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实验》 序 这些日子以来凯琍 必于本书的完成,照例要感谢我的猫咪橘子和小痹、我的编辑、我的爸妈还有我自己。 当然,还要感谢我亲爱的读者们,请继续那样的爱我喔! 五月中,某动保协会发出消息,已申请到补助结扎的经费,名额有限,要抢尽速。 一听到如此福音,平常就在结扎流浪狗的志工们,都发了狂似的开始抓狗,一时之间街头草木皆兵,只见诱捕笼、安眠药、吹箭都出动了,只为抢到那补助的名额,毕竟一年才这么一次啊! 爱心欧巴桑我也不落人后,一个礼拜内就抓了两只,战果丰硕。 多么充实的五月,哈哈,艳阳下擦汗的我如此想着,拜托谁来介绍我个兽医男友吧,让我一年到头抓多少都免费,那该是多么充实的人生呢! (从少女时代到欧巴桑年纪,我仍改不了作梦的习惯咧~~) 前阵子,我捡了一只流浪母猫,送去结扎并上网送养,很幸运地找到了一个好主人,植入芯片并全额付费,喔呵呵,福气啦! 没想到送出去的隔天,领养猫咪的杨先生就打电话过来。“昨天我帮猫洗了澡,现在牠躲在床底下,都不理我,怎么办?” 我一听大惊,我早跟他说过猫咪一到新环境,要多适应几天才能洗澡,怎么这位先生是有听没有到?这下可好,猫咪受到惊吓,当然不会主动亲人,只好耐心点慢慢撑吧! 听完我的解释加责怪,杨先生却说:“可是牠那么脏,我受不了!” “脏一点是会怎样?猫是很爱干净的,牠自己舌忝毛就够了,我都很少在洗猫。”我不以为然地回答。 无奈杨先生小有洁癖,坚持猫咪一定要经常洗澡。“至少一个星期要洗一次吧!不然妳的猫都多久洗一次?” “一年一次。”我以冷酷无情的声音说,并在心中暗想:最好就是在除夕夜那晚洗猫,除旧布新,刚好迎接新的一年。 杨先生安静了几秒钟,霎时间,我自己都想笑,他一定被我吓到了,好个可怕又邋遢的女人啊! (最后,我们达成了协议,他会两星期洗一次猫,现在猫咪跟他的感情超好的咧!) (又,其实我好几年没洗猫了,都是我妈在洗,她比我爱干净多了,嘿嘿。) “闪亮的日子”这首老歌是刘文正唱的,也是电影“闪亮的日子”主题曲,我想听过的人不多吧?只有上了年纪的人才有印象,对啦,就是像我这种欧巴桑啦! 其中有几句歌词是这样的:“但愿你会记得,永远的记得,我们曾经拥有闪亮的日子……”字面上看起来很平常,却奇妙地打动我的心。 若要我回顾一生中“闪亮的日子”,我会说那是我的大学四年。 十八岁,我离开台北到高雄念书,开始真正的恋爱、真正的写作,以及真正的独立。那时我多么年轻勇敢,骑着一台机车到处趴趴走,其中也有挫折和眼泪、疲惫和心碎,快毕业时一心想离开高雄,回到台北后却每年都回高雄一游,矛盾的心情自己都不解。 我的高中生活并不沈闷,但多少笼罩在升学压力中,等到进入大学后,青春才变得自由奔放,彷佛南台湾的阳光,毫无保留地照耀,有时自由奔放过了头,跌跌撞撞受了伤,却是我深刻珍贵的回忆。 那串“闪亮的日子”就如同水晶,从不同的角度看,便有不同的光芒,而今我都毕业十年了,常拿起这串水晶来欣赏,我确定我会永远的记得,我曾经拥有“闪亮的日子”。 当然喽,并不是说现在就是“黯淡的日子”,该说是生命中不一样的阶段吧。而今我觉得“平静的日子”就是福气,若叫我再过“闪亮的日子”,就像叫我再做大学生,我一定骨头散散去的啦! 喜欢一个人,连他鼻头泛油都觉得可爱,甚至想帮他舌忝一舌忝,完全不懂啥叫恶心。 不喜欢一个人,一颗小痘子都感觉他面目可憎,多看一眼也不愿意。 极端主观的心情,就这样带领我悠游世界,寻找我喜欢的人,避开我不喜欢的人,有一天甚至喜欢的人变成不喜欢的人,可是很少有不喜欢的人变成喜欢的人。 晃来晃去到最后,不晓得还剩几个我喜欢的人咧?等着瞧,或许那就是我最爱的人喔! 站在电扶梯上,望着前面你的背影,很想冲上去,抱住你,对你说别走、别走! 或许你不用回头,就让我抱住你的背和肩,倾诉那些我从来不敢说的话,或许用泪水能表达得更好。 镑自搭捷运离开,你有你的方向,我有我的归途,彷佛从此天涯海角,倘若这是最后一次见面怎么办?我怕再也没有机会向你表白,虽然那可能是你最不想听的话,因为你谁也不爱。 为何不现在就大地震、现在就世界末日,那么我就能牵着你的手,微笑向生命说再见吧! 如果你向左转,我向右转,是否又能碰到面?如果世界是圆的,我们背对着背分开,应该会走回分离的那一点吧?想到越拉越远的距离,我心被拉扯得就要断掉。 胡思乱想到自己都受不了,那就痛哭一场吧,如果我还有泪。 “刚才男主角对女主角说什么?我没听清楚。”你指着屏幕问我。 “让我们在一起。”我转向你回答。“应该是这样没错吧?” “喔!”你点点头,继续看下去。 其实我刚才在对你表白,但你不知道,这样很好,我们继续僵持吧,直到我撑不住,把你吓坏,或把我自己消灭。 无论如何谢谢你,让我有了牵挂的对象,开始想东想西,有快乐、有烦恼,证明我活着。 第一章 五月,d大理工学院。 院长办公室前站着一名苗条女子,白色衬衫、浅蓝长裙、黑发齐肩,像个清纯女学生,虽不是让人惊艳的美女,却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叩!叩! 她伸出纤瘦小手,敲了几下门。 “请进。”院长蔡儒明的声音传来。 女子进了办公室,走到桌前,不疾不徐地说:“院长,房子已经翻修得差不多了,这是我今天拍的照片,需不需要传给贺博士?” “辛苦妳了,罗芙。”蔡儒明接过数字相机,很快输入计算机,对那些画面点头称赞。“妳做得很好,完全符合贺博士的要求,这下应该没问题了。” 二十八岁的罗芙是他最得力的助手,她从大学一年级就在系上打工,毕业后应征成为他的助理,向来工作尽责、态度认真,他非常肯定她的能力。 为了觅得贺羽宣博士理想中的住所,罗芙花了两个多月才找到这栋日式建筑,占地一百多坪,有庭院有池塘,而且前后十公里都没有邻居,因为贺博士是个非常爱静的人。 或者该说,他是个离群索居、孤僻冷漠的怪人,这一点跟他的学术成就一样知名。 “对了,”照片输入完毕,蔡儒明将数字相机交还给罗芙,顺便问起:“佣人也找好了吗?” “找好了,这是两名佣人的履历。” 蔡儒明接了过去,没怎么仔细看,罗芙办事他很放心,事到如今,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大约一年前,贺羽宣博士发出将回台贡献所学的消息,顿时在科学界丢下一颗原子弹,所有一流大学都卯足了劲争取,最积极的除了他们花莲d大,还有台北t大,新竹j大,台南c大等等。 一时间,不只校长们明争暗斗,院长、主任、教授们也都参与角力,希望挖到这块稀世珍宝。 要知道贺羽宣今年才二十六岁,却拥有七个博士学位,荣获许多国际奖项,不知多少知名大学都抢破头要找他合作,大家怎么能放过这大好机会? 最后结果揭晓,贺博士选择了花莲的d大,连蔡儒明自己都不敢相信,或许是贺博士曾在花莲住饼,虽然离开多年,但人不亲土亲,对这块土地仍有感情吧! d大得此殊荣,上自校长下至校工都乐不可支,因此,对于贺博士的任何要求,他们都全力以赴、配合到底,从半年前就开始筹备,蔡儒明身为理工学院院长,自然成为最重要的执行人。 只不过,越是地位崇高的名人,越会有难以理解的标准,光是找房子就让他一个头两个大,幸好有罗芙这名细心能干的助理,许多难题才迎刃而解。 他放下佣人们的资料,交代道:“后天贺博士的行李就会寄到,妳就监督他们好好整理,顺便采买一些食物放在冰箱,任何小细节都不要遗漏。” “我会的。”罗芙仔细做好笔记,字迹工整娟秀,就像她的人一样,给人温柔婉约之感。 事实上,她还有三个档案夹都是关于贺博士的资料,这半年来她的工作主力都放在这件事上。 大势底定,就且静待未来,蔡儒明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宽阔校园,不由发出感叹。“啊!好像在作梦一样,贺博士真的要来了!” 罗芙很明白院长的心情,自从贺羽宣选定了d大,并指名要投入奈米科技研究,几乎全校都陷入狂喜,尤其是校长和蔡院长,两个已过半百的男人,成天叽喳讨论的就是这档事。 懊如何迎接贺羽宣?要怎么使他宾至如归?最好是让他一辈子都留在d大,这对学校的知名度、发展性、学术地位,都有莫大提升,d大成立才十几年,他们迫切需要这个“镇校之宝”。 看院长沈醉在想象中,罗芙告退。“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去忙了。” 蔡儒明根本没听到她离去的声音,他已在脑中描绘前程美景,实验进度要如何规划,研讨会议要如何进行,更重要的是,如何防堵其它学校的挖角,这场谍对谍的竞赛尚未划下句点。 得到之后又怕失去,他的心情比当初追求老婆还紧张,为了留住贺羽宣这位大人物,什么手段都得使出来,否则他会懊悔至死的! 罗芙一回到系上办公室,几位同事就站起身,兴致勃勃问:“怎样?贺博士要住的房子搞定了?” “大致上没问题了。”罗芙点头回答。 大家对贺羽宣又好奇又期待,任何细节都想得知,化学系助教彭智平尤其兴奋,搓着双手期盼问道:“一个月后他就要来我们学校了,到时该怎么欢迎他?” “我想应该不需要,他不喜欢热闹场合。”罗芙尽量委婉地说,她那淡淡的眉、清灵的眼,加上嗓音柔细,无论何时都像阵微风。 虽然她已强调过很多次,贺羽宣一点都不愿意接触人群,无奈众人总是有听没有懂。 “拜托!他可能只是不擅交际,不会有多自闭啦!”物理系助教王晶盈自有见解,她双眸亮晶晶地说:“他这次载誉归国,我们当然要盛大欢迎,否则怎么显得出他的地位崇高,还有我们的热情如火?” “没错、没错,等到接机那天,我们要组成声势浩大的迎宾团,最好把机场挤得水泄不通!” “到时会有媒体采访吧?我们可要穿得人模人样,别让学校漏气了!” 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开始描绘光明灿烂的前景。罗芙看得出来,他们都陷入和蔡院长一样的幻想中,完全听不进客观的建议,她只好耸耸肩,坐回自己的位子。 处理完几件公事后,罗芙打开厚重的档案夹,再次详阅贺羽宣的数据,其实她都默记在心底了,再看一遍只是种习惯,这半年来她简直是为他而活的,所有工作都没有迎接他重要。 贺羽宣,二十六岁,身高180cm,体重65kg,魔羯座ab型。 英文名wing,意指翅膀,也就是贺羽宣里面的羽。 双亲皆为知名学者,二十年前离婚,贺羽宣至十二岁前定居于花莲,与外祖父、外祖母同住,而后出国求学十四年,素有天才学者之称,至今已取得七个博士学位,速度之快,打破各校纪录。 生性孤僻,不喜亲人,独身未婚,专注于研究及学问,得奖无数,为近年来最被期待的科学家…… 照片中是个脸色苍白、眼圈深陷的年轻男子,有一头披肩而微乱的黑色长发,一双轻薄的嘴唇紧抿着,看得出是个神经纤细的人,说不定翻脸如翻书,脾气不可理喻,她得有心理准备。 奇妙的是,她总觉得他眉宇中流露一股寂寞,那种表情她常见到,尤其在刚到育幼院的孩子脸上,往往心中茫然不知所措,却又强作镇定不愿示弱。 育幼院?没错,罗芙是个孤儿,从婴孩时期就被天恩教会的修女收养,而蔡院长和蔡夫人就等同她的长腿叔叔和阿姨,当她一进大学就得到他们的资助,毕业后虽有别的工作机会,她仍选择留下来做助理,回报院长夫妇多年恩情。 自小她不曾体验家庭温暖,也就没有失去的感伤,然而看到同伴们来来去去,多少明白那种寂寞心情。其实没有家人并非世界末日,只不过或深或浅的,他们都被染上了忧郁的色彩。 但是贺羽宣这样赫赫有名、备受推崇的人物,也有可能觉得寂寞吗?她想是自己想太多了。 办公室里,同事们热烈讨论的声音未曾停歇,罗芙轻轻把档案夹合上,往窗外望去,天很蓝、草很绿、蝉声很响亮,她发现夏天的脚步近了。 贺博士会喜欢花莲的夏天吗?她希望答案是肯定的。 六月,花莲机场。 weetohualien!dr.wing! 大把的鲜花、巨幅的海报,被许多人高高举起,挤得机场热闹滚滚,现场除了理工学院的教授、员工、学生,连校长和校长夫人都到了,全校展现前所未有的向心力。 此外还有数十位媒体记者,高举着摄影机和麦克风,预备采访这位大人物,更显出今天是重要的一天,而他们要迎接的是重要人物。 穿着白衬衫、浅紫长裙的罗芙站在角落,像朵茉莉花清新雅致,让人欣赏却不会太吸引注目。 面对如此场面,她心底有种不好的预感,就她了解,贺羽宣博士是个沉默寡言、厌恶交际的人,面对如此盛大的阵容,不知他会有什么反应?该是手足无措、面无表情,或是大发雷霆? “人在哪儿?人在哪儿?”校长大人东张西望的,唯恐错过抢先时机,他一定要占据新闻版面,好替学校和个人争光啊! “飞机才刚抵达,我们再等一下。”蔡儒明安抚校长,其实他自己也胸口怦怦跳的,比起当初等老婆点头答应嫁给他,有过之而无不及。 等待的时光总是特别漫长,好不容易熬过这几分钟,只见一波波人潮走出大门,大家都引颈观望,试图分辨哪个才是今日主角。 “就是他!就是那个高高瘦瘦、头发乱乱的、穿白色外衣的男人!他就是贺羽宣博士!”蔡儒明是第一个喊出来的人,指着那让他魂牵梦萦的人影,激动得差点要掉下眼泪。 尽避大家都看过贺博士的照片,见到本人的时候仍深感震撼,这个外型不拘小节、面容却俊俏得像吸血鬼的年轻人,当真是那位国际知名的学者?才二十六岁就拿了七个博士,简直不是人! 瞧他那一身白色外袍、灰色衬衫、黑色长裤,典型的研究者装扮,彷佛刚从实验室走出来,尤其是那一头微乱长发,加上两个黑眼圈,说明了他长年投入的状况。 包奇特的是,他散发出一种跟世界保持距离的冷漠感,让人又感疏远又觉好奇。 “贺博士!请你说几句话好吗?”一时间镁光灯此起彼落,记者们拿麦克风往前推挤。“你为什么选择d大?你对台湾的科技环境有什么看法?你会不会再拿第八个博士学位?” 对记者们的叫嚣,贺羽宣充耳不闻,冷冽的眼光一扫,让人从脚底窜升寒意,罗芙确定自己的预感没错,贺博士显然相当不悦,只是隐忍着还没发作。 最后,贺羽宣的视线落在蔡儒明身上,瞇起眼问:“你就是蔡院长?” 由于之前的电邮和视讯连络,他一眼就认出蔡儒明的样貌,其它人在他眼中都像西瓜或南瓜,毫无分辨的必要。 “是、是的!您好,欢迎您来到花莲……”蔡儒明受宠若惊,连说话都有点结巴,能让贺博士认出来,实在是他莫大的荣幸。 “贺博士,我是d大的校长,仅代表敝校致上欢迎之意!”校长大人挤过来插嘴道,在这关键时刻,他也该占有一席之地才对。 贺羽宣对校长大人视若无睹,直接向蔡儒明下令:“立刻送我到我住的地方,叫这些人都滚!” “啊?”蔡儒明不敢置信,看到这么热情的迎宾队伍,贺博士居然一点都不赏脸,教大家情何以堪?尤其是捧着花束的校长大人! “立刻照我的话做!”贺羽宣以冷峻的嗓音宣布:“否则我搭下一班飞机离开。” 蔡儒明一听脸色发白,他可承担不起这下场,校长大人也差点心脏病发作,立刻拍上蔡儒明的肩膀说:“贺博士长途飞行一定累了,还不快送他到住处休息?” “可是我不会开车,我……”蔡儒明是个典型的学者,对于做研究、写论文之类的,向来如鱼得水,现实生活中却像智障,不是太座就是助理接送,从没想过要自己开车。 助理?对了!他急中生智,从人群中拉出他最信赖的助理。“罗芙!” 罗芙被院长拉到贺羽宣面前,突如其来的接近,让她不由得垂下双眼,她应该算很了解贺羽宣,却又有种熟悉的陌生感。天晓得他会不会叫她闪边去?这男人有股教人不寒而栗的力量。 “她又是谁?”贺羽宣冷冷瞧了一眼,那是个打扮简洁、气质优雅的女子,睁着一双慌乱的大眼,但至少没有虚假笑容,不会让他看得碍眼。 “她是我的助理,罗芙。”蔡儒明赶紧说明。“您要求的房子就是她找的,而且她会开车!” 贺羽宣考虑了三秒钟,点头。“好,让她跟着,其它人都滚。” 他想起那栋桧木建造的日式屋舍,透过计算机传送的画面,正如同他记忆中的模样。当初他之所以挑三拣四、百般为难,就是为了找回那栋房子,这是吸引他回台最大的原因,显然这女人还稍有本事,应该能派上用场。 罗芙不知该庆幸或感慨,这下她通过贺博士的审核了吗?所以她不必滚开,可以跟着他一起? 校长大人仍不死心,挤上前想邀请贵客。“贺博士,您先好好休息,晚上我们准备了欢迎酒会,务必请您大驾光临!” “我谁也不见,你最好别挡我的路。”贺羽宣往前踏开大步,彷佛身旁没有生物存在。 眼见今天的主角走远,摄影师都追上前忙捕捉画面,记者们的麦克风却派不上用场,因为他们提出的问题得不到任何响应,贺羽宣硬是一个字都不赏赐。 校长被那股气势震到,慌忙闪到一边,心想怎么有人这么酷?平常多少人奉承他、敬重他,偏偏这个贺羽宣对他一眼都不多瞧,果真是大师级的人物,不同凡响。 人性是这样的没错,越得不到的越希罕珍贵,就在这几分钟内,校长大人已在心中决定,无论用什么方法,他非得守住这块宝,让贺羽宣成为d大的代名词。 于是他在蔡儒明耳边低语。“贺博士想怎样就怎样,我就不跟着让他生气了,不过你和你那个助理,死也要留住他,听见没?” “是!”蔡儒明也正有此意,得到校长认同后更加坚定,于是他吩咐助理。“罗芙!快跟上,我们要坐妳的车。” “坐我的车?!”罗芙指着自己,不敢置信地问:“我的车很小,为什么不坐校长的奔驰车?” “不用问那么多,总之听贺博士的话就对了!否则他一不高兴起来要走人,我们就惨了!” 此时贺羽宣仍继续往前走着,蔡儒明和罗芙只能赶紧跑步跟上。筹备许久才钓到这条大鱼,千万不能让他溜啦! 混乱场面中,罗芙唯一能肯定的是,经过这场初见面,贺羽宣的人缘绝对好不到哪里去,光是机场这一幕,就足以让所有人打退堂鼓,这也正是他想要的结果吧! 一开始就是个惊叹号,日后发展想必更出人意料,她发觉自己有些忐忑,却也有些期待…… 上了车,罗芙立刻被莫大压力笼罩,因为有记者的采访车尾随,她必须想办法甩掉他们,免得惹毛了贺羽宣。万一他都还没坐热就说要回英国,包括校长、院长、同事,还有d大所有师生们,恐怕会连手掐断她的脖子。 所幸花莲是她从小生长的地方,她开的又是迷你型的金龟车,先钻进曲折巷道,又从田野间奔出,连产业道路都不放过,才逐渐拉远距离,看不到背后的车影了。 “罗芙,妳真有本事……可以当赛车手了……呵呵……”蔡儒明抓着门把,晃得脸色发白。 “哪里。”她自己也是胸口狂跳,人类的潜能果然需要激发,事到临头就会有办法了。 贺羽宣倒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他径自打开窗,盯着那飞逝而过的景色,不管是花莲的街道、山峦、天空,都让他目不转睛,彷佛久违的情人重逢,有些熟悉有些陌生,那是游子返乡的心情,憧憬而又感伤。 “贺博士,我想替您举办一场见面会……因为大家都很想见您,不晓得能不能请您……”蔡儒明试着和他攀谈,始终得不到回应,只好闷闷闭上嘴。 对于校长大人的命令,他谨记在心,看贺博士想怎样就怎样吧! 罗芙表面上专心开车,却不时以眼角余光观察贺羽宣,资料上说他十二岁前都住在花莲,可能多少对这片土地有感情吧?瞧他眼中那份深沈忧郁,她肯定这不是错觉。 少了媒体追踪,车速恢复正常,前往目的地还有些距离,蔡儒明既无话题可聊,也没风景想看,就一手托着下巴打起盹了。昨晚他兴奋得睡不着觉,现在不补眠,更待何时? 车内安静,只有风吹的声音,贺羽宣忽然开了口 “那栋房子……妳是怎么找到的?” “呃?”罗芙愣了一下,才发现他在跟她说话,赶紧收拾理智回答:“我依照您要求的条件,开车到处找日式房屋,因为保存良好的并不多,找了很久才发现这栋房子。” “是谁卖给妳的?”他继续追问。 她照实回答:“是一位退休上校,听说他是第二任屋主,至于第一任屋主是贺启仁先生,也就是您的外祖父。” 这巧合连她自己都觉意外,原来当初贺羽宣提出种种条件,就是想找到他过去住饼的地方,也幸好这房子状况保持得还不错,他们只花了一个月整修,就达到贺羽宣要求的标准,应该跟他印象中一模一样了吧? 听到外公的名字,贺羽宣的表情没有变化,眼神却为之黯淡了些。他转过头去凝望窗外,那片美景似乎都抹上一层感伤的调子。 罗芙不敢多问,毕竟这是他的私事,然而在这一瞬间,她觉得他并非表面上那般冷淡,至少他对外祖父、外祖母仍有依恋在,否则怎会千里迢迢回来故乡,还指定要住在故居? 只是不晓得他曾发生什么事,才会选择远离人群,或许他有一段不为人知的伤心过往?她发现自己想得太多,怎么才见面没多久,她就只想着他的事情,太奇怪了。 经过蜿蜒山路,绿意渐深,车子停在一处占地百坪的日式建筑前,庭院里有池塘、竹林、石子路,一派清闲悠然,屋内则是典型日式设计,和室、纸门、榻榻米,古朴中带着优雅。 贺羽宣迫不及待下了车,他想知道有哪些地方变了、哪些地方没变?回忆中那画面太深刻,他现在仍无法分辨过去和现实的界线何在?他究竟是十二岁的男孩,还是二十六岁的男人,或许这两者差别并不大,他仍是那个不爱说话的他。 罗芙的视线不由自主跟随着他,虽然他什么都没说,她却隐约能感觉,他心思如海潮澎湃,那都写在他深邃的眼中。 车一停,蔡儒明才终于醒过来,他赶紧下车,快步追上前问:“贺博士,您还满意吗?听说您十二岁以前都住在这里,现在回到老家,很高兴也很安慰吧?” 贺羽宣没有回答,他跟蔡院长还不到那种交情,可以讨论他的童年往事,事实上他跟任何人都不想多谈,在他心底完全是独居的。 走到门口,他看到两个多余的人,挡住他的去路。“这又是谁?” “他们是你的佣人,有任何需要,请尽量吩咐他们。”蔡儒明紧张地握紧双手,该不会又有问题了吧?贺博士脸色像冰窖似的,让他忍不住发抖。 “立刻给我滚!”他不要有陌生人在这屋里,这是他记忆中的城堡,只有他能踏进。 “可是……”蔡儒明皱起眉头。“你不需要佣人帮你打扫、做饭、洗衣吗?” “我希望我必须见到的人越少越好,最好就只有你。”贺羽宣伸手指向蔡儒明,想了一下又指向罗芙。“还有妳。” 蔡院长是他工作上必须见到的人,他不得不忍受,至于这女人,看在她不多话又找到这房子的分上,他也愿意忍受。 被他伸手一指,罗芙心头猛跳起来,像是一种预兆,命运就这样指定她,要她为这男人付出。 “就我们两个?”蔡儒明忍不住张大嘴,没了佣人,难不成要他打扫? “没错,你们一个去打扫,一个去煮饭。”贺羽宣像个主人对部属命令。“现在我要去睡两个小时,醒来后就要吃饭。” 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他需要一些时间来恢复精神,尤其又回到花莲、回到老家,他宁静的心湖也荡漾起来,这不是他所习惯的感觉。 “啊?”蔡儒明从未想过要担起如此大任,因为他什么也不会,家事一向由佣人代劳,佣人请假还有妻子,妻子生病还有老妈,换言之,他可是个手无洗衣之力的弱男子啊! 贺羽宣自顾自走进房,不用人介绍,他对这屋子了如指掌,看样子他们照他的要求去做了,保留了大部分原貌,还有让他安心的桧木香。 蔡儒明站在原地,仍深陷在打击中,这个贺羽宣真会折磨人,他终于领悟大人物有多难伺候了。 既然情势无法改变,罗芙只好先请佣人离去,再回头安慰蔡儒明。“院长,我会打扫也会煮饭,你放心吧!” 蔡儒明总算回神,无奈道:“看来也只好这样了,幸好有妳在,妳是留住贺博士最大的功臣,非得让他满意不可。” “我会尽力的。”她穿上围裙,准备洗手做饭。 “那我能帮什么忙?”百般无用无奈的蔡儒明问。 “嗯……请你先去院子给花草浇水,晚点再进来试吃我做的菜,我怕贺博士对吃的很挑剔。”罗芙对自己的手艺虽然有信心,却无法确定贺羽宣会有何种标准,他的一切都让人难以捉模。 “没问题,看我的吧!”蔡儒明欣然接受提议,转身走向庭院,虽然他连浇水都没浇过,但凡事总有第一次,他相信以科学的逻辑,什么都办得好。 没多久,罗芙看到院长抓不住水管,被喷湿了一整身的模样,内心暗叹口气,看来一切都得靠自己了。 第二章 晚上八点,罗芙正在厨房里,认真地低头洗水果,背后突然冒出一个沙哑的声音——“我饿。” 突如其来的接近,把她吓得差点跳起来,原来是贺羽宣像个游魂般出现了,他足足高了她一个头,站在她背后的感觉有如泰山压顶。 “啊……您请坐,饭菜都准备好了。” 这男人走路都没声音的吗?瞧他眼中带有血丝,是因为睡得不好还是……哭过了?不可能,她的想像力太丰富了。 贺羽宣转身走向饭桌,长发垂落在脸旁,脚步沈重却无声,那背影看得她一阵心疼,无论他拥有多高的地位、多深的学问,这时却像个迷失的孩子,而今回到外祖父、外祖母的家,是否能找到避风港? 敝的是,她对他心疼做什么?这不是她身为助理的责任,她太自作多情了。 蔡儒明原本靠在椅边打盹,这时才醒过来,热情招呼道:“贺博士,请用!我刚试过味道了,您一定会喜欢的,这是道地的家乡味。” 贺羽宣一声也不吭,当蔡儒明是个隐形人,反正他睡饱了就要吃,懒得多说啥废话。 桌上摆了四菜一汤,有炸豆腐、南瓜鸡丁、芝麻拌菠菜、豆苗虾仁和马铃薯炖肉汤,罗芙没想到今天要下厨,幸好冰箱内的食物是她采买的,短时间内还能有配合的灵感。 