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哟喂好大胆》 序 情人月凯琍 话说二月虽是一年中最短的一个月,威力却所向无敌,甚至超越十二月。 你说嘛,圣诞节又怎样?反正我又不是教徒。情人节才厉害咧!避你什么宗教都无能为力。 每年都被打击得晕头转向的我,在二月一日这天乖乖上了美发院,花了六个小时整治我的毛毛头,经由离子烫的神奇药水、设计师的使劲拉扯,终于变成比较平顺的一头秀发。 解决了头发之后,又向亲朋好友讨二手衣,穿着也没问题了,接着就是钓鱼时间:fishingtime! 平常我总会垂放几根钓竿,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诱捕,有些鱼饵被吃了却没上钩,有些鱼饵都烂了也没动静,还有真的上钩了我却嫌鱼太小。 就在这左右为难、进退不得的日子里,我又老了一岁,欲哭无泪啊…… 二月九日,大年初一,亲爱的读者阿风给我拜年。 阿风是男生,小我不知几岁,记得我小说中的许多细节,最高纪录看过三、四十遍,因为他只买了那一本,没事就拿起来翻。就算如此,我也感动得想跪下来拜了。 在这没有情人相对、没有名利双收的时刻,还能有读者想到我这孤单老人,可见老天待我不薄、命运对我仁慈,我该甩开哀怨、拨掉烦闷,大声对这世界说:“今年起也请多指教,就看我的吧!” 无奈,过完农历年后,我的童话毁了,梦也醒了。 因为周董谈恋爱了,而且对象不是蔡依林,也就无法跟蔡育琳谐音,无法让我暗爽当女主角。 喔~~不!(倒在地上打滚踢腿) 这不是周杰伦,这不是人家要的周杰伦! 我知道我很任性、我很白目,其实周董想爱谁就爱谁,这是自由也是人性,我从头到尾管不着。但没办法,谁叫我是爱作梦的少女欧巴桑呀! 那首周董作曲、依林演唱的“倒带”,如今就成了育琳之歌 “终于明白爱回不来,我们面前太多阻碍,你的手却放不开,宁愿没出息求我别离开……” 现在起,我的梦就是周董回心转意,发现依林才是最爱,让我用念力祈祷,双j恋起死回生~~ (不要理我,疯病发作中,改天我一定会爱上别人,再给我一点时间……) 某天,我听着怀旧卡通“小甜甜”的主题曲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转眼之间已长大,依依不舍说再见……” 忽然之间好想哭喔!因为小甜甜要说再见的,不只是孤儿院的朋友,还有天真单纯的童年……当她长大后,要面对的是波折的爱情、多变的人世,唯有勇敢乐观的个性,才能度过戏剧化的一生。 不晓得多少少女看着小甜甜,都觉得那就是自己,然后多愁善感起来,包括我也是…… (亲爱的安东尼、陶斯、大胡子,小甜甜我在这等你们哪~~) 另一个某天,我在网站上看到一则广告,叫“真爱祈福樱花许愿” “凡去年情人节在xx宫许愿,并承诺隔年再回来樱花树下还愿者,得于今年情人节二人同行一人免费入园。去年来不及,今年快行动,情人节记得到xx宫祈福许愿,并向主办单位报名,取得樱花树下还愿的优惠喔~~” 哇咧~~总是想太多的我立刻想到,万一我去年跟情人许愿,今年却分手了怎么办?如果有保佑恋情会持续到明年,我就给你用力拜下去!要多少供品、香油钱都行! 抱歉,怨女情结太严重了,众神请原谅我……给赐个好情人来呗~~ 最近去报名了一个课程:“拉丁有氧舞蹈”,每次上课都觉得好累又好笑。 看着镜中自己笨拙的模样,才发现我有多忽略音乐、舞蹈和运动神经,难怪一用起来就不听话,怎么跳都像木头人。从小可能忙着念书、考试,闲暇就是看漫画、写东西,为何以前我没参加合唱团、热舞社、排球队?实在悔不当初呀! 不过没关系,女人超过三十岁,什么都可以重来,我相信我会很high的!老师也知道我们是初学者,让我们慢慢跟上节拍,而我平常没在动的身体,真的就流汗了耶!炳哈,燃烧吧~~大腿、、小肮,你们会更结实曼妙的! 嘿~~宝贝们,让我们一起来跳跳舞、动动四肢,别老是坐着看小说,黏在椅子上,小心拔不起来了!快快摇动你们性感的body,命中注定的那个人才会看到你们喔~~ 书中写到母女情深,我跟我妈也算一例,说个回忆给大家听听。 记得是十年前的冬天吧!当时我在高雄念大学,打电话回台北的家,跟爸妈说我好像感冒了,忽冷忽热又发抖,爸叫我赶快去看医生,看完后再跟他们联络。 我乖乖地出门去看医生、打针、拿药,然后打电话回家。结果爸对我说:“妳妈已经搭车去找妳了。” “啊?”我惊讶得不知该说什么,一方面心疼妈搭夜车的辛苦,那时我都二十岁了,不该再让她操心,一方面又觉得鼻酸想哭,母爱总是毫无犹豫、自然泉涌,我这个做女儿的永远回报不完。 接近凌晨时分,妈搭车来到我的租屋处外,小房间里只有一张单人床,妈也不以为意,在地上铺了棉被便睡。我因为吃了退烧药昏沉沉的,只记得天一刚亮,妈就去市场买菜,那时她不会骑摩托车,只能用双手提东西回来,居然还买了水壶和小桌子。 妈在高雄待了三天,每天替我煮饭、熬汤,用毛巾帮我热敷、按摩,直到我的感冒完全康复,她才又搭客运回台北。 从小我身体不太好,经常感冒发烧,儿时最深刻的记忆,就是妈妈背着我去看医生,因为我太虚弱了没力走路,医生若用药帮我喷鼻子、喉咙,妈还得买糖果给我吃。 而今我已年过三十,偶尔还是会不小心感冒,妈就会煮姜母茶给我喝,帮我按摩肩膀和颈子,叮咛我要早睡早起、多喝开水,把我当小孩一样照顾。 现在有流感疫苗、有伏冒热饮、有感冒糖浆,但我相信最好的处方仍是--爱。 写完本书之后,深深感受“催稿”是一种艺术也是一门学问。 若没有编辑大人的三催、四请、五吼、六鞭……只怕我就要淹没在懒惰的海洋中,载浮载沈,永无见光之日。所谓编辑者,乃默默耕耘之伟人,又要帮老板赚钱,又要叫作者振奋,一生中可歌可泣,不得不予以赞扬:再给我多来几鞭吧!真是又痛又爽啊…… 第一章 五月的夜,小雨绵绵。 时针已过了十二点,章家大宅内一片昏暗,只有书房内仍未熄灯。 章宇伦一手持着酒杯,一手插在口袋,缓缓走到落地窗前,看雨丝如线、雨滴成串,斜斜地织一个沉默的梦。 最近他总没来由地感到忧郁,或许是因为母亲上周出国了,或是因为妹妹很久没回来,家里少了她们的争吵,却显得过分安静,甚至有些……寂寞。 十年前父亲去世后,这个家就分崩离析、各自为政了,而章宇伦所能做的,只是守着这座冷清的屋子,等待破镜重圆,或是人去楼空。 叮咚--叮咚-- 当门铃声尖锐响起,他以为是母亲或妹妹回家了。 这两人从来不会事先告知,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但母女俩颇有默契,极少碰到彼此。一山不容二虎,保持距离才能相安无事。 叮咚--叮咚-- 门铃声再次传来,章宇伦不想叫醒管家或佣人,他可以独自面对。 风雨飘零中,他撑起伞走过庭院,打开雕花铁门,惊讶地发现眼前站着个年轻女子,她牵着一个小女孩,地上则是一卡大型行李箱。 小女孩穿着雨衣,情况不算太糟,年轻女子却已被彻底淋湿,像刚走过一座游泳池,她的雨衣盖在行李箱上,似乎箱子里的东西比她更重要。 女子脸色苍白如雪,雨水从发梢落下,更衬托她迷蒙的眼,有如走失的小孩,彷徨无依。 “请问有什么事?”章宇伦不禁蹙起眉头。如此深夜访客,让人有种不安的预兆。 “抱歉打扰了……”女子举起手中纸条,上面字迹早已模糊,她的声音破碎而虚弱,用最后一丝意志才开得了口-- “请问……这是……章汉翔的家吗?” 乍然听到大哥的名字,章宇伦更诧异了。“是的,妳是……” “太好了,我终于把他送到家了……” 女子露出微笑,闭上眼,双腿一软便往后倒,章宇伦及时跑上前,抱住那纤瘦身子,感觉她像根轻柔羽毛,随时会被狂风吹走。 “妈”小女孩睁大了眼,泪滴随即涌出,带着哽咽大喊:“妈!妈!” “小妹妹,妳别紧张,我找人来帮忙。”章宇伦一边抱起女子,一边往屋内呼喊:“傅管家、傅管家!” 听到呼喊,管家傅正庆匆匆跑出房,忙乱中仍不失礼节,鞠躬问道:“二少爷,有何吩咐?” “这位小姐似乎认识我哥,我先扶她进去休息,你照顾一下这孩子,还有叫医生尽快过来。” 进了屋,章宇伦抱女子走向客房,发觉她全身发抖,体温奇高,绝对是生病了。 “是!”就算有再多惊讶困惑,傅正庆仍遵命行事。 眼看母亲被抱进一个大房间,小女孩亦步亦趋跟着,仰着哭丧的小脸问:“我妈……会不会死掉?” 死?章宇伦发觉小女孩的反应激动,有些超乎寻常,也许曾遭逢变故,让她特别敏感。 他先将女子放到床上,用毯子密密盖好,才拿张面纸给小女孩,安慰道:“要等医生来才能做诊断,妳妈可能是淋了雨、感冒了,我请人来帮她换衣服、擦干身体,应该就会好多了。” “真的吗?我妈应该不会死掉吧?”小女孩泪痕未干,亟需一个保证。 他无法保证什么,只好转移话题。“妳先去洗个热水澡,免得也感冒了。” “不要!我绝对不离开我妈!”小女孩握住母亲的手,决心写在紧抿的嘴角。在这世上她已没有别的好失去,不管母亲要去哪儿,她都决定跟着走。 章宇伦感到困惑。他没有太多跟小孩相处的经验,不知道这时该怎么办? 此时管家傅正庆从门口走进,捧着一个白布包裹的东西,脸色惨白,声音颤抖-- “二少爷……我本来想替这位小姐找换穿的衣服,发现行李箱里有很多幅画,还有一个骨灰瓮,上面的照片……好像是大少爷……”即使平常有再好的涵养,傅正庆这时也忍不住惊慌失措,自从十年前老爷过世,这是他第一次失去镇定。 “什么?”章宇伦接过骨灰瓮,定睛一瞧,照片中含笑的男人确实是大哥,但是十年不见,大哥居然只剩下骨灰,教他如何接受这晴天霹雳? 小女孩抓住章宇伦的衣袖,忙叫:“这里面是我爸,不准碰!” “妳说这里面……是妳爸?”他立刻蹲问。“他怎么会死、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也不知道啊!爸爸本来都好好的,每天画好多图,去年过完中秋节,他就住院了,变得越来越瘦……”小女孩扑簌簌的落下泪,越说越是伤心。“除夕那天我们去医院看他,可是他都没有醒过来,然后就离开我跟妈妈了……” 章宇伦不愿相信这事实,却又不得不接受,原来大哥已娶妻生子,甚至离开了人世,却不曾跟家人联络。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别哭、别哭……”他伸出双手拥抱小侄女。“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让妳难过的。” 虽然是来自陌生人的拥抱,小女孩却不觉奇怪,反而无比亲切。“你长得跟我爸好像……” 听到这话,章宇伦绽开略带感伤的笑。怎会在这情况不和侄女相认?世事难料,人生几何,谁也不知命运将安排怎样的剧情。 “我叫章宇伦,我是妳爸的弟弟,妳该叫我一声叔叔,妳叫什么名字?” “叔叔,我叫淳淳,章淳淳。” “淳淳。”初次喊这名字,他却觉得亲切又感动。“妳现在一定又累又冷,我请周婶帮妳洗澡、换衣服,带妳去睡觉好不好?” “嗯!”淳淳点个头,又紧张地抓住他的手臂。“叔叔,你要保护我妈妈,我不要妈妈死掉,我好怕!” “妳放心,我不会让妳变成孤儿,我一定保护妳妈。”这回他毫无犹豫地做出保证。 得到叔叔的保证,淳淳终于有了笑容,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笑了,都快忘了笑是什么感觉,嘴角从两边深深牵动,心中每个角落都被照亮。 “从今天起,叔叔会代替爸爸,照顾妳和妈妈。”章宇伦又加了一个承诺。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是出于诚心诚意,丝毫没有预料到,未来的某一天,他将取代大哥的位置,那实在太夸张也太离奇了,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那么大的胆子…… 第二天上午,雨停了,天空晴朗了,彷佛昨夜的湿冷不曾存在,一切是如此温暖明亮。 简爱玲从一场沉重的梦中醒来,没料到眼前是阳光充沛,她一时有些不适应,瞇起眼环视周遭,发现这是个优雅中带着贵气的房间,窗台边还种满了风信子,有蓝的、白的、粉的,多么赏心悦目。 但……她怎会在这种地方? “嗨,妳还好吗?” 一个亲切的男性嗓音传来,她转头一看,是昨晚开门的那个男人。现在她才有机会看清楚,他有张斯文的脸,忧郁的双眼,以及内敛的气质。 “你……我……”一开口,她发觉喉咙作疼。“请问你是……” “来,先喝点东西。”他替她端上一杯热女乃茶。“我都听淳淳说了,没想到我哥就这么走了,这段时间妳们一定很辛苦。” “你是……章宇伦?”她喝了口女乃茶,甜而不腻,暖遍全身。 她记得丈夫说过,他有个沉着稳重的弟弟,和一个活泼开朗的妹妹,那么这位就是章家的二少爷了? “是,我应该叫妳大嫂。” “喔……”她不太习惯这称呼,愣了几秒钟才惊问:“淳淳呢?” 老天,她怎会忘了自己的女儿?自从丈夫去世后,她真是越来越胡涂、越来越无用了。 “她还在睡,可能是累坏了。” “那,汉翔的画呢?还有他的骨灰?”她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这是丈夫交代的遗愿--画要保存,人要回家。 “那些画有点受潮,我请画馆的人先整理,裱框以后再拿回来。至于骨灰,我会选蚌适当的日子,找人来办法事,送进家族灵堂。”经过一夜无眠,章宇伦已接受大哥辞世的事实,看着那些淋漓尽致的画作,他确定大哥度过了最黄金的十年。 “谢谢……”爱玲记得丈夫说过,在这个家里,小叔是最能信任的,现在她更对此相信不疑,章宇伦有种让人依赖的安全感。 仔细一瞧,他们兄弟俩的五官有点像,却带给人不同的感觉:章汉翔总是不修边幅、留着落腮胡,章宇伦则是绅士打扮,带点贵族气息。 “这是我该做的。”如今他的责任很清楚,他该好好保护大哥的遗孀和女儿。 知道心愿已了,爱玲整个人都放松了,这才留意到自己竟穿着睡衣。“呃……我的衣服,谁帮我换的?” “是我家的佣人周婶,淳淳那边她也会去照顾。” “喔……谢谢。”她模模身上的棉质衣物,不晓得自己看起来是什么样子,尤其在这体面的男人眼中,她一定糟糕极了。 乡村姑娘的自卑一旦涌上,忽然强烈得无法压抑,但她很快安慰自己,一个寡妇还需要容光焕发、艳冠群芳吗?或许这憔悴的模样最适合她了。 “别老是道谢,先吃点东西吧!妳真的太瘦了,医生说妳有点支气管炎,需要补充很多营养。”他没看出她的心思,指向一旁的丰盛早餐。“对了,如果妳不介意,可以多说一点我哥的事吗?” “嗯……”她喝了半杯热女乃茶,慢慢有了力气,回忆也随之涌上。“十年前,我还在念高中,你哥来到南投埔里,向我们家租了间山腰上的房子,他付的租金很高,我除了帮忙家里种花,还负责帮你哥煮饭、做家事,等我高中毕业后,很自然就成了他的妻子。” 章宇伦点了点头。原来十年前大哥离家后,找了个可以专心作画的地方,南投山明水秀,想必激发他许多灵感,再加上一位秀丽贤慧的妻子,一个男人所求的就是如此吧! “那么……我哥是什么原因过世的?” 她放下茶杯,手指轻轻颤抖。“是因为骨癌。三年前发现的,治疗中曾经好转,去年又不幸恶化了,在他离开之前,并没有受很多苦……” 章宇伦带着歉意制止她说下去。“抱歉,勾起妳悲伤的回忆,我大概了解就够了,以后等妳想谈的时候再说,总之妳和淳淳就住下来,让我好好照顾妳们。” “谢谢。”她能遇到这样体恤的小叔,难能可贵。 “我们是一家人,不用一直说谢谢。”他再次提醒她,这位嫂嫂真是太客气了。 一家人?这名词听来多奇妙,她跟他并无血缘关系,只不过是姻亲,也能算一家人吗?十五年前她亲生的父亲再婚后,逐渐偏向后母和她带来的弟妹,章汉翔过世后没有几个月,就赶着她和淳淳回婆家,不愿她们继续占着房子。她已经有很久不敢细想,家人的定义究竟是什么? 正当爱玲想得出神之际,一个粉红色的小东西奔进她怀里。“妈!” “淳淳?”她端详女儿的小脸,上面有许久不见的欢颜。“昨晚睡得好吗?有没有吃饱?” “我吃了好多东西,有寿司、蛋糕、冰淇淋,还有披萨耶!”淳淳从未尝过这么多种美食,兴高采烈地述说。“傅爷说我要吃什么都可以,吃多少都没关系!” “别吃得太饱,消化不了。”爱玲不禁一阵心疼,这孩子多久没开心地做个孩子了? “妳们母女俩慢慢聊吧!”章宇伦走出门外,将房间留给她们。 “叔叔,等一下!”淳淳从口袋拿出一个东西。“我留了颗巧克力给你,很好吃哟!” “淳淳……”爱玲不安地呼唤女儿,不晓得该怎么制止。这对章宇伦来说一定很可笑,他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居然有人送他一颗巧克力! 对于这份纯真的礼物,章宇伦备感窝心,他立刻郑重收起。“谢谢,我一定仔细品尝。” 看到这一幕,爱玲对章宇伦更欣赏了,她想起女儿常挂在嘴边的王子、公主,故事中的王子应该就像他这样吧!正直、英勇,还有一颗温柔的心。 “叔叔,你没有忘记吧?你答应我的,要保护我妈妈喔!” “我怎么会忘记呢?妳放心。”他模模侄女的头,再次承诺。 爱玲咬了咬下唇,脸颊微红。“不好意思,这孩子没什么安全感。” “我了解,她是个好孩子。”章宇伦明白侄女是护母心切,而且遭逢父丧不久,当然需要补充安全感。 等叔叔走出房间后,淳淳立刻转向母亲,认真宣布:“妈,爸爸已经不在了,我们现在要靠叔叔。” “妳胡说什么?”爱玲惊讶地问。 “我说真的,我们现在没有房子、没有钱,阿公阿嬷也不要我们,除了叔叔,我们还能靠谁?” 淳淳年纪小小,观察力却很强,虽然没说出口,其实她都知道,爸爸过世以后,妈妈没钱付房租,阿公阿嬷一直想赶她们走。 “对不起,都是妈让妳这么担心。”爱玲叹了口气,但愿自己能更坚强、更独立,将女儿养育长大,除此之外她别无所求了。 “没关系,等我长大了,一定好好孝顺妈。” “我也会加油,快点好起来,我们一起努力过生活。”爱玲拿起牛角面包咬了一口,想要茁壮就得先有养分,对吧? “嗯!”淳淳点个头,但她想的可不只这样。 除了希望叔叔保护妈妈,她还要帮妈妈找下一个丈夫,妈妈才二十七岁,身材苗条、脸蛋漂亮、个性温柔,怎么可以一辈子做寡妇? 虽然对死去的爸爸有点不好意思,但是淳淳决定了,为了妈妈的幸福,她将仔细筛选、小心评鉴,务必让妈妈找到第二春! 由于淋雨、感冒引发了支气管炎,加上丈夫过世后的身心煎熬,简爱玲这一病就病得不轻,从上午睡到晚上才又悠然醒来。 睁开眼,她看到床旁有个福泰的中年女子,笑吟吟地对她说:“太太妳醒了?应该饿了吧?我是周婶,我去给妳准备吃的,吃完以后才能服药。” 爱玲仍觉头晕脑重,她吃力地坐起身。“谢谢,请问我女儿呢?” “淳淳睡在隔壁房,二少爷怕妳没力气照顾她,也怕她抵抗力不够,所以让她自己住一间房,我看她适应得很好。” “谢谢,麻烦你们多关心她了。”爱玲告诉自己要快点康复,迎接新的生活。 “这不用太太交代,我们都好喜欢淳淳,她真是个小天使。”周婶带着暖意回答。虽然大少爷一去不回,大太太和小小姐却像捡到的宝,这个家终于比较像个家了。 周婶离开不一会儿,房门又被打开来,有台餐车被轻轻推到床边,爱玲抬起头一看,却是穿西装打领带的章宇伦,他似乎才刚回家,连衣服都还没换。 城市里的男人都是这种打扮吗?她忍不住要多瞧几眼,因为从小住在乡镇,她很少碰到穿着正式的男人,包括她的丈夫章汉翔也是简单随兴。 像章宇伦这种西装笔挺、头发梳理整齐的男人,感觉像另一个世界的人,她一时有点看傻了。 “哈啰~~晚餐来了。”章宇伦解开领带,让自己放松些,发现她表情呆呆的,不禁笑问:“妳不认识我啦?是不是发烧还没退?” “小叔?怎么是你?”她深觉不可思议,今天她的早餐和晚餐都有劳他伺候,太过意不去了。 “别这样叫我,叫我的名字就好了。”章宇伦不习惯这称呼,怪拘束的。 “宇伦……怎么好意思麻烦你?”她伸手拨弄一下长发,希望自己看起来不会太憔悴,她向来是个小镇姑娘,不懂城市里的审美观。 章宇伦眼中只看到她的娇弱纤瘦,心中除了同情还有疼惜,他非得把她养胖点,变得健健康康的。 “既然是我送来的晚餐,妳就赏个面子,多吃点。”他打开餐盘,香味立刻飘散开来,菜色有山药色拉、桂圆粥、南瓜蒸蛋、竹笋炖鸡、菠菜豆腐羹,都是他交代厨房做的,要给她大力补一下。 “好、好的……谢谢。”她一边拿起碗筷,一边讷讷地问:“呃……你吃过了吗?” “嗯,今天下班后,我带淳淳去逛街,已经吃过饭了,妳记得别再说谢了。” 爱玲只能害羞地点个头,满满的感激不知如何表达,他果真是王子的化身,不知谁会是那幸运的公主? 看她终于吃了几口菜,章宇伦才拿出一本目录。“对了,等一下妳看看这个。” “这是什么?”她随手打开,里面都是女装照片。 “我注意到行李箱里除了骨灰坛,几乎只有我哥的画作,妳跟淳淳的衣服都太少了,所以我带淳淳去采购了一番,但妳现在需要休养,先看目录挑一下,明天我请人送来家里。” 爱玲放下碗筷,静静望着他好一阵子。多么善解人意、体贴入微的小叔,她好久没感受到这种温暖了,霎时间,她对人性、对世界又充满了希望。 “怎么了?”他被她盯得不太自在,她有双时而迷蒙时而澄澈的眼,他忽然了解为何哥会受她吸引,那两泓湖水可以教人心甘情愿淹溺其中。 “没有、没事……我只是非常感动。” “大哥过世后,妳和淳淳过得不太好,是吗?”他看得出来,她的忧愁都写在眉宇间。 “是的……因为我没有能力,保护不了淳淳。”以往她只要做好妻子和母亲的角色,丈夫一过世,她才明白家中经济情况有多糟,不久后,她的父亲和继母也发现了,三番两次明示暗示,要她找婆家投靠,免得占用他们的房子又不给房租。 她自责的表情勾起他心头的怜惜,拍拍她的手说:“昨天晚上妳没穿雨衣,反而是盖在行李箱上,我知道,妳是为了保护我哥的作品和骨灰。”她的小手凉凉的,他不觉握紧了一下,是否开在山上的百合就像她一样,风雨中独自屹立,但愿他能给她带来一些温度。 爱玲发现他除了温柔善良,还有洞悉人心的观察力,似乎什么都瞒不过他的眼。 “汉翔说过,你是个好弟弟。” “可能是吧!”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因为哥的名字让他清醒,也想起她是大嫂他是小叔,可别表错情、动错心,太可笑了。 “宇伦,我该怎么报答你才好?”她真希望为他做点什么,她欠他太多了。 “呃……”老天!他被自己加速的心跳吓着了,她这表情多天真,彷佛他说什么她都会答应,也许她不懂自己的魅力,却不自觉地发挥到极限。他咳嗽一声,没直接回答,假装翻阅目录。“我帮妳挑几套衣服如何?” 他希望她打扮得保守些,如果有可能,最好像阿拉伯女人包住全身,但是露出眼睛也很危险,她那双眼就是最强雷达。 “好……”她不懂他为何转移话题。“我对服装没什么想法,你决定就好。” 气氛莫名尴尬起来,两人本是毫无血缘的陌生男女,只因大嫂和小叔的身分而牵在一起,碰上化学反应就不知所措。 幸好,刚洗过澡的淳淳在此时跑进房来,她穿着刚买的可爱睡衣,迫不及待想让母亲瞧瞧。“妈!妳看,我像不像小鲍主?” “好,妈看看……”爱玲微笑看着女儿转圈摆姿势。多开心的表情,她本来就该如此欢笑的。“妳根本就是小鲍主嘛!这套衣服真漂亮,有没有跟叔叔说谢谢?” “谢谢叔叔!”淳淳对章宇伦行个礼,甜笑吟吟。 她们母女一起对他绽露笑容,令章宇伦忽然有种时空定格的错觉,彷佛自己是她们最爱的人,而她们也是他最爱的人,毕竟如此双重威力,正常男人谁能抵抗? 不过,他相信自己够冷静、也够理智,他不会碰大哥的女人,他可没那么疯狂……应该吧? 第二章 章淳淳的适应能力极佳,在母亲养病的几天内,她迅速和众人变得熟悉,大人对小孩的防备总是比较低,只要她露出天真笑容,没什么朋友是交不到的。 