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边故事》 第一章 初相遇 只是偶然 让你进入我的生命乐章 让我被迫 苞着你的律动起舞 余正升纪念图书馆 三月,春日的午后,温煦的阳光透过了玻璃窗,亲吻在槐木制的长桌上,微风吹起白色落地窗帘,厚重的书页也被轻轻翻开。 这画面向来是韩雨婷所深深欣赏的,从小到大,她最喜欢的地方就是图书馆,不管是大是小、是新颖或古老、是综合的或分门别类,都能带给她心灵上的宁静。 也因此,能够当一名图书馆管理员,一直是她努力的目标。二十二岁那年,她从图书馆学系毕业后!很幸运的考进这家私人纪念图书馆,一待就是四年,早已习惯各项业务,却没有一点厌倦感,她还是非常喜爱这地方。 整栋图书馆采用维多利亚式的风格,但拱门和梁柱都是坚实的钢骨结构,只是在大门口和窗户上加以装饰!墙顶上缀有檐带,天花板上有灰泥雕刻,地板则是坚硬持久的花岗岩,构成了这栋古色古香又庄严典雅的建筑。 除此之外!精心设计的庭中花园也是一处美景!此时正是繁花盛开的季节,像是马樱丹、金毛杜鹃和紫花藿香蓟,有如许多小精灵飞舞在绿草丛中。 能在这里工作真是太幸福了!韩雨婷不只一次这么想着,然而,在命中注定的那天之后,她这份小小的幸福却逐渐消失了…… 还记得那是午后三点,柜台旁只有韩雨婷一人,另外两位同事正好去点书和上架,她则对着电脑键入新书资料。 随着轻缓的脚步声接近,一名身着灰色西装的男子走进,在服务台前停了下来。 雨婷刚好转过身和那名男子正面对视,她心中浮现的第一个想法是:这时怎会有上班族来借书?该不会是跷班吧? 他不是那种典型的俊男,却有种不容忽视的男性魅力,高大的身形和讲究的穿着更加突显他的气质出众。 看他相貌堂堂、眼神凌厉,就像个主管来巡视下属,教人不禁紧张起来。 “你好,请问要借书吗?”雨婷放低了声音问,要知道,轻声细语可是图书馆员的最高准则。 “我是……”那男人开了口,声音中带着点困惑。 “还没办借书证是不是?现在就可以办呀!”她猜测对方应该是第一次来,便展开明朗的笑容说:“请把证件给我!我马上替你办好。” “是吗?”那男人性感的嘴角一扬,笑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然而!他还是掏出皮夹,将汽车驾照交给她。 哇——是lv的皮夹,名牌呢!雨婷没多想什么,只觉得有钱人也会来借书,一定是很有文化气息吧! “请稍等一下。”她转到电脑萤幕前,切换了几个视窗,双手飞快地输入资料,于是,她得知了这男人的基本资料:余化龙,台湾人,三十岁,未婚…… “好了,这样就可以了。”雨婷将驾照还给他,并交给他一张新的借书证! “一次可以借五本书,期限一个月,请你去挑书吧!” 余化龙点点头,没说半声谢,一双深邃的黑眸定定的看着她,难道说……她当真对他的名字毫无感觉、毫无反应? 意识到对方的凝望,雨婷又抬起头,指着前方的介绍单,“还有什么疑问吗?这里有图书馆的简介,你可以参考看看。” “嗯……等我挑好书以后呢?”终于,他的语气肯定了些,既然她想玩装蒜的游戏,他理当奉陪到底,看看谁能撑到最后。 “就拿来柜台,我帮你登记借书呀!”她微微一笑,心想!有钱人真有趣,大概是从来没上过图书馆吧! “噢!”他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转身走向那一排排书柜。 雨婷耸了耸肩,转身继续做自己的事,并不把这件小插曲放在心上,每天工作时总会有些突发状况,这位“贵客”只能算是小小的点缀。十分钟后,余化龙抱了五本书回到柜台,直接放到雨婷的面前,却也不开口说话,只静静地等着她的回应。 雨婷的视线很快地扫过那五本书,挑出其中三本不合格的,“先生!期刊要过期的才能借,还有,这两本参考书只能在馆内阅读喔!” 什么?这里竟有他不能借的书?余化龙一时无法了解,诧异的眨了眨眼。 雨婷再次展现图书馆员的招牌笑容,仿佛对方是个不懂事的小孩,“请你再去挑三本书,记得参考书和最新的期刊不能外借,好不好?” “这么麻烦?”他皱起了浓密的双眉,毕竟,这种被拒绝的感受并不常有。 雨婷轻轻咬了嘴唇一下,露出友善而抱歉的微笑,“真不好意思,是我没有说明清楚,但这是图书馆的规定,就请你帮个忙吧-.” 很少有服务人员愿意把责任扛在自己身上,这招以退为进算是相当聪明,看在她温柔笑语的份上,余化龙不太情愿的被说服,再次往书库走去。 当那背影远去,雨婷才稍微松了一口气,心想,这男人应该不好惹,自己可千万别碰才好。打开粉红色皮夹,刘仲恩学长的照片就在里面,这让她暗恋了许久的对象,不知最近是否有希望和他约会呢? 又过了十分钟,余化龙回到柜台前,手中的书全是可以“合法”被借出的,这回她可没话说了吧? “谢谢你的合作,我这就帮你借书。”雨婷一一将书目输入电脑,也注意到这些都是和远古文明有关的书籍,像是苏美文化、阿兹特克、马雅帝国兴亡史、两河流域的诞生、埃及人的前世今生等等。 好特别的兴趣!她暗自想着,脸上却不动声色,身为一名优秀的图书馆员,是不能对读者的品味有所评断的。 “好了,请记得一个月内来还书,随时欢迎再来。”当雨婷将书本交给他时,两人的指尖不小心有了接触,但她早已习惯,这不过是一件寻常的小事。 只是谁知道呢?当初不以为意的种种,后来却会变成深切的回忆。 余化龙接过了书,仍然站在原地不动,用一种研究的眼光凝视她。 “还有什么事吗?”雨婷挤出耐性的微笑。 他还是不回答,就那样牢牢的盯住她,仿彿她是某种稀有生物。没错,他对她产生兴趣了,即使一切都是演技,她也演得太自然、太可爱!让他不得不大感佩服。 这怪人,到底想怎样?雨婷简直快失去耐性了,虽说她的服务态度温柔亲切,但也不会随便让人欺负的喔! 空气凝结的这时,雨婷背后传来一阵惊呼声,当她诧异的转头一看,发现竟然是组长陈彦安发出来的,这怎么可能?组长不是再三强调“安静无声、最高品质”吗? 接下来,雨婷很快就明白了一切,因为,从陈组长那张成“o”型的嘴中叫出了三个字,“总经理!” 下一秒钟,陈彦安已经冲到余化龙面前,连连鞠躬道:“哎呀——总经理您怎么有空大驾光临?如果我早知道的话,一定率队到门口迎接您,好好为您做一番详尽的介绍。” 又来了!余化龙强忍下不耐的情绪,每次被人认出身分之后,他总要面对一连串的奉承阿谀,这教他厌烦到了极点! 总经理?雨婷正在纳闷着,她的同事林雪云走到她身边,以一种又惶恐又崇拜的语气说:“原来他就是传闻中的余公子,上个月才从纽约回来,听说,他把余家的产业扩大了三倍有余呢!” “是吗?”雨婷对此毫无听闻,只想到一个问题,“他是余正升先生的什么人?” 林雪云翻了翻白眼,对雨婷的“愚昧无知”感到万分敬佩,“这还用问?余化龙就是余正升的第五代传人!我们这间图书馆的存在,都是因为他们余家有个又做官又发达的祖先!否则,我们也别想混这口饭吃了。” “哦!”雨婷点点头,那算了,她就原谅这家伙的无礼吧! 可真奇怪了,这图书馆既然是他们家开的!他又何必大费周章的来借书?以余家雄厚的财力!只怕再盖十间图书馆都绰绰有余呢! 只见陈彦安不断的哈腰点头、满脸逢迎,“不知总经理有什么指示?请让我带您四处看看吧!” 余化龙沉吟半晌也不答腔,视线缓缓转向雨婷,话中有话的说:“用不着,我已经大致参观过了,你们这里管理得不错。” “多谢总经理的鼓励,我们一定更加努力来回报您的赏识!”陈彦安笑得开怀无比,仿佛中了乐透彩头奖。 “尤其是服务人员的亲切态度,让我印象深刻。”余化龙扬起了淡淡笑意,指名道姓的说:“很高兴认识你,韩雨婷小姐。” 他会牢牢记得她的!这位笑容甜美却资讯不足的图书馆员,让他体验了身为普通人的感受,非常难得也非常有趣。 雨婷愣着了,他怎会知道她的名字?低头一看,自己的胸前不正挂著名牌吗? “能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很自然的,她也跟着客气一番,毕竟,对方是大老板的儿子,她不想被列入黑名单中。 “我会再来的。”余化龙举起手中的五本书和借书证,“来还书。” 语毕,余化龙转身就要离去,陈彦安连忙恭送到门口,还不断挥舞双手告别,像只花蝴蝶似的,只盼恩客再次赏光。 直至此时,林雪云才皱起眉头,眼神狐疑的问:“我说雨婷啊!你刚才不会是把总经理当成普通读者,还叫他办借书证去借书吧?” “你真了解我,不愧是我最好的朋友。”雨婷只笑了笑,不当一回事。 “oh——mygod——”林雪云做出快昏倒的表情,严词谴责道:“拜托你别这样考验孕妇的心脏,我有天会被你吓死的!对方可是余家的总经理,总经理耶!等他老子挂了,他就是我们的天神了,你是不是不想活啦?” 雨婷被骂得满头包,只能叹口气说:“好,算我有眼不识泰山,下次碰到新读者的话,我会先问对方是董事长还是总经理,可以了吧?” 如此敷衍的反应,林雪云当然不能满意,“你根本就没有一点反省的意思嘛!到时候总经理真的来还书的话!看你还不对他三跪九叩、五体投地,否则!你可就要被砍头了!” 雨婷暗暗叫苦!她这位好友心地善良、工作认真!几乎没有任何缺点,只可惜就是太爱碎碎念了一点! 所幸,仁慈的老天爷还没有遗弃她,派了位小天使来解除这危机。 “阿姨,我……我想要借书。”一个小男孩站在柜台前,双眼茫然的看着她们,不知她们为了什么吵成这样? “对不起,阿姨这就帮你借喔!”雨婷赶紧展开笑容,接过那几本书。 若不是刚好有人打岔,只怕林雪云还要开骂个三小时以上!雨婷暗自松了一口气,心想,这次“奇遇”应该只是个小小的惊叹号,很快就会在生命的河流中消失了。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每当她回想起这天的点点滴滴,总忍不住要问自己:如果早知这场相遇将改变她的命运,是否她还会把余化龙当成一个寻常男子? ##################### 当余化龙飘然降临又飘然离去后,“余正升纪念图书馆”就引发起阵阵骚动,全体员工都展开了嚼耳根、聊八卦的运动。 “此话当真?那个传说中的余化龙来过了?怎样?是不是长得一副金牛样?金光闪闪的让人睁不开眼睛啊?” “看陈组长那副乐翻天的样子就知道了,说不定总经理大人一开心,还会赏我们图书馆几面金牌喔!” “你们知不知道?余家就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但是他老妈死得早,他老爸后来娶了两个后妈,却都没再生孩子,听说他们父子的感情很差呢!” “不过,四年前他被派到国外拓荒,现在算是凯旋归来、衣锦还乡了。” “我看报纸上还说,余总经理就快和某财团的千金结婚了,这下可真是锦上添花,钱滚钱、利滚利,不知道会发达成什么样子?” 听大伙儿吱吱喳喳扯个没完,雨婷却插不进半句话,因为,她四年前才来到,对这位贵公子毫无认识,才会把他当成一般读者。 于是她一边工作,一边听同事纷纷发言,心想,这位余化龙可真了不起,让大家都兴趣盎然、乐此不疲,这大概就是有钱人的魅力无边吧! “铃铃!”电话铃声响起,雨婷迅速接起应答!“余正升纪念图书馆您好。” “呃……你好,我找韩雨婷。”电话那端传来一个稍微木讷的声音。 “学长,我就是雨婷啊!”雨婷甜蜜笑着,两人都认识这么久了,怎么他还会听不出她的声音? 刘仲恩自己也笑了,接着却又语带歉意说:“对不起!今天研究室又要忙了,我没办法去参加社团聚会,拜托你帮我跟大家说一声。” “哦——我知道了。”雨婷忍住失望的心情,依然保持轻快的音调。 大四那年,雨婷因缘际会的加入了“古文明研究社”,也因此结识了就读化学研究所的刘仲恩,如今他在学术单位工作,常常要熬夜做实验、写报告,就连每半年一次的社团聚会也很少参加。 “下回我请你们喝下午茶,你先帮我约人好不好?”刘仲恩对雨婷这位学妹向来感觉亲切,只可惜他工作忙碌、生性迟钝,从没发现雨婷暗暗喜欢他。 雨婷强打起精神,回答说:“当然,有人请客怎么会不好呢?” “那就这样了,再见!” “嗯!再见。”挂上电话,她才默默叹了一口气。 林雪云走到雨婷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问:“叹什么气?是不是那只大笨牛今天又要加班了?” “是啊!”雨婷苦笑一下,“本以为终于能看到他,没想到还是扑了个空。” 林雪云当然明白好友的心情,这场暗恋已不是一、两年的事情,让她这个准妈妈都看不下去了,“天涯何处无大树?我来帮你介绍吧!保证你一定满意。” “用不着了,多谢你的鸡婆。”雨婷故意吐了吐舌头。 林雪云连哼了几声,“青春本来就短,尤其女人的青春更是短得要命!你别以为等到最后就是你的,告诉你,那是爱情小说里才有的结局,现实生活中得靠自己去争取幸福。” “得了得了,你那些老妈经吵得我耳朵都长茧了!”雨婷推开椅子站起来,“我该去说故事给孩子们听了,千万别跟过来。” “不听老妈言,吃亏在眼前,到时就别说我没提醒过你!”林雪云仍是振振有词,还特别挺高了肚子,证明她可是战果丰硕。 雨婷更加快脚步,逃离了背后的烽火连天!迎向儿童阅览室那群小天使。 “各位小朋友,韩阿姨今天要说的是天方夜谭的故事……” 记得小时候,她也是这么聆听着图书馆阿姨的声音,如今就换她来带领这些孩子进入奇妙世界了…… 第二章 出公差 以为平常 却意外出乎她所料 让她的生命 掀起惊涛骇浪 四月底,相思树上开满了橙黄的相思花,随着风吹而飘下阵阵的花雨。 走在“余正升图书馆”的长廊上,雨婷常有种就快飞起来的感觉,每拾起一朵落花,就扬起一片美丽的心情。 出乎意料之外的,从三月的那个下午以后,总经理余化龙成了图书馆的常客……不!也不能说“常客”,但至少是“熟客”。 大约每隔一、两个星期,他就会毫无预警的出现在门口,有时来还书、有时来借书,有时就只是静静的坐在窗边看书。 众人从一开始的惶恐交加,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可是花了好一段时间,尤其是紧张型的陈彦安组长,血压都不知上升了多少。 反而是余化龙,总一副淡然无谓的样子,丝毫未感觉到自己引起了多大的纷扰。 也许因为雨婷是第一个为他“服务”的员工,很自然的,大家也就把“伺候”总经理的工作交给她,唯恐自己不小心说错了话、做错了事,毕竟,那可关系着整间图书馆的命运呢! 对此,雨婷只以平常心看待,毕竟,人家是快要结婚的大企业家,而她自己也有一位心仪许久的学长!她很明白自己的处境。 最重要的是,她对豪门的世界毫无兴趣,她唯一的心愿就是当个图书馆员,如果还有可能,她只希望拥有一个平凡快乐的家庭。 