一坐到桌边,贺羽宣盛汤先喝了一口,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吞下去,罗芙心底七上八下的,她自认厨艺还不差,却难以捉模这位贵宾的口味。 贺羽宣深深看了罗芙一眼,他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她竟能做出他外婆的口味?是他太多年未曾品尝,还是他陷入回忆太深?忽然,他喉头发紧、眼眶发热,一种名为乡愁的情绪淹没了他。 “怎么样?有什么问题吗?”蔡儒明被他那僵硬表情吓了一跳。 贺羽宣没多说什么,低头猛吃,掩饰他的激动。 蔡儒明和罗芙都松口气,总算有件事让他满意了,不过话说回来,他就这样自顾自的吃,也不管他们都饿著肚子,天才果真是天才,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二十分钟后,贺羽宣吃饱了放下碗筷,罗芙一看却惊讶不已,她委婉地问道:“贺博士,您好像都没吃青菜耶……是我料理的方式有问题吗?” 事实摆在眼前,她想忽略都难,只见肉类被吃得精光,南瓜、菠菜、豆苗等却被搁在一边,这会不会太夸张了? 贺羽宣理直气壮地说:“我不吃青菜,也不吃水果,都拿走。” 桌上还有盘切好的什锦水果,看起来香甜可口,却引不起他任何。 “啊?”这惊呼不是罗芙发出的,而是蔡儒明,连他也觉得不可思议,贺博士简直像小孩子,挑食挑得这么厉害,普通人都知道要饮食均衡,难道天才的脑袋跟普通人不一样? 贺羽宣挑起一边眉毛,静静瞪向两人。“有什么意见?” “没有、没有!”蔡儒明双手猛摇。“这样非常好、非常好!” 院长真会睁眼说瞎话,唉!罗芙在内心暗叹,眼前还只是小小开始,以后将有更多挑战。 吃过饭,贺羽宣放下碗筷,直接宣布:“明天开始我会去学校的实验室,一切照我的计划展开。” 他做事一向简单明快,他明白d大礼聘他的原因,那就各取所需,互不相欠,看在他们找到这老屋的分上,他至少会待上一学期。 这话让蔡儒明兴奋极了,双乎交握在胸前说:“那当然,我们都非常期待您的指导!明天上午我请司机来接您可以吗?” “司机?”贺羽宣指向罗芙。“你是说她?” 她愣了下,轻轻摇头,怎么可能是她? 蔡儒明也认为这样不妥。“罗芙是我们系上的助理,她那台小车不适合您,我另外再找司机开礼车来接您吧!” “不用了,我不想认识别人,就叫她来接我。”贺羽宣已模清状况,罗芙会开车也会煮饭,她才是有用的人,相较之下,蔡院长反而一无是处。 “可是……”被指定的罗芙一点也不觉欣喜,相反的,她困扰极了!要跟这样一位大人物朝夕相处,她不确定自己能胜任、适应吗? 然而,贺羽宣已做了决定,他最讨厌的就是反覆改变,一切都该极简处理,他没兴趣再认识别人、适应别人,那太浪费时间。 於是他直接对她下令:“早上七点,你要来叫我起床,做饭给我吃,带我去学校,直到晚上七点,你再送我回家,做饭给我吃,然后你就可以走了。” 这是什么情形?罗芙差点没跌倒,他根本是要她兼任司机、厨师和保母,她哪有这么多能耐? 半年多来,为了迎接贺羽宣来d大,她的工作已全然以他为主,现在他终於抵达,她的生活居然还要完全配合他?! “还有,不准任何人动这栋房子,只有你可以来打扫。”贺羽宣又多加了一句,这里是他心目中的圣地,他不想让闲杂人等进入,既然是罗芙找到的,由她维持倒是无妨。 此话一出,不只罗芙目瞪口呆,蔡儒明也不能赞同,他以理智的眼光来看待这件事。“贺博士,这样对罗芙的工作量太重了,多找几个人帮忙比较好吧?” “我就是谁都不想见!”贺羽宣忽然重重拍桌,把其他两人都吓得肩膀一缩,心头一颤。“听不懂我的话吗?再吵我就回英国去!” 蔡儒明再次领悟,这位大学者果真是小孩子,想怎样就怎样,任性到无以复加,而他只有妥协的分。 於是他堆起笑容说:“我完全懂了,在研究工作方面,我会替您推掉所有应酬,尽可能只有我跟您会面,至於日常生活中,您唯一需要接触的人将是罗芙,这样可以吗?” 罗芙虽诧异却不敢抗议,很明显的,贺羽宣的去留对蔡院长有万分重要性,而她为了知恩图报,什么都得忍下来。 “很好。”贺羽宣的脾气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转眼恢复平淡表情。他起身走向卧房,也不说声再见,就这样把纸门拉上。 蔡儒明和罗芙再次面面相觑,贺博士果然不是普通人,没有礼貌、不讲情面,好个奇人异士! “院长,你真的要我照他的话做?”这问题只是白问,其实她知道大势已定。 “嘘~~小声点。”蔡儒明先拉著她走到门口,这才满脸不好意思地说:“我了解伺候贺博士不容易,但现在他就只看我们两个顺眼,—时没办法接纳别人,先顺著他的意思去做吧!至於你原本的工作,我会请两个工读生来帮忙,你尽量交代他们没关系,只要记得让贺博士满意就好了。” “我这不就等於是他的佣人了?”其实她并不讨厌他,也乐意为他做事,但往后那样频繁的接触,让她有种不安心的预感。 “能做贺博士的佣人也是荣幸啊!我比你也轻松不到哪里去,有那么多长官、教授想见他,我不知要怎么向大家说明,贺博士根本是个隐士……” 蔡儒明越想越头大,他真能推掉那些会面要求吗?恐怕校长大人首先就要拿他开刀了。 不过首要之务还是留住斌客,眼前只有罗芙是救星,因此他再次恳求:“只要贺博士能留在d大,一切都好说,你有什么条件尽避提出来,看是要加薪、奖金、福利,我自己包给你都行。” “院长你别这么说,我会尽力去做的。”罗芙一向容易心软,更何况是面对她的上司兼恩人。 “万事拜托了!”蔡儒明总算松口气,至少暂时是过关了。 屋外,夜风吹过竹林,叶声沙沙作响,罗芙心中也跟著卷起一层浪,她可以肯定,贺羽宣将为她的生活带来巨大改变。 奇妙的一天结束了,晚上十点多,罗芙送蔡院长回家后,开车回到自己的住处。 那是一间十坪大的套房,布置得清新雅致,登记在蔡院长夫人的名下,听说是她当年的嫁妆之一,现在免费让罗芙住下,当作是请她帮忙看房子。 蔡院长和蔡夫人长期资助天恩教会和育幼院,育幼院的孩子只要考上大学,就由他们负责学费到毕业,罗芙也是受惠者之一。连她开的这辆小车,也是蔡夫人之前学车用的车,因为蔡夫人买了新车,就把小车半卖半送给罗芙。 她明白,蔡院长和蔡夫人对她极为照顾,既是她的上司也是亲切的长辈,因此,她不管怎样都要让贺羽宣满意,她没有抱怨或辞职的权利。 明天开始将会是怎样的局面?她无意间瞥见镜子里自己的脸,居然带著一丝雀跃…… 清晨,雾气尚未散去,罗芙起了个大早,不是为了上班,而是为了上菜市场,因为她得先采买食材,到贺博士家煮饭,再把他叫起来吃早餐。 实在没想到助理食做到这地步,老天是否在挑战她的极限?过去她只会替教会的修女、孩子们做饭,这还是她第一次替男人做饭,而且是个奇特得不能再奇特的男人。 拿钥匙开了门,她发现屋里相当安静,可能贺羽宣还没醒来吧!因此她蹑手蹑脚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料理食物,有了昨晚的教训后,今天她特别挑了鱼、肉、豆腐等食物,免得买青菜水果都浪费了。 话说回来,这男人吃东西这么不均衡,健康上会不会有问题?算了,她又不是他的谁,替他想那么多做什么? 七点整,她已做好早餐,便走到主卧房门前,轻轻喊了声:“贺博士,您该起床了!” 也许她喊得太小声,一连喊了五、六次都没反应,因此她提高音量,从小分贝到高分贝,连自己都觉得刺耳,依然没有半点回应。 奇怪!他是不是生病了?除非聋子才会听不到她的叫喊,终於她忍不住推开纸门,直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榻榻米上铺著一床白色棉被,贺羽宣就闭著眼躺在那儿,黑发散在睡脸旁,由於清亮阳光的映照,那冷硬脸庞显得柔和许多。 “贺博士!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在他枕边蹲下,就在他耳边呼唤,无奈他仍紧闭双眼。 她看这实在不对劲,伸出双手轻摇他的肩膀。“你到底怎么了?拜托你醒一醒!要不要我叫救护车?” 努力摇了两分钟,她决定要送医急救,就在她伸手要去打电话时,一只强壮大手却拉住她的手腕,轻轻松松将她扯到床铺上。 事情发生得太仓促,她一时还搞不清怎么回事,赫然看到有张脸就在她眼前,还有那双神秘的黑眸,她才发现她是躺著的,而且就在贺羽宣身旁! “贺、贺博士?”她双颊瞬间发红,毕竟他是个男人,她是个女人,两人这样躺在一块,怎么说都让人害羞,根本就是紧张死了! 他眨了眨眼,嗓立曰沙哑乏力。“我已经醒了,只是我有低血压,要等一阵子才能爬起来……” 说完后,他闭上眼,等力量慢慢流至全身,依然握著她的手腕,也许是不自觉的动作,他下意识的需求一点温暖。 “喔……”她这才明白,他不是耳朵聋了,也不是生病,而是因为低血压?听说那是体质和营养不良造成的,难怪他的脸色如此苍白,仿佛从未晒过阳光似的。 她睁大眼观察他的一切,多矛盾的男人,明明还这么年轻却已是大人物,发起脾气不可理喻,生活能力只有零分,现在却因低血压而躺在她身旁。 那凌乱的发遮住他的脸,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竟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替他拨开,看清楚了他的面容。那如雕像般的五官,总是微皱的浓眉,似乎藏著一个忧伤的秘密。 如果多晒些花莲的阳光,他的皮肤该会健康许多,他的忧伤也能化解一些吧…… 老天!她到底在做什么? 意识到自己正在轻抚他的眉毛,她倏然收回手,瞪著自己的手心出神。 这太荒谬了,她为何对一个认识不到两天、年纪还比她小两岁的男人,产生一种微妙的情愫? 她了解自己,她一向慢热得很,甚至常进入不了状况。过去她不是没有追求者,却始终打动不了她的心,说不出是缺了什么元素,就是无法让她陷入爱河。 可能是这半年来的筹备,让她虽未见过他,感觉却已熟悉,无论是他的生平、他的喜好、他的作风,都牢牢刻画在她心底。 但这不成理由,她认识男同事们也好些年了,怎么就没有这种怦然心动? 思绪混乱中,她慢慢调整呼吸,让心跳缓和下来,太阳又往上移了几分,他终於清醒了,眼神还有些蒙胧,或许是半梦半醒的缘故,不见平时的冷漠表情。 “那是什么香味?”贺羽宣以低哑的嗓音问。他注意到她有双小鹿般的大眼,湿润闪耀,看起来像随时要哭的样子。 “呃……我煮好饭了,您洗个脸就可以吃了。”她又恢复对他的尊称,那奇特的一刻已结束,她不能泄漏一丝迹象,她很了解他的孤僻个性,对他动心毋宁是自找罪受。 “不是食物的味道,是你的味道。”他靠近她发间嗅了嗅。“你用的洗发精跟我外婆一样,是茉莉花香味的对不对?” “……对。”她无法否认,他心细得让人惊讶,然而让她更震撼的是,她竟因为他的接近而颤抖,希望他不会发现她的反应,这太丢人了。 贺羽宣凑上前,又多闻了几下,那香味教他清醒也教他沈醉,清醒的是身心都为之一振,沈醉的却是往事和现实交错,令他有点恍惚而不止身在何方了。 罢睡醒的他有种天真神情,罗芙确信他无意唐突,那只是单纯的好奇,却让她全身紧绷起来。 她不愿让这暧昧气氛蔓延,不动声色地往后退缩。“贺博士,您该用早餐了。” “嗯!”他站起身,还有点意识不清,缓步走向浴室,随即传来冲水声。 罗芙蹲坐在榻榻米上,倾听那阵阵水流声。原来他是在早上冲澡的,这也对,低血压的人起床不容易,就算起床了也没精神,难怪他要提振精神。 不过她干么在这偷听人家洗澡?!还不快回神! 吃早饭时,贺羽宣安静专心地吃,一句话也不说,在起床后一小时内,他都会呈现痴呆状态,无法思考、无法反应。像现在,他只有味觉和嗅觉在进行,吃得出东西好吃,还闻得到她的发香,那让他隐隐心烦气躁,不像平常一样冷静。 罗芙在旁看他用餐,忍不住说:“贺博士,既然您有低血压,应该注意一下饮食均衡。” 他连头都不抬,简单回了句:“不用你多事。” “……喔。”她心中一冷,告诫自己不该跨过界线,虽然他们曾靠得那么近,连呼吸都交缠在一起,但那是他还没清醒的时候,现在他已经完全醒了,理智和冷漠也随之恢复。 贺羽宣丝毫不觉自己的言语伤人,他向来对外界没兴趣,懒得观察或了解,就算看出了对方的感受,他也不放在心上。 他不在乎别人,也不想被谁在乎,对他来说,这是最简单最方便的处世之道。 稍后,两人上了车,他就像昨天那样,一个劲儿的往外瞧,眼底收尽每处景致,偶尔问她几个问题,都是关於花莲的变化,显见他对花莲的记忆深刻。 罗芙尽量客观地回答,不加入私人感情。她明白,贺羽宣不希望有人接近他,不管是生活上或心灵上,他都把自己缩到最深角落。 究竟发生过什么事,让他封闭至此?她没有资格多问,他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并非他离得有多远,而是他只活在自己的世界。 像这样一个自我中心的男人,她若够聪明,就该保持安全距离。然而就在这一刻,她无法确定,自己是聪明的,或是儍气的? 早上八点,贺羽宣终於进了d大校门,由於校长大人的命令,大家都不敢再“骚扰”贺博士,务必让他享受最彻底的安静。 为了欢迎国际级大师,d大准备了专用实验室、研究室、会议室,全供贺羽宣一人使用。 他对此很满意,除了蔡儒明院长之外,他要见的人少之又少,偶尔必须“指导”几位教授,其他时间都不会被打扰。 蔡儒明虽有特权进出研究室,但贺羽宣的脸色清楚表示,他最好在最短时间内说完最长的话,免得遭人白眼轰走。 “贺博士,快中午了,我们一起用餐如何?”蔡儒明诚惶诚恐地搓著双手问。 虽然贺羽宣态度冷冰冰的,还是有成山成堆的人想见他,再不想办法带出去一下,只怕蔡院长就要变成菜头棵了,而且是被油炸的那种。 谁知贺羽宣从书堆中抬起头,只说了句:“我不见人,你去给我买午餐。” “我知道有几间很不错的餐厅,您应该会喜欢,还可以吃到原住民的特产喔!”蔡儒明仍不死心,面对贺羽宣,被拒绝是很正常的。 “餐厅到处都是人,我看了就烦,你到现在还不懂?”贺羽宣以一种“孺子不可教也”的目光瞧著他。 蔡儒明至此才彻底了解,贺羽宣是多么的“与世隔绝”。连餐厅都不肯去,就因为那儿人多?这荒谬的事实让他几乎哑口无言。“那……我请我的助理罗芙买过来,可以吗?” 贺羽宣脑中浮现一张秀气的脸,那名叫罗芙的女子,不知怎地让他有点在意。“行,除了工作之外,私底下我就只见你们两人,其他人都别来吵我。” 或许是因为她让他想起外婆吧!她们会做同样的料理,拥有同样的发香,以及同样温柔的眼神…… “我知道了。”蔡儒明飞快闪出研究室,因为贺羽宣那比冷气更强的眼神,教人直想奔向阳光怀抱。 一出门,蔡儒明喘了几口气,拿出手机拨号—— “罗芙,请你去帮贺博士买午餐。” “咦?院长你应该带他去高级餐厅,让他品尝佳肴吧?”罗芙没想到这也要她处理,她正在指导工读生打文件,还有很多事没交代呢! “我提过,可他拒绝了。”蔡儒明走到有阳光的地方,稍微感受一下暖意。“他说他不想见人,但哪家餐厅没有人呢?这下可好,一堆人想看他都看不到,我又两边不是人了。” “原来如此,我能了解。”罗芙颇为同情院长,但同情别人的结果就是要虐待自己,这下她连他的午餐都得负责,成了他的专属小妹了。 “我会拨一份津贴给你,看他爱吃什么就买什么,别让他有任何不愉快。”蔡儒明再次小心翼翼地交代。“那结果我可承担不起,校长会把我五马分尸的。” “我明白了。”为了伺候这位贵客,她还有什么做不到? “一切都交给你了,加油!”其实蔡儒明也暗自松口气,这下他不用陪贺羽宣用餐,可以回家吃爱妻午餐喽! 币上电话,罗芙开车出去找吃的,自己都还没时间吃饭,只为让贺羽宣满意,非得花心神替他准备。 二十分钟后,罗芙来到研究室前,敲过门推门而入—— “贺博士,您的午餐来了。” 闻到食物的味道,贺羽宣抬眼一看,桌上是鸡腿便当和咖啡冰沙,这女人逐渐抓住他的口味了,她很聪明,也不多话,还有跟他外婆一样的气质,他应该没什么好挑剔的。 但是为什么?她看著他的眼神有点奇怪,似乎含著一种说不出的感情?像是同情、怜悯,甚至是……心疼?应该是他看错了吧?通常他身旁的人对他只有推崇、敬重、畏惧这类的感觉,这女人却显得非常不一样。 罗芙也不知自己发什么愣,才几个小时不见,她竞有种奇妙的依恋,仿佛前世她已认识他,今生一相逢,前尘往事浮上心头,将她留在原地不舍离去。 心动的感觉就是这样的吗?她不知该问谁,过去她从未有过这类感受,她一定是哪里不对劲了! “出去,别烦我。”她那纠缠的凝视,莫名其妙让他焦躁。 “是。”她怎会管不住自己的眼睛,看他看得出神,太荒唐了! 她正要落荒而逃,他及时抓住她的手,忽然冒出一句:“等等,我要你去打听一件事,查出他们的墓在哪里。” 不用多问,她也知道他在说谁,那是他的外祖父和外祖母,据她所知,两位老人家是车祸过世的,当年他不曾去上过香吗?或是年代久远已不确定方位? 她脑中有许多问号,却只能回答:“是。” 他还没放开她的手,继续说:“我交代你去查的事,不准让任何人知道。” “包括蔡院长?”这是他们两人间的秘密?哎,她的想像力真强,一下就想到亲密那一面。 他仍是高深莫测的表情。“没错。” “我知道了。”她点个头。“到时我只会向你报告。” 好快,她已不再对蔡院长效忠,反而成了贺羽宣的私人助理,这改变连她自己都觉心惊。 他的手没什么温度,也许是因为低血压,也许是在冷气房里待久了,相较之下,她的手还比较温暖些,可是为什么,她被他碰到的那处皮肤好烫! “很好。”他应该要放开她的手了,却拖延了三秒钟,只因她发间的茉莉花香传来,他不禁贪婪地多吸一口。 “请慢用。”她垂下视线,不敢迎视他的眼,那是她不该探究的地方,令她感觉脆弱且渺小。 门被关上了,贺羽宣忽然没什么胃口,算了,管他什么原因,只要投入研究,他就能忘记。 红尘,离他很远;情感,对他无意义;活著,就是这么独断而自我。 转眼已是晚上七点,罗芙来到贺羽宣专用的研究室前,敲过门走进,看到他正飞快敲著键盘,有如钢琴家弹奏乐器,完全出於本能反应,不需思考就是长篇大论。 这就是早上爬不起床的那个人吗?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迷糊赖床的他、专注研究的他,都是他,多奇妙的组合。 “贺博士,请问您要回家了吗?” “要。”他从办公桌后站起,双手一伸,做个深呼吸。 他做研究的时候向来专心,把脑袋利用到极限,一到休息时间,他就完全放空自己,只想做个儍瓜。因此他总学不会生活技能,像是开车、做饭、打扮,甚至交友、恋爱,他既无能力也无意愿。 罗芙注意到他放松的状态,但没多说什么,事实上她也没资格说什么,他已表示得很明白,他不要有人来烦他,因此她决定收回心动的感受,不管收不收得回,一定得收。 —路无言,小金龟车带他们回到日式平房,一进屋贺羽宜就命令:“我要先洗澡,再吃饭。” “好的,那……我去放洗澡水?”她迟疑片刻才开口,这情节怎么好像日本连续剧?他们是演夫妻还是母子? 丙然,他理所当然点个头。“不用太热,温水就好。” “喔!”她转身往浴室走,这时他却拉住她的肩膀,皱起眉,指导她该有的规矩。“等等,你要帮我月兑外套,拿去挂上。” “啊?”她以为自己听错了,这场戏会不会演得太彻底了点? “我外婆都是这样,还有,先给我一杯茶。”他没发现自己已把她当成外婆,那是种习惯也是种依赖,她竟然在两天内就办到了,让他自然而然地适应。 “是!”该做的事可真多,她算开了眼界,这男人完全当她是丫头。 她替他月兑去外衣,泡了杯绿茶,端到桌上,又赶著去放洗澡水,然后开始做饭,还要思索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搭配出让他开胃的菜色。 这样下去,她的生活就要以他为中心,不断绕呀绕、转呀转,怎么能月兑离他的影响力呢? “贺博士,晚饭已经好了。” 沐浴饼后的他,只穿了件黑色浴衣,整个人躺在桧木长廊上,一旁是院子,一旁是客厅,夜风带来山中气息,他深深呼吸,满怀清凉,却似乎少了点什么?终于回到老家了,他却有些茫茫然的。 甩了甩手,他站起身走向餐桌,让口味熟悉的食物,时而冲淡时而加深他的乡愁。 在贺羽宣吃晚饭的时候,罗芙就先去替他铺床、洗衣、打扫,果然像个老妈子,她告诉自己就专心做事吧,不要再东想西想,那是毫无意义的。 “如果没有别的事要交代,那我先回去了。” 坐在桌旁的他没吭声,她以为他是默许了,便背起皮包要离开。 等她转过身,他才开了口。“明天,买几盆茉莉花来,摆在我房外的走廊。” “咦?”她又愣了下,继而点头。“是。” “还有,叫我起床的时候,不准进房。” “是。” 就算她有满脑子的问题,也不敢提出来,在他那种冷冽目光下,任何人都能清楚知道,少说少错,快溜为妙。 几分钟后,小金龟车转动车轮,带走了罗芙,而贺羽宣躺在长廊上,静听车子远去的声音。他想,他知道缺少的是什么,他需要几盆茉莉花,一定就只是那么简单,没别的。 第三章 相安无事过了两天,罗芙终於有了点眉目,立即向贺羽宣报告。“贺博士,我找到您外祖父和外祖母的墓地了。” 研究室里堆满文件和仪器,贺羽宣埋首其中,根本没发现罗芙进来,直到她的声音划破沈静。 这消息应该算在意料中,却依然在他心湖上掀起波澜,一圈一圈,无限扩大。 安静三分钟后,他才站起身,低低开口:“在哪儿?” 听他声音乾涩,看他眼神落寞,她忽然也胸口一阵紧,仿佛有人捏疼她的心,怎么办,有些该收回的东西似乎还收不回。 “就在后山,不会很远。” “好,中午休息时间你带我过去,还有准备一束花,要天堂鸟。” “是。”那应该是他外祖父、外祖母所喜欢的花吧?在地愿为连理枝,在天愿作比翼鸟,就是这样不会错的! 她不多问,他也不多说,只是默默望向窗外。庭树幽静,天空蔚蓝,一切是如此安详,然而内心的汹涌翻腾,是阳光无法穿透的暴风圈,只有他自己明白,此刻是怎样的滋味。 不知为何,她很想上前去给他一个拥抱,但她强自忍下了,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时同情,不要搞错对象了,贺羽宣是全世界最不需要同情的人。 稍晚,两人开车来到后山,走进一条小路,没多久便发现一处公共墓园,历史看起来颇为悠久,但维持得还算整齐雅致,不至於荒山蔓草丛生。 “就是这儿。”罗芙带头走到一座小小的、不起眼的墓前,从那模糊的字迹仍看得出刻著——“贺启仁、贺樱子,生为比翼鸟,死为连理枝” 罗芙的眼角一下就热了,多么坚定真挚的爱情! 据她所得到的讯息,贺启仁先生是台湾人,贺樱子女士是日本人,本名馆野樱子,随夫姓改为贺樱子,两人的结合在当初会掀起一阵风雨,不过现在看来,风雨都过了,他们已得到永远厮守的结局。 贺羽宣走到墓前,将花束放下,双膝也随之落下,他眼神透著感伤,嘴唇微启却无言。 从小他是被父母丢弃的“劣等品”,因为他生来是个自闭儿,不如他们预期那般天纵英才,科学家最无法容忍的就是实验失败,即使是自己的孩子。 他们不想看到他,时时提醒他们生了一个无用的废物,因而将他“流放”到花莲老家。 幸运的是,外公、外婆毫无保留接纳了他,不勉强他念书,不逼他跟别的小孩玩,让他在天地自然间找到宁静,或许因此打开了他的智慧之钥,日后出国反而突飞猛进,成为众人羡慕的天才。 当年那场车祸来得太突然,他还不懂什么叫死亡,甚至来不及掉眼泪,事发第二天,他就被父母带离此地,没能出席外公、外婆的葬礼,更别提给他们上香、献花。 十四年的时光仿佛不曾经过,他又变成那个小男孩,那份被硬生生截断的、无法抒发的丧亲之痛,此刻完全涌向他,悲伤的浪潮太猛烈,瞬间他已被灭顶,不知身在何处。 罗芙心想自己应该走开,这是属於他绝对私人的时刻,他正在和回忆中的亲人对话,那不是言语所能表达,只能用心灵去体会。 然而她走不开,不知是什么力量留住了她,让她站在一旁树荫下,静静凝视这幅画面。 良久,贺羽宣才缓缓站起身,整个人忽然晃了一下,可能是低血压的缘故,也可能是过度激动的心绪,让他连站好的力气都没有。 她想也不想,奔上前挽住他的手臂,让他靠在她肩上,即使他的身材比她高大许多,她相信此刻他需要她的支持。 贺羽宣并未拒绝她的靠近,相反的,他像个虚弱的病人,把她当作唯一依靠,两人有点困难的走到大树旁,他才背靠著树干做深呼吸。 “你还好吗?”她拿出手帕,轻擦去他额上的冷汗,瞧他脸色苍白得不像话,像随时要昏倒的样子。 他闭上眼,继续深呼吸,感觉到她小手的触碰,原本他不让任何人碰他的,这时却无力也无心去避开。 几分钟后、他恢复了些精神,睁开略带迷蒙的眼,看到她关怀的表情,闻到她茉莉花的发香,—瞬间防护的界线被融化了,他忘了自己是讨厌有人接近的。 “头晕吗?我帮你按摩一下好不好?” 看他安静著不说话,她把这当作默许,鼓起勇气伸手,从他的额头、颈项到肩膀,施以轻缓的按揉,让他放松下来。 