避家傅正庆对淳淳尤其宠爱,这个家很久没有笑声了,十年前老爷去世,大少爷离家,夫人又和小姐不和,家中气氛长年维持在零下低温,他由衷希望淳淳能带来一些改变。 目前虽然夫人出国了,小姐也住在外面,但他相信,等她们回来看到淳淳,一定能感受家中的温度升高了,不用再冷冰冰的对着彼此。 “傅爷~~傅爷~~”淳淳叫得可顺口了,她亲生的阿公都没对她这么好,她决定要把傅管家当成爷爷。 “淳淳乖!”傅正庆笑瞇了眼。“要不要吃巧克力糖?” “要!”淳淳把糖果放进嘴里,仍不忘收集信息。“傅爷,你说我爷爷已经过世了,那除了叔叔以外,我们家还有谁啊?” “妳还有女乃女乃和姑姑,但是她们不常在家。” “女乃女乃什么时候回来?她会不会很凶?”她猜女乃女乃应该是个重要人物,如果像阿嬷一样爱钱爱计较,她跟妈妈一定没好日子过。 “嗯……”傅正庆沈吟半晌,斟酌适当的字眼。“夫人是稍微严肃了点,但她人很好的,妳认识她久一点就知道。” “那姑姑呢?她在哪里?” “小姐是位模特儿,到处走秀,自己住比较方便,有放假才能回来。” “喔……”淳淳稍微想了想。“傅爷,我问你一个问题喔!你觉得……等她们回来以后,会不会……不想让我跟妈妈住在这儿?” “傻孩子!妳担心得太多了,我保证,夫人和小姐都会对妳们很好的。”傅正庆不免一阵心疼,如此年幼的女孩,本该是无忧无虑,天真活泼,却因父亲早逝,让她变成一个忧心未来的小大人。 “没关系,我相信叔叔会保护我跟妈妈。”她对叔叔极具信心,他跟她阿公和爸爸都不一样,给人一种没问题的安全感。 “我也相信。”傅正庆算是看着章宇伦长大的,他很肯定二少爷的心地和能力。 当晚,章宇伦一回到家就对侄女宣布,他替她办了入学手续,还买了制服和书包,乐得淳淳又叫又跳,果然叔叔是疼爱她的。 “妈,明天我要去上小学了耶!”淳淳迫不及待,穿上制服、背上书包,在母亲面前爱现。 “好可爱!”爱玲毫不吝惜地赞美女儿。“淳淳真的长大了。” 此外,章宇伦也想与爱玲商量侄女的教育问题。“淳淳转到城市里的小学,可能竟争比较激烈、进度比较超前,若妳不反对,我想替她找家补习班,让她慢慢跟上。” “这些我都不太懂,希望不要让她太累了。”爱玲不期盼女儿有多高的学历,只求她快乐健康地长大。 “放心,我绝不是那种逼迫小孩的人。”他不自觉地握紧拳头。 爱玲多看了他一眼,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中似乎闪过一抹痛楚? 淳淳有了自己的房间,还有许多衣服、玩具、书本,让她玩得不亦乐乎,直到母亲叮咛她说:“明天就要上学了,早点睡吧!” “妈晚安,叔叔晚安。”淳淳看着她最爱的母亲、最信任的叔叔,但愿永远都是这么幸福。 爱玲帮女儿盖上被、关上灯,和章宇伦一起走出房间,在走廊上向他道谢。“谢谢你。” “淳淳不只是妳的女儿,也是我的侄女,我只是想多疼她,妳用不着这么客气。” “不,我一定要说谢谢。”她很明白,任何人都没有义务对她们母女付出,这绝非理所当然。 她坚持要道谢,让章宇伦心头一暖。有些人对他的体贴只觉应该,她却不是那种人,她有颗敏锐善良的心,懂得响应他人的付出。 “妳精神还好吗?想不想看我哥的房间?”他想再跟她多说话、多相处,不愿就此结束这个夜。 他一向寂寞,家中无人可谈心,而她的出现让他浮现希望,如果是她,应该能懂他吧? “嗯。”她深吸口气,相信自己能够面对,丈夫过世三个多月了,她也该走出失落心情,才能更坚强地照顾女儿。 他们走上三楼,进入一个宽敞干净的房间,不只有落地窗俯视庭院,还有一大片观星的天窗,视野极佳,住在其中想必是种享受。 章宇伦打开了每盏灯,重新审视这一切。“我哥走了以后,这里从未变动过。” “是吗?”爱玲四处张望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说:“可是……我看不出他曾在这儿住饼。” 整洁的书桌、床铺、衣柜,毫无个人特色,彷佛样品屋似的,她所认识的丈夫并非如此,章汉翔应该是个随心所欲、不拘小节的人。 “那是有原因的,我们家的小孩被迫藏起自己的个性。”尤其是他自己。他在心底默默加了句。 “为什么?”她听得出来,他的语气感触良多。 “我爸是贸易公司老板,我妈是女子高中校长,两人都有高成就和完美主义,在这种家庭长大,妳可以想象压力有多大。我哥从小就显露美术天分,我妹喜欢的则是时尚表演,我爸妈却希望我们继承公司或学校,两方不断拉扯、不断争执的结果,就是最后亲情所剩无几。” 爱玲默默点头。难怪他刚才提到淳淳的事,似乎有感而发,她曾听丈夫说过一些公公、婆婆的事,原来这些冲突不只发生在汉翔身上,也包括小叔和小泵。 汉翔常说他们俩都是逃家的孩子,为了逃开原来的家,他们才会牵起彼此的手,成为夫妻。 爱玲沈浸于自己的思绪,章宇伦则打开窗户,深吸一口夜里的空气,继续说道:“十年前我爸过世,丧礼之后,我哥不告而别,我妹也从高中退学,去做她一直想做的模特儿。” “我看汉翔每天发疯似的画图,好像一辈子没碰过画笔。” “我想,在他离家以后,也许没什么物质享受,却是他最快乐的时光。”章宇伦由衷羡慕哥哥,他选择了他想要的人生,还拥有温柔的妻子、可爱的女儿。 而他呢?年满三十仍是孤家寡人,并非没有机会、没有对象,事实上追他的女人从没少过,他可说是“三高”型的男人,拥有硕士学历、傲人身高、财富地位,淑女们自然趋之若骛。 然而他对家庭这种东西颇感怀疑,从小看父母兄妹之间的紧绷关系,包括他自己也是不快乐地长大,如果他真的结婚了,却制造出另一场悲剧,那又何必? 听到这,爱玲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你呢?你是这个家中最乖的孩子?” “可以这么说吧!我从小就不用父母担心,一路念到硕士,继承父亲的公司,按部就班,接受被安排的人生,甚至不懂得抗议,只会做个乖乖牌。” 他说得轻松,脸上却挂着无奈的笑,她惊觉自己踩到了地雷。“抱歉,我不该问这些的。” “没关系,我也想聊聊。我记得我爸去世后,整个家都乱了,我妈也崩溃了,我只有守着这个家,等我妈想开,等一家人团聚。” 从小到大,他一直是好儿子、好学生、好男人,谁也不曾点燃他的火山,让他彻底地疯狂一次。 “你是好人。”她真心这么认为。 “好人难为。”他自嘲地一笑,他不像哥哥一样决然,也不像妹妹那般激烈,他向来是个顾全大局的人,但是有谁会珍惜他、了解他? 他唯一的反抗,只是消极的排斥婚姻,他无心也无力再去维持另一个家庭,若有下辈子,他还真希望自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爱玲立刻察觉出他的落寞,那神情教人无法坐视不管,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只想到一个蠢方法,就是用力踮起脚尖,伸手轻模他的头发,像母亲对孩子般地说:“偶尔做个小孩吧!任性一下没关系。” 他先是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继而有种温暖的感觉,于是他弯下腰、低下头,诚恳地请求道:“可以再做一次吗?” 很奇妙地,在她面前,他能侃侃而谈,毫无掩饰,就像个孩子那么单纯。 “当然可以!”她很乐意为他做点什么。 当她的手抚过他的黑发,章宇伦心中感触更深,因为他想不起儿时有这般回忆。爸妈都太忙碌、太严格,不曾模模他的头,对他说一声:孩子,做好你自己就行了。 爱玲看他似乎放松了些,才开口道:“你哥一定也希望你开开心心的,不要太压抑自己喔!” 扮?章宇伦忽然肩膀僵硬,在刚刚那一瞬间,他竟忘了哥哥,也忘了她是嫂嫂,只当她是一个女人,而他是一个男人,在心灵交会的片刻中,没有身分造成的距离。 “嗯……”他从喉咙深处发出回音,干干涩涩的。 “早点睡吧,”她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走向门口道别。“晚安。” 他勉强点个头,告诉自己,快回神吧! 当她的背影清失在转角处,他伸手模模自己的头发,有种深深的、深深的感慨从内心某个角落升起,如果他比哥哥更早认识她,或许他能做的不只是小叔…… 几天后,傍晚时分,原本宁静的章家,突然传来马靴踏地的清脆声响-- “我大嫂在哪儿?还有我的宝贝侄女呢?”章诗吟一进门就大呼小叫。昨天地刚从香港回台,一接到二哥的电话,立刻回家一探究竟。 “小姐好。”管家傅正庆上前迎接。“淳淳去上英文课,太太在房里休息。” “我现在就要见大嫂!” 章诗吟身高一七八,标准的模特儿身材,腿长脚步也大,傅正庆赶在后头说明…… “太太刚回来的时候受了风寒,医生说是支气管炎,现在还没完全康复……” “没差啦!我身体好得很,不会被传染的。” “可是……”傅正庆来不及说些什么,章诗吟已径自走向客房,她知道二哥的个性,一定会让大嫂住最舒服的那间。 这时简爱玲刚好下了床,她觉得自己已经好多了,可以帮忙做些家务,就从收拾房间开始吧! 忽然房门一开,出现一个身穿黑色皮衣的女人,彷佛刚从时装杂志走出来,爱玲不禁眨了眨眼,迷惑地问道:“请问妳是……” “大嫂!辛苦妳了。”章诗吟一个箭步冲上去,抱住简爱玲娇小的身子,虽然爱玲也有一百六十二公分,此起章诗吟就算是娇小了。 听到“大嫂”这称呼,爱玲才会意过来。“呃……妳是诗吟吗?” “没错!”章诗吟放开她一些,上上下下打量。“妳嫁给我大哥太可惜了,妳应该做模特儿的。” “模特儿?”爱玲只觉不可思议。“我不像妳又高又美,怎么会轮到我?” “妳就算不做模特儿也要做明星的,怎么能一辈子相夫教子?浪费!”诗吟已经听闻她的故事,十八岁结婚,二十岁生子,完全以丈夫和女儿为中心,什么时代了还有这种女人? “妳别开我玩笑了,我二十七岁了还作明星梦?太傻了……”爱玲轻轻笑了,小泵直爽得很可爱。 “我们俩同年,但我的梦想还乡得很。”诗吟拍拍大嫂的肩,语重心长。“妳也该有梦的,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去寻找。” “谢谢,我会记得。”才聊没几句,爱玲已确定小泵的友善,很幸运的,她们不只能做姑嫂,还能做好朋友。 此时傅正庆端进花茶和点心,看太大和小姐都面带笑容,暗自松了口气。“两位请慢用。” 诗吟怎会不了解傅管家的用意,挑起眉问:“你是怕我欺负大嫂啊!还特地跑来探消息?” “我怎么会那么想呢?小姐坦率,太大温柔,妳们一定处得来。”傅正庆鞠个躬,含笑离开。 房门一关,诗颐摧佛新闻记者般,有问下完的问题-- “妳是怎么跟我大哥谈恋爱的?而且还这么早就结婚生小孩?我记得他一逮到时间就是童置图,心思枞健水小没放+仕女孩子身上。” 爱玲苦笑了一下,当初她自己也没有想到。“其实……我不确定那是不是恋爱……” “喔?说来听听。” “当年妳哥向我父亲租了一间房子,我不知不觉变成他的管家婆,连句甜言蜜语都没说过。我妈在我十二岁时就过世了,我爸再娶后,继母带来了一对弟妹,我的存在变得多余,我一直希望自己是被需要的,就因为妳哥需要我,我们才会结婚。” 面对诗吟澄澈的眼眸,她不知不觉就吐露了心声,以前从没有人知道,她为了躲避原本的家庭,迫不及待投入另一种生活。 汉翔和她就像孤儿遇到另一个孤儿,很自然地就互相取暖、互相依赖,这种感情也没什么不好,谁说一定要有爱情才能结婚? “我的妈呀!”剧情之枯燥乏味,诗吟简直无法忍受。“就这样?没有浪漫求婚?流星戒指?爱恨情仇?离散又重逢?” “抱歉,让妳失望了。”爱玲只有带着歉意的微笑摇头。 “既然我大哥挂了,妳可以考虑再婚啊!谈场真正的恋爱吧!”诗吟的想法不同于常人,即使爱玲是她大嫂,她认为爱玲一样有追求幸福的权利。 “我只要有淳淳就够了。”爱玲对人生已无奢求,平安平淡过日即可。 “放心,我绝对不会让妳无聊太久,过阵子妳就会发现,身旁多了一大票追求者,踢都踢不掉。”诗吟最看下惯寡妇生活,她母亲就是守寡太久,才会越来越不快乐。 “我怎么可能?那应该是妳的情况吧!”爱玲自认只是个村姑,不可能引起城市男人的兴趣,而诗吟的柔媚中带着酷劲,恐怕男女都会被吸引。 “我的爱情故事太离奇,有空再告诉妳。”诗吟走到衣柜前,歪着头问:“可以打开吗?” 职业习惯使然,她相当重视服装,想要了解一个人,看衣柜就对了。 “里面没什么秘密,当然可以。”爱玲对穿着不太讲究,所谓流行时尚都离她太远。 衣柜一开,诗吟倒吸一口气,双手摀住胸口,差点不能喘息。“这、这些衣服是谁买的?” “我带的行李不多,妳二哥很体贴,他说我应该多休养,请服装师带衣服来让我挑选。”爱玲并不习惯这种奢侈的事,章宇伦却相当坚持,让她自觉像位公主,备受宠爱。 章诗吟却做出想吐的表情。“我呸!就知道这是二哥的品味,老气又古板,一点都不适合妳!” “不会呀!我觉得很适合我。”低调保守的设计,不正适合寡妇的身分吗? 章诗颐摧佛看穿她的心思,直言道:“寡妇也不用穿成这样,妳才二十七岁,跟我同年,应该秀出妳的优点。瞧瞧妳,虽然矮了点、瘦了点,但比例很好,有胸有腰有臀,干么包得像粽子似的!” “我……”爱玲一下红了脸,不晓得这算贬或褒?身材如此直接被评论,还是她头一次碰到,连丈夫都从未对她说过这些话。 “走、走,去我房里,我拿我以前的衣眼给妳穿,我记得我十二、三岁的时候,就跟妳现在的样子差不多。”诗吟从小就高人一等,十二岁就有一百六十公分了,全班没人比她更高姚,后来进了女子中学,不费吹灰之力就成为风云人物。 “谢谢妳的好意……可是,我真的不需要。”小泵如此热情相待,爱玲拒绝得不太好意思。 诗吟伸出食指对她摇了摇,瞇起眼笑道:“不,妳不知道妳需要的是什么,只有专业的设计师才知道。” “啊?” “我以后要做大设计师的,妳就先让我试试身手吧!”诗吟志得意满,对自己信心十足,她想做的事情一定能成功。 既然诗吟都这么说了,她不配合一下的话,好像很对不起人家,反正她们都是女人,玩一下扮装游戏也无妨。 饼没多久,房里传出诗吟的惊叹声-- “人家说埔里出美女,果然名不虚传,瞧妳这皮肤女敕得咧!穿什么都好看,教我羡慕死了。” 爱玲望着镜中的自己,浑身不自在。“这么暴露……我不习惯,也不适合……拜托换一件吧……” 这套纯白色的礼服缀满蕾丝,乍看之下颇有浪漫气息,却是低胸露背高衩的剪裁,她只有一头长发可稍做遮掩,举手投足间都是女性诱惑。 “天生丽质难自弃,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怎么可以藏起来呢?不信的话,我打电话叫我二哥回来瞧瞧,保证他口水流满地。” 爱玲闻言猛摇头。“不、不要……”那多糗! 无巧不成书,房外正好传来脚步声,诗吟耳尖,听得仔细。“我去看看,好像是二哥回来了。” 爱玲见状忙唤:“等等,那我……”我该怎么办? 诗吟像阵急惊风,说跑就跑,爱玲在房里等了许久,忍不住开门往外呼救。“诗吟?妳在哪儿?这件衣服要怎么月兑啊?” 罢好章宇伦从长廊走过来,他已听妹妹说过了,这丫头真爱强人所难。 “大嫂,妳没事吧?诗吟她就爱胡闹……” “我……我……”爱玲来不及躲避,一身不合宜的打扮已被他收入眼帘。 章宇伦双眼一瞠,整个人像中了咒语似的,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是的,他一向知道爱玲很美,像朵高山百合,随风摇曳生姿,但总隔着一层飘渺的距离,给人雾里看花的疏远感。今天忽然雾也散了、雨也停下,百合花亭亭玉立,甚至透着娇羞性感。 他的心思不受控制,居然想象起那层布料底下的娇躯,所有小叔对大嫂不应该有的感觉,现在都涌现在他脑中,原来“被电到”就是这么回事! 爱玲被盯得难为情,低头模着丝质衣料。“我这样好奇怪……” “不、一点都不会……”章宇伦真希望自己是个诗人或画家,记录下她此刻的美丽夺目,可惜他不会作画不会写诗,只会傻傻望着她出神,连句赞美的话都挤不出来。 “那你为什么这样看我?”她被看得都颤抖了。“是不是很好笑?” “没有的事,妳真的很美、很美……”他无法谴责自己的歪念头,任何男人看到这画面,都要心旌动摇、浑然忘我的,他这不过是最正常的反应。 原本买给她的那些保守衣服,他现在只想一把火烧掉,那些衣服根本配不上她,她的美丽不该被遮蔽,应该发扬光大、全力炫耀才对。 等等……他到底想到哪里去了?电流太强,脑袋快短路了,生平从未出现如此症状,他居然找不到自己的心,难道被她偷走了?那可真是惨了…… “嘿!”一个调皮的声音打断他的遐思,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宝贝妹妹,章诗吟得意洋洋地问:“怎么样?我十二岁生日的礼服,穿在大嫂身上刚刚好耶!” “妳怎么可以……”章宇伦终于找回声音开口。 “别把老妈那套规矩搬出来,我会跟你翻脸的喔!”章诗吟向来和母亲不和,她随心所欲,母亲传统保守,两人注定要吵闹相处。 “我话还没说完,妳怎么可以不拍照存证?”章宇伦这才把话说完。 “这还差不多!”诗吟就喜欢二哥这点,通情达理。 “什么?”爱玲却被吓坏了,抱住自己的肩膀。“还、还要拍照?” 诗吟看得出大嫂心软,故意哀求:“我以后要当造型设计师的,不把我的作品记录下来,怎么能应征?大嫂,妳该不会拒绝我这毕生的请求吧?我能不能出人头地,就看妳一念之间了。” “有这么严重吗?”爱玲果然动摇了,她不忍耽误小泵的前途。 打铁趁热,诗吟吩咐二哥道:“快去拿相机,我章大设计师和最佳模特儿要合照,以证明我的实力。” “好!我做摄影师,妳做设计师。” 爱玲有种误上贼船的感觉,但事到如今也来不及了,就这样,她的模特儿初体验献给了章家兄妹,此时她完全没想到,这一切竟会造就日后的一出好戏…… 第三章 早餐时间,桌上摆满美味餐点,章宇伦不是孤独一个人,有爱玲和淳淳陪他一起吃饭,感觉这个家真的像个家了。 吃到一半,章宇伦放下餐具,对爱玲说:“抱歉,若不是诗吟提醒,我都没发现,我给妳买的衣服好像太老气了。” 爱玲惊讶地看着他。“怎么会呢?我很喜欢啊!”有新衣可穿,她感激都来不及了。 “妳才二十七岁,比我还小三岁,应该穿出妳年轻的样子。”章宇伦坚持要纠正自己的错误。“今天我们去逛逛,衣服、鞋子、发型都要重新规划。” 其实诗吟只是说了几句,但他完全听进去了,深有同感,因为他对女性装扮没什么概念,还拜托诗吟穿线介绍,今天终于可以成行了。 “yes~~go、go、go~~”淳淳一听,马上秀出在补习班学的英文。 “百货公司没这么早开,中午司机会开车送妳过去,我也会在百货公司等妳,我们好好采购一番。”章宇伦拿出一支新型手机。“如果没看到我,就打这电话给我,我的号码已经输入在里面了。” “手机?我用不着吧?”爱玲看着那银白色的手机,不知如何处理,她对电子类的东西完全没辙。 “出门在外当然要带手机,淳淳也有一支。”他又拿出另一支同样款式、不同颜色的手机,这样一来他就能随时联络她们,一家人谁也不会miss掉谁。 “我也有?好棒喔!”淳淳好奇心十足,一碰到新玩意儿就想研究。 章宇伦模模侄女的头,又转向爱玲说:“那就这么决定了,中午在百货公司见。” “一定要这么做吗?真的不用了啦!”她不好意思让他一再破费,她只是他的嫂嫂,又不是他的妻子,这样花他的钱多奇怪! “亲爱的妈咪,这是一定要的啦!”淳淳举双手赞成。母亲想找到第二春,当然要打扮得水当当,城市里的叔叔们才会发现她的存在。 面对章宇伦和淳淳的坚持,容易心软的爱玲很快就投降了。如果这才能让他们开心,她就照做吧! 中午,司机开车送爱玲来到百货公司前。“太太,在这里下车可以吗?” “谢谢,辛苦你了。”爱玲从未习惯被人服务,这太奢侈了。 走下车没多久,她发现自己困在人潮中,不是周末假日也有这么多人,大城市果然是大城市,她小小赞叹了一下。 现在重要的是,小叔会在哪里等她呢?她左右张望、前后梭巡,就是没瞧见章宇伦的人影。 滴铃铃--滴铃铃-- 轻快的铃声突然响起,似乎就在地附近,爱玲愕了半分钟才想到,可能是她的手机吧?但是放在哪里呢?她根本忘了! 在皮包里翻了三次,她才找到那体积有够小的手机,赶忙打开来说:“喂?你在哪里?” 在她脑海中,会打来的除了章宇伦没有别人,自然就这样问了。 “妳连问我是谁都不用问?”那声音似乎有点想笑。 “噢……请问你是谁?”既然他叫她问,她就乖乖问了。 “妳真听话,给妳模模头。” 咦?谁真的在模她的头?爱玲往后一转,发现章宇伦就站在她身后,真是的,捉弄人嘛! “你早就看到我了吗?为什么还打电话?”她实在不懂,这样很好玩吗? “测试一下妳会不会用手机。”他瞧她那迷糊的模样,不禁想开个玩笑。 她咬咬唇,觉得奇怪,绅士小叔好像有点变了,眼神中那调皮的光芒,应该是她看错了吧? “人很多,别走丢了。”他牵起她的手,走进琳琅满目的百货公司。 “耶?”她吓了一跳,这种举动适宜吗?但是人真的好多,而且他的手好大、好暖、她居然不太想挣月兑。 首要目标是女装部,章宇伦找了一位服务小姐,看清了制服上的名牌。“陈小姐妳好,我是章诗吟的哥哥,她说可以请妳帮忙介绍,那就麻烦妳了。” 章诗吟身为专业模特儿,每间百货公司都有她的眼线,随时帮她进好货色,因此结识了许多售货员,交代一声就能服务到底,不怕二哥继续“老花眼”,把大嫂打扮成上个世纪的人。 售货小姐早有准备,绽开亲切笑容。“没问题,诗吟已经跟我说过了,包在我身上吧!” 既然是诗吟介绍的客人,又能大幅增加业绩,她当然乐意为之。 爱玲随手碰了一件裙子,无意中发现价格,那数字让她胆战心惊,忍不住要挣扎一下。“其实……我的衣服已经很多了,挑一、两件就好了。” “不行,至少要三十件才够!”章宇伦的态度毫无商量余地。“买完衣服还要买鞋子、皮包、化妆品、保养品,还有跟发型师约好时间了,这都是诗吟安排的,我绝对会彻底做到。” 爱玲暗自叹息,她真值得他花那么多钱吗?她不过是个小镇姑娘啊。 那位售货小姐一听,倒是双眼闪亮,羡慕道:“小姐,妳男朋友对妳真好!”她并不知道这对男女的关系,诗吟没说明那么多。 爱玲正觉尴尬,想要解释,章宇伦却将错就错,对售货小姐说:“妳一定要把她打扮成公主,我才会爽快付帐。” “章先生请放心,我已经联络好各专柜同仁,今天要让你的公主满载而归。”售货小姐连路线都规划好了,从女装部、女鞋部、皮件区、到化妆品专柜,百货公司里要什么有什么。 “好了,”不等爱玲多说,章宇伦先开了口。“要做的事情很多,妳把握时间,快去试穿。” “可是……你不用回去上班吗?”放着那么大一间贸易公司不管,就为了陪她逛街购物? “公主不用担心那么多,乖。”他又模模她的头,笑得灿烂,原来花钱是如此愉快的事,只要花在自己喜欢的人身上,一切都值得。 喜欢?是的,他喜欢她,小叔也可以喜欢大嫂的,家人之间不能互相喜欢吗?这又不是爱情,他允许自己这么做,也相信自己把持得住。 爱玲这次非常确定,他眼中那闪亮的光芒,绝对包括了调皮,还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柔情? 五月阳光如锦,慷慨铺盖大地,处处是金线织的网。 疯狂大采购之后,简爱玲花了许多时间才整理好,虽然收得井井有条、方便清楚,她还是选了最简单的衣服穿上,毕竟她距离真正的公主远得很。 病好了,环境也适应了,她开始想做些事,却发现她什么也不能做,没有人肯让她做事-- “太太啊~~妳怎么在擦窗户?拜托妳快下来,当心点啊!”当傅正庆看简爱玲爬上窗子,直吓出一身冷汗,万一太太出什么意外,他可担不起责任。 