得窒闷,毕竟上次见面是那种情况,有热吻也有巴掌,仿佛爱情小说情节,但怎会发生在他们两人身上?又不是十几二十岁的少男少女。 镑怀心思的情况下,他们抵达了目的地,服务生帮忙停好车,两人定进餐厅,接过菜单研究。 “你有什么建议?我由你安排。”他喜欢她那深思的表情,认真得好可爱。 她再三考虑,终于慎重地说:“嗯……那就南瓜汤、苹果色拉、女乃酪火锅、优格熏鸡腿、焦糖布丁,还有两杯纯麦啤酒,如何?” 她的眼神如此明亮动人,即使她说要吃旧报纸和刚采的牧草,他也会乖乖点头。 “好。”他唤来服务生,依照她的选择作决定。 餐厅里布置素雅,飘散桧木的香味,很适合两人的调性,他们就这么静静缓缓地用餐,直到用餐后甜点时,才想到应该聊聊天。 “回来台北工作,一切都习惯吗?” “嗯,我还在适应中。” “你爸妈应该很高兴吧?” “是呀,做了好多吃的,说要把我养成小胖猪。”她不捧场也不行,不忍辜负他们的爱心。 “你是该胖一点,你太苗条了。” 这些都属“安全”话题,但她没那么天真,以为他找她单纯就只是要吃饭,她仍想把话说明白:“殷董事,其实我……” 他打断她的话,眼中带着无奈。“你不能叫我的名字吗?” “我……存义,其实我们认识这么久,我一直把你当成好朋友,像我自己的哥哥一样,你不只处处照顾我,又能让人信赖,你真的很好、很好。”她这是真心话,在她眼中,他除了比较沉默毫无缺点,她甚至觉得自己高攀不上他。 以他的家世、他的成就、他的修养和仪表,他想要怎样的名门千金,或者选美皇后,都不是问题。 “我懂你的意思,你没把我当男人看。” “不是啦……这该怎么说……”她辞穷了,难以形容她的矛盾,她一点都不讨厌他,上次接吻还怦然心动,若非在这种情况,她将会有不同回答。 “如果弘平不是我弟弟,我会有多一点希望吗?” “当然这也是个原因……但最主要的是……我从来没想过,你对我……”她说不出口,脸颊有些发热,应该是喝啤酒的关系吧? 他却因为啤酒下肚,忽然有了勇气和决心。“你第一次到我们家的时候,我就对你心动了,从那天到今天,一直没变过了。” “咦?”她惊讶极了,那时她跟殷弘平正在交往中,他怎会对弟弟的女友心动?她还以为他讨厌她,因为他常常半句也不吭,每次见面都当她不存在似的,谁知道他竟然隐藏了这么多年? “对你一见钟情以后,已经五年多了,我确定这不是一时迷恋,我会等下去。”他停顿一下又说:“不,不只是等,我会更积极、更主动。” 他仍愿意等待,但他更要追求,因为这份情感已无法停住。 她说不出话来了,眼前的他如此坚定,散发一种难以抗拒的魅力,没想到外表一本正经的他,发动攻势却像是疾风骤雨,吓得她说不出话来。 虽然小隆说她该找第二个王子,但她还能爱吗?她以为自己早已和爱情绝缘,这辈子再也不想沾染,那些快乐和痛苦都太强烈,她好不容易缝合的心,禁不起情海的波折。 她双手贴在胸前,听到心头怦怦跳的声音,那是因为紧张、害怕或是……期待? 第八章 一连忙了好几天,来到周日上午,方晴岚睡到自然醒,睁开眼已经是十点多。走进浴室梳洗,她心想难得轮休排在周日,她应该多陪陪爸妈,或者去郊外走走,对了,干脆请他们去饭店用餐,也拜托他们给点意见。 这几天她都忙于工作,迟迟不见那位“追求者”的踪迹,不晓得他是随口说说还是忘了这回事?她忽然有点感慨,也有点落寞。 当她走出房来到客厅,看到沙发上除了爸妈,还有一位特别的访客,那是殷存义。 “早。”他站起身,对她点头招呼。去的就让他过去,存义虽然是弘平的哥哥,但也不是他的错,不如说这是种缘分。” “没错、没错,”潘颖芝接腔道:“妈本来也是有点不放心,可是存义对你真的很用心,他说他爸妈那边都没问题,完全祝福你们呢!” 他们夫妻俩都已将近六十,看过许多世事变化,心胸被训练得宽大了,反正事过境迁,现在男主角换人做看看,或许兜了一大圈,才发现那人近在眼前呢。 听爸妈一搭一唱的,方晴岚根本插不上话,只见殷存义站得直挺挺的,像是脸上被写了“方家准女婿”五个字,一脸容光焕发又振奋。 “都快中午了,我看存义就留下来吃午饭吧!” “家常便饭,别客气,你多吃点。” “多谢伯父、伯母。”殷存义深深鞠躬,仿佛已成半子。 看着爸妈和殷存义互动如一家人,方晴岚被当成局外人似的,无力可回天。 一顿饭下来,殷存义仍是话不多的个性,但是有问必答,未来的岳父岳母对他相当有兴趣,问题上天下地、钜细靡遗,想一次听完他的人生故事。 “你居然十八岁就进你们银行打工,实在很认真耶!”潘颖芝对未来女婿越来越欣赏,怎么会有这么优秀的好男人呀?女儿若不把他抓紧,让别人抢了去怎么办? 殷存义只觉这是应该的。“因为我不是很聪明,必须比别人多下些苦工。” “你太谦虚了。”方健楷说,现在哪有这么低调的年轻人?不浮夸不自大,跟他们女儿一模一样嘛! “我说真的,我一向领悟得比较慢,就像我对晴岚的感情,在她转调花莲之后,我只敢用公事为借口,跟她保持不冷不热的关系,却不知该如何开始第一步。” 潘颖芝发出一声长长叹息,有心疼也有感动。“好啦好啦,找个好日子,你们就把订婚、结婚一起办一办吧!” “妈?!”方晴岚真不敢相信,自己的妈居然这么强力推销女儿? 方健楷拍拍女儿的肩膀,微笑道:“你难道不明白,这几年我和你妈有多担心你?现在好女婿自动送上门来,还能下把握良机吗?” 方晴岚怎会不明白,爸妈对她的关爱有多深,但也不能这么急就章,她跟殷存义根本还没开始呀! 殷存义适时替她解围。“多谢伯父、伯母的鼓励,不过当然还是要等晴岚点头,我不想让她有任何勉强的感觉。” “一点都不勉强,哪儿会勉强呢?”潘颖芝笑眯眯的,完全中了女婿的毒,满心期待婚礼的到来。 方晴岚忍不住叹息,提醒母亲:“妈,你不是想我在家多住一阵吗?” “但我更想看你结婚生宝宝呀!”潘颖芝回答得很顺口,毫无矛盾。 方晴岚无话可答,殷存义把握时机,对心上人说:“下次你放假,我们出去走走好吗?” 望着他真诚的脸,她居然拒绝不了,欲言又止,就是开不了口。 是因为爸妈的殷切期盼?因为年近三十拉警报?还是因为他那双深情的眼,仿佛海洋将她拥抱,让她忽然抗拒下了,很想多倘徉一下? “当然好啊!”气氛尴尬中,潘颖芝替女儿回答。 方健楷热心建议:“晴岚她喜欢听音乐会、看芭蕾舞,你得先做点研究才行,或者带她去海边走走,只要她心情好,你的进度也会跟着超前。” 潘颖芝继续叮咛:“你们出去约会不用太早回来,我们家没有门禁的,要在外面过夜也可以,反正都不是小孩了,我们一点都不会担心!” 现在这是什么情况?方晴岚差点跌下椅子,看来天时地利人和,都要把她推销给殷存义,凭她一己之力恐怕难以违抗…… 由于双方家长的鼓励和祝福,或者该说是催促和逼迫,殷存义开始正式约会方晴岚。 第一次约会,方晴岚几乎是被父母推出门,还顺道押上殷存义的车,叮嘱他们不可太早回家,最好直接去环岛一周再回来。 “抱歉,我是不是让你很为难?”殷存义面露歉意说。 看着他那张诚恳的脸,明明很期待又不敢过度期待,她忽然心软了,其实平心而论,他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男人,她若聪明就该好好把握。 只是……她也不晓得该怎么说,或许是他的身分,或许是太突如其来,让她一时很难接受。 “反正从朋友做起,也不用想得太严重。”她对他这么说,有种粉饰太平的意味。 “抱歉,我想的是比较严重的那种。”他再次致歉,他不愿对她说谎。 “你!”她没料到他诚实得这么绝对,不由得笑起来。“想要把事情变得严重,就看你的本事吧。” “我会努力的,请期待。”他像个上班新鲜人,从此要大展长才。 初次约会,他带她去看画展、听音乐会,再到日本料理店吃饭,中规中矩,没有出错也没有意外。 只是走在停车场的时候,他们的手不小心碰到了,她害羞地想缩回,他却忽然握住她,力道不小,她要挣月兑都难。 “你……”进度会不会太快了点? “小隆都可以牵你的手,我好羡慕。”他忽然不大高兴地说。 她听了不敢置信,拜托,他都三十几岁的人了,还是堂堂大集团的总经理,竟跟一个小孩子争风吃醋,会不会太扯了? “他还躺在你大腿上睡觉,我看了好生气。”他简直是记恨在心头。 她终于忍不住笑了,笑得停不下来,没想到殷存义比他弟弟更会逗她笑呢! 他傻傻盯着她瞧,情不自禁的想抱她、想吻她,这份勇气不知从何而来,八成是因为他的理智都报销了,只想跟着自己的感觉走。 看出他的意图,她慌忙闪避。“你做什么?