记得小时候,修女们就是这样安抚她,让她在作恶梦的时候能平静下来,不知这是否也对他有用? 他僵硬了片刻,毕竟从未有人如此碰触他,可或许是这墓地的沈静,或许是这气氛的奇妙,他没有抗拒,默默忍受了会儿,没多久,他发现这并不难受,相反的,还挺舒适的。 “这样可以吗?”因为他的肌肉紧绷,她多用了点力道。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用那对黑眼珠看著她,仿佛一只受伤的野兽,默默无语,唯有眼神会说话。 她被他看得有点脸红,垂下视线继续替他按摩,感觉他的呼吸慢慢平缓了,身体也不再那么僵硬。 “我送你回家吧!”她看他这情况不该再工作,应该好好休息。 他没有意见,任她搭著他的肩,慢慢走到车边,临走前,他再次看了这片树林一眼,做出无言的道别—— 外公、外婆,我相信你们过得很好,当初我来不及说的再见,现在你们都听到了吗? 六月午后,蝉声如火如茶传开来,吟唱生命之歌,爱就要趁现在,今夏过去后,一切都将太晚。 “贺博士,床铺好了,请快躺下。”一走进屋,罗芙像个陀螺直打转,替贺羽宣铺好床,扶他躺下,浸湿毛巾替他擦汗,泡了杯参茶看他慢慢喝下。 其实贺羽宣已觉得好多了,但她担忧的表情,让他不由得好奇,如果他再病恹低下去,她是否会急到哭了?这女人只是个助理,有必要这样关心他吗? 在她焦虑的眼中,他的脸色仍然苍白,她柔声劝道:“闭上眼,先睡一下。” “我不想睡。”平常睡觉的时间还没到,他不习惯打破习惯。 “那……”她也不知自己哪根筋错乱了,忽然月兑口而出:“你想聊聊天吗?” 他以不解的神情望向她,这女人在胡言乱语什么?他跟她有什么好聊的?事实上他跟任何人都聊不起来,他的城堡戒备太森严,从小被父母放弃,他早失去说话的能力,即使外公、外婆也只能疼爱他,却无法真正了解他。 “你的外公、外婆,跟你的感情一定很好吧?”她以为就像心理医生一样,跟病人谈谈伤痛往事,谈开了就能放下,但真有这么简单吗? 他稍微睁大眼,她怎能问他这问题?尤其是在目睹过他的反应之后,她不知道这是地雷问题吗? “抱歉,我问太多了。”她到底在做什么?她好想给自己两巴掌,她这等於在他伤口撒盐! 蝉儿继续高唱,他忽然想起许多往事,那些悠缓漫长的午后,他常躺在走廊上,什么也不做,就听著风吹竹叶、蝉鸣鸟叫,让烦恼化作白云飞去,宽阔蓝天什么都能拥抱。 罗芙正想悄悄离开,他却在这时开了口。“我小时候不会说话,还有学习障碍……医生说我是自闭儿,我也没上过学,我爸妈都是杰出科学家,他们无法相信我这么笨……” “笨?”她难以相信这形容词会放在他身上,更讶异於他曾是个自闭儿,但他终於开口了,这无异是个重大突破! 她转身坐到榻榻米上,期待听他说更多的话,既然城堡的窗户打开了,她多少能听到里面的声音吧? 他像个刚学会发音的小孩,慢吞吞地又说:“我跟外公外婆一起住在这……没有人会给我白眼,或命令我念书,所以我很快乐……” 她不禁想像,幼时的他该是个多么沈默的孩子,而在这片美丽山水中,他度过了怎样难忘的童年? “后来呢?”她听得出,他跟外公、外婆的感情很深,才会用那种怀念的语调说话。 “十二岁那年,一场车祸带走了他们,那时我才第一次开了口,我喊的是外公、外婆……” 他说得简单平静,她的眼泪却几乎夺眶而出,如果他从来不曾拥有亲情,或许还不会那么痛、那么苦,但这种曾经拥有而后被剥夺的感受,不止粉碎一个人的心,甚至让他连感受的能力都失去了。 “然后我就被爸妈送出国念书,我去过很多国家,学了很多语言,得了很多博士学位……”国外的生活一样吵杂,有很多人、很多事、很多声音,他乾脆投入书本中,那里才是最宁静的地方。 至於在梦中反覆出现的景象,他却无法对她说明,那是花莲的天空、花莲的山峦在呼唤他,一声一声,从未间断。 “为什么想回台湾?想回花莲?”她这问题已有了答案,她只是想听他说。 他坐起身,望向纸门外的长廊,无意回答她的问题,天空是那样蔚蓝无垠,他的忧伤应该能交付给白云,让它们带到遥远的地方去吧! “我知道,因为你想念你外公、外婆,你才会要求找到这栋房子,才会想到他们的坟上追思,你其实……”仍是那十二岁的孩子,仍活在当初失去至亲的哀伤中…… 她那闷闷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你在哭?” “没有。”她憋住哽咽,努力呼吸。 “有什么好哭?”两串眼泪就挂在她脸上,从那双迷蒙大眼不断流出,还敢说没有?人类是奇怪的动物,他不只一次这么认为,眼前这女人显然是怪中之怪。 她的眼泪擦了又流,忍不住呜咽道:“我觉得你好可怜……” 他那么小就承受父母的压力和忽略,失去疼爱他的外公、外婆,之后独自在国外求学,虽然成就非凡、众人拥戴,但他的一生可曾欢笑过?想到他可能从未体验快乐滋味,仿佛有人拧住她的心,痛得好难受。 “你可怜我?”这是他从未体验的滋味,竟然有人可怜他?因为他杰出的学术成就,几乎人人都崇敬他、佩服他,怎么会有人可怜他? 她的泪水开关一开就停不了,一旁的毛巾派上用场,瞬间吸满了她的泪水,而他只能不可思议地看著她,这女人为了可怜他,居然可以哭成这样? 本来应该是很麻烦的情况,他却不觉得讨厌,反而好奇地观察她,之前他没仔细看,原来她有张白女敕的脸,还有双粉红的唇,现在她眼睛水亮、鼻头发红,看起来像只小兔子。 他从未认真看过一个人,尤其是女人,他最不想沾惹的生物,不过这女人不太一样,她平常文静低调,今天却说了太多话,还情绪激动得掉泪,充满吸引人的矛盾。 放下毛巾,她没头没脑地问了句:“你活得快乐吗?” “那无所谓。”他没想过这问题,快乐无法度量、无法验证,他不研究这种抽象的东西。 “你很爱你外公、外婆,不是吗?” “那不重要。”人都死了,还说什么爱不爱的?这比快乐更抽象,他更无兴趣。 “你不会爱上任何人吗?”她忽然警觉到,她完了,她怎会在乎他爱不爱人? “你问太多了。”他冷冷看她一眼,暗示她已走到他的界线,接下来就是他私有的领域,而他尚未发给她通行证。 她全身一颤,意识到自己越界了。“抱歉,请好好休息……” 她起身走出房间,他听到她刻意放轻的脚步,无法抑制的吸气声,不久后,传来她在后院洗衣的声音,可能要找点事做才不会继续哭吧?但洗出来的衣服会不会咸咸的?因为沾上了她的泪? 当晚,贺羽宣吃晚饭的时候,不知是不是错觉,就是觉得有点咸、有点苦。 泪水的味道,是否就是这样呢?他从未尝试过,只能继续困惑。 回到花莲一周了,贺羽宣的生活逐渐上了轨道,每天早上七点,罗芙就来做饭给他吃,送他到学校,中午替他买午餐,晚上送他回家,替他煮饭、洗衣、打扫,隔天又是同样行程。 这是罗芙替他铺好的轨道,甚至像是种罗网,让他习惯有她的存在。 在他的世界中,有道从未让人跨越的护城河,在祭拜外公、外婆的那天,他让她从桥的那一端走来,而今她又走回桥的那一端,只是细心照顾他的生活起居。 这样很好、很平静,但他莫名感到一股烦躁,尤其是她小心翼翼伺候著他,更让他有种焦灼的不悦。 这究竟是什么感觉?他不能了解也不想了解,举凡跟人际关系有牵连的事,都不在他研究范围内。 这天上午,蔡儒明来到系上办公室,特别向罗芙问起—— “怎么样?贺博士适应得不错吧?有没有什么问题?” 罗芙没注意蔡院长走近,对著电脑萤幕发呆,明明在打文件,却忘了自己打到哪儿,贺羽宣的事盘旋在她心底,他的过去现在都教她心疼…… “罗芙、罗芙?”蔡儒明又喊了两声,暗自纳闷,这位认真的助理怎会忽然发呆?是不是他给她的工作太过量了? “院长?”她终於被唤醒,从椅子上跳起来。“抱歉,我刚才没听到你说的话。” 其他同事也注意到这儿来,毕竟罗芙会恍神实在太罕见了,是不是那位贺羽宣大博士太难伺候,害她终於精神不济、身心失调? “没关系。”蔡儒明好脾气地微笑说。“我是想问你,贺博士有没有哪里不适应的?” “大致上都还好。”罗芙打死也不敢说出她对贺羽宣的奇妙情愫,那一定会吓坏所有人。 “不管他要求你做什么,你都要配合到底。”蔡儒明再次交代,唯恐出什么乱子o “我会的。”她点个头,不用院长要求,她也会配合到底的。 “我对你有信心。”蔡儒明相当信任罗芙,甚至有个疯狂的主意。“说不定贺博士跟你会日久生情,到时你成为贺夫人,可要尽力把他留在d大,不能让他被挖角喔!” “院长,请别开这种玩笑好吗?我年纪比他还大耶!”罗芙听得心中一震,莫非她眼角眉梢透露了什么讯息,让人看出她对贺羽宣的特殊感觉? 无独有偶的,同事们也有类似想法,化学系助教彭智平附和道:“才大两岁算什么?想要留住贺博士的人,最好的方法就是抓住他的心,罗芙你是最佳人选,就靠你喽!” “其实贺博士长得不赖,年纪轻轻的成就非凡,难道你对他一点感觉都没有?”物理系助教王晶盈认识罗芙好几年了,就从来没看过这女孩谈恋爱,怎么说都太蹉跎青春了。 “我……我……”罗芙不知如何应对,诚实回答不好意思,开玩笑又不擅长。 “害羞啦?”王晶盈故意闹她。“如果你没兴趣的话,那我可不可以进攻?虽然我也虚长贺博士三岁,但我不介意谈姊弟恋的喔!” 彭智平跟著起哄。“肖想做贺夫人的女人还真不少,只是大家都难以接近贺博士,罗芙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好好把握良机吧!” 罗芙双颊泛红,张开嘴就是说不出话,有时候想得太多,感受太深,反而会无言以对。 “好了,你们别逗她了。”蔡儒明哈哈一笑。“罗芙你别紧张,我只是幻想一下而已,贺博士看起来像一辈子都不会谈感情的那种人。” 罗芙没有回答,院长的这句话重重敲在她心头,一瞬间,梦醒了,她不该再沈迷了,收回荡漾的心情吧,有些人不是她该期待的。 王晶盈倒是不以为然。“世事无绝对,谁知道未来会怎样?” 不管怎样,罗芙回头专心对著电脑打字,蔡儒明也离开了办公室,这场对话算是结束了,还有一颗刚发芽的种子受到压抑,不准再有阳光照射那角落。 同一时间,专用研究室内,贺羽宣正在比对实验数据,脑中飞快思索前因后果,在这时候他完全不能接受打扰。 一阵铃声响起,专心的他并未听到,等铃声停了又响,响了又停,重复数十次以后,他才恍然发现有声音,而且不是桌上的电话,是他公事包里的手机。 知道这支手机号码的人只有一个,他想也不想就接起来。“你找我?” “没办法,你不找我,只好我找你了。”手机中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那是石靖蓝,擎宇集团的总经理,也是贺羽宣此生唯一的朋友。 当年两人相识於英国牛津大学,一见如故,天才惜天才,后来石靖蓝转战商场、开疆辟土,贺羽宣则投入学术界,念到七个博士学位。 “有事?”即使正在研究的兴头上,贺羽宣仍愿意将时间拨给好友,因为他明白,石靖蓝对他无所求亦无所图,两人交情纯粹建立在难得一见,这世上居然有跟自己一样聪明的人。 “没什么,通知你一声,我恋爱了。”石靖蓝慢条斯理地说,仿佛只是在聊天气。 “恋爱?是你新发明的游戏?”贺羽宣清楚记得,石靖蓝只喜欢刺激有趣的游戏,却不曾见他认真於恋爱这档事上。 “恋爱就是纯粹的恋爱,教人情不自禁、不由自主,我想你大概一辈子也不会懂。”石靖蓝爱上了自己的秘书兼玩具,恋爱和娱乐效果皆备。 听到这清息,贺羽宣不是不惊讶的,原本他以为石靖蓝和他是同类型的人,对这世界保持著一点距离,从不让任何人触碰内心深处,虽然石靖蓝不像他离群厉害,但恋爱是那样纠缠不断的事,为何还要去自找麻烦?他实在不懂。 “你觉得好玩?”贺羽宣只能依此推断,或许对象是个“娱乐性质”很高的女人。 “比什么都好玩,却又不只是好玩,就像被外星人控制了脑波,却是自己心甘情愿的。”石靖蓝先叹口气,忽然转为调皮口吻。“我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不告诉你实在不行,要让你知道,我又比你更上一层楼了,嘿嘿!” 贺羽宣沈思半分钟,闷闷地问:“真有那么神奇?” 两人之间一直有相互较劲的味道,当天才遇上天才,除了惊喜和兴奋,当然也有竞争激发的火花。然而身为天才,最引以为豪的就是自己的脑袋,都已被外星人控制了,怎么还能心甘情愿? “你试试看不就明白了?”石靖蓝哈哈一笑,语带挑战。“反正我强烈推荐,这比做啥大生意、大实验都有意思,一山过了还有一山,妙不可言。” 贺羽宣不置可否,他又没恋爱过,怎能确定这比什么都有意思?基於科学家的严谨精神,对於没实验过的事情,他一向不做结论。 “有机会带我的她去给你瞧瞧,希望到时你已经跟上进度,别输我太多啊!” 石靖蓝这分明是激将法,若是别人,贺羽宣不可能有任何反应,但好友就是好友,唯一的好友更是特别,对他有不同的激励,三言两语就有效果。 “好,到时见。”关掉手机,贺羽宣有点后悔,他为何要答应这种竞赛?这不像他! 恋爱?打死他都不想做这种蠢事,就算石靖蓝拿到恋爱的博士学位,他也不会有任何钦佩之意,但现在话已经说出口,他势必得找个对象来恋爱,否则就得承认自己屈居下风。 就在这心烦时刻,一阵敲门声传来,罗芙走进研究室,手上拿著刚微波好的便当盒,那是她一早起来准备的,现在她已不再买外食,三餐都煮好给他吃。 “贺博士,您的午餐来了。” 这场面就跟平常一样,贺羽宣点个头,她把便当盒放到桌上,摆好餐具说:“请慢用。” “嗯。”他坐下,吃进食物,但不知自己在吃什么。 罗芙站在一旁,尽量不明目张胆盯著他,看起来他正在沈思某个问题,或许是实验过程,或许是报告结果,那必定相当重要,她可不能打断他的思绪。 二十分钟后,他吃完饭,抬起头,发现问题有了解答,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没错,眼前这女人是他唯一还能忍受的对象,长相、个性和手艺都让他满意,天底下没有人比她更适合和他恋爱了。 靶觉到他的凝视,罗芙顿时手足无措。“贺博士,有什么问题吗?” 自从那天在墓地的事之后,他不曾如此注视她,仿佛欲言又止,莫非他要说些关键性的话?她发现自己儍得可以,之前才决定要放弃奢望,现在又忍不住燃起一丝希望。 “没事,你可以走了。”他收回视线,摇摇头,转向电脑萤幕,敲敲打打,却不成段落。 罗芙整个人从期待跌回失落,但她没流露丝毫迹象,点个头准备离去,在关门的时候,她会顺便也把心中那道门关上,她确定不会有人来敲门的。 第四章 转眼来到周日,这天贺羽宣总会放松自己,一连睡上十几个钟头,任何事都比不上睡觉重要。 “贺博士,您该起床了!”上午十点,罗芙站在和室房前呼唤,她从七点喊到现在,已经三个小时了。 为何她要一大早来叫床?喔,不,是叫人起床。因为她知道,周日的贺羽宣比平常更严重,睡得像死人一样,必须叫他两、三个小时才能清醒,其实她大可把食物放下就走,但一份责任感却教她坚持下去。 她明白,她必须收回某种情绪,她还不敢正视自己的心,更不敢拿出来让贺羽宣了解,有些事不需表达,有些人不该期待。 但至少她还能关心他吧?替他做饭,喊他起床,为他的健康做点事,让她自觉是有用的、被需要的。 於是她继续呼唤:“贺博士、贺博士!” 砰! 忽然纸门被用力拉开,宁静也被划开。 “吵什么吵?”贺羽宣哑声质问,整个人直挺挺站在她面前,身上的日式浴袍已松开,露出他一大片胸膛。 好梦正酣,她的声音却在耳边缭绕,梦境和现实交错,他无法分辨是梦中有她,还是他已醒来才听到她?害他连续听了三小时,这女人固执得不像话,那文静气质都是骗人的! “对不起,我想你、你该吃饭了……”她竭力命令自己非礼勿视,眼神却不由自主飘来飘去,没想到他苍白的皮肤下,是极为健壮的身体,虽然瘦了点,却是力与美的结合。 “我不想吃,我要睡觉!”吃饭有那么重要吗?比起睡觉,那根本无关紧要!今天是星期天,他唯—休息的日子,天塌下来了他也不管! “可是……蔡院长交代我,一定要看你吃完饭。”她偷偷在心底吐舌,她怎会说出这种谎话?院长听到一定不敢相信,他诚实的助理完全变了个样。 “烦死了!”纸门倏然被关上,接著毫无声响。 她以为他又睡了,只得把饭菜端到饭厅桌上,希望他晚点起来会记得吃。 明知他不为任何人打开心门,她却还在门外徘徊,或许有那么一点希望,她可以成为他唯一的访客。但今天可能不适合打扰他吧!尽到心就够了,她还没坚强到那种程度,可以忍受他再一次的“闭门羹”。 当她正要走向大门,他的声音却传了出来—— “你不是要看我吃完饭?你想跑哪儿去?” 这女人胆敢把他吵醒,又一走了之?没这么便宜的事! 即将离去的脚步硬生生踩了煞车,她转过头,不由自主微笑起来。“抱歉,我以为你又睡著了。” 看他像是刚洗过脸,还有些水珠垂在发梢,那模样出乎意外的性感,她一时脸红心跳,出了神地凝视他,贪图这一刻的美好。 “发什么呆?”他走到饭厅坐下,拨开额前的黑发,有点不耐烦地问:“吃啥?” “有牛肉寿喜烧、什锦煎、味噌汤、蛋豆腐、天妇罗,当然……还有饭。”她已模熟他的喜好,只有这些日本料理才得他欢心。 饭菜香扑鼻而来,他忽然饥肠嬷嬷,原来食欲是可以被挑起的,过去他常懒得吃就不吃了,全拜这女人之赐,他再懒也有吃了。 他先吃了一块牛肉,然后扒了一口饭,立刻睁大眼问:“这什么玩意儿?!” “呃……这是糙米饭……”她知道自己在老虎头上捋胡须,但上回看他几乎要昏倒,她就下定决心,一定得让他改变饮食习惯! 他放下碗筷,冰雪般的眼神扫过她。“白饭就白饭,我才不吃糙米饭。” “糙米富含维生素b1,对於低血压很有帮助。”她看资料上说,糙米中含有大量的维他命b1,可以改善低血压、调整自律神经、减缓焦虑以及赖床,多好啊! “不用你多管闲事。” 他没大吼也没拍桌,只是一副冷漠的表情,却足以让人自觉像个蠢蛋,而且是个自以为热心,却丝毫不被肯定的蠢蛋。 照他的定义,她在周日还跑来叫他起床、拜托他吃饭,希望他摄取维生素,都是她多管闲事了。 罗芙低下头,眨眨眼,眨去即将落下的泪滴。“抱歉,那、那我去重做一份好了。” 她站起来慢慢走向厨房,脚步很轻,心情很重,她这到底在做什么?明知不可为而为,她都开始讨厌自己了,说是要关心他,其实是想接近他,现在尝到苦果了吧? 看著她的背影,贺羽宣忽然想到一件事,万一这女人又掉眼泪,等会儿煮出来的饭岂不是咸咸的?就算是他的心理错觉好了,上回她哭过后,晚饭尝起来特别苦涩。 心念一转,他出声制止了她。“等等!” “嗯?”她转过头,双眸湿润,嘴唇微颤,仿佛随时会掉泪。说不上是怎样的心情,就是刺刺的、痛痛的,有种不如归去的念头,她在这儿实在没意思…… 气氛凝结,贺羽宣忽觉胸口沈重,仿佛自己刚才说了罪该万死的话,才让她呈现这脆弱的表情。 “反正你都做好了,随便吃吃无所谓。”话说出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他为何对她有罪恶感?甚至自觉有义务让她开心? “你说真的?”罗芙站在原地,眼神从黯然转为明亮,仿佛魔法在她身上展开来。 他不晓得该如何作答,乾脆低下头猛吃,一口味噌汤、一口糙米饭,虽然不太习惯,嚼久了也有种香甜。 “谢谢……”她颤抖的声音泄漏激动,但不是难过,而是快乐。 谢什么谢?她又没因此得到任何好处!这女人天真过了头,自以为是天使不成?贺羽宣想归想,仍未停止吃饭的动作,反正也不难吃,无妨。 罗芙在旁看他吃完两碗糙米饭,掩不住嘴角笑意,真的好高兴、好高兴,因为他接受她的心意了,两人的距离似乎也拉近了,或许只有她一个人这样觉得? “吃饱了。”他放下碗筷,忍不住多瞧她几眼,怎么她变得满面春风、眼眸晶亮?就因为他听她的话,吃下这其实还可以的玩意儿?女人果真是奇妙的生物,眼前这个显然是个中翘楚,若做为他的实验对象,倒也挺绝配的。 “谢谢!”她再次道谢。“那么我收拾一下,您请回房休息吧!” 罗芙收拾好碗盘,放进厨房的水槽,刻意放轻动作,免得吵到他入眠。 贺羽宣半声不吭,回到卧房内,本来一倒头就要睡回笼觉,却睁大著眼盯著天花板。 耳边除了蝉声,还传来轻微的冲水声,应该是那女人在洗碗,让他想到海浪一波波拍打上岸,那是他童年记忆中最美的画,外公、外婆常带他到无人管理的海边,祖孙三人坐在海滩上,有时游泳、钓鱼、捡贝壳,有时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凝望太阳的起落。 南风吹来茉莉花香,往事不请自来,点点滴滴难以形容,他翻了几个身,就是躲不过那潮浪来袭,也许是这夏蝉的鸣唱,也许是那糙米饭的作用,他的心境无法不起波纹。 突然某个念头涌上,怎么甩都甩不开,他纵身跳起来,跑进厨房看不到人影,他又气又慌,整栋屋子都找遍了,才想到还有后院! 这时,罗芙正好洗完衣服,正一件件夹到晒衣绳上,她喜欢阳光胜於烘衣机,让贺羽宣穿上有花莲阳光味道的衣服,应该会越来越健康、越来越开朗吧! 白色外衣、灰色衬衫、黑色长裤,单调的颜色在风中飘荡著,连被单也都是无彩色系,一致的黑灰白,罗芙多想替他增添些色彩,不知能否说服他穿粉红色t恤?但那是不可能的吧?她自己想著都笑了。 贺羽宣跑到后院,原本立即要开口,却忽然发不出声音,怔怔瞧她晒衣的模样,脸上那抹柔情从何而来?为何让他眼睛有点刺痛,心头有点震撼,就像先前决定改吃糙米饭一样,他全身都不对劲! 丙然她是最适合的恋爱对象,至少她让他有点不由自主了,不是吗? 专心於晒衣工作的她,没注意到屋檐阴影下,有双眼正若有所思的凝望她。蓦地,她背后传来低沈嗓音。“喂!” “啊?!”一件被单差点从她手中掉下,心脏也几乎要蹦出她胸口,这男人走路都不出声音的,有天真会把她吓昏。 奇怪了,他不是在睡觉吗?怎会跑出来吓她寻开心?回过头,她看到他贴近的脸庞,低下头对她说:“我不想睡觉。” “所以?”她小心翼翼地问,尽量让自己不想歪,但他这发言实在很暧昧。 “我有话要问你。”他毫不拐弯,却是没头没脑的问法。“你是不是喜欢我?” 罗芙被他吓了一大跳,下一秒钟就被自己的口水呛著,咳嗽了好几下,他伸出大掌替她拍背,却更堆加她的紧张感。 “我……呃……这个……”她脸红如苹果,害羞结巴的模样,不需回答已是肯定。 “你喜欢我。”他替她做了表白,不只有点得意,而且相当满意。 没错,这女人显然是喜欢他的,从她做的饭菜、洗的衣服中,他都能感受她的情意,那远远超出一个助理的职责。很好,天时地利人和都具备了,他可以开始进行实验,一场以自己为主角的实验。 “嗯……”她低下头,既已失去否认的时机,只得默认。 他勾起她的下巴,在她小脸上巡视著,从她眼中看到羞怯、期待和颤抖,仿佛她的命运就任凭他发落,是的,当一个人喜欢上另一个人,对方就是天、就是神。 “为什么喜欢我?”他是纯粹疑问,说出口却像严厉质询。 “抱歉……如果给你带来困扰……我、我会试著……控制……”她的泪滴在眼角闪烁,显得那样楚楚可怜、委曲求全,其实她哪儿控制得了?最多是忍著、藏著、躲著,却阻挡不了爱火蔓延。 他心头猛然一震,确定自己不会忘记,就在她攻进他城堡的这瞬间,有些东西瓦解了,也有些东西发芽了,他盯著这不速之客,既然赶不走,唯有面对。 然而,多年来的理智个性,坚持不让情感占上风,因此他开口道:“我有个主意,我们来做个实验。” “什么实验?”她眨眨眼,暂时抛开掉泪的冲动,他神秘的表情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既然你叫罗芙,也就是爱的意思,而且又喜欢我,我想你就是最佳人选。” “什么最佳人选?”佣人、管家、司机、助理、老妈子,这些她都已经在做啦! “恋爱实验的最佳人选。”既然不了解,就要找方法了解,这才是科学家该有的态度,即使要用自己当实验品之一,他也情愿。 “恋爱?”爱能用实验的吗?她不能不怀疑,这点子会不会太特别了? “没错,我们交往看看,我要知道什么叫,是否就像别人所说的那样?”他万分好奇,这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东西是什么?为何让许许多多人都投入其中?连聪明绝顶的石靖蓝都闪躲不了? “这……”她一时不知该高兴或悲伤,做为他的恋爱对象,她绝对乐意,但做为他的实验对象,她实在无奈。她知道,天才的头脑和普通人不一样,但这点子也…… “难道你不想跟我交往、跟我谈恋爱?”他以为她会立即答应,怎么她竟不如想像中那样喜欢他?这女人该不会是个演技高手? “我当然想!”她等於是承认了自己的感情,却又有些无法消弭的疑虑。“如果……如果实验成功了,那该怎么办?” “就继续恋爱。”好的结果自然要继续。 “如果实验失败了,那又该怎么办?” “就停止恋爱。”他说得理所当然,没半点犹豫。 “喔……”她心一痛,不确定自己能否承受,或许曾经拥有已经足够?但失去后又该如何回归寂寞? “怎么样?你答不答应?” 罗芙默然。如果聪明的话,她该摇头、该拒绝,这男人不是平常人,无论身世、想法、感受都太奇特,没有半点让人觉得安心的地方。 她不是不聪明,只是意念已动,情愫已生,即便眼前是万丈深渊,她停不住想接近他的心情。 