爱玲爬下梯子,皱眉道:“我实在太无聊了,你们不让我煮饭、洗衣,我该做什么才好?” “太太,妳可以逛逛街、买买东西、看看表演,做妳喜欢的事情就好了。”傅正庆不太明白,好端端的贵妇人不做,何苦要做牛做马? “我不习惯养尊处优,我喜欢做些实际的事。”难道这里一点都不需要她吗? “不然等二少爷回来,妳再跟他商量一下,好不好?” “……好吧!”爱玲也不愿让管家为难。 然而,熬不到傍晚,爱玲又开始忙东忙西,傅正庆劝她也不听,他只得左盼右盼,盼到了二少爷的轿车,这下终于有解了。 章宇伦才一下车,傅正庆就上前报告:“二少爷,大太太她闲不住……” 不用管家说明,章宇伦已经眼见为凭,爱玲居然在院里扫落叶! “大嫂,妳这是在做什么?”他要她做公主,不是灰姑娘啊! 这很明显不是吗?爱玲举起竹扫把。“我想找点事情做,我太闷了。” 他却不懂她的意思。“妳想做事?就照顾淳淳吧!” “可是……现在都有人帮她洗衣、煮饭、打扫房间,我只能陪她看看书、聊聊天而已,她还要上学、补习,我根本无事可做,我希望自己稍微有用点。”她好无辜地看着他,希望打动他的心。 章宇伦思考了一会儿,也许她习惯劳动的生活,若不让她活动一下筋骨,说不定会生病的。 她真是一位奇妙的公主,不愿养尊处优,却爱勤劳做事。瞧她现在的穿著,虽然也很素雅,但是比之前那些古董级套装好多了。 “好吧!妳想做什么?”只要不会让她太辛苦,他都会答应。 “我可不可以……整理那间温室?”爱玲注意那儿很久了,那样一座豪华的温室,怎会无人理睬?太可惜也太不该。 章宇伦顿时沉默了,那曾是父亲最喜爱的地方,但自从十年前父亲去世后,母亲将温室大门锁上,不愿睹物思人,再也没有人关心它。 “我……我从小种花长大的,我不会搞砸的!”她急忙表达自己的能力。 “我不是怀疑妳的能力,只是……”她期待的眼神太明亮,他明白自己无处可逃、无法抗拒。“好吧,我先带妳去看看好了。” “谢谢!”她顿时有了笑容,比五月阳光更动人。 值得,这太值得了,章宇伦心中那面鼓被用力敲响,他真的好喜欢她,但是他不太确定自己还能把持到何时?这份喜欢应该不会变成爱情吧? “我去拿钥匙。”傅正庆在旁听到这番对话,虽然诧异却隐藏得很好,二少爷似乎不太一样了,如此违抗夫人的命令,不像他平常温和的作风。 三人一起走向温室,由于长时间未曾使用,门锁生锈得厉害,傅正庆费了一番功夫才开启。 “好了,傅管家,你先去忙吧!”章宇伦对管家说。 “有事请随时吩咐。”傅正庆很识相,并未过问什么,如今当家的是二少爷,而非人在国外的夫人,况且有些陈规也该改变了。 踏进温室,章宇伦特别叮咛道:“很久没有人整理,里面非常杂乱,妳小心点……” “喔!”走进门,爱玲惊讶地睁大眼,仔细观察每一处。这原本精心设计的温室,为何落得如此下场,像座废屋似的?但章家明明就住着人,还有许多佣人可使唤,想必有什么隐情吧! 彷佛看出她的疑问,他故意用平淡的口气解释。“我爸生前很喜欢园艺,他走了以后,我妈就把这里封锁了。” “我是不是冒犯了她的决定?”爱玲街未见到婆婆,但可想象她有多固执,一关上门就是十年啊。 “不,我想也该是开门的时候了,毕竟花草是无辜的,不应该被人类说种就种、说忘就忘,我妈那边我会说明,妳想怎么做都行。”没错,他是这么想的,但更重要的是,他希望她因此快乐。 “谢谢……”爱玲衷心感谢,小叔真是个性情中人,她多幸运能碰到他。 “奇怪,我以为这些植物应该都死光了,居然还有一些活得好好的。”他虽然不曾研究过植物,但没有水源哪有生命力呢? 爱玲发现天窗上破了一个大洞,原来这就是谜底。“你看!老天关了一道门,却又打开另一扇窗。” “真的!”他惊喜道。或许人生也是一样,越被封锁的地方,越会自己找生路。 两人走到小喷水池旁,她捧起一盆垂头丧气的盆栽。“咦,这不是五彩茉莉吗?” 章宇伦对花草的认识不多,迷惑地问:“茉莉就茉莉,还有分五彩茉莉?” “是啊!”她点点头,详加说明。“因为刚开的花是蓝紫色的,慢慢转为紫色、淡蓝色、粉红和白色,一株花同时有五种颜色,所以叫五彩茉莉,晚上还会特别香喔!” 难得她出现了神采飞扬的表情,还有亮丽耀眼的笑容,教他看得目不转睛,这似乎是她来到章家以后最开心的时刻。 “妳好像什么都知道?” “我家从爷爷那一代就开始种花了,我是花农家的小孩,多少知道一点。”她答得谦虚,却掩不住喜悦。自从丈夫去世后,她第一次感到充满活力,因为有这么一座花园等着她呢! “那就拜托妳施展法力,让春天降临此地了。”他相信她有这本事,他不就已深受影响了吗? “包在我身上!”她轻轻将盆栽放下,对自己说,该是从头来过的时候,这座温室如此,她的人生也是。 他注意到她脚边的绿意。“小心点,地上长了青苔,很滑。” “没问题的……”她才刚说完,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后仰,眼看后脑勺就要敲地。 “小心!”章宇伦又救了她一次,如同两人初见面那时候,他总能及时抱住她,将她牢牢圈在怀里,不让她像根羽毛被风吹走。 “妳没事吧?”他的担忧写满在眼中。 “抱歉,我……我……”她的双手贴在他胸膛上,感觉到他的心跳和喘息,奇怪了,怎么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于是,换她这么问他:“你没事吧?” 他回答不出来,这种变化是怎么回事?心急心慌又心乱,这不是小叔对嫂嫂该有的反应,然而他清清楚楚感觉到,她是个女人,而他是个男人。 单纯的喜欢还能维持多久?他不禁要问自己,家人之间的喜欢绝对不是这回事,他彷佛可以看到,他的理性正一片一片剥落…… “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发烧了?”她伸手模上他的额头,果真有点烫呢! “不是的……”他握住她的手,好小的手,好温柔的手,如果模在他身上其它部位,将会是怎样的电光火石、雷电交加? “那……那你……”为什么要抱着她不放?为什么还紧握她的手?她心里想呀想的,就是问不出口,一定是她想太多了,小叔可是个绅士啊。 气氛胶着的时刻,章宇伦咬咬牙,找回仅存的理智,往后退步,却踩到水管开关,一发不可收拾,顿时水射如注,虽然他立即关上,两人都已淋得半湿。 “抱歉,都是我太不小心了。”事实上,他还希望多淋点水,浇熄所有热烫欲火。 “我没关系,我这有手帕,你发烧了要赶快擦干。”她从口袋拿出棉质手帕,没有多想就替他擦起水滴,从额头、脸颊到脖子,甚至抵达他胸前。 小小手帕,效果却出乎意料的好,在他的感觉中,水珠不是被擦干的,而是被体热蒸发的,谁叫她越擦越过火?并非他不努力克制,而是她刻意撩拨,这不能怪他! “够了。”他闷声制止她,这些夜里他的辗转反侧,已经找到原因了。 “呃?”她停下动作,抬起头看他的脸,那双眼似乎闪着火光,莫非是因为愤怒?斯文有礼的小叔,也会发脾气吗? “我受够了。”吸引力太过强烈,他无法再拉扯,全面投降。 “啊?”她更不懂了,他似乎很不满,但她是一番好意呀! 他将她推到玻璃窗边,双手握着她的肩膀,嗓音低哑仍带温柔。“是妳先惹我的,别怪我。” 爱玲心慌极了,他的手劲强烈、传来体热,他的鼻息靠近、粗哑性感……咦,她怎会用上这名词?大嫂怎能觉得小叔性感呢?但一时之间,她却想不到别的形容词。 “对不起,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是对不起……”她一个劲的道歉,既然他生气了,那一定是她的错,才会让好好先生变了个人。 “妳错就错在……妳太无知了!” 她完全不觉自己的法力,当水珠从她的发梢滴落,她湖水般的双眸泛起涟漪,而他只是个凡人,抗拒不了魔咒的诱惑,心甘情愿被网住,再也不想逃开。 爱玲仍迷惑不解,他已凑近她面前,封住那欲言又止的小嘴…… 咦?发生什么事了?震惊的感觉大于一切,爱玲一时还搞不清楚,任他探入她微启的唇,直到他轻逗她的舌尖,她才紧急回过神,红着脸要推开他。 “别想逃,我不让妳逃。”他的双臂将她锁罕,频频在她脸上偷香,柔女敕的触感太美妙,他一碰就上瘾。 “拜托你,不要这样……你不应该……”她紧张得都发抖了。“万一有人看到……” 玻璃窗上虽满是藤蔓,但若有人这时打开门,将发现章家的二少爷和大嫂……老天,那多荒唐! 爱玲不敢尖叫也不敢挣扎,唯恐招引旁人注意,她对男人的并不陌生,只是……从她体内窜起的这股骚动是为什么?不自觉的,她竟抓住他的衣领,担心自己就要跌倒,天晓得她的双腿不停发抖,随时会亲吻地面的! “用不着怕,有我在,谁也不敢欺负妳,只有我可以。”他捧着她的小脸,反复亲吻,又环住她的纤腰,让两人躯体相贴,感受那天造地设的契合。 是的,她就是他一直在找的人,从头发到脚尖、从芳香到嗓音,她完美得教他只能叹息。 爱玲惊讶的发现,她居然不讨厌他的味道、他的触碰,那清爽的古龙水混合着他身上的气息,形成一种迷惑人心的法力…… 他的索求不断,她被吻得没时间开口,趁他转移阵地,攻向她的耳垂,她才有机会喘口气,怯怯地问:“请问……可以了吗?你满意了吗?” 小叔为什么突然变了个人?爱玲想得到的理由只有:男人的正常需要一个女人来发泄,而她自己正是小叔眼前唯一的选择。虽然他在她身上挑起的感觉似乎与以往截然不同,但爱玲已无法细思,只能把瞬间的想法说出口。 “妳这什么意思?”他停下动作,瞇起眼盯住她。“看起来,妳似乎在忍耐我的骚扰?” “不是这样的……我不会告诉别人,但希望你适可而止。” 她的委曲求全,对他却是最致命的一击。“在妳心中,我就像头野兽,只有没有感情,是吗?” 原来,两人之间只有他动心了,她仍是平静无波的,而他情不自禁地亲近,带给她的只能算麻烦。他怎会让自己陷入这种困境?他的理智都跑哪儿去了? “我不是这意思……”她心想或许他是一时冲动,他仍是体贴温柔的小叔,这点是不会改变的。 “不用说了,行动上是我骚扰了妳没错,精神上,我却狠狠地被妳踩在地上。” “你……你希望我跟淳淳离开吗?”她想起女儿的不安全感,似乎也传染给了她。 他放开她,退后好几步,眼中温度已达零下。“我承认我自作多情,但我绝不会藉此威胁妳们母女,妳真的把我看得太卑劣了。” “抱歉!”她咬住嘴唇,话一说出难以收回,看他转身大步离去,那脚步彷佛踩在她心上。 当他的背影完全看不见了,她才慢慢走到门边,蹲捡起一朵落花,隐约有种预感,她的人生此将天旋地转。 第四章 那天起,简爱玲刻意躲开章宇伦,她不想破坏平衡的关系,只要她跟他保持距离,时间一久,相信他会找到适当对象,忘了自己对嫂嫂的错误感受。 因此,除了女儿在家的时候,她几乎完全躲在温室,和植物相处比较安全,不怕说错话,不会惹闲言。 章宇伦当然察觉出她的用意,那太明显了,她等于当他是通缉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然而同住一个屋檐下,他们总不可能一辈子不说话,即使粉饰太平也无法长久。 这天傍晚,章宇伦照例在屋内找不到简爱玲,直接走到温室门口,本想抛下几句话就走,却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静静站在原地,无法移开视线,只能望着她出神。 彩霞透过玻璃天窗洒进,将爱玲笼罩在金色光网中,让她秀丽的脸庞更显温柔,窃窕的身形更为诱人,而她眼中的快乐、嘴角的满足,说明了她多么沈浸花草世界中。 没有他的骚扰,她的生活应该平静多了,所以才露出那欣喜表情吧? 想到自己的存在竟是多余,章宇伦不禁握紧拳头。既然佳人无心,他又何必多情?可是胸口这份澎湃感情,该要多久才能平静下来?恐怕是遥遥无期了。 沈思许久,终于,他打破这夕阳中的宁静-- “……我有东西要让妳看。”他不愿意喊她大嫂,也不适合叫她的名字,干脆含糊带过。 爱玲被吓了一跳,停下动作抬头看他。 不晓得他来了多久?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几天不见,他似乎瘦了些,黑眼圈也变得明显,该不会是因为她吧? “呃……是什么东西?”她也不确定该叫他小叔或名字,只好略过不说。 “等妳看了就知道。”他自嘲似的加了句:“放心,我不会像上次那样自取其辱。” “请别这么说。”忆起当天画面,她浑身不自在。 “不然要我怎么说?还有更贴切的形容吗?” 他尖锐的质问让她无话可答,只得默默摘下手套,走到门口等他带路。 他恨自己的咄咄逼人,更受不了她无奈的表情,想要一个人却得不到,就得这么苦苦纠缠下去,没别的办法了吗?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固执得可以,竟对这念头毫无退却之意。 “我们走吧!”她不知他在想什么,只看得出他胸口起伏,呼吸越来越急促。 “等一下,妳头上有个东西。”他突然向她伸出手,那是一片叶子,她太专心做事而忽略了。 “谢谢……”不知为何,她竟会怦然心动,这感觉连自己都不敢相信。这种近距离的效果是怎么回事?他的脸靠得好近,他的眼中彷佛有火炬,就连上次他亲她的时候,她都还没有如此强烈的感觉。 满天彩霞也比不上她脸上的红晕,章宇伦盯着她好一会儿,才从齿缝中挤出话来。“不要用那种表情看我,我会当作妳在诱惑我。” “对不起!”她立即低下头,没想到她这么朴素的模样也能吸引他? 章宇伦转过身背对她,深呼吸好几口气,才踏出第一步。 两人走进屋,爬上三楼,来到章汉翔以前的房间。 门一打开,爱玲就瞪大了眼,只见满墙都挂着画,有油画、水彩画、铅笔画,许多张都以她和女儿为主角。 “这是……汉翔的画!”爱玲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丈夫若能看到不知有多开心,因为裱框往往比画材还要贵上几倍,他们根本无力负担。小叔实在太细心、太体贴了。 章宇伦默默观察她的表情,看来她仍是挂意大哥的,否则怎会有那样灿烂的笑、晶亮的眼? 爱玲环顾了一圈,转向他鞠躬道谢。“谢谢,裱上画框以后,整个感觉更完美了。” “有机会我还想帮哥开个纪念画展。” “太好了,他一定很高兴,谢谢!”她太感动了,丈夫生前并不算得志,如果能开成画展,他在天之灵也会感到安慰。 “我说过不要再道谢了。”他干涩地说,他所做的一切都是自私的,因为他想看到她的笑。 “我偏要说,谢谢、谢谢!”她故意跟他唱反调,即使有上次那件“意外”,她确定他仍是他,有如童话中的王子,善良正直。 “妳一点都不乖!”他拨乱她的刘海,想要凶起来骂她,却像在对她撒娇。 “你最乖了,好孩子、好孩子!”她一时兴起,也伸手模他的头,两人间多日没有这种轻松气氛,她真希望回到那件“意外”之前的时光。 他握住她的手,她那纤瘦的小手,却拥有主宰他的力量,可知他的心被她揪得多紧、多痛? 无法压抑地,他必须要问她。“这只是我一个人的错觉吗?妳一点都没有感觉到,我们之间有种力量牵引着?” “你不该说这样的话。”她想收回手,他却握得好牢,手劲之强让她不禁轻喊了声:“痛!” 他立刻松开她的手,发现有点瘀青,他连想都没有想,就低头吻上那发红的皮肤,彷佛吻着一朵云,生怕稍一用力就要被风吹走了。 那是个极其温柔、极其缠绵的吻,她心头某处被攻陷了,却必须强自冷静,以最平淡的语气说:“请不要这么做。” 章宇伦一僵,抬起头。“抱歉,是我失态了。”为何又跨越那条线?为何又自讨没趣?他太可悲也太可笑。 静静走向门口,他忍不住喉中的沙哑感觉,掩嘴咳嗽了几声。“咳、咳!咳!” “你喉咙不舒服?是不是感冒了?”她立刻上前,关心地问道。 他退开了几步。“我们最好保持距离,我不想把我这种蠢病传染给妳。” 他这话-语双关,她怎会听不出来?唯有静默不语,看他表情落寞地走开,但愿这病会随着时间而好转,但愿他找到属抄自己的幸福。 而她的幸福在哪儿呢?丈夫过世前曾对她说过,希望她去谈场恋爱、找个相爱的男人,当时她并不那么想,她只要看女儿长大、有花草陪伴,应该就可以满足了,不是吗? 当晚,因为女儿要补习晚归,简爱玲选择在房里用餐,以免见到小叔气氛尴尬。 暗管家亲自送进晚餐,假装若无其事地说:“太太,二少爷好像生病了,他说今晚不吃饭。” 爱玲一听惊问:“严不严重?看过医生了吗?” “他不肯去医院,我建议找医生来,他也不要。”傅正庆多少是知道原因的,二少爷这些日子似乎恋爱了,而且对象是太少爷的遗孀,难怪身心失调、健康出问题。 “等一下我会去劝劝他。”她想都没想就这么决定,小叔对她和女儿有恩,又那么珍惜汉翔的画作,她怎可放他生病不管? “那就麻烦太太了。”傅正庆确定自己不用担心了,同情是爱情的催化剂,二少爷这病不会太久的,即使未来难免会有波折,他认为爱过了总比留下遗憾好。 “我……我关心他也是应该的。”她不自在的澄清显得画蛇添足、此地无银三百两。 “是。”傅正庆则是四两拨千斤地带过。“一家人本来就该互相关心。” “嗯!”她低下头吃饭,不敢迎视他观察的眼神,唯恐流露出秘密。 暗管家离开后,她加快用餐的速度,没多久就解决了,快步出房,来到章宇伦的房前。敲了门没有回应,她只好推开门,轻声问道:“宇伦?你现在醒着吗?” 室内一片昏暗,不晓得他睡了没?或者正在发烧?希望不是太严重才好。 “有什么事?”章宇伦整个人包在被子里,连看她一眼都不肯。 她开了灯,走到床边。“我听傅管家说,你身体不舒服,又不肯看医生,这样不太好吧?” “用不着管我!”他猛地翻开被子,对她怒目而视,咬牙切齿。 “你、你怎么没穿衣服?!”她惊觉他的肩膀、双臂都是的,肌肉紧实,彷佛紧绷着什么情绪。 瞧她的反应像看到鬼似的,他干脆一把拉开被子,露出整个上半身。“我睡觉就喜欢光溜溜的,连这妳也要管?” 他对她不满,对自己更不满,得不到芳心的结果,让他失去绅士风范,变成一个任性的孩子了。 “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怕你着凉了……”他的口气好冲,拒人于千里之外,她该怎么劝他保重身体? “算了吧!像我这种坏人,早点升天最好!”在她眼中,他一定像头恶狼,有什么好关心的?他也知道自己在闹别扭,却忍不住要对她使坏,谁叫她让他这么难受! 他这说法、这表情……多么孩子气呀!她又惊讶又想笑,想了想才婉转道:“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只是缺个女朋友,等你有了对象,你就不会再有那种错觉了。” 她以为自己说得合情合理,撇清彼此关系,也给对方台阶下,谁知他听了更为火大,怒吼道:“妳倒是推得干净利落,好像跟妳一点关系都没有!” “难道……不是这样吗?” “好、好,妳够狠!”他气得咳嗽起来,差点没吐血。 “你不要激动,先好好休息,等身体恢复以后再说吧!”她拍拍他的肩膀,发现他瘦归瘦,肌肉却挺发达的,体格线条也都很优……糟糕,她是想到哪里去了? “不要碰我,妳不怕我又侵犯妳?”她让他自觉像只野兽,一把抓住她的乎,只想将她拉上床,压在身下对她放肆。 “别把自己说得那么坏,你明明就是个善良的好人。”她察觉他肌肤热烫,应该是发烧了。 她信任的口气反而让他气馁了,好人、好人……他就只能是个好人,而不能是个吸引她的男人吗? 他转过身不想理她,把脸埋在枕头上。“妳走开!妳走开!” “我不会走开的。”她看得出来,他是需要她的,而她很愿意为他做点什么。 当晚,在简爱玲的授意下,傅正庆请来了家庭医生,给章宇伦看过诊,开了药,等医生离开后,她就坐在床边照顾他,不时为他擦汗、换毛巾,添热水。 “妳再不走的话,我就不让妳走了。”他眼神迷离地看着她,也许是体温太高了,她看起来像个天使,散发圣洁的光圈,然而他对她只有邪恶的遐想。 如果他有力气,他要将她紧紧拥抱,就算她挣扎、抗议,他绝对不放开手,他还要对这世界说,我就是爱上我的嫂嫂,怎样?在爱的疆域中,有什么不可以、不可能、不可行? 爱玲拨开他汗湿的头发。“别说话了,快闭上眼睛休息。” 如果她猜到他的心思,绝对吓得拔腿就跑,但现在她只想尽心照顾他,一股浓烈的关怀油然而生,她自己都觉得惊讶。 他对她真的是很重要的一个人,不管是以什么身分、什么关系存在着,她都希望他好好的。 “妳答应我,一直陪着我……”他要她的承诺,让他安心。 “我会的。”她再次模模他的头。“乖孩子,快睡吧!” 靶冒药的效力发作了,他昏沉沉地坠入梦乡,只是即使在黑暗中,仍可感觉一双温柔的手,抚模过他的短发、他的额头,让他不再孤孤单单…… 清晨,鸟啼声唤醒了章宇伦,一睁开眼,他只想到该准备上班,却发现自己一身是汗,原来是他退烧了,昨晚他吃过药就睡着了,只记得有双手轻轻抚慰他…… 那双温柔小手的主人呢?他猛地坐起身,看到爱玲窝在地毯上,只有双手和头靠在床边,似乎仍牵挂他的病情,不论何时只要他需要她,她都会立刻给他响应。 情不自禁地,他爬下床坐到她身边,静静看她的睡脸,多么柔和多么安详,可不可以从今天起,让他朝夕都拥有这份幸福? 彷佛感觉到他的凝视,她的睫毛眨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还呆呆的不晓得怎么回事。 “辛苦妳了。”他的手指画过她的脸颊,像露珠儿滑过花办。“这里不太好睡吧?” 她往后l缩,躲开他的碰触,因为被他模过的地方都变红了! “妳怕我传染感冒给妳?”他偏偏要凑上前,欣赏她的心慌意乱,这场拉锯战中,总要有点公平性,不该只有他-个人失魂落魄。 “不是的……呃,你……你流汗了,快擦一擦,穿上衣服才不会着凉。”她抓起一旁的毛巾,眼神却死盯着地毯,那比他半果的模样安全多了。 “我没力气,妳帮我擦。”他握住她的手,往自己的胸膛上下撩拨。 “拜托……你不要一直靠过来啦!”她背后就是柜子,难不成要她学哆啦a梦,打开抽屉跳进去? 瞧她睁大眼彷佛小红帽,拚命抵抗大野狼的接近,他忍不住大笑起来,那笑声之愉悦爽朗,竟让她心跳乱了拍,第一次看他笑得像个孩子,耀眼如同阳光,让她感觉温暖。 “不闹妳了,我自己来。”他模模她的头,站起身擦汗、换衣。 爱玲忘了管好自己,就那样傻傻看着他,他的体格健壮,他的神情昂扬,似乎想通了什么,顿觉神清气爽,一切都可从头来过。 为何移不开视线?为何被深深吸引?她开始怀疑,自己可能被传染了感冒,还有一种无药可救的傻病…… “叩!叩!”门口传来敲响,那是准备上学的章淳淳,经过傅管家的教导,她已知道进门前要敲门,这才符合小淑女的礼仪。 爱玲整理一下仪容,上前打开门,只见女儿皱着眉问:“妈,傅爷说叔叔感冒了,我好担心喔!” “叔叔已经退烧了,妳别紧张。”爱玲安慰道,她明白女儿对“生病”这件事有多敏感。 “淳淳,早安。”章宇伦坐在床边对侄女招呼。 “叔叔,你要快点好起来,王子如果生病就不能保护公主了。”淳淳走上前,仔细观察他的脸,唯恐看到当初父亲脸上的阴影。 侄女的童言童语让他笑了。“放心,我休息两天就没事了。” “等我放学回来,我摘一束花给你好不好?妈妈种的花都很美耶!” “嗯,我在家等妳回来。” 得到叔叔的承诺,淳淳又转向母亲交代。“嫣,妳要好好照顾叔叔,不可以让他死掉喔--” 爱玲模模女儿的头,内心幽幽叹息。“叔叔的病没那么严重,妳想太多了。” “叔叔不会像妳爸一样离开妳,我很强壮的。”章宇伦明白淳淳的心思,她是一个太容易受怕的孩子,小小年纪已历经太多风雨。 “你保证?” “我保证。”他握住侄女的手,眼神和语气一样坚定。 他们说话的模样多像父女,在爱玲看来,小叔甚至比汉翔更像父亲,因为汉翔一向艺术家脾气,没有太多身为父亲的自觉。 ……不,这样下去不行!爱玲忍不住插嘴道:“淳淳,时间不早了,妳该上学去了。” 