可惜,刘仲恩学长总是那么忙,她只好继续等待奇迹了。 某个周五的夜晚,空气中透着柔柔的花香,那样的引诱人心、那样的欲走还留,仿佛连书中的神话和传奇!也想要走出书页来活动活动了。 雨婷刚好轮晚班,必须工作到晚上九点,但她的心情很愉快,只因这夜晚是如此美好。 很遗憾的,余化龙却在八点半悄然降临,他没带书来还,也没有借书的打算,只是在书库里来回走动,最后找了本书坐在窗边翻阅。 尽避他沉默得像个幽灵,所有员工却都意识到他的存在,谁教他是个“贵”人呢! 九点整,读者们纷纷离去,但余化龙还没有离开的打算,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林雪云早就收拾好了皮包,走过来悄悄地说:“雨婷,怎么办?总经理好像不知道我们要关门了。” “大概是贵人多忘事吧!”雨婷转了转手中的铅笔,“我也没办法。” 这时,组长陈彦安走了过来,面有难色的道:“雨婷,你去招呼他一声好不好?” “我去?”雨婷立刻嘟起小嘴。 “你跟他比较熟嘛!要不然我们都别想回家了。”陈彦安指着其他同事,有恃无恐的说:“这是大家的意思,我们都认为你是最佳人选。” “哪有这样的?不公平!”雨婷觉得自己倒楣透了,就因为一开始她“识人不清”,接下来就得承担那么多责任吗? “就算我拜托你了,不然,大家都要留下来守夜,你忍心见死不救吗?明天我请你吃豪华便当外加水果点心,求求你就帮帮忙吧!”陈彦安软硬兼施,又苦苦恳求。 陈组长对她一向很照顾,雨婷在情理上无法拒绝,只得勉强点头说:“好吧!组长你不用破费,我去跟他说一声就是了。” “真谢谢你了!普渡众生,善莫大焉,你一定会好心有好报的。”陈彦安喜出望外,大家也都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顿时间,雨婷觉得自己有如义士出征,风萧萧兮易水寒,却不知此去能否复返? 一步一步走向窗边,她试着调整呼吸、整理心情,告诉自己务必以最自然、最亲切的态度,来告诉这位大少爷一件很简单的小事。 当她终于走到余化龙面前时,他还是专心在书本中,并未发现她的存在,反而是她看出他正拿着一本古埃及的神话故事。 多奇怪的男人,雨婷不禁要这么想,他明明每天都在商场上厮杀,空闲时却看这些遥不可及的东西,不是有点自相矛盾吗? 不管怎样,她先假装咳嗽一下,免得把他吓着了,然后才放柔声音说:“先生,很抱歉,我们关门的时间到了。” 余化龙缓缓抬起头,那眼神从容中带着锐利,“你在叫我?” “是的。”不然还会有谁?放眼全馆,就只剩下他一个读者! “你还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他隐隐感到不悦!就算她不喜欢攀附权贵,但她漠视他的程度也太过分了! 这家伙,好难缠的个性!雨婷心中嘟嚷了一下,勉强自己再次微笑道:“余先生,很抱歉,我们关门的时间到了。” 哼!总算她还算识相,明白该在什么时候说什么话!余化龙这才将书本搁下,懒懒地应了声,“那你们就先走吧!” “可是……”有没有搞错?就算他是这里的主人,也未免太过分了点! “我想留在这里静一静。”是的,此刻他需要独处、需要沉淀,好忘了那些尘土一般的琐事。 余化龙说着,打开了窗子,那凝视远方的眼神,那朦眬恍惚的神情,仿佛透着一些些无奈,但是雨婷不明白,这男人的字典里怎会有“无奈”两字? 接着,他又从口袋拿出香菸,动作俐落的点上火,朝窗外吐了一口白烟。 抽……抽菸?!这家伙简直大胆妄为、藐视王法!雨婷差点要从嘴里喷出火来了,她忍不住提高音量道:“余先生,图书馆里面是禁菸的!” 这丫头紧张个什么劲?就算图书馆烧了他也不在乎,大不了重建一栋更大更漂亮的,还用得着她来管他吗?“你们不是该下班了?快走吧!” 哼哼!看来有人皮在痒了,非得要好好打一顿不可!就在雨婷咬牙切齿、摩拳擦掌之际,林雪云悄悄走近她身边,化解了一触即发的情势。 “雨婷,你跟我来一下。”林雪云拉着雨婷走到柜台,低声说:“刚刚组长去问过馆长了,她说总经理爱坐多久就坐多久,但我们要有一个人留下来关门。” 什么?特权!势利!雨婷在心里骂了几百几千次,就恨自己找不到更可恶的字眼。 “好,我知道了,那你们先下班,我留下来关门。”雨婷立刻就做出决定,反正,她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就不信那个魔鬼能一直看书到天亮! 组长陈彦安在旁边一听!靶动得都快流泪了,“雨婷!你真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谢天谢地、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这笔恩情我绝对不会忘记的。” 林雪云却皱起眉问:“只留下你一个人好吗?要不要我陪你?” 应付这种小人,凭她绝对是绰绰有余,雨婷高高地抬起下巴,很有自信的道:“不用担心,我就坐在柜台等他,我才不甩他呢!” 林雪云摇摇头,叮咛道:“千万别惹他生气,我们惹不起的。” “放心,我没那么笨。”雨婷拍拍好友的肩膀!勉强微笑说:“我找本世界名著来念念,很快就可以驱魔避邪了。” “好吧!有事打电话给我们,别逞强。” 就这样,陈组长、林雪云和其他同事先行离开,整座图书馆只剩下余化龙和韩雨婷,当然,还有在门口巡逻的警卫。 时间已是晚上九点半,雨婷找出已经熟悉的《茶花女》重读,既然那位“贵客”不走,她就跟他耗下去,看看谁能斗得过谁? 时针一分一秒往一刖移动,图书馆里寂静得像个梦境,这气氛是雨婷早已习惯的,不知不觉她也走进了书中,忘了地球还在转动着。 因此,当她乍然听到余化龙的声音时,着实被吓了一大跳。 “你还在?”抬起头,只见他双手架在柜台上,仿佛在质问犯人。 雨婷暗自心惊,搞不清楚他什么时候走过来的,简直像头准备狩猎的豹子! “我得关门,这是我的责任。” “哦!”所有人都走了,就只有她还留着,究竟是勇敢,还是傻气呢?他也不觉得愧疚,反而转了个话题,“这里很静。” “当然,图书馆本来就是这样。”他说的是什么废话?她简直懒得搭理。 余化龙做了几个深呼吸,将胸口的烦躁一吐而出,“我喜欢这里,很少有地方会让我觉得心平气和。” 敝了,他这是在跟她聊天吗?雨婷心底纳闷着,却还是应付性的回答,“我也喜欢这里!我从小就想当图书馆员。” 他微微笑了笑,“你看起来就像是。” 没错!从他第一眼看到她就感觉到了,她和这间图书馆融合得很自然,仿彿她就在此地诞生、长大,默默守着时间和空间、默默等着他的到来。 “大概吧!”雨婷耸耸肩,像她这样平凡的女孩到处可见,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反正她也不在乎。 余化龙似乎也不想解释,左手的五根手指轻敲在桌上,发出一阵阵清脆的声响,在这宁静的空间中更为明显,隐约透露着他不安的心思。“明天,我就要结婚了。”突然,他打破了沉默,却连自己也吓了一跳。他提这件事做什么?但在这微妙的气氛中,却让他不由自主吐露了心事。 雨婷心里一愣,其实她很早以前就听闻了,但他这发言听来有点莫名其妙,为何他要特别选在这时候告诉她呢? “恭喜你。”无论如何,她还是得维持基本的礼貌。 是吗?这就是她唯一的反应?如此制式、冷漠而无所谓?他看着她好一会儿,淡淡应了声,“嗯!” “你不用回去准备一下吗?”雨婷只想得到这个问题,按照一般的状况,明天就要结婚的男人不应该留连在图书馆吧? “自然有人会准备,我只要出席就够了。”他嘴角扬起一个自我解嘲的笑,其实他不过是个演员,等舞台布置就绪后,他只要负责演出就够了。 “哦!”雨婷想想也对,人家是有钱的大少爷,怎么可能会要他亲手张罗。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怪怪的,雨婷不知自己该说什么、该看哪里,只能模著书本的纸页,感觉从未如此拘束过。 他随手拉了张椅子,在她面前坐下,“你在看茶花女?” “呃……随便看看而已。”她有点害羞,不知他会怎么想她?这可是个缠绵悱恻、哀婉动人的爱情故事。 接下来,他的举动让她更不安了,只见他双手趴在桌上,歪着头、睁着眼,像个小男孩说:“念一段给我听。” 也说不上为什么,他就是想听听她的声音,仿佛在这四月的静夜里,唯一该做的事情就是这样。 “啊?”她有没有听错?这是什么状况? “念啊!”他又要求了一次,“我眼睛累了,不想看书,只想听书。” 这男人……简直无理取闹、莫名其妙、神经兮兮!虽然心里这么骂着,雨婷还是拒绝不了他的要求,他那双眼睛看起来太忧郁、太迷离,她竟然对他有点怜惜起来。 于是,她低低念了起来,“我在家里简直待不住了!我的房间似乎太狭隘了,装不下我的幸福。我需要整个的大自然,供我驰骋、供我倾吐……我看了我的钟和表,几乎看了不只一百次,不幸它们都一样走得那么慢……这晚她真是出奇的美丽!不知道我是不是她这俏皮打扮的原因呢……” 这么念了好几页,终于,余化龙抬起了视线,蒙眬中带着恍惚!“念得很好。” “哪里。”她微笑得很牵强!怕就要挂不住面具了,她一向只为小孩子念书,没想到会有念书给男人听的时候,尤其还是这么一个奇特的男人。 他轻轻眨了眨眼,不知看到了多远的地方,“在我小时候,也有人会念书给我听!那时我还没长大。” “是吗?”她不敢多问,那太危险也太暧昧。 余化龙拨了拨头发,似乎也将某种心情收起,神色显得相当轻松,“很晚了,你该回家了,你住哪儿?” “我……我就住在附近,走路只要五分钟。” “很好。”他站起身,双手放进裤袋,“我跟你一起走。” “哦!”雨婷没别的意见,乖乖拿起皮包,关上电源,就这么走出了图书馆。 “喀啦!”当雨婷转身关上大门,某种复杂难解的、无法言喻的感受,似乎也随着大门的关上而被留在回忆中。 理所当然,余化龙是开车来的,而且是一辆很气派的黑头车。 他默默坐上车,又拉下车窗说:“谢谢你。” “不用客气。”雨婷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竟然值得这样的大人物对她说谢谢。 他没再多说,缓缓开出停车场,逐渐远离了她的视线。 月色如水,清风拂面,雨婷一边走路一边想着:这是个多么奇妙的夜晚,自己竟然会跟他聊天、为他念书,人生境遇还真是无奇不有。 不过,这应该只是个短暂的巧合,毕竟,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就像两条平行线,终究不会有所交集的。 当时的她怎么也想像不到,那双带着浓浓忧郁的眼神,将在不久之后占据她所有的梦境…… ########## 第二天,雨婷一上班就感到气氛热烈,看同事们都拿着报纸吱吱喳喳的,原来是余化龙结婚的消息上报了,难怪大家会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今天是余少爷结婚的大日子,哎呀呀!我们怎么没奉上礼金呢?” “你以为人家希罕啊?这一桌酒席就不知要多少钱了呢!” “话不能这么说,我们曾馆长也是座上宾之一,大家都沾到喜气了嘛!” “你看看,这新娘婚纱设计得多美,那位千金女叫什么名字来着?李紫绫?听来就是贵气十足,跟我们这种平民百姓差远了!” “光是婚纱摄影就花费百万以上,同样都是人,怎么命差那么多?” 闲言闲语的声浪太大,雨婷想图个清静都很难,不断被迫接收那些小道消息。 只不过,在这风光排场的衬托中,为何相片里的余化龙还是表情沉重?活像办丧事而非喜事,雨婷真不懂,难道男人在结婚时也会有恐惧症吗?不管了,反正那也不关她的事。 林雪云走到一旁,神秘兮兮的问:“雨婷,昨天你留下来没事吧?” 雨婷耸耸肩,“当然没事,那家伙后来走了,我就跟着关门而已啊!” “那就好。”林雪云暗自松了一口气,眼珠子转呀转的,“如果不是总经理今天结婚了,我还以为他对你有意思呢!” “啥?”雨婷做出反胃的表情,“别闹了!我可消受不起。” 林雪云却相当坚持己见,“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就是有这种预感,总经理看你的眼神很不一样喔!” “好了好了,求你别说了,算我怕了你行吧?”雨婷推开好友的肩膀,“今天可有一大堆新书等着整理,快给我工作!” 林雪云才不放过她,继续唠叨,“别想转移话题,快快招来!怎样?看到人家结婚羡不羡慕?心里头是不是有点酸酸的呀?” “酸什么?酸葡萄?酸辣汤?还是酸乳酪?可惜本小姐都不爱吃!” “哟——还敢嘴硬?我在你这年纪的时候!早就该结的结、该生的都生了,看看你现在有什么成就?整天说故事给别人的小孩听,哪天才轮到自己的呀?” “老妈子,你就饶了我吧!每天说这些我都会背了……” 两个女人就这样一面工作一面说笑,丝毫不觉时光走过的脚步。 事后当雨婷回想起来,才发现那是她最后一段无忧无虑的日子,只是,人生难以重来,只能继续往前,不论那将是怎样的未来。 ########### 四月的雨水带来五月的花朵,路边开满了生命力强韧的白茅,草坡上处处可见褐黄带红的五节芒,河边则是连绵壮阔的甜根子草。 日子有如微风吹过,淡淡的不留痕迹,雨婷特别喜欢散步在河堤旁,独自品味那份悠然,胸襟也随之开阔起来。 而她之所以能过这种“好日子”,最重要的还是因为在这个月里,图书馆内不再出现余化龙的身影,大家都猜测他可能和新婚妻子去度蜜月了。 “像他们那种有钱人,度蜜月应该就是环游世界吧!” “不知道他们现在玩到哪个地方了?巴黎、东京、上海、旧金山?” “豪华邮轮、喷射飞机、头等车厢,一定都是最高级的享受。” “我看总经理以后不会来图书馆了!有空的时候当然要陪陪老婆啰!” 对此种种传言,雨婷都不想多听多说,只静静的推着推车将书本归位,她也弄不清楚心中是何种感受,不过是少了个特别的读者而已。 然而,一个月前的那个晚上,余化龙那双眼眸却让她难以忘怀,他似乎想对她说些什么,最后却还是选择了沉默。 雨婷想得有点出神,林雪云忽然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说:“雨婷,馆长找你喔!” 雨婷一愣,点头道:“好,谢谢。”她心想,真奇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由馆长亲自召见? 林雪云也觉得莫名其妙,特别叮咛说:“自己小心点。” “放心吧!”雨婷开玩笑的说:“或许是要给我升职呢!” 