不行啦……”停车场里虽然人不多,但随时会有车辆发动,被人看见了多糗! 他怅然若失,低下头问:“如果我只有三岁,就可以吗?” “你真是……真是……”她找不到形容词,原本那个严肃的殷存义跑哪儿去广? “对不起,我太唐突了。”他走向车子,替她打开车门。“请放心,我不会再任性了。” 任性?这两字放在他身上还真不搭,可是刚才他的言行确实很任性,怎么好端端的一个理智男子,忽然说变就变成了一个稚气小孩? 她坐上车,看他发动车辆,脸上没有表情,眼底却有难掩的落寞。 忽然间她觉得好心疼,他从小一定没什么“任性”的机会,众人都期待他做个好孩子、好学生、好榜样,他还要看着弟弟随心所欲,想怎样就怎样,这对他太不公平。 其实每个人心中都有个小孩,都有最单纯、最天真的一面,不管他外表如何成熟稳重,他也会有想撒娇的时候呀。 车行途中只有沉默,灰色而凝重,终于他们抵达了终点。 “你家到了,晚安。”他不敢多留她,怕自己失控。 “谢谢你送我回来,开车小心点。” “嗯,我知道。” “那就……再见了。”她也不知哪来的冲动,倾身上前,在他脸颊飞快一吻。 这只是一个安慰的吻,没什么的,她对自己说,但说不过去的是,她脸红个什么劲啊? 四周空气转为粉红色,殷存义愣在当场,看她转身下车,头也不回地走进屋,他才缓缓模上自己的脸,心跳快得不能再快。 爱情难以捉模,女人心更难了解,他恐怕一辈子也搞不懂。 不过,他确定他要爱到底,因为他不能不爱啊…… 所谓日久见人心,经过一段时间相处后,方晴岚发现她和殷存义有许多相似之处,他们喜欢看的书、听的音乐都差不多,最常做的运动是游泳和慢跑,最重视的则是家人和工作。 大家说得似乎没错,他们是很相配的一对,兴趣和价值观都合得来。 为何过去她总以为彼此只是平行线,永远也不会有交集?人生真的很难说,原本认为打死也不可能的事情,最后却发生在最铁齿的人身上。 另一方面,她也察觉出在他成熟的外表底下,有一颗骚动不安的心,而且只呈现给她一个人看。 第三次约会时,他们开车来到东北角海岸,前阵子他买了一栋面海的房子,还不曾邀请任何人来过,方晴岚是他第一位访客。 他不打算带她回家见他爸妈,他知道时机还没成熟,也不愿给她太大压力。 屋内有间视听室,放满他喜欢的唱片,她发现大部分的她都有,原来他们都是古典乐发烧迷。 放了音乐,两人坐在沙发上,听音符也听海风,就这么轻松简单,想聊天就聊天,想沉默就沉默,不需要妙语如珠或高潮迭起,他们自有一份淡淡的甜蜜。 “晴岚、晴岚、晴岚。”他喜欢喊她的名宇,毫无原因的。 “有什么事吗?”她微微皱眉问。 “没事。”他握起她的手,眼神像个无辜孩子。“只是不敢相信,你真的在我面前,你不会消失吧?” 她没办法甩开他的手,当他那样深深凝望她,简直像溺水的人抓到一根浮木,要是她把他甩开了,怕他会被失望的海洋所淹没。 “我好像不太认识你了。”这个浪漫到不行的男人是谁呀? “对不起,我知道我很幼稚。”他仍不放开她的手,还凑到唇边亲吻,一根一根手指,像一片一片花瓣,他多眷恋这芳香和柔软。 她被他吻得心都乱了,抗议道:“别这样,好痒……” 其实不只是痒,还有酥麻,还有电流,搞得她快发抖了! “会痒?对不起……”他一边沙哑道歉,一边继续亲吻,直到手指也不能满足他,倾身上前问:“我可以吻你吗?” 他最后一个字落在她唇间,她毫无机会抗拒,就在转眼间,两人已陷入热吻。 他的味道没有烟味、没有酒味,纯粹就是他自己的味道,就像他的人,初尝时没什么,深入后却越来越有味道,教人直想探个究竟,他到底有多少深藏的秘密? 两人的唇舌互相试探、交谈,到底说了什么并不重要,这份心动就是停不下来。 她二十九岁,他三十三岁,早已是成人,却因一个吻兴奋得像少年少女,直到两人都需要喘口气,这个吻才依依不舍地被中断。 “你怎么不说话?”此时的沉默让她心慌。 “我怕一说话,梦会醒。” “你不要一直看着我。”她被他瞧得有点不自在。 “我怕一眨眼,你会消失。” 她完全被他打败,外表理智的他竟有如此“纯真”内在,简直是有点痴了。 “晴岚,晴岚。”他吻过她的额、她的发,呢喃道:“你不知道,我等了好久好久,终于等到这天。” 他的声音……原本就这么性感吗?以前她怎么都没发现?原来当他靠在她耳边说话,会产生如此神奇效果,简直就是催情良药。 “为什么你会喜欢我?”她相信以他的条件,不知多少人要替他介绍对象,甚至女方主动追求也有可能,他何必为她白等这些年? “为什么?”他认真想了想。“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啊?就这样?她不禁有点失望,怎么没有一点特别的原因? 这时他却又开口了:“第一次见到你,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很久以前就认识了,后来每次看到你,越来越觉得心动,怕自己会做出什么不得体的事,我想我可能压抑太久了,现在还以为是在做梦。” 这番话太甜蜜,她主动把脸靠在他胸前,聆听他急促的心跳,让她胸口也跟着怦怦跳个不停。“要是我跟你弟真的结婚了,你还会等下去吗?” “也许我会继续压抑自己,等到你们离婚那天。” “傻瓜。”她忍不住轻斥,小手打在他胸膛上。 “傻瓜可以再吻你一次吗?”他捧起她的脸,怎么看也看不倦。 “哼,不可以……”她的抗拒无效,因为他还是吻了,而且她也没推开他。 不得不承认,他的吻有种强烈魔力,或许他才是那真正的至于,或许她该敞开心胸再爱一次。 宁静的午后,她轮休,他请假,静静的看海景、听音乐,有时候吻到忘我,有时候喂彼此吃东西,这不是幸福是什么呢? “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原本方晴岚并不相信这句话,但是当发生在自己身上时,似乎不得不承认,一开始没感觉的对象,后来也有可能慢慢喜欢上。 饼去的她,只把殷存义当成一个好人,一个特别的朋友,但在他主动拉近距离后,她发觉他有许多优点,也开始期待与他相处。 就这样,他们一有空就见面,一起吃饭或听音乐会,到海边的房子共度悠闲时光,似乎真的变成了一对男女朋友。 所有得知这消息的人,都异口同声的说他们是天生佳偶,很少情侣看起来这么“搭”的,男方沉稳女方高雅,站在一起都像幅画,这样一对璧人怎能不恋爱? 周末黄昏,方晴岚在房内梳妆打扮,再过一个小时,她的男友就会来接她。 时间相当充裕,她却觉得不够用,怎样的眼影要配怎样的口红,光是这问题就让她头大,更别提那三件新买的裙子到底要穿哪件了。 恋爱中的女人特别美,绝对是有道理的,因为平常才不会花这么多心思呢! 叩,叩! 潘颖芝敲过门后走进房,含笑问:“要出去约会吗?” “嗯。”方晴岚羞涩地点点头,原本是爸妈三催四请,现在她倒是主动准备,感觉有点不好意思。 “真好,妈喜欢看你这样,有精神又有活力。”潘颖芝走到女儿身后,模模她的头发说;“女人还是被爱比较幸福。” 想到当年女儿为爱憔悴的模样,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他们甚至怕她会想不开,而今苦尽笆来,觅得良人,做父母的终于可以放心了。 “是这样吗?”方晴岚放下梳子,对着镜中的自己问。 “我只希望我的乖女儿一辈子都有人疼爱、有人保护,我相信存义做得到。” 方晴岚明白母亲的心意,为人父母对自己的孩子总是偏爱,希望孩子永远幸福快乐。但有时她会问自己,她是不是因为被爱而爱?感动是否等同心动?若非他这般深情守候,她会考虑和他交往吗? “可是我常常觉得,光是被爱好像很占人家便宜。”她确定自己喜欢殷存义,也想和他在一起,但说到爱……那似乎是更刻骨铭心的事。 “你呀,,不要什么都讲究公平合理,感情这种事哪有天秤可衡量?你只要珍惜被爱的幸福,也就算是爱他啦!”潘颖芝了解女儿的个性,不愿只收获却没有付出,就是这种完美主义,又让她钻进牛角尖了。 方晴岚开始沉思,她必须好好想一想,才能找到属于她自己的答案。 这时门口传来铃声,潘颖芝说:“门铃响了,一定是存义来了。” 吼,居然整整提早了五十分钟?这个殷存义还真是等不及!方晴岚被铃声搞得紧张起来。“这么早!我都还没化妆,也没挑好衣服!” 潘颖芝笑得可开心了,这表示未来女婿够诚意呀!“别紧张,你爸会帮他开门,他们还会聊好一会儿,其实是你爸爱找他说话,你慢慢打扮,我去帮他们准备饮料。” “谢谢妈。”