淳淳听话地说:“嗯!叔叔再见、妈再见!” 看女儿走出房,爱玲才对章宇伦提醒。“也许你不该给淳淳那种希望和……错觉。” “为什么不?”他坦然无畏地盯住她。“只要妳点头,我就会是淳淳的父亲、妳的丈夫。”经过昨晚和今早,他更肯定自己的心情,他要成为守护她们母女的那个男人,这是他的权利也是责任,他既已挑起就不愿放下。 如此直言教地震惊,没料到他想得那么多、那么远,但那是不可能的!“拜托你,我已经结过婚,还有女儿,我不适合你,你别那么傻,好吗?” “我认为这些都无关紧要,有没有更充分的理由?”他好整以暇地欣赏她,难得见她情绪波动,多过瘾,谁叫她让他饱受折磨,偶尔也该交换一下。 “我只有高中毕业,你是财经硕士,我只会种花,你是公司负责人,我们的学历、经历、家境都差太多了。”她有自知之明,他该配上更好的对象。 “我一点都不在乎,继续说服我吧!” 他非要逼她说出来吗?沈吟片刻,她终于提出重点中的重点。“我……我是你大嫂,这应该就够了。” “我哥已经死了,就算他还活着,我也会跟他竞争。” 他简直什么都不在乎了!她惊愕不已,只好吞吞吐吐地说道:“最大的问题是……我不爱你啊!虽然汉翔过世了,我也不一定会选择你。” 或者应该说,他只能是她最后的选择。除非世上只剩下一个他和l个她,否则她怎能无视别人的想法,而跟自己的小叔谈恋爱呢?或许这想法是迂腐了些,但她不能只为自己活,她没那么勇敢。 “那又怎样?我偏偏要让妳爱上我,妳信不信?”他从未发现,自己是个越挫越勇、甚至厚颜无耻的男人,是她启发了他无限的可能! 她顿时哑口无言,老天,她怎会以为他是个温和贴心的好男人?现在的情势看起来,这根本是个天大的误会呀! 沉默几分钟后,她只能僵硬地转移话题。“既然你的声音已经不沙哑了,我想你应该好很多,我……我要去忙我的事了。” “胆小表,妳怕了?”他语带挑衅,眼中得意,她想逃也来不及了。 “我承认我是胆小表,我确实很怕、很怕。”怕他热情攻击,怕自己无法坚定,怕这平静的生活即将变调,毕竟她是个不曾为爱疯狂的人。 她的坦承让他也变得认真,握住她颤抖的肩膀,他嗓音诚恳地说:“我的勇气超多,可以分给妳,绝对够我们两个人用。” “我……我要不起……”她不敢再看他的眼,那会魅惑人心的眼,挣月兑他的手,她转身逃开。 虽然不知到底可以逃到哪里,但至少远离他的视线,能使她的心安定一些,不会狂跳激动得有如初恋少女…… 当天中午,章家来了个熟客,熟到可以直接走进饭厅,大呼小叫地说:“真稀奇呀!强人章宇伦也会生病?” 章宇伦刚吃完午餐,看到妹妹站在面前,问道:“妳怎么来了?” “我跑去公司找不到你,听秘书说你生病请假了,所以就过来看看喽!”章诗吟穿着牛仔装,戴着牛仔帽,彷佛从西部片走出来。 “妳工作不忙吗?”章宇伦瞧她这身“战斗服”,应该是刚离开摄影棚。 “工作再忙也要陪陪家人呀~~”章诗吟左右张望。“大嫂呢?我在屋里都找不到她,我还以为她在照顾你,她不是很喜欢被人需要吗?” “昨晚是她照顾我的没错,现在她可能在温室里忙吧!” 早上他那番话吓着了爱玲,现在只有傅管家服务他用餐,而他不用猜也知道,她绝对躲进温室了。 “哦?你把温室打开了?”诗吟记得老妈说过谁也不准开锁,没想到二哥会在十年后破禁,似乎有些微妙的事正在发生,她该要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了。 他耸耸肩,故意不当一回事。“她想救那些花草,我没理由拒绝。” “那倒也是!自从老爸去世后,我都忘了有这回事。”诗吟看外头阳光普照,心情也随之雀跃。“天气这么好,到院子走走吧!” “嗯!”章宇伦擦擦嘴角,想到可以见到爱玲,心情既期待又复杂。 十分钟后,章宇伦和章诗吟走出屋门,来到温室前,一进门就看到简爱玲。 她穿着简单的白上衣、蓝长裤,头发绑了个马尾,戴着手套、拿着剪刀,正在修剪枯花黄叶,看起来就像个种花姑娘,只有十七岁的模样。 十年前,章汉翔第一眼见到她,想必也是同样的画面,章宇伦忽然想到这点,感觉有阵酸也有阵甜,如果当初离家出走的是他,是否他也能碰见她这样的女孩? 为了责任、为了理智,他错过了太多,若他不是这种个性,他的生命应该更缤纷。 “哇~~这里变了好多喔!”章诗吟先开了口,大感惊喜,过去像鬼屋似的地方,现在却是花开水流的小天堂,看来大嫂真有双魔法之手,随便一挥就是奇迹呢! 爱玲抬起头,对小泵招呼。“诗吟,妳来啦?” “大嫂,妳今天穿的也是太保守了,不过我欣赏,妳做事的样子很美。”她瞧大嫂眼神发亮、双颊通红,想必是园艺之乐乐无穷吧! “谢谢,妳才漂亮呢!”爱玲不习惯被赞美,赶紧也回敬一句。 “妳是天生丽质、浑然天成,我算什么东西?假人一个而已。” “妳太谦虚了,妳这叫自我风格,哪像我都不会打扮。” 两个女人恭维来恭维去的,章宇伦站在一边当木头人,但那双深如夜色的眼,总在爱玲身上徘徊不去,一个女人最美的时候就在于她不知自己有多美,他想她从来都不会明白,她的美多么刺痛他的心。 “对了,”爱玲想起应该关心他一下。“宇伦,你的病好点了吗?” “还活着就是了。”他一时冲动的说。 “二哥,你的态度不及格喔!”诗吟诧异地纠正他,向来最绅士的二哥怎会如此失礼?“当一位美丽的淑女向你问候,你该感激涕零、痛哭失声才对呀!” “没关系的,我先去忙,等会儿再跟你们聊。”爱玲对着小泵说话,眼睛却看着小叔,心想两人还是敬而远之吧! “好吧!”诗吟找了张长椅,提议说:“二哥,我们在这坐一会儿如何?这里改变真多,跟我记忆中完全不同。” 章宇伦点个头坐下,却没听到妹妹说什么,他眼中只看得到爱玲,情人眼中只有情人。 如果在一个月前有人告诉他,他将爱上自己的大嫂,只怕他会笑到掉出眼泪,然而生命剧本无可预料,他就是这样一脚踏人,不想挣月兑也不能挣月兑。 诗吟左右张望,大大赞赏了一番,发现二哥都没响应,转头一看他表情怪怪的,视线也专注得离奇,而那聚焦点竟然是大嫂?! “是不是我眼花了?我怎么觉得你一直看着大嫂?”她半开玩笑地问。 章宇伦却正色回答:“我不能看她吗?谁规定的?” “你当真是我二哥吗?我快不认识你了!”好呛、好辣的语气,她从未听他如此发言。 “随便妳怎么说。” “难道、也许、莫非……你喜欢大嫂?”她只是大胆猜测,并不期待他会吐实,兄妹认识这么多年,她很了解他有多拘谨、多低调,幸好不像老妈那么食古不化。 谁知他淡淡瞄了她一眼,随即发出惊人宣示-- “我不喜欢大嫂,我喜欢爱玲。” “啊~~”诗吟尖叫三秒钟,眼睛瞪得快掉下来了。“你……你确定你没有发烧过头?” “就算发烧过头,那也无所谓。”爱上了就是爱上了,没别的选择。 “好样的!我期待你这天很久了,沈寂多年的火山终于爆发了。”诗吟兴奋得摩拳擦掌,期待一场惊天动地的恋情就此展开, *“可惜……”章宇偷的肩膀却垮了下来。“爱玲对我没感觉,只当我是小叔。” “所谓日久生情,感觉是可以被激发的,要不要我教你几招?” 听到这话,他立刻抬头挺胸。“我洗耳恭听。” 身为恋爱达人,章诗吟不假思索地答道:“建议是兵分两路、包围夹攻,首先引起她的竞争意识,找个女人来刺激她一下,然后从她身旁的亲友下手,那当然就是可爱的淳淳喽!” “淳淳那方面我会加油,但是我上哪儿找个女人来刺激她?” “我认识的可多了,包在我身上。”诗吟拍了拍胸口,志得意满。 她有预感,这栋老房子即将掀起风暴,最好是雷电交加、天崩地裂,因为她相信,浴火重生以后,每个人都会有新生命。 同一时间,被环绕在花草中的简爱玲,只当他们兄妹聊天聊得愉快,完全没听清楚内容,谁知就在这几分钟内,她的世界已注定改变…… 第五章 靶冒初愈,章宇伦便被“赏赐”了一个对象,名叫欧依萍,他们并不陌生,认识有十年以上。 当初章诗吟刚满十五岁时,就被母亲侯雪琴送进“私立传清女子高中”,这是她祖母一手创办的学校,祖母去世后由母亲担任校长,当然,母亲也希望日后由她接掌。 没想到这一来,却让章诗吟遇上了今生的恋人,也就是她的同班同学欧依萍。 从小章诗吟就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不喜欢男生却欣赏女生,也常有女生向她表示好感,终于在高一、高二这两年的日子里,她确定自己是不折不扣的女同志,而且这辈子除了欧依萍,她谁也不爱。 这场女女恋闹得沸沸扬扬,侯雪琴几乎没把女儿打死,连丈夫章竣尧的去世也怪在她头上。 案亲因病辞世后,章诗吟退学去当模特儿,欧依萍也休学一年,凭着同等学力资格考上大学,瞒着彼此家人继续交往。 两年前,欧依萍的父母发现此事,不再期盼女儿“回心转意”,干脆睁只眼闭只眼,让女儿搬出来和章诗吟同居,只要女儿记得回家看看他们就好。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在于侯雪琴,她始终不承认也不接受女儿的特异之处,态度之坚决无法妥协。 章宇伦早知道妹妹的性向,虽然母亲从不开口提这件事,他倒是颇能谅解,世上没有绝对的事,男人不一定爱上女人,女人也不一定需要男人。 正如同他从来没想象过,斯文温和的自己一旦动心了,就算对象是大嫂也要苦追到底。 周末,章宇伦来到辣妹和情人的“爱窝”,准备接欧依萍回家吃饭,演场“扰乱敌心”的戏码。 借出情人之前,章诗吟特别交代。“二哥,你千万别假戏真做,我会吃醋喔!” “我哪比得过妳的魅力?”章宇伦从不认为自己比妹妹帅,虽然他才是真正的男子汉,但诗吟那份酷劲无人能及。 早已打扮妥当的欧依萍笑道:“二哥,你别谦虚了,我有好几个女同事都对你有意思。” 她自组了一间广告工作室,所有同仁都知道她的性向,没有惊讶更没有排斥,在这才华为导向的行业中,众人除了思想前卫,还有不少出柜的同志。 “有吗?”章宇伦从未注意过,或许他的眼睛不曾张开吧! “情人眼中出西施,你看到的就是你喜欢的,你不喜欢的你怎么也看不到。”欧依萍说得颇有感触。 “还是我家小萍聪明,到时结果如何报给我知喔!”章诗吟在女友颊上一吻,两人的恩爱看在章宇伦眼中格外羡慕,十几年的感情仍然甜蜜,不容易啊。 情人出借就此成立,章宇伦带欧依萍回家吃饭。由于事先已做过预告,简爱玲和章淳淳都在家恭迎。 一进屋,欧依萍就大方招呼。“大嫂、淳淳,很高兴见到妳们,我叫欧依萍,是宇伦的女朋友。” “欧小姐妳好。”爱玲特别穿上白色洋装迎客,这是章宇伦买给她最贵的一件,她也不确定自己穿起来是否适合,只知道该以庄重的礼貌待客。 只是她表面自然,胸口却有刺痛感,彷佛有根木层扎进指缝,说不上是痛苦,却无法不在意。 “阿姨好。”淳淳脑中雷达开始运作,这位阿姨会不会影响她跟妈妈的生活?叔叔可是她们唯一的靠山,若叔叔真的娶了老婆,没空照顾她们怎么办? 表面上和乐融融,其实人人各怀心思,餐桌上大多是用餐的声音,谈话不算太热络。 欧依萍谨记自己的任务,频频为章宇伦挟菜,认真表演。“宇伦,你要多吃,看你最近都瘦了,到底在忙什么?连跟我约会的时间都没有了。” “抱歉,可能是我们突然出现,占据了他不少时间。”爱玲内心l怔,是该把小叔还给人家的时候了,她可以照顾好自己和女儿。 “哎呀呀~~大嫂,我可没有抱怨的意思,妳别误会了。”欧依萍的语调充满感情。“我听宇伦说,大哥去世后,妳们无家可归,好不容易才团聚的,所以就把这里当自己家,千万别客气。” “嗯……”爱玲却忍不住要想,自己是不是耽误了小叔的大事? “那当然,我们是一家人。”章宇伦一本正经道。 欧依萍乘机追问:“可是我们的家呢?你什么时候才要向我求婚?” “听起来像是妳在向我求婚。”他皮笑肉不笑地答。 “讨厌啦!”欧依萍捶了他一下,不痛不痒,像是小猫在撒娇。 这一幕看在爱玲眼里,胸口那根刺似乎越来越痛,再不拔起来的话,她怕要钻得更深了,从今以后,只怕她再没有权利模他的头了吧? 深吸口气,她转移注意力到女儿身上。“淳淳,吃饱了没?妳该去做功课了喔!” “是。”淳淳也不想多待,她有种预感,叔叔已经不像原本那样了。 “淳淳再见!有机会我们一起去玩要啊~~”欧依萍对淳淳亲热告别,却没得到什么响应。 爱玲先带女儿回房,基于礼貌仍回到饭厅,却发现只剩章宇伦一人。“咦,欧小姐呢?” “她刚去洗手间。”章宇伦双手抱在胸前,走到地面前问:“妳觉得她怎么样?” “她又漂亮又有气质,你们站在一起很相配。”爱玲看得出来,欧小姐平易近人、活泼可爱,最重要的是,欧小姐似乎很中意章宇伦,这种主动的女性应该最适合他了。 相较之下,她只是个乡下姑娘,又是有孩子的寡妇,像他这么优秀的男人何必选择她?只是她会深深记得,在他热情的凝视中,她曾以为自己是公主…… “妳这是以大嫂的身分说话,如果妳不是我大嫂呢?”他瞇起眼盯着她,想看出她是否在说真心话? “嗯……就算我只是舞路人,也会认为你们郎才女貌。”因为他苦苦相逼,她只得逐步退后,最后缩进角落,无助地望着他。 他叹息了,这不是他要的。“除此之外,妳没有别的话要说?” “我还该说些什么吗?”她慌乱地左顾右盼。“欧小姐随时会过来,你最好别这么靠近我。” 其实欧依萍早就从洗手间回来,躲在柱子后面偷听两人谈话,情节之精采让她根本舍不得打断,没想到二哥有这一面,回去后一定要赶快说给诗吟听。 章宇伦咬咬牙,瞪住爱玲。“我以为妳多少会有点吃醋。” “如果妳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当然就会吃醋了。” “怎么可能?”就算有她也不会承认。“我绝对祝福你们的。” “妳……”他不想谈那件无聊的事了,干脆伸手到她颈边,掬起她一撮散落的发丝。“妳今天很美,白色的衣服很适合妳。” 她脂粉未施的时候素雅洁净,化上淡妆后更增妩媚,尤其那粉红柔润的嘴唇,似乎在无声邀请他的访问。 “你不该对我说这种话、做这种事……”爱玲浑身一抖,不知是害怕或激动。 她背靠在墙边,感觉大理石的冰凉,前方却是他热力四射的胸膛。 其实他并没有碰到她,只是靠得很近很近,只要她呼吸用力一点,起伏的胸部就要贴上他了,为此她拚命想缩进墙壁,当然只是白费功夫,除非她练就瑜伽缩骨功,否则只能继续僵着、撑着。 瞧她双眸盈亮、脸颊泛红,他嘴角一弯,笑了。“我会说什么、做什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的心已经不在我这儿,是妳把它偷走了。” “我没有!”她用力摇头,完完全全的无辜。 “妳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睁大眼看着我,莫名其妙地我就失去自己了,其实我也不想缠着妳,但是不在妳身边的话,我就失了魂、没了心,妳叫我怎么办?” 他从未发觉自己有作诗的才华,此刻却自然流露、难以压抑。 原来情话是会教人脸红心跳的,爱玲觉得耳根子都发热了,汉翔从未对她说过这些话,她根本没有经验,不知该怎么反应啊? 包讨厌的是,她越是不想看他,越是转不开视线,就因她的眼睛不听话、太诱人,才惹来他的钟情、她的为难,但这能怪她吗? “妳对我,当真l点点感觉都没有?”他哑着嗓音,教人忽略不得。 “不要问我,我不知道……”她没主意了,什么都乱了,一颗芳心没徊归处。 哎呀呀~~真是好戏连台、对白绝妙,可惜欧依萍不能坐视不管,万一被佣人撞见就糟了,看来该是她出面的时候了。 于是欧依萍踏出脚步,娇声道:“宇伦~~我好累喔!送我回家好不好?” 爱玲全身瞬间僵硬,不晓得欧依萍何时出现的?是否听到了一些不该听的话?看欧依萍仍面带微笑,爱玲却不能确定,这是自然呈现或精湛演出? 章宇伦倒是若无其事,转过头迎向欧依萍。“没问题,我们走吧!” “大嫂,不好意思,我先走了,改天有空再来找妳。” “嗯……再见。” 爱玲站在门口送客,看着他们的背影远去,一时间,安心和失落的感觉一起涌上,该不会她真的吃醋了吧?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她得看紧自己的心,一被偷走就找不回了,就像宇伦说的那样…… 回家途中,欧依萍用不着再演戏,对驾驶座的章宇伦说:“二哥,你别丧气,比起我跟诗吟,你的情况算是好的了。” “至少妳们是相爱的,周围的反对只会让妳们更坚定。”章宇伦对她们深感钦佩,这么多年的风雨,从未让她们紧握的手分开。 “我觉得爱玲并不讨厌你,也许她观念比较保守,脑筋转不过来,你要有耐心。”凭着女人的直觉,欧依萍相信事情会有转机。 “对了,当初诗吟是怎么追到妳的?”他从未问过这些细节,如今倒是兴趣浓厚。 “是我主动追她的,别忘了她是篮球队的明星,更是所有人的偶像,我必须很努力才让她注意到我。”她回想起当初,唇边的笑似有若无。“如果不是被你妈发现我们的事,说不定我还抓不牢她的心,因为她的选择实在太多了,我可说是时势造英雌吧!” 章宇伦眨了眨眼,深觉不可思议,当时那么文静的小女生,原来心思这么复杂呀! “爱一个人好像很不划算,用尽心思也不一定有回报。”他忽然有所感触。 “爱一个人,不必在乎得失,能爱就是福气了。”欧依萍提醒他最重要的一点。 他立刻点头。“妳说得对,我该多学学。” “加油喔!” 将欧依萍交还给妹妹后,章宇伦带着振奋的心情回家,一进门却发现有人在等他,那是章淳淳,她窝在客厅角落,一边哼英文儿歌,一边等叔叔回来,她有重要的话要跟他说。 “怎么还没睡?妳妈呢?”他看看时钟,都快十二点了! 淳淳将食指放在唇上,示意他小声一点。“妈妈以为我睡了,我是偷偷爬起来的,不要告诉她喔!” “有什么事?很严重的样子。” “嗯……”淳淳咬咬下唇,犹豫了一下,才决定开口。“叔叔,你会跟那位欧阿姨结婚吗?如果你们结婚了,还会不会保护我妈?”事关她和母亲的幸福,她不能不问。 “那当然。”他模模侄女的头。“我会一辈子保护妳妈。” “真的吗?”淳淳松了口气,她记得妈妈说过,阿公就是娶了第二个阿嬷,才变得小气又冷淡,她可不希望叔叔也一样。 “千真万确!”他给她一个温暖笑容。“小傻瓜,怎么会想到这种问题?” “如果你要照顾欧阿姨,就没有时间照顾我妈了。”淳淳在说这话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个好主意,如果要叔叔专心照顾妈妈,最简单的方法不就是……她怎么会到现在才想到咧? “叔叔答应妳的事绝对不会反悔,妳别担心那么多了,知道吗?”章宇伦再次对侄女保证,希望她快快乐乐的,把烦恼都甩一边。 淳淳的大眼转了转,不太肯定地问道:“叔叔,我在想……你要不要做我的爸爸?” 他万万没料到她会这么问,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妳愿意吗?” “我当然愿意!可是你要先跟欧阿姨分开,不可以花心喔!”淳淳绝对不允许这种事,妈妈太善良也太心软,一定要找个好男人。 “其实……我跟欧阿姨从来没在一起过。”他对她吐个舌头,不好意思地笑说。 她惊讶的睁大眼。“原来你骗人啊~~” 他无奈地耸耸肩。“我不是故意的,因为妳妈叫我去找个女朋友,我只好拜托欧阿姨来演戏,看妳妈会不会有点在意我?” 淳淳被叔叔的表情逗笑了,怎么大人都这么好笑?若她早知道就出面当军师了。 “要追我妈就得先问我,很简单,你只要直接当我爸就行了,带我跟妈去吃饭、玩耍、郊游,还有下星期天来学校参加运动会!” “运动会?”他彷佛听到神机妙算,眼神闪闪发亮。 只见“半仙”章淳淳神秘一笑,为彷徨“信徒”指点迷津。“那天我要跑大队接力最后一棒,每个同学的爸妈都要来喔!叔叔你应该不会想错过吧?” “我一定到!”他点头如摀蒜,立即答应。 “那天除了是运动会,还是很特别的一天,跟我妈有关喔!”淳淳悄悄说出秘密,一年中绝对不能错过这个日子。 章宇伦越听越兴奋,眼看成功在即,天助我也,他心中不禁大喊:我要出运啦~~ 有了侄女的大力“加持”后,章宇伦暂且按兵不动,免得打草惊蛇、吓跑佳人。 直到运动会前两天,他才敲了简爱玲的房门,她一开门看到是他,不知该怎么办,时间已经很晚了,小叔却在这时来找她,要是让人发现,闲话能不传开吗? “方不方便进去?是关于淳淳的事。”章宇伦做出严肃表情。 “嗯……”她犹豫一下,还是答应了。 进了房,他顺手关了门,省得旁人看好戏,这不是公开的好时机,因为他尚未赢取鲍主芳心。 “是这样的,淳淳希望我去参加学校的运动会。” “我知道。”她已听女儿提过,虽不太赞成却也无法反对,对于小学的第一场运动会,淳淳抱以莫大期待,确信自己一定会上台领奖,要母亲和叔叔都到场替她加油。 “所以……”章宇伦拿出一台银色数字相机。“我来教妳怎么拍照跟录像。” “我?我对电子仪器很不拿手,可不可以不要学?”她看到那东蚊摧佛看到恐龙蛋,既不知如何孵化,更别提怎么照顾小龙宝宝了。 “不行!”他斩钉截铁地拒绝。“到时我跟淳淳要参加亲子竞赛,妳得替我们捕捉精采镜头。” “你跟淳淳?”叔叔和侄女也算亲子吗? 他拍拍自己强健的胸膛。“没错!难道有比我更适合的人选?妳能让淳淳坐在妳肩上过五关抢第一?” “我……我想我应该没办法。”她不认为自己有那本事,她的运动神经少了可不只一条,如同她对电子仪器的无能,完全是先天匮乏、后天失调。 “那就认命点,乖乖学拍照吧!”他打开说明书,示范相机的种种功能,可惜她听得一头雾水,只能用功做笔记,希望动能补拙。 “来,妳来拍我试试看。”课都上完了总要有成效,他这个老师不是白当的。 “我拍你?” “嗯!远景、近景、闪光、静态、动态,刚才都说过了,我现在就要验收。” 在他鼓励的眼光下,爱玲硬着头皮照做,看他时远时近,一下沈思一下跳跃,果然难以捕捉镜头,她猜地拍到的全是空白,要不就是一片黑暗。 “我瞧瞧,妳拍得怎么样?” 由于她拿不稳相机、按下准仪器,几乎每张都是“灵异现象”,章宇伦看了差点笑弯腰,指着她说:“妳真笨!” “对不起……”她羞愧有加,直想钻到床下。 他放下相机,握起她的手研究。“妳不是有双巧手?怎么一碰到相机就不行了?” 她闷闷看着自己的手。“我只会种花、煮饭、洗衣,又不是十项全能。” “妳的手好软……”他乘机模模她的小手。 “怎么可能?我的手很粗的!”即使工作时戴手套、工作后搽乳液,从小劳动长大的她,仍免不了有一双长茧的手。 “妳让我觉得温暖,这就够了。”他将自己的脸贴在她手中,轻轻摩挲,深深叹息。 靶觉他的脸庞和温度,她心跳狂乱如电,嗫嚅道:“拜托你放开我……” “抱歉,我又忘了,妳不喜欢我。”他抬起头,放开手,眼中透着哀伤,彷佛被夺走阳光的天空。 被他那样凝视着,她呆了几秒才能开口。“……并不是我喜不喜欢你的问题,你别忘了你有女朋友!”难道还要她提醒他吗?这是理所当然的呀! “其实,我是想转移对妳的心情,才向依萍提出交往。”他猜她已经有一点点动摇了,应该可以透点口风,让她明白,他的心仍牵挂在她身上。 爱玲几乎不敢相信,莫非他不爱欧小姐,仍然对她这嫂嫂情有独钟?她应该要生气才对,却又觉得心底柔柔的,只能以关怀的口气问:“这样不太好吧?感情不是儿戏,万一你伤了她的心怎么办?” “妳怕我伤了她的心,就不怕妳伤了我的心?” 两人靠得好近,引力紧绷,他随时可以吻她,如果他想要的话,甚至能将她拉到床上,为所欲为,但他并没有那么做,他知道她还需要时间。 “我……我……”她该狠狠骂醒他的,但她找不到任何台词,他的神情太无辜了。 “什么都不用说,我会想办法,让自己找到平衡。”他谨记妹妹的教诲,以悲情姿态换取空间,只要两人能进一步相处,他有自信让她爱上他。 丙然,向来心软的爱玲动摇了,深觉自己是个罪人,若非她的出现,怎会让他如此痛苦? “相机先放在妳这儿,有空练习一下。”他转身准备离开,给她多点时间想想吧! “宇伦,等等!”