离开服务台,雨婷走过挑高的长廊,来到馆长办公室前,轻轻敲了几下!听到里面传来“请进”才推门而入。 一进门,雨婷就看见墙上挂满了毛笔字画,据闻馆长曾亦萍最喜欢舞文弄墨,写得一手好字,还办过好几场发表会。 “馆长好。”雨婷轻轻鞠了个躬!“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曾亦萍停下手中的狼毫笔,脸上的表情显得有点为难,不像她平常那温和的样子!“是这样的,余总经理……指定要你……去他公司拿书来还。” “什么?我?”雨婷指着自己!一脸愕然。 “没错,下午放你公假,你……你就直接去这个地方找余总经理。”曾亦萍自己也咳嗽一声,毕竟,出这种“公差”可不是常有的事。 雨婷直觉反应的问:“可是……为什么呢?总经理可以派人把书送来啊!” 曾亦萍叹了一口气,将刚才写好的书单拿上前,“除了要还书以外,他还交代要借这几本书,你帮他找到以后送过去。” 雨婷接过那张单子,上面正是馆长亲自挥毫的字迹,写着:神话学、长江探源、中南美洲深度之旅、印度宗教史、埃及艳后的皇宫。 丙然是余化龙会借的书,雨婷对他的品味早已了解,但她还是不能接受这任务,“请问,一定非要我去不可吗?” “我不会强迫你,毕竟,这跟你的工作无关。”曾亦萍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正色道:“坦白说,我也不了解总经理这么做的用意,如果你坚持不愿意,我会负起所有责任,你不用担心,天塌下来还有我这个馆长扛着。” “这……”听到馆长这么说,雨婷反而犹豫起来。 曾亦萍走出办公桌后,双手放在背后沉思,“雨婷,我们都是职场上的女性!我说话就不拐弯抹角了。你是未婚的年轻小姐,总经理则是已婚男士,他竟然特别指定要你去拿书送书,这种情况怎么想都很不寻常。我绝对不愿意让你羊入虎口,只是我觉得很困惑,总经理应该不是那样的人才对。” “或许是我们误会了,其实总经理也没跟我说过几句话……”雨婷越想越觉得是自己误解了,余化龙可能只是想找个熟悉的人跑跑腿。 “但愿如此。”曾亦萍点点头,含笑道:“总经理小时候常来图书馆看书,那时候我就已经认识他了,我相信他很有理智和判断力,应该不会做出什么傻事吧!” 原来余化龙很小就来过这里了,知道这件事后,让雨婷更有种安心感,她相信,会常来图书馆的人,应该都是爱书的好人吧! 于是,她改口道:“嗯……我虽然不太认识总经理,但我想他应该不是什么坏人,我就帮忙跑一趟好了,反正只是件小事。” 曾亦萍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太好了,真谢谢你这么善解人意,否则,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呢!” “请别这么说,能拿到馆长的墨宝,才是我的福气呢!”雨婷拿起手中的书单,俏皮的笑了笑。 “等你送书回来,我再给你多写几幅!”曾亦萍立刻允诺道。 “那就先谢谢馆长了。”雨婷再次鞠躬,安静的关上办公室门。 稍后,雨婷回到借书室,很快找齐了那五本书,再向组长陈彦安请好公假,就收拾了自己的皮包准备离开。 林雪云见状走上一刖,好奇的问:“你要走了?” “馆长找我出公差,所以我下午就不回来了,羡慕吧?” 听到这消息,林雪云双手叉在腰上,“怎么会有这种好事?真不公平!” 雨婷俏皮的扮个鬼脸,“有意见就去找馆长抗议,明天见!” 那时候,她无论如何也预料不到,只是一趟小小的“出公差”,竟会在她的人生中引起惊涛骇浪的剧变…… 第三章 说故事 不能想像 这样的命运 竟会发生在我的身上 而更令人意外的是 她居然沦落为 他专属的说故事的人 站在高高耸立的大楼前,总让人有种茫然之感,就像只小蚂蚁仰望着参天大树,唯恐落下一根树枝就会把自己砸死。 此刻,雨婷完全被这种感觉笼罩着。 当她一走出捷运站,第一眼就看见“正升企业大楼”,让她确定自己不会迷路,因为,那目标巨大得难以忽略。 穿过玻璃自动门,前往第一关服务台,雨婷挂上职业性笑容,“你们好,我是余正升纪念图书馆派来的……” 她话还没说完,五位服务人员就起身鞠躬道:“欢迎您!” 呵呵——雨婷脸上浮现尴尬的苦笑,心想,自己不过是个小小图书馆员!应该不必摆出这么可怕的阵仗吧?是否在所谓的跨国公司里,碰到什么人都得礼遇备至呢? “麻烦一下!我想找余总经理上她抱紧纸袋中的书本,仿佛这能稍微保护自己。 ‘请跟我来。’一位年轻男士走出柜台后,指引她前往电梯。 ‘谢谢。’雨婷快步跟上,眼角看到柜台那四位服务人员,竟然还维持深深鞠躬的姿势。老天!她真是彻底被打败了…… 电梯很快来到,雨婷连忙谢了又谢,然而在电梯门关上之前,那五位服务人员仍然鞠躬以对,仿佛她是什么超级贵客似的。 对于这种繁文耨节,她想自己永远都不会习惯,也幸好她根本没那必要习惯。 来到第三十层楼,随著“叮铃”一声,电梯门往两边开去,雨婷才刚要踏出脚步,就看见前面站着两位小姐,一起对她鞠躬道:“欢迎您!” 不会吧?怎么又来了?!雨婷真想吐舌头做鬼脸,不过,这可能会吓坏了人家,所以,她也只是想想就算了。 这两位小姐都身穿黑色套装,看起来就是才貌兼具的菁英分子,不知要踩过多少人的肩膀才能爬到这地位?面对如此优秀的人才,雨婷也不能示弱,毕竟,图书馆员的名誉可就靠她了。 “不好意思,请问余总经理在吗?” “请跟我们来。”两位小姐一前一后走着,像在保护雨婷的安危。 呼!就是要见总统也没这么麻烦吧?雨婷一心只想快快结束这任务。 没多久,她们走到办公室门口,前面那位小姐敲了敲门,耐心等候了三分钟,才听到里面传出“进来”的声音。 于是,两位小姐有如门神一般,同时为雨婷打开那两扇门,带着招牌微笑道:“韩小姐,请进。” 好专业!雨婷暗自佩服她们,连来宾的身分都一清二楚! “真谢谢你们!”雨婷左谢右谢的,终于抱着纸袋走进。 当她整个人置身于办公室内,背后随即传来轻微的关门声,也因此让她意识到,现在她是单独跟余化龙处于一室了。 ############## 除了窗外景色之外,整间办公室都是黑色系的,其中点缀着灰色、白色和银色,形成一种冷冷的、静静的气氛。 余化龙背对着她,兀自站在落地窗前,默默凝视脚底风景,仿佛有些高处不胜寒,又仿佛有些落寞彷徨。 真怪了,她怎么会对他有这种想法?雨婷摇摇头,刻意站直了背,“余先生,我把你要的书带来了。” 余化龙没听到她的声音,出神的凝望着大楼底下。 在那一瞬间,雨婷突然有种错觉,以为他随时可能会跳下去,他那表情看起来简直像是对人世毫无留恋了…… “余先生!”她更大声的呼唤。 “嗯?”总算,他回过了头,发现她的存在。 一个月不见,这丫头还是没变,一副紧张兮兮又强自镇定的模样,但他最欣赏的还是她那双无畏的眼神,清亮而坦率,似乎可以看穿一切秘密。 “你不是要还书和借书吗?我亲自来帮你办理。”雨婷打开公文袋,拿出那五本书,“请看看这些是不是你要的书?” 好公式化的态度,就不知她能维持多久?他看也不看就回答,“是的。” “好,那你要还的书呢?请交给我。”速战速决,她不想多停留一秒钟。 “要还的书?”他打开左边抽屉,表情毫无变化,“放在家里,我忘了。” 忘了?啊炳!他说他忘了?!欺负人也该有个限度!这家伙真以为他是天王老子,可以这样随随便便唬弄别人? 雨婷深吸一口气,微笑得甜蜜非常,“是吗?那很抱歉,你没还书就不能借书,这五本书我要带回去,下次请你自己来图书馆还书。” 余化龙一愣,纳闷的表情说明了他听不懂她的话。 雨婷心中冷哼一声,略带得意的说:“还有,你借的书今天就到期了,所以,你每迟还一天,就要处罚你不能借书两天,这样说明你了解了吗?” 活该!谁教他藐视图书馆的神圣规定,她就要给他好好的教训一番! 余化龙仍然没有反应,眨了眨眼,终于消化了这事实,然后,他就大笑起来,还不是普通的哈哈一笑,而是相当严重的捧月复大笑。 妙极了,真是妙极了!这丫头总爱带给他惊喜,她竟然敢拿借书的规矩来“处罚”他?光瞧她那副“执法先锋”的模样就够他笑昏了,让他一个月来的情绪低潮完全消散,甚至还有种可以重头再来的振奋感。 雨婷不喜欢这种状况,非常非常不喜欢,但身为一位优秀的图书馆员!不能就因为读者的无理取闹而失去自持,那太可耻也太浪费精神。 等他大笑了好几分钟后,她才勉强自己冷静道:“余先生,如果你没问题的话,那我先走了。” “不,别走。”他走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好烫!他发烧了吗?不!等等,那不是重点,问题是他这是做什么?他以为他在演出荒谬剧吗?雨婷瞪住他,眼中只写着莫名其妙。 余化龙嘴角扬起淡淡的笑,这傻丫头一定不知道她遇上了什么麻烦,谁教她要漠视他、招惹他、逗笑他,这下她可要彻底付出代价了。 “我还有一件事要通知你。” 通知?这字眼乱诡异的,雨婷心中浮现不好的预感,难道他要把她给fire了? “你先坐下。”他拉着她一起坐到小牛皮沙发上,虽然放开她的手,那呼吸和体温还是稍嫌太接近了。 雨婷往旁边缩了点,心想,馆长会不会看错人了?这男人似乎没有什么理智可言。 “你住在公司提供的宿舍里,对吧?”他端起清茶喝了一口!滋润一下因为大笑而发干的喉咙。好久没有这样开怀大笑,他几乎想不起来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雨婷点了点头,却皱起眉头。怪了,他提这干嘛? “刚才我已经派人去替你搬家了,来,这是房子的钥匙。”他说得仿佛闲话家常,随手从口袋拿出一串钥匙,直接放进她的手中。 钥匙因为放在他口袋中而热热的,雨婷的掌心感觉到那沉甸甸的重量,但她还是一头雾水,不明白这是什么状况。 “等一下会有司机载你过去,想买什么就去买,别客气。”他拿起桌上一个蓝色信封,又交到她手中!“里面有存折、提款卡和信用卡,你收着吧!” 事到如今,雨婷不能不发言了,“余先生,你到底在说什么?” “这样还不懂吗?”他揪起了浓密的眉毛,不太满意她的智商和反应,“简单的说,我要你做我的情妇。” 婚后这个月来的失眠、易怒、烦躁,全在此刻得到了解答,原来,他要的就是她,一个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图书馆员。 哇哈哈!霎时,雨婷有一种想要捧月复大笑的冲动,但她笑不出来,因为,除了好笑之外,她心中还有一种更巨大的情绪叫做:不爽! “等下辈子吧你!”她猛然站起来,丢下钥匙和信封,转身就要离开。 她的反应正在他意料之中,因此他不吃惊,也没太大的动作,随手一拉就将她拉回,牢牢锁进了他的胸怀。 如此一来,他们形成了相当亲密的姿势,她的坐在他的大腿上,她的胸部抵在他的手臂旁,而他们的鼻尖几乎就要碰着了! 这让雨婷气炸了!这男人自以为是什么东西啊?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吗?明明就结婚了还敢来调戏她这良家妇女?气急攻心,她什么也不顾,双手握拳就要给他好看! 然而,他只用左手就轻松抓住她的双手,右手则揽住她挣扎的身躯,以一种哄小孩的语气说:“别闹了,你的手会瘀青的。” 他的手劲好大,她差点要喊疼了,但自尊还是让她强忍下来,痛骂道:“你才别闹了,你刚刚那是什么话?你现在这又是什么举动?” 他并不生气,还是那淡然的表情,“你爸妈在同一间私立学校教书,你哥哥在报社跑新闻,你嫂嫂在银行上班,对吗?” 雨婷心底一惊,“你想怎样?” 这还用问吗?余化龙不禁心疼起她的天真无邪,因此,他特别放缓了语气说:“也没什么,不过,我刚好是那间学校的董事之一,也是那间银行的大客户,还有那家报社的负责人是我的老朋友。” 这威胁不明而喻!她怎会听不出来?“你卑鄙!” 很好,不愧是他看上的女人,他以微笑接受了这“赞美”,又宽宏大量的说:“你想拒绝也可以,不过,图书馆会全面改组,让一批新团队来管理。” 混蛋!猪头!史上无敌最大变态!她气得咬牙切齿,恨不能撕去他那抹笑。 靶觉到她的颤抖,他放松了对她的拘禁,关怀备至的问:“空调太冷了吗?你的手好冰。”说着,他还握住她的小手亲吻。 “你好恶心,别碰我!”雨婷再也控制不了,发狂似的尖叫。 余化龙依旧无动于衷,舌忝过她每根手指头,哑声道:“你需要一点时间,我会让你慢慢习惯我的。” “为什么是我?你都已经结婚了,你怎么可以做这种荒唐事?!”她简直快被打败了,这一点道理都没有! “何必问这种没有答案的问题?”他模模她的发丝,微笑得有点无奈,“总之,早点接受吧!别把自己弄得太辛苦了。” 拜托!这种事情有谁能简单接受?雨婷气到都说不出话来了。 “我还有事要忙,司机会送你回去,晚上我再去看你,乖。”说着,他将钥匙和信封放进她的皮包,又拉起她的虚软的身子,搂着她走向门口。 “你别自己乱做决定,我才不会乖乖听你的话!”他真以为她是那种笨女人吗?谁会自投罗网,跳下无底深渊? 他停下脚步,愉悦的心情清楚写在脸上,含笑问:“你想拒绝?要我打那几通电话,直接毁了你所关心的人?” 这是唯一的机会,她再不表态就要万劫不复了,但她心中百转千回,就是找不出一个解套的方法。确实!这男人有钱、有势也有权,可以轻易改写别人的命运,而他这步棋下得太高明,她只有进退两难的份。 看她咬着下唇,他以拇指轻轻抚过,“你应该很聪明的,别自找苦吃。” 最后,她只能吐出一句,“我恨你!”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很好。”他为她开了门,两位秘书小姐已经在外面恭候。 雨婷瞪住他,撂下最后一句咒语,“你会下地狱的!” “我早就住在里面了。”余化龙温柔吻过她的脸颊,引起她一阵发冷又发热!那两位秘书小姐却装作什么也没看到。 不过是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雨婷的人生却有了截然不同的变化。 如果早知如此,她是否还会踏进那扇大门?然而,这问题问得太晚,命运已替她写下了剧情的转折点。 ################ 从楼顶来到楼下,只花了很短的时间,但对雨婷而言,却仿佛经历了好几个世纪。 来到大厅,电梯门一开,她眼前又出现那位面熟的服务人员。 “您好,请跟我来。”西装笔挺的男士带领她走向大门,已经有一辆黑色宾士在那儿等着。 司机是一位灰发的中年男子,很快下车来为她开门,深深鞠躬、笑容亲切,“韩小姐你好,请上车。” 多奢华的派头、多雍容的享受!但可有人问问她是否想要这一切呢? 