方晴岚望着镜中的自己,她要思考的除了衣服和化妆,还有爱与被爱的问题。 唉,活着不论何时都有烦恼,即使身在幸福中也是一样呀! ***独家制作***bbs.*** 一个小时后,殷存义终于见到了女友,他一点也不在乎等待,事实上,他觉得能等她就是莫大幸运。 眼前的她是如此娇美动人,他却说不出半句好听的话,要是他弟弟在场,说不定会吟出一首诗来,他却只能痴痴望着她,默默诉说他的钟情。 方健楷看未来女婿一脸痴呆,哈哈笑道:“存义,你对我女儿这么着迷,以后会被她吃得死死的,还可能当上ptt怕太太俱乐部的部长喔!” “没、没关系。”殷存义抓抓后脑,略带羞涩说:“能听太太的话,是先生的福气。” 这话让方健楷更加感慨。“乖女婿,到时我会挺你的,不然你连个靠山都没有,太惨了。” “老爸!”方晴岚双手插腰,没好气的说:“拜托你别越说越夸张,我又不是什么女魔头,把我说得这么霸道!” 潘颖芝替他们打开大门。“好了好了,你们快出门约会去,我跟你爸也要去看电影!” “爸看电影一定会打瞌睡,妈你要坐离他远一点,不然很丢脸!”方晴岚乘机损老爸一下。 方健楷哼了一声,转向殷存义说:“如果带她去看恐怖片,你也得坐远一点,否则她尖叫起来非常恐怖!还会紧紧抓住你的手臂,没有破皮不会放开!” “爸!你很讨厌耶,那都几百年前的事了,我现在才不会呢!” 案女俩斗嘴来斗嘴去的,终于还是被推出了门,殷存义先替女友打开车门,自己迅速绕过车头也坐上车,又替她系上安全带,并问;“你渴不渴?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你喔……”方晴岚嘟起嘴抱怨。“不要把我当成小鲍主,不用这么殷勤啦!” 他表情无辜,不知如何是好。“没有啊……我只是很自然的……想要对你好……” 她一下就融化了。“傻瓜,如果我爱你不如你爱我,你会失望吗?” 他并不觉得这是问题。“没关系,只要你有一点爱我,不管多少,你肯爱我就好。” “可是这样对你不公平……”她不喜欢这样,白白接受他的温柔深情,自己却不能给予同样回应。 事事追求完美的她,总希望一切关系都处于平衡状态,像这样只有深深被爱却没有主动去爱,在她的想法中是很不应该的。 殷存义却有不同想法,他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能有她在身旁已是天大幸福。 “爱情和人生一样,本来就不用公平,重要的是心甘情愿。” 她看着他好一会儿,惊叹道:“你好有智慧喔!我以前怎么会觉得你笨笨的?” “多谢你的夸奖。”他抓抓后脑,傻笑起来。 他说得有道理,感谢老天赐给她这个好男人,她不珍惜的话才真是笨蛋,只是在心底,她仍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愧疚,如果她能以同样的热情回报他,那该多好? 人生呀……怎么连被爱都要苦恼?老天爷到底想要她怎么样啊? 第九章 种子一日一发芽,就算不刻意去浇水,也会有股生命力不断茁壮。 当方晴岚开始思考她到底爱不爱男友,这念头就在她心中生了根,怎么都斩除不了。 整天她的脑子都在想这问题,上班时间内,她居然还跑出办公室,对着秘书问:“你觉得爱人快乐,还是被爱快乐?” 秘书小姐呆了几秒钟,这是上司第一次讨论起非公事的问题。“我觉得同时爱人和被爱是最快乐的,但不管怎样,有爱就能快乐吧?” “嗯,谢谢。”方晴岚点个头。“那么,要怎样才知道自己爱不爱对方?” 秘书小姐这次回答得比较顺利。“我认为爱就是,看不到他的时候会想念他,碰到高兴或不高兴的事,都会想跟他分享。” “了解,再次多谢。”方晴岚转回自己的办公室,仍是无解。 两人现在交往如胶似漆,她还找不出空档来想念他呢!至于跟他分享所有的事,似乎也还没到那地步,她仍保有自己内心私密的角落。 虽然他们常常共处一室,也还没发展到全然的亲密关系,总觉得差了一点什么,不知足冲动还是渴望呢?真糟糕,太久没谈恋爱,她都忘了那该是多炽热的一件事。 所以,她到底爱不爱他?或者该买朵玫瑰来,拜托花瓣替她算算答案? 不行呀!连这种愚蠢点子她都想得出来,再这样下去她会钻牛角尖钻到宇宙最深处!她非得找出解决之道,否则她连工作都快搞不定了,她不喜欢这种混沌不明的状况,非常不喜欢! 当殷存义来接女友下班时,注意到她眉头紧锁,对她更加百般呵护,深怕她有一丝丝不快乐,就算她会抱怨他太体贴,他还是忍不住想为她做点什么。 “工作太累了是不是?若有什么问题跟我说,我们一起想办法。”他替她打开车门时说。 “嗯,谢谢你。”他对她越温柔,她就越心慌,甚至难以迎视他的眼。 这晚殷存义亲自下厨,不肯让方晴岚帮忙,只让她在旁做个贵妇,这份心情他不知如何解释,只要她对他笑一个,叫他上天下海都不是问题。 “来,吃吧!你不要动手,你的指甲油会弄坏。” 瞧他兴致勃勃的替她剥虾,她却越来越难受,他是发自真心爱她,但她呢?难道只会坐享其成?所谓无功不受禄,她不喜欢这情形,她应该也要爱他才对呀! “晴岚?你怎么了?”他看她吃得很慢,以为是他手艺不佳。“不好吃吗?那我出门去买别的东西,这附近有家很有名的餐厅……” “不用了。”她拉住他的手,心中已有了决定。 “可是……”他不懂,她眉间的忧愁从何而来? 她躲避他关怀的视线,望向窗外那片大海,冬日里阳光稀少,显得灰色而沉重,正如她的心情,怎样都开朗不起来。 “之前在花莲工作时,我很少放假,现在算算,我有十几天的年假,我想去巴黎走走。” “好,我跟你去。”她才说完,他脑中就飞快想着,要怎么规划、怎么安排,才能让女友玩得开心。 “不,我想自己去。”她承认她是个固执的人,若不知自己正在做什么,就没办法再继续下去,因此她必须请他谅解,给她些许空间去沉淀,好厘清自己的心情。 他的表情从惊喜转为沉重,难道她已经厌倦他了?他知道自己不够风趣、不够浪漫,不像弟弟那样懂得讨人开心,所以她决定单飞? “我需要独处一下,思考我对你到底是怎样的感情。”她不忍看他的眼,那双太清澈太真诚的眼,会让她心更痛。 他懂了,原来她这么在乎谁爱得多、谁爱得少的问题,这确实很符合她的个性,她对自己要求太高,不肯只接受被他所爱,却没有同样的回报。 “这对你很重要,是吗?”看她点头,他决定尊重她的想法。“你会回来的,对吧?” “这儿有我的家,有我在乎的人,我当然要回来。” 他沉默片刻,迟疑地问道:“你在乎的人之中……是否也包括我?” “是的!是的!”她用力点头。 “那就好,我等你回来。”他对自己说,爱就是信任与包容,虽然那必须以他的心慌作代价。 “谢谢、谢谢……”她主动拥住他,眼角热热的,有股情绪一涌而上,她形容不出,总之就是席卷了她全身,让她颤抖而想哭。 他不断抚着她的发、她的背,希望她能找到答案,反正他已经等了好几年,当然可以再等下去,只要她愿意回来,他就有个希望。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他们都是成年人,都懂什么叫尊重和温柔,既然如此,就用大人的方式来处理,没有哭哭啼啼、吵吵闹闹,相信他们会爱得很理性。 “爸、妈,我自己搭车去机场就好,你们真的不用送我。”方晴岚一再对双亲劝告,她又不是第一次出国,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惜没人想听她的。 “早点出发,免得塞车,走吧!”方健楷提起女儿的行李,挺重的,但他这老骨头还担得起。 潘颖芝还在厨房里东模西模的。“等等,我准备了姜母茶,在飞机上可以喝。” “妈,现在安检很严格,你拿那么大的保温瓶,我看八成通不了关。” “那就在机场喝完呀!不然你去法国感冒了怎么办?到时谁煮给你喝?” 案母是全天下最不讲道理的小孩,方晴岚只能以最大的耐性包容,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爱。“好、好,我会喝完的。” 一家三人上了车,方健楷闷闷下乐问:“为什么不让存义跟你去?当作婚前蜜月旅行也可以呀!你们该不会吵架还是冷战吧?” 方晴岚早料到父母会问起,他们不可能藏住心事的,那份担忧完全写在他们脸上。“没事,我只是想自己去走定,你们不要幻想力太丰富。” “那为什么他不送你?”方健楷就是觉得有问题。 “是我跟他说不用的,我又不是小孩子,这也不是生离死别。” “呸呸呸!