静默片刻后,她迎向他探索的视线,坚定道:“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他心一冷,莫非他看走眼了,这女人也贪图他什么? 认真说来这有点好笑,她抿了抿唇,有些迟疑有些兴奋。“我……我希望……你能营养均衡,多吃青菜水果、五谷杂粮,改善低血压的体质……可以吗?” 他万万没想到她的条件是这个,这完全只是为他设想,没有任何自私的念头,相较之下,他显得多心又恶劣,硬将莫须有的罪名套到她头上。 “这条件很困难吗?”她误解了他僵硬的表情,以为他就是讨厌那些食物,无论如何无法下咽。 “你……”顿了几秒,他闷闷地吐出一句。“你煮什么我吃什么。” “太好了!”她冲著他一笑,由衷的开心。 那笑容太可爱、太纯真,他转开视线,怕自己一看就要动摇。“现在你开车,带我去海边。” “嗄?”罗芙愣住。他突来的要求让她哭笑不得,这男人跟个小孩完全没两样,除了研究的时候像个大人,其他时候简直任性得可以!“可是,我还没晒完这些……” “我来。”他抢过她手中的披单,凭著高人一等的身高、轻松夹上晒衣绳。 洗衣篮里都是些床单、被单、桌巾,幸好有他帮忙;迅速展开、夹好,没多久就完成了。 当她把最后一件桌巾交给他,两人的手指微微碰到,她不禁有些失望,今天要是多洗点衣服就好了,像这样两人分工合作,多幸福啊! 他夹上最后一个夹子,随即发令。“好了,我们走!” “嗯,我们去海边。”她发现自己无法拒绝他,而当她说出“我们”这两个字,内心绷紧了一下,仿佛期待了许久,终於梦想成真。 望进他眼中的海洋,她愿意当一朵浪花,即使棺纵即逝,她曾在他怀抱中。 是海的味道。窗外吹进带著咸味的风,让贺羽宣确定了这一点。 一下车,他的双眼发亮了,那神情雀跃期待,罗芙不用问也知道,他爱极了这里。 因为他不喜欢人多,她没带他去海水浴场,特别挑了一个未开发的海滩,蓝天、碧海、白浪,简单就是经典,夏日风情尽在其中。 罗芙撑起一把小阳伞,抵挡紫外线的侵袭,但贺羽宣丝毫不畏阳光,走向蓝中透绿的海水,长裤浸湿了无所谓,张开双手,迎接浪花,席卷他的身心,像婴儿回到母亲的怀抱,悠然自在。 沙滩上的罗芙却被吓著了,看他越来越深入海洋,她惊骇不已,莫非他不想活了?才刚提议要跟她来场恋爱实验,他却要自寻死路,有没有那么冲动啊? “贺博士!你要去哪里?水很深的,危险!” 她的叫声被海风吹散,传不到他耳里,只见他整个人都快没顶,她肩膀僵硬,嘴唇颤抖,不,她不能让他死! 不顾自己穿著长裙和凉鞋,她大步冲上前,潮浪的力量推拒著她,海中的他是那么遥远,她该如何靠近?就算她会因此被淹没,她无法看他就此离去。 一番挣扎跋涉后,终於,她从背后抱住他,高喊:“不可以!不可以!” 请不要离开,请多点留恋,这世上还有很多美好的事,只要打开心门就能发觉,难道他当真毫无牵挂,宁愿一走了之?想到此,她的眼热了,心也痛了。 骤然感受到她的贴近,贺羽宣受到的惊吓也不亚於她。他慢慢转过头,一脸不可思议—— “你抱着我做什么?” 离开外祖父、外祖母之后,他从未被任何人拥抱,即使在国外有拥抱亲颊的礼仪,他仍坚持不让人接近,那对他来说是最厌恶的事。 然而,这个叫罗芙的女人,却无法让他有讨厌的感觉,而且他发现她在发抖,她怎么了? “你……你不可以寻短,在这么美丽的地方……不应该有人自杀的!”她不知自己是否劝得动他,但她非劝不可,就算劝不动,她也要把他拉回岸边,就算拉不回,她也要阻止他继续往前,那会死人的! “谁要自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她说啥蠢话? 她双眸透著慌乱,双手抓在他衣领上。“你分明是要走进海里,把自己溺死,这到底是为什么?不管什么天大的问题都能解决,你不该这样放弃自己!” “哈哈哈!”他闻言大笑,笑得畅快开怀,眼泪都快跑出来了。 她愣愣看著他的笑容、听著他的笑声,虽然不明白却有种感动,原来他笑起来是这样的,整张脸都洋溢著欢乐,不只轻松也稚气许多,其实他才二十六岁,还是个年轻人啊! 他应该多笑、常笑,或许可融化他那冷漠的面容,让他的心也晒晒阳光、吹吹海风吧! 等他笑够了,才解开她的疑问,说:“我只是想游泳,没事干么要溺死?” “啊?”看他自在的微笑,她这才领悟,是自己想像力太丰富。“我以为、我以为……抱歉!” 老天,她实在糗毙了,居然误会他不想活了,还追到海中抱住他,对他说那些傻话,她真想挖个地洞钻进去,但现在似乎潜水比较适合。 而更糟糕的是,怎么她还抓著他的衣领,贴在他的胸前?这太夸张了! 她赶紧收回手,却发现两人的距离不减,他忽然拥住了她发抖的身子,她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只在半秒间,双唇已被他占据。 这感觉不是风也不是海,是他在吻她吗?不,不会吧!罗芙一时恍惚,不确定是自己的错觉或现实? 他的唇带来温暖触感,教她不能再怀疑下去,这确实是个吻,虽然不激烈也不迫切,只像是海风拂过脸颊,却给她一种被珍惜、被呵护的感觉。 恋爱就该接吻吧?贺羽宜如此猜测著,虽是初吻,但吻她应该不困难,这女人不会拒绝他的,他很肯定。 他的手臂环在她腰间,并没有强迫的意味,而她也不想挣月兑,或许她期待这一切很久了,真正发生时竟觉似曾相识,莫非在梦中曾上演过? 她闭上眼,不去看蓝天澄净、白云悠然,此刻她唯一的知觉是他,她不肯分心,她要专注於这个吻。 饼了多久呢?当他轻轻放开她,两人对视,她双颊羞红,发抖的原因已不是慌张,而是另一种情绪,有什么事即将发生的预感。 他仍是微笑,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变化,月兑去上衣,随手交给她。“拿著。” 接吻是挺有趣的没错,但他现在有更想做的事,那就是延续被她打断的“跳海”之举。 “咦?”她接住他的衣服,下一秒钟,他已像海豚般投入海中,痛快奔放的游泳,自由自在的徜徉。 他、他就这样吻了她又跑开?他心底到底在想什么?这男人像谜一般难解,而她太过单纯的脑袋,却被深深吸引著。 浪来浪去,打湿了她的衣裳,她仍无动於衷,站在原地,凝望他在潮浪中的身影,不由自主吻过他的衣服,悄悄对眼前的世界祈求—— 请让我靠近他的心,请答应我这由衷的愿望…… 第五章 夕阳西下,罗芙开车送贺羽宣回家,却在进门时打了个喷嚏。“哈啾!” 贺羽宣刚好站在她身后,听到这声音,皱眉问:“你感冒了?” “可能有点著凉,但不要紧的。”她打开灯,准备进厨房做饭,她绝不会因为这小事耽误了责任。 六月天也会著凉?贺羽宣不用猜也知道,那是因为下午她被海浪湿了全身,却没有及时换上乾衣服,才会造成这结果。 女人都是这么娇弱的吗?他好奇地打量她,大约一百六十五公分,绝对不满五十公斤,算是偏瘦了点,但他总以为她什么都办得到,绝对不会倒下,谁教她做每件事都仔细认真? “是我让你著凉的,我会负责。”他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靶觉他的接近,她心跳加速,脸蛋也发烫了。“没有这回事,都是我自己不小心。” 这女人心神不宁的,他多少知道原因,在海边他吻了她,动机不明、结果不明,当然使她胡思乱想,可他也没准备好要如何作答,连他自己都搞不懂是怎么回事。 看她眼睛湿湿的、亮亮的,像只想找到家的迷路小猫,他突然懂了一点什么,她分明对他是有所期待的,所以他该做些男朋友该做的事? 毅然决然地,他握住她的肩膀,推她走到小矮桌前,拿起话筒递给她。“打个电话回家去,说你今晚要住同事家。” “同事?”她一时意会不过来,他们算同事吗?还有,为什么她得住同事家? “我不算你的同事吗?否则该说是男朋友?”他淡淡反问。 “我没这意思。”垂下小脸,她自嘲似地说:“不用打了,反正我自己一个人住。” “你爸妈呢?”这疑问让他发现自己对她的资讯非常贫乏,连她几岁、住哪儿、家里有什么人都不清楚,相较之下,她对他的生平、工作、喜好都相当了解。两人的交流是单方面的,只有她来认让他,而他从未想过要认识谁,因为那一向都不重要,不过现在起,他们是恋爱实验的男女主角,理当尽量了解对方的。 “我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她尽量让自己平静回答,不泄漏一点点哀伤的迹象。 “难不成你是孤儿?”他只是随口问问,她的反应让他震惊,她居然点了头说:“嗯。” 他胸口猛然一震,说不上这是什么感受,重重的、闷闷的,还有点痛痛的,想到她竟是个孤儿,他居然有丝心疼。 “你没有父母,那是谁把你养大?”他继续追问,自己都觉意外,仿佛他当真关心? 她抬头挺直背,尽力让自己没有自怜的味道,平静道:“当时我大概两个月大,被丢在教会附设的育幼院前,是修女们养育我长大的。” “你看不出有那种孤儿的样子。”若只照表面看,他会以为她是在一般家庭长大,受到很好的教育和家教,是个宜家宜室的好女孩。 “孤儿应该是什么样子?”她不禁反问,莫非孤儿也有孤儿的标准? “应该像我这种样子。”自我中心、独断独行,不管还有个世界的存在,他的城堡里只有自己,连扇窗户都不开。 她静静凝视他,没办法移开视线,他看起来那样遥远而孤独,她多想给他一个拥抱,告诉他说,只要他愿意打开心胸,她可以给他很多很多的爱。 爱?怎会用到这字眼?她就这样爱上了他?一向淡然的她、难以进入情况的她、总是让追求者灰心的她,为何此刻会感觉到爱已降临?难道命运已注定,她要将这颗完整的心,献给一个可能不需要的人? 贺羽宣也不说话,只是观察她的表情变化,那双大眼似乎蒙上乌云,就快落下大雨似的,这女人当真是水做的吗?老用那双湿润的眼盯著他,默默无语却似有万般心情。 选她做为恋爱实验的对象,虽然各方面都适合,她那双眼却是有点危险……贺羽宣暗自思索,不确定自己该怎么做,只能被她的凝视紧紧抓住。 “哈啾!”她居然在这时候打喷嚏,有够杀风景的,不过也幸好如此,若他们再继续凝望下去,她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事。 他满脸严肃,指著她宣判:“你该泡个澡,我去放热水。” “不……不用了!”看他神色坚定,她慌忙推辞。 很显然的,贺羽宣不打算接受她的拒绝,他转向浴室打开水龙头,今晚他非好好照顾她不可!这段日子以来都是她照顾他,他当然该回报一番,尽避他从未想过要照顾谁,也不曾亲自照顾谁。 听到水声哗啦啦,罗芙站定了脚步,第一次因为感冒而开心,若能有他的关怀,她可以不要好起来吗? 泡过澡后,罗芙换上白色浴衣,那当然是贺羽宣的,好大一件,还有尾巴拖在地上,她像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显得滑稽可笑。 想到他曾穿过这浴衣,现在由她穿上,仿佛被他的气息拥抱,她不知该如何形容,有种安心又有点忐忑,同时矛盾的存在著。今晚似乎将发生什么事,她就要陷进去了吗?或者她根本已在其中? 贺羽宣在客房铺好了棉被,铺得有点糟糕,没对齐也没拉平,不过好歹是柔软的一张床了。 看到她出浴后的清丽模样,他一时儍愣。 他不是没见过美女,但眼前这个不太一样,她那双大眼羞怯又期待,正是男人最想征服的典型,但那绝对不包括他。短暂的快感却要带来麻烦的关系,他没兴趣。 可是现在他在做什么?顿时,他心中警铃响起,想说服自己,这只是责任的问题,然而有个更大的问题,曾几何时他会认为自己对别人有责任? 不,这不是责任,而是他在进行研究,若要做恋爱实验对象,他当然得多接近这女人。 “呃……我……”罗芙不明白他沈思的理由,不好意思地开了口。“谢谢你帮我铺床。” 他回过神,拿了条大毛巾,指著床铺要地坐下。“先擦乾头发。” “我自己来就好。”她怎敢劳驾他这位大学者?平常都是她当佣人伺候他的啊! “坐下,不要乱动。”他替她擦去发梢水滴,再用吹风机细心吹乾。 恋爱比什么都好玩,却又不只是好玩,比起做大生意、大实验,恋爱更有意思…… 石靖蓝的话语在他心中回荡,或许他是该体验看看,和这女人发展最亲密的关系…… 罗芙稍微垂下头,感觉他的手指在她发间移动,教她快乐得几乎要掉泪,如果可以,时光请就此停驻,让她永远被如此呵护。 擦乾了头发,他又问道:“想吃什么?我去买。” “应该我去吧!”她已受宠若惊,不奢望太多。 “叫你休息就休息,生病的人要听话!” 他的语气强硬,听在她耳中却觉无比温柔,生病的人就可以这么幸福吗?那她可不可以一直生病,一直幸福下去? “可是你会开车吗?”她想到这方圆十里之内都没有住家,他上哪儿买? “本来不会,常看你开就会了。”那不过是小事,但以往他懒得学,以他的脑袋有什么做不到,端看有心无心罢了。 “喔。”她不禁暗暗高兴,原来他不只看窗外风景,还会看她开车呢! 她那柔情似水的凝视让贺羽宣心中又敲起警钟,他回避她的视线,快步走出房。搞什么东西,都已决定要找她恋爱了,事情却越来越不对劲! 罗芙乖乖躺在他铺好的床上,她的头发也是他吹乾的,他甚至要买东西给她吃呢!她真怕这是场梦,会不会一下得到太多,反而乐极生悲? 半小时后,门口传来脚步声,贺羽宣买了温热的海鲜粥,让她又惊讶又感动,连吃了半碗才放下,羞涩道:“谢谢,我一时吃不完。” “我买的东西,不可以浪费。”他接过去,拿她用过的汤匙,没几大口就解决了。 她愣愣盯著他,这男人一点都不避讳,就这样吃她吃过的东西,用她用过的汤匙?谈恋爱该做的事,他们都会一一进行吗? 就在她脑中翻腾之际,有些话自己溜出了嘴。“我可不可以问你?今天……为什么吻我?” 沈默中,心跳更显急迫,老天,她管不住自己的嘴,竟然真的说出来了? 他歪头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不知道。” “那为什么要照顾我,还买东西给我吃?”她对自己的胆量相当敬佩,反正不该说的都说了,乾脆一次问到底,要丢脸就彻底一点! 他一样认真思考,认真回答:“不知道。” 没试过的事情教他怎么回答?这些变化来得太快,连他自己都搞不懂,究竟是为了进行实验还是不由自主?都怪石靖蓝说了那些挑战的话,害他做出这些怪事。 “你对我是怎样的感觉?” “不知道。” “你只能回答不知道吗?”地委屈起来,没想到鼓起勇气发问,居然是得到这种回应。 “我真的不知道!”他忽然抓起头发,对她也对自己大吼。“我没吻过女人,也从来没恋爱过,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是他没诚意回答,而是他毫无经验,根据他科学家的思考方式,没得到实验证明过的问题,是不能不任何定义的。 罗芙这才领悟他的意思。“你的意思是……你跟任何人都不曾亲近过?” “你应该了解的,我讨厌跟任何人打交道。”她已经是他最大的突破,他跟外公、外婆生活十二年,可从来没想过要亲他们。 在海边他八成是鬼迷心窍,才会冲动地吻了她,但他却一点都不后悔,这又是怎么回事?只因她的泪滴、她的凝视、她的发香,在在让他的理智崩溃,否则他怎会做出一连串不像自己的举动? “所以,你根本不知道你对我是什么感觉?” “刚才我就说过了,还用问?”他比她还困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平静不再,孤独不再,他习惯多年的生活方式,就快被她完全瓦解。 难道这就是石靖蓝所说的恋爱?不只脑波被外星人控制,还得打开自己的心,让另一个人毫无距离地观察,那是多危险的事! “那你为什么……要选我做恋爱实验?”她对这名词有点感冒,却也找不到别的说法。 必於这事,他倒是有充足解释。“第一,我不讨厌你,第二,你喜欢我,第三,反正也没别的人选。” “喔。”她表面镇定,内心却在狂喊:老天爷啊老天爷,为何赐给她这种另类的男人?多么实际又多么天真,竟然拿恋爱来当实验,他真以为这是哪门科学吗?! 乐极果然生悲,就在她以为他可能也喜欢她时,却发现他的人生字典中没有爱情两字,这是多么痛的领悟,她有再多的美梦都因他破灭了。 “你怎么了?”他隐约看得出,她眼神黯淡了下来。 “没、没有啊……”她勉强挤出微笑,告诉自己感情不能强求,尤其是对这样的一个男人。 “你先休息吧!”他站起来往外走,替她关上纸门,隔开两个世界。他得再想一想,他要的到底是什么?恋爱真有那么特别,特别到他得打开心房? 曾经遥远曾经靠近的两人,此刻只有沈默以对,连夜风都像叹息,良宵一去不再,爱要及时,恋人们能否明白? 午夜,下起了雨,先是滴答滴答,继而倾盆落下,瞬间覆盖了大地。 罗芙并不是被雨声吵醒的,而是一个奇怪的梦。她梦见贺羽宣走在她前方,她想拍拍他的肩膀,或直接抱住他的背,却怎么都赶不上他的脚步。 “呼!”猛然睁开眼,她胸口起伏,不断喘气,擦去额头的冷汗。 若说梦境是现实的投射,那么她应该了解到,她是无论如何追赶不上贺羽宣的,他太神秘太飘怱,而她的脚步太小,就算她跑得再努力,那距离仍无法拉近。 才坐起身,她随即发现房里不只是她,还有另一个人,那视线让她又冷又热,因为那来自贺羽宣,扰乱她梦境的男人。 “你怎么了?”其实应该是他问候她,但现在的情况看来,他比她更糟糕的样子。 他端坐在榻榻米上,隔著她有几步距离,眉头紧皱,嘴唇紧闭,双眸在昏暗中却显得晶亮,仿佛有千言万语藏在其中。 “我睡不著。”他不太情愿地承认,眼中有抹不自在,甚至是……羞涩? 罗芙以为自己看花了眼,这形容词太离奇了吧?她心跳一乱,莫非是她期待的状况?他对她并非毫无感觉?她不禁屏息问道:“为什么?” “不知道。”他敲了自己的头一下。“我一向很好睡,也睡得很熟,可是今晚我失眠了。” 向来无风吹过的心湖,因为罗芙的问题、石靖蓝的刺激,开始荡漾不安,而没有解答的结果,更在他脑中翻腾许久,怎样都无法入睡。 “是因为我在这里吗?”凭著女性的直觉,她猜出了原因,否则他为何坐在这儿看她的睡相?或许他自己还不明白,毕竟这对他是不曾有过的情况,他连自己有什么感觉都不明白呢! 对於她的问题,他只有同样回答:“不知道。” “你想对我做什么吗?” “不知道。”他虽然这样说,眼中却有另一种答案,虽然两人同在一个屋檐下,他却感觉无比遥远,居然半夜睡不著觉,拉开纸门来到她的床畔,凝视她睡梦中的脸蛋。 这种事他以前想都没想过,却在这个雨夜,不可思议地发生了。石靖蓝说过,恋爱是不由自主的,这种控制不了自己的感觉,就算是了吗? “让我来猜猜看,可以吗?”她没有经验,也不擅主动,但面对心爱的男人,女人似乎天生就知道该怎么做。 掀开薄被,她主动爬向他,闭上眼轻吻在他的唇上,那薄薄的、冷冷的唇,却让她心动难平。 靶觉到他的僵硬,她退开一些,看他仍睁著眼,面无表情。“你是不是希望我这么做?恋爱中的男女都会有渴望的……” 她说得仿佛自己很娴熟,其实她紧张得胃痛,却也兴奋得心跳,两种情绪交织成颤抖的吻。 “我还是搞不懂,你再做一次。”他自己都不明白,他到底想怎样? 她听他的话照做,这回两人都闭上眼,专心感受这个吻,有种奇妙的热流传开来,从嘴唇传到全身四肢,教他惊讶喘息。“这就是男女之间的化学反应?” 相较之下,海边那个吻只是婧蜒点水,此刻他清楚发觉,有些事情正在发生,而且一发不可收拾! “嗯……应该算吧!” “我以前从来没这样过,原本我谁都不想碰。”他忽然想到,石靖蓝一定也尝过这滋味,才会说恋爱是件有趣的事,确实,他被引发了极大兴趣。 “你会讨厌跟我接吻吗?”罗芙怯怯地问道。 贺羽宣不答,忽然,他将她压到被子上,直接吻上她,用行动说明,他一点都不讨厌,只是这情感太陌生,他甚至不知该如何面对。 现在,他要彻底表达他的感觉。他喜欢跟她接吻,非常非常喜欢,甚至喜欢到要害怕! 罗芙不知该高兴或惊讶,他的热情潮涌而来,如台风时的潮浪澎湃,完全看不出是那个冷漠的他,当他那样缠绵地吻著她、抚著她,她再也不用怀疑,他对她究竟是怎样的感觉。 她的浴衣很快被拉开,他的双手自有意志、滑过她窈窕的曲线,那触感太美好,他忍不住反覆留恋,让她呼吸乱了、理智也没了,只希望他立刻爱她。 在这意乱情迷的时分,他却硬生生踩下煞车,因为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他毫无准备。别以为只有处女会紧张,处男一样忐忑不安。 “我不想要这样!你让我失去冷静。”他握拳捶在榻榻米上,挫折又困惑,这究竟怎么回事?她的存在变得太强烈,超出他所能承载的界线,简直、简直就快闯进他心里了! 恋爱就得这么恐怖吗?让一个人忘了自己是谁?这威力太强大了!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他的指责使她微笑,女人总爱看男人失控,尤其是因为她的关系。 “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他大口喘气,抓著头发,想不通这一切,他快爆炸了!他不是没有过,却从未如此强烈,尤其是对一个特定女人,完全集中的力量更为可观。 看他激动得不能自己,她只觉他太可爱,让她太想爱他。“你别这样,先躺下来。”她的小手轻轻一推,不花半点力气,就让他躺到她身旁。 “我们要睡觉了?”他不认为自己睡得著,她的身体太近、头发太香,整个人都太诱惑。 “我有个好主意。”她把小手放在他的大手里,柔声道:“谈恋爱的时候,除了接吻以外,应该也要聊聊天的。” 她相信,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反而更能接近彼此,不知他是否愿意拉近这距离? 他没拒绝她的动作,大手包住她的小手,不自觉地抚弄起来,感觉那柔女敕细致,却是为他做饭洗衣的手,她真是个奇妙的组合体。 “聊天是什么?我从来没聊过天。”谈恋爱非得聊天吗?他闷闷地想,那有什么意思? 她想了一下才回答:“就是互相问答、互相倾诉。” “没有概念。”也没有兴趣。 她也不期待他能有什么正面回应,她所面对的并非普通男人,而是一个有时疯狂、有时幼稚的天才。“那我问你问题,你想说的话就说,不想说也没关系。” 他被说服了,当她柔细的嗓音就在他耳边,他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好吧!试试看。” “谢谢。”她的感谢不只是对他,也是对老天的仁慈,终于让她有机会,走进他从未被打开的心门。於是她提出第一个问题—— “你爸妈跟你还有联络吗?” “他们尝试过,但我拒绝。” “为什么?”她想要家庭温暖都得不到,虽然他的父母曾犯过错,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冰山也该消融了吧? “他们看中的是我的价值,想用心理战术拉我去一些单位,也能因此巩固他们的地位。”从此他认清事实,唯有自己可信赖,想飞向何处都行,没有任何牵绊。 “你讨厌他们用亲情打动你?”她听得出,他对他们相当不满。 “我跟他们毫无亲情,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不受任何束缚。”他最厌恶的就是人际关系,人性是自私的,最后都只为自己打算,而人际关系就是互相利用的关系。 不受束缚?她心情有点沈重,仿佛身旁的他即将要离开,而她没有任何留下他的理由。 “你的名字里有个羽,英文名又叫wing,意思是说你随时会展翅高飞?” “没错,我不一定留在花莲、留在台湾,等我该走的时候我就会走。”他从不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那会造成依赖,并产生关系,都是麻烦事。 “你对任何地方都不会有留恋?”她不放弃地问。 “生离死别,聚散离合,是人生常态。”既然相逢就注定了离别,因此他不让自己投入感情,所有心力都投注在研究上,简单平静。 他说得没错,但她有另一种想法。“可是,人生最可爱的地方不就在於有留恋、有牵挂?当你爱上一个人、一块土地、一种感觉,你就会想为他们做点什么,即使受到挫折,仍觉得付出就是幸福。” “爱?就像你的名字罗芙……love?”他轻轻念出她的名字,仿佛爱就在唇边,每一次喊她就是喊爱,但真有这么容易吗? “嗯……”她喜欢他喊她的名字,一种甜甜的感觉在心头。 “那你告诉我,什么叫爱?”他想听听她的说法,跟石靖蓝或许有所不同。 他的问题对她并不困难,自从认识他,她已思索过无数次,爱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 “对我来说,爱应该是希望和对方分享吧!”她微笑一下,望著天花板,像望著星空许愿。“不管是生命中的苦辣酸甜,都希望和对方一起分享,然后手牵著手跟这世界告别,心底没有遗憾只有感谢。” 他听得有点痴了,原本只是好奇发问,除了答案之外,还多了意料之外的悸动。 她的声音那么期盼、那么轻柔,虽在昏暗中,他也看得出她眼中的神采,美丽而耀眼,恍若星子投射其中,是他看过她最迷人的表情。 