雨婷的喉中不知梗着什么,一言不发的坐上车,听到音响播送的古典乐,看到沿途经过的风景,却都如幻如梦,没有一点真实的感受。 五月的阳光依然灿亮,浮云在天际缓缓飘动,一切都没变,地球仍转动着,人们仍来来往往,她的生活却已天翻地覆、不复从前。 约莫半小时后,车子开到郊区的山坡上,最后停在一处雕花铁门前,灰发的司机又殷勤的为她开门,“我们到了,请下车。” 雨婷恍惚了几秒钟,不知如何反应,司机先生仍维持笑容,静静等着她的动作。 “谢谢。”终于她开了口,机械式的走下车。 铁门自动开启了,雨婷发现这是一栋花园别墅,门口还有警卫驻守,也就是说,她被严密监视着,想走出一步都要得到某人的允许。 “韩小姐,欢迎你。”两个年轻的警卫一起鞠躬道。 雨婷愣愣的点了头,走过满园花开、走过小桥流水,来到屋门前,才想起自己皮包里有钥匙,于是,她拿出钥匙打开门,也像是打开她另一段人生。 屋内的陈设简洁大方,没有多余的华丽布置,只是那样安详的存在着。 想必余化龙的属下都很能干,把她个人的物品也融入了这屋子!那些女性化的品味并未造成失调,反而柔化了这稍嫌冷漠的空间。 好极了!她终于来到自己的囚笼了,这会儿该怎么办呢?放声大哭?毁坏看得到的一切?还是想办法逃出这迷宫? 然而,她只是放下皮包,随手拿了本书,坐到藤制的摇椅上沉思。 屋外,在浓绿的橄榄树下,随意栽种着山苏花、铁线蕨、九重葛和台湾百合等,这里就像个夏日的梦,悠久而长远的梦,不知到何时才会醒来? 尽避她动也不动的发呆,时针依旧往前推进,直到天色都暗了,她才起身点灯,让那银白光线照亮室内。 “咕噜噜……”太久没有进食,她的胃都在抗议了,只好打开冰箱,随便弄了点束西吃,音响旁放着她喜爱的专辑,熟悉的音符飘送开来,听来却奇特的陌生。 坐了又坐、走了又走、等了又等,她就像个幽魂似的,找不到迷宫的出口。 她真想打电话给什么人倾吐,偏偏想不出一个适当的对象,她这会儿变成了余化龙的情妇,教她怎么说给家人朋友听呢? 爸爸、妈妈、哥哥、嫂嫂,还有雪云、组长、馆长,他们一定都不能想像,这种命运竟然会降临在她身上。尤其是刘仲恩学长,他可能连“情妇”是什么玩意都不知道。 这世界是怎么搞的?好端端的竟变成了这个样?老天,她的脑子里一团乱! 被了、够了!再想下去也是没有用的,她只会把自己逼疯而已。于是,她走进浴室泡了个热水澡,即使心情还是紧张的,身体却能放松些。 晚上十点,已到了她就寝的时间,但房里那张双人床太刺眼,她怎么也无法安然躺下,只好拉着毛毯来到客厅,心想,干脆就睡在沙发上。 百般无奈的,她将桌上的沙漏转来转去,多希望时光能够倒转,带她回到那无忧无虑的日子…… ########## “当当……”午夜十二点,客厅的大钟敲出低沉的声响,雨婷已是半睡半醒,手中的书掉到了地上也不管,屋里只剩下台灯还尽责的散发光芒。 “喀啦!”突然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雨婷整个人几乎跳起来,睡意在瞬间烟消云散,反而是寒意一阵阵涌上。 余化龙走进屋里,每个脚步都清晰异常,然后他停了下来,望向沙发上的她。 一时四目交接,空气凝固,没有人说话,只有李斯特的钢琴组曲飘过,那应该是轻柔的音符,却重重的敲在两人的心头。 看到她窝在沙发上的模样!余化龙只是挑起双眉,没有任何评论。 他没料到她会以这模样迎接他,不过,他也难以想像她穿着性感睡衣斜躺在床上的样子,那绝对不是她的作风,眼前这才是真正的她。 这家伙想对她怎样?不自觉的,雨婷将毛毯拉到胸口,仿佛这样就能保护自己。 相对于她的慌张,他却显得相当从容,放下了公事包,缓缓解开领带,“我先去洗澡,半小时以后进房来找我。” 他告诉自己,就给她点时间吧!瞧她像只迷路的小猫,随时都要伸出爪子,或是躲到桌底下去,那可不是他理想中的情妇。 雨婷咬着唇没说话,当他转身走进卧房,她真希望自己有超能力,可以用瞪人的眼神烧穿他的背。 他没关起卧房的门,因此,她听到了淋浴声,也想到了他赤果的模样,那让她紧闭上双眼,脑中却抹不去那可能就要发生的画面。 怎么办?怎么办?她该怎么办才好?谁快来救救她吧! 滴滴答答,分针秒针不断前进,眼看半小时就要到了,她听到余化龙走出浴室,还有穿衣、吹发的声音。 接着,余化龙走到卧室门口,发梢还滴着水珠,“进来吧!” 他的声音不容怀疑,他的坚持写在眼里,他可以等、可以忍,却不能让她在距离他那么远的地方入睡,她本来就该睡在他怀里的。 雨婷慢慢拉开毛毯,露出可爱的粉红色睡衣!踩进她喜欢的兔宝宝拖鞋,先捡起地上那本书,才一步一步走向他。 她的双脚是软的、她的双手是冷的,她怕自己随时就要昏倒了。老天保佑!千万别让她在途中跌跤了,那很丢脸的! 对于她小女孩一般的穿着,他露出颇为趣味的眼神,等她终于走到门口,他才伸手握住她的肩膀,这才发现她颤抖得不得了。 唉——可怜的小东西,看来他是把她吓坏了,但这并非他所期待的情况。 任何人都应该怕他怕得要命,就是她不该如此,他必须让她慢慢适应他、习惯他,直到她终于能接受他。 “不用怕,我不会强暴你的。”他拍拍她的背,像是大野狼在安抚小红帽。 谁会相信这种鬼话?雨婷很想大笑,嘴角却怎么也扬不起来。 余化龙将她拉到床边,垫起了几个抱枕,“来,你坐在这儿。” 她怯生生的爬上床,那应该是相当舒适的位子,现在感觉却坐如针毡。 “你在看什么?”他拿走她手上的书,莞尔一笑说:“安徒生童话故事,很好。” 雨婷瞪住他,这关他啥事?各人有各人的品味,用不着他来管! 余化龙熄了大灯,只留下床边的抬灯,然后他爬上床,把头枕在她腿上,这让她暂停了呼吸!无法想像接下来他要做什么。 出乎意料的,他对她只有这样的要求,“念书给我听。” 什么?她有没有听错?这家伙大费周章、威胁恐吓,还搞了一栋别墅来金屋藏娇,竟然就只是要她念书给他听?! “快呀!”他拉拉她的裙摆,低声催促着,“你想念哪一段都好,只要能让我睡着就可以了。” 好,既然这是他说的!那她就照做啰! 雨婷翻开其中一页,念起了《海的女儿》这篇故事,“在海的远处,水是那么蓝,像最美丽的矢车菊花瓣,同时又是那么清澈,像最明亮的玻璃……王子问她是谁,问她怎样到这儿来的,她用她深蓝色的眼睛温柔而又悲哀地看着他,因为,她现在已经不会讲话了……” 宁静的深夜里,只有雨婷轻柔的嗓音,将童话故事念了一段又一段。 从两人第一次见面,余化龙就不断想像这一刻,现在,他终于躺在她的怀里,让她的气息将他环抱、将他安抚!这是他所能拥有最美的梦了。 随著书本被一页页翻过,他纠结的眉头舒展了、紧握的拳头放开了,终于,他的呼吸逐渐平稳,缓缓进入了梦乡。 “喂?”雨婷大著胆子,伸手拍拍他的脸,发现他没有动静,瞧他睡得那么安详、毫无防备,就像个无辜的小宝宝。 不会吧?他真的睡着了吗?就这么简单、这么平静?她突然想拿笔给他画上两笔胡子,不过,当然只是想想而已,她才没那么勇敢。 总之,“催眠”的任务算是圆满达成,现在她该怎么办才好?看他几乎占据了大床的三分之二,她是否可以下床去客厅睡沙发呢? 就试试看吧!她小心翼翼地想推开他的束缚,却意外的发现他固执得要命,那样紧抱着她、纠缠着她,仿佛她是他暗夜里唯一的光芒。 这男人是不是有病啊?像个孩子一样的要人家说床边故事,然后睡着了又要抱着人家当枕头,她真是倒楣透顶了才会被他看上。 “唉——”终于雨婷放弃了,窝进他的怀抱,任睡意带自己入眠。 于是,她身为情妇的第一夜,就在清风、花香和童话故事里度过了。 第四章 天伦乐 就是因为留恋 家中那份温暖感受 所以她 宁愿委曲求全 默默扮演沉默的羔羊 阳光灿亮的早晨,鸟啼声唤醒了雨婷,这对她来说是种新鲜的经验,毕竟,都市中少有如此愉悦的起床方式,大多是由闹钟、汽机车等噪音将她吵醒。 她不记得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当她睁开眼睛时,发现身上盖着羽毛被,身旁的位子却是空的,从屋内寂静的程度可以推断,余化龙已经离开了。 他走了?他真的来过吗?昨晚是不是一场梦呢?雨婷默默地问着自己。 当她迷惘的眼神飘过房里,看到那本安徒生童话集还搁在桌上时,证明了的确发生过某些事情。 她又低头看看自己,睡衣扣子都还扣着,身上也没有任何变化,这是情妇该有的样子吗?她不懂,她对余化龙那个男人一点都不懂。 “不管了,还是准备上班吧!”今天她要念故事给孩子们听,她得很有精神、很有元气的上班去才行。 于是,她跳下床,如同往常刷牙洗脸,镜里的容颜毫无改变!眼中却有种奇妙的神采,那是为什么呢?她不愿深思。 十分钟后,雨婷走出屋门,经过花园小径,赏过处处美景,驻守的警卫替她开动铁门,昨天那辆黑色宾士已经等在那儿!灰发的中年司机则为她开了车门。 “韩小姐早安,请上车。” 雨婷点点头,稍微犹豫的说:“你好,我……我要去余正升纪念图书馆。” “我知道,我会将您平安送达的。”司机先生微笑了笑。 车子一经发动,以平稳的速度在山路间前进,尽避沿途风景秀丽、鸟啼婉转,雨婷却快被僵硬的沉默给压扁了。 这位司机先生知道她是谁吗?也知道昨晚余化龙来过吗?他是怎么看待她这个主子的情妇呢? 如此过了十几分钟,她认为自己应该先开口,“请问……你贵姓?” 司机先生颇为诧异,似乎没想到她会找他聊天,这让他感到受宠若惊。 “我姓柯,我叫柯清泉,清澈泉水的意思。”司机先生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以前我担任过夫人的司机。” “夫人?是指余总经理的母亲吗?”她不知如何称呼余化龙,总觉得怪怪的。 “是的。”柯清泉点点头,声音变得感慨,“夫人的个性很温柔,别墅里的花园是她一手栽培的,虽然她过世十多年了,但大家都还记得她。” “哦……”雨婷想起那些可爱的花木,原来是余化龙的母亲所栽种的,她一定是位爱好生命的性情中人吧!但她的儿子可就是个怪人了。 车里安静了片刻,柯清泉又开口道:“或许我是多嘴了,但是……自从夫人去世以后,少爷的脾气就不太好,请韩小姐多包容他。” 这位忠心司机把她当成什么人了?他真以为她是余化龙心爱的女人?凭着这么几句话,就能改变她对余化龙的观感? 尽避如此,雨婷还是不禁多问:“他……跟他父亲的关系不太好吗?” 柯清泉犹豫了一下,思索着该如何形容,“老爷的脾气就跟少爷一样,两个人总是硬碰硬的!自从夫人过世后,就没有人能让他们和平相处。老爷后来娶了两位夫人又离婚,这样吵吵闹闹了好多年,气氛难免会僵持些。” “是吗?”雨婷可以想像到,余化龙和他父亲就如同两头互相喷火的恐龙,谁要夹处在其中,必定不堪其扰。 柯清泉护着余化龙的心情是很明显的,没多久他又说:“我知道少爷已经结婚了,对韩小姐你很不公平,可是……他会妥协是有原因的,他想做给老爷看,证明自己有能力,其实少爷并不喜欢李小姐。” “李小姐?”雨婷有点诧异,他怎会如此称呼余化龙的妻子? 柯清泉以冷哼表达他的蔑视,“不过是有几个钱而已,少爷连蜜月都没跟她去,韩小姐你放心,我一定会站在你这边。” 惨了!误会越来越严重,她忍不住要解释!“其实我一点也不了解他,你跟我说这些没用的。” “不,一定有用的。”他脸上转为笑容,眼里还透着神秘的光彩。 雨婷摇摇头,不想跟这位热心司机辩解,很快的,车子已经开到市区,她赶紧提醒他,“麻烦你,我想在这个公车站下车。” “我应该送您到图书馆门口的。”柯清泉面露诧异。 “这样……不大方便。”她为难的说。 “哦!我了解了。”他恍然明白,毕竟,这样是太招摇了些。 下了车,雨婷缓步走在人行道上,还是有种不真切的感受,平常习惯的路线都变得陌生起来,怎么还是昨日一样的风景,她却已经不是她了呢? 一走进图书馆,雨婷就看到林雪云向她奔来,不用问,当然是因为昨天的事情。 丙然,林雪云抓着她的肩膀猛摇,逼问道:“韩雨婷!你竟然从宿舍搬走了?你室友说她差点要报警了!昨天下午你还请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对此,雨婷早已想好说辞,“没什么,是我阿姨要移民澳洲,他们的房子空着没人照顾,我爸妈要我搬过去住,我请假就是为了搬家。” “这么赶?你事先都没告诉我!”林雪云当然不肯相信。 雨婷只是耸耸肩,走到自己的座位前,“移民这种事很难说的,他们家之前一直申请不到,谁知道会忽然批准呢?” 林雪云还是心存怀疑,“真的吗?没有别的内幕?” “改天再请你来玩,我阿姨家可是花园别墅呢!”雨婷打开电脑开关,就像平常一样开始工作,她知道自己不能泄漏出任何破绽。 “好,这是你说的,我一定牢牢记住!” “等你生了再说吧!我阿姨家在山上,坐公车到了以后还要爬阶梯,现在你那双萝卜腿怎么可能爬得上去?”雨婷看了看林雪云的双腿,只有摇头叹气的份。 林雪云气呼呼的破口大骂,“你敢瞧不起我的萝卜腿?孕妇就是因为这样才美!你根本就不懂身为母亲的骄傲,不配做女人!” “是——伟大的母亲、美丽的女人,等会儿爬梯子归档的工作都交给你行了吧?” 两个好朋友继续谈谈笑笑,这个上午跟以往没有任何不同,仍是那样悠然的图书馆员生活。 然而,当六月的风吹过窗外,轻轻飘起的不只是白色窗帘,还有一种微妙的心情。 ########## 日出日落,随着时光的脚步走过,雨婷逐渐习惯了新的生活型态。 尽避有司机和警卫的存在,她还是享有基本的自由,可以随意逛街、吃饭、看电影,只是每天都要回到别墅,等待余化龙偶尔的莅临。 身为集团未来的接班人,他的工作压力自然沉重,大约一星期来看她两、三次,每次都是在午夜时分,他会先洗过澡,要求她念书给他听,然后抱着她缓缓睡去。 棒天一早,当雨婷醒来时,余化龙通常已经离去,就算还留在屋里!也是忙着准备上班,连跟她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情妇的职责就是这样而已吗?雨婷不只一次问过自己,却没有勇气问他。 六月中的一个晚上,余化龙又在午夜过后出现,紧皱的眉头说明他精神欠佳,最需要的就是一个热水澡和一场好觉。 等他从浴室走出来,雨婷放下手中的书本,打破沉默道:“明天我要回家一趟。”她两个礼拜没回去了,爸妈会担心的。 回家?好陌生的字眼!余化龙差点听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因为,他是没有家可以回的。 他放下擦拭头发的毛巾,声音含糊的道:“随你。” 她又进一步问:“那我可以在家里过夜吗?” “免谈。”他月兑下黑色浴袍,只穿了件内裤就上床。 “为什么?”雨婷才想退缩一些,他却一把抓住她的腰身,直接枕在她的大腿上,他每次都这样,让她动弹不得、进退两难。 