说什么不吉利的话?童言无忌童言无忌!”潘颖芝拿出佛珠给女儿戴上。“这是我去月老庙求来的,保证你幸福美满,到法国也一样有用。” “是,多谢妈,,”方晴岚抱住母亲的肩膀,她会努力的,但请先给她一些空间吧! “日子过得真快,你都快三十了,好像昨天你才要上小学,怎么一下就过了这么多年?你以前的制服我都留着,有时候拿出来看看,还有种错觉想要帮你带便当呢。” 方健楷接着妻子的话说:“你刚出生的时候体重不足,住在保温箱里十几天,我们都怕你会营养不良,输在起跑点上,结果现在变成了总经理!所以我逢人都说我女儿了不起,比生儿子还值得骄傲!” 方晴岚觉得喉咙紧紧的,从小她不曾缺过什么,爸妈给她无限的关爱和栽培,她说想学钢琴,他们就立刻买了钢琴,请最好的老师来家里教,她参加了排球队,他们就早出晚归地接送她练球。 终于她顺利地长大成人,有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还有一个深情守候她的男友,但即使是如此,她仍是那个让爸妈担心的小女孩,这份爱是她永远都还不起的。 无论如何,机场总算到了,方晴岚在父母亲的监督下,把整瓶姜母茶都喝完了,仿佛这样就会一辈子都不感冒。 “存义真的不会来吗?”方健楷看看表,还是心存期待。 方晴岚安慰道:“他工作很忙,我也不想弄得离情依依,你们先回去吧!我会打电话回家的。” 机场里人来人往,像是红尘滚滚,各有各的方向,不过在此交会片刻,潘颖芝却凭着一双利眼,发现角落有个期待的身影,指着那方向,提高音量说:“你们看!那个背影好熟悉喔!” 骤然被认出来,躲也不是,闪也不该,殷存义的脸色尴尬极了,走上前结巴道:“伯父伯母你们好……真的好巧……我刚才来送客户,他们走了,我也要回去了……” “好好,就当是巧合,那你跟晴岚说几句话,我们先走一步。” 看到未来女婿,方健楷整个人都安心了,显然这年轻人爱他女儿爱到不可自拔,叫他别来还是来了,看在他如此痴情分上,女儿应该不会给他摆脸色。 “爸、妈……”方晴岚窘得要命,现在是要她说什么? 潘颖芝也放了一百二十个心,呵呵一笑道:“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们就不来接机了,你要找存义来接你,知道吗?” 他们夫妻俩手牵手,几乎唱起歌来,心情太好,决定去看场电影、约个会再回家。 殷存义抓抓后脑,顿时手足无措。“抱歉,我……” 他本来只想看她一眼,真的只要一眼就好,然后他就会默默离去,谁知他一看到她就移不开视线,最后败露行迹,被抓个正着。 “你不要想太多,等我回来就是了,好吗?”她握起他的手,那双有力而温暖的大手。 “好,我会等你回来。”尽避有她的承诺,他却有种莫名的恐慌感,怕她一去就不想回来,更怕她回来后却变得遥远了。 想说的话太多,他只能化作深深的凝望,就在此刻,让他多看她一眼都好,他们还是恋人的关系,还可以理所当然握着手。 他承认他很怯懦,三十三岁的男人了,还是抓不住这双小手,他确定下次再见面时,他仍会是她的男朋友,却不能确定,她还会是他的女朋友吗? “我出国这段时间,我们先别联络,让我好好想一想,等我回来再找你,嗯?” “嗯。”他不得不答应,除此他还能做什么?若真要做,他只想撕掉她手中的机票,或者再买一张立刻随她飞去。 “我该走了。”时间催促着离别的脚步,于是她松开他的手。 在机场,每天有多少人送别、有多少人相逢,他们不过是其中小小缩影,引下来什么注意力。 “晴岚、晴岚……”他喊着她的名字,其实脑袋空白,不晓得要说什么,未了只说了三个字:“我等你。” 她胸口一震,形容不出那感觉,有点酸,有点痛,像被谁挖空了心,连呼吸也觉困难。 最后仍要挥挥手,她走向海关大门,走出他的视线。 今天的海是什么颜色?她忽然想知道。在飞机上,她看到了云层、黄昏和黑夜,还有几颗星星对她眨眼,就是找不到他们一起看过的那片海…… 巴黎真的很美,从塞纳河、圣母院、奥塞美术馆到巴士底歌剧院,甚至墓园都让人留连忘返。 五年前,方晴岚曾和殷弘平一起来过,因为她大学时修过法文,在这里如鱼得水,而今旧地重游,她却想不起殷弘平的脸。 殷弘平的爱像夏日烟火,灿烂而短暂,殷存义的情却像冬日海浪,看来并不耀眼,却停不下来。 时空和心情都不一样了,现在的她不管看到什么,都会想起殷存义在机场临别的表情,也因此再多的美食、美景、美酒,尝起来都少了一分滋味。 “小姐,请问您想要哪种甜点?”上过主菜后,服务生拿出甜点选单,带着微笑问。 方晴岚愣了一下,以法文回答:“焗烤水蜜桃冰淇淋,谢谢。” “请稍等。”服务生离去后没多久,就送上一道令人屏息的甜点。 多美丽的名字,多香甜的气息,可是为什么?她越吃越觉无味,应该打满分的料理和服务,却因心不在焉而辜负了,是她对不起这一切。 她的心不在这儿,到底是在哪儿?她不去找回的话,是否就这样无心下去? 旅程中,她选了三间顶级饭店入住,一边旅游一边观摩,本来她就是个敬业的人,升上总经理之后更不忘时时充实。 回到饭店,明明身体累了,她却不想睡觉,遂打开笔记型电脑,开始做饭店评鉴报告,没有人要求她这么做,她只是太过认真,自己列出项目、设定标准,一一评分,做出结论。 打完详细报告,她却觉得好空虚,以往工作总能带给她成就感,但现在她到底是度假还是工作?有时她太求好心切,不只带给旁人压力,也变得有点强迫自己。 这趟来巴黎,不是要沉淀一下,好好思考她和殷存义的事吗?既然如此,快关上电脑,快用力想!可糟糕的是,她根本没有丝毫头绪,感情这种事不是用想的就会有答案呀! 看来工作根本是逃避自我的方式,靠着机械性的思考和投入,才能让自己忘了该想什么。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俯视夜巴黎的繁华,更觉寂寞涌上心头。 终于她拨了通电话,屏息期待对方接起的声音,但是殷存义一直没接起手机,她拨了三次都没人应答,只好无奈挂掉。 不晓得他在忙什么?十二月的天气,巴黎比台湾慢七小时,这个时间他应该已经起床,准备上班去,她很清楚他的生活模式,即使前晚加班熬夜,第二天仍会准时六点醒来。 他在开车吗?还是在吃饭?不管他在做什么,她都想知道,更想听听他温柔的声音。 其实她可以打到他家里或公司询问,但她脸皮薄,做不出这种事,心想自己只是女朋友,又不是太座,这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方式,她做不到。 包糟糕的是,明明是她叫他这阵子不要联络,结果她才出国没多久就破功了,这下不妙,她的心根本忘了带出国呀…… 一夜难以成眠,直到第二天早上,方晴岚再试着打男友的手机,仍是无人接听。 她不禁担忧起来,或许他感冒了?说不定是重病?躺在病床上吊点滴,所以没办法接电话? 可是他身旁有那么多人,包括家人、管家、秘书等,一定会及时照顾他的,她在巴黎穷紧张也没用。 没错,她是叫他别联络,但他就真的这么听话?不能给她一个讯息,好让她安心吗?但或许什么事都没发生,他只是静静等她想出结论,一切都是她的心慌意乱。 放下手机,她决定出去走走,不让自己继续胡思乱想,然而走在街头,四处都可见情侣拥抱热吻,博物馆里面也尽是恋人们的雕像。 巴黎为什么这么适合谈恋爱?这里的人都没别的事好做了吗?她踢着路上的小石子,胸口闷闷的。 十二月的空气好冷,呼吸之间都是白雾,她戴着手套和围巾,慢慢走过大街小巷,应该拍拍照、收集观光资讯,但她冷得什么都不想做。 她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为何不让男友一起跟来?什么叫做她要想清楚再做决定?她明知这对殷存义是多大折磨,她怎能忍心留他在台湾枯等?他已经等了她好几年,她还要蹉跎彼此多少时光? 闭上眼,想到他最后那表情,像被双亲丢在原地的小孩,想追上前却又被喝令不准,她多残忍! 脑中太多思绪翻滚,她忽然觉得好无力,找了间露天咖啡坐下,点了杯热拿铁,喝下喉却还是冷。 “小姐,你一个人吗?需不需要免费导游?” 街上男子像蜜蜂看到最美的那朵花,一而再、再而三地上前搭讪,可惜都碰了钉子,方晴岚以流利的法语回答:“你可以坐下陪我喝咖啡,只要付一万欧元。” 大部分男人都会打退堂鼓,但仍有死缠不放的人追问:“打个折可以吗?” “两万。”