他胸口满满的不知充盈著何种情绪,甚至喉咙都有点僵硬,为何这女人总能打动他的心,跨越他设下的疆界?只怕在这场实验中,有些事会超出他预期,甚至超出他控制。 “我从没这么想过。” “可能是我的幻想吧!”她吐吐舌,不太好意思。 “我一辈子都没说过这么多话。”他需要沈淀一下,涌上心头的种种感受,究竟该如何分析归类?他所学过的研究方法在此时都派不上用场,除了实际体验之外别无捷径。 “让你觉得疲倦吗?” “有点疲倦,又有点轻松,很奇怪。”他满脑子都是问号,不过他会想办法解决的。 “睡吧!聊天不急在一时,我们有很多机会聊天的,不是吗?” “嗯。” 他不否定她的说法,让她雀跃极了,以后的日夜,她都能期待跟他谈心,那样的话,她一定会越来越靠近他,也许能走进他的心,而后定居下来? 爱的火种从未真正熄灭,只要一丁点柴薪,立刻又燃烧起来,照亮也温暖了这雨夜。 第六章 第二天上午,大雨转成小雨,滴哩滴哩的,在屋旁垂成一道水晶帘。 罗芙睡到十点多才醒来,昨夜的彻夜长谈,让她很难得的晚起了,当她坐起身,发现身旁没有人影,屋里也静悄悄的,心想贺羽宣可能去学校了。 只是看不到他而已,浓烈的失落感却说来就来,她知道这是因为她爱上了,快乐因而更强烈,感伤也变得更深刻,心情起伏不能由己,恋爱不是一个人的事,两个人才能跳这支舞。 蓦然,门口传来脚步声,她抬头一看,纸门被打开,贺羽宣就站在眼前,黑发有些潮湿,似乎刚从小雨中走来,对她沈声问:“醒了?” “你?你没去学校?”为什么?只是再次看到他,却让她快乐得想跳想叫,但是当然她忍住了,只用那期盼的眼神盯著他,浑然不觉对他有怎样的影响力。 “我今天请假。”他既想回避她的视线,又不禁想多看几眼,这女人也许自己都不晓得,她文静秀气的外表中,就那双眼最让人魅惑,流露出真实的情感。 “为什么?”她发觉自己的声音特别娇柔,那完全是挡不住的变化,当一个人的心在欢唱,声音当然也跟著飞扬。 “不为什么,我高兴!”可恶的女人,再那样深情款款瞧著他的话,只怕他不能像昨晚一样及时煞车,就要把她整个人吞下肚了! 他粗鲁的态度,立刻让她肩膀缩了一下,然而他的言语和行为差距极大,轻轻把袋子搁在小桌上,漫不经心地说:“拿去,我吃过了,这给你。” “这是……”才一打开,香味扑鼻而来,原来是当归汤、虾仁炒饭,还有水果、甜点,他这是在关心地吗?就因为她打了几个喷嚏,他就为她做到这地步?这样的男人当真不懂得爱吗? “你的感冒还没好,多吃点。”夏日小雨虽然不冷,却带来些许凉意,他特地把窗门关小些。 “谢谢……”她望著他,所有无法以言语说明的,都写在晶亮的眼中。 “发什么呆?冷了就不好吃了。”突然他有种预感,总有一天他会被她那双眼迷住,说不定还是自己跳进去的。 恋爱果真就是不由自主?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喜欢这感觉,失去自制是很糟糕的。 “喔!”她不敢再发呆,舀起一口汤,却被烫著了,忍不住吐一下舌。 他的视线不自觉被她吸引,除了她可爱的动作,在那微敞的浴衣中,更藏著窈窕的诱惑,昨晚他只有抚模却不曾看清,现在阳光耀眼,什么都呼之欲出。 发觉他的目光投来,她歪头问:“你想吃吗?” 他想吃的不是炒饭,而是别的东西,她这问题让他喉咙发紧,再也忍耐不住,将她推倒在榻榻米上,不由分说吻上她的唇。 他不懂这是什么感受,也不知该如何表达,他只确定,这一刻他要她! 罗芙略感诧异,但很快就被欣喜取代,不管这是怎么回事,她知道自己抗拒不了他,从一开始就是不公平的,只因她倾心於他,便注定要为他欢喜流泪,绕著他做一颗卫星。 他掀开她的浴衣,几乎吻遍了她全身,却在最后关头停止,哑声道:“我不该在你人不舒服的时候,还对你这样……” 怎么说他也还有点良知,不能为了体验恋爱,就逼她忍受这一切。 “你现在停下来……我才会更不舒服……”她跟他一样,都无法再等待了。 相爱要趁早,只怕时间不够,不怕进度太快,她从未如此的幸福又恐惧,幸福是因为爱,恐惧也是因为爱,深伯太过完美而无法持续。 “你确定?”他模著她泛红的脸颊,不知那是因为感冒或激情? 她双眼透著迷离,唇角漾著甜蜜,双手拥住他的颈子。“我确定,我要和你在一起。” 就是这句话,让他抛开所有疑虑,低头占据她的唇、她的美。 一起飘上云端的那瞬间,她告诉自己,她不缓筢悔,无论结局如何,爱过已是太珍贵,眼前这些都将成为回忆,她一生中最闪亮的回忆。 他吻去她眼角的泪滴,收藏在内心某处,一样咸咸的滋味,却渗了点甜,凝结成永恒。 午后两点,罗芙开车送贺羽宜来到d大,两人就像平常一样,唯一稍有不同的是,吃午餐时,他把最讨厌的萝卜、苦瓜都吃光了。 罗芙差点掉下眼泪,从今后她要好好帮他调养身体,再不让他头晕目眩、血压偏低,能看到他健康的模样,她一定会很幸福。 另一方面,贺羽宣决定彻底执行恋爱实验。在他贫乏的常识中,恋爱应该就是……从看起来很像情侣开始,应该没错吧? 因此一下车,贺羽宣就牵起她的手,带著浓厚的研究精神说:“我看人家夫妻或情侣,都是这样走路的,会不会很难走?” “我们试试看就知道了。”罗芙一听,又紧张又开心,没想到他会这么做,一个从来不让别人接近的人,现在居然主动接近她! 一路上,两人模索了老半天,手该怎么牵,脚步该怎么配合,原来两个人要走在一起,并非想像中那么容易的。无论如何,他们还是找到了方法,让她跟得上他的步伐,让他握紧她的小手。 她真希望这条路没有终点,不管未来是怎样的路,但愿他们不要走失了。 “恋爱这件事,到底是谁发明的?”他忽然问。 他认真的口吻使她想笑,却又不敢真的笑他,只能一样认真地回答:“我想在每个时代、每个地方的人都有贡献吧!” “所以我们也可研究出一种新方式?”他显得兴致勃勃,像个孩子找到新游戏。 “嗯,我赞成!”他们的恋爱绝对与众不同,因为男女主角是他和她,就算和别人说了同样的台词,也因为是彼此而有不同意义。 来到研究室前,他们刚好巧遇蔡儒明,蔡儒明开口打招呼—— “贺博士,怎么您今天早上没来?我打电话给罗芙也没人接——” 话说到一半,他睁大双眼,指著贺羽宣和罗芙交握的手。“你、你们……什么时候……” “喔!我们在恋爱。”贺羽宣简洁回应,据他所知,“公开宣言”是恋爱者的专利,非得让全天下都知道这回事,尽避或许对别人并不重要。 罗关心中一暖,既开心他坦白承认,又窝心於“恋爱”这名词,想想多不可思议,他们居然恋爱了! “恋……恋爱?”蔡儒明看看他,又看看罗芙,不敢相信又不得不相信,表情滑稽万分。 “没错!我们会成功的。”贺羽宣点头回答,搂住罗芙的肩膀,直接走进研究室,一派光明正大。 这消息不用蔡儒明宣传,一路上已有许多老师、学生、职员目睹,贺羽宣和罗芙手牵手现身,这无疑是公告了他们的感情状态。 一个是小助理,一个是大学者,不是说他们不能相恋,只是跌破大家的眼镜,太离奇了! 首先,罗芙是个从未传过绯闻的女主角,其实从五年前她考进d大后,那清秀的外表、宁静的气质,就引来不少追求者,但她总是柔柔静静、不冷不热的态度,让人模不著边,时间拖久了只好放弃。 虽然追求不到也没办法讨厌她,这倒是她特别的地方,现在却让人意想不到,她竟然说爱就爱了! 接著,男主角更是个“生人勿近”的绝缘体,个性孤僻到像个隐士,连校长大人的面子都不给,只有罗芙有幸替他服务,莫非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两人就这么日久生情了? 走廊上,化学系助教彭智平发著愣,推一下鼻梁上的眼镜,又拿下来用面纸擦了两次。“我没看错吧?贺博士和罗芙……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之前一点都没发现。” 一旁,物理系助教王晶盈也啧啧称奇,不太甘心地嘟起嘴说:“手脚好快,才一个多月,这两人就打得这么火热?” “对了,会不会是蔡院长下的命令,叫罗芙用美人计留下贺博士?”彭智平想到之前的玩笑话,不由得如此猜测。 “你想太多了。”王晶盈敲一下他的头。“我认识罗芙好几年了,你叫她吃苦耐劳没关系,叫她耍心机却是办不到,因为她太诚实了。” “所以他们是两情相悦?” “事实摆在眼前,不相信也不行。”王晶盈双手一摆,虽觉贺羽宣被订走了有点可惜,不过也很佩服罗芙的勇气,不是每个女人都敢爱那样的男人。 不用太多时间,d大即将传出许多种版本的流言,但对於当事人本身,那只是锦上添花的点缀,没什么比得上他们的恋爱有趣。 “那么,我中午再过来。” “嗯。” 研究室门内,罗芙轻轻放开贺羽宣的手,准备走向系所办公室,开始她已落后的工作。 贺羽宣也该转过身,让自己投入实验工作,只是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依恋,让他从背后将她紧紧抱住,不让她离开他而去。 罗芙不由一阵颤抖,他的气息、他的手臂和他的怀抱,在在让她回想起先前的温存,他是那样深切地、完全地拥有她,但她很快回神,除了不解他突来的动作,更关心他的情绪波动。 “怎么了?”她稍微转头,想看清他的表情。 “情侣好像都难分难舍的,我这样做对吗?”他把脸埋进她的颈项中,幽幽叹息,自己都觉可笑,却压抑不住这冲动。 老天,怎会甜蜜成这样?她整颗心都要融化了。 恋爱之前,她不知道他是这么可爱的,恋爱之后,在他冷漠冰山底下的天真烂漫,都让她看得一清二楚,这是多珍贵的礼物,她感动得只想哭。 转过身,她对他倩然一笑。“我也不想走开,可是我怕你看腻了我,要分开一下,你才会更想念我。” “恋爱就是这么回事,小别胜新婚?”他好奇问。 “嗯,偶尔保持距离,才能留有回味的空间。”虽然她也想时时黏著他,却更希望他在无法见面的时候,能更深刻体会她的真、她的情。 他深吸一口她的发香,低沈道:“你等一下出去,不要跟男人说太多话,不要让他们看到你笑,知道吗?” 恋爱在本质上是独占、私有的,他发现这很容易实践,要说出口一点也不难,因为他确实有深刻感受,除了他自己以外,最好其他男人都离罗芙远远的。 “咦?”她睁大眼,嗅到酸溜溜的味道,不会吧? “走进校门口,我发现好多男人在看你,我不喜欢那样,他们一定在想跟我一样的事。” 以往他没特别留意,仿佛今天才睁开眼,发现罗芙是个“抢手货”,迅速引发他恋人特有的嫉妒,完全不用学习就能发挥。 “什么事?”她终於确定他在吃醋,但她想不出有什么好吃醋的?他应该看得出来,她只只爱他一个啊! “像这样!”他将她压在门上,尽情吻个够,甚至把手伸进她衣裳里,丝毫不掩饰对她的渴望,如果不是她一副腿酸样,他可能会立刻要了她。 两人忘情拥吻,不管彼此来自怎样的世界,身为刚踏进恋爱花园的情侣,没有任何事比探索对方更重要,管他实验数据成功或失败,其实吸引力才是最大的赢家。若非他吸引著她,而她也吸引著他,什么条件资格身分都无法让两人靠近。 室内温度直线上升中,一阵敲门声忽然传来,还有蔡儒明的声音—— “贺博士,我方便进来吗?” 罗芙浑身僵硬,想到院长就在这扇门后,而她衣衫不整、脸红唇润,怎能见人啊? 贺羽宣哑声回应:“不方便!”该死的,什么时候不来敲门,偏选在这关键时刻? 蔡儒明不知其中详情,还继续问:“那请问我什么时候再过来找你?” “等我高兴的时候!”贺羽宣非常不高兴地说。 斑兴的时候?蔡儒明听了皱起眉头,他怎么能猜出贺博士何时高兴,这也太难了吧!所幸他立刻想到一个好主意。“那我请罗芙来问你好了。” 不等回答,蔡儒明带著满意的笑走开,研究室里的两人则面面相觑。 “院长问我的话,我该怎么回答?”罗芙一脸无辜。 “你就说,任何事情都交给你,我只接受你的来访。”现在起,他除了研究工作,只想专注於恋爱这实验,而她当然是他最重要的对象,他才不把心力花在别人身上。 “你要增加我的工作分量?”她不只是他的司机、佣人、厨师,现在还成了他的秘书呢! “你不愿意?”他有自信,她喜欢他喜欢得一场糊涂,什么都肯听他的。 带著点无奈,带著点甜蜜,她毫无考虑就说:“我愿意。” “乖。”他再次占据她的唇,任激情席卷身心,没发现研究室外已有一票想偷听的人,因为在恋人的世界中,只看得见你我。 夜已深,当罗芙做好所有家事,已是晚上十点,贺羽宣一改常态,不像平常在房内看书,反而蹲坐在她身旁,静静看她每个小动作,彷佛在学习什么;他真像个认真的学生,她忍不住想笑。 “好了,你可以睡了。”她铺好一床平整松软的棉被,希望他一夜好眠。 他没回应,一撮过长的黑发垂到眼楷,她差点想替他拨开,却又怕一看到他的眼,会被深深吸引,再也舍不得离开。 於是她转开视线,站起来说:“都这么晚了,我该走了。” “等等!”他及时抓住她的手,力道之大,直接将她拉进他怀里,好软的身子、好香的味道,为何他现在才发现,她美丽得好动人。 她必须强忍住冲动,才能不把脸贴在他胸前,装作镇定地问:“还有事吗?” “今晚不要回去,明天也不要回去,你跟我一起住。”他迫不及待想研究恋爱的精髓,那应该是日以继夜、挑灯夜战的过程,他舍不得停下任何一刻。 她挑起眉,暗喜在心,神情却很平淡。“你确定?我以为你想独处。” “一点都不想。”他将她压倒在床,以行动证明,他热爱两人相处远胜一人独处。 罗芙想笑但不敢笑,这个男人真有点疯狂呢!而她很高兴,是她点起他疯狂的火苗。 心甘情愿地,她做他的恋爱实验对象,做他的女朋友,做他的同居人,只求这份爱有幸福的结局,因为他说过成功了就会继续,那不就是天长地久? 她从未如此爱过一个人,累积二十八年的爱恋能量,一次为一个人全都爆发出来,强烈得几乎敦她心痛,却也深切感受自己活在这一刻。 为何过去不曾心动、不曾陷入,她替自己找到答案了,因为她等的是他,要见到他才能爱,这除了命中注定,没有更好的解释。 第二天,贺羽宣随罗芙回家,来到她住的小套房,等她收拾衣服用品,准备和他展开同居生活。 简洁淡雅,这是他对她居家摆设的评语,正如同她的人一样,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忽然他眼角瞄到一处,拿起桌上的相框。“这是谁?” 这女人居然有别的男人的照片!还慎重其事摆在有贝壳装饰的相框里,显然有问题! 罗芙正在摺衣服,抬起头,看了一眼说:“喔—那是keanureeves,基努李维。” “他是你什么人?”取这种怪名字,看来就是个怪胎! “他是个电影明星,跟我没关系的。”她正觉好笑,想想也对,像他这样不问世事的人,当然不认得什么明星,也不晓得明星照片是到处可买的。 他仍不满意,皱眉问:“你摆他的照片做什么?” “只是欣赏他而已,每个人都有偶像的嘛!”她没说出口的是,其实她早就觉得贺羽宣长得跟基努李维有几分神似,都有黑色深沈的双眸,不太有变化的表情,以及低调沈思的气质。 或许是因为如此,她对他的印象才会那么深刻,不只是日久生情,甚至可说一见锺情。 “偶像?”在贺羽宣的字典里没这名词,他唯一欣赏的人是自己,唯一肯定的人是石靖蓝,其他人在他眼中都不值一提。 “嗯!”她接过相框,很自然地放进行李箱,心想也许可以放两人的照片,如果有那机会合照的话。 他被她的动作惹恼了,她居然还要带这家伙的相片,跟他一起做恋爱实验! 他一把抢过来,搜寻垃圾桶的踪影。“把这东西丢了。” “为什么?”她睁大眼,虽不明白他的举动,却也不会反抗,她已太习惯顺从他的意思。 “你不需要偶像。”他不喜欢她把视线放在那家伙上面。 “他只是个明星,对我没有什么意义的。”她温柔解释,揣测著莫非他在吃醋?她不太确定,因为这毫无道理,他不可能那么幼稚的,这哪像国际知名的天才学者呢? “既然如此,更没有保留的必要。”他打开相框,拿出照片,看了两眼,然后迅速撕掉。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男人果然在吃醋,也许他自己没发现,却表现得淋漓尽致!奇妙的是,他的表现让她开心极了,是的,她不需要任何偶像,她只需要他,但不知他是否也一样呢? 撕碎照片后,他随手丢进垃圾桶,顿时爽快许多,就算他是不自觉的行为,却也证明恋爱该是两人的事,他绝不让人凑一脚,即使是个陌生人也不行。 事到如今,什么实验不实验的,似乎已不在他心头盘旋,取面代之的,是恋爱本身的魔力。 “过来。”他对她张开双手,发布命令。 而她很乐意听令,投入他的怀抱,任他吻著、要著、恋著,她相信在这一刻,她是被爱的。 诗一般的日子,在朝夕相处之中度过,恋人们只看得到对方,忘了还有个世界在运转。 清晨,罗芙正准备早餐,今天她要做蔬菜沙拉、水果优格,搭配五谷饭和精力汤,这在过去是完全不可能的食谱,而今能端上桌还能被吃下,是一段不算短的路程。 贺羽宣站在她身后,帮不上什么忙,却又不愿离去,她也喜欢他在身旁,即使不言不语都甜蜜。 突然,他说了句:“对了,今天我不去学校,送我到远来饭店。” “咦?”她听了愣著,那样气派华丽的饭店,很难跟他联想在一起,他去那儿做什么? 他接下来的话让她更吃惊。“我朋友在远来饭店等我。” “你朋友?”这名词由他说出来特别突兀,像他这么孤僻的个性,居然也会有朋友?她以为他的世界就只有她,原来他并不如她想像中孤独? “是我最好的朋友。”他点个头。 最好的朋友?是男是女?是什么样的关系?她有许多问题,却梗著问不出。 “我知道了。”她只能这样回答。 开车途中,两人默默无语,他似乎在沈思什么,她不敢多问,尽避两人已有肌肤之亲,尽避地名义上是他的女朋友,他仍住在他的星球上,偶尔让她降临,但在大部分的时间内,他仍是深锁大门的。 当他们来到远来大饭店,眼前金碧辉煌,有如童话城堡,罗芙却更觉心情沈重,里面不知是怎样的“好朋友”在等他?约在这儿除了聊天、吃饭,还能住在豪华套房…… 不!她甩开自己的想法,这太可悲了,她不想让嫉妒充满脑海,她讨厌自己这样! “你做什么?”他发现她猛摇头,抓住她的肩问。 “没事,有点头晕而已。”她停下动作,硬挤出微笑。 他研究似的盯著她,似乎欲言又止,最后仍决定压抑下来,只叮咛道:“开车小心。” “嗯。”看他下车离去,她几乎就要掉泪了,怎么只是这点小事,就让她情绪起伏如此巨大?是不是只要爱上了一个人,原本的悠然平静都要变成患得患失? 直到贺羽宣的背影消失在饭店大门内,她才做了几个深呼吸,闷闷地开车往d大,途中经过美丽的蓝色海岸线,却因身旁少了个他,不再让她觉得视野开阔,反而跌进深深的忧郁中。 一整天,罗芙都心神不宁,不晓得自己在做什么,同事们很快就注意到,向来高效率的罗助理,今天是怎么了? “你身体不舒服吗?”物理系助教王晶盈跟罗芙交情不错,一下就发现不对劲。 罗芙发现水已流出杯子,赶紧关掉饮水机。“……还好。” “贺博士今天没来?”王晶盈继续问,怎么那个幽魂似的男人没跟著罗芙? “嗯……他有点事。”说到这,罗芙眼神一黯,连忙移开视线。 “难怪你没精神。”王晶盈拍拍她的肩膀。“每个人都看得出来贺博士需要你,但其实你也很需要他对不对?就像没人捧场的话,煮饭的人也会突然不想煮了。” “我……或许吧!”罗芙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表面上是贺羽宣需要她照顾,实际上是她依赖他、渴望他,才几个小时不见,却胡思乱想得好累。 万一哪天他决定不再让她靠近,关闭城堡大门,她不敢想像,自己将崩溃成什么样子? 看罗芙一脸迷惘,王晶盈忽生感慨。“恋爱就是这么回事,我也有过经验,虽然可能会很痛、很伤,但不要失去爱人的勇气,加油!” “谢谢。”受到这鼓励,罗芙稍微好过了些,是的,不要忘了当初爱上他的决心,就只是单纯的想给他爱而已,若是那样,何必在乎能得到多少? 然而恋人的心容易浮动,再轻的风都能吹动水面涟漪,不用多久的时间,领悟再次成为动摇。 在下班前,罗芙接到一通电话,一听是贺羽宣的声音,她胸口狂跳起来,却听得他说:“我要去台北一趟,不用等我吃饭。” “喔……”她想问他原因,却被什么梗住了声音。 贺羽宣没多说什么就挂了电话,罗芙听著嘟嘟声,只觉眼睛酸酸的,应该是盯著电脑太久了吧?但心头痛痛的,这又是怎么回事? 当晚,她选择回到自己的住处,而非那栋太宽阔的日式建筑。 她无法一个入睡在那大屋,怕寂寞将她淹没、怕不安将她吞噬,原来这就是爱的黑暗面,她躲不过也闪不及,唯有彻底体会每个点点滴滴…… 第七章 第二天傍晚,花莲机场。 接到贺羽宣的电话,罗芙放下手边工作,开车来接他回家。 不知为什么,她竞有种他不会再回来的预感,台北的美女那么多,还有他那位“好朋友”在,或许他已经乐不思蜀,忘了还有她在儍儍地等。 尽避百般思绪翻腾,她仍是渴望见到他,这段日子以来,他们天天都在一起,不曾分开这么久过,虽然才一、两天,她却体悟了何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来到机场,一见到贺羽宣,原本期待的心情被惊讶取代,她颤抖地伸出手指著他—— “你你……你的头发?” 贺羽宣原本总是散乱的黑色长发现在成了俐落短发,充满都会男人味,还挑染了浅金色,像个走在潮流尖端的帅哥,凡事都有自己的主张和品味。 除此之外,他也换掉了过去那身“实验室制服”,穿上刷白的牛仔裤、黑色衬衫和银色球鞋,显得精神奕奕又性感万分,走在路上像个发光体,吸引众人最大注意力。 瞧她睁大眼的模样,他得意笑道:“我剪了头发,这发型还可以吧?” “很、很好看……”简直帅到快爆炸了,跟她熟悉的他差太多了,原来发型和服装真能改变一个人,在他身上造成百分之两百的效果。 贺羽宣再次微笑,不枉他花了一番心力,看来她相当中意。 上次发现她珍藏那张偶像照,对他造成不小刺激,让从未注意外型的他,忽然也想改变一下,加上石靖蓝的推波助澜,叫他要谈恋爱就要改头换面,从发型服装做起准没错。 若非如此,他怎么可能大老远跑去台北“改造自己”?在电话中没说清楚,也是想给她一个惊喜,让她再次看到他的时候,能有耳目一新的感受。 话说回来,他何时在意过自己的外表了?原来不只女人为悦己者容,男人也希望得到女人欣赏。 “很好,我们回去。”他牵起她的小手,才分开三十几个小时,他迫不及待想紧紧抱她、狠狠吻她,但这不是个好地点。 两人走出机场,天上浮云朵朵、晚霞灿烂,贺羽宣深吸口气说:“花莲的空气好多了,台北真不是人住的。” “你还是喜欢这里,不会想去别的地方?”她抬头凝望他,帅气中带著陌生,她都有点不认识他了,为何明明就在身边却感觉遥远?即使他握著她的手,她仍怕就要走散了。 “这还用问?一开始我就选了花莲,从没想去别的地方。”他敲一下她的头,回答得理所当然,或许过去他不是这么想的,此刻却觉得非常自然。 她稍感安心,只要他不离开,她应该就能一直守著他吧? 上了车,贺羽宣打开窗户,让晚风吹满他的胸襟,一切都对劲极了,这才是他最想回去的地方。 从后视镜中,他看到自己的新造型,再次肯定道:“我朋友说得没错,换个发型才有朝气,所以我专程去台北,找了一个叫奥斯丁的设计师,真费工夫。” “你这么听你朋友的话?”罗芙一边开车一边暗想,究竟是什么样的朋友,竟能让他大费周章,搭机到台北就为剪新发型?那个人显然对他很重要,这认知让她胸口沈重,她知道她在嫉妒,那是种咬在心头却无法言语的感受。 “他是我唯一的朋友,我当然会听他的意见。” 唯一的朋友?那么她算什么?女朋友也算是朋友,或者连朋友都不是?想到当初他所提的“恋爱实验”,说不定女朋友只是个称呼,并没有实质意义。 她不喜欢自己胡思乱想、钻牛角尖,但不安就像乌云笼罩,她制止不了,想下雨就下雨,想打雷就打雷,就是无法拨开乌云看到阳光。 第一次爱一个人,爱得深也爱得重,也因此更起伏难安,她的心已经不归自己管辖了。 “你怎么了?”他终於发觉她神色有异,模模她的秀发问。 “喔,只是在想晚餐该做什么?”她给他一个微笑,掩饰焦虑。 她的强颜欢笑,他忽然读懂了,以往不会察言观色的他,自从和她恋爱后,稍微有了改变,就像石靖蓝昨天说的,只有恋爱中的情侣,才有这种超能力。 “你怎么了?”他苒给她一个机会说明。 “真的没事。”她连微笑都装不出来了,最多只能忍住掉泪的冲动。 事实摆在眼前,绝对有问题,於是他高声下令:“停车!” “做什么?”她虽诧异,仍听话把车停在路边,慌张看著他。“你身体不舒服?” “没错,我心底非常不舒服,我要你把话说清楚,你到底在不高兴什么?”他专程到台北把自己弄帅,可不是为了看她脸笑心不笑。 “我没什么不高兴的……”从小罗芙就是个不会发脾气的孩子,有任何不满都习惯藏起来,身为一个孤儿,要被疼就得要乖,不是吗? “你明明就不高兴,从你在机场看到我,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还不给我乖乖说清楚?”他的大手自她裙下探进,明目张胆地模索。“不说我就在这里强暴你!” 罗芙完完全全呆住,心想这男人是不是疯啦?窗外虽是田野道路,但车窗还开著,视野辽阔无边,不时会有台农车或机车经过,他怎敢在此对她做这种事? 