啊——她好香、好软,抱着她就像抱着天上的云朵,他忍不住懒懒的申吟一声,“别明知故问,你想去哪里都行,就是得回来睡觉。” “哼!”她嘟起嘴,虽有不满!却也不能发作。 他总是很疲倦的样子,或许是工作过重、或许是长期失眠,看到他那脆弱的表情,她也不想跟他吵架斗气了,特别挑些美好的故事念给他听。 算是同情吗?也许有那么一点吧!这个看起来高高在上的男人,其实就像个五岁大的孩子,需要人哄、需要人陪才能入睡。 那他的新婚妻子呢?她记得那位千金女叫做李紫绫,难道他们的婚姻不是因为爱情吗?有钱人的世界总让人百思不解。 奇怪,这丫头又在想什么了?余化龙不喜欢她出神的表情,仿佛她的心飞到了很远的地方,根本就没有放在他身上,这怎么可以? “今天要念什么故事?”他模模她的手,唤回她的注意力。 “呃……我正在找。”其实,雨婷已经没那么怕他,也没那么讨厌他了,于是她又大胆的问:“你是不是有失眠的问题?” “嗯!”他有意无意摩挲着她的肌肤,“我一直睡不好,吃安眠药也没用。” “这是从多久以前的事?” 这问题让他揉起了太阳穴,皱眉道:“我也不太记得,大概是……四年多前吧!” 雨婷沉默了,她不得不联想到那正是他被他父亲派到国外的时候,究竟是怎样沉重的压力、巨大的责任,竟让这男人从此不知何为酣睡? 他眯起眼,带着点怀疑,“你问这做什么?” 最近这丫头有点不一样了,脸上没那种厌恶的表情,说话的语气也平和了许多,是不是她终于把他当作人看了?而不是那个用恶势力逼迫她的坏蛋? “没什么。”雨婷连忙低头翻书,总不能说是因为她对他有无穷的好奇心吧?可她真的就好想知道呢! “那就快念书给我听,别问东问西的。”其实,他并不讨厌这样和她闲聊,相反的,他也想把自己的一切都告诉她。 “等等,我还在找嘛!”她才这么说完,嘴巴又自动问了起来,“你说过,你小时候有人会念书给你听,是你母亲吗?” 他点点头,僵硬的表情因为怀念而软化了,“从我有记忆以来,每天晚上她都会念书给我听。”那时,他从不失眠,总是睡得很香很甜。 “她的声音是怎样的?” 他摇摇头,“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应该是很温柔的。”就像她的声音一样,带给他一种安心的、宁静的感受。 “哦!”雨婷眨眨眼,忽然觉得眼角有点发热。 但真奇怪了,她怎会因此而感动?她该是痛恨着这男人才对的呀!不知怎地,她越来越抓不住自己的心思了…… “别静着,快念书啊!”他拉拉她的发辫,就像小男生捉弄小女生似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要跟她在一起,他就会变得特别孩子气。 她心一慌,忙道:“好,你乖乖听,别动手动脚的。” 今晚,她选了清初词人纳兰性德的作品:“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就是这声音、就是这抚慰,他所寻觅的就是这样,于是他乖乖听话了,一动也不动的躺在她腿上,就像儿时躺在他母亲怀里一样。 “喂!你真的睡着了?”看着他安详满足的睡脸,她竟然无法移开视线。 在他小时候,应该是个可爱的孩子吧!每天晚上听着母亲说故事而入睡,但他母亲去世得太早,父亲跟他又处不好,还娶了两个后母,难怪他会养成这种阴阳怪气的性格,让人搞不懂他是坚强还是脆弱、可恶还是可怜。 但为什么?他会想要听她的声音入眠?而又为什么?她会对他浮现一种疼惜的心情?唉!真糟糕,这些问题都是无解的呀! 那晚,余化龙睡得很好,反而是雨婷失眠了。 ############ 第二天傍晚,雨婷让柯清泉休半天假,自己搭公车回到父母家。 一打开家门,雨婷就闻到罗宋汤和韭菜黄的香味,在他们家里,每个人都喜欢自己动手做吃的,今天晚上为了她要回来,正准备做饺子大餐呢! 身穿围裙的韩孟谦走出厨房,双手抆在腰上,故意吼道:“你这个不孝女,好久没回家了,如果今天不是我生日,我看你都忘了有我这个老爸!” “老爸,别这样嘛!”雨婷撒娇着说:“人家给你准备了礼物,原谅我吧!” 饭厅里,张梅音正忙着擦桌子,她含笑道:“你老爸只是在虚张声势,其实他一大早就去买菜,今天的饺子皮都是他杆的喔!” “真的?我就知道老爸对我最好了。”雨婷放下皮包和礼物,上前帮忙摆碗筷。 爸妈还是老样子,家里的摆设也没变!她却像好几年没回来似的,处处都觉得陌生而熟悉、怀念而感伤。 “喀啦!”正好,韩培伦牵着妻子崔晓文走进门,他们就住在附近,常回来吃饭,最近,崔晓文传出怀孕的喜讯,更让韩家两老欣喜不已。 “爸!妈!”韩培伦先开口喊了父母,眼光一瞄,发现妹妹的存在,“咦?我们家的大小姐也回来啦?不是已经登报成为失踪人口了吗?” 雨婷嘟起嘴,“哥,你很欠打耶!” 崔晓文笑了笑,“你很想打你哥是不是?我可以代为效劳喔!” “太好了!那就有劳学姊了!”崔晓文原本是雨婷的高中学姊,当初还是雨婷介绍哥哥和她认识的呢! 眼看大势不妙,韩培伦连忙抗议:“不公平!平常我还可以跟老婆虚应几招!但现在她怀孕了,我只有挨打的份耶!” “所以说女人是不能得罪的,尤其是自己的老婆和妹妹!”崔晓文伸手拉住老公的耳朵,把韩培伦抓得哇哇叫。 “好了好了,你们这几个孩子别闹了。”张梅音端出热腾腾的水饺,“快去洗个手,过来吃饭吧!” “多谢老妈的救命之恩!”韩培伦上前抱住母亲,给了一个响亮的吻。 “你这孩子就是爱玩,拿你没办法。”张梅音笑呵呵的,尽避他们都长大了,在她眼里看起来仍像是孩子,永远都需要关怀和叮咛。 大家说说笑笑,总算都坐到饭桌旁,开始这一顿家庭聚餐。 “雨婷好像瘦了,多喝点老爸熬的汤。”韩孟谦最宠爱这小女儿了,不停的给她夹菜盛汤,“以后要多回来吃饭,知不知道?” “是!女儿遵命。”雨婷好一阵子没尝到爸妈的手艺,特别觉得窝心。 饭吃到一半,崔晓文突然盯着雨婷说:“雨婷,最近你变漂亮了耶!” “有吗?我没换发型也没买新衣服呀!”雨婷看看自己,不过是最普通的白衬衫加上牛仔裙,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我不是指那个,我是说感觉!”身为女人,崔晓文自有一份第六感。 “感觉?太玄了吧?”雨婷皱起眉头,还是搞不清楚。 “真的嘛!”崔晓文再次强调,“你的眼神不太一样,是不是谈恋爱了?” 雨婷立刻被问倒了,这教她该怎么回答?她目前的情况可是“topsecret”,对任何人都不能泄漏这秘密的。 韩培伦身为大哥,这时也来参一脚,“说起来雨婷也老大不小了,高中和大学的时候都交父过男朋友,怎么开始工作以后就没消息了?” 崔晓文摇头道:“拜托!那家图书馆里面的男性员工!不是已经结婚了就是秃头大肚子,雨婷怎么可能有机会发展?” 韩培伦故意睁大眼睛,“说得也是,雨婷如果一直在那里工作,不就永远没戏唱了?哎呀呀——我们家的乘龙快婿恐怕是要乘着龙飞走了!” 韩孟谦和张梅音听到这里,夫妻俩同时放下碗筷,神情也变得沉重。 雨婷正觉得头皮发麻,就听到老爸开口道:“我看还是给雨婷安排相亲好了,否则,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 紧接着,老妈也接话道:“没错!你们快想想有什么适当的人选,今年之内一定要把雨婷推销出去。” “这个嘛……”崔晓文歪头沉思,“我们银行里有不少未婚的男同事,但不知道有没有女朋友?明天我就来个市场调查好了。” “我们报社也有很多单身汉喔!”韩培伦双手一拍,兴奋道:“要是把他们跟雨婷凑成一对,我就有个妹夫可以帮我跑腿了!” 众人越说越是慷慨激昂,雨婷终于举起双手投降,“求求你们,别再为我操心了,我担当不起呀!” “都是你的错,谁教你还不快找个好男人?” “就是说嘛!皮痒又讨打!” 大家都把矛头指过来,雨婷只有求饶的份,“好好好,算我怕了你们,下次我回来吃饭,就拜托你们把世界上的好男人全都带来,叫他们排排站让我挑选吧!” “有道理,就这么办!”这话题继续延烧下去,整晚都是些馊主意和怪点子。 看着最亲爱的家人和乐融融,雨婷心中更加确定,自己的决定并没有错,尽避不知未来将会如何,但她绝对不愿以这幅画面作为交换。 只要能保住这份天伦之乐,她愿意以自己的人生作为赌注。 第五章 索取 傍你自由 任你尽情挥洒人生 并不代表 你有权走出我的生命 我只能索取懊我的一切 六月底,花园里开满了波斯菊,白的、粉的、红的,交相掩映、生机盎然。 夏日已至,白昼变得更长,相对的夜晚就短了些,然而在男女之间,仍是数不尽的漫漫长夜。 随着两人逐渐的熟悉,余化龙越来越依赖雨婷,几乎每天都回来过夜!如果听不到她的声音,他就无法安然入睡。 然而,他一直没有对她‘出手’,他总觉得时机未到,尽避雨婷已经习惯他的拥抱、他的气息,但她看着他的眼神并不像看着一个男人,反而像是看着一个小男孩。 他不喜欢这样,即使他想要她想得发昏、发狂,他还是选择了等待,等到她发觉他是个男人,而且是个有着正常的男人再说。 这晚,余化龙比平常早到了些,发现雨婷正坐在阳台上看书。 两人都察觉到彼此的存在,却故意不开口说话,这是他们之间特有的默契,即使想念也不要坦承,眷恋更不该表现。 雨婷继续翻阅书页,假装没看到他似的,胸口却扑通扑通直跳。 余化龙缓缓走向她,把一台小巧的录音机交到她手里,面无表情的说:‘拿去,录下十天份的故事,我得去上海一趟。’ ‘你要我录音?’她指着自己,‘为什么?’ 余化龙不太想承认,故意移开视线,‘出国以后,怕又失眠了。’真是的!这丫头就是问题多了点,不知该在什么时候沉默。 这……这不太像是他会说的话,雨婷几乎要笑出来,看到他凝重的表情又强忍住了,随口问:‘没有我,你就睡不着吗?’ 他看起来有点恼怒,却也找不到话反驳,毕竟这是事实。 呵呵!原来如此,他已经不能没有她了呢! 雨婷看着他眼神闪躲,像是很不好意思,忽然让她心底涌出一股柔柔的、甜甜的感受。 ‘你说话呀你!有什么好不敢承认的?’她大著胆子逼问。 反了反了,他为什么得接受这丫头的质询?余化龙强忍住气,还是不想吭声,解开领带,随手丢到一旁。 ‘小孩子!小孩子!’她故意捉弄他,还扮起了鬼脸,‘只有小孩子才会这样,要听人家说故事才睡得着!’ 这要命的女人!余化龙暗自骂着,她简直得寸进尺、不知好歹,都是因为他对她太纵容了,这一点都不像他的作风。 ‘够了你!’他抓住她的双手,呼吸乱了、眼神迷离了,某种平衡将要倾倒了。 雨婷眨着无辜的眼,柔柔的问:‘你真的生气了?’ 在这无言的一刻,两人靠得好近好近,肌肤贴着肌肤、心跳对着心跳!仿佛就要发生什么事情。终于,他低下头,紧闭的唇刷过她的脸颊,画过一道隐隐的电流。 然后呢?然后他要对她做什么呢?雨婷不禁闭上眼,期待那接下来的发展。 但是,他却放开她往浴室走,重重的关上门,随后传来水流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就此冲刷掉所有的。 就这样?什么事都没有?雨婷坐在藤椅上,呼吸还无法平稳,对着满园清香发呆。 为什么他不碰她?其实她该暗自庆幸!这已是最好的情况,但为什么……她竟会怅然若失?真糟糕,她就快不认识自己了。 稍后,当余化龙走出浴室,他的身上已换了休闲服,脸上也换了冷漠的面具,他给自己倒了杯伏特加,一饮而尽。 雨婷放下书本,悄悄打破了沉寂,‘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对她的问题,他不拒绝也不答应,只是专注地凝视着她。于是她开口了,‘你这样绑着我,要到什么时候?’ ‘砰!’他用力放下酒杯,让雨婷暗自一惊,却又得装作若无其事。 ‘你不觉得你很自私吗?’ 既然他不碰她,为何又要她做他的情妇?她这算是抱怨吗?或许是吧!总之,她受够了这种情况,她需要改变! 余化龙又喝了一杯伏特加,他决定自己必须离开,他不想对她发脾气,她不过是一个念故事给他听的女人!谤本不值得他大动肝火。 因此,他的反应是直接走出屋子,大力用上门,没多久就发动汽车离去。 看来,她是把他惹火了,这证明他对她还是有感觉的,只是,这种证明有什么意义呢?她何苦去向一个不该有感觉的男人要求感觉? 等到车声远离了,她还坐在藤椅上,静静聆听夜风的低喃,以及内心的声音。 或许她是把他的人逼走了,但他的影像仍盘据在她脑海,教她怎样都无法忽略。承认吧!尽避一开始有百般的不愿,现在的她却已不是原来的她了。 终于,她开始录音,以一整夜的时间,对着空气说了许多个美丽的故事。 第二天上班途中,她把录音机交给柯清泉,请他代转给余化龙。 ‘是,我一定会交给少爷。’柯清泉没多说什么,那忧虑的表情却说明了一切,他知道昨晚少爷和韩小姐吵了架。 沉默了一会儿,雨婷才又问:‘他什么时候走?’ ‘今天下午的飞机。’柯清泉答道:‘我送你到图书馆以后,就转到公司去找少爷,时间很充裕,请不用担心。’ ‘哦!’雨婷只是点个头,望向那蓝得不可思议的天空。 在那异乡、在那远方,有谁能哄他入睡?在那深夜里,他会听着她的故事吗?在那故事里,他会听出她的心情吗? ############# 时序进入七月,蝉声悠长不绝,传达阵阵生命的呼唤。 园里繁花盛开,有茴香、紫藤、桔梗、星辰花等,雨婷衷心爱上这些植物,也开始学着如何照顾它们,她不想辜负了当初余夫人的一片心思。 余化龙出国八天了,没有一通电话、一封信,雨婷就这么过着平静的生活,仿佛回到了从前,但她明白,她的心已回不到从前。 寂静的午夜里,反而是她开始失眠,想念他的体温、他的怀抱,即使勉强入睡了,他那双忧郁的眼神也要来纠缠,让她’整夜都不得好眠。 她将刘仲恩学长的照片从皮夹抽出!收进大学时代的相本,她明白,从此他只是个朋友,因为,她的梦中不再有他的身影。 很奇怪是吗?人的心情说变就变,就在自己也察觉不到的时候,心湖泛起的涟漪却是来自另一阵风了。 这几天,雨婷比较有时间回爸妈家,也因此让母亲发现了她的异状,‘雨婷,你不是常回来吃饭吗?怎么还变瘦了?’ ‘最近都排晚班,所以比较晚睡,精神稍微差一点。’雨婷又撒谎了!从一个小谎言开始,就要补上漫天的漏洞。 ‘是不是谈恋爱了?’张梅音眼神一变!笑得暧昧。 ‘没有,当然没有!’雨婷猛摇着头,慌张的表情却泄漏了秘密,怎么每个人都看得出她的心事?老天!她脸上有写字吗? 张梅音也是过来人,拍拍女儿的手,含笑道:‘没关系!你不用立刻告诉我们,等你觉得时机成熟了,就带他来家里吃饭吧!’ ‘哦!’雨婷只能虚应一声,心底却想着:真会有那一天吗?如果爸妈知道她和一个有妇之夫同居,恐怕会吓得昏倒吧? 张梅音又叮咛道:‘要记得!