她忍不住呼唤他的名字,其实她也不知自己想怎样。 “怎么了?”他回头一望,只见她眼神迷离、欲言又止。 踮起脚,伸出手,她模了模他的头,柔柔道:“我希望你快乐。” “我尽量、我努力。”他给她一个微笑,也伸手模模她的头。“我更希望妳幸福。” 他这说法揪高了她的心,看他强打起精神走远,她只能擢住自己的的手,她没有权利留住他。 是否她太介意世俗观点、太执着于身分关系,才会让两人陷入僵局?其实她一点都不讨厌他,甚至可说非常喜欢他,如果她不是他的嫂嫂,她绝对会爱上他。 如果、如果……这字眼实在太纠缠,一开始就没有结束,她想了一夜仍是无解…… 第六章 运动会当天,章淳淳一早就自动醒来,不用母亲叫喊,不用周婶帮忙,自己穿好衣服准备出门。 “大家早安!”来到餐桌旁,淳淳朝气十足地打招呼。 “淳淳真有精神。”章宇伦和侄女互相击掌。“加油,今天看我们的喽!” 爱玲看着他们俩,心情复杂,既高兴他们情同父女,又担忧他们情同父女,矛盾极了。 用过健康早餐,爱玲和淳淳搭上车,由章宇伦亲自开车,今天不需司机也不需管家,他们要过自由自在的一天。 门口,傅正庆和周婶目送他们离去,周婶歪着头想了一下。“奇怪,不晓得是不是我的错觉,怎么觉得他们像是一家人呢?” “他们本来就是一家人。”在傅正庆眼中,只要是相爱的人就是一家人。 “我是说……二少爷和大太大很像一对夫妻,淳淳则是他们的孩子……”周婶不知该怎么说明。 “就算那样也没什么不好。” “耶?”周婶暗自心惊,看来这个家将有重大改变,结局到底如何,引人入胜呢! 来到学校,每个看到章宇伦和简爱玲的人,都喊了声“章先生、章太太”,爱玲心想这称呼虽然没错,但大家根本把他们当夫妻了! “怎么了?”章宇伦发现她神色怪怪的。 “好像应该说明一下,我是你嫂嫂,不是你太太……” 他笑得眼睛都瞇起来了,显然高兴得很。“我一点都不想说明,这样很好。” “啊?”他会不会太大胆了点?怎会不知人言可畏?! 他伸手指向前,转移话题。“快看!淳淳他们现在跳大会舞!” 爱玲暂且放弃和他辩论,把握时间练习拍照,否则等女儿上场比赛,万一她拍到的都是闪烁异境,那罪行可就大了。 上午的活动比较轻松,有拉拉队比赛和亲子趣味竞赛,下午才展开重头戏,举行单人和接力赛跑,短短数秒的冲刺才刺激。 章宇伦肩上背着章淳淳,参加了过五关的游戏,两人默契十足,从未练习居然也得到第三名。 爱玲拿起相机不断拍照,希望自己别错过了珍贵镜头,女儿天真快乐的笑容,是她最重要的宝藏,什么都比不上。 “妈,我们赢了!我们赢了!”淳淳抱着奖品和奖杯,跑到母亲面前炫耀。 “妳太棒了,我好崇拜妳喔!”爱玲蹲拥抱女儿,这份爱这份情,她永生都不想放开。 章宇伦站在一旁,替她们拍下台照,期待有一天自己能张开双臂拥抱她们,大声宣布这是他最爱的两个女人。 午餐后,参加赛跑的学生被叫到操场上,一边热身一边听老师讲解,各班都有各班的策略,虽然只是校内竞赛,得名仍是最高荣耀。 “各位同学请到前面集合!”当老师的哨声一起,小朋友们乖乖跑上前,平常在家的小少爷、小千金,现在都变成好宝宝了。 章宇伦和简爱玲坐在树下,遥望淳淳专心听讲的模样,她还月兑下鞋袜准备赤脚跑呢!不愧是在南投长大的小孩,天生脚力下需文明束缚。 “我想睡一下。”章宇伦打个呵欠,午餐太可口了,让人昏昏欲睡。 “喔……咦?”爱玲忽地傻眼。“你怎么靠在我肩膀上?” “很重是吗?那这样好了。”他干脆躺在她大腿上,舒服得教人想叹息。 “你……”她几乎瞪出眼睛,这太夸张了! “不要吵,我真的想休息一下。”他才不管她又推又拉,硬是贴着她不放。 “你这么做不觉得对不起欧小姐吗?”她忍不住要责问,他怎能如此明目张胆的劈腿? “妳说依萍啊?她又不是我的女朋友。”他半瞇起眼,睡眼惺忪,爱极了这双大腿枕头。 “她不是你的女朋友是谁的女朋友?”还敢否认?她实在错看他了,这男人一点真心都没有! 瞧她杏眼圆睁,好一张俏脸,原来她除了楚楚可怜,还有嘴翘嘟嘟的模样,在他看来都是一样可爱。他忍不住捏捏她的脸,才揭晓谜底-- “她是诗吟的女朋友啊!” 今天是他准备表白的好日子,不能让心上人误会他脚踏两条船,那可是好男人的大忌。 “你胡说什么?”爱玲惊讶得忘了推开他,心想小泵是女人,依萍也是女人,怎么可能做情人? “不信妳去问诗吟,我绝对没骗妳。”他转个头,双手环住她的腰,脸部摩挲她的大腿,像棉花似的好软好暖。 “等等,你的意思是说……诗吟和依萍是女同性恋?”她惊讶过度,忘了要推开他。 “没错!十二年前我就认识依萍了,别看她现在个性大方、活泼爽朗,当初她只是个文静的小女生,跟诗吟的事闹得轰轰烈烈,我爸妈被气得快疯了,整天都在吵架摔东西,两家人竭尽所能地拉开她们,即使如此,这份感情仍坚持到今天。” “我的老天……”爱玲虽然听过这种事,但从未真正碰到,况且是发生在自己的小泵身上,更让她深觉不可思议。 “很难接受吗?会因此讨厌诗吟吗?”他仔细观察她的表情,似乎是讶异大于一切。 她摇摇头,诚实以对。“诗吟对我那么好,我不可能讨厌她的!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调适,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我能以平常心面对。” “我就知道,妳最心软了,不会因此否定一个人。”他坐起身,模模她的头发,夸奖她的善良可人。 “那你带依萍来吃饭是为了……”她拉开他的手,这才想起不对劲的地方。 “刺激妳一下,看妳会不会吃醋。” “我为什么要吃醋?”她对这字眼不以为然,她稀有资格啊? “如果妳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当然就会吃醋了。” “我才没有!”她只会对自己承认,心头那根小小的刺被拔开了,顿时呼吸舒畅多了。 “真的没有?”他打从心底怀疑,就不信她没有一丝在乎他。 两人大眼瞪小眼,气氛诡谲,像是随时要开战或大笑,卡在其中不上不下的,就怕整颗心要憋坏了,这时淳淳向他们跑来,好奇地问道:“你们在吵什么?” “没、没有。”爱玲不愿让女儿挂虑,这正是比赛前最重要的时刻。 “我快要上场了,我需要爱的鼓劻!” 章宇伦和简爱玲同时拍手,这份默契不用多说,因为他们都爱淳淳。 “好,我拚了~~”淳淳大为振奋,转身跑向操场,今天就看她大展神威! 微风吹在耳边,阳光剌在眼角,赤脚的孩子奔跑在大地上,爱玲忽然觉得这画面太美了,不必等到日后追忆,她确定这就是永恒。 当晚,为了庆祝淳淳勇夺金牌,章宇伦提让道:“我们去外面好好吃一顿!” “耶~~叔叔万岁!”淳淳立即附和,还对叔叔眨个眼,会心之处不必言传。 “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了?”爱玲总觉得一场风雨即将来袭,尤其听说了关于诗吟和依萍的感情,更让她深感章宇伦就要采取某种行动。 “怎么会麻烦?让管家和佣人休息一下也好。”章宇伦对侄女挤个眉,两人的计划即将上场。 “妈,妳就帮人家庆祝一下嘛!我们都要穿得粉漂亮,我陪妳去选衣服。”淳淳拉起母亲的手进房,由不得爱玲有任何犹豫。 稍晚,当爱玲换上粉紫裙装走出来,章宇伦的目光就无法自她身上离开,她像被移植到异地的花朵,渐渐适应了环境、阳光、空气,一天比一天更美丽、更耀眼。 最后,还是淳淳的声音让他回神,只听她催促道:“叔叔,我们走吧!我快饿昏了耶!” “抱歉、抱歉。”章宇伦抓抓后脑,不好意思地笑了。 三人开车来到市中心,走进一家装潢典雅的餐厅,服务生替他们开门。“欢迎光临!是章先生吗?您订的位子已经准备好了。” 他还特别订了位子?爱玲微微诧异,今晚究竟会是怎样的一晚?水晶灯闪烁有如星辰,绚丽得教人心都飘起来了。 坐下没多久,淳淳跳下椅子。“妈,我想去洗手间。” “好,我陪妳去。” “不用了,大姊姊会带我去。”淳淳直接走向女服务生,彷佛她对这餐厅相当熟悉,而女服务生也自然地牵起淳淳的手。 女儿真是长大了呢!爱玲正这么想,章宇伦唤回她的注意力-- “妳觉得这里怎样?” “很美。”她浏览一下室内,发现除了他们这一桌,只有服务生和经理,不禁好奇地问道:“这么高雅的餐厅,怎么生意不太好的样子?” 若是她单独一人,绝对不敢踏进这家店,幸好有他在身旁,想必他很习惯这种品味高尚的地方。 “因为我们是唯一的客人,妳是唯一的皇后。” 她盯着他得意的笑脸,心中恍然想到,莫非他把整家餐厅都包下了?他的微笑证实了她的猜测,但她实在不懂。“为什么这么做?太奢侈了!” “奢侈也是应该的,难道妳不记得今天是妳生日?” “我生日?你怎么知道?”她更惊讶了,因为连她自己都忘了! “我有线人。”他调皮地眨眨眼,笑意更浓了。“今天别想那么多,只要做个快乐的寿星。” 爱玲正想继续追问,水晶灯突然暗了下来,乐队奏起生日快乐歌,服务生推出心形蛋糕,上面有点点烛光闪耀。如此惊喜彷佛梦幻,她以为只有电影里会出现,难道是她变成女主角了? 同时,淳淳提着一个礼物袋出现,看来她除了是线人,也是共犯。 “妈妈生日快乐!”淳淳对母亲献上祝贺。“卡片是我画的,礼物是叔叔买的,妳一定要收下喔!” “谢谢、谢谢……”面对女儿灿烂的笑容,她怎能拒绝?满心都是感动呀! 音乐,佳肴、灯光,气氛,都是章宇输讨好爱玲的点子,她明白,他正在对她求爱,而她该不该接受呢?她试着回想章汉翔的脸,只看到模糊的面容,反而是章宇伦的眼神,教她躲也躲不开,闭上眼也看得见。 如果她不是他的嫂嫂,如果他不是她的小叔……又来了,她又开始“如果”、“如果”个没完。她好像听人家说过,“如果”是遗憾的代名词,也是愿望的发语词。 这份“如果”将是遗憾或愿望?就在她一念之间。 尽避心中思绪矛盾,爱玲仍保持镇定,唱完生日快乐歌,吹熄蜡烛,许不愿望。毕竟这一切都是爱,她无法抗拒宇伦和女儿的爱。 用过精致晚餐,他们开车来到山上,路途蜿蜒、人烟渐少,城市繁华正在远离,自然气息越来越浓,她不禁拉下车窗,呼吸新鲜的空气。 多美的这个夜晚,让她想到埔里镇上的生活,那间山腰上的小房子,现在不知怎么样了? 她和汉翔共度的那十年,感觉比较像亲人,而不是情人,但那无所谓,当时的她并不需要爱情,只是如今呢?她也搞不懂自己需要什么了。 淳淳趴在母亲腿上,似乎睡得很熟,连车子停了都没感觉。 “淳淳好像睡着了。”章宇伦往车后座一看,提议道:“我们下车走走吧!” “不行,怎么可以留她一个人在车上?”身为母亲的她,一刻也放不下孩子。 他含笑望着她。“放心,车窗是开的,我只是要妳走到车外,看看风景。” “……好吧!”爱玲犹豫一下,给女儿披上外套,确定真的没问题才肯下车。 “来,先闭上眼睛。”宇伦伸手遮住她的双眼,在她耳边数了“五、四、三、二、一”才放开手,让她抬头望向天空。 她耳边一阵搔痒,心头一阵狂跳,睁开眼后更忍不住惊呼:“是星星!” 从小住在埔里镇的山腰上,她常看到这幅天然美景,自从来到城市,几乎忘了满天星斗的面貌,那太奢侈也太难得。 一眨眼,她发现自己有些泪意,这段日子以来的伤痛、焦虑、烦恼,似乎都在星空的凝望中融化了,银河之宽,宇宙之大,她的悲欢离合又算什么呢? “妳看得出是哪些星座吗?” “嗯,汉翔教我的。” “我哥应该不会反对由妳来教我。” “……”她一时无言,想到丈夫,竟无罪恶感,莫非她心中已经有所决定?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地面前,只是温柔望着她,然而他的眼眸此星更亮、比夜更深,她真怕一看就难以自拔,那就像月亮必须守着地球、地球必须绕着太阳,完全是不由自主的。 她曾如此心动过吗?她一点都记不起来,虽然结过婚、生过孩子,她对爱情却是陌生的。 十年前遇见汉翔,在朝夕相处的情况下,理所当然成了他的妻子,为了躲避父亲和继母,她连恋爱的过程都省略了。十年后的现在,她已是个成熟女人,应该可以选择爱或不爱,可以分辨是依赖或爱情,她相信自己准备好了。 她的理智还没回神,情感已做出决定。“好,我教你。” 章宇伦微笑了。其实大哥的天文常识来自于他这个认真研究的弟弟,大哥传给爱玲,爱玲又传回给他,这岂不像一个圆?从起点到终点,没有缺口,所谓缘分就是这么回事吧! “对了,妳还没拆开妳的生日礼物。” “你不必这么破费的。”认识至今,总是他买东西给她,何时她才能回报他? “请让我效劳。”他轻轻打开包装纸,那是个丝绒小盒子,装着一条璀璨项链,正好是星星的造型,躺在深蓝的布面上,更显晶莹闪亮。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即使她没什么概念,也看得出这项链价值不菲。 “贵的是我的心,重的是我的情,妳不收的话,就没有人要它了。”他不让她有机会闪躲,把项链戴上她脖子。 爱玲默默无语,她没来得及拒绝,只因无力也无心,如果一定要发生,就让它发生吧!她不只拿命运没有办法,更拿自己的心情没有办法。 车里,淳淳并没有睡着,竖起了耳朵聆听车外声音,叔叔和妈妈不知在说什么,越说越小声,飘在夜风中,软软柔柔的,让她终于闭上眼,作了一个回家的梦。 瓶颈已然突破,心防也不再设限,章宇伦明白,他已走近爱玲身边,因此一有空他就往温室跑,制造两人独处的机会。 “你来了。”一回头,她看见他,没有惊讶没有慌张,早知他会出现。 “教我怎么种花,好吗?” “好。”她早有准备,从工作台上拿起三本书。“首先你得看些书,了解一些常识,例如哪些植物一定要常施肥、保持湿度、注意土壤?何时该修剪、摘心、换盆?怎么繁殖、分株?” “是!”他接过书翻阅,里面有她画线的重点,莫非她也在等他来到? “最重要的是要有爱,不能当它们是无生命的装饰品,每天都看看它们,整理一下枯叶,检查水够不够,阳光充足吗?但是天天碰它也不好,要给它自在的空间生长,很快的,你就会发现这一点都不难。” “就像人跟人之间的关系,对吗?”他忽有所感。 “差不多是这样的。”她很高兴,他们是心有灵犀的。 宇伦照着她的指示,替香单植物们修剪太茂密的地方,爱玲说一来可以刺激香草,让它们生长得更茂盛:另一方面可以让植栽比较通风。 面对满园的薄荷、迷迭香、百里香、熏衣草,他胸中满是清香芬芳。 阳光如金币洒落,时间的脚步也放慢了,当他牵起她的手,一切如此自然,毫无勉强迟疑,爱玲静静凝视他,感受他的呼吸接近,她知道他即将吻她,却找不到一丝逃避的念头。 是的,这是命中注定,她像是等待了千年,只为这一分一秒而生。 深情的一吻之后,当他离开她的唇,发现她脸上有泪,他顿时心乱如麻,抚去她的泪滴问:“讨厌我吻妳吗?” “不讨厌。”她轻轻摇头。 “那为什么哭?” “不知道。”她还是摇头。 “想起我哥所以难过?” “不是难过。” “到底怎么了?”她可知这对他是莫大折磨,他不要她伤心落泪,他要给她全世界的快乐! “可能是……太激动了……”她把脸贴在他肩头,那是她最想依靠的地方。 “怎么说?”他完全看不出她的激动,激动的人应该是他才对吧? “我好像第一次恋爱似的,心脏跳得好快,不知不觉就掉眼泪了。”原来情人之间的吻是这么回事,她终于品尝了人间最美的滋味。 他脑袋空白,受宠若惊。“我……我是妳的初恋?” “也许你不相信,我跟汉翔没有谈恋爱就结婚了,因为他需要我照顾生活起居,我需要他带我离开娘家,就这么自然而然的,我们成了夫妻,还有了淳淳。” “把所有经过都告诉我。”他爱她,过去现在未来的她都包括。 “我妈在我十二岁那年过世,后来我爸再娶,继母带了一个弟弟、一个妹妹过来,我们并不是相处得不好,只是我一直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总觉得格格不入,像个旁观者。” “认识你哥的时候,虽然我才十七岁,却想拥有自己的家庭,如果我成为妻子和母亲,应该会比较知道我该做什么。婚后,我很清楚自己的角色,汉翔需要我,淳淳也是,那让我觉得安心,但是不会激动。” 汉翔带给她的,是一种同为孤儿的感觉,当然他们不是真的孤儿,只是有种天地之大、无处可去的飘零感,当他们遇见彼此,很自然的就互相帮助,找一个遮风避雨的家。 “妳曾想过自己需要什么吗?”他亲吻过她每根手指,这是改变他人生的双手,魔法就在其中。 “我想过很多次,但没有答案。” “或许妳需要爱情,真正的爱情。” “诗吟也是这么说。”她眨去眼泪,化为笑容。“真巧。” 本以为她只要抚育女儿长大,今生就没有遗憾了,但是他出现了,不只让她心跳、让她融化,更让她发觉自己是个女人,因为爱情而绽放开来。 “妳愿意吗?让我爱妳?”他问这问题的时候,几乎是颤抖的。 “我愿意。”爱玲回答这问题的时候,却是镇定的。 也许会招来暴风雨,也许会陷入无底洞,但她没有选择的余地,不管她愿不愿意,心已动,情已生,这份爱注定要成为进行式。 他没有立刻抱住她欢呼,反而傻傻对着她发愣,耳朵听到了她的话,心底却还不踏实,这突来的美梦成真,教人惊喜过度又无法置信。 他的呆样让她笑了。“口说无凭是吗?那我用行动证明。” 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吻,他愣了一下子,终于有了反应,紧紧将她拥抱,深深对她亲吻,直到彼此都喘不过气。 “如果我说,我现在就想抱妳上床,妳是否觉得我太唐突了?”澎湃的情感让他抛开了绅士礼仪,此刻的他,只是个为爱疯狂的男人。 “……无让我做好心理准备……到时,我会去敲你的房门。”她羞红了脸,因为自己的大胆发言。天晓得她哪来的勇气?她快不认识自己了! “我等妳!不管是一个礼拜、一个月,甚至是一年,我都会等妳!” 两人沈浸于爱情的喜悦中,没发现管家傅正庆守在门口,他不会向夫人打小报告,也不会让别人来窥探秘密,只因在他心中,同样藏着一个梦,一个难以实现的梦…… 第七章 三天后,午夜十二点,除了时钟的滴答声,大屋内静得像个梦。 简爱玲站在章宇伦的门前,迟疑了十几分钟仍无法决定,想到嫂嫂竟要敲小叔的门,而且摆明了是要做那种事,她的双腿突然没力、脑袋突然空白…… 嗯……还是改天好了!昨天她这样告诉自己,前天也这样告诉自己,反正他说过会等她的,不是吗? 就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一双强壮手臂从背后将她抱住,一个低沈嗓音凑在她耳畔响起-- “妳还想躲到哪里去?我早就听到妳的脚步声了。” 他只穿着睡裤,上身赤果,在房里左等右等,热得满身大汗。 “我……我刚好路过……”她的借口可笑极了,但她想不出别的借口啊。 “小骗子!妳站在这里十几分钟了,我已经等了三天,如果妳又想退缩,我会爆炸的!”这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明知地就在同一屋檐下,却得等她走过那短短的走廊,对他来说彷佛一万个光年。 他的喘息粗重,害她耳朵好痒,只得怯怯地问:“你不是说即使一年也会等我?” “当我知道妳就在我门口,我一秒钟也等不下去!” “大骗子……”她还没说完,他已吻上她的唇,一把将她抱进房里,锁上门,关上灯,意图明显。 爱玲简直没有时间思考,他一边深吻着她,一边扯去彼此的衣服,在她稍微清醒一点时,发现两人已在大床上,除了最私密的遮蔽物,肌肤已全然相贴。 他灼热的目光几乎烫伤了她,她双手抱住胸前。“不要那样看我……” 清亮月光下,她美得不可思议,肌肤如雪、黑发如夜,脸颊和嘴唇则像黄昏云朵,红女敕女敕地教人想一口吞了她。 他拉开她的手,不让她遮住自己。“我不能不看,我的眼睛不听我的话,一定要把妳看仔细。” “其实……自从汉翔生病后……我已经三年多没有……”她闪躲他的眼神,讷讷地说道:“我不太记得那是怎么回事,如果我哪里做错了,请你多包涵。” 在她想象中,宇伦的条件那么优秀,应该有很多美女投怀送抱,而她……只有过一个男人,就是过世的丈夫。经验值不高、观念又保守,她对自己实在没信心。 “傻瓜!妳害羞什么?妳以为我就是经验老道、技巧纯熟吗?其实我也很久没做了,我还怕我表现不佳呢!”他差点没笑出来。她的脑袋都在想些什么?太可爱了。 他的体贴让她放下心中大石。“那样的话……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看着办!”他模模她的头,当她是个孩子。“顺其自然,跟着感觉走,只要是我们喜欢,没什么不可以。” “好啊~~”她点点头,像个小女孩,听从老师的话。 没多久,爱玲发现她根本没时间去想“城乡差距”、“男女有别”、“经验多寡”的问题,光是感受、响应、喘息,就已占去这整个缠绵的夜…… 好事日传千里,身为恋爱军团的顾问,章诗吟一得到消息,就赶来分享喜悦-- “恭喜、恭喜,你们俩这么幸福,害我好眼红喔!” 面对这份恭贺,爱玲只有脸红微笑的分,毕竟诗吟是她的小泵,而今她做出“有反伦常”的事,感觉还是有那么点儿怪怪的。 看着满桌佳肴,章宇伦提醒妹妹。“诗吟,妳多吃点,今天的菜都是爱玲做的。” “此话当真?”诗吟吃了几口,惊为天人,赞不绝口,睁大眼问爱玲:“妳真是才华洋溢,想不想出来工作,做个经济独立的女人?” “可是我只会种花,这附近有花农要找人吗?”爱玲很怀疑,在城里有这行业吗? “妳把自己想得太简单了,妳又会种花又会做菜,正是我们想网罗的人才。”诗吟的脑子动得很快。“其实我跟依萍-直想开家香草餐厅,妳可以做我们的店长和大厨,一箭双雕,薪水方面不会亏待妳的。” “用不着!”不等爱玲回答,章宇伦直接决定。“爱玲只要在家照顾淳淳和我就好了。” “嗄?!”诗吟真是不敢相信,二哥完全是个武夫兼愚夫。“都什么时代了,还有你这种大男人主义?!我对你太失望了!” “妳要怎么说都行。”他可不想让爱玲抛头露面,引来蜜蜂蝴蝶,她这朵百合只能由他一人欣赏。 诗吟气得牙痒痒,几乎想咬人,这时淳淳开口问:“叔叔,你要跟我妈结婚了吗?” 章宇伦对此毫无犹豫。“为了当妳的爸爸,我当然要这么做。” “等妈回来再说吧!”诗吟冷哼一声,她倒要看看,二哥是否有胆反抗老妈? “请问……婆婆什么时候回来?”爱玲迟疑一下,心想应该是这样称呼吧!只是她不确定,她的身分算是汉翔的妻子,还是宇伦的女友? “还有十天。”章宇伦回答的时候,眉头轻皱了起来。他得让母亲尽快接受,他不想再浪费生命,他等不及要和爱玲结婚。 “到时一定有好戏可看,精采可期。” 章宇伦对妹妹一瞪。“妳好像很幸灾乐祸?” “平淡日子过久了,总想来点惊涛骇浪,嘿嘿~~”诗吟笑得夸张,期待又怕受伤,只要她和母亲碰面,势必少不了争吵。 爱玲没说什么,脸上却有黑线三条。章宇伦握住她的手,诚挚保证道:“放心,有我在。” 大人们似乎不晓得小孩有多聪明,说这些话的时候也没对淳淳隐瞒,然而淳淳在旁听得仔细,小小的脑袋不断吸收、消化。 她明白,童话中除了王子和公主,难免会有个巫婆出现,看来那位即将回家的女乃女乃就是了,但她不害怕,她自有一番对策。 妈,我会让妳幸福的!她在心底对母亲说道。 “记住,先别一次给妈那么多惊喜,老人家需要多点时间才能接受现实。” 前住机场的途中,章诗吟不忘给二哥教育一下,凭着眼母亲“奋战”十多年的经验,她可说是个中老手、尝尽笆苦。 “我知道,但也不能拖太久。”章宇伦舍不得让爱玲受一点委屈,他要尽全力保护她,这是他对淳淳也是对自己的承诺。 “总之见机行事,先别自己激动起来,乱了阵脚。”章诗吟心中颇有领悟,吵架吵赢了没有用,输了面子赢了里子才重要。 午后三点,穿着旗袍、盘着头发的侯雪琴现身了。多年来她都是这种模样,身为女子高中校长,她自认这是最典雅、最得宜的装扮。 