当她还愣著说不出话,他已撩起她的长裙,上下其手。 “你……怎么……请不要这样!”她想推拒他的双手,腿一夹却更挣月兑不开。 贺羽宣原本是作势威胁她,但碰到她柔女敕的肌肤、闻到她发间的芬芳,那把之火一点就燃,他再也按捺不住,此时此刻就必须拥有她。 听说恋爱会让人疯狂,他确信这是真的,现在他就有种快变成野兽的冲动,一半因为想念,一半因为固执,混合成交织的情绪。 话说回来,恋爱果真是有趣的一件事,难怪石靖蓝乐此不疲,连他自己都快上瘾了,管他实验结果怎样,光是这过程就够品尝了。 “拜托你别胡闹,我们回家去好不好?等回家了,你想怎样都可以……”她不敢动得太用力,唯恐“车震”现象引来注意。 “来不及了!我要你,我要你……”他封住她抗议的小嘴,抱她坐到他腿上,一番挑逗拥吻之后,确定她能接纳他了,随即展开交缠的律动。 也许是场地的关系,也许是分开了一、两天,她特别感觉他的热劲,仿佛月兑缰的野马,失去平时冷静,只剩纯粹的在律动。 而她也正需要他如此的占有,抹去她的自寻烦恼,让她确定他是要她的,至少在此刻,他全心全意都在她身上,应该是吧? 直到两人都快窒息的那一秒,潮浪将他们从海中播到岸边;、终於能贴著彼此歇息,车里升起一层暖暖的雾,是喘息也是余温。 他把脸贴在她颈旁,不甚温柔地咬了她几口。“还不说?到底怎么回事?” 她逃不开他的逼问,也藏不了内心的烦忧,咬咬唇,终於开了口。“我……只是在想……你那位最好的朋友,是怎样的人?” “以前在英国的同学,不过他是台湾人。”他不懂,她怎会突然提起石靖蓝? 她伸手画过他脸部的曲线,想要牢牢记住他的容貌,然后以一种壮士断腕的语气说:“那么……是你喜欢你的朋友,或是你的朋友喜欢你,还是说你们互相喜欢?” 无论答案将是什么,她愿承受、她愿面对,只是她知道,她不能不爱他,即使他的心不在她身上。 “他是男人,我也是男人。”他稍微有点眉目了,这女人不知怎么误会了他,还自以为是地哀怨起来,这简直没半点道理!除了她之外,他何时多看过别的女人一眼? 她睑色苍白,嘴唇颤抖。“难道……你喜欢男人更甚於女人?” 就因为他没尝过和女人在一起的滋味,才提议跟她来场恋爱实验?这结论似乎太可悲了…… “儍瓜!你在说什么儍话?”他忍不住提高音量大吼。“你的脑袋有没有一点逻辑?用膝盖想也知道我喜欢的是你,不是他!” 这女人对自己也太没信心了,不只误会他喜欢别的女人,还误会他喜欢的是男人,完全否定他们俩的关系,愚蠢至极!枉费他花心思去改变外表,看来那是最不重要的一环。 “你喜欢我?”她以为自己听力有问题,那个孤僻自闭的贺羽宣,竟会说出“喜欢”两字?老天是否要下红雨了? “不喜欢你怎么跟你谈恋爱?你以为我随便找个对象就能做实验?” 昨天他跟石靖蓝一番深谈,从实验状况谈到恋爱对象,两人虽没说破却有共识,恋爱这档事比什么大事业、大实验都难得多,而他们两个天才也跟普通人一样,必须从最基本的课题开始学习。 像是表达情感,对他们来说居然是最困难的一件事,这实在逊毙了。 “可是你从来没说过喜欢我……”罗芙被骂得委屈极了,眼中盈泪,闪亮剔透。“我以为我只是个方便的对象,我一点信心都没有……” “笨蛋!像我这么自闭的人,有可能随便跟谁在一起?你应该最了解我的才对。”贺羽宣语气严厉,动作却很温柔,吻去她眼角泪滴,不让泪水流下脸颊。 天晓得他从未如此自我厌恶过,随手可以写程式、写论文的能力,却无法帮助他说出一句好听的话。 她靠在他肩头,汲取他的温暖和力量,原来只要倚偎在爱人怀中,所有不安和猜忌都能化解,逐渐涌上的,是什么都比不上的归属感。 “刚才我说的话,以前我不曾说过,以后也不会再说,你要自己记在心底。” 虽说恋爱需要很多甜言蜜语,但他绝对不是那种人,短短几句就会要了他的命,还是别轻易尝试。 “你好小气喔!”她嘟起嘴,满心不平。 “没错,你喜欢的就是这样的我。”他倒是颇有自信,这女人对他真心诚意,全都写在她眼中,而他并非不珍惜,只是个性使然,不擅表达。 而她能说什么?一切都是自找的,谁教她要爱上这样的他? “请让我继续喜欢你,不要让我离开你。”带著一点认命和一点感伤,还有更多的决断毅然,她伸手环住他的颈,主动献上红唇,告诉自己,只要还能爱,她就要爱,直到、心死的那天…… 情感既已表白,恋爱又来到另一境界。 罗芙发现贺羽宣的另一面,在极端自我的外表下,也有“人性化”的优点,例如:他开始会主动洗碗、提水擦地,甚至还陪她去菜市场! 市场里人多吵杂、充满各种气味,让他眼睛刺、耳朵痛、全身不对劲,但他会耐心等在一旁,双手接过她买的食物,不发一语有如阴影,仿佛自己跟周遭毫无关联。 “那是你男朋友喔?好酷!”买水果的老板认识罗芙已有多年,看到贺羽宣不觉眼睛一亮,这男人就是罗芙千挑万选的对象?要知道市场里许多人都想替罗芙作媒,甚至自己收起来做儿媳妇,却让这外表孤傲的陌生男子给抢走了? “嗯……”罗芙含羞承认。“他不太爱说话,老板你别介意。” 水果摊老板左瞧右瞧,啧啧几声,不太以为然。“你选了一个很特别的男人哪!我还以为你会喜欢开朗风趣的那一型,怎么会是这种不吭声的闷葫芦?” “呃……这个……”罗芙感觉十分尴尬,看看老板又看看贺羽宣,不知该如何回答。 “连个招呼都不打,会不会太不给你面子了?你这么有人缘的小姐,交的却是个哑巴男友?”老板越看贺羽宣越不顺眼,这种死板僵硬的男人怎适合罗芙? 罗芙紧张得胃都痛了,既不知怎么向老板解释,更怕贺羽宣因此不悦,老天,她最不擅处理这种紧绷情况了。 “我不爱说话,但我自有本事。”贺羽宣终於开口了。他走上前,放下手中提袋,转过罗芙的肩膀,二话不说就吻上她。 “哗~~”这画面引来众人惊叫,不只水果摊老板傻了眼,旁边的小贩、路人也啧啧称奇,好一对恩爱的情侣,瞧他们吻得多忘我、多陶醉,连续五分钟了还不放开咧! 最后,贺羽宣轻轻放开罗芙,她却虚软得站不住,贴在他怀中深呼吸,幸好有他的胸膛倚靠,否则就要瘫倒在现场了。 贺羽宣没说什么,抚过她的秀发,然后望向那嘴巴大张的老板,自信和挑战都写在眼中。 好!年轻人敢作敢当,敢爱敢恨,水果摊老板完全改观了,咳嗽一声说:“等你们结婚的时候,我会包个大红包,别忘了发帖子给我。” 他这句话等於是认可他们的关系,因为他认识罗芙这么久,从未看过她那样梦幻的表情,可见爱情正在进行,情人眼中出西施,旁人多说无益,唯有祝福喽! 罗芙还来不及反应,贺羽宣就代为回答:“很快就会有好消息的。” 她抬起头,不敢置信,他当真想跟她结婚吗?还是随口说说而已?可别让她痴痴期盼啊! “不要让我们等太久,动作快喔!”水果摊老板笑呵呵道,这下罗芙找到好归宿了。 贺羽宣点个头,牵著罗芙的手离开市场,旁人都投以乐见好事的微笑。 而她心中仍思绪翻飞,不敢奢望又忍不住希望,是否他们能写下美好结局?想得太远怕难以完成,想得太多怕受不了失落,究竟要到何时,她才能笃定地相信,他们就是命中注定,彼此的王子和公主? 在开车回程中,贺羽宣问起:“把你抚养长大的教会在哪儿?” 她愣了下,不懂他怎会问起?但还是乖乖回答:“就在附近。” “我想去看看。” “咦?”今天到底是怎样的一天?他还要带给她多少惊喜?可知这样会让她心跳难平,害她越来越爱他,爱到都快掉泪了。 “你每天都看到我的老家,我却没看过你从小长大的地方,这不公平。” “喔!”她点个头,接受他的理由。“等哪天有空,我带你去走走。” 她本以为他只是一时兴起,像他那样讨厌人群的人,怎会想走入教会和育幼院呢?没想到他挺坚持的—— “回家放好食物,我们就去育幼院。” “啊?”她睁大眼,差点忘了怎么开车。 “我不要等,我想做什么,立刻就要做。”他霸气地宣布,他知道她乖,向来听他的话。 “嗯……好。”她点点头。的确,不管他说什么,她都会照做,只希望他开心。 半小时后,车子抵达了“天恩教会附设育幼院”,两人走到门口,罗芙再次确认他的想法。“如果你不想进去的话,不用勉强。” 育幼院里有四、五十个孩子,还有十几位修女,依照他不喜欢接近人的个性,恐怕会是一场折磨。 贺羽宣牵起她的手,坚定道:“我要进去瞧瞧。” 靶觉他手掌的温度,她棺感安心,仍不忘提醒:“随时想走的话,要让我知道喔!” 他的回应是迈开脚步,比她更早踏入大门口,但很快他就开始后悔了—— 好、好多小孩子!全部带著好奇的神情向他们拥来,就像许多小蚂蚁爬上身,带来又痒又想剥开的抓狂感! 几个大孩子认得罗芙,兴奋喊道:“罗姊姊,你好久没回来了!” “抱歉,最近我比较忙。”罗芙拍拍一个孩子的肩膀。“你们知道罗修女在哪儿吗?” “在那边!”孩子们指向同一个方向。 来到宽大而古老的厨房,有五位修女正在做饭,其中一位正是罗芙最想见的人,那瘦削弯腰的身影,她永远都能认得,就是最疼她的罗秋雁修女。 “罗修女!” 听到熟悉的呼唤,罗秋雁才转过身,瞬闻堆起满面笑,急急放下锅铲,月兑掉围裙,张开双手拥抱罗芙。“你终於回来了,我真想你!” “抱歉,我应该更常回来看您的。”罗芙也拥抱著罗秋雁,感觉就像回到母亲怀中,这两个多月来,她忙著“伺候”贺羽宣,抽不出空回育幼院。 情同母女的两人说了好多话,罗秋雁才注意到贺羽宣站在一旁,沈静的态度恍若雕像,连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 “这位先生是?”罗秋雁指著贺羽宣问。 “抱歉,我差点忘了帮你们介绍。这位是罗修女,是养育我长大的妈妈,这位是贺羽宣,是我、我的男朋友。”罗芙说到最后有点结巴,站在她最爱的两个人中间,她感到满满的幸福。 “交男朋友啦?罗芙真是长大了。”罗秋雁上上下下打量了贺羽宣一番,对他说:“你很有眼光也很有福气,罗芙是你能碰到最好的女孩。” “我哪有那么好?”罗芙不好意思地插嘴。 “我说你是最好的,你就是最好的。”罗秋雁拍拍罗芙的手,给她信心打气。 贺羽宣的视线有些蒙胧,透过罗秋雁的话语和表情,他仿佛看到外公、外婆又活过来了,那种对孩子的关怀和宠爱,不分时间地点,都是一样的深刻。 “好了、好了。”罗秋雁把罗芙推出厨房。“这里面很热,你们到院子去走走,我做好饭再叫你们。” “我来帮忙吧!”罗芙的手艺是罗秋雁教出来的,她早已习惯厨房的环境。 “不用、不用,饭就快做好了。”罗秋雁再次看向贺羽宣。“对了,你要不要陪孩子们玩游戏?” 贺羽宣以为自己听错了,这种蠢事怎会轮到他做?然而罗秋雁那研究的视线似乎在给他打分数,让他咬著牙道:“什么游戏?” 罗秋雁这才稍感满意,作为罗芙的男朋友,怎能不跟小朋友玩游戏? “很简单,老鹰抓小鸡,孩子们当小鸡,罗芙扮母鸡,你扮老鹰。” 这安排相当合理,贺羽宣那孤傲的外表,正像只老鹰,罗芙那温柔的态度,正像只母鸡,不过罗秋雁不懂的是,这样截然不同的典型也能在一起,或许只有上帝明白其中奥妙吧! 罗芙一听都慌了,不知该如何解释,对罗修女说:“不好意思,羽宣他可能忘了怎么玩了。” “这种游戏复习一下就行了,他该不会那么笨吧?”罗秋雁皱起眉头,一个不懂陪孩子玩游戏的男人,值得罗芙对他付出感情吗? 贺羽宣看出罗秋雁眼中的怀疑,他必须证明,他是个配得上罗芙的男人,虽然他从未在意别人的看法,但为了属於自己的女人,什么蠢事也得做。 “不是笨不笨的问题,”罗芙试著解释。“而是他、他不太喜欢……”该怎么说呢?要说他不太喜欢靠近人,也不喜欢被人靠近?恐怕罗修女会非常不以为然。 “我要玩游戏,走。”贺羽宣拉起女友的手,直接走向前院。 罗芙一边跟罗修女挥手,一边走在贺羽宣身后,满面不可思议地问:“你真的要玩老鹰抓小鸡的游戏?” “没错。”他很肯定地点个头。“不过我不会玩,你得先教我。” 她同时想笑又想哭,想笑是因为他的改变,这可是为了她而做的改变,想哭是因为他竟不会玩游戏,可以想像他的童年多孤单、多寂寞。 “我不笨,我学得起来。” “你当然不笨,你是最棒的。”她模模他的脸,却忽然被他拉开,让她吓了一大跳。 他嗓音嘶哑道:“别在这里碰我。” “抱歉,我……”她心底一阵酸楚,告诉自己,他还是不习惯被人触碰,她勉强不得。 他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更惊讶。“我有多容易被你挑逗,你还不明白?我可不想在这里推倒你!” “呃?”她这才懂了他的意思,心底暖暖的,甚至烫烫的,原来他对她的感觉这么强烈,这远超出她的想像,是否表示他们的恋爱算成功了呢? “明白了?”他转向院前那些孩子们。“要玩游戏的给我过来!” 孩子们好奇地望向这陌生人,虽然觉得有点怕生、有点诡异,想玩耍的心情仍胜过一切,更何况还有罗芙姊姊在,大家迟疑片刻便纷纷上前。 结果,在“老鹰抓小鸡”的游戏中,罗芙惨遭大败。 除了小鸡们一只只被抓走,最后贺羽宣还抓住母鸡,把她悬空转了好几圈,任凭她如何尖叫,就是迟迟不肯放下。 罗芙又诧异又头晕,这怎么会是他呢?笑得开怀,玩得疯狂,完全像另一个人! 贺羽宣继续抱著她转圈,他要向她证明,没有错,他不会说情话,他不会搞浪漫,但他会为她而改变,成为最适合她的情人。 “该吃饭了!”终於,罗秋雁像个救星出现,看到这画面不禁也笑了,她没有任何怀疑,这小俩口绝对是在热恋中。 第八章 花莲远来大饭店,石靖蓝和郑明洁的婚礼即将举行。 石靖蓝贵为“擎宇集团”总经理,且是集团未来的负责人,新娘子则是他原本的秘书,如此世纪豪门婚礼,又是灰姑娘般的情节,报章杂志早有大幅报导。 许多媒体闻风而至,却被挡在门外,只能接受“擎宇集团”提供的制式画面。 虽然保全已做得滴水不漏,仍有记者伪装成服务生混进去,就算发掘不到这对新人的八卦,来参加的宾客中也有许多名人,只要拍拍他们的行头、录下他们的对话,说不定就是明日的头条。 贺羽宣和罗芙也收到了邀请,原本石靖蓝还要请他们担任伴郎、伴娘,却因贺羽宣低调的个性而被拒,这种场合是他生平最厌恶的,看在好友的面子上,他才愿意出席婚礼。 只不过,既然要参与盛会,盛装打扮仍是必要的,设计师奥斯丁为他们安排试穿礼服,让这对情侣以金童玉女的形象亮相。 奥斯丁是石靖蓝的御用设计师,又身为这场婚礼的服装和发型总监,针对每个贵客做了最佳规划。 换上礼服后,罗芙颇不习惯也不自在,盯著镜子里的身影,皱起眉头想,这到底是谁啊?走出试衣间,她轻声问:“羽宣……我穿这件衣服,会不会很怪?” 贺羽宣已换上黑色燕尾服,反正男人的打扮大同小异,他只是从帅气变成更帅气而已,倒是罗芙的转变让他儍了眼,令他失去了言语能力,张开口却没说话。 这女人怎能美成这样? 记得第一次见面时,他对她只有“简单清爽”的印象,随著相恋的时间流逝,他才发现她有如花朵盛开,一天比一天娇艳动人。 “是不是不太适合?”她模模身上的淡紫丝绸,不太确定地问。 他清了清喉咙。“除了领口太低、开衩太高、背部太露,一切都很完美。” “被你挑得一无是处,怎么会很完美?”她眨眨眼,不懂他的标准。 “完美的不是衣服,是你。” 难得听他说甜言蜜语,她脸红了,像个得到大礼的小女孩,兴奋又不知所措,只能儍儍的笑。 “不过还是把它换了。” “耶?为什么?”既然他这么欣赏,她应该选这套才对啊! “我才不让别人看到你这模样,我很小气。”他目光一扫,从衣架上挑出一套保守许多的蓝色礼服,在她身上比了比,说:“好,就这件,该包的都包起来了。” “你怎么这样!”她被他的稚气逗笑,哪有人像他这般任性?偏偏她又觉得他可爱得不得了。 “老天垂怜,这套礼服完全是为罗小姐设计的,千万别说换就换,上帝也会掉泪的啊!”设计师奥斯丁在这时跳出来主持公道,一番讨价还价之后,贺羽宣同意让她穿那套淡紫色礼服,但要放下头发,围上披肩,能遮多少算多少。 “这还算符合我心中的理想,多谢贺先生的合作喽!”奥斯丁大大松口气,他实在无法容忍美丽的事物被遮蔽,罗小姐本该有如钻石耀眼的呀! 看著自己的美丽女友,贺羽宣仍有种冲动,或许他该把她带回家藏起来,免得引人垂涎,夜长梦多。 “羽宣,谢谢你。”罗芙再次道谢,他竟允许她如此现身,有够大方的啦! 他半声不吭,手指滑过她的颈子,像画家描绘著作品线条,他逐渐明白自己要什么,这么重要、这么宝贝的东西,最好尽快成为他拥有和独有的! 夜幕低垂,婚礼在众人期待中举行,罗芙看著今天的新郎、新娘走出来,心中激动不已,是感动也是羡慕,不知何时她也能有这天? 她不需要盛大的婚礼,不需要梦幻的婚纱,只求两心相印,在上帝的见证中得到祝福。 “好幸福的一对新人。”她轻轻叹息道。 贺羽宣牵著她的手,凝视她专注的侧面,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爱他,想和他在一起,就是这么简单的念头,清楚浮现她眼中。 事实上,他已决定在这场婚礼后,效法好友石靖蓝,以最快的动作成婚,好事不需多磨,他要抹去她的不安,要她相信这就是爱情。 此刻他对实验之类的已无兴趣,他只确认,爱情正发生在两人之间,或许他比较慢开窍,没有先爱上她,但大器晚成也是成功,他有信心和她牵手走下去。 罗芙并不知他在想什么,少了言语表达,她再冰雪聪明也猜不出他的心。 婚宴进行到一半,罗芙到洗手间补个妆,贺羽宣站在落地窗旁,静静观察人群动向,他不想离开但也不愿融入,就这样保持著安全距离,对他是最舒适的状况。 “贺博士!”这时,有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原来是蔡儒明,他跟夫人也出席了这场婚礼,终於等到机会靠近贺羽宣,单独和他说几句话。 看到蔡院长,贺羽宣只点个头,现在他心情还算好,没立刻掉头走人。 “听说石总经理是您的好友啊?呵呵,真巧,我太太是他们家的表亲。”蔡儒明先寒喧几句,导入正题—— “我听说,t大和c大最近动作很多,不惜代价想把你挖过去,是不是有这回事?” “嗯。”贺羽宣并不否认。 蔡儒明整个背上都竖起寒毛。“你应该不会离开吧?有罗芙在,你一定会留在d大的,对不对?” “这和她没关系。”他的去留都由自己决定,如果他要走,罗芙一定会跟著他,这是无庸置疑的。 “抱歉,我是不该这样强求,但我相信罗芙也希望你留下来,这里有你外公、外婆的家,也是罗芙从小生长的地方,所谓人不亲土亲嘛!” “我不想再听到这件事。”贺羽宣嫌恶地看他一眼,随即转身离去,有些事他就是不想谈,尤其是跟只为自己著想的人谈。 看贺羽宣似乎有所动摇,蔡儒明开始恐慌,难不成贺羽宣决定要走了?这下他得赶快找到罗芙,叮嘱她好好抓住贺羽宣的心,否则到时天才学者飞了,他可担待不起这责任,他会先被校长砍头,再被全校的人当皮球踢! 左右张望后,蔡儒明来到洗手间外,刚好碰到罗芙,她补好了妆走出来,看见他便点头道:“咦,这么巧?院长好。” “确实很巧没错,但我现在可不太好,你跟我到一旁说话去。”蔡儒明左右张望,发现角落有座大盆栽,应该满适合隐密谈话。 “发生什么事了?”罗芙虽然不解,仍跟著院长走。 蔡儒明神色沈重,压低声音。“你应该知道,t大和c大一直想把贺博士搂过去,这阵子派人来致意又提出计划书,我怕贺博士有意想离开。” “他要离开?”罗芙不是没想过有这可能,却从来不敢去面对。 蔡儒明紧张兮兮地说:“我探过他的口风,是不肯定也不否定,但我总觉得事情不对劲,你多费点心,别让他真的走了。” “其实我也不能替他决定,毕竟他才是当事人。”若贺羽宣真的要走,任谁也留不住他。 “但你总希望他留在花莲,继续跟你在一起吧?要是到了别的地方,你又不一定能跟去,跟去了也不一定能帮他什么,也许对方已准备一组团队来照顾他。” “羽宣不会让陌生人接近他的。”她相当确信。 “那可难说,”蔡儒明却不以为然。“我当初也以为他不会对任何人动心,没想到他就是跟你谈恋爱了,你本领太大了。” “我、我不是刻意……”罗芙不喜欢院长这种说法,仿佛她是个心机深沈的女人,接近贺羽宣是别有意图,天晓得她只是无能为力地爱上他。 “总之你做得很好,我也希望你跟贺博士的感情顺利,这样他才会更想留在d大。” “我无法保证什么。”罗芙不愿让感情变质,这么一来,所有纯粹的真心都要被拙上标签了。 “尽力吧!贺博士会不会走,就看你的了。”蔡儒明拍一下她的肩膀,发现太座正在不远处找他,立即快步离开。 罗芙没机会多做解释,转身走回大厅,贺羽宣站在某个角落,她立即寻到他的踪影,上前让他握住她的手、环住她的腰,感觉比平常更为用力。 “疑心”是颗强壮的种子,虽然她没多问,他也不提,蔡院长的话就像藤蔓生长,在静夜中逐渐茁壮。 当晚,两人格外激烈的拥抱彼此,仿佛离别的乐曲已奏起,必须把握每分每秒,还能相爱的时候,就全心全力地爱吧! 第二天,一进办公室,罗芙就察觉不对劲,大家都用一种看到鬼的表情瞪著她。 “发生什么事了吗?”她低头看看自己,衣服鞋子都穿得好好的,又模模自己的脸,应该没沾到什么东西吧? 一片静默中,王晶盈毅然决然走上前,拉起罗芙的手往茶水间走。“你跟我来。” “怎么了?”罗芙茫然间。 “你还不知道事情大条了?你看。”王晶盈从背后抽出一份报纸,大幅照片中竟是罗芙跟贺羽宣,而且是昨晚婚宴上的照片! 报纸上斗大的标题写著:“争夺天才学者攻防战!美女送上门,只为留住君,婚宴现场直击,d大某院长和女助理的对话全都录!” 王晶盈替她念出内文—— “天才学者贺羽宣,引发国内一流大学恶斗,d大某院长为留住镇校之宝,要求女助理献身,将贺羽宣的人和心都留在花莲……以爱情之名,行抢人之实……” 内文之外,周刊记者还采访了t大一位匿名的主任,他说的话并未明指什么,却有雪上加霜的效果—— “你问我d大用了什么手段,我并不清楚也不发表意见,但是贺博士留在d大显然是埋没了他的才华,只要贺博士肯点头,任何条件我们都会答应,相信d大也是抱著这种心态,无所不用其极吧!” 听到这儿,罗芙脸色惨白,脑中空白,这世界是怎么了?竟有人能做出这种报导?除了毁灭一个人之外,就没有更好的题材了吗? 从罗芙震惊的表情,王晶盈看得出她的心乱透了,这对她来说一定是个难以接受的打击,但目前还有更重要的事得做。 “我相信你是真心的,但不一定每个人都能了解,尤其是贺博士。” 罗芙猛然回过神。“糟了,我得去找他解释!”要是贺羽宣也看到这报导,他会怎么想?还会相信她吗? “加油!”王晶盈目送罗芙的背影,默默为这对情侣祷告,幸福有时是很脆弱的,但愿这场暴风雨不会持续太久。 来到研究室前,罗芙没敲门就闯进去,急声呼唤:“羽宣!” 跑到桌前,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贺羽宣倒先开了口。“蔡院长刚才来找我解释过了。” 桌上摊著一叠报纸,显然他已经读过,脸上的表情难以形容,有些疏远有些冷淡,仿佛在思考什么,还没找到答案。 罗芙双手绞扭,紧张得胃疼。“你应该……没有误会我吧?” 他深深看她一眼,诚实回答:“我需要想一想。” 他的语气让她惊慌极了,原来他还需要想一想,而不能相信她的爱情? “我承认,院长要求我尽力把你留下,但那跟我们的感情没关系,是我自己要喜欢你的,请相信我!” 仁慈的上天,请赐给她好运,请赐给她奇迹,她不能接受他远去的背影,那会让她一辈子走不开,痴痴等著他回头。 贺羽宣继续凝视她,想从她那双大眼中看出一点什么,除了慌乱脆弱之外,可还有他曾信赖的真心诚意? “如果我去t大,你会跟著我去吗?” “t大?你决定了?”她双腿一软,得扶住桌角才站稳。 “先回答我的问题,你会不会跟著我?”t大确实密切和他连络,也提出极为有趣的研究计划,但他仍未做出决定,心想不管怎样,罗芙一定会随他离开,他以为这不是问题,但现在看来,似乎有很大的问题。 “我当然想跟著你,但是……蔡院长他会很失望的,而且我也希望你留在d大……” 没错,她是有私心,她希望他留在花莲,不要去台北那种大都市,她怕他会认识更多人,发现有更好的对象,而她只是一个平凡女人,可能很快被他遗忘。 “所以,你不会跟我走?”他开始发觉,她不如他所想的简单,不会事事都听他的话,原本人心就是有很多面的,或许他不曾真正看清楚她。 “为什么要离开这儿?我不懂……” “我有更好的环境、更好的发展,你应该为我高兴。”她不是一心只为他著想?即使是她也有自私的念头?他原本认定的真实正在剥落。 “我知道,可是……可是……”蔡院长和蔡夫人对她有恩,她不能就此放弃,她该再说服他,但这一来不就像报纸上所说的,她用爱情将他困在花莲? 这认知让她心头一惊,难道说报导是对的,她根本只想牵绊他,不愿他展翅高飞? 在她暗自恐慌时,他已做出结论。此处不值得再留恋了,果然日久见人心,当考验来临,所有阴暗面都将露出,阳光之下无所遁形。 “算了。”他心已冷。“我没兴趣做这实验了。” “这话什么意思?”罗芙愣住,莫非她错过最后的机会了? “实验结束了,结果失败,所以就此停止。” 她的心跳几乎暂停,颤抖著问道:“失败?一切……不是都好好的……为什么要停止?” “我懒得多说,你出去。”他的城堡已关上大门,谁也别想窥探其中。 “羽宣,你真的误会我了,我愿意跟你走,不管你要去哪儿!” 