她立刻抬高价钱,吓坏那些胆小表。 唉,她这是在做什么呢?寒冷和寂寞再次涌上,却不是任何人都能为她解开,唯有殷存义,唯有他的手能给她温暖。 他的爱不是惊涛骇浪,却像坚定的潮水,每个昼夜都涌上海岸,一次又一次的证明,他深爱着。 她飞到了海洋另一端,才察觉自己一点都不想离开,陡然问,眼泪模糊视线,她懊悔又痛苦,莫非这就是爱?就是思念吗? 老天,她为何现在才明白?难道人就是非得这么蠢,拉开了好远的距离,才能看清事实的原貌? 回去吧!回去吧!她的心高声而坚定的对她说,巴黎再美也留不住她,因为她最想奔向的,就是有他的地方。 拿出手机,她准备打给航空公司,她要搭乘最快的一班飞机,回到她深爱的男人怀中。 “小姐,我可以请你喝杯咖啡吗?” 又来了,不识相的家伙!法文还说得怪腔怪调的,该不会连观光客都要向她搭讪吧?方晴岚已失去冷静,转过头,提高音量:“离我远一点!” “我从很远的地方飞来这里,请给我一个机会吧!” “存义?!”她站起身,双手抚上他的脸,不敢相信他真的在她眼前。“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脸冰冰的,不知吹了多久的冷风才找到她?但他的眼神火热,那视线让她觉得好烫,原来她需要的不是热咖啡,而是他的凝视。 “抱歉,我没办法等下去,我一定要见到你。”殷存义叹口气,原本他答应下打扰她,让她一个人好好想想,但他终究做不到,日夜膨胀的心慌,让他无法保持冷静。 “为什么?”她可以清楚感觉到,他心跳得好快,全身都紧绷着,这是为了她吗? “我怕你想得太透彻、太理智,就决定不让我爱你了。”这一路上,即使坐在头等舱,有许多影音娱乐和美食佳酿,他仍觉心神不宁,仿佛囚犯在等法官的宣判,决定此后的世界黑白或彩色。 再不见到她的话,他恐怕会被自己的焦虑逼疯,就算她会生气、骂他不守信用,他无力阻挡自己。 “傻瓜!”她不只是骂他,也是骂自己,怎么两人都这么傻?要是能坦率点,不要想那么多,他们早就可以相爱相守,何必绕了这么一大圈? “对不起,我知道我该给你空间和时间,可是我快疯了!版诉我,你到底做了什么决定?”不管是什么答案,他都不会放弃,只怕免下了要心痛。 她不直接回答,反而改问:“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想你会住在最棒的饭店,所以把五星级饭店都找了一遍,才在附近的咖啡厅发现了你。” “真聪明。”不愧是她爱上的男人。 “可惜你住的饭店客满了,我得去找别家饭店。”他决定了,她要度假多久,他就跟着住多久,否则巴黎的男人这么多情,他有责任保护她的身和心! “何不分享我的房间呢?” “可以吗?真的可以吗?”他惊讶不已,一向冷静的她怎会主动提出邀请?要知道这可不是亲人或朋友共住一间房,他们是男人和女人,而且是被爱情弄得很傻的一对男女。 “嘘!”她伸手堵住他的嘴,像在劝哄不听话的小孩。“再问就不可以了。” 他终于领悟,她愿意与他分享房间,不就说明了一切吗?于是他紧紧抱住她,寻找她的唇,发现她也在等,她也需要他的吻。 两人的唇相遇时,她就像回到了家,原来她一直在等的就是他,就是这份归属和美好,今生今世,她的心都下必再流浪。 在巴黎这个恋人之都,一对情侣拥吻实在不算什么,路人们或许给个微笑,或许视而不见的走过,反正世界上天天都有人陷入热恋。 回到饭店,殷存义随女友的脚步踏进房门,内心忐忑,不知今晚会不会是两人的初夜? 晴岚在他心中太过珍贵,他无法判断时机是否已成熟,还是该等她更确定彼此关系的时候?他甚至为自己有这念头感到愧疚。 方晴岚月兑下外套和围巾,从容道:“我去洗澡,你先休息一下,想吃什么就叫客房服务。” “好。”他吞咽一下口水,觉得又渴又饿,但不是食物所能满足的。 不管怎样,他还是叫了一瓶红酒和一些点心,或许能让他稍微平静下来。 半小时后,方晴岚终于走出浴室,他从不知道女人洗澡要这么久,不过等待是值得的,眼前是一个身着白色睡衣的女人,脸颊泛红,发梢还在滴水,赤果的双脚踩在地毯上。 她身上有水蒸气、有沐浴乳的香味,还有一股强大的诱惑。 他拿着酒杯的手有点抖,言不由衷的说:“今天晚上你睡床上,我睡沙发。” “你那么高大,沙发会被你压垮的。”她爬上床,歪头看他,怎么他的衬衫还扣在第一个扣子?有没有这么拘谨呀? “那……那我打地铺?”他试探的问。 “唉,我就这么没有吸引力吗?”斜躺在床上的她,眼眸如月光,红唇如玫瑰,睡衣肩带垂落,半湿的发性感无比。 他手中的酒杯倒了,跌落在地上,没有破,但是酒红色的液体洒满一地。 瞧他向她飞奔而来,她脸上才有了笑意,这傻瓜是想等到何年何月?如此良宵怎可虚度? 他疯狂也似地封住她的唇,热吻中带有红酒味,还有更浓烈的渴望,双手抱得她好紧好紧,她想要的就是这个,什么也不要想,只要全心全力地爱她。 “抱歉,我应该先去洗个澡……”直到两人都果裎相对,连他的眼镜都拿掉了,他才想到这件事,他真是太没礼貌了。 她抱住他的手臂,抗议道:“不要走,不要在这个时候离开我。” “可是……可是我……”他怕她不喜欢他的味道。 “晚一点我再帮你洗,现在你不可以放开我……”她嘟起小嘴迎上前,他随即融化了。 相识多年,爱的初体验终于降临,尽避他们都是成年人,都不是第一次,却在此刻心慌意乱,深怕一个不小心,破坏那完美的感觉。 “晴岚,你爱我吗?”在关键性的一刻,他忍不住问。 她噗哧一笑,让他又窘又羞。 “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我爱你,好爱好爱你,爱到自己都会害怕,好怕这是梦,随时会醒来。”天知道她鼓起了多大的勇气,再次打开自己的心,但因为是他,她愿意再去爱。 “如果这是梦,我想要跟你作一辈子的梦。”他心疼她的脆弱和勇敢,对自己发誓,他要用全心全力爱护她,再也不让她受到丝毫伤害。 终于他们拥有了彼此,同时发出满足的轻叹,原来他们一直在寻找的,就是这份完整的感觉。 “可以吗?”他的汗滴落在她胸前,肌肤发热,更加黏着不可分离。 “可以……再多、再快……再疯狂……我都想要……”红唇呼唤,击破最后一丝理性。 彼此都是自制力很强的人,甚至有点自我压抑,在忽然解放后,激情一发不可收拾。 潮浪仿佛在耳边汹涌,越来越强烈、越来越高涨,她必须抱着他才不会被淹没,终于被推上那巨浪的顶点,她颤抖的对他说:“存义……我有没有对你说过一件事?” “什么事?”他哑着声音问。 “我在最快乐的时候……反而会掉眼泪……” 这时他才惊觉她眼角的泪滴,很久以前他曾看过一次,怎会在这时涌现呢? “因为一切太完美,我就忍不住想哭……”她微笑着解释。 他温柔为她吻去每滴泪。“好,你可以哭,谁教你是人鱼公主呢?但这些都是我的珍珠,每一颗我都要保留。” 她闭上眼,感受他的吻如细雨纷落,吻去小小靶伤,吻出深深爱恋。 原来美人鱼的故事可以这样结局,沉睡海底许久的她,因为第二任王子的吻而醒来,曾害怕受伤的心也随之打开,发现这世界是如此美好。 第十章 “你累了?”男人望着女人半眯的眼眸问。 “我不行了……”女人软软回答,像只小猫撒娇。 如此对话,完全是浓得化不开的爱,只是仍有些许空隙,而恋人们的忧郁就从此蔓延。 夜深了,人却还不一定平静,殷存义拨开女友额前的发丝,犹豫不决地提起一个话题—— “我记得以前你跟弘平来过巴黎……” 他知道自己很小器、很计较,都陈年往事了还提什么?可是一旦爱了就会有得失心,他终究也是个凡人,逃不开自己打造的枷锁。 “嗯哼。”她在他怀中伸个懒腰,眨眨眼问:“你是羡慕还是嫉妒呢?” 她了解,他们之间始终存在一个第三者,即使那已成为过去式,即使她早就不放在心上,对他来说却是个难解的心结。 “我的确很羡慕弘平,从小他就比我开朗、很会说话、朋友又多,而且他还跟你订过婚……”这些都是他办不到的,直到如今,他跟晴岚还没有任何婚约或承诺呢! 她闻到很浓的醋味,忍住笑说:“那么羡慕他的话,想拥有他的一切,你现在应该去追求香筠呀!” 他连忙澄清自己的感情。“你明知我爱的是你。” “既然你爱的是我,又关你弟弟什么事呢?”她已不是那个没有安全感的小女孩,她很清楚自己是谁,也知道自己要什么。 相较于她的轻松,他却显得患得患失。“我怕我没有他那么好,伯你对我不满意……” “傻瓜!”她两手轻拍在他脸上,给他爱的两巴掌。“你觉得我眼光那么差吗?要不是你比谁都好,我怎会爱上你?” “真的吗?