选择你所爱的,爱你所选择的,嗯?’ ‘嗯!’雨婷微笑以对,不知要如何让母亲明白!有些事情不是她所能选择的,而是命运选择了她。 周日,雨婷刚好轮休,她准备去参加社团聚会,这是她期待已久的一天,让她走入熟悉的人群,让她暂时忘记自己的‘情妇生活’。 在前往目的地的途中,司机柯清泉看出雨婷的好心情,特别问了句,‘韩小姐今天有什么约会吗?’ ‘没什么,只是同学会而已。’雨停放下小镜子,确定自己的仪容毫无瑕疵,今天她特别化了淡妆,穿上新买的粉红色套装,显得神采奕奕。 自从余化龙出国以后,这还是她第一次有心情打扮自己。 ‘哦!’柯清泉点点头,‘那就祝你玩得愉快了。’ ‘谢谢,我一定会的!’雨婷展开明朗笑容,在没有余化龙的日子里,她更有充足的理由快乐,不是吗? 午后两点,雨婷走进一家专卖花茶的餐厅,已经有好几位‘古文明研究社’的社员来到,大家互相打过招呼,开始点餐喝茶,聊起最近的生活点滴。 ‘雨婷越来越漂亮了耶!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 ‘拜托——好几位学长、学姊都还没成婚,我哪敢插队?’ 如此说说笑笑,仿佛又回到学生时代,在场应该没有人能想像她的身分吧!多可笑又多荒唐,此刻,这个坐在众人之间、神情愉悦的她,却是一个有妇之夫的情妇,甚至还因为情夫的冷落而感到寂寞呢! 刘仲恩是最后一位来到的!被大家损得满脸苦笑!只能抓着后脑说:‘好好,我一定请客,当作是我上次爽约和这次迟到的赔偿。’ 道歉之后,刘仲恩发现雨婷的存在,自然就坐到她身边,加入话局谈天说地。 时针很快地走过了五点,结束了这场悠闲的下午茶,几位社员纷纷告辞离去,如今大伙儿多有家庭儿女,星期日晚上可是很重要的时间。 结完帐,刘仲恩转向雨婷说:‘我开了车,我送你回家吧!’ 对他这突来的好意,雨婷颇有受宠若惊之感,‘不用了。’ 刘仲恩却很坚持,‘这次聚会都亏你帮我联络,我应该要谢谢你的,别客气。’ 雨婷拒绝不了他的好意,只能点头说:‘那就拜托你了。’ 夕阳满天,晚风习习,他们漫步来到停车场,坐上刘仲恩那辆可爱的红色小车。严格说来,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独处,没什么尴尬的感觉,仍是轻松自然的气氛,就像他们都未曾走出校园,还徘徊在那年的青春里。 ‘时间过得真快,我们都毕业四年多了。’刘仲恩忽然心有感慨的道。 ‘是啊!’雨婷打开车窗,任清风拂面而过,‘好像作梦似的,自己已经不是学生,而是社会人士了。 ‘可是你一点都没变,都看不出你多了四岁,装可爱装得真像。’ 雨婷立刻回嘴,‘学长自己还不是一样?不管穿着、说话和心态,看起来还是像个苦哈哈的研究生。’ 刘仲恩哈哈一笑,‘那倒也是,不过,就快从苦哈哈的学生变成苦哈哈的教授了。’ 开车途中,刘仲恩的手机忽然响起,他一看到来电显示的号码,就皱眉道:‘真糟糕,一定是研究室又有状况了。’ 丙然,电话一接通后,雨婷就听到他和对方说:‘我知道了,你们先别乱动,等我回去了再说。’ 必上手机,他用遗憾的语气说:‘本来想请你去吃晚饭,现在又泡汤了。’ ‘学长怎么这么客气,还要请我吃饭?’对于他的忙碌,雨婷并不意外,却很诧异他会主动邀约,这几乎是百年难得一见! ‘我可不是没良心的人,当然要知恩图报啰!’ 雨婷还想以玩笑带过,‘学长太夸张了,学妹担当不起的,’ 平常个性温和的刘仲恩这回却很顽固,‘不管不管,下回我一定要请你吃饭,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可别害我变成小人!’ 这对话若发生在一、两个月前,她不知会感到多么的惊喜交加,但现在她的‘状况’不同,她再没有那种资格去奢求了。 于是她转了个话题,‘学长,前面这条路转弯就到了。’ 山路一转,豁然开朗,一看到那栋典雅的花园洋房,刘仲恩不禁发出赞叹,‘这房子好气派,还有警卫呢!’ ‘是我阿姨家的房子,他们移民到澳洲去,我只是帮忙看家而已。’她又说谎了,而且说得非常流利,说不定她真是个坏女人。 ‘原来如此。’他丝毫没有怀疑,‘下次再请你吃饭,可别忘了提醒我。’ ‘是——遵命!’看来是非得奉陪了,雨婷苦笑一下,打开车门下车。 刘仲恩隔着车窗对她挥手,‘再见!’ ‘再见!’雨婷也挥着手,目送他的离去。 那车子逐渐开远了,在某个转角处消失了,但雨婷还不想进门,她还想多待一会儿,让那淡淡的情愫飘荡开来。 夕阳西下,夜风吹起,在这一刻,她心中想的是谁? 树叶沙沙沙,在她心中没有答案、没有影像,有的只是一道模糊的人影,但她看不清那人影,是不能还是不愿?她真怕!真怕自己思念错了人…… ############# 雕花铁门早已开启,雨婷终于举步走进,才一个多月而已,她对这里却像家一样熟悉,多奇妙,人不管到哪里终究会适应的。 推开门,屋里是微暗的,尽避有黄昏余晖洒进!却只显得更朦胧不明。 然而,雨婷还是清楚的看见了,沙发上坐着一个沉默的男人,那正是余化龙。 这让她有点不习惯,她很少在白天看到他,每次当她起床时,他早已经离开,因此,她对他的记忆都停留在黑夜中。 很奇怪,如此突然的撞见他,竟让她有种心虚的感觉,但是为什么?!她又没做什么坏事,他自己结婚了都可以有情妇,还有资格来询问她的言行吗? ‘你……不是后天才回来?’雨婷放下皮包!尽量不着痕迹的问。 余化龙没回答问题,反而提了问题,‘刚才那男人是谁?’ 今天他特别提早回来,不管合约也不管会议,就是想听听她的声音,看看她这阵子过得好不好,在临走前柯清泉交给他那台录音机,让他以为她是想藉此表示歉意,谁知道他一回来就发现她的‘好事’! 雨婷心头霎时一颤,混乱得几乎找不到话说,‘我……我没必要解释什么。’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进卧房,她累了,她要洗澡上床睡觉作梦去。 可惜,余化龙并不想就此罢休,他站起身走到她身后,抓住她的肩膀转过她的身子,再次严厉的问:‘刚才那男人是谁?!’ ‘不关你的事!’她也火了,他凭什么质问她?他又不是她的情人或丈夫,他连吻都没吻过她呢! 他冷冷地笑了,嗓音显得低沉威胁,‘我只问最后一次!那个男人是谁?’ 罢才他看得很清楚,当那辆汽车离去时,她还站在门口依依不舍,那让他嫉妒到了极点! 雨婷抬起下巴,故意甜甜的笑了,‘他是我喜欢的人,他是全世界我最喜欢的男人,这样你满意了吧?’ 好,好得很!余化龙心头怒火猛窜,既然这丫头自找苦吃,他又何必手下留情? 他放松了她的肩膀,反而让雨婷一愣,不知他在打什么主意。 下一秒钟,他弯下腰,将她整个人抓到肩头,就像扛着瓦斯桶的工人!扛着她直接走进卧室,重重的把她抛在大床上。 雨婷完全呆住,甚至忘了尖叫,直到他锁上房门,缓缓朝她走来,她才回过神来大喊,‘你、你想做什么?’ ‘做一件我早该做的事。’他解开领带,丢到一旁,‘本以为你还需要多点时间,但看来是我错了,我不该冷落你这么久,还让你去外头找情人。’ 没错,都是他太宠她、太疼她了,让她以为自己还是自由之身,可以放纵任性到这种地步,今天该是他教训她的时候了。 ‘我可以……解释一下吗?’她试着做濒死前的挣扎,突然明白这男人不发脾气就罢,一发起脾气可是要天翻地覆的。 ‘没那必要,你只要发出申吟就够了。’想像到那画面,他突然心旷神怡起来,其实这也不坏,他早就该要了她的,等待只是折磨自己也惯坏了她,看看以后她还敢不敢背着他乱来! 他微微一笑,扯开白衬衫,露出结实的胸膛。 雨婷眼看情况不对,跳下床频频往后退,只可惜没多久,她就发现自己背靠着墙、无路可逃。 余化龙走上前,双手抵在她身旁的墙上,呼吸熨烫在她的肌肤上,‘告诉我,你是怎么跟他亲热的?你喜欢哪种方式?我都可以配合。’ 这小妖精,他早就被她逗得心烦意乱,却还苦苦等着她习惯他的存在!一想到她可能在别的男人怀里辗转申吟,他就恨不得立刻将她吞下肚去。 ‘我……我才不要!’雨婷闭上眼,躲避他那体热的逼近。 ‘小傻瓜,这是迟早的事,由不得你说不要。’他捧起她的脸蛋,从她的眉毛开始吻起,逐渐来到她的樱唇上。 丙然,她跟他想像中一样,柔女敕得不可思议,天真得让人更发邪恶念头。尽避如此,他还是忍下了即将爆发的,天晓得为什么他就是无法对她残忍。 他是固执的,但不粗暴,强索着她的甜美,却不想伤害她。 靶觉到他的力量、他的气息、他的体温,雨婷脑中一片迷乱,难道她曾默默期待这件事的发生?否则,她怎会有一种回到家的归属感? 意外的发现她并不挣扎,余化龙又放柔了些,细细舌忝弄她的唇瓣,直到她卸下矜持和伪装,让他探入她口中寻觅,展开了一场追逐的游戏。 亲吻若有尽头,必然是更好的发展,他一路尝过她的颈项、胸前和双腿,隔着薄薄的衣物挑逗,更撩起难耐的快感。 ‘你……你走开……’ 她伸手抚在他的发中,却没有力气将他推开。 他抬起脸,黑眸灿亮,声音沙哑,‘我没办法,我走不开。’ 哦!老天——快救救她吧!她不想沉沦、不想陷入、不想爱上……等等,她刚才想到了什么?爱?那怎么可能?对这样的一个男人? 余化龙不给她时间多想,双手拥着她翻到床上,迅速褪去了两人的衣物,让那互相渴望的肌肤紧紧相贴。 他低低叹息了一声,在那些同枕共眠的夜里,他曾经多么想撕裂她可爱的睡衣,多么渴望亲近她窈窕的娇躯,如今终于得以成真,这份甜蜜几乎尖锐得有些痛苦了。 雨婷处在一种困惑又虚弱的状态中,像个小女孩任他摆布,然而,她的身体是个成熟的女人,她不能控制自己有所反应。 ‘你在想什么?不是在想那个男人吧?’ 她恍惚的表情被他解读成精神上的背叛,刻意加重了的力道,非要逼她喊出声音不可。 她立刻就想哭了,当她迷惘着自己是否爱上了他,他却只会乱吃飞醋,唉——多可恶的他,多可怜的她…… 出于一种委屈又不甘的心情,她挑眉问:‘想他又怎么样?,你管不着。’ 看来这丫头还没学乖,还需要多点教训! 他眯起眼,在她肩头咬了一下,‘别想考验我的脾气,我会让你知道我有多可怕。’ ‘随你高兴,反正我是你用钱买来的,你想怎么利用都无所谓。’ 仿佛放弃了自己似的,她突然就是想报复他,谁教他竟让她有了恋爱的感觉!这不公平,就算她的身体被他买了,她的心却不该被他偷了! 他不再言语,起伏的胸膛却说明着他的怒气,两人眼神交会,像是冰与火,迸裂出浪花朵朵。 寂静片刻,他将她双手拉至头顶,定住两人的位置,‘这是你自找的。’ ‘你别过来,我不要跟你那样……’她突然害怕起来,怕他也怕自己。 但是,躲避也来不及了、抗议也没有用了,他就是坚持要占有她,那突来的结合让她全身紧绷如弓,唯有咬住下唇,承受他逐次加深的律动。 是的,这就是他要的,他梦想许久的一刻,就像船只漂泊了万里之后,他终于找到了他的归属,就在她温暖的包容里。 ‘可以吗?可以接受我吗?’他紧盯着她的小脸,不肯放过她任何表情,以拇指撑开她的双唇,要她诚实泄漏出内心的秘密。 雨婷故意咬住他的拇指,却挡不住那一波波快感袭来,发热发颤的身子已经无法掩饰,她确实被他挑弄得不可收拾。 他被她咬了也不喊疼,反而笑道:‘我就喜欢你这脾气,让我更想欺负你。’ ‘你无聊!到底够了没有?’她瞪住他,没有丝毫畏惧。 ‘还早得很呢!’他不断索求,贪得无餍,很快就汗流浃背了。 当那热烫的汗水滑溜在两人之间,散发出甜腻的气味,当那剧烈的喘息已经无法平静,唯有全然付出才能得到解月兑。 ‘不要了,我不要这样了……’她首先投降,颤抖得有如风中落叶。 ‘你够了我还不够,我要你全部都给我!’拉起她白女敕的双腿,他展开了最后冲刺,那汗水随着动作四射,落在她的唇边和胸前,满满都是他兴奋的味道。 ‘你别那么用力……’她头晕得好厉害,‘我不能呼吸……’ 他以热吻封住了她的抗议,让她全身上下都笼罩在他的气息里,什么都不能想、不能做,就只能感觉到他不断加强的探索。 雨婷除了承受没有别的方法,除了给予没有别的好做,那就发狂吧!就崩溃吧!如果一定要爱上这男人,至少也要让他深深记得她的美。 最后,两人交握着双手,一起来到激情的巅峰,在这一刻,不管彼此是什么身分、什么心情,他们不过是一对痴缠难分的男女。 ‘老天……’他剧烈喘息着,疯狂地吻过她的脸,在她体内彻底发泄,仿佛要把自己完全奉献,也不问她是否愿意接受,他就是那样坚持着不愿退出。 ‘你不可以……’她的抗议太迟了,她清楚感觉到他的爆发。 ‘你是我的,我一个人的……只有我能对你这么做,只有我……只有我……’喃喃自语似的,他在她耳边说着断断续续的话,像是催眠,又像是诺言。 直至此刻,他仍压在她身上不放,随手拉起被子盖住两人,打算就这样入睡。 ‘你全身都是汗,我要起来洗澡!’她推着他的肩膀抗议,不想让的气氛继续包围她,那太诱惑也太罪恶。 他低低一笑,拒绝道:‘我不想洗澡,我要你全身都是我的味道。’他就喜欢这样,黏黏的、暖暖的、懒懒的,两个人怎么也分离不了。 ‘你有病啊?!’她气得脸红,却挣月兑不开他的拥抱。 ‘我本来就有病,你现在才知道吗?快睡吧!我好困,你别吵了……’说着,他真的就闭上了眼睛,没过多久便传来沉稳的呼吸。 ‘你可恶……’她没辙了,因为不管怎么打、怎么骂,他都无动于衷。 慵懒的倦意袭来,她也难以保持清醒,缓缓听着他的心跳,缓缓随着他入梦。 这是第一次,余化龙不需要床边故事就能熟睡,因为,他已经听够她的申吟、尝够她的甜蜜、要够她的美丽,足以让他安然沉入梦乡…… 第六章 版白 曾经为你悸动 为你倾心 却没机会将心事说给你听 没想到 你竟将我深植心底 可我却只能辜负 你的真情意 凌晨五点,雨婷饿醒了。 睁开眼,她还有点不知身在何方,回忆了半分钟,她才想起自己昨晚没吃饭,还经历了一场激烈的‘运动’,这时当然要闹空城计了。 ‘嗯……’她耳边传来一阵咕哝,不用问,正是那出力最多的余化龙。 晨光中,他熟睡的脸庞像个孩子,几缯发丝落到额前,显得年轻了许多,而眼皮下那圈黑晕,则说明他最近睡眠不足。 是不是因为睡不着,他才赶着从上海回来?雨婷不喜欢自己这么想,仿佛他们之间有多么难解的关联。 然而,此刻他们的身躯确实纠缠在一起,就连在睡眠中也舍不得分离。 唉——真要命,在这种被‘霸王硬上弓’之后的早晨,她应该要含泪控诉才对,怎会痴痴的看着他的睡脸,甚至还浮现一股淡淡的温柔? 极其轻微的,她伸手抚过他线条分明的五官,想牢牢记住他这时的安详。 他可明白,除了她的身子,她连心都给了他,但他会想要吗?会珍惜吗?身为一个‘合格’的情妇,动心是最愚蠢的行为,只可惜她一向不聪明。 终于,她推开他下了床,直接走向厨房,打算为他做一顿早餐。 做早餐?是的,既然成了他的女人,就想为他做点什么,够傻了吧? 