这回她带交换学生去姊妹校学习,又访问了几间教会学校,不知不觉已过了三个多月,台湾从春天转为夏天,满目的灿烂阳光,想起来欧洲可真冷啊。 “妈,妳回来了。”章宇伦上前替母亲推行李,神色复维。 诗吟则一派清闲地招呼:“哈啰~~好久不见!妳还是老样子,不能突破一下尺度吗?”她喊不出一声“妈”,因为母亲说过她不配喊这个字。 看到儿子来接机并不让她惊讶,但是连女儿也出现了,这极不寻常,侯雪琴暗自皱起眉头,该不会有什么坏消息吧? 瞧女儿那身古怪打扮,挑染的鬈发搭马靴,银色墨镜配花衬衫,她看了就不顺眼。 “妳干么摆张臭脸?时差很严重啊?”章诗吟靠近母亲,嘻皮笑脸地问。 “妳别靠我那么近。”侯雪琴对女儿没有好感只有反感,除了因为女儿处处跟她唱反调,更因为那段她至今无法接受的同性恋情。 诗吟故作好心地说:“我们家有了两个新成员,我怕妳应付不来,先教妳怎么跟人相处,免得一下就吓跑人家。” “两个新成员?你们谁要结婚了?”侯雪琴挑起眉头,首先怀疑起儿子,毕竟他比女儿更有可能结婚生子。 “不是这样的。”章宇伦不知该如何告诉母亲,离家十年的大哥已过世,只好打个暗号叫妹妹接话。 诗吟会意,拍拍母亲的肩膀,嘿嘿一笑。“有句话说得好,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妳再怎么想也想不到,老天爷居然跟我们开了个大玩笑,等妳看了就知道。” “我跟妳有那么熟吗?”侯雪琴冷冷推开女儿的手,往大门走去。 诗吟表面无所谓,内心只能叹息,她跟母亲的距离比银河还远,牛郎织女一年一见还会喜极而泣,她们俩却是相见不如不见。 上了车,三人一路无言到家,终于看到章家大宅,管家傅正庆站在门口迎接,笑容满面,眼神闪亮。“欢迎夫人回来!” “把我的行李拿到房间,还有给我来杯冷饮,台湾可真热。”看到傅正庆,让侯雪琴稍微放心了,有他在就不会有事的。 然而眼神一转,她看到一个年轻女子牵着一个小女孩,傅管家怎会让陌生人进来?太奇怪了! 章宇伦替她们介绍彼此。“妈,这就是我们家的新成员,简爱玲和章淳淳。” “妈,初次见面,妳好。”爱玲鞠躬问好,心中忐忑。 “女乃女乃好!”淳淳穿着蛋糕裙小洋装,送上美丽花束。 “妳们是谁?”侯雪琴没有立刻收下花,第一个反应是先问儿子。“宇伦,莫非你跟这位小姐生了孩子?” 她的推测不是没道理,这小女生继承了双亲的特征,看来就像宇伦和爱玲的孩子,但是瞧这小女孩也有六、七岁了,怎么宇伦会隐瞒了那么久? 章宇伦很想承认,可惜这并非实情,他必须说出最残酷的事实。“妈,淳淳是哥的女儿,但是哥已经过世半年了,病因是骨癌。” “你说什么?”侯雪琴摇晃了一下,差点站不住。 章宇伦连忙扶住母亲的肩膀。“我们都不知怎么告诉妳,怕妳在国外心情受影响,决定等妳回来再告诉妳。” 前后才一分钟的差别,阳光却失去温度,蓝天转为阴暗,侯雪琴顿时从脚底冷起,怎么会是这样的?汉翔离家十年了,居然连最后一面也见不到? 气氛低迷中,淳淳走上前说:“女乃女乃,妳不要太伤心,这束花送给妳,是我妈妈种的,我帮忙剪的,欢迎妳回家!” “嗯……谢谢。”侯雪琴收下了花束,淳淳的笑容让她暂时忘却伤痛,然而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她转向爱玲说:“我有话想跟妳谈谈……到我房里去。” “是。”爱玲不自觉地僵硬起来,婆婆给人的威严感十足,而她们即将单独相处,但愿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也算我一份吧!”章宇伦不愿让爱玲独自面对。 “用不着。”侯雪琴看了媳妇一眼,率先走向房间,爱玲也只好乖乖跟上。 诗吟推了推二哥的手臂,低声道:“甭担心,爱玲比你想象中坚强,虽然她看起来像个小红帽,但大野狼是绝对吞不了她的。” “希望妳是对的。”章宇伦只有目送母亲和爱玲进房,一颗心上上下下的。 随着时针滴滴答答,这场婆媳对谈已进行了两个小时,淳淳等到频打瞌睡,周婶带她回房睡觉,临走前她还牵挂着母亲,口齿不清地说:“叔叔……泥要保护我妈妈喔……不可以让巫婆欺负她……” 诗吟听了噗哧一笑。“妙极了!我也是给她取这个外号说。” 章宇伦既没心情笑也没心情等,干脆直接来到母亲房前敲门。 叩叩! 饼了半分钟都没人响应,他干脆推门而入。“妈,妳们谈完了吗……” “……差不多了。”侯雪琴背对着门口,背部挺得很直,却藏不住她的颤抖。 他发现母亲眼角有泪光,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母亲哭泣,连父亲过世都不曾掉泪的母亲,毕竟承受不住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创痛。 转过身,侯雪琴已擦干眼泪,对儿子交代道:“爱玲和淳淳是我们家的人,过去汉翔没照顾好的部分,我们要尽量补偿。” “这是当然。”他要做的不只是补偿,还有无穷的付出。 “选蚌日子给汉翔补办丧礼。” “我知道。”他正有此打算,在丧礼结束后,大家应该就可以重新生活,到时说出他和爱玲的决定,相信妈也比较能接受。 章诗吟从门外探头进来,插嘴问道:“不好意思,借问一下,我也可以出席吧?” “那还用间?”侯雪琴真想给女儿一个白眼。 “妈,妳还好吗?”爱玲担心的是婆婆的心情,她无法想象,今天若是她得知淳淳过世的消息,她会崩溃成什么样子? 即使红了眼眶,侯雪琴仍是一派威严。“爱玲,我跟妳有相同之处,我知道失去丈夫是什么滋味,妳放心,这里就是妳的家。妳从小没了妈,若妳愿意的话,就把我当成母亲吧!” “我会的,谢谢妈……”爱玲由衷感激,婆婆比她想象中更慈蔼。 “搭长途飞机很累,我要先休息了,你们都出去。”侯雪琴抬起下巴、挺直腰背,当着三个年轻人的面关上门,她要独自疗伤,不准任何人安慰。 门一关上,她才让眼泪尽情奔流。当一个母亲失去孩子,唯有泪水可洗净伤口,让它慢慢止血、结痂,但那痛楚的深度,却是多少时间都无法平复的。 半个月后,纪念章汉翔的丧礼上,众多亲友都到齐了,其中不乏达官贵人,侯雪琴的政商关系极佳,在这种场合自然要出南,交换信息,也打好关系。 小雨静静落下,佛音环绕在灵堂里,死去的人不知是否听见了?或者只是活着的人在安慰自己? 繁文耨节、应酬交际、答礼进退,持续了三天还没结束,章诗吟忍不住抱怨。“搞什么东西?这些人认识我大哥吗?如果大哥知道,一定气得叫他们滚。” 侯雪琴对女儿的态度极为不满,立即下驱逐令。“妳不想待下去就给我走。” 诗吟翻了翻白眼,转向爱玲耳边叨念。“看到了没?妳婆婆就是这样,重视表面甚于内在。” 侯雪琴更火大了。“别把妳那套歪理灌输给爱玲,她是个乖女孩。” “没错,我是坏女人,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诗吟吐吐舌头,转身就走,反正她也受够了,她自有怀念大哥的方法,用不着在这里假惺惺。 侯雪琴看爱玲想追上去,立即拉住媳妇的手。“妳不用管她,她已经没救了,最好少跟她打交道。” “可是……”爱玲明明就看到,小泵眼中有一抹泪意…… 为何她们母女不能正视彼此、把心打开?难道非要等到生离死别,才会懊悔当初没好好把握? “妳别放在心上,她们就是这样相处的。”章宇伦叹口气,母亲和妹妹的战争永无休止,他夹在其中多年,始终看不出谁会先倒下。 “女乃女乃,我好累喔~~”淳淳的声音响起,因为连续三天以来,从清晨站到深夜,她早已双腿发软。 侯雪琴却不允许软弱的表现,章家的孩子必须坚忍不拔。“这是妳父亲的丧礼,妳一定得撑着,做个好孩子,知道吗?” “喔……”淳淳无可奈何地应答。 此隋此景,不由得令章宇伦想起童年往事。每次在爸妈举行的宴会上,哥哥总躲进房间画图,妹妹则跑到外面玩耍,只有他乖乖地招待亲戚、招呼客人,由于父母的期望和要求,他永远得做个好孩子,莫非从今以后淳淳也要这样过日子? 不,他不愿让母亲主宰这一切,他只希望淳淳做个快乐的孩子。 下定了决心,他坚定地对爱玲说:“妳带淳淳进房去休息。” 侯雪琴瞪住儿子,他以为他在做什么?这个家还是由她作主的! “大哥也不会希望淳淳累坏了,妳快带她去休息,明天请假不用上学了。”章宇伦故意提高音量,让客人都能听到,他知道母亲爱面子,不会当场发作。 丙然,侯雪琴咳嗽两声,半句话都不说,只以冷淡眼神传达她的不满。 爱玲对宇伦投以感激的一眼,她也担心淳淳的身体受不了,不管婆婆会怎么想,她牵起女儿的手,默默走向房间,感觉背后有人监视着。 侯雪琴看着媳妇和孙女的背影,决定等丧礼结束后再来处理,她是这个家的女主人,直到她咽下最后一口气才能改变。 当晚,章宇伦认定是摊牌的时机,来到母亲房前敲门-- “妈,我有件事要告诉妳。” “我也有话要告诉你。”侯雪琴对先前的事仍有芥蒂,宇伦怎么可以违抗她的意思?他从小就是个让人放心的孩子,不像汉翔或诗吟那样,动不动就跟父母顶嘴。 今天的事让她发觉到,她必须主掌孙女的教育权,孩子从小就要严格管教,否则长大后只会变成懦弱无用、放肆妄为的废物。 然而,儿子接下来说的话,却让她大惑不解,这到底是什么情形? 只听得章宇伦一开口就说:“我爱上了爱玲,我希望跟她结婚,请妳答应。” “结婚?”侯雪琴眨了眨眼。“哪个爱玲?怎么跟你嫂子同名?” 她确实希望儿子结婚生子,毕竟他都三十岁,也老大不小了,但从来没看他带女友回家过,她还一度害怕他跟女儿一样,若变成同性恋,可就天下大乱了。 现在儿子说要结婚,她既安慰又惊喜,只是不懂怎会如此突然? 母亲的反应让章宇伦有点想笑,如果可能,他也想说只是刚好同名,但事实并非如此,这世界上只有一个简爱玲,一个他深爱的女人。 “没有第二个爱玲,我爱上的就是简爱玲,她曾经是我的大嫂,但现在她是我的情人。”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你们对得起汉翔吗?他的丧礼才刚结束,你就对我说这种话?”侯雪琴脸色为之苍白,难道这个家又要传出第二次丑闻? 他早料到母亲的反应,继续说:“妈,妳冷静点,两个人相爱是没有罪的,爱玲的丈夫刚好是我的大哥,但是大哥已经离开了,我看不出有任何理由让妳如此反对。” “不用再说了,我不想听这些荒唐的话。”她实在累了也倦了,不想再花另一个十年来争吵。“当作这件事没发生过,我可以不追究。” “我爱上就是爱上了,不可能当作没发生过。” “不管你爱上谁,我不准你爱上你的大嫂!听清楚了没?”她终于大吼出来。 “我不是要求妳的允许,我只是把我的决定告诉妳。”他不再是那个逆来顺受的孩子,他心中有话就要直说。“妳可知道,我这辈子活得多无奈?哥他就是想追求他的梦想,才选择离家出走,虽然他死得早,自由只维持了十年,我却羡慕他,我宁愿用三十年跟他交换。” “我什么时候不让你自由了?” “从小到大,我只能走妳和爸要我走的路,你们已经帮我做好选择,现在起,我决定对自己诚实,我没有时间再浪费了,剩下的每一天,我都要过我想过的生活、爱我想爱的人。” “你的意思是……你也要像汉翔和诗吟,离开这个家?”她的语气平静,手指却在颤抖,十年前她失去了那么多,现在老天又要夺走她仅剩的? “我不得不走,如果妳不接受事实,找只好带爱玲和淳淳搬出去。” “你在威胁我?不用你们搬,我自己会搬,我无法跟你们这种人生活在一起!”在她眼中,他们全变成了怪物,面容狰狞、难以理解、让人作呕。 “哈哈哈~~”章宇伦忽然张狂地大笑起来,压抑不住的情绪爆发开来。“说得好!吧脆我们都搬走吧!让这个家变成废屋、鬼屋,变成只有植物可以生存的地方!” 激昂的吵闹声几乎掀翻了屋顶,简爱玲在门外也听到一切。她没想到宇伦会为她放弃所有,那不是她所希望的,婆婆已经失去丈夫和长子,再受一次打击会让她崩溃的。 想到婆婆为汉翔流的眼泪,爱玲确信婆婆并非铁石心肠,只是一时难以改变观念,连她自己当初也不敢想象会发生这段恋曲,更何况是固守传统的婆婆? 事到如今,她唯有做出妥协的决定,让一切暂且落幕吧! 第八章 叩!叩! 夜已深,章宇伦站在爱玲房前敲门,却迟迟没人应答,他等不及了,不管她在换衣服或洗澡,他立刻要见她,他要带她和淳淳离开这个家,这已经不是他的家了! 打开门,他原本要说的话全吞回喉中,因为他看到不可思议的景象-- “妳这是在做什么?” “如同你所看到的,我在收拾行李。”爱玲打开衣柜,一件件折着衣服,仔细放进行李箱,她得多花点心力,才能尽量装满箱子。 他听了一愣,以为她和他心有灵犀。“妳已经猜到我要带妳和淳淳搬出去?” 她停下动作,回避他期待的目光。“我和淳淳确实要搬出去,但不包括你,只有我们母女俩。” “这什么意思?”他看她不像开玩笑,她并不擅长开玩笑。 “我刚打了通电话,我已经跟诗吟谈好了,她会帮我找房子,还要我去她开的餐厅帮忙,这样我就有钱付房租和生活费了。” 说来她真要感激诗吟,给她出了这个主意,让她得以暂时离开,又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只是这么一来,她等于是抛开了宇伦,这个家中她最舍不得的人…… 他立即否定这个主意。“妳用不着那么做,我说过我会保护妳的!” “谢谢你对我的付出,但是……以前我依赖汉翔,现在又依赖你,我想靠自己的能力生活。” “那我呢?妳就这样把我抛下?”他不相信她放得开,这份感情不是只有他一头热,虽然她很少主动表达,但他很清楚感觉到她的温柔,那是情人之间才有的温柔。 “我承认我对你动过心,但那可能是你很照顾我和淳淳,也许我对你的依赖大过爱情,如果把距离拉远,我应该就能分辨出两者的不同。” 对于恋爱她并不拿手,对于辩论她也不熟练,苦思许久才找到这借口。 “妳说谎!”他一眼拆穿她的伪装,她太单纯了,不适合演戏。“妳是不是想逃?看我和我妈吵架,所以妳想先退出,不让我做个不肖子?” 她咬咬下唇,不得已吐实。“那也是原因之一,我不愿看你们母子决裂,更不想背负坏女人的罪名,压力太重了。” 他要说她是胆小表也可以,要骂她无情也可以,总之她不能让婆婆独自守着这大宅,那对一个刚承受丧子之痛的母亲来说,太冷清也太寂寞了。 章宇伦能明白她的用意,但这分离简直要撕裂他的心,他曾说过,他的心在她身上,若没有她的朝夕陪伴,他空有躯体怎么活下去? “我一点都不喜欢这样,我不要!” 恋爱中情势多变,而今变成他是小孩、变成他没有安全感,这完全是不由自主、无法自制的。 他抱住她,摇晃她的肩膀,亲吻她的嘴唇,却发现她坚定得无法撼动,她已下定决心,事情已经是这样了,做什么都挽回不了。 爱玲只能抚过他紧皱的眉头,疼惜道:“别皱眉,会留下皱纹,会让你看起来不快乐……” “如果我能让我妈点头,妳就会回到我身边?”他的快乐与她息息相关,她该是最了解的人啊。 “或许……可能……应该……”她不敢给他太大期待,这一分开不知要多久。 “我需要妳的承诺,否则我会疯掉。”他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亟需一个希望,因为他快不能呼吸。 她抚过他的黑发,无限爱怜。“抱歉,我不是故意让你难过……如果可能,我永远都不想离开你,你是我的阳光、空气和水。” “老天为什么这样对待我们?”他贴在她的手心叹息,这双小手总能给他最大的抚慰。“我有没有说过我爱妳?如果没有,我可以现在说吗?我爱妳,我爱妳,我爱妳!” “谢谢你爱我,”她微笑了,为了这份真爱,暂时的分开又算什么? “答应我,坚持下去,等我的好消息。” “我答应你,我会把手指空下来,等你为我戴上戒指。” 情人的誓言,尚待时间证明,此刻的心情,却是最真、最美的记忆。 搬出章家的前一晚,简爱玲找了个机会向婆婆报告。“妈,明天我跟淳淳就要搬出去了,请您多保重身体,我们会常回来看您的。” “我不是妳妈,别叫得这么亲热。妳很聪明,在我赶妳走以前,自己就先滚了。”侯雪琴早将她的行动看在眼底,算她识相,知道该怎么做。 残酷的言语犹如一枝枝冷箭射来,幸好爱玲已做好心理建设,她可以谅解婆婆的情绪,就连她自己也难以相信,这份爱竟会在最不可思议的环境中绽放。 侯雪琴看她低头不语,以为她是惭愧有加,冷哼一声又说:“我对妳只有一个要求,好好教育淳淳,别让她像妳一样,不知廉耻!” “我记得您说过,我可以把您当作自己的母亲,我不会忘记这句话。”爱玲选择记住美好的,忘记冷酷的。她相信婆婆当初的眼泪,一个会为儿子掉泪的母亲,绝对不是冷酷无情的人。 侯雪琴看都不想看她。“妳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第二天早上,简爱玲带女儿搬出章家,章宇伦从头帮到尾,不管母亲冷眼相看,他都快失去情人了,还管得着那么多? 当他们循着地址找到新家,章诗吟和欧依萍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欢迎、欢迎,我们最优秀的店长!” “妳们两个,给我好好看着爱玲,要是她跟人跑了,我就找妳们赔偿!”章宇伦充当搬家工人,把行李一件一件搬进屋。 看二哥穷紧张,章诗吟取笑他道:“你要是抓住了爱玲的心,根本不用担心这个、担心那个。” “不过是小别胜新婚,嚷嚷什么?我们十年抗战都没叫苦了,你有啥好抱怨的?”欧依萍也调侃他。 “现在妳们可是甜甜蜜蜜地同居,少个结婚典礼而已。我却是四面楚歌,草木皆兵,万一赔了夫人又折兵,我这辈子都跟妳们没完。” 四个成年人聊个不停,忘了旁边还有个小孩。淳淳向来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理解能力是一等一,此时忽然问了句:“姑姑,妳跟欧阿姨是蕾丝边喔?” “蕾丝边?”章诗吟吃惊地望向侄女,彷佛看到旷世奇才。“妳学过lesibian这个英文单字?” “女乃女乃的书桌上有本字典,里面有一页折起来,我看了才知道是什么意思。” 淳淳的话让大家都笑了,没想到侯雪琴越不想让孙女看到的东西,越是吸引小女孩的注意。 爱玲模模女儿的头,温柔解释道:“这世界上不只是男人和女人,还有很多种特别的人,有的人爱上跟自己不一样的人,也有人爱上跟自己一样的人。诗吟姑姑和依萍阿姨都是女人,她们非常相爱,却得不到女乃女乃的祝福,这样妳能了解吗?” “妳妈说得对。”诗吟暗自感谢爱玲的说明,这真是最美的诠释了。 “我懂了。”淳淳想到一个好主意。“姑姑、阿姨,我帮妳们画张卡片,让妳们做王子和公主好不好?” “好呀、好呀!我要穿低胸礼服,裙子蓬蓬的那种,还要戴钻石项链喔!”诗吟点头如捣蒜,她能有这么开明的侄女真是万幸。 “什么?公主应该是我吧?”欧依萍哇哇大叫。“我还要玻璃舞鞋、玫瑰捧花和五彩缎带!” 简爱玲深深被女儿感动,章宇伦也有同感,两人会心而笑,因为他们知道,淳浮长大后将是个快乐的人,在她小小的心灵中,没什么是包容不下的。 两周后,“五月餐厅”正式开幕,只见人潮汹涌,万头攒动,简直快要暴乱。 简爱玲忙得喘不过气,抓到空档才问欧依萍。“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来?” 欧依萍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妳忘了?我是个专业广告人,之前的宣传可是一波接一波,有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又有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呀~~” “可是,”时间紧迫,爱玲不得不打断她的话。“再怎么用力宣传,这还是太夸张了,客人都拿相机拍我工作的样子,还有人排队要跟我合照,我又不是明星……” “这就要问诗吟了,她是始作俑者。” 只见章诗吟大笑三声,得意说明。“记得我曾帮妳做造型吧?那天二哥帮妳拍的照片,我全放上餐厅的网站,标题就是清纯美丽女店长,所以客人都是专程来看妳的。” “什么?看我……”难怪昨天诗吟带她去美发院,还给她买了十几套新衣,交代她一定要打扮得美美的,还说这是身为店长必尽的义务。 原来她的价值不只在种花种草、做菜做饭,还多加了一项“美观”。 同一时间,章宇伦站在对街,将一切收进眼中,原本要上前献花祝贺,这下根本挤不进去。 看到这么多狂蜂浪蝶,他的忧患意识更加强烈了,再不赶快捍卫主权、巩固国土,只怕分裂是迟早的事情,他绝对要力挽狂澜、创造奇迹呀~~ “五月餐厅”从一开幕就有好成绩,除了美丽女店长的吸引力,餐点美味、花草芬芳、气氛柔和,更是让所有顾客上门的原因。 简爱玲整天忙得不可开交,却也不亦乐乎,原来她可以做到这么多事,一听到客人的赞美和抱怨,随即想出更好、更棒的点子,她生来就是要做这行的。 堡作得意之余,感情方面却停滞不前、毫无进展。虽然章宇伦天天和母亲争论,仍得不到答应,更别说祝福了,现在母亲选择对他冷战,他想提爱玲的事也没机会。 无奈之余,他只好常常在下班后来“五月餐厅”报到,晚餐时间客人众多,他选在八点以后出现,反正在公司多加班也好,省得回家跟母亲相看两厌。 以往他每天回家都有爱玲迎接,现在只有傅管家在门口等着,母亲则窝在书房里不出门,他都不知自己是过客还是旅人?这该死的日子究竟要何时才能结束? 叮咚~~ 门口的风铃声响起,工读生盈君抬头说声:“欢迎光临!”当她发现客人是谁,随即拿起水杯和菜单,直接交给简爱玲-- “店长,拜托妳出马吧!” 大家都知道,章先生只接受爱玲的服务,据说他是爱玲的小叔,现在则是情人,多奇妙的关系,所有人都想看情节发展。 “喔……”爱玲慢吞吞走上前,章宇伦还是坐在老位子,穿了一天的西装似乎有点绉,头发也有些乱,眼神像只小狈,期待主人模模头。 “你好,请问要点什么?” “点妳。” 瞧她脸颊俏红,他才低声说:“开玩笑的,a套餐。” “请稍候。”她的心跳漏了半拍,被他的眼睛狂电到不行,两天不见,他好像瘦了,却又更帅了。 不到几分钟,她端上柠檬汁、花椰菜色拉、芦笋浓汤和咖哩猪排饭,说了声:“请慢用。” 她刚走开一步,却被他握住手腕,没花多少力气就拉到他身旁。“坐下来陪我一会儿。” “可是……我还有工作。”她看了看他,又望向柜台,两个工读生都在偷笑,低头装忙,看来明天又有新八卦可传播。 “我把这间餐厅包下来,总行了吧?”他甚至想买下这间餐厅,让爱玲专门服务他一个人。 她真怕他说到做到,平常理性惯了的男人,一旦任性起来无法控制。“不要啦~~诗吟会生气的,她说公私要分明,生意才做得长久。” 他对妹妹的名讳颇为反感。“妳现在都听她的,完全不管我了?” “我不是这意思。”她低下头,对他愧疚极了。 “至少陪我吃完饭,我最近毫无食欲。”他摆出哀兵姿态,就不信她一点都不心疼。 “好吧……”既然无法拒绝,她干脆开始伺候他,替他切开猪排,淋上咖哩酱,看他一口口吞下,才心疼地问道:“你好像变瘦了?” “妳倒是容光焕发,气色颇佳。”就像朵坚忍的花,从温室到野外都充满生命力。 “还好啦--”她心虚地吐吐舌,替他擦去嘴角食物,这真是个让她放心不下的大孩子。 “有那么多男人围着妳,感觉像大明星吧?”他继续挖苦她,又不平又嫉妒。 “因为诗吟在网络上登我的照片,吸引了一些好奇的人。” “那个臭丫头!”他差点被猪排噎死,原来都是诗吟搞的鬼。“如果有人约妳,不准答应!” “我都跟他们说,我已经结过婚、有孩子了……但是又有人说没关系……”她故意吊他胃口,这也是诗吟教她的,听说偶尔为之,乐趣无穷。 “叫他们去死!” 他眼中喷火的模样,让她看了只觉好笑,赶紧灭火,以策安全。“我不会乱来的,如果这辈子我会结第二次婚,除了你我别无考虑。” 