我有哪里好?”他像个没自信的小孩,需要许多赞美。 “你看来傻傻的、静静的,却又藏着很多秘密,有一种说不出的魅力,因为你是你,所以我爱你。”她附在他耳边低语:“还有,我都没想过,你好勇猛喔……” 男子汉尊严突然暴升百倍,他拥住怀中佳人。“可以再来一次吗?” 她夹紧双腿,有点吃不消。“我们已经……很多次了耶……” 她对他的“勇猛”已有深刻体验,完全出乎意料之外,让她惊喜交加,但他也不必再三证明吧? “你什么都不用做,一切交给我。”他要给她满满的幸福,这份付出的心情无法喊停! “天啊……”男人真是刺激不得,后果只得自行吸收。 就这样,假期的最后几天,他们足不出户,除了叫客房服务送餐之外,两人就在房里、在床上、在浴白中,不断探索彼此极限,直到那温柔的倦意涌上。 相拥而眠的梦中,他们梦到了对方,在梦里也舍不得分开,继续缠绵、继续爱…… 从巴黎回来后,方晴岚和殷存义的感情更上一层楼,身旁每个人都看得出来。 “总经理,你心情好像很愉快?”秘书小姐发现上司傻笑了不只一分钟,而且每有空档就会如此。 “当然喽!”方晴岚对这问题颇为惊讶,反问:“为什么要不愉快?阳光这么好,天空这么蓝,世界这么美丽,我们能活着多幸运!” “……你说得是。”秘书头上仿佛三只乌鸦飞过,不过没办法,上司说的都是对的。 想必之前那些关于爱与被爱的问题,都已得到了完美解答,秘书小姐也为上司高兴。 下了班,方晴岚像只蝴蝶飞到饭店门口,有台黑色轿车等着她,那是她亲爱的男友殷存义。 挥别了上段感情的伤痛,她像只破茧而出的蝶,在爱情的花园中再次展翅,这回她相信自己爱得对,这份踏实又兴奋的心情,迫不及待想见到对方的渴望,不是爱是什么呢? “工作辛苦了,想吃点什么?”殷存义模模她的头发,为她系上安全带。 “人家想吃你做的菜。”她嘟嘴要求。 “好啊,可是我的手艺比不上你,你得多忍耐一下。” “那我们一起做。”她给他一个灿烂笑容。“我吃不完的你都要吃光光喔!” “遵命。”他情不自禁地在她唇上偷个吻,她真是太可爱了,他何其有车,得以见到她冷静外表下的可爱面貌。 一路上,望着他开车的侧面,她忍不住深深凝视,这么好的男人居然是她的男友,她怎会到现在才发现他多宝贵,幸好为时下晚,现在把握还来得及。 殷存义发觉女友的视线,模模自己的脸问:“我脸上有什么吗?你怎么老看着我?” “因为你很帅呀!”她想也不想就答道。 “我?我哪有?”他害羞得脸颊微红,从小大家都说他优秀聪明,就是没什么人说他帅。 “你真的很帅嘛!你自己都不知道,只有我最明白。”她把脸贴在他肩上,用撒娇的语气说:“好怕你被别人抢走,那我一定会很伤心、很痛苦。” 她曾受过怎样的伤害,他是最了解的人,他对自己发过誓要保护她,再也不让她那珍珠般的泪水滑落,除非是因为快乐和幸福。 他挺起胸膛,坚定下移道:“我不会被任何人抢走,你不用担心。” “用远都爱我吗?”她眨着水灵灵的眼问。 “永远都爱你,如果你愿意,下辈子我也要爱你。” 两个原本都有点“木头”倾向的男女,也不知被点通了哪个穴道,情话绵绵,创意无限,幸好车内只有他们两人,再恶心都是浪漫。 开车来到海边的房子,一边听海浪声,一边用迟到的晚餐,这里是他们爱的小窝,处处有她的声音、他的气息。 “对了,你什么时候带我去见你爸妈?”方晴岚主动问。 “你……”他睁大眼,惊喜万分。“你确定?” 她故作哀怨,一副小媳妇样。“难道说,你不想让他们知道我们的事?” “我当然想!可是……你准备好了吗?” 她调皮地做个鬼脸。“我已经想好要穿什么鞋子和衣服了,你呢?你准备好了吗?” 他终于明白她在逗他。“我不是准备好了,而是等很久了。” 从初次见面到今天,他作过许多梦,而今一个个实现,他感谢命运和缘分,这一路走来、一心等待,都不是白白蹉跎,而是必经的过程。 “谁教你都不邀我?你去我家那么多次了,也该让我露个脸了吧?” 他舍不得让女友抱怨,正式提出邀请。“方晴岚小姐,请你务必抽空到我家一趟,我爸妈都非常想看我带女朋友回家。” 她捏捏他的脸颊,摆高姿态说:“哼,这还差不多!” “晴岚、晴岚……我的晴岚……”他伸手将她拥住,无限爱怜和激昂。 “不要啦,人家还在吃东西呢……” 时钟滴滴答,桌上的食物冷了,他们却倒在沙发上下肯起来,虽说吃饭皇帝大,但有些事情更重要、更迫不及待。 饼几天是周末,也是殷存义的大日子,这是他第一次带女友回家见爸妈。 方晴岚一搭上男友的车,就拿起小镜子,不断端详自己。“存义,你看我今天的打扮还可以吗?” “你好漂亮,好美丽,好可爱。”殷存义只会这么说,但他是真心的。 她暗自叹口气,早该知道问他是不准的,就算她穿雨衣甚或蓑衣,他也会说一样的话。 睽违四年多,再次踏进这熟悉的地方,当初让她伤心离去,而今看来变化并不大,变最多的人应该是她自己。 这不是她第一次到殷家吃饭,当年殷弘平就带她回家见双亲,那时她以为自己的幸福就在此,没想到换了个对象,又回到这栋房子,也是为了寻找幸福。 刘明仪展开双臂,热烈欢迎。“晴岚,我们终于盼到你来啦!” “伯父好、伯母好。”方晴岚致上保健食品礼盒,不管殷家多有钱,这份心意总不能少。 “好好好,看到你就觉得很好。”殷铁笙平常是个话不多的人,但是等了三十三年,总算等到长子带女友回家,心情怎能不好? 佣人送上热茶和点心,他们就坐在客厅里闲聊起来,刘明仪拍拍未来媳妇的手。“我不问你家里有什么人,在做什么,我只想问你,跟存义在一起快乐吗?” 殷铁笙认同妻子。“对,重要的是你们过得开心,那就够了,其它没问题。” 他们对长子和未来媳妇别无期盼,这两个孩子都是认真生活的人,有时还认真过了头,不懂享受和放松,让长辈看了只觉心疼。 方晴岚差点要掉下眼泪,伯父伯母对他们的要求只有如此,就是要他们都好好的。 殷存义冲着女友傻笑。“我觉得我很快乐,晴岚你呢?” “现在是我最快乐的时候。”拜托,她快乐得都要心痛了。 刘明仪和殷铁笙互看一眼,两人都认定了这件事,于是刘明仪说:“弘平他们很早就搬出去了,我们都是明理人,婚后你们想到外面住也好,家里会留你们的房间,随时可以回来,只要晴岚你肯点头,我们什么都能配合。” “现在说这些……好像有点太早了……”方晴岚脸颊绋红,今天她只是拜访男友的父母,哪有进度跳那么快的啦? “早就不早了!”殷铁笙催促说:“你和存义都该是结婚的年纪了,不要拖来拖去的,快挑个日子吧!要选哪种仪式、用哪种礼俗,我们都没意见,只希望你爸妈还愿意跟我们结亲家。” 殷存义痴痴望着女友,今天他的计谋相当顺利,有爸妈替他求婚真方便,若晴岚觉得不好意思拒绝,就能让他梦想成真了。 四方压力齐聚而来,方晴岚心想今天很难开月兑,恐怕真要订个日期才能走出大气。 叮咚! 这时门口传来门铃声,原来是殷弘平带妻儿回来了,说来真巧,他们哪天不回来,偏偏就选在今天。 “爸、妈,我们回来了。”殷弘平仍是一派潇洒,看到大哥和方晴岚,一点也不惊讶。 早在花莲那趟旅行中,他就发觉大哥对方晴岚的情意,如今恋情开花,他只有真诚祝福。 冰香筠也是同样感受,只是她没想到大伯动作会这么快,看来爱情真能改变一个人,过去那个斯文沉默的男人,现在整个人都喜气洋洋呢! “爷爷好、女乃女乃好。”殷兆隆对祖父母打过招呼,继而发现方晴岚的存在,兴奋大叫:“阿姨!你怎么会在这里?” 殷存义蹲,对侄子说明:“方阿姨是我的女朋友,我带她回来跟爷爷、女乃女乃吃饭。” “真的?”殷兆隆看了看伯伯,又看了看阿姨。“那好啊!你们结婚,我当花童,什么时候?” 小孩子童言童语,效果却相当惊人,方晴岚红了脸蛋,嗫嚅道:“没、没那么快啦!” “没那么快?那就表示再等等就有喽?”殷弘平立刻替哥哥问。 这对父子真是让人绝倒,方晴岚招架不住,转向男友求助,谁知殷存义一脸认真说:“我愿意等,只要你点头,我什么时候都能配合。” “恭喜你们,到时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请一定要告诉我。”郭香筠自告奋勇道。 自从花莲之旅后,殷弘平对她的态度温柔许多,而她也试着改变自己的坏脾气,夫妻俩能和平相处,孩子也跟着乖巧许多,为此她暗自感激方晴岚,更希望看到昔日好友得到幸福。 殷存义握起女友的手,火上添油。“你不答应的话,恐怕我们家的人不会让你离开了。” “我……我……”方晴岚快不行了,这绝对是预谋,他们果然是一家人! 