从熬粥、煎蛋、炒菜到端上桌,每个动作她都做得仔细而周全!一边哼着歌,一边调着味,突然她尝到自己的泪水,说不上是悲伤或喜悦,却让她清清楚楚确定,自己爱上了一个不懂爱的男人。 是莫名其妙也好,是自掘坟墓也好,她就是停不下眼泪,也管不了自己的心。 这算幸或不幸呢?她看不到未来的结局,反正爱就爱上了,她根本无能为力,只能爱一天是一天,拥有一刻便是一刻。 半小时后,余化龙因为一阵香味而醒来,模模身边没人,他困惑的爬起床,意外的发现那香味竟来自厨房,而且是因为穿着围裙的雨婷。 家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些厨具?他记得自己从未添购过,那么说,是她自己去买的?但为什么,在这应该无话可说的早晨,她会主动做了这么一顿早餐? 雨婷看也不看他,自顾自喝起粥来,有点恨他又有点气他,谁教他让她爱上他! 余化龙反而手足无措,站在那儿像个客人,他本来就不懂女人,尤其不懂她这个矛盾的女人,他觉得自己像个迷路的孩子。 ‘坐吧!’终于,她赏恩似的开了口,还替他盛了碗粥。 他愣了一会儿!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和碗,似乎忘了该怎么使用,看她夹了个荷包蛋放到他碗里,差点让他哽咽起来。 天知道这怎么回事?从十二岁那年起,再也没有人为他这么做,除了母亲,记忆中还有谁曾对他如此温柔? ‘吃呀!’雨婷还得提醒他,才能让他想起该要动筷。 早餐就在沉默中度过,空气里却起了变化,有饭菜香、有阳光、有暖意,余化龙有种预感,他将会记得这个早晨,久久不忘。 雨婷看他喝完了第二碗粥,才开口问:‘为什么是我?’ 她曾经问过他这问题,但他没有回答,这时候他该有答案了吧? 他放下碗筷,心中微微志下心,‘或许是因为……你是第一个在知道我身分之前和之后,都对我有同样微笑的人。 从小到大,因为他是余家的继承人,四周就筑起了一道无形的保护罩,别人无法走进来,他自己也无法走出去。 然而,她这个小小的、平凡的图书馆员,却在认识他之前和认识他之后,都把他当成一个普通读者,而不只是看到余化龙这个名字。 ‘哦!’雨婷轻轻点了头,总算他不是那样无心、那样肤浅,他的灵魂中确实有吸引她的地方,正如同她吸引着他一样。 于是,她站起来收拾碗盘,拿进厨房清洗,心中已有了定数。 余化龙脑中一片混乱,不懂她为什么问这问题?她这又是什么反应?他只觉得她好神秘、好难解,却又让他牵挂不已。 不由自主的,他默默的跟在她背后,双手绕过她的腰,把脸贴在她肩上,无言的对她撒娇,祈求她的注意。 ‘有什么事?’她并不挣月兑,只是淡淡的问。 ‘没有。’他闷闷的说,找不到任何一句台词足以说明他此刻的心慌意乱。 ‘你不是该上班了?’ ‘那你呢?’他又抱紧她一些,像被磁铁吸住似的无法离开。 ‘你忘了?图书馆礼拜一休假。’ ‘哦!’他点了头,没半点犹疑的说:‘那我也休假。’不管那些该死的工作,不管那些可恨的会议,他只想陪伴在她身旁。 这傻瓜!雨婷被他逗笑了,拿水喷在他脸上,‘你说什么傻话?’ ‘我……我本来就很傻。’他转过她的肩膀,定定的望着她好一会儿,终于柔柔地吻上了她的唇。 昨晚,他本想在床上征服她、教训她,但那只是借口,其实他要她要得心痛、等她等得心焦,才会在这清醒的早晨继续依恋她。 雨婷伸手拥住他,任由他百般需索,没有什么好多说的,凭着这个吻,她告诉自己,爱情从此开始。 尽避是不同于寻常的爱情,尽避是傻到了极点的选择,她却不想回头,就此走上一条单行道的人生路。 ############ 从那天起,余化龙每晚都回到别墅,因为有人会煮饭给他吃,有人会在床边念书给他听。更重要的是,有人会给他温柔。 ‘傻孩子。’雨婷常叫他孩子,因为他就是个孩子。 ‘嗯?’他还真傻傻的应着,拉住她的手不放,唯恐会像梦一样消失。 ‘你是不是从小就这么傻?’她刻意不去谈论他的婚姻、他的事业,只贪图着眼前的幸福,能多爱一天便是一天。 ‘不知道耶!’他认真回想着,‘母亲过世以后,我一有时间就去图书馆,的确有同学说我像傻瓜似的。’ ‘你也常去余正升纪念图书馆吗?’ ‘那当然,我三天两头就往那儿跑,直到我去外地念书为止。’ ‘所以,你回国后就想到图书馆看看,才遇见了我。’多奇妙的缘分,他们都爱上同一间图书馆,因此才有当初的相遇。 ‘是啊!’他爽朗笑着,他越来越常笑了,‘我第一眼就看中你了,因为你的声音,还有你的笑容,根本就把我当成小孩子。’ 从小到大,除了母亲之外,从来没有人能让他这么放松、这么简单的做自己,只有在她面前,他可以拿下面具、可以笑得真诚。 想起初见那一眼,她也不禁笑了,‘我还以为你是跷班的上班族,竟然跑到图书馆还不知道怎么借书,难道……你那时就对我一见钟情?唉——我可真不幸。’ ‘谁说的?’他当然听不下去,翻过身就将她压住,开始一阵阵激情的逼供,‘你应该说你很荣幸才对。’ ‘你讨厌!’她的挣扎只是故作矜持,她明知自己过不久就要融化的。 没有人想到未来和结果,也没有人提及婚外情、第三者的话题,在这一刻,他们只想掌握眼前的快乐。 他对她的身体有种近乎疯狂的迷恋,前戏常要持续一个小时以上,彻底吻过她每吋肌肤,深深尝过她每种味道。 ‘以后在家里别穿内衣裤,麻烦!’扯掉她的内在美,他迫不及待的想要感觉她。 ‘你胡说什么?神经,’她脸一红,发现他兴奋得无法忽视。 ‘快,快给我!’他拉开她雪白的大腿,喘息粗重。 雨婷以双手抚过他厚实的肩膀,感觉到他肌肉紧绷,汗水渗透,那般的热度让她不禁诧异道:‘你好像发烧了!’ ‘哼!’他早已受尽煎熬,非要她也吃吃这苦头,‘还不都是你害的,看你怎么赔我!’ 雨婷惊呼一声,被他接下来的动作给吓着了,他……他怎么可以那样做?太过分了! ‘别那样,我会受不了……’她伸手想推开他的侵犯,却又被他牢牢抓住,只能和他双手交握,传达更多热力。 当他的兴奋贴着她的脆弱,一波波性感的电流穿梭全身,教人的脑袋完全空白。 ‘感觉到了没有?我们再相配不过了!’他拉开她虚软的双腿,由外而内逐步占有,终于来到两人结合的时刻。 ‘轻一点……你快把人家压坏了……’她低低撒娇着,如此笼罩在他的气息、他的体温里,让她呼吸不到一点清凉的空气。 在这七月的傍晚,花香甜蜜袭人,蝉声缠绵动人上切的一切,都助长着爱情的热浪蔓延。 ‘瞧你像个小可怜似的。蚀他非常注意她的反应,总爱凝视她的脸蛋、聆听她的声音,还不时问着,‘怎么样?可以吗?喜欢吗?’ 雨婷找不到适当的言语,只有以轻轻申吟回应。 ‘你怎么不说话?难道你没感觉?’他对此相当不满,使出浑身解数要让她投降。 ‘别、别闹了……’她被逗得就快发疯,纤细的腰肢不断扭动。 他嘴角扬起得意的笑,‘还要不要更多?嗯?’ ‘我才不要!’她的小手打在他脸上,却软软的像是亲吻。 ‘说谎!’他怒斥着,拇指画在她柔女敕的唇上,‘怎么可以用这么可爱的声音,说出这么可恶的谎言?’ ‘不然……你想怎样?’她脸红了,当他这么逼问着、强索着。 他眼中闪着捉弄的神采,‘我要让你开口求我!’ ‘嗯……’她连抗议的机会都没有,呼吸就被他的吻夺走了,知觉也被他的身体淹没了。 卞丽彩霞映照在白色床单上,纠缠的男女身躯互相折磨,即使夏日晚风阵阵吹起,也吹不冷这过激的热、黏腻的烫。 不知何时,夕阳西下了,黑夜也降临了。 然而,辗转失眠的夜晚不再出现,取而代之的,是爱火延烧的纵情之夜。 ########### 棒天,雨婷如同往常准时上班,却刻意约束自己的言行,不敢笑得太多,也不敢哼歌低唱,唯恐别人发现她心中的变化。 身为有妇之夫的情妇已经够糟了,更何况,她的情夫还是这间图书馆的大老板! 然而,她的好友林雪云还是看出了端倪,对着她左盯右瞧的,‘我说雨婷啊!你最近变得很艳丽喔!’ ‘艳丽?’雨婷对这两字非常陌生,‘这种形容词放在我身上适合吗?’ 林雪云拍拍自己的大肚!笑得神秘兮兮,‘怎么不适合?一副深受爱情滋润的样子,当然就是艳丽啦!’ 哎呀!准妈妈的第六感果然灵验,雨婷赶紧澄清,‘哪有啊?别乱猜了。’ ‘是不是交男朋友啦?瞧你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快给我老实招来!’这小妮子是藏不住心事的,林雪云自认非常了解她。 ‘真的没有嘛!别闹我了。’雨婷眼神问躲,就怕被看出秘密。 ‘眼睛看着我,你敢对天发誓吗?’就在雨婷不断被‘逼供’之时,陈彦安组长走过来说:‘雨婷,有外找喔!是一位小姐。’ ‘好,谢谢!’雨婷松了一口气,从林雪云的极刑中解月兑,匆忙走到会客室,却想不出会是谁来找她? 当她一开门,只见崔晓文站在窗边,面色看起来相当沉重,难道是……家里出事了? ‘晓文!你怎么来了?你今天不用上班吗?’虽然崔晓文是她嫂嫂,但两人从高中就认识了,因此,雨婷都直接喊她的名字。 ‘我请假去做产检!罢好有空就绕过来。’崔晓文语气严肃,直接问道:‘昨天我去你宿舍找你,你室友说你早就搬走了,这是怎么回事?’ 丙然!这件事还是被发现了,不过!这应该是迟早的问题而已。 雨婷胸口一震,犹豫了几秒才回答,‘这……拜托你帮我保守秘密。’ ‘没问题,你说吧!’崔晓文慎重的点头。 ‘嗯……’看来她又得撒谎了,唉!真不知这场戏要到何时才能结束?‘其实我交了男朋友,现在我们同居在一起。’ ‘什么?’晓文差点没下巴月兑臼,‘你不是在唬我吧?’ 这几年雨婷都没传出恋爱讯息,她这个嫂嫂兼学姊怎么介绍都没用,谁知道一有突破就是这么晴天霹雳的震撼? ‘我是说真的,因为我怕爸妈生气,一直都不敢告诉你们。’雨婷必须装出很诚恳又很慌张的态度,这对不善演技的她而言实在很困难。 ‘天啊地啊——’崔晓文翻了翻白眼,‘我真是被你打败了!你都几岁啦?既然要谈恋爱就光明正大的谈,两个人相爱就直接结婚嘛!’ ‘他现在事业有困难,没办法在短期内结婚,所以我才……’ ‘原来是这么回事!你真的爱上他啦?就算跟着他吃苦也愿意?’ ‘嗯!’雨婷点点头,脸上有些发红,不知是因为心虚,还是因为被说中了秘密。 看到雨婷认真的表情,完全就像个恋爱中的女人,崔晓文只好耸耸肩说:‘那也没办法,爱上就爱上了,我只好祝福你们啰,’ ‘谢谢!你千万别让我哥知道,他发颩起来也很可怕的。’ ‘那当然,我才懒得去安抚那头野兽呢!’崔晓文答应下来,又转个话题问:‘怎么突然交了男朋友?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图书馆里不都是些老男人吗?’ ‘他是个读者,我常常帮他借书,就这么认识了。’这应该不算谎言吧? ‘是喔——还真浪漫呢!’崔晓文睁大眼睛,吹了吹口哨,‘该不会你们都喜欢看同一类的书,然后,你就念故事书给他听吧?’ 雨婷完全被吓住,‘哇!你猜得真准。’ ‘呵呵!快把你们的恋爱故事告诉我吧!’崔晓文虽然已经为人妻!也快要为人母,还是保有少女的浪漫情怀。 ‘现在不行,我得回去工作了,求求你放我走吧!’雨婷连忙摇头,她怎么可能掰出那么多情节?她又不是写爱情小说的! ‘真讨厌,’崔晓文哼了一声,‘暂且饶你一次,等你回家来吃饭的时候,我们躲到房间去聊个够上 ‘好好,只要你帮我守密,我什么都答应你。’雨婷看了看崔晓文隆起的肚皮,关怀的问:‘你自己能回家吗?’ 崔晓文爽朗的笑了笑,‘放心,我的专属司机已经等在外面了,再见!’ ‘嗯!再见。’雨婷送崔晓文走出大门,目送嫂嫂和哥哥的背影离去,那相依相偎的模样,让人羡慕不已。 阳光多灿烂,生命多美好,但要到什么时候,她才能和自己所爱的人走在阳光底下呢? ########### 八月,某个小雨绵绵的周二,图书馆里的读者较为稀少,显得格外宁静。 这天雨婷有位小斌客,那是个绑着辫子的小女孩,以不确定的语气问:‘阿姨,请问……哪里可以找到……原住民的资料?’ 雨婷亲切的一笑,‘学校要做报告是吗?来,我带你去找。’ ‘谢谢!’小女孩脸上霎时有了阳光,主动拉起雨婷的手,两人就走进书库去挖宝了。 五分钟后,雨婷带小女孩找到资料,齐全的程度甚至让小女孩不知如何选择。 ‘阿姨,我要挑哪一本才好啊?’ 雨婷模模小女孩的头发,柔声道:‘你一次可以借五本书,所以你慢慢挑就好,等会儿拿到柜台来,阿姨再帮你借书喔!’ 小女孩点点头,开始留连在书中世界,看着她那专注的模样,雨婷不禁想起自己小时候,完全就像这小女孩!总喜欢在图书馆里寻找通往世界的钥匙。 就在这时,雨婷转过身,发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学长!你怎么会来这里?’ 刘仲恩抓抓自己的后脑,笑了笑说:‘我想你应该快下班了,所以想请你吃饭!就当作是上次聚会的谢礼。’ ‘何必跟我这么客气?’雨婷看了看表,‘还要等半小时呢!’ ‘没关系,我等你,我去旁边看书等你。’刘仲恩唯恐她会拒绝似的,赶忙抓了本书坐到阅览桌前。 ‘哦!好。’雨婷又诧异又不解,学长可是第一次来找她,还坚持要请她吃饭,真的只是要谢谢她而已吗? 没办法,人家来都来了,她也不能推辞,只好回到柜台尽快把工作做完吧! 林雪云看到这情况,当然挤眉弄眼道:‘呆头鹅也有想开的一天,我看他准是来跟你告白的。 雨婷当然摇头,‘你别多心了,学长只是要谢谢我帮他联络大家。’ ‘少来了,借口!’林雪云以过来人的口气说:‘男女之间一开始总是不好意思,才会找些奇奇怪怪的理由,等到拨云见日了,那要做啥就做啥啦!’ ‘我说不过你,谁教你都快是三个孩子的妈了。’雨婷望向好友那隆起的肚皮,‘怎样?宝宝这几天都还乖吗?’ 要说起育儿经,林雪云就有一肚子的话,但这时她才不上雨婷的当,‘别故意转移话题,今天好好去跟人家吃饭,明天仔细报告给我听!’ ‘好啦好啦!不跟你闹了,我要帮小妹妹借书了。’刚才那小女孩走上前来,雨婷接过那五本书,笑容可掬的为她服务。 ‘谢谢阿姨,再见!’小女孩捧着大丰收的资料,笑孜孜的离开。 稍后,雨婷找了个空档到洗手间,用手机打给司机柯清泉,‘喂!柯先生吗?今天我有点事,我自己回去就好了。’ ‘好,我知道了。’柯清泉的声音仍是那么亲切,‘如果随时需要我服务,请韩小姐务必再跟我联络。’ ‘嗯!谢谢你。’雨婷关上电话,说不上自己怎会有种心虚的感觉?只不过跟学长去吃顿饭而已,她可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不是吗? 半个小时就在雨水滴答中流过,雨婷今天轮的是早班,五点半就下班了,当她背起皮包要离开时,林雪云笑得神秘兮兮!奉送了一句,‘goodluck!’ ‘拜!’雨婷挥挥手,走向仍在看报的刘仲恩。 