可惜,她的回答太迟了,他已无法相信自己所听到的、看到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太复杂,他从来都无法分析,也不愿分析,那比任何科学难题都让人伤神。 “用不著了,我不需要人陪,我来也孤单,走也孤单。”他早该明白的,一个人的世界多简单,两个人的世界太复杂,不是他所能承担和适应的。 “羽宣!”她的呼唤有如回音,从最深的山谷发出,却得不到回应。 “出去时记得把门反锁,我不想有人不请自来。” 他冰冷的眼神就像当初第一次见面时,毫无温度和柔软,她不敢再看下去,她怕自己哭出来,甚至就要放声尖叫,如果一定要告别,她宁可安安静静的,像个叹息被风吹散。 於是她走出研究室,替他反锁上门,而后背靠著门边,缓缓蹲下,眼泪已模糊视线,什么都看不清了,唯有伤痛是那么清楚。 当真就这样结束了?就因为她不愿他走,反而让他决定要飞?命运开的玩笑会不会太讽刺了? 仅仅隔著一道门,却有两颗心在受折磨。 贺羽宣再也无法专注工作,他望著窗外无垠的蓝天,期待白云将他的烦恼带走,但白云来去,自由自在,似乎跟他毫无关系。 混乱思绪中,许多往事浮上脑海,他想起当他在学术界崭露头角,他久违的父母忽然出现,对他百般笼络、亲情攻势,就是想拉他到他们各自的研究单位。 当他断然拒绝那些安排,他的父母气得拂袖而去,从此不再连络,并切断他的经济来源。 所幸当时他已能独立,各种奖金都蜂拥而至,让他可以头也不回地离开亲情,那是他最后一次让人靠近,后来他再也不相信感情这回事,不管是哪一种形式。 人类是最自私的动物,包括他自己。如果不想受伤,那就不要有所期待,也不要产生任何关系。 他—直抱持这信念活著,直到他碰到罗芙,一个名叫“love”的女人,教会他爱,也带给他伤。 他告诉自己,这将是最后一次。 “什么?贺博士接受了t大的聘书,随时要离开我们学校?” 第二天,消息一传出,d大全校人心骚动,从教室、餐厅、球场、网路,到处都在热烈讨论。镇校之宝眼看就要飞了,他们却什么忙也帮不上,因为贺羽宣谁也不见,连实验室也不来了,听说待在家里,已经在收拾行李了。 身处风暴中心的理工学院气氛格外低迷,小道消息传满天,长廊上也有两人在谈这事—— “怪了,是不是美人计失效了?”化学系助教彭智平模著下巴,沈思道。 “别乱说!”物理系助教王晶盈啐了声。 彭智平却颇有一番意见。“如果贺博士和罗芙还是一对,那么贺博士这一走,罗芙会跟著他走吗?可是罗芙这也太对不起蔡院长了,谁都知道蔡院长和蔡夫人有多照顾她。” “恩情和爱情难以两全,她已经很努力了,难道一切都要她负责?”王晶盈双手插腰,义愤填膺。“原来我们d大就只能靠一个助理留住大师?那校长、院长、主任他们都去撞墙自杀算了!” 她那气势之强悍,令彭智平立刻举手投降。“我认输,你说得对。” 本来斗嘴就是很蠢的一件事,跟自己喜欢的女人斗嘴更是智障,他决定学聪明点。 “现在最为难的人就是罗芙,我看她憔悴得要命,好惨。”王晶盈也曾失恋过,很明白那痛楚,更何况罗芙的处境困难,多方压力一起涌上,她怎么承受得了? 彭智平就欣赏王晶盈这点,外刚内柔,做人够意思,因此改口道:“她现在一定无心工作,我们能帮什么忙就尽量帮,你说怎么样?” 王晶盈送给他一个灿烂笑容。“算你有点良心,我们马上就去!” 当他们走进系所办公室,发现罗芙不在位子上,问过同事后,才知道她被叫进院长室了,看来大事不妙,她铁定会被狠狠刮一顿。 原来这两天来,校长大人和蔡儒明数次登门造访,只换得贺羽宣视若无睹的对待,眼看无计可施,日心贮再转向罗芙求救。 办公室里,蔡儒明也不拐弯,开门见山地说:“罗芙,这件事太严重了,一定要你出马,我和校长都派不上用场,你就去劝劝吧!” “他已经不需要我了,我能说什么?”罗芙站在办公桌前,双手交握在背后,不愿显示出她的颤抖。 “你再去见他一次,说不定他会回心转意。” “很抱歉,我做不到。”她剩下的只有自尊了,难道连这也要放弃? “你们不是谈恋爱谈得好好的?为什么他突然说走就走?你绝对了解原因。”虽然不太应该,蔡儒明仍把希望放在她身上,这女孩可以创造奇迹,而且绝对不只一次。 “工作是工作,感情是感情,我不想混为一谈。”为了工作,她已经失去心爱的男人,这代价太巨大,她负担不起。 “罗芙,我求你,我知道你也很为难,但是我真的没办法了。”蔡儒明站起来对她深深一鞠躬,她才注意到院长的头发白了许多,以往黑中带灰的颜色,已变成灰中带白。 “院长,请您别这样。”她一再摇头,是对自己也对他。 “我现在就只能指望你了!求求你!” 她迟迟没有答应,蔡儒明作势要跪下,罗芙连忙拉住他的肩膀,情急中月兑口而出:“我、我会试试看,请快站起来!” “真的?我太高兴了,谢谢你!”蔡儒明一听如释重负,他相信罗芙绝对能力挽狂澜,自古不管是不是英雄都过不了美人关,贺博士当然也不例外。 其实罗芙一开口就后悔了,她该怎么做才能让每个人满意?蔡院长对她恩重如山,她无法拒绝他的要求,但贺羽宣已摆明对她成见甚深,她若再求他留下,只会加重误解。 仿佛有两股力量将她的心拉扯著,每个轻微动作都教她痛。她只是爱上一个不平凡的人,就注定要有不平凡的过程吗? “多谢你,真的太谢谢你了!”他明知这是勉强她、为难她,却不能不恳求,毕竟这事关重大,他只有如此选择,先将内心歉疚压抑下来。 “我先告退。”罗芙不愿多说,悄悄走出办公室。 不管怎样,她也期待再见到贺羽宣,她不愿以这种方式结束,这对她不公平,也对他们的恋情不负责,除非让她再努力一次,她无法放弃。 第一次了解自己是这样死心眼,对方都已说要结束了,她仍执意要挽回,不在乎自尊、不在乎伤痛,只要能找回当初爱上的理由,她什么都愿意。 走出院长办公室,罗芙一路也不回头,开车来到那栋日式建筑前,她不禁有许多感慨,前后才没两天的时间,她已不是在里面洗手做羹汤的女人,而是一个进退不得的客人。 下了车,她在门外喊了几声:“有人在吗?” 良久得不到回应,她只得拿出钥匙开门,意外发现屋里没人,而客厅躺著一只行李箱,那说明了贺羽宣的决定。她望著那黑色行李箱,终於有种实际的认知,她正在失去他…… 不,别在这时哭泣,这一点用都没有!摇摇头,罗芙甩去落泪的冲动,竭尽所能让自己冷静。 而后她想到一个他可能会造访的地方,她立即开车前往,如果贺羽宣即将离开花莲,有个地方他绝对会再去一次! 弯曲山路清楚刻在她脑中,不用多想就能抵达,当车子随风飞驰,她不怕出意外,只怕赶不上,说不定这是最后的机会了,说不定此生就是最后一眼了! 来到那处公共墓地,果然,她看到贺羽宣跪在外公、外婆墓前,似乎在向他们道别,口中喃喃自语。 这画面她曾看过,当时她离不开,现在也一样,她仍被他深深吸引著。 察觉有人接近,贺羽宣缓缓站起来,现在的他不再身形摇晃、头晕目眩,经过罗芙的饮食调养,他低血压的毛病已然好转,皮肤也从苍白转为小麦色,不像以前那般虚弱了。此时觉得喘不过气的人反而是罗芙,胸口和月复部都痛了起来,仿佛有把刀插进去,并不立刻拔出,却在里面翻搅。 “抱歉,打扰你了……” 他用那没有温度的眼神投向她,带给她一阵从脚底升起的寒意。“既然知道是打扰,就不要这么做。” “我有些话想告诉你,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她自觉谦卑,像个没有礼貌的客人。 “我的时间宝贵,只能给你三分钟。”他抬起手,对表计时,态度冷得可以。 一瞬间,夏日仿佛已到终点,第一道北风在她心中吹起。是否随著叶子的落下,某些东西也追不回了? “谢谢!”她心中有千言万语,却在这关头不知从何说起,若能把心掏出来给他看,那该多好。 沈静中,只有风吹叶落的声音,他冷冷提醒她。“已经过一分钟了。” 她猛一回神,仍以别人的要求为优先。“是这样的……蔡院长拜托我来劝你,请你留在d大不要走……” 不要走,请不要走!她想这样大喊,却被泪意哽咽,所有感受都在眼中,只愿他凝视她,看出她的不舍和心痛,那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谁知他冷笑了一声。“他凭什么认为我会听你的话?”这更证明了他们的计画,果然是以罗芙为诱饵,好让他心甘情愿留下,拒绝其他学校的邀约。 “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即使我爱你,也没有权利留住你,可是……可是我……” “你说什么都行,就是别说那个字!”他立刻打断她,那个字让他觉得无比刺耳! “你真的不相信我爱你?”她不能再沈静了,若不为自己解释,她怕再也没有机会挽回。“我承认,我也有私心,希望你留下来,但那并不表示我对你的爱是虚伪的,我只是平凡人,我会害怕、我会担心……” “时间到了!”他不愿让自己动摇,尤其当她那双眼瞅著他的时候,许多是非似乎不再重要,但他拒绝让黑白不分,他是个对感情有极端标准的人。 “羽宣……” “我明天就搭机离开,希望你不要再打扰我。” 眼看他转身离去,她的泪水再次奔流,没有力量追上,只能缓缓蹲下,让风替她擦乾泪。 一切都如梦,爱过而后失去,本是很平凡的一个故事,只是她还不能平静面对,还需要很多时间来冲淡,而她怕那可能要花上一辈子…… 第九章 贺羽宣搭机离开花莲那天,没有让任何人知道,也就没有人来送行,跟他当初抵达时有天壤之别。 分合聚散本是常态,他一生都在流浪,他不属於哪个地方。 难以解释的是,当他从机上窗户俯瞰花莲,却有种被撕裂的痛楚,离开了这块土地,离开了童年的回忆,他的生命还剩下什么? 然而,他像是受伤后的野兽,只能躲到角落舌忝舐伤口,深深警惕自己,不要再让任何人靠近,否则一旦有了感情,终究要以伤心收场。 同一时间,罗芙躺在自己的床上,从窗户仰望蓝天,她的心仿佛也飞到天上,随著白云飘去,是否这样能寄托她的真情,让那个人明白,她爱得好苦好痛…… 昨天和今天她都请了假,组长没问半句就准假,大家都知道她需要疗伤,那哽咽的声音已说明一切,不知要多少泪水才能让伤口结痂。 叮咚! 门铃声响起,突兀而吓人。 罗芙几乎没力气下床,缓慢走上前,一看对讲机画面,没想到会是李雅梅,也就是蔡院长的夫人。 她随手梳整一下头发,打开门,点个头问:“夫人?你怎么有空来?” 李雅梅一身轻便装扮,她刚练完瑜伽才开车过来,听丈夫说罗芙请假两天,她等不及通知就要来探望。 “你这两天都请假,我特别来看看你。”李雅梅走进屋里,发现桌上只有饼乾和开水,立刻质问:“你是不是都没好好吃、好好睡?” 李雅梅最大的兴趣就是运动养身,看到年轻女孩这样虐待自己,完全不能忍受,更何况她早把罗芙当女儿看,谁教她只有两个儿子,偏偏少了个乖女儿。 罗芙不得不承认,轻声道:“嗯……最近有点不舒服。” “最近我认识一个很棒的中医师,我今天就是来带你去看的。”李雅梅岂会不知道,这病由心生,光打针吃药没用,得花时间慢慢调养。 “不用了,夫人,太麻烦你了。”她愧对蔡院长的已经够多,实在不想再欠这份情。 “别老叫我夫人、夫人的,都把我叫老了,也显得生疏。”李雅梅顺手替她拨拨头发。“不过也别叫我伯母,我还没到那年纪,叫我阿姨就好了。” “嗯……阿姨。” 李雅梅听得心情愉快极了。“既然叫我阿姨,就不要跟我客套,你换件衣服,我到楼下开车等你。” “谢谢阿姨。”罗芙心想是拒绝不了的,她注定要欠这份人情。 “乖孩子。”李雅梅又拍拍她的手,微笑走出门。 半小时后,罗芙坐在“慈心中医诊所”的诊疗室内,李雅梅在旁陪著她,主动开口向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医生问道—— “我们家罗芙是不是欠缺调养?该补什么的,请尽量帮我们开药。” 我们家罗芙?这称呼让罗芙心头一暖,她真能拥有一个家吗?怕是奢想罢了。 老医生替罗芙把了脉,模模胡于,简洁道:“过度疲劳,需要休养,还有,你女儿怀孕了。” “啊?!”李雅梅惊叫出声,下巴差点掉到胸前。 至於当事人罗芙,也许是因为震惊过度无法反应,双眼睁大却显得涣散,一时间难以接受这消息。 阅人无数的老医生神色不变,开了几帖处方,慢条斯理道:“这都是安胎、调身的配方,要保持心情平静,别动了胎气。” “喔……是!”李雅梅总算恢复镇定,拉起罗芙往外走,等药师配好处方。 罗芙不晓得自己是怎么走动的,若没有李雅梅牵著,她就像木头人一样,儍愣愣的无法因应。 走出诊所,李雅梅先扶罗芙上车,替她擦去额头冷汗,又拿了瓶果汁给她喝下,不管发生什么事,总要有健康才能面对一切。 “别慌、别伯,有阿姨在,做你的靠山。” “我……怎么会……”怀孕?她真的怀孕了吗?这算老天的恩赐或捉弄?就在她失去恋爱对象的时候,却让她发现自己有了两人的结晶?生命真像是场玩笑,她却笑不出来…… 看她一脸茫然,李雅梅心疼极了。“不用问我也知道,这孩子的爹是贺博士,我帮你去找他说清楚。” “不、不要……”罗芙对一切都不确定,唯一确定的是,她不愿让贺羽宣更讨厌她。 “怎么能不要?” “我们已经分手了……我不想增加他的困扰……”她可以想像,贺羽宣一定会更鄙视她,居然拿孩子来做谈判条件,难道因此就能留住他的心,将他召唤回来d大?这太可笑也太可悲…… “儍孩子,你以为我不了解你的委屈?”李雅梅忽生豪气,将内心话一吐为快。“其实我根本不赞成我老公的做法,公私不分,要你去求贺博士,这样叫你怎么做人?我非得狠狠教训他,管什么学校知名度,都比不上你的幸福重要!” 同为女人,李雅梅怎会不懂罗芙的心情?感情是感情、工作是工作,要女人用感情去保有工作,实在太侮辱女人的纯真了! 罗芙的视线忽然起了雾,在这一刻,蔡夫人不只是蔡夫人,而像是她的阿姨,甚至是母亲,这种被了解、被疼惜的感觉,她这辈子很少体会过。 李雅梅拍拍她的手,继续说:“你放心,由我出面去找贺博士,我会向他说明,你现在没有任何压力,你只是单纯的你,只想跟他在一起。” “就算这样,他也不会回心转意……”她比谁都明白,他不会原谅曾利用他的人,就像他的父母,终生都得不到他的谅解。 “人心是肉做的,等他知道你怀孕了,自然会心软,你对自己、对他都要有信心。” 罗芙只是摇头。“我不要他因为孩子、因为责任,才和我在一起。” “你还年轻,别太固执,你想想,你一个人怎么养大这孩子?在经济上,我当然可以帮你,但在孩子的成长过程中,没有父亲还是太遗憾了。你自己就是没有爸妈照顾,一个人在这世界模索长大,难道你愿意让孩子少了父爱?” 这些话一字一句钻进罗芙心中,她曾不止一次幻想自己的家庭,她要给孩子最完整的爱,那当然包括双亲的爱,她舍不得让孩子有缺憾,任何一点点都不要。 “我不晓得怎么做才好……”问题是,她现在还能奢求什么?贺羽宣已不再牵著她的手,她连走路都要迷失了,找不到爱情迷宫的出口…… 李雅梅坚定道:“先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我陪你去台北。” “嗯……” 李雅梅那强势的温柔,替罗芙做出了决定,或许在她心中也隐隐期待著,抛开了外在压力后,她可以单纯地做自己,可以跟贺羽宣从头来过,为孩子建立一个幸福的家 对於恋爱中的人,无论是多渺茫、多虚无的希望,都会紧抓住不放,而她只是爱上了一个人,老天应该会允许她有所期待吧? 台北,松山机场。 一下机,罗芙因为身体不适,在洗手间吐了一场,李雅梅在旁紧张得要命,频频劝道:“不是我在说,你真的要多调养,否则怎么做个健康的妈妈、生下健康的孩子?” “我还好,抱歉让你担心了。”罗芙擦擦嘴,不好意思的说。 “跟自己阿姨就别客气了,我是怕你等一下见到人,说不到几句话又头晕想吐。”李雅梅看她眼中有血丝,脸色却白得不像话,这跟原本秀丽的她差太多了。 “我没那么虚弱……” “最好是没有!”李雅梅口气冲了点,动作却无比细心,替罗芙擦了点腮红。“来,这样气色才会好一点,没那么苍白。” “真的吗?”罗芙望著镜中的自己,明显消瘦了许多,会不会让贺羽宣看了讨厌? “还要补点口红,刚才都被你吐光了。” 李雅梅拿唇笔为她搽上口红,画得仔细又不失自然,还叫她抿抿唇,沾点蜜粉后,涂上第二层,确保不会轻易掉色。“嗯,这还差不多,跟我年轻的时候有得比。” “谢谢、谢谢阿姨……”一股无法形容的情绪忽然涌上,罗芙伸手抱住李雅梅,想说点什么却梗在喉中,那是无法轻易褪去的感动。 “儍孩子,不准哭喔!”李雅梅轻拍她的肩膀,以了解的口吻说:“等一下见到你的心上人,可不要肿著眼,那就不漂亮了。” “嗯……”罗芙点个头,拼命忍住泪,她不能更憔悴了。 走出机场,两人搭上计程车,来到t大理工学院。李雅梅的人脉关系够广,不只认识主任、组长等人,更重要的是,她还认识打扫的清洁妇,塞了个红包,就让罗芙溜进研究室。 深呼吸,做好心理准备,罗芙鼓起勇气,推门而入,幸好门没锁,一切都很顺利。 一进门,她看见堆积如山的书本、到处摆放的文件,还有对著电脑敲打键盘的身影,恍惚间,她仿佛回到了往日,在d大研究室里,她不也常看到贺羽宣这模样? 然而时空已变迁,而今她只是访客,不是他的助理、秘书、佣人、司机、管家……原来可以为爱付出是一件幸福的事,当付出变成奢望,连爱的机会都没了。 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贺羽宣抬起头,一见到她,以为是自己的幻想,眨眨眼,真的不是幻觉。 昨夜梦中她曾降临,今日现实她又出现,果真她是要缠著他到天涯海角,不肯让他忘了她吗?有那么一瞬间,他确实心甘情愿,就牢牢记著她一辈子。 “你……最近好吗?”她的声音打破沈静,也打破咒语般的气氛。 终归还是要谈开的,虽然她也想就这样凝视他到永远,或许那凝望比什么都要美好。 “我好得很。”他站起来,研究的眼光扫过她身上。“你呢?” “我……我怀孕了。”她模模自己仍平坦的肚子,多奇妙,已有个小生命孕育其中。 一颗核子弹落在他心中,他强自稳住那股震撼,淡淡问道:“所以?” “也许你会想跟我一起养育这孩子?”他从小就是孤单的,因此她相信,他会好好爱他们的孩子,他不会是个冷酷的父亲。 “谁知道那是不是我的孩子?当初你为了把我留在d大,不惜用美人计,现在你又为了缠住我,拿孩子来做要胁?”说不定这是个计谋,他不知什么该信、什么该疑,曾经受到背叛的心,现在无法直接回应。 言语可以伤人至深,尤其是来自爱人的残酷言语,她全身颤抖起来,心跳却像要停止,过度猛烈的打击,已让她无法思考、无法感受。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抱歉……打扰你宝贵的时间……” 为何她还这么儍?理智明知一切已结束,情感却仍期待有一丝机会,让往事再度成为进行式,可惜人心变了就是变了,如同时光一去难回。 看她转身要走,他抓住她的手,皱起眉问:“你坚持要生下来?自己带大?” “既然你无意参与过程,我想怎么做就不用向你报告了。”她连自尊都没了,仅剩求生的本能,至少她可以保护自己吧! “你变得伶牙俐齿了!”无来由的愤怒升上,他不能接受她这改变,那冷漠的表情和言语,这一点都不像他深爱的她。 只不过,是他放弃了她,还有资格要求她继续爱他吗?或许无法割舍的人是他,还不习惯没有她的日子,更不习惯她一脸疏远。 罗芙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提高音量道:“是,我就是这种人,我做的一切都有目的!我希望你留在花莲,我希望和你在一起,所以我答应和你做恋爱实验,所以我要生下这个孩子……我只希望爱你,希望你也爱我……你可以控诉我,因为我心机很重,我有预谋,我的罪名就是爱……” 爱一个人,为他欢笑为他哭泣,她不后悔自己爱过,即使重来一次她也不要改变,只怨他不懂这片真、这份情,教他们的爱沾上权谋的阴影。 她摇摇欲坠的身子,终於承受不住激昂情绪,直到最后一个字说出来,她已像风中落叶,颤抖得不能自己,眼看就要坠落地面。 “罗芙!”他及时抱住她,赫然发现她闭上了眼,仿佛在瞬间离开了这世界。这教他完全失了冷静,不,不会是这样的!她不可能抛下他,她那样爱他,她怎会舍得? 再多解释都是徒然,她只能这样证明,她的命运就在他手中,生死都由他发落,倘若真的死了一次,再生后的她能否为自己活? 接到太座的通知,蔡儒明连夜从花莲搭机北上,终於在凌晨赶到医院。 “都是你!”一见他来,李雅梅一拳敲在老公头上,恶狠狠地发飙。“罗芙才刚怀孕没多久,要是她跟孩子有什么意外,我全算在你头上!”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蔡儒明已得知事情始末,他确实难辞其咎,甚至该说他就是罪魁祸首。 “最好罗芙跟孩子都没事,我就让你有机会补偿,但是万一、万一……”李雅梅说著眼眶红了,她自己也不敢想像那境况。 蔡儒明搂住妻子的肩。“我相信老天爷会保佑罗芙的,孩子也会平安无事,你千万别乱想。” 等李雅梅心情平静些,蔡儒明抬头一看,只见贺羽宣站在长廊尾端,也就是急诊室门外,於是他对妻子说:“我去跟贺博士谈一下。” “那个臭男人!”李雅梅仍气愤不平。“你给我好好教训他!” “我知道了,你别激动,先坐下来休息。” 蔡儒明安抚过妻子,才慢慢走上前,站在贺羽宣面前。“贺博士,请问罗芙现在情况如何?” 贺羽宣双眼茫然,盯著墙壁像出了神,猜不出他看著哪里,或许是花莲的天、花莲的云、花莲的海,还是那一日两人的初吻? “贺博士、贺博士?”蔡儒明又喊了几声,知道他是无法回答了,打击之巨大,已教他失去言语。 这对情侣怎会走到这一步?蔡儒明不由心生感慨,不禁想到第一次看到他们手牵手,当时他不是满心欢喜和祝福吗?为何后来会变了调,都怪他私心作祟,才让他们走到分岔路口。 这时,医生刚好走出急诊室,蔡儒明和李雅梅都上前关心—— “请问医生,我们罗芙她怎么样?” 医生推一下鼻梁上的眼镜。“你们知道病人怀孕六周的事吧?现在是最不稳定的时刻,她的健康情况不佳,又有出血状况,我怕孩子是保不住了。” “不行、不行!”李雅梅未语泪先流,泣不成声道:“请你一定要保护孩子!这是她的第一胎,她很年轻,她有体力撑过去的……” “我们当然会尽力,只是希望你们有心理准备。”医生转向贺羽宣,凭直觉问:“请问你是孩子的父亲?” 贺羽宣毫无犹豫地回答道:“是。” 李雅梅和蔡儒明互看一眼,夫妻俩都有默契,看来贺羽宣有心回头,这下罗芙和孩子的幸福有望了。 谁知医生又拿出一份文件。“这份手术同意书,请你看过以后决定是否签名,万一在紧急状况不需做流产手术,必须要有你的同意。” 这等於是宣判了孩子的死刑!蔡儒明抱住妻子的肩,两人的心跳都漏了一拍,不敢想像结局将是如何。 贺羽宜颤抖接过,阳光顿时被乌云遮蔹,他手上握的文件如同生死状,可以决定将孩子留下或送走,也可能影响罗芙的生存和离去。 “有需要我会再通知你。”医生点个头,转进隔壁的急救室。 受此打击,李雅梅几乎站不住了,蔡儒明连忙扶她坐到长椅上,替她倒杯温水,确定她没有大碍,才又上前寻找贺羽宣—— “我太太希望我跟你谈一谈。其实不用她说,我也想告诉你。” 贺羽宣静静盯著墙壁,仿佛什么也听不到,但蔡儒明决定,他一定要说出来,否则他对不起罗芙,也对不起自己的良知。 “报纸登出消息那天,我已经说过一次,我从来没要求她用美人计,就算我曾有这种期待,也勉强不了她。况且她什么好处都没拿到,只除了你那份生活津贴,一个月才三万块,都给你买吃的用的了。 “可能罗芙没跟你说过,我和我太太都是天恩育幼院的赞助者,罗芙考上大学后,学费也是我们付的,连她住的套房、开的车子,都是我太太提供的。因为我们生了两个儿子,我太太特别喜欢她,把她当自己的女儿一样。” 贺羽宣的表情仍然不变,蔡儒明吸口气,决定放手一搏,反正人生有舍有得,他必须舍去私心,才能得到安心。 “说来都是我的错,是我给她太大压力,让她在恩情和爱情之中难以选择,才会走到今天这局面。现在我要告诉你,我放弃争取你回到d大,你想去哪儿就去吧!只要你好好照顾罗芙,这是我唯一的希望。” 一口气说完后,蔡儒明以为贺羽宣什么都没听进去,突见他伸手捶向墙壁,那么强力、那么无肋,发出闷重敲击声,一次又一次,很快让他手背破皮流了血。 “贺博士!贺博士!”蔡儒明怎么喊都没用,最后乾脆抱住他的手臂。“贺羽宣!你冷静点,现在你该做的,是祈祷而不是崩溃!” 贺羽宣停下动作,口中喘息,脸上冒汗,而那眼底只有恐惧和懊悔,他生平从未如此害怕过。 同为男人,蔡儒明多少能体会他的心情,当自己心爱的女人在和生命拔河,自己却什么也无法替她做,那种脆弱感足以使人发疯。 只但愿,命运不会对罗芙太残忍,爱情不会让彼此太遗憾。 从深夜到凌晨,从凌晨到傍晚,不到一一十四小时的等侯,感觉却像过了很久很久。 饼去、未来、现在,三种时空不断交替出现,在心底如幻梦般飘移。贺羽宣不确定自己活在哪个世界,许多画面浮饼眼前,有她的笑容、她的泪眼、她的温柔、她的悲痛,而最让他挥之不去的,是她在昏倒前那番话,她说她的罪名就是爱…… 她名叫罗芙,也就是“love”,这不该是罪名,而是她的天赋。