刘明仪和殷铁笙原本强忍着笑,这下忍不住爆笑出声,因为实在太好笑了,殷兆隆虽不明白,反正他小孩子心性,也跟着哈哈笑起来。 上次全家和乐融融是什么时候?如果想不起来没关系,至少可以从现在开始做记录。 “这天怎么样?诸事大吉。” “这天更好,婚姻成大吉两其美。” 周日上午,方晴岚起床后走出房,看到餐桌上已准备好早餐,但是爸妈都不动筷,反而翻着一本书叽哩咕噜的。 “爸、妈,你们在做什么?” 方健楷抬一下老花眼镜。“存义他爸妈昨天来拜访过了,问我们婚事想要怎么办,他们都可以配合,所以我们要先挑几个好日子。” “啊?” 潘颖芝则说:“我帮你问了几家婚纱公司,资料在客厅桌上,你自己选吧!其它的就交给我们。” “耶?!” 方晴岚惊叫连连,什么时候她决定要结婚了,她自己都不知道?天底下有这种道理吗?不过她很确定,现在她说什么,爸妈都听不进去了。 用过早餐,她决定下厨熬一锅汤,一半给爸妈喝,另一半给男友喝。 最近殷存义忙得天昏地暗,她是该替他补补身体,不过她也早看出他的“诡计”,他要先把工作都做完,才能顺利完成终身大事,还要带她去度蜜月。 罢了!就让她当个被蒙在鼓里的新娘,由得众人欢天喜地的去张罗吧! “爸、妈,我等一下要出门喔!” “嗯!”方健楷应了一声,随即又问妻子:“订婚请三十桌,不算太多吧?” “那怎么够?至少要四十桌。”潘颖芝立刻否决。 唉,看来现在都没人在乎她的行踪了,方晴岚叹口气,把一锅热汤放到餐桌上,另一锅则准备提出门。 半小时后,她开车来到殷家,自己拿钥匙打开门,事先没通知男友,打算给他一个惊喜。 “方小姐好。”佣人告诉她说:“殷先生和殷太太去南部,明天才回来。” “好,多谢,我自己上去找存义。”既然不用和伯父、伯母打招呼,她就直接去找男友了。 走上楼,殷存义的房门半掩,她定进一看,男友还在熟睡,可是……他身边还有另一颗头颅,被子下面有具身躯正在翻动! 她缓缓放下保温锅,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难道历史重演了吗? 不,殷存义不会背叛她,这绝对是个误会!这是她第一个反应,她百分百信任男友的忠诚。 但如果他真的出轨了,怎么办?她不管,她才不要因此退让,她会先给殷存义一顿毒打,这家伙胆敢偷吃,她不把他揍成猪头才怪! 除此,她还要把那个第三者打得满地找牙,看对方还敢不敢碰她的男人?她要捍卫自己的爱情,男人不完美可以教训和教育,但她就是不愿放弃! 就在她胸口充满“浩然正气”时,那床浅灰被子被掀开了,紧接着是一阵大叫 “方阿姨,哈哈,我吓到你了吧?” 方晴岚心跳几乎要停了,原来是殷兆隆……这孩子在跟她玩捉迷藏? 耳边太过吵闹,殷存义终于下了床,拿起桌边眼镜戴上,迷糊问:“怎么了?” “我好无聊喔,陪我玩!陪我玩!”殷兆隆浑然不觉自己差点闯了大祸,在房里蹦蹦跳跳的,这天他爸妈去约会,把他送来老家,谁知爷爷女乃女乃都不在,他只好找伯伯玩喽! “小隆痹,先别吵。”殷存义看出女友的异状,随即想到:“你表情怎么怪怪的?该不会以为我床上有另一个女人吧?” 方晴岚承认自己的脆弱。“有那么一秒钟,我以为历史又重演了。” “傻瓜!”他立刻拥住她,心疼她刚才的惊吓,那对她来说一定是极大打击。 “但我相信,那一定是误会,你不会这样对我。” “这才对。”他模模她的发、她的脸,感谢她对他的信任。 在这一刻,她找到了完整的爱情,心跳得快却不慌,全身发热像种暖流,流到她灵魂中最深处,终于她确定她正爱着,也被爱着。 “可是我又想到,如果你背叛我,我要把你打成猪头,还要把第三者的牙齿都打断,我是不是很暴力、很恐怖?” 殷存义先是睁大眼,继而放声大笑,没想到他高雅又有气质的女友,骨子里居然是个凶婆娘,真是让他越来越爱,下爱不行呢! “你这么想让我很欣慰,表示你非常在乎我,爱之深责之切。” “呼……幸好一切只是个玩笑,不然我还没练好体力,怎么打人呢?”她松了口气,决定明天就去报名健身房,毕竟能多一分准备,事到临头才不会手忙脚乱。 殷兆隆一脸不解,伯伯和阿姨怎么抱在一起,只看着对方说话,理都不理他?他心有不甘,挤进他们两人之间,大声嚷嚷;“我们来玩啦,不要不理我嘛!” 方晴岚轻轻放开了男友,蹲模模殷兆隆的头。“小隆,你治好阿姨一个很大的毛病,我要谢谢你。” “什么毛病啊?”殷兆隆眨眨眼,好奇问。 殷存义也蹲,替女友回答:“是一种心病,要花很久的时间、很多的勇气才能治好。” “是喔?”殷兆隆听不懂,但也没啥兴趣了,现在他只想要玩游戏! 方晴岚忽然心血来潮。“小隆来,我们来玩美人鱼大反攻!你当鲨鱼,你奉巫婆的命令要来追杀我,可是我会用爱的魔法对抗你!” “好呀。”殷兆隆还是听不太懂,但有得“追杀”和“对抗”,想必就是赞的啦! 殷存义看着女友和侄子在他房内追跑,大打枕头棉被仗,笑容一直没离开过他脸上。 原来,被爱和被信任的感觉这么好,他不再是那个只能等待的角色,两颗心终于找到彼此了。 花莲远来大饭店,又到了春临大地的季节,太平洋湛蓝无比。 由于殷府、方府联姻,包下了整间饭店,才够宾客们入住,上上下下充满喜气。 婚礼筹划由殷弘平一手包办,对此他可是竭尽全力,比自己结婚更慎重,表情认真的恭贺他们:“大哥、大嫂,恭喜你们!” “谢谢了。”殷存义拍一下弟弟的肩膀,他看得出弟弟有多用心,不只为了他这个大哥,也为了前任未婚妻的幸福。 冰香筠已经结过婚,这次没办法当伴娘,但她和丈夫一起做司仪,把他们的祝福全表达出来。 婚宴进行中,方晴岚身旁除了丈夫,始终有个小苞班,那是殷兆隆,他嘟着小嘴说:“阿姨,他们说我要叫你伯母,可是我还是习惯叫你阿姨。等我长大也想做王子,你觉得我可以吗?” 方晴岚肯定地告诉他:“我相信你会是个很棒的王子。” “真的吗?”殷兆隆信心大增。“那到时候你要跟伯伯离婚,然后跟我结婚喔!” “什么?!”殷存义做梦也没想到,侄子居然会成为他的情敌,还是未来式的,想把他取而代之! “伯伯,等我长大,你就老了,到时就换我来照顾公主喽!” 旁人听了都哈哈大笑,方晴岚也只当这是个笑话,殷存义却不这么认为,向侄子打商量说:“小隆,这世界上有很多公主,我帮你介绍别的小鲍主好不好?” “不要,我觉得方阿姨最棒了。”殷兆隆情有独钟,对那些小妹妹没兴趣。 殷存义脸色开始铁青,转向弟弟警告:“殷弘平!避好你儿子,听到没有?” 殷弘平笑到下巴快掉了,捧着发疼的肚子说:“可是……爱情是很难劝退的,你也明白呀!” 遭逢如此打击,殷存义顿觉天地无光、风云变色,过去他的情敌是弟弟,未来他的情敌是侄子,天晓得他怎会如此命苦? 方晴岚挽住夫婿的手,悄悄在他耳边说:“亲爱的,有天小隆会找到他真正的公主,就像你找到我一样,只是我多花了点时间才发现,原来你才是我的王子。” 妻子的话让他安心下来,他不好意思地说:“你说得对,我真不该小题大做。” “伯伯,你要活很久喔!不然我就有机会了。”殷兆隆唇边似乎带着冷笑。 才恢复平静的殷存义,立刻又激动起来。“你放心,我一定会长命百岁,绝对轮不到你的!” 方晴岚忽然想到,她丈夫跟小孩争风吃醋似乎不是第一次,过去曾经发生,未来也难以避免,看来她爱上了一个外表成熟、内心“天真”的男人呢! 不过无论如何,爱就爱吧!海浪终究要回到岸边,白云总是眷恋着蓝天,而她注定要和他手牵手,一起看海去。 全书完 花莲游 因为有免费的住宿(朋友租的套房)以及免费的交通(朋友的机车),所以今年我又来到花莲玩耍,并且写了一个发生在花莲的爱情故事。 十月十四日,午后三点,我停下机车小黑,走进花莲市明礼路八号“朴石咖啡厅”,点了果粒茶和巧克力蛋糕,共一百一十元。 外头果然不起雨来,刚才天就阴着,且开始有小雨点,因此我从犹豫不决到当机立断,决定了这家旅游书上介绍的咖啡厅。 店里除了我只有两个女客人,没多久她们离开了,便剩下我面对三个服务人员。 这是一间有艺文表演和产品的咖啡厅,我坐下后不久,很神奇的,女服务生阙始弹钢琴,她还穿着围裙、t恤和牛仔裤、凉鞋,她弹的是王菲唱的“红豆”。 真有趣,不知该说啥好,有种灰姑娘突然变公主的感觉。 我只是花了一百一十元,享受下午茶并听了曲现场演奏,还可躲雨,人和机车都有屋顶,真是太划算了,美哉花莲。 一路骑车骑到快故障,于台九线和台十一线上,看到可爱的房子就停下来拍照,发现自己内心旁白很痴呆和极山下 x(消音)!有没有这么可爱呀? 妈的!会不会太可爱了点? 靠!这也未免太可爱了吧? 