他没了食欲,放下叉子,逼近她问:“如果我妈一直不点头,妳就这样跟我拖下去吗?” “可是……我不想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尤其她是你妈,也是淳淳的女乃女乃。” “算妳狠!我的痛苦就不算什么了?” “宇伦,你别让我为难……” “可恶、可恶!”他搂过她的肩膀,将她紧拥在怀中,他多希望就这样抱着她不放,直到天荒地老,直到海枯石烂,成为化石都是幸福。 爱玲静静感受他的情绪,她怎会不明白他的苦?在她心中,相思是一样的深重。 收音机播出一首老式情歌“atimeforus”。属于我们的时光,究竟会不会来到?或许世间眼光不容许这份爱,他们的心却明白,彼此才是对的那个人。 爱情法庭中,不分是非黑白,只问爱或不爱。 宁静的时光缓缓流过,直到再次睁开眼,他们仍需面对现实世界。 叮咚~~ 风铃声再次传来,身穿拉拉队装的章诗吟走进餐厅,第一眼就瞧见相倚偎的二哥和爱玲。她强忍住笑,故意摆出老板姿态-- “咳、咳-这位先生,你怎么可以霸占我们最美丽的店长?我们这儿只卖盆栽和餐点,没有顺便陪吃给抱的。” “抱歉……我先去忙了。”爱玲整个人一僵,推开章宇伦的怀抱,匆匆离开。 眼看佳人远去,怀中顿时空虚,章宇伦怒视妹妹。“都是妳做的好事!” 诗吟可不吃这套,坐到他对面,气定神闲道:“爱玲不能老是靠你保护,她的天空宽广,你怎么能不让她飞翔?” “我没有不让她飞翔,问题是我爱她,我要跟她一起飞。” “等你搞定老妈那边再说吧!” “我已经三十岁了,我可以自己做决定,用不着妈同意!” 瞧他说得咬牙切齿,诗吟不得不感慨,所谓孺子不可教也,尤其是恋爱中的男人,个个得了昏头症。 “爱玲就是不希望你冲动行事,你要她做个坏女人、坏媳妇,她善良的心灵怎么承受得了?所以你一定要先让妈点头,爱玲才会回到你身边。” 章宇伦没有回答,双手掩住叹息的脸,无奈写在其中,他能做的都做了,结果呢?母亲视他如隐形人,他还能怎么办? “给个建议,从大哥身上着手。”诗吟也不愿二哥难过,适时点了一下,既然她今天穿了拉拉队装,有义务让身旁每个人都受到鼓舞。 “他都不在了,我能怎么着手?” “他人不在了,画还在。” 章宇伦脑中灵光一闪,他怎会忘了这件大事?之前他不也想过吗?都怪情势发展得太快太乱,他的英明睿智都给蒸发了。 “或许你用强硬的方法也能成功,但就像我当年退学、闹家庭革命,搞得两败俱伤,现在我跟妈还是一翻两瞪眼。建议你攻心为上,只要你让妈心软下来,什么天大的事也能商量。” “谢了。”他终于稍能谅解妹妹的用心良苦。 “甭客气。”诗吟本来就没打算拆散有情人,那会让她提早下地狱的。“不过答应我,别埋没了爱玲的本事,除了母亲和妻子,她还能有别种成就感。” “是~~我也希望她快乐,做她喜欢做的事。” 章宇伦的视线投向爱玲,看她向客人介绍香草盆栽,那神情多有朝气、活力,他愿意做她的阳光、空气和水,只求她美丽的绽放。 周日午后,侯雪琴独自坐在落地窗边,桌上是一壶不会冷掉的女乃茶,管家傅正庆总会及时为她换上。 阳光在桌上跳舞,微风在耳边轻吟,这本该是全家团聚的好时光,但十年前丈夫过世,老大走了,老三跷家,现在老二也跟她冷战。侯雪琴突然发现她只剩自己的影子陪伴,在这过于宽阔安静的屋里,她连个说话的对象都没有。 生命的意义究竟为何?她开始怀疑,她这一生是否只是个笑话,因为不好笑而更显悲哀。 “夫人,有客人来访。”傅正庆静静走到沙发前报告。 “谁啊……”侯雪琴的语气毫无期待,像个厌世老人。 大门一开,简爱玲牵着淳淳走进来。“妈,我来看妳。” “我不是妳妈,妳不用叫得那么亲切!”侯雪琴又惊又怒,傅管家怎可让这女人进门? 爱玲默默无语,她知道说什么都会惹婆婆生气,不如少说少错。 章淳淳穿了一身水手服,这是姑姑给她选的行头,叫她时时都要“快乐出航”,因此她大胆走上前,笑容满满地问道:“女乃女乃!我叫妳女乃女乃没错吧?傅爷说有蛋糕可以吃,在哪里呀?” 她有信心女乃女乃一定不会说不,她可是最可爱的小天使呢!而且妈妈说女乃女乃不是巫婆,她相信妈妈的话,女乃女乃其实很慈祥的。 “请问『傅爷』,你何时准备好了?计划真周详。”侯雪琴冷眼瞪向傅管家,这男人越来越大胆,简直骑到她头上了。 暗正庆只有干笑的分,既然计谋得逞,最好低调一点。 得不到回音的淳淳皱起眉,拉住女乃女乃的手撒娇。“到底有没有蛋糕嘛~~人家肚子饿了,午餐都没吃,就是等着来看女乃女乃耶!” 侯雪琴无法拒绝淳淳,毕竟她是汉翔的女儿,也是章家唯一的孙女。“妳想吃什么口味的?我请傅管家拿过来。” “我要吃冰淇淋的、芋头的、草莓的,还有柠檬蛋糕!” “一次吃太多食肚子痛,先吃一种就好了。”侯雪琴一边叮咛,一边想着家里不知有多少种蛋糕?应该立刻找店家送来,否则小孙女会大失所望。 她的忧虑显然是多余的,只见傅正庆一拍手,两名佣人推进餐车,上面有各色蛋糕点心,淳淳看到眼睛都发亮了。“哇~~糖果屋、蛋糕城堡、巧克力天堂!” “真有你的。”侯雪琴又瞪了傅正庆一眼,他装作若无其事,切好蛋糕放到桌上。 爱玲暗自感谢傅管家的用心,若非他打电话通知她来访,她还真不敢贸然走进这个家,但愿淳淳能打开婆婆的心房,至少别让她老人家太寂寞。 当孙女吃得兴高采烈,侯雪琴朝爱玲的方向看去-- “妳站在那里干么?温室里现在一团乱,妳去好好整理,晚点再来带淳淳回去。” “喔……是!”爱玲知道婆婆不想看到她,但也不想赶走淳淳,才提出这权宜之计。 看她一脸不知所措,侯雪琴低沉着声音问:“妳应该不会对宇伦说我虐待妳吧?” 爱玲连忙摇头。“怎么会呢?我很喜欢园艺,我求之不得。” “最好是这样。”侯雪琴谅她也不敢造谣生事,她那张脸看起来就是一副单纯样,只可惜越单纯的女人越会惹麻烦,谁叫她偏偏惹到自己的小叔,天底下可没这种伦理。 淳淳笑咪咪地抬起头。“妈,我会留最好吃的蛋糕给妳。” “嗯!妳乖乖陪女乃女乃喝下午茶。”爱玲对女儿眨个眼,欠身离去。 吃了好几块蛋糕,喝了好几杯女乃茶,淳淳从小猫咪背包拿出涂鸦本。“女乃女乃,妳看!这些都是我画的。” 一瞬间,侯雪琴的视线模糊了,时光机带她回到多年前,她看到的不是孙女,而是长子章汉翔,他也曾拿了一堆图画纸给她看,当时她的反应是丢到一旁,冷冷说:“浪费时间,好好去念书。” 当时汉翔哽咽着捡起画纸,冲回房锁上门,从此母子的隔阂越来越深,深到最后一面都看不见。 “女乃妨,妳不想看喔?”淳淳嘟起小嘴问。 “没有,我只是想到一些以前的事,我现在就看。”她舍不得对孙女做同样的事,她的心已随时空变迁而软化。 “女乃女乃,妳喜欢的话,我可以画给妳喔!”淳淳大方得很,从不藏私。 “妳常常画图?”侯雪琴翻开第一页,是张母女图。“妳妈妈怎么说?” “妈妈说我开心就好啦!”淳淳的唇边还有蛋糕层,笑得天真无邪。 一页翻过一页,侯雪琴发现孙女画的都是生活中景象,有花朵、草地、大房子、母亲和她自己,还有两个不同的男人。“哪个是爸爸?” “爸爸是前面那个,叔叔是后面这个,爸爸拿画笔,叔叔拿宝剑。” 汉翔拿画笔,她能够了解,但为何宇伦会拿宝剑?侯雪琴不明白。 “叔叔说会保护我跟妈妈,他是王子,当然要拿宝剑喽!”淳淳又往布丁进攻,吃得开心极了。 侯雪琴这才领悟,孙女的思考方式都遵循童话逻辑,爱玲一定没给她科学教育,真是糟透了! 陡然间,一个骑扫把、穿黑衣的女人映入眼帘,侯雪琴不禁颤抖着问道:“那……这个像巫婆的人是……” “就是女乃女乃呀!”淳淳倒也不否认。“可是妈妈说我画错了,她说女乃女乃是这样才对。” 淳淳翻到最后一页,白纸上有个女人抱着婴儿,脸上挂着许多串眼泪,背后则是一对翅膀,侯雪琴的视线又模糊了,她没有近视也没有老花,只是泪雾让一切都蒙眬了…… 第九章 一走出大屋,简爱玲松了口气,她确定女儿“打交道”的本领,绝对能和婆婆相处愉快,何况还有傅管家在旁,她可以安心照顾花草了。 半个小时后,爱玲一边哼歌一边除草,冷不防有双手臂从背后紧抱住她。 “啊──”她吓得放声大叫。 “怎么?连我都不记得了?” 她回头一看,发现是几天不见的章宇伦,才稍微安心,喘着气问:“你怎么这样吓人?” “哼!妳回来也不告诉我一声,我当然要报复。”他拉她坐到长椅上,让她窝在他怀里,好好抱个够。 这阵子他忙着“破冰计划”,没空去餐厅品尝她的手艺,为了两人长远的未来,就算他再想她、念她,也只得暂且任相思蔓延。 他的体温、他的气息,让她觉得陌生又怀念,忍不住贴在他肩上,一边呼吸一边温习。“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家,我只是想带淳淳回来看妈……” “最好别让妈看到妳和我在一起,对吧?” 既然他都明白了,她无话可说,这番用心盼他谅解。 “我已经交代过了,周婶会帮我们把风,妈那边一有动静,我的手机就会响起,所以妳不用担心。”他支起她的下巴,仔细端详这张小脸,让他朝思暮想的魔法究竟何在? “喔……”她模模他的肩膀,感觉骨头格外突出,是不是瘦了?“你最近还好吗?” “没有妳,我能好到哪里去?” “对不起嘛……”她再度道歉,却发现有点不对劲。“你在做什么?”他的大手竟已经伸进她的上衣,还一副自然而然的模样。 他嘴角扬起,毫不留情地宣示。“我本来应该每天抱妳的,现在我要讨回妳欠我的。” “可是……可是……”她胆子很小的,虽然四周有花草围绕,这座玻璃温室总有些空隙,万一有人仔细观察,必然发现其中怪异。 他不让她有机会抗议,低头封住她的唇,双手也没闲着,反复品尝她的美,多日不曾拥抱,她的魅力有增无减,教他怎么尝都不够。 激情酝酿已久、累积过多,他等不及要拥有她,这是他梦寐以求的温暖,只有她能给他回家的感觉。 “等一下,我好热、好晕……”她轻捶他的肩膀,难以承受他的需索。 “我停不下来!”他含住她的耳垂,喉咙沙哑,心跳如擂鼓,全都为了她! 小瀑布传来流水淙淙,此外便是两人的喘息,大片阳光从窗顶洒落,有如金网将他们包围,躺在其中如置身天堂。两个渴望爱情的灵魂,漂荡许久,终于遇见彼此,忘了还有个世界,不管有没有明天,只求这一刻的永恒。 几番纵情后,他替她把衣服一件件穿上,免得她着凉了。“还好吧?头还晕不晕?” 她靠在他怀里调整呼吸,娇声抱怨道:“都是你,在这种地方……” “放心,我最近正在计划一件事,相信可以很快解决问题,以后就在我的大床上,不会让妳腿酸又头晕的。”分开的日子里,他才明白何谓度日如年,人生可没有那么多时间好蹉跎。 “嗯!”不知他想到了什么主意,不过看他信心满满,她相信两相思的日子不会太漫长了。 “对了,这个留给我作纪念。” “咦?不要闹了!”她脸一红,看他拿起她的小裤裤,原来她全身衣服都穿上了,唯独少了这小玩意儿,难怪长裙底下一阵凉飕飕的。 他已收进口袋,贼笑得意,彷佛抢到国王宝座的小男孩。 爱玲拿他没办法,当初那个斯文忧郁的男人,早已成了为爱疯狂的傻瓜,而她自己就是罪魁祸首,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夫人,太太和淳淳已经走了,我请司机开车送她们回家。”晚上六点,傅正庆站在饭厅前,对侯雪琴说。“请问夫人何时要用餐?” “不用了,我什么也吃不下。”从热闹恢复到冷清,更让人觉得寂寞。 “需要我做点什么吗?”傅正庆实在看不下去,他希望自己能帮上忙。 “你现在忙不忙?”侯雪琴放下手中素描本,心中感触不知如何整理。 “不忙,请问有事吗?” “陪我聊一聊,坐下吧!”没有家人陪伴的她,只剩下他可以谈话了。 “是。”傅正庆选了个角落的位子,正襟危坐,他极少和她平起平坐,上次对谈似乎是十年前的事,那时老爷刚因病去世,而现在呢? 一开始,侯雪琴也不知该说什么,这个家里,她认识最久的应该就是他了,从婚前、婚后、生子、丧夫……傅正庆一直是她最信赖的人。 “夫人,您还好吗?”他先开了口,不忍看她皱眉的模样。 “事情变成这样,你都看在眼底,我还能好到哪里去?”她摇摇头,真希望摇开无望的感觉。“本以为她们母女搬出去以后,宇伦自然会死心,但是他每天都跟我吵架,我只能把他当隐形人看。” “我想二少爷用情很深,不会就此放弃。”傅正庆对这段感情从头看到尾,可说是最了解的人。 “但老天,他们是大嫂和小叔呀!” 暗正庆无法说些什么,他明白夫人的观念传统,跟她辩论只会惹她不快。 “这件事中,我最无法原谅的人就是宇伦,他以前从未对我大声说过话,那个原本乖巧听话的孩子,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我?” “二少爷还是很关心妳的,只是他需要自己的空间,他已经长大了,懂得自己要什么。” “这三个孩子都从我身旁逃走,只为了他们想要的东西,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她自认给孩子最好的环境、最好的教育,为何他们都不懂感激? “剪掉绳子,打开笼子,或许飞出去的鸟会自己回家。” “飞出去的鸟会回家?我早就不期待了。”她忽然把话题转到他身上。“怎么光是说我,你自己呢?为什么年纪一大把了还没结婚?” “抱歉,我……我想我该去忙了。”傅正庆突然咳嗽,慌忙站起身。 侯雪琴看他仓皇离去,心中若有所失。那几乎是逃走的方式让她不得不怀疑,他是否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如果连他都有事瞒着她,这世上她还能信任谁…… 一个月后,由于章宇伦的大力筹措,“章汉翔纪念画展”顺利举行,除了简爱玲从南投带出来的作品,连章汉翔之前卖出的十多幅画,也都被顺利收购回来,一次完整呈现。 简爱玲带着女儿来参加,让她看看父亲的成绩,淳淳似乎遗传了父亲的天分,也很喜欢涂鸦作画,不过爱玲并没有想得太远,她只希望女儿自然发展。 “妳们来了,有没有看到女乃女乃?”章宇伦东张西望,找不到母亲的踪影。 爱玲和淳淳一起摇头,开幕式已进行到一半,但就是不见侯雪琴人影。 “叔叔,这是你跟妈妈,我画的喔~~”淳淳献上卡片,上面有王子和公主,还有一位小小鲍主,四周开满了奇花异草。 “嗯~~公主很美丽,小小鲍主也很漂亮。”章宇伦拿起来仔细端详,顺便发表个人画评。“不过王子的眼睛有这么小吗?妳要不要再考虑一下?帮我多画点星星、月亮、太阳在里面,让我的眼睛也大到快掉下来好不好?” “等叔叔变成我爸爸,我画一整本的星座图给你。”淳淳可不是夸口,她绝对做到。 “成交!”章宇伦和淳淳击掌为约。 正当他们沈浸在欢乐时光,门口走进一个黑色人影,那是戴了帽子和墨镜的侯雪琴。虽然她跟宇伦还在冷战中,但是身为画者的母亲,她选择低调地出现,默默欣赏每一幅画。 自从汉翔离家出走,她不曾进过他的房间,后来得知他早逝,更不忍睹物思人,因此从未注意到他有这些画作。 奇妙的是,她越看越不觉得难过,反而轻松了起来。因为汉翔的画里有阳光、笑容和激昂,看得出他的心情随画笔挥洒,彷佛三十三年的人生,只为了画画而存在,无悔无憾。 是否在离家的岁月中,他找到了生命的意义?是否就像宇伦所说的,汉翔得到了真正的自由? 她陷入了沈思,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咦,妳也来了?干么躲在这里?”原来那是章诗吟,她发现母亲站在角落,立刻走上来招呼。 “我想怎样就怎样,妳管不着我。”侯雪琴对女儿没半句好话,也不知是从何时开始,她们母女说话的口气就是如此。 章诗吟早已习惯了,只针对重点说:“二哥说妳原本不想来的,既然来了,就打个招呼会怎样?妳明知道二哥的用心,就是希望妳能放宽胸怀,接受事实吧!” “如果妳闲着没事,就去捐血、做义工、指挥交通,不要烦我。”侯雪琴实在受不了被女儿叨念。 “我偏要管妳、偏要烦妳,怎样?回报妳以前管我、烦我的分!” 母女俩斗嘴不休之际,欧依萍跑了过来,如同往常握住情人的手。“诗吟,久等了,洗手间好多人喔!” 侯雪琴注意到她们亲密的动作,瞇起眼问:“妳是?” 章诗吟也不想再隐瞒,她已经够成熟,可以面对一切。“妳忘了?她是欧依萍,我高中同学,也是我的情人。” “侯校长,妳好。”欧依萍躲在诗吟背后,她生平最怕的人就是侯雪琴,或许是学生时代的阴影,或许是侯雪琴冰冷的眼神,教她不寒而栗。 “妳们还在一起?”侯雪琴在心底默数,事情发生至今十二年了,这两人从女孩变成女人,不管时空流转、家庭反对、社会眼光,她们仍坚持着这份感情? “我们从来没分开过,只是没让妳知道。”章诗吟已准备好了,不管母亲有什么反应,她确定自己可以平静以对。 “是这样吗?”侯雪琴的诧异大于愤怒,仔细观察欧依萍,印象中她是个文静柔弱的女孩,没想到长大以后的她,眉宇中透着自信干练。 “我想妳还是很难接受对吧?我不奢求妳能接受,我只想告诉妳,我过得很快乐,我也希望妳快乐,别让固执的观念绑住妳自己。” “我并没有不快乐。”侯雪琴的回答连自己都不信服。 “妳身边本来应该有很多人的,二哥和爱玲的婚姻就等妳点头,难道妳希望大哥的事再次上演,要他们私奔到异乡妳才高兴?生离死别并不好受,生命太宝贵了,不该这样过。”诗吟已不在乎母亲能否接纳她和依萍,她只希望母亲开心度过晚年。 “我不需要妳来告诉我该怎么做。” “我不会跟男人结婚,也没办法让妳抱孙,但至少我希望二哥代替我孝顺妳,给妳儿孙环绕的快乐,你们可以是幸福的一家人,我相信……”说到最后,诗吟的声音已是哽咽。 “我的快乐和幸福,妳在乎吗?” “我在乎!因为我爱妳,妈,我真的很爱妳!”用尽全身力量说出这话,诗吟转头就跑,她不想在母亲面前掉泪,她的好强不允许她这么做,她一直想看到母亲的笑、想得到母亲的爱,只因她背负女同志的罪名,便永远也得不到那份温柔。 欧依萍追了上去,而侯雪琴站在原地,没有预兆地,泪滴无声落下。 十几年了,女儿不曾喊过她一声“妈”,如今她才明白,原来女儿是爱她的,而她也深爱着女儿。 为何母女俩不能停止争执,为何要隔着银河般的距离?非要等到谁先离开人世,留下的那个人才懂得懊悔? 抬起头,她看到一幅名为“天堂”的画,那是睡着了的简爱玲和章淳淳,母女两人躺在草地上,面容安详,笑得浅,爱得深。 侯雪琴忽然懂了,汉翔从这幅画要告诉她的话──只要有爱,就是天堂。 这场骚动引来许多人注意,包括章宇伦和简爱玲,他们都看到了这一幕。 “要不要去安慰妈一下?”爱玲听到小泵那句话,又看到婆婆掉眼泪,整颗心都揪在一起了,母亲和女儿本该是最亲的人,怎会分裂至此? “不用,妈的自尊心很强,不喜欢别人同情她,让她静下来仔细想一想。我有预感,一切都会好转的。”章宇伦相信哥哥的画作、妹妹的表达,已融化母亲冰封的心灵。 看到刚才那景象,淳淳若有所思,向母亲伸出双手,温柔说出:“妈,我爱妳。” “我也爱妳。”爱玲抱起女儿,满心感激老天,让她拥有这份爱。 “可别忘了我!”章宇伦搂住她们母女,像个小圈圈,圈住牵绊,圈住依恋。 五月餐厅,周三午后。 “欢迎光临!”一听到门口的风铃声,简爱玲直接反应,月兑口喊道。 她拿起水杯和菜单,没想到抬起头,却见侯雪琴站在面前。今天婆婆仍是盘起头发、旗袍打扮,但那鹅黄的花色看来有丝……温暖。 “妈?”她不确定地喊了一声,不晓得婆婆会怎么反应? 侯雪琴选了个靠窗的位子,放下皮包,环视四周。“有没有好吃的下午茶?推荐一下。” “喔……是!”爱玲打开菜单解释,却说得结结巴巴。 “算了,妳决定就行了。”侯雪琴并不在意吃些什么,她自幼尝尽美食,早已司空见惯。 “好的,请稍待。”爱玲深吸口气,对自己说,非要让婆婆刮目相看,快准备拿手好料上桌吧! 十分钟内,桌上摆满了简爱玲的精心杰作,有薏仁果冻、柠檬派、桃子布丁、抹茶蛋糕,还有一壶热带水果茶。 “请慢用。” “妳现在忙吗?”侯雪琴先喝了口茶,甜甜酸酸的,如同她的心情,其实人生本来就这个样,没有绝对的甜或酸、好与坏、对与错。 爱玲摇了摇头。“客人不多,我也不忙……” “既然如此,妳坐下来。” “是!”爱玲也相信婆婆此番前来,绝对不只为了品尝她的手艺。 侯雪琴尝了尝点心,暗自赞赏,确实连最挑剔的舌头也能满足。她又打量了一下餐厅,发现这真是个小天堂。“这些植物都是妳照顾的?餐点也是妳自己做的?” “不只是我,还有其它人帮忙。”爱玲当然不敢居功,她只是乐在其中。 “做为一个媳妇,妳是及格的。”手巧心细,她很满意。 “谢谢。”爱玲受宠若惊,她竟能得到婆婆的赞美! “对了,为什么店名要叫五月?”侯雪琴忽然想到这问题。 “诗吟说因为五月有母亲节,是一年中最重要的月份。那个月我们会免费送客人康乃馨,有红色的、粉红色的、黄色的,还有……白色的。” “白色的康乃馨,是给母亲已经去世的客人?” “嗯……就像我,只能别上白色康乃馨,怀念母亲还在世的时候。”爱玲一想到此,眼神黯了下来,世上只有妈妈好,失去妈妈以后更明了。 “我懂了。”侯雪琴脑中浮现一个画面,多年后当她离开人世,宇伦和诗吟可能会拿着白色康乃馨,他们对母亲的怀念将是什么滋味? 看婆婆出神,爱玲忍不住轻喊。“……妈?” 侯雪琴回过神,望着媳妇好一会儿。她是个温柔可爱的女人,给大儿子做媳妇很好,给二儿子做媳妇又有什么不好? 就在一瞬间,侯雪琴做出决定。“我看……妳跟宇伦就找个日子,准备结婚吧!” 事出突然,爱玲无法相信自己的听力,连声音也找不到。 本该是温馨的时刻,侯雪琴却故作冷静,分析得头头是道。“淳淳是我的孙女,我不愿妳再婚后将她带走,也不愿拆散妳们母女,宇伦从来也没定下来的迹象,不知道哪天才能让我抱孙,你们结婚的话,淳淳能留在我身边,宇伦跟妳就守着这个家,一举数得。” 爱玲捏了捏脸,会痛,她才相信这是真的,哽咽着声音回答道:“谢谢……谢谢妈!” “不过我坚持要明媒正娶,结婚后妳才能搬回来。” “是!”爱玲眨去眼角泪滴,她何其幸运,能得到爱情和祝福。 说出这番话后,侯雪琴忽然觉得身轻如燕,原来她心中负荷了那么重的担子呀!难怪这几天走路都弯腰驼背的,现在起应该可以抬头挺胸了。 看看手上的钻表,她又说:“时间差不多了,我想去接淳淳放学,今天不用补习吧?她的功课怎么样?” “今天不用补习,她只补了英文一科,其它都跟得上。”爱玲只希望女儿拥有快乐童年,却不知婆婆的想法如何? “其实也用不着补什么习,等妳们搬回来,我亲自来教她。” “好的!淳淳一定很开心。”爱玲感激得简直快哭了,泪光闪烁,硬是忍住。 “我先走了,妳去忙妳的吧!”侯雪琴岂会看不出她的激动?这媳妇的心太澄澈,想什么都写在脸上,难怪教人疼惜。 “妈再见,希望妳以后常来。” “我会的,自己人当然要捧场。” 就那么巧,侯雪琴刚要踏出餐厅大门,章诗吟牵着欧依萍的手要走进来,三人对望,一时沉默。 “妈,妳来找爱玲?”在上次那番呕心沥血的告白后,这是诗吟第一次见到母亲,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心底沈甸甸的。 “嗯。”侯雪琴的视线停驻在女儿身上,又缓缓转到欧依萍身上,这两人脸上都透着紧张不安,她明白那是因为她──一个向来反对女同志的母亲。 懊死的寂静继续蔓延着,章诗吟口才极佳,但她想不出半句话,面对母亲她总是很难做自己。 “……我该去接淳淳放学了。”侯雪琴打破寂静说。 “喔……”章诗吟仍然只有单音。 忽然,侯雪琴转向欧依萍问:“妳那家广告工作室,可以替母校做宣传吗?” 欧依萍愣了有三秒钟,猛地点头。“当然,我很乐意!” “最近招生的情况不太好,妳有空来学校找我谈一下,我会付钱。”侯雪琴心想也该是时候了,就因为是老字号,更要擦亮些,才能让人看清楚。 “不、不用钱!”欧依萍的头和手一起用力摇动。 “做生意不是这么做的,我坚持付钱。”