她懂得如何去爱,他却不懂如何被爱,以为自己一定会受伤,不敢接受爱,是他的胆怯造成这伤害。 他只盼望还有机会补救,老天爷应该会允诺他这愿望,千万别让他抱憾终生啊! 黄昏时分,窗外晚霞如火,他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助,唯有双手交握,默默祈祷,但愿命运之神赐给他一次奇迹。 当初外公、外婆因车祸去世,他还不懂什么叫死亡,只觉失去了最亲近的人,如今分离的脚步接近,黑暗的影子垂下,他确确实实感受到,生命脆弱得随时会流逝。 手中沙握不住,他一个人太无助,若没有她的爱相伴左右,活著还能有什么意义?他再也无法展翅飞翔,肩上背负的伤痛和歉疚,沈重得让他连呼吸都吃力。 仿佛过了一万年,医生才走出急救室,面带微笑道:“刚才我们给病人做了全身检查,发现孩子还有心跳,这是个好现象,但要继续观察,最好住院一周以上。” “是!”蔡儒明和李雅梅一起回答,两人紧紧拥抱,强忍著不尖叫出来。 贺羽宣背靠著墙,说不出半句话,一下仍无法消化事实,所谓失而复得,是种太过尖锐的快乐,当他内心如此颤抖,连快乐都难以承载。 “多谢医生帮忙!我们全家都感谢您!”蔡儒明再三鞠躬,他和妻子已决定,从今后罗芙就如同他们的女儿,一定要全力照颐她。 “怎么,孩子的父亲吓坏啦?”医生笑了一笑。“昨天我就觉得你有点面熟,原来是大名鼎鼎的贺羽宣博士,久仰了!不过在这种时候,我想任何人都一样脆弱。” “那……”贺羽宣终於找回了声音。“那张流产手术同意书,我可以撕了?” “当然!请放心,母亲很坚强,孩子也一样。”医生点个头,踏著轻松脚步离去。 “太好了、太好了!”蔡儒明和李雅梅乐得手舞足蹈,这下罗芙和孩子都有救,世界也从黑白变彩色了。 相较於他们的欢天喜地,贺羽宣显得相当平静,唯有观察最仔细的人才能看出,他插在口袋里的双手正在颤抖,垂下的双眼也微微湿润著。 当晚,罗芙被转进加护病房,并开放亲友探视,时间只有二十分钟,蔡儒明和李雅梅快进快出,五分钟内交代完毕,把时间留给贺羽宣和罗芙独处,相信他们会有很多话要说。 走到病床旁,贺羽宣心绪如浪翻飞,却找不到一个适当开头,不晓得该如何对她说明,这是他生命中最感恩的时刻,因为老天将她平安交还给他了。 罗芙脸上戴了氧气罩,手上也插著点滴,身穿浅蓝色病人服,显得特别虚弱无力,而她一向情感丰富的双眸,此刻却空洞得像深井,看不到任何东西,只有茫然。 “你还好吗?”贺羽宣开了口,声音沙哑紧绷。 她那失去光采的眼瞳望向他,幽幽道:“我没事……抱歉给你添了许多麻烦,蔡院长和蔡夫人会照顾我,请你回去。” 他心一痛,明白她的冷漠是因为他,这是她保护自己的方式,若不冷漠相对,她的爱又要变成一种折磨,甚至是一种罪名。 心锁需要真心来解,他握起她的手。“我哪儿也不去,是我不懂信任和倾听,请给我机会学习。” 对他来说,这已是难能可贵的认错和恳求,毕竟一个从小就不擅表达的人,即使在几乎生离死别的状况后,也无法立刻变得舌粲莲花、能说善道。 “信任”、“倾听”,这两个名词让她格外刺耳,甚至加重了伤口的深度。“那已经无所谓了,请你走吧!” 他摇头,亲吻过她的小手,相信她总是心软的、舍不得他的。“我不走,我要跟你结婚,还要把小孩养育长大。” 他是说真的吗?她稍微睁大眼,困惑於他的改变,却拒绝接受这改变,对的事必须发生在对的时机,而今一切都错得太彻底了。 “我很感激你的好意,但我不能答应你。” 从鬼门关走过一回,她已死了一次,决定放弃无奈过往,走向一个人的未来,若能牵著孩子的手,路上应该不会寂寞了吧? “为什么不?你来找我,不就希望我回心转意?”他以为她仍深爱他,只要他肯回头,她始终欢迎他的归来, “我累了,我不想再爱了。”她像—夕老了十岁,心中只有乾枯,绿洲也成沙漠。 “你叫罗芙,你怎么能不爱?”这就像风一定要吹,花一定要开,他们一定要相爱的啊! “我改名行了吧?请你现在就离开!”因为气愤,她的胸部微微起伏,脸色也红润了些。 至少她还会生气,他安慰地想著,紧握一下她的手而后放开。“我先让你休息,但我不会离开,永远都不会。” 她的回应是转过头,闭上双眼,假装什么也没听到,从今后,逃避就是她自我防卫的方法。 走出加护病房,贺羽宣看到蔡院长和蔡夫人,两人都一脸期盼的神色。 “怎样?罗芙有没有开心点?”蔡儒明微笑问。 贺羽宣双手插在裤袋,神情难掩失望。“她不想说话,只叫我走。” “罗芙叫你走?”李雅梅忍住偷笑的冲动。“活该!谁教你做了那些好事?” “老婆,你别落井下石嘛!”蔡儒明急於弥补自己的错,建议道:“那你就重新追求她吧!” “追求她?”贺羽宣对这名词颇为意外,当初是他接纳了她的存在,也先认定了她喜欢他,才提出恋爱实验的要求,他从未想过自己必须追求谁,尤其是罗芙,她仿佛注定就是他的人。 蔡儒明看得出来,这位天才学者显然不太明白男女之事,於是他试著解释—— “现在她一定是伤心透顶,才拒绝你的关心,你要让她打开心扉,就要温柔又固执地追求她,不管她多冷漠、多抗拒,你绝对要坚守立场,才能达到最终的幸福目标。” 贺羽宣听得似懂非懂,反而是李雅梅推了老公的手臂一下。“说得好像你很有经验似的!” “拜托,当初为了追你,我可是花了三年功夫耶!”蔡儒明叹口气说。 “怎样?后悔啦?” “当然不后悔,太值得、太值得了!”蔡儒明握起老婆的手,连声肯定。 老夫老妻仍有打情骂俏的兴致,这画面让贺羽宣看儍了,恍然中有所领悟,他看到了外公、外婆的影子,也看到未来他和罗芙的模样,他要的就是这样,一切变得清晰,他再无迷惘。 第二天起,一天三次的探望时间,蔡儒明和李雅梅只有每晚来看一次,既然有难得假期,他们乾脆去度个小蜜月。 至於贺羽宣,他已向t大无限期请假,每天三次准时向病房报到,即使罗芙对他不言不语,他仍站在病床旁,试著为她做每件小事。 “你不用这么做,你不欠我什么。”罗芙看他削著苹果,笨拙的手已伤痕累累,甚至稍稍染红了苹果……那是他的血! “是我自己想做的。”他终於完成一颗削好的苹果,拿去洗乾净,切成小块要喂她。 “我不想吃。”她转过头,拒绝接受他的好意。 “喔。”他没多劝什么,拿出第二颗苹果削皮。 觉得不对劲,她又转过头,看到他的举动,惊问:“你做什么?我已经说我不想吃了。” “是我削得太糟糕,我多练习,你就会想吃了。”他不顾手指上的伤,继续削皮,冷不防又划出一道口子,但他不为所动,继续练习。 那双修长的大手,曾写过程式、写论文、记录数据、指导研究,是一双价值不菲的手,不知有多少人想争取他的垂青,而今却为她削出沾血的苹果。但他以为这样就能打动她吗?她闭上眼,告诉自己,看不到他就不会有感觉。 爱得深伤得也深,她该学学原本的他,跟任何人都保持距离,尤其是不懂爱的人,他们往往因为无知,而更懂得如何伤人。 不知过了多久,探访时间结束了,当她再次睁开眼,床边已经没有人在,贺羽宣走了,然而桌上有盘削好的苹果,她数了一下,有七颗,削得很完美,显然洗乾净了。 至於垃圾桶里的苹果皮和血迹,她选择不去看。 只是为何眼眶会发热?为何心头会痛楚?她不承认,她才不承认,她终究还没心死的事实…… 第十章 出院的这天,贺羽宣前来接罗芙,办理手续,收拾行囊,就像她的家人,甚至像是丈夫。 罗芙先是静默以对,直到一切就绪,她才左右张望,困惑地问道:“蔡院长和蔡夫人呢?他们说要来接我回花莲的。” 昨天她特别打电话给蔡夫人,拜托他们一定要来接她,别让她继续面对贺羽宣,既然要回花莲了,她不想带走台北的任何回忆。 “他们没空,有我来就好。”贺羽宣轻柔扶地下床,每个动作都小心翼翼,仿佛稍一用力她就会粉碎,经过这场生离死别,他的胆子变得很小。 罗芙明白蔡院长和蔡夫人的用意,希望撮合她和贺羽宣,但伤害已然造成,裂痕无法弥补,她只觉哀莫大於心死。 “你不是跟t大还有合作关系?你怎么能离开这么久?” “那只是小事,我想走就走。”事实上,他早已解了约,而t大为了日后还有合作机会,不敢有任何为难之处,直接放人,只盼贺大博士随时赏光。 罗芙没料到他连这都放弃了,虽然惊讶她仍倔强道:“没这必要,我不想浪费你的时间。” “我错过的,我会挽回,直到你把心打开,我会更珍惜。”他淡淡宣告,态度却是坚定的。 罗芙再次选择逃避,假装没听到也没看到,却又无奈地让他扶上车,否则她根本无力走路。 他的胸膛、他的手臂,仍是让她怀念的温度和味道,忽然问,她觉得软弱想哭,若没有这段伤痛和分离,她一定还是那样深爱他吧! “请送我们到机场。”贺羽宣对计程车司机说。 半小时的车程中,他一直没放开她的手,虽然她僵硬著不愿靠近他怀中,但只要能手牵手,他相信这距离有天会滑失的。 “先生、太太,你们的感情真好啊!”司机从后视镜看到两人手牵手的画面, “没错,她是我最爱的人。”贺羽宣极少和陌生人攀谈,更别想说这种情话,完全是破天荒的纪录。 爱?罗芙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怎能在这种时间、这种场合,毫无预兆地说出“爱”这个字?他以为这就是表白、就是弥补,可以让她感动落泪、芳心融解吗? “哇~~”计程车司机吹了声口啃。“这位太大你好幸福啊!” 罗芙无法回答什么,光是那震惊就够她消化了,原本以为一辈子都听不到的话,居然在这种情况不得到,不觉太晚或太讽刺了吗? 来到机场,两人下了车,贺羽宣搂住罗芙的肩膀,看她额头冒出冷汗,又细心问道:“走得动吗?” “可以。”她强自迈出脚步,却在下一秒几乎跌倒。 几乎,是的,因为有他将她抱起,於是她安全了,整个人靠在他怀中,不需再恐惧。 “放开我……”她低声在他耳边说,与其说是命令,不如说是恳求,算她怕了他,别再来打乱她的心湖了吧! “对不起,我做不到。”他更紧地抱住她,声音此她更低,像是叹息。 她低下头,不看他的眼,她知道那对她会有怎样的影响,她将融化、她将心软,而后又将受到伤害。 不!她累了,她不想再来一次,只要有爱就有痛,既然如此,何必再爱? 搭上飞机,回到花莲,阳光亲吻著大地,她有种恍如隔世的感受,在离开前她抱著一丝希望,而今她已心如槁木,十几天的时间却像十几年。 “来,我们回家。”贺羽宣扶她上车,告诉司机地址。 “我不跟你回那栋房子。”那儿有太多往事、太多气息,她怕自己无法自拔。 “你要回你住的地方?我送你。” 他的妥协让她有些诧异,怎么他不再坚持了?是否他认为已尽到责任,将她安然送回花莲就够了?想到此,她竟觉失落,莫非是她还在期待什么?不行,她太软弱了! 一路上两人无言,直到司机停下车,贺羽宣再次扶她进屋,让她安稳坐到床边。 她开口打破沈默。“谢谢你送我回来。你一定很忙,请便吧!” “我哪儿也不去,我要跟你在一起。”他这才吐出真意。“你不想去我外公、外婆的家,那我就留下来,住在你这儿。” “你说什么?”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怎么可能离开那栋充满回忆的房子?他之所以回到台湾、之所以选择花莲,不就是为了寻找童年往事? “外公外婆对我很重要,但我只要把他们放在心里,不一定要住在那栋房子。”他蹲在地面前,双手握起她的手。“现在开始,有你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他已从过往走出来,不再背负孤寂和封闭,他明白,是她的爱使他重生。 她的回应却是猛摇头。“我不要这样!我绝对不要!” 和他共住在这小套房内,等於是朝夕相处,躲不过、闪不开,那势必要摧毁她的心防,她怕得全身颤抖! “别紧张,你躺著休息,我去做饭。”他并不觉得惊讶,也不觉得受挫,轻轻扶她躺下来。 “啊?”她更不敢相信,连削苹果都会切到手的他,能做出什么食物来?说不定糖盐都分不清楚呢! 不管她如何胡思乱想,疲倦终究占上风,让她缓缓闭上眼,缓缓沈入梦乡,或许等她一醒来,这些事都不曾发生过,她依然是那个单纯的她。 再醒过来时,桌上已放了一碗海鲜粥,热腾腾的散发香气,罗芙本以为是贺羽宣买来的,但接著抬头一看,小厨房里一片核战过后的模样,才让她相信这确实是他做的。 “冷了就不好吃了,趁热吃。”他替她吹凉了,想看她立刻吃下,终於他明白为人做饭的心情,就是希望对方尽情享用,最好一点都不留。 这感觉很像是爱,当你付出的时候,期盼对方完全接纳,千万别挑剔嫌弃,请全部都拿走吧!因此他更能体会,过去她做饭给他吃的时候,是用了多少深情、多少温柔才完成。 她怀疑地看他一眼。“你怎么会做?” “并不困难。”他耸个肩,双手一摆,无意中露出手上伤痕,割伤的、烫伤的都有,她看得怵目惊心,他却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等一下。”她打开床边抽屉,拿出两个ok绷,轻轻为他贴在手指上。 “谢谢你,罗芙。”他就知道,善良如她,仍会心疼他,这就表示她还能感动,也还能爱吧! “举手之劳而已。”她垂下视线,告诉自己这是基本礼貌,怎么说也不能视若无睹。 他不忍多强求什么,毕竟那伤害仍存在,至少得等到不再流血,甚至结痂月兑落,而他只能默默守护。 “你吃看看味道怎样?若不合口味,我再去做。” 迟疑片刻后,她拿起汤匙吃了一门,却差点吐出来,老天,这怎么会是甜的?果然他连糖跟盐都分不清楚,虽然食物都煮熟了,但甜甜的虾仁、甜甜的花枝、甜甜的粥汤,怎么吃怎么怪。 贺羽宣看她吃了快半碗才放下,心中松口气,临时抱佛脚向蔡夫人学的料理,总算没有白费功夫。 “我煮的不能浪费,我来吃完。” “不,其实……” 她来不及阻止,他已尝到那怪味,整张脸皱在一起。“这什么玩意儿?你居然吃得下去!” 他分明放了适量的盐、油和胡椒,为何做出这种甜汤似的海鲜粥?不可能!他怎会那么笨? 瞧他怪模怪样的反应,不知为何,却让她觉得放松,忍不住笑了起来,自从那天报纸报导以后,这是她第一次由衷的笑。 许多堆积在心头的压力,经由这一笑,似乎开阔了许多,老天,她本该是个爱笑的女孩啊! “你笑起来……好美。”他望著她出神,恍然发现,为何他从前都不知道,她的笑容是他最想要的礼物,除此之外什么也不重要。 原来,活著可以如此单纯幸福,只要看著心爱的人微笑,此生别无所求。 靶受到他视线中的热切,她低下头回避。“我想睡了,请你离开。” “我也想睡了。”他低哑道。 “你不能睡这儿!”她猛一抬头,望进他充满笑意的眼。 “放心,你睡床上,我睡地上。”他把外套一月兑,当作枕头,随即躺下闭目。 他怎能什么也不铺,就这样睡在地上?这分明是要她心疼,完全是苦肉计!她才不上当,转过身把脸面对墙壁,她不能回头,她不能! 因为,她怕一旦回头,历史又将重演,爱恋再次涌上,却也会同时带来伤痛…… 时空或许真会倒转吧!贺羽宣和罗芙仿佛又回到同居的日子,只不过这一次住在她的小套房,而且是他成天忙著照顾她,从煮饭、采购、洗衣到打扫,都是他一件一件模索著学习。 罗芙不愿被感动,却也无从拒绝,两种心情矛盾交错,加上怀孕带来的不适,让她更显闷闷不乐。 周末下午,贺羽宣擦完窗户,转身对她说:“我们出去走走,好吗?” 她只考虑了几秒就点头,天天在这屋里和他面对面,那紧绷的感觉都快让她崩溃了。 以往是她开车载他,现在他考了驾照,开车技术也很棒,换她坐在副驾驶座,望著窗外风景飞逝,静静的出神。 贺羽宣不时偷瞄她几眼,心想究竟该怎么做才能靠近她?即使两人就在身旁,她仍是遥不可及,碰到她的人却碰不著她的心。 一来到海边,罗芙居然只想哭,当天她就是在这片海滩追上他、抱住他,而后和他第一次接吻,那时的她多么纯真渴盼,只要能接近他的心,她什么都愿付出。 而今,他虽在她身旁,却是她把心关了起来,为何绕了一大圈,两人依旧隔著银河般的距离,命运究竟要引领他们到怎样的结局? 她不得不沈默,坐在沙滩上,迎著海风深思。 两人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继续守候,她选择逃避,像两条平行线,永远找不到交集点,却又得无尽往前伸展,这日子还要撑到什么时候? 贺羽宣不再月兑去上衣、跳进大海,那不是他想回去的地方,他只愿守在她身旁,凝视她的侧脸,那是他最想依恋的世界。 只是,她仿佛不在他身边,双眼望著远方,冷不防打个喷嚏。 他立即月兑下外套,轻披在她肩上。“小心别著凉。” 不约而同地,两人都想到,当初就是她打了个喷嚏,他忽然想照顾她,强要她留宿下来,才有那一夜的拥吻和长谈。 一时间,什么都不需多说,只有往日回忆在彼此之间回荡,无声却强烈,安静而固执。 她先收回凝视的眼,让手中沙随风逝去。“什么都会流走的。” “如果是两个人的手,一定能把握住些什么的。”他握住她的手,在两人的手掌中,那流沙似乎也想依恋。 他的手变得有温度多了,她不由得这么想,过去他是苍白低温的,现在却像阳光般给她温暖。 “你就是不肯放弃?”她无奈地问。 “放弃你,不如放弃我自己。”他比她更无奈,当一个人的心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除了跟随著她而活,还能有什么办法? 她几乎就要被打动了,他那茫然的表情,让她只想紧紧拥抱他,然而这一抱心还是会痛,因此她选择放开手,望向海面说:“我想回教会去看看。” “好,我们走。”他愿做一切的事,只求她快乐。 半小时后,他们开车来到天恩教会前,罗芙对他说:“请你在外面等,我自己进去就好了。” “嗯。”他不想勉强她,或许她需要独自思考的空间。 走进教会附设育幼院,许多童年回忆汹涌而来,罗芙想起小时候的自己,一个希望有人爱、有人疼的小女孩,为了要讨别人欢心,变得不会任性、不会生气,这样大家才会喜欢她。 那个小女孩只渴求被爱,却忘了要爱自己,而今长大后的她,不也一样吗?什么都不管,就爱上了一个不懂爱的男人,直到遍体鳞伤才了解,忘了爱自己是多么的悲哀。 她还能不顾一切地爱吗?她不确定,自己还有那勇气吗?成长,或许就是从教训中变得保守吧! “罗芙!”忽然一个慈爱的声音传来,那是罗秋雁,她早巳得知罗芙的消息,正期待这天的再见。 罗芙投进罗秋雁的怀抱,像个撒娇的小女孩。“罗修女!”这怀抱从小就是她的避风港,现在也带给她温暖和安慰。 “我的好孩子,我听说你病了一场,现在好多了吗?”罗秋雁轻模她的小脸,虽然气色不错,眼神却流露著悲伤。 “我好累、好累。”罗芙挤出一个苦笑。 “来,跟我去一个地方,会让你得到力量的。”罗秋雁牵起她的手,缓缓走向教堂。 走进门,罗芙发现里面重新装潢过了,除了雕像、座椅、讲堂是全新的,还放满了百合、玫瑰、满天星,圣洁中带著喜悦,像要迎接一个灿烂未来。 “这是谁准备要结婚了?好美。”罗芙不禁惊叹。 “我也觉得很美。”罗秋雁点点头,没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告诉我,你从小的愿望是什么?” “我的愿望?”罗芙歪著头想了想,在这祥和气氛中,在上帚面前,她诚实说出:“应该就是有个家吧!简简单单的,有爸爸、妈妈和小孩,每天过著平凡却幸福的生活。” “这是一个很伟大的愿望。”罗秋雁拍拍她的肩膀。“但你需要很多勇气和信心,才能达成。” “我怕我已经没办法了……受伤是很痛的。”在罗修女面前,罗芙无须掩饰伤痛。 罗秋雁为她拨开垂落在脸庞的长发,露出她那双曾坦白无惧的眼。“你不该是个害怕受伤的孩子,我记得,我教育你的方法是,全心全力去爱。” “即使我会再流泪?再心碎?” “是的。”罗秋雁以肯定的语气道。“别忘了你叫罗芙,你就是爱,永远不熄灭的爱。爱人本来就会带来伤害,但那是成长也是领悟,你才会更懂得如何去爱人。” “真的吗?”罗芙有点领悟,却又伯自己承受不住。 罗秋雁转个话题。“贺羽宣来找过我,整修教堂是他的主意,也是他捐的款,他说为了在这里和你结婚,他要赞助教堂永远有这些花,等有一天你点头,他就能立刻带你来结婚。” “这……”罗芙诧异极了,她没想到他想得这么多,还具体行动到这地步! “我问他,如果罗芙一辈子都不点头呢?他说他仍要每天准备好这些花,他会一直等下去,即使你不肯答应,至少上帝能看到他的诚心,或许有天会允诺他的愿望。不管他能否和你走上红毯,他坚持要每天保持这模样,让每对恋爱中的情侣,随时来这儿举行婚礼。” 罗芙受到莫大震撼,原来贺羽宣不只学会爱自己,甚至学会爱别人了。 一种名为感动的魔法,再次在她身上展现,逐渐滑融了疑惧、安抚了伤感,那是她无法阻止的变化,就像海风要吹起海浪,海浪要归向海岸,那爱的泉水注定要再次涌现。 罗秋雁以慈爱口吻道:“第一次见面时,我曾怀疑他是否有爱人的能力?但经过这件事,我确定他有这天赋,只是他过去不曾使用过,你是他的最初也是最终,而他需要机会学习,犯过错才能更成熟,希望你们别再折磨彼此了。” 罗修女的话有如海面金光,刚开始有些不分明,但渐渐形成了轮廓,那是有如浪潮般永恒的真理。 罗芙只想了几秒钟,终於决定。“我、我想去找他谈谈……” 罗秋雁微笑点头。“我的好孩子,勇敢去爱吧!”这是她对罗芙最大的希望和祝福。 走出教堂,罗芙看到一幅不可思议的画面—— 小小的广场上,育幼院的孩子们都挂著笑容,他们正在玩一种叫“抓鬼”的游戏,让一个人拿布蒙住眼睛,伸出双手到处找鬼,旁边的人则指引他方向。 “前面一点!左边、左边!”他们兴奋大叫,等著鬼被抓到。 而那个蒙眼的人,居然就是贺羽宣,只见他眼前绑了条布,双手往前伸出,四处寻找替死鬼。 罗芙揉揉眼睛,不得不相信,贺羽宣真的变了,当初他不愿上餐厅、不肯认识人,有如孤僻隐士,而今他被孩子们乱碰、乱指挥,却甘之如饴,洋溢笑容。 孩于们一看到罗芙出现,不约而同把矛头指向她,上次这位大哥哥玩“老鹰抓小鸡”的时候,不就抱紧了罗芙姊姊不放吗?这回也让他抱个过瘾吧! “在前面,右边,还要前面,快抓到了!”孩子们纷纷大叫,指引贺羽宣走向罗芙。 罗芙靠在墙角无法动弹,眼看贺羽宣一步步走向她,直到他的大手碰到她,抱住了她整个人,高声大喊:“还想跑?我抓到了!” 原本他期待会听到某个孩子的叫声、笑声,没料到他抱住一个有茉莉花香的娇躯,除了轻轻的颤抖和喘息,没有任何反应。 不需多想,他确定他抓到了谁,这是他的目标没错,他再也不放开了。 “我找到你了,可以……可以不要放开吗?”他敛起笑,带著哀伤和恳求说。 棒著那条白布,罗芙看不到他的眼,但她感受得很清楚,她正被他的爱所拥抱,那不正是她所期盼的家?不管外面多少风雨,只要回到他的怀抱,就是安心、就是宁静。 不能再不相爱了,她明白,生命太短暂,时光太宝贵,若因怕痛而不敢爱,那比什么都悲哀。 於是她眨去眼角泪滴,对他说:“如果不想放开,就永远不要放开。” 听到这话,他扯掉白布,望进她深情的眼眸,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他看到那份爱又浮现了,那是他等候许久、朝思暮想的美梦。 两人无言凝视,真诚、信任、感动都在其中交流,终於,他吻住她欲言又止的唇,若有言语无法传达的,就用吻来说明吧! 小便场上爆出掌声和欢呼,孩子们兴奋又害羞地看著这一幕,原来大人恋爱就是这么回事,等他们长大了一定也要谈恋爱! 一个月后,天恩教会教堂。 当管风琴奏起,孩子们也唱起圣歌,在座贵宾都精神一振,屏息期待。 这是一场小小的、简单的,却很温馨的婚礼,贵宾包括石靖蓝和郑明洁这对新婚夫妇,彭智平和王晶盈这对新出炉的情侣,还有早就等了很久的水果摊老板和老板娘。 新郎和新娘的礼服由奥斯丁亲自设计,他也到场用摄影机记录下最美的画面,美丽不一定在於盛大辉煌,有时单纯优雅更显永恒。 此外,天恩教会的修女和孩子们都出席了,他们也是婚礼上的志愿义工,奏乐的奏乐、唱歌的唱歌,还有两位端戒指的花童。 随著音符悠扬,蔡儒明挽著罗芙的手,一步一步地,从门口缓缓走过红地毯,将身穿白纱的新娘交给新郎。 “我们的女儿……罗芙她是个好女孩……”蔡儒明边说边哽咽,眼睛鼻子全都红了。“从今天起就交给你,请你好好照顾她,还有我们即将出世的孙儿。” 当初他两个儿子娶老婆,他的心情激动还不及此刻的百分之一,原来嫁女儿是这么高兴又感伤。 “我会的,谢谢爸。”贺羽宣牵过新娘的手,郑重许诺。 罗芙已认蔡院长和蔡夫人为乾爹乾妈,此时李雅梅坐在观礼席上,又笑又哭,拧著手绢,百感交集。 众人见证下,神父为这场婚礼做了祝福,在交换戒指之后宣布道:“新郎可以吻新娘了。” 贺羽宣为新娘揭开面纱,看到她含羞带怯的微笑,他忍不住要喊她的名字—— “罗芙,我的罗芙。” 只有她听得懂,他的呼唤正是在说:“爱,我的爱”。 恋爱实验已然结束,即将展开的是恋爱人生,他们会手牵著手,走过生命每一站,直到闭上眼睛,手中所能把握住的,不是流沙般逝去的时光,而是潮浪般永恒的记忆。 教堂的彩色玻璃窗外,花莲的阳光正闪耀,蓝天开阔,白云悠悠,所有忧伤都随风而去,唯有爱充盈在恋人们心中。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