可恶!这么可爱是想怎样呀? 以上形容词和感叹句法,只适用子变态阿婆的心中,可爱的读者请不要学习。 太鲁阁美得让我流泪,拜托,有没有必要关成这样呀?骑车骑到失去现实感,一个又一个隧道、山洞、转弯,不断前进,暂停一下又前进,看看路边风景,仍是要前进。 但在心中会唱歌,会有感觉有思考,我想我知道我前进的方向是——旅行、恋爱、写作,这是永远都要做的啦! 忍不住想唱首“台湾好”或“宝岛颂”之类的歌,心想台湾怎么这么好呀?要去哪儿找到这么赞的地方呀?然后又从“为你我受冷风吹”唱到“爱的代价”等等,没错,受冷风吹就是我爱你的代价,所以别感伤了,平静接受吧。 雨中的太鲁阁中,我躲了三次雨,最后仍被抓到,大雨急急落下,我穿上雨衣,在雨中看奇石山景溪流,眼镜模糊,继续歌唱。 我是没有伴的,寂寞而自由,非常公平,没得抱怨。 骑车来到新白杨休息站,山上已从秋天转为冬天,逼我穿上第二件外套,白雾茫茫的服务中心正在维修,暂时关闭,显得冷清。 不过有只踏雪蹄的黑狗儿向我而来,摇尾表示欢迎,我从山下带上来的狗罐头终于派上用场,这可是?公里之外快递专送而来的,可爱的大黑狗,请享用吧。 扼腕的事天天都在发生,午餐应该在天祥的服务站吃的,有素食套餐一百二十元,若带环保餐具则打九折,这完完全全是为了我而设计的呀! 结果我在天祥品华前的“原住民小铺”吃了香菇汤五十元,竹笋饭六十元,可恶,虽然也不难吃,可是好可惜呀! 有时人生就是这么机车,回头一看才知最想要的就在咫尺之遥,可惜已经太撑了,想回头也要不起。 晚上,在花农超市买了润发乳和牙刷,结账时发现柜台前有项绝妙商。即:野姜花一束三十元! 是本地生产的,普通超市买不到的好物,于是我买了一束带回朋友的住处,一路上就是这野姜花的清香伴我行,花莲,赞的啦! ***独家制作***bbs.*** 回寿丰有两条路,台九线和台九丙线,昨天我已走过台九,今天不想重复,所以挑了台九丙,结果是夜间的鲤鱼潭,吓死我这条老命! 环山绕湖的道路,骑也骑不完,若在白天确实很美,晚上却是可怕又荒凉,真受不了我自己,老是挑与众不同的路走,全身冷得发抖,在心底唱歌振奋精神。 黑暗中没路灯,是没钱缴电费喔?还是电线都被偷光了?只有靠车头灯和路边萤光反射,看清自己要走的方向吧! 决定不带旅游导览书了,尽信书不如无书,其实无知也是一种福气,而且没才有惊喜,不用一定要怎样、要去哪里、要征服多长的路段,不如随遇而安,更放松,更像放假,不定吗? “瘦”是一种生活态度,不贪吃、贪玩、贪睡,也不贪爱、贪求、贪心,一切只要少少的、瘦瘦的、淡淡的,就很好。 什么都不用太多,血管里的血才能畅通,流得动,就能继续活着。 ***独家制作***bbs.*** 山中寂无人,只有我和大自然,阴天也好,秋天也好,有另一种冷清的美好。 沿途中常常想起他,才发现原来自己仍是爱他,但是没关系,很快就会过去的,他终将成为回忆,我会微笑的想起,但我不会回过头去,仍要往前进,这就是人生。 从去年夏天,陆续闯进我心中的四个男人:b、w、d、s,今年一个个地离开了。 当初犹豫着谁才是对的那个人,原来谁都不对,但这过程并非白费,有苦有甜有领悟,原来人人都是过客,原来只能相聚一刻,所以我会更深深去感觉、去珍惜。 当初事情发生的刹那,不会再来过,所以要哭要叹息要拥抱,也许是最后一次见面,也许是仅存的温柔,当时的空气、阳光和风向,都构成了而今让我怀念的画面。 炳啰,大家们,再见了,多谢伴我这一程,好好的来,淡淡的去,告别了还能祝福。 旅程中可以发现自己的个性,我就是个一意孤行的人。 因为认定自己是幸运的,所以总是很任性,想怎样就怎样,而且不爱回头,喜欢走新的路,去没去过的地方,别以为回头时可以再来看看,因为我不会回头,旅程就这么一次,人生也是。 我的朋友小我两、三岁,一样是女生,但她不注重打扮、不在意身材、没想过形象问题,非常自在。 什么样的人就适合过什么样的生活,紧张的人什么事都可以紧张,粗枝大叶的人就继续粗枝大叶,各得其所,自然而然。 问问我自己,希望过怎样的生活呢?不就是现在这样吗?写完稿后去旅行,工作完了就放个假,随心所欲,自由自在,原来现在就是我要的幸福。 至于对自己的期待呢?希望有快乐的能力。 不管是工作或放假、恋爱或失恋、幸运或悲伤,都能从中找到微笑的力量,从内心自然涌出;一份活下去的动力,以及一种自得其乐的方式。 骑车在花93线上,想起我以前就住在193巷,人生常常是这么巧。 路过“怡园”和“理想度假村”,看了一看觉得还好啦,“远来大饭店”则是豪华得不可思议,所以我小说的男女主角要住在这儿,以补偿我无能为力的失落啊。 (蔡阿婆我都没去过纽约和巴黎,当然要让女主角替我去喽!同样的道理,我都没遇过深情好男人,当然女主角要替我被爱喽!不提了不提了,越说越觉得我活着干么……) 午后,在芭崎服务站的午餐,商请老板娘为我煮的蛋女乃素面,以及女乃茶一杯,附近有两只黑白公狗,我从机车里拿出饲料来请客。 时光悠缓,不赶不忙,吃面配风景,这样就超满足了,五星级饭店与我何干?虽有点酸葡萄心理,不过我还满喜欢做乡下阿婆的感觉。 这几天一直骑车、一直拍照、一直对自己唱歌说话,虽然阴天灰灰的,有时还不起雨来,但这经验毕竟是难得的。明年朋友毕业后,房子退租了,机车也运回台北,恐怕我就不会来花莲做机车之旅了吧。 去年我曾来过,今年我又来了,两次的心情不太相同,挂念着不一样的人,但我仍是我,一个需要沉淀自己的我。 明知一切都会消失的,但在那之前,我想好好去感受、去回味。 十月十八日,下午三点二十七分,我从花莲的寿丰站搭上一班超慢速的自强号,要四小时才能到台北,其实若从花莲站出发,最快的两小时半就到台北,但要那么快做什么呢? 快不一定好,慢不一定错,能不赶时间也不被时间追的人,才是最惬意吧。 这班车停靠许多站,就让我以慢速离开,路过寿丰、志学、吉安、花莲、新城,这些只有在本地才有意义的地名,也许日后我会淡忘,但回来时就会恍然想起吧。 有首歌是这样唱的:good—byeyouknowit’stimetosaygood—bye。 下次不知何时才会来到花莲,以这样的心情离开,并一一告别。 版别了朋友的租屋处、两只猫咪(恩恩和咪咪),告别了带我四处趴趴走的机车小黑,然后在火车上,隔着大片玻璃窗,向这片美丽山水告别。 从人烟稀少的地方逐渐来到人群聚集的地方,我又回到都市了。 假期结束了,明天起的生活,是习惯、是常规、是平日。 火车经过学德站未停,但有站长朝我们挥旗致意,右方看到阴灰的海面,进入第一座隧道,中间小段见到光日,又是海面,再进入第二座隧道,再重出天日,进入第三座隧道,经过仁和站,看到大片芒草和海,再进入第四座隧道,出来后是海,停在和平站。 如此进进出出的隧道,有点像做脑部断层检查,一下天黑了,一下又光亮了。四周是重工业设施,且有一座像外星基地的圆形建筑,秋天的海真是芒草一片,很美。 我买了一个便当八十元,由车勤服务队花莲分部制作,这名字好复古、好莒光日,里面只有一半是我能吃的(我吃蛋女乃素),却给我一种回到过去的朦胧感。 想象住在山间、海边或原野上,附近只有自己一栋房子,或几个邻居为伴,那会是种什么感觉? 非常安静,这是肯定的,日子变得很长,因为寂寞。一切都少少的、静静的,也许更能定下心来看自己,少了娱乐和刺激,除了自己和大自然,不得下去面对和看清吧,那逃不开的静呀。 城市的诱惑太多,教人分心,但这也是种生存方式吧。着迷于各式各样流行的事物,搞些花样和玩意,好把心放上去,就不用把自己看得太清楚,人生看得太透彻。 城乡差距确实很大,除了经济、建设、人心、生活速度等,还有那快乐的方式、价值的判断。 若住在乡下,我可能一年写两、三本书就够了吧,因为物价、房价都低,赚不多没关系,反正也花不多。一切简单下来,变成瘦瘦的人生。 衣服、鞋子、包包都不用多,简单够用就好,认识的人也少,接触的事也少,每天就安静的、单纯的生活。一日不过三餐,是需要吃到多精美呢?睡也不过就那张床,人就这一副躯壳,能维生就可。 多出来的时间、金钱心力,该要放到哪里去?我想那会是个新课题,一个活着终究逃避下了的课题:我是谁?从何而来从何而去?在这段旅程中要创造些什么、留下些什么? 一切问与答,都在边走边想边做边改变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