侯雪琴向来公私分明,原则就是原则。 章诗吟和欧依萍互望一眼,这莫非是友善的表达?和平的契机? “诗吟,妳二哥快结婚了,妳得回来帮忙,也欢迎依萍过来喝喜酒。” 说完这话,侯雪琴抬起下巴、踏出轻快脚步,让司机为她打开车门。 “诗吟,我们……我们好像成功了,妳妈承认我们了……”欧依萍到现在仍惊讶过度,不敢相信冰山已化为春水,她甚至亲眼目睹了过程呢! “嗯,我知道……” 斑挑的诗吟低下头,靠在娇小的依萍肩上,默默目送母亲离去。 她的泪眼蒙眬,她的心头狂跳,在这么多年之后,她和母亲之间那道银河,终于搭起了一座鹊桥,她可以带着情人回家了,虽然这条路曾经那么远…… 第十章 当天晚上,擎宇贸易公司,董事长办公室。 叩!叩! 敲门声后,秘书探进头来,轻声道:“董事长,有客人找你,我请她在会客室稍等。” “谁?”章宇伦连头都不抬。 “那位小姐说她是你的嫂嫂。”秘书略带迟疑回答。 “嫂嫂?”章宇伦整个人跳起来。“可恶!我才没有嫂嫂,这女人分明是想气死我!” 秘书不明所以,只见董事长奔向会客室,一副想杀人又想吃人的模样,吓死人了!向来斯文有礼的董事长,怎会突然凶性大发? 打开会客室大门,见到朝思暮想的人儿,章宇伦立刻抓住爱玲的肩膀吼道:“嫂嫂?妳竟敢自称是我嫂嫂?妳明知道我有多讨厌这名词,还这样宣告是什么意思?要不要我写张纸条贴在妳背上,声明妳是我章宇伦的情人,而且前任、现任、下任都是妳?!” “别生气,跟你开个玩笑嘛~~”她并没有被他吓着,反而格格笑了,似乎心情很好。 “这种玩笑太难笑了,拜托妳,如果没有说笑话的天分,做个听笑话的人就好。”他生气归生气,看到她的笑容后全融了,谁叫他是这样不可自拔地爱着她。 “好好~~都听你的。”她伸手模模他的领带,想到诗吟教她打领带的诀窍,以后她就能为他效劳了。“我跟你说,妈今天会去接淳淳,她们要一起去吃饭、逛街。” 似乎有不寻常的气息,他挑起双眉,好奇问:“妈跟妳说了什么吗?妳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爱玲不直接回答,反而提问道:“如果你有空,我们可以去约会吗?” “这还用问?走!”他握住她的手,唯恐她随时反悔,这可是她第一次主动约他呢! 两人手牵着手走出公司,不管员工们瞠眼注目。大家都在想,原来董事长交女朋友了,果真是郎才女貌、金童玉女,但是……手牵着手也就算了,还目中无人,只看到彼此,火花都快迸射出来了。 走在大街上,爱玲提议先到百货公司去。 “我赚了一点钱,我想买礼物给你。” 她要买礼物给他?而且是用她赚的钱?天啊~~他感动得乱七八糟,真想当场热吻她。“小傻瓜~~妳想送我什么都好,但还是由我付钱吧!” “不行,由我出钱才代表我的心意。” 她的心意他完全能感受,但他怎么舍得让她破费?这枝节小事让他做就行了。 “那……投个十块钱,我们来抓女圭女圭好了,那种大头狗玩偶好像不错。”他指向路边的夹玩偶机器,有对年轻情侣正在卖力尝试,不知投了第几次十块钱。 “十块钱?章宇伦,你很看不起我喔?!”爱玲一脸受挫受辱。 不行了~~她太可爱了,他忍不住冲动,用尽意志力才轻吻她的粉颊,恨不得多亲几口、多舌忝几下。“妳到底想送我什么?我只要有妳就够了啊!” 她正经八百地回答道:“我想买戒指给你。” “戒指?妳要向我求婚?”他开玩笑地问。戒指似乎只有这用途吧。 “嗯。”谁知她却认真点头,一双大眼深情似海。 “我的回答是我愿意,不过用这个就够了。”他从口袋搜出钥匙圈,套在自己的手指上。“妳一毛钱都不用花,我已经是妳的了。” 她满腔诚意都被他浇熄了,不禁哇哇大叫。“你很没挑战性耶!我要郑重浪漫的跟你求婚啦!” “那应该是我对妳做的吧?妳是不是被诗吟洗脑了?我绝对支持女权运动,但不能把我的戏码都抢光了,我坚持由我买戒指,跪下来向妳求婚!” 他高亢的语调吓着了她,忍不住嘟起嘴说:“妈好不容易才答应我们的事,人家今天又刚好领薪水,想让你开心一下嘛……” “妳说什么?!太过分了!妳怎么能这么可爱?这场战争不公平,我根本吵不过妳!”他又惊又喜,她撒娇的模样教他疯狂,只能抱起她不断转圈。“我可以把妳吃掉吗?我快饥渴而死了!” “别人都在看,放我下来啦~~”在她内心深处,仍是那个纯朴的乡下姑娘,不习惯城市男人的前卫作风。 “要我放妳下来可以,但是妳得先答应我,让我向妳求婚,我坚持这是我的权利,连妳都不能跟我抢!” 是否男人一旦爱上了都会变得不可理喻、幼稚傻气?她不晓得别人是怎样的,但她对这样的他,只有浓浓的爱怜、深深的疼惜。 “好,我答应你。”她无法拒绝他的要求,当他以那多情眼眸看她。 “耶~~妳答应了,妳要做我的新娘!以后我要叫妳老婆,才不要叫什么嫂嫂,妳是我的老婆了!”他兴奋不已,抱着她大喊大叫,路人的注意力更集中了。 “你耍赖,我只答应让你求婚,还没答应跟你结婚呢!”她再次感慨知人知面不知心,当初还以为他是最绅士的男人,谁知本性如此幼稚任性,却又教她好爱、好疼。 “不管、不管,我从来没求婚过,妳怎么能让我吃败仗?我一次就要成功!”斩尽了所有荆棘,最后抓住鲍主的王子,绝对没那么容易放手。 “我不跟你说了,快放我下来啦~~”她脸皮很薄,不习惯成为瞩目焦点,偏偏他就是爱看她脸红。 章宇伦忽然眼睛一亮,发现正前方有最佳堡垒,可以存放他最宝贝的公主── “今天不让妳回家了,前面有家饭店,我们去开房间,先住蚌三天三夜再说。” “不会吧?谁来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啊……” 晚风习习,月色温柔,一朵名为爱情的花正待开放。 时光悠悠,自从那个下着雨的夜晚,简爱玲带女儿来到章家已经一年了。 五月的一个早晨,简爱玲剪了一束康乃馨,来到婆婆房间,插在水晶花瓶中。侯雪琴深吸了一口芬芳花香,赞叹道:“妳的手真巧,培育出这么美的花。” “这个月是母亲月,希望妈天天都很开心。”爱玲先恭贺一声,从口袋中拿出一个东西。“对了,我在院子捡到这个怀表,我想应该是您的。” “这不是我的。”侯雪琴半点近视都没有,一瞧就知道。 “可是里面有妈的照片……”爱玲已经打开看过了,才推定是婆婆的东西。 “啊?”侯雪琴接过一看,里面果然是她的照片,而且是四十年前,她才十七岁的模样。到底是谁,竟把她存放在怀表中?说不定还随身携带、时时回忆! “妈,妳都没什么变耶!”爱玲充满羡慕地说。 时光之神对侯雪琴相当友善,除了一些白发和皱纹,她仍像少女时代,容貌清秀,身材苗条。 “我想起来了,这确实是我的,谢谢。”侯雪琴心中有数,她看过这个怀表,就在某人的口袋中。 “不客气,那我先去忙了。”爱玲看出婆婆表情怪怪的,但她不敢多问,或许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不是她这个媳妇能探究的。 侯雪琴望着手中的怀表,眼中不知是什么感情,深沈得无法探究。 当晚,傅正庆被叫到侯雪琴房里。 “夫人,您找我有什么事?”他恭恭敬敬问。 侯雪琴背对着他,缓缓转过身,从口袋拿出一只怀表。“这应该是你的吧!” “这……我……”傅正庆不用多问,侯雪琴严肃的表情已说明一切,她绝对看到内容了。 “这是怎么回事?你居然还留着我以前的照片?” “夫人,我很抱歉。”他回答不出,当年他对她一见钟情,却因身分悬殊不敢求爱,只得默默在旁服侍,随她从侯家来到章家,一眨眼青春已过,他仍守着这份恋慕。 他的道歉只让她更怒火冲天,破口大骂── “幸好爱玲捡到以后直接拿来给我,万一被别人发现这是你的东西,我的面子不全被你丢光了?你是什么身分?我是什么身分?你好大胆!” “是我的错。”他没有任何借口,事证确凿,清楚了然。 “当然是你的错!你跟着我从娘家来到这儿,你应该最了解我的个性,你竟敢做这种可耻的事?难道不知道我有洁癖,尤其是精神上的洁癖!”侯雪琴气得呼吸急促,忿忿地把怀表丢到地毯上。 这一丢,虽然没把怀表丢坏,却将傅正庆的心砸成了碎片。他弯下腰捡起表,眼中满是伤痛,她可知他这颗年老的心,禁不起粗暴对待? “做为管家,我的举动是错的,但是我做为一个男人,爱上一个女人并没有错。” “什么?”她以为自己的耳朵有问题,这是他第一次反抗她。 他昂起下巴,坚定而骄傲。“就像二少爷爱上大太太,还有小姐爱上女同学,我认为他们都是对的。” 侯雪琴忽然恍神了,不曾见过他如此性格的一面,不可忽视,不容小觑,原来他是个有骨气的男人。 静了几秒钟,她才找回嗓音。“你跟我说这些没用,我不会原谅你的!念在你多年来尽心工作,这次我就不跟你计较,再有下次的话,我一定叫你走路!” “我了解了。”傅正庆只觉心冷,这么长久的单相思,就算得不到响应,也不需被如此践踏吧?今天的章夫人,似乎已和当初他所喜欢的侯小姐不一样了…… 无巧不成书,章宇伦刚好要来找母亲,站在门外听到了一切,他当机立断,马上将这好消息告诉妻子和女儿,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集思广益总有办法。 他们三人都有同样感想:像傅正庆这么优秀的男人,又对侯雪琴情有独钟,让他溜了可就千载难逢。 “爸、妈,我想到了。”淳淳坐在双亲中间,像个小小电灯泡,却是最有点子的电灯泡。 “喔?快说!” “就是……” 星期天的早晨,章家四人坐在餐桌旁,傅正庆逐一端上菜肴,并指挥佣人倒水、盛汤,让主人一家吃得舒服、聊得愉快。 侯雪琴只顾和孙女说笑,故意忽略傅正庆的存在,上次那件事以后,她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怪怪的。 就在这一餐即将结束时,傅正庆忽然开口了。“夫人、少爷、太太、淳淳,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你们服务。” “怎么突然这么说?”章宇伦放下餐巾,眨了眨眼问。 “我决定要辞职了,谢谢你们长久以来的照顾。”傅正庆像要下台的演员,对观众深深一鞠躬,对这多年来的管家生涯感怀良多。 “什么?不会吧?”简爱玲和章淳淳一脸不信,演出最震惊的表情。 “我对我的人生另有规划,很抱歉要就此告别,以后周婶会取代我的位置,我已经交代好一切细节,相信周管家会做得很完善。” 尽避章宇伦和简爱玲大力慰留,但傅正庆辞意甚坚,似乎毫无留恋。 任凭其它三名演员卖力演出,旁边的侯雪琴只握住椅子扶手,勉强沈住气,不发一语。 莫非是她那天对他太严厉了,让他心灰意冷,决定不如归去?但这种事本来就不可原谅,难不成还要她平静接受? 劝到最后仍无结果,章宇伦只好说:“你在我们家服务这么久了,薪资报酬绝对不能少,一定会让你安享晚年。” “多谢少爷。” 现场气氛离情依依,淳淳更是最佳童星,哭丧着一张小脸说:“傅爷,我会很想念你的,你要常来看我喔~~” 暗正庆也舍不得淳淳,这孩子聪慧、敏感又感情丰富,他一定会很想念她。“那当然,淳淳妳要乖乖的,听爸爸、妈妈和女乃女乃的话。” 既已做出决定,傅正庆回房收拾行李,他今天就要离开,没有任何迟疑。 侯雪琴站在房间的窗口,可以看到大门和庭院,任何人进出都逃不过她的眼光。 爱玲敲过门后走进来,皱着眉头问道:“妈,妳不挽留傅管家吗?” “有什么好挽留?”侯雪琴淡淡反问,紧握的双手却泄漏她的心情。 “宇伦对我表白的时候,我内心有太多挣扎、太多矛盾,直到我想通一件事,就是世界上若没有其它人,只有我和宇伦,我绝对不会错过这份爱。” 侯雪琴回头看着媳妇,发现爱玲脸上有种光芒,让人无法忽略她的美。 “我的人生不该是为其它人而活,可以爱的机会太难得了,我决定要任性一次,就当作世界上只有一个他、只有一个我,若不相爱太遗憾。” 沉默片刻,侯雪琴仍坚持不被动摇。“妳对我说这些做什么?” “倾听自己的心,就会发现幸福。妈,我希望妳幸福。” 爱玲不等婆婆回答,点个头转身离去,留下侯雪琴默默咀嚼。 下午五点多,傅正庆准备开车离去,侯雪琴忽然出现在车旁,他摇下车窗,听见她问:“你要去哪里?至少留个地址。” 基于礼貌,他立刻下车回答:“多谢夫人的关心,我已经把联络方式给少爷了。我工作这么多年,存了一笔钱,在郊外买了间房子,我想展开我的新生活。” “你的新生活……不包括我们章家了,是吗?” 从两人初次见面至今,已整整四十年了。她从十七岁的少女变成五十七岁的妇人,他从来不曾离开她身边,就算她对他没有爱恋也有依赖,教她怎能说放开就放开? “我以后会常来拜访,不是以管家的身分,而是以朋友的身分。” “就这么简单?没别的计划了?”她真怕他搬家了、移民了,再也联络不上,从此断了讯息。 原本他的存在是理所当然的,就像空气一样存在,她却不曾仔细想过他的重要性,此刻她完全无法想象,没有他的世界将是多么空虚? “也许我会交个女朋友,看这辈子有没有机会结婚。”说到这,他脸上一阵微红,年纪一把了还想谈恋爱,谁叫他一直是个单身王老五。 结婚?侯雪琴被这两个字吓着了,脑中闪过无数问号,他要跟谁结婚?那个幸运的女人会是谁?一想到此,她竟泫然欲泣,她不要他和别人在一起,她不要他去过幸福的生活,却撇下她一个人不管…… 一瞬间,她的从容优雅全没了,只觉自己冷汗直流、心头狂跳,真希望有谁来教教她,该如何挽回这即将失去的一切。她太骄傲了,从未求过别人,她必须像个新手一样学习,说出内心最真诚的话── “我……我单身也很久了,你难道不考虑我?” 话一出口,她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但说出的话就像泼出的水,怎么也收不回来。 暗正庆瞬间呆住,脸红了,声音也颤抖了。“如果……如果夫人愿意的话,我绝对以妳为第一人选……” 没想到淳淳出的主意这么有效,只不过是一招以退为进,简单却很实用。其实他的新家距离章家只有五分钟车程,随时都可以回来。他舍不得这个家,更舍不得他爱慕的她。 四十年的时光彷佛从未经过,十七岁的情愫涌上侯雪琴的心头,记得两人初见是在一个早晨,而今已是黄昏,然而彩霞耀眼,光芒万丈,不也是另一种美? 窗边,章宇伦一手搂着妻子,一手牵着女儿,一起欣赏这幅画。他相信在天上的父亲和哥哥,都会给他们祝福。 等到黄昏西下,月出东方,夜色如画,屋内出现这样的对话── 爸爸问女儿:“妳长大以后想做什么?” “我这么聪明,当然要做董事长,还要做校长啊!” “我相信妳一定做得到。”爸爸彷佛看到女儿的锦绣前程,望女成凤之心不禁油然而生。 “不过,最重要的是妳要做个快乐的人。”妈妈提醒女儿这点。 “如果我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我一定是全世界最快乐的人!”女儿乘机提出要求,她早就想很久了,她要做大姊头,多威风。 “这……这……”妈妈忽然难以作答,这又不是说说就能做到的。 “好!为了让淳淳快乐,爸爸跟妈妈一定努力达成!”爸爸倒是雄心壮志,跃跃欲试,既然小叔都能娶大嫂做老婆了,他相信自己什么都做得到! 暑假,孩子们心中的乐园时光,童年最美的回忆尽在其中。 章淳淳不用补习、不用上才艺班,她有最好的老师──女乃女乃是也,还有最好的保母──傅爷是也。 侯雪琴和傅正庆几乎天天带她出门,目的地有动物园、植物园、儿童乐园等,这天还要带她到清境农场,重温乡野记忆,呼吸自然气息。 “爸、妈,我走喽~~”淳淳背起小猫咪背包,向父母道别。 简爱玲从未和女儿分开这么久,一再叮咛。“要听女乃女乃和傅爷的话,不可以自己乱跑,知道吗?” “我们才去三天而已,妳别那么紧张。”侯雪琴穿着一身粉蓝运动服,这是女儿章诗吟买给她的,月兑下旗袍、放下头发,她显得年轻了不只十岁。 “爱玲,妳放心,我会随时跟妳保持联络,不会有问题的。”傅正庆的身分已非管家,而是侯雪琴的男朋友,自然也对太太和少爷改了称呼。 眼看妻子依依不舍,章宇伦从背后环住她的肩膀,开玩笑道:“好了,我抓住她了,你们快走,不然就别想走了!” “你放开我啦~~”爱玲不好意思这种画面被人看到,侯雪琴和傅正庆却笑得很开心。 “爸,你别忘了答应我的事哦!”淳淳向父亲眨个眼,拉起女乃女乃和傅爷的手往外跑。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章宇伦才将妻子柔软的身躯转过来。“老婆,妳别光想着女儿,稍微关心我一下吧!” “讨厌,你有什么好关心的?”爱玲故意哼了声,转头不看他。 “大家可是用心良苦,要让我们度个小蜜月,妳怎能辜负这番好意?”章宇伦不断向妹妹讨价还价,才让爱玲放假一个星期,现在当然要赶快把握良辰喽! “抱歉,我还有事要忙。”她推开他的怀抱,转身走向温室,为了五月餐厅的绿意盎然和餐点加料,她预备要种月桂、金桔、紫苏、番红花、荷兰芹,作为店长的最新企划。 他尾随跟上,为她打开玻璃门。“还记得吗?这是我们第一次接吻的地方。” “那才不是接吻,是你强吻我!”她对他吐个舌头。 “事到如今,有什么好计较的?不然我也让妳强吻好了。”他闭上眼,凑到她面前,主动献吻。 “章宇伦,你到底想做什么?”她快忍不住笑意,拿这样可爱的他没办法。 他对她张开双手,热情呼喊。“我需要爱的灌溉~~” “通通都给你!”她抓起喷水器,朝他脸上“灌溉”。 他被喷得全身都湿透了,哎呀呀,这真是太舒畅了,他怎能一人独享?赶紧抱住爱妻,让她也清凉一下。 “不要啦~~”她娇笑抗拒,却希望他不要放开,心甘情愿被他绑着一辈子。 阳光透进玻璃窗,映照出水滴中的彩虹,天堂不在任何地方,就在有情人的心底。 花都开了,不爱更待何时? 全书完 后记 饼去,我曾有一个深深的疑惑,为什么我不是在恋爱,就是在失恋呢? 现在,我总算找出了第三条路,那就是:休恋。 休恋的日子里,没有对手戏,只有跟回忆对话,倒也谈得很愉快。 那一年,我该是十九岁吧! 夜半,他骑车带我去吃羊肉炒面,是学校附近很有名的一家店,叫做“王牌羊肉”,常有学生来这儿吃东西。 店里的服务生认得他,跟他借了火点烟,一脸打趣地说:“带女朋友来吃消夜啊!” 我没说什么,只偷瞄着他害羞又得意的笑容。 没多久,服务生送上一盘羊肉炒面、一道羊肉排骨汤和沾酱,他把我的小碗装满羊肉,自己低头猛吃面条。 真的没有什么,很平常的、很无趣的一段回忆,完全没有预兆,却在我二十六岁的某一晚,某一个下雨的夜晚,莫名其妙让坐在计算机前的我,突然心痛得无法控制。 眼泪滑下脸颊的时候,我彷佛领悟,当初我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是的,我仍在你怀里,但我已开始想念你。 我的心飞到了遥远遥远的地方,想象着往后的某一天,当我回头过来看的时候,究竟我会怎样想念你?怎样想念这一刻? 我的恐惧来自何处?归向何方?我从来都没有答案,但这就是我不变的主题,我总是活在当下,却又心系未来。 总以为随时就要结束,总以为美丽不可能长久,身为那流浪的人儿,或许是命运安排,或许是自己造成,总之,我不敢相信我能有一个家。 昨晚又作梦了,我总梦见那个人,大概有十几次了吧,在这两年中,因为我是不能碰他的,所以梦里也没敢碰他,只是一种微微的遗憾,一种淡淡的甜蜜。 醒过来以俊,生活中仍看见他,我像是自己抱着一个什么秘密,默默从他身边走过。 这个人不知道在昨晚的梦里,我见到了他,谈了几句话,他帮了我一些忙,我想说谢谢但又不知怎么说,这是我的梦。 现实里,他浑然不觉我的梦,尽避我梦见了他,但这份小小的浪漫是专属我一个人的。 我不会告诉他,不会因此做任何改变,这只是我的梦,我只要在梦中相见就够了,生活里一点一点都不要。 或许我是自私的。 有一天,他送给我一组对杯,是粉蓝色的daniel和粉红色的kitty,然后,我们常用这两个杯子喝绿茶、喝牛女乃、喝果汁。 有一天,他走了,我只用kitty喝水,daniel默默站在一旁。 一个月后,kitty自己跌倒了,我把碎掉的kitty放在daniel身边。 又过了九个月,我扫地的时候daniel跌倒了,玻璃碎片在我手指划出一道伤口,于是我把daniel和kitty一起丢掉。 我想,这就该够了吧!我对他的怀念,也可以随之粉碎了吧! * 那夜,坐在后座的我俩,默然不语, 我装作睡着了,当他替我披上外套,我只“嗯”了一声,想着他今天那番表白,胆小的我却迟迟不能答复。 他三十三岁,曾经狠狠地失恋过一次;六年来不再恋爱,默默品尝一个人的孤单,都已经那么习惯、那么淡然了,但在那冬日的小山坡上,当我们坐在落叶铺成的草地上,他却开口问我,是否有资格成为我的情人?我只低头说我不知道。 他这勇气是如何鼓起的?而我这犹豫还有什么理由?我真的想不出来。 于是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愣了一下,没有挣月兑,任由我握着,偶尔跟前座的司机说话,偶尔抚弄我的掌心。 我继续装作睡着,有时闭上双眼,有时望向窗外,其实只能感受到他的温度。 在这一刻,应该就是我幸福的颠峰了,我如此想着,眼眶有点发热,心头微微颤抖,因为我正在幸福的颠峰上,甜蜜得都有些发疼了。 从新竹这桥回到台北的路途,不过一个多小时,感觉即像人生中漫长的一段,我们依然没有言语,只是经由双手的轻抚,来传达那份暗暗的默契。 如果分手就是恋人的别离,那么,现在我握起他的手,郑重宣布:我恋爱了。 从来我都觉得自己像个悲剧女主角,才一开始就会想到不幸的结果,然而不管日后多少波折、多少眼泪,我不后悔在这夜握起他的手。 因为,我曾到过幸福的颠峰。 我有一个大盒子,里面有很多小盒子,每个小盒子,就是我的每一段过去。 就像潘多拉的盒子一样,只要打开其中一个盒子,所有迷惘的、熟悉的、遥远的、脆弱的心情都要跑出来,整间屋子充满了湖浪的声音,一波一波,让我在往事的袭击中晕眩起来。 所以我很少打开那大盒子,所以我让爱猫睡在那上面,存心刻意忘了它的存在。 只有在夜深人静、怎么也睡不着的时候,我才会允许自己,踏上那回忆的沙滩,一步一步寻找当年的足迹。 不过不管怎么样,不管我打开了或是关上了盒子,就像那古老的神话一样,至少我还有一个希望,那就是:再找下一个盒子的主人。 提起笔,仍是最想写给你。 解开我的发,遥望远山多么连绵,或许顺着那连绵而去,我能握住你隔夜的温柔,虽然冷了,仍可炙出我喉头的哽咽,既然梦已碎得不及后悔,就让我崩离吧,莲蓬头下的哭泣,泪河湍急,心头湿遍。 如今,我们都找了最近的肩膀依靠,本就不是能寂寞太久的人,只得枕在别人怀里想你,或许这就是存在的荒谬,谁叫需要体热才能入眠的我,是个早已失却温度的人。 和你的对手戏,从来只有擦身而过,但怎会绕了一圈,才知道自己是圆周,而你是圆心,既永远交会不了,也逃不出你的领空。 在你的天堂里流浪,我是一朵吉普赛的云,飞不出这片自由的情结。还不想被涤清,也无力和诱惑打上一场硬仗,只要有人肯呼唤,我便随风翻飞而去。 或许哪天我储够了眼泪,才能落到大地如你的怀抱。但过了多久?我那轻盈的天性又被蒸发上空,继续做一些流浪旧事。 流言们将不偏不倚挤进你双耳,并教你以一种包含的叹息来记得我,是的,别忘了我,既是殉道者也是叛教者的我,不过要你多看一眼,便能舞得如落花缤纷。 春天没有你,诗意仍然开得很齐,像一首挽歌,太美以致不能长久。飞飘的诗行里,哪一句才能打动你,打动命运? 如果生命定不断的淡忘,为何又要叫我曾经记得?站在你的光圈里,我是否造成了自己的阴影?我再不能为谁写诗了,二十岁以前写给你,之后便给了寂寞。 无论如何,夜已深,莲也睡了,等你来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