一看到雨婷走近,刘仲恩就像个大孩子,兴高采烈的问:‘可以走了吗?’ ‘嗯!’雨婷点点头,暗自期望这不会是一场尴尬的晚餐约会。 走出图书馆大门,天空仍哭丧着一张脸,刘仲恩体贴的为她撑起伞,认识多年来,这几乎是他们最为亲匿的时刻。然而,雨婷不再心跳,只有一种平淡的感受。 来到停车场,刘仲恩又为她打开车门!雨婷轻轻说了声,‘谢谢。’ 刘仲恩直盯着她看,笑容中满是温暖,只可惜,她不能接受这温暖。 开车开了二十分钟,两人就像平常一样闲聊,最后来到一家法式餐厅,刘仲恩已经订好包厢,看得出他是有备而来。 窗外下着冷冷小雨,窗内却是烛光浪漫,还有美食当前!两人聊得非常愉快,直到甜点都上了桌,刘仲恩才有勇气说出今天的主题。 ‘昨天我回家已经很晚了,但我爸妈都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等我。’ ‘为什么?’雨婷放下咖啡杯问。 ‘嗯——该怎么说呢?’刘仲恩又抓抓自己的后脑,‘他们说我也老大不小了,不能每天忙着工作!懊找个女朋友定下来才是。’ 雨婷没说话也没点头!这时,说什么或做什么都怪怪的。 他咳嗽一声,继续这话题,‘当我爸妈这样问我的时候,我脑中只想得到你的名字,真奇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哦……’一切都很清楚了,这曾让她等待许久的结果,此刻尝来却意外的毫无滋味,只因为最好的时机已经错过了。 ‘雨婷,我们认识这么久,我一直把你当成好朋友……不!应该不只是好朋友。’他急得满头大汗,努力寻找适当的字眼,‘今天看你在替那位小妹妹找书,我突然好希望你就是我的太太,那小妹妹就是我们的女儿。’ 说到这儿,刘仲恩已经脸红不已,一双眼却闪亮无比。 ‘学长,我很谢谢你的心意……’如果这发生在三个月前,不知她该有多么惊喜、多么幸福,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先别急着回答!你好好考虑。’他不想给她压力,更害怕她会直接拒绝,‘不管你怎么决定,我们都还会是好朋友,对吧?’ 面对他的紧张万分,她放柔了声音,‘那当然。’ ‘所以,不要现在回答我,让我们都仔细想想,好吗?’ ‘好。’除此之外!她还能怎么说呢? ‘来,干杯,为我们的友谊。’他总算放松了些,举起咖啡杯。 雨婷喝完最后一点蓝山咖啡,还是那么顺口、那么细致,但或许是冷了,却变得有点苦涩起来。 小雨点点,玻璃窗上泛着白雾,当雨婷的手指轻轻画过,她发现自己画的是问号!这份迟到的奇迹还能算是奇迹吗? 第七章 麻烦 虽然明知道 却总假装物知 即使在得知真相 却仍然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就是属于我的哀愁 谢绝了刘仲恩的好意,雨婷打了手机请柯清泉来接她,毕儿,她不希望历史重演,上次让学长送她回家,可是把余化龙给惹火了。 晚上十点多,晕黄的路灯照在山路上,四周都是雾气弥漫、烟雨朦胧,柯清泉开车送雨婷回到别墅,除了下车为她开门,还撑了把黑伞送她到屋前。 “谢谢,晚安。”雨婷微笑道。 “不用客气,明天见。”柯清泉深深鞠躬!转身走向那辆宾士车。 雨婷不想立刻进门,抬起头一看!满天细雨纷飞,在她脸上落下冷冷的吻,事实证明林雪云是对的,学长果然对她做出了告白,但是这么一来!她却可能要失去一个老朋友了。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如果她从来不曾遇到余化龙,或许她就能接受学长的感情,或许此刻她就会是幸福的、满足的。 啊——如果……如果……或许……或许…多无聊的字眼、多无奈的想像。 想来想去也没个答案,她终于拿出钥匙开门!心想,余化龙应该还没回来,因为屋里是暗的,或许他还在公司加班吧!最近他更忙碌了!她也不曾过问什么,身为标准的情妇,她只该守着这屋子等待他的来到。 一进屋,雨婷全身为之僵硬,因为余化龙就站在门边,从背后抱住她的腰身,嘴唇则抵在她的耳边!开口就问:“你上哪儿去了?” “逛……逛街。”她双腿差点软了,勉强抓回一丝镇定。 “没买东西?”他注意到她只背着皮包,双手却是空空的。 多疑的男人!雨婷早就了解他的脾气,耸耸肩回答,“没看到什么喜欢的,反正逛逛而已,又不一定得买。” “你喝了咖啡?”他嗅觉极佳,闻出顶级的蓝山咖啡。 “逛累了不能坐下来喝杯咖啡吗?”她试着想挣月兑他的怀抱,“我要去洗澡,你放开我。” 不对劲!一切都不对劲!余化龙紧抱着她不放,心头满是怀疑和猜测,“为什么一回来就洗澡?你在外面做了什么坏事?” “你好烦!”她实在忍不住了,这家伙到底有完没完? 她嫌他烦?她不是一直都宠他、疼他的吗?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她又想躲避他的拥抱、又对他如此冷淡?他眯起了墨黑的双眼,冷哼道:“要洗澡可以,我替你洗,彻彻底底的洗干净。” “我不要!” 但她的抗议再次被忽略,他随即横抱起她,直接走向浴室,不顾她奋力的踢打,他就是铁了心肠要处罚她。 锁了门,放了温水,他转向雨婷,三两下剥除了她的衣物,让她就那么站在西装笔挺的他面前。 “你闹够了没?”她冷冷的问,耐性已被逼到极点。 “这才要开始!”他的决心不容质疑,拉她坐进浴白,从头到脚要替她洗“干净”。 接下来,是一篇由水花、尖叫和挣扎组成的乐章,忽高忽低!迂回转折!直到两人的嘴唇接触后才陷入沉寂。 但那吻也不是全然安静的,有喘息、有申吟、有咬牙切齿,让余化龙低咒一声放开她,“该死!你咬我?” “你敢这样对我!我当然敢咬你!”雨婷的湿发落在额前,让她看起来美丽得不可思议。 “这是你自找的,谁教你在外面乱来!”他一低头,开始舌忝弄,不管她如何问躲,他就是有办法捕捉她最敏感的肌肤。 她对他简直束手无策,只能在口头上做出反击,“我才没有!你凭什么这样质问我?你又不是我的谁!” “你还没搞清楚吗?你是我的人,你这身子只有我能碰!”这乌黑的发、迷离的眼、粉红的唇,还有洁白的肌肤,都是他的,都是他一个人的! “就算你占有我的身体,你也管不了我的心……”她的意志逐渐溃散,只因他上下滑溜的双手,迅速挑起她最热的情火。 “谁说的?我就要你的身体和你的心,我一点都不会放过!” 面对他霸道不讲理的态度,她心头突然涌上无限委屈!忍不住贴在他胸前倾诉,“你好自私,你明明谁也不爱……” 她那容颜太娇美、她那嗓音太柔女敕,余化龙不由得一愣,心想,这是怎么了?她怎么变得这么可爱又这么脆弱?更糟糕的是,她把他害得也温柔又多情起来了。 无可奈何的,他只能捧起她的脸蛋亲吻,沙哑的道:“你还感觉不到吗?虽然我没说过,但我……我是爱你的……” 爱?这字眼陌生而突兀,她不禁眨了眨湿润的眼,“你说什么?” “我爱你!我第一眼就爱上你了!”这么大吼出来后,他仿佛卸下了心头重担,不顾一切只想拥有她的全部。 事到如今,再也不能掩饰、不能保留了,他胸口这份灼热的情感呀!从初见那天起,她身上那份温柔、那份恬静,就让他深深受到吸引,在这混乱多变的世界中,她是他唯一单纯的眷恋。 雨婷乍然听到这番告白,又受到他热切的侵入,身心都还来不及反应,就被笼罩在那波波翻腾的情浪里。 “你……你疯了?”她握住他的手臂,却抵不过他无尽的需求。 他深深埋进她的体内,不让两人之间有任何距离,喘息道:“当我在家里等你的时候!一想到你可能、永远不会回来,我的脑子便什么都不能想,我就要这样抱着你、缠着你,让你哪里都不能去!” 她不懂,她真不懂,“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抓不住,我像活在梦里,就怕随时会醒来。”他把她抱得好紧,恨不得两人从此融为一体。 多么缺乏安全感的男人,雨婷心酸的想,太早失去母亲的他、多年失眠的他、自私的他,却也是让她爱上的男人。 “你在想什么?你要离开我了?要让我继续失眠?”他的不安写在眼里,即使如此拥有着她,仍然不能让他有真实感。 太美好的事物总是太容易消逝,就像手中沙,教他抓不住也握不牢。 “傻孩子……”水气迷蒙中,她只看得到他的无助和渴望。 “所以你会一直守着我,对不对?”他又燃起了希望,毕竟,她还是放不下他的,否则,她又怎会对他呵护、给他安慰? 这要求太高,她怕自己付出不了,当她如此迟疑的时候,他益发激烈的在水中进出,将她压在浴池旁无法闪躲,承受背后他那紧密的痴缠。 “你轻点,我没办法思考了……”她抬高了下巴,形成一种楚楚可怜的媚态。 “我就要让你没办法思考,我就要你直接说出来。”他含住她的耳垂,唇舌百般挑逗,“说你爱我!其实你是爱我的对吧?” 如此逼爱,如此求爱,她竟无法拒绝,“我……我能说我不爱你吗?” 他的双手抵在她脖子上,稍微用力就能让她窒息,“不能、绝对不能!我才不听那种谎话!” “那……我只好爱你了……”否则还能怎么办呢?她已无计可施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爱我的!”他兴奋极了,转过她的脸蛋狂吻,像个处于黑暗中而突然见到光明的人。 “你亲得我快昏了……”热情的暴风将她席卷!只能随之飘荡旋转。 “给我,把全部的你都给我!”他要得猛烈,更要得彻底。 最后的高潮中,雨婷悄然落泪了,除了她的身体被他所需要,她的心也被他所爱!尽管是这样不公平的爱情,只因是他,只因是他,她会全然付出。 午夜,浴室门缓缓被打开,余化龙抱起全身发软的雨婷,一步一步走向双人床。 他先将她放到床上,拿了条浴巾为她擦拭水滴,动作那么细心、那么轻柔,仿佛她是玻璃做的女圭女圭,稍微用力一点就会破碎。 “冷不冷?”他拉起被子为她盖上,自己则躺到她身旁。 雨婷仍然头昏,半闭着眼无法言语,只能摇摇头,刚才那激情掏光了她所有力量,此刻,她虚弱得像个初生的小宝宝。 余化龙侧身躺下,一手抵在耳后,一手抚上她的嘴唇,“你还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吗?你说你爱我。” 这么问着的时候,他眼中盛满了柔情,简直像是另一个男人,让她都不太认识了。 “嗯……”她的嗓音细细的、软软的。 一瞬间,他的脸庞绽放无限光芒!仿佛全世界的幸福都降落在他身上。 “再说一次,再说一次你爱我。”低下头,他的唇贴在她耳旁,沙哑的要求道。 这男人是怎么了?雨婷发觉他似乎在对她撒娇,可是……他原本是那么生气、那么强硬,怎么在她承认爱他之后,他就变得像只摇尾巴的小狗? “说呀!”他吻过她的发丝,倏然皱起眉头,“难道……你后悔了?” 忽晴忽阴、喜怒无常,多糟糕的个性!她内心不禁叹息,她当真是爱上了一个麻烦的家伙! 于是,她伸手抚过他的双眉!“后悔也来不及了,谁教我爱你呢?” 这答案让他非常满意,但持续不了多久,他又有新的问题,而且是很大的问题,“即使我已经结婚了,你也不在乎?” 终于,他们还是谈到这话题,这无法逃避也无法解决的矛盾。 “我不能要求你什么,你自己会做最好的决定。” 她越是毫无所求,他就越是要澄清自己,“我不爱她,甚至说不上有任何感情,只是我的事业……” “别说了!”雨婷以手指堵住他的唇,“你不必对我解释,那一点都不重要,其实……我很少想到明天的事情。” 她的飘忽、她的洒月兑!应该是标准情妇的表现!却让他全身都僵硬起来,“你说爱我的,你没想过要永远跟我在一起?” “永远?”多么遥远的名词,她苦涩的笑了,“说不定明天就世界末日了,我们何必追求永远呢?” 不!不是这样的!他还是固执、还是坚决,非要有个结论,“会的,总有一天我会离婚的,等我累积够了实力,我立刻就……” 她再次打断了他的话,“别承诺一些太困难的事,只要活得没有遗憾,这辈子就很足够了。”早在她发觉自己爱上他的那天,她就有了这番觉悟。 他也懂,他还不能承诺什么,一切都需要等待时机,因此他又问:“告诉我……你……你会不会恨我?”他的语气发颤,充满不确定。 从一开始,他就扮演着掠夺和胁迫的角色,而她只能被动的承受和给予,这样的爱可是公平的、美好的?即使自私专断如他,也要为她感到不舍。 她不说话了,以一个温柔的吻回答这问题。 “我发誓!我绝不会辜负你!”他低吼一声!拥住她的身子。 这拥抱几乎让她发疼,但她并不在意,反而希望他再抱紧一点、再用力一些,才能赶走她心底所有的遗憾…… 九月!林雪云顺利生下第三胎,请了十几天产假在家休养,雨婷自然为好友高兴,虽然这也意味着,她的生活就更寂寞了点。 白天轮值上班,晚上就回到别墅,除了偶尔去探望家人,她很少给自己安排活动,因为,余化龙不喜欢找不到她的感觉,她就尽量不让他有那种感觉。 守着一屋子的安静,守著书本和音乐!守着花开花落,她有时会忘了自己是谁,仿佛她只为了余化龙而存在。 等余化龙一回到别墅,那失落感就消失了,她就像朵苏醒的花,因他而盛开。 对于刘仲恩学长,她写了封信回覆,表示自己心有所属。 刘仲恩也颇有风度,很快就回信说:他关心她也祝福她,但愿能做她一辈子的好学长和好朋友。 就这样,雨婷结束了多年的暗恋,连她也对自己的无情感到诧异。 但果真是无情吗?一段不曾开始的感情能算感情吗?而现在她这份无法曝光的爱情又能持续多久呢?日记里的这些问题,从来都得不到答案。 等待的悠长时光里,她也爱上了园艺之乐,余化龙的母亲曾在此地生活,栽种出许多美丽的植物,因此,她也希望能维持这片小天地。 让她感到惊喜的是,柯清泉对植物非常了解,常常挽起袖子来帮忙。 现在,园子里种满了文竹、猫柳、琉璃菊和野姜花,池子里还养着睡莲和乌龟,说不定有一天她能改行种花呢! 余化龙不只一次发现她在园中工作!那总让他驻足凝望,久久不能自已。 “你看起来很像当年我妈妈的样子。”恍惚中,过去和现在重叠了,两位白衣的女性,都是他最爱的人。 “是吗?”雨婷拿下白色的宽边帽,用手帕擦了擦汗。 他走上前!想拉起她的手,但她连忙制止,“我刚才在挖土,手脏了!” “没关系。”他丝毫不以为意,将她的双手绕到他背后,“我想抱着你,就这样静静的抱着你。” 雨婷不说话了,任他紧紧拥抱,当他需要温柔,她就是温柔。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对不对?”他爱得好浓,要得更多。 她默然不语!不是不想回答,而是根本找不到答案。 他可不允许她的迟疑,口气蛮横,“你说过爱我的,你不能说话不算话,你得对我负责!” 多可恶又多可爱的男人,教她怎能对他残忍?于是她点了点头,无奈的说:“是,我都听你的,大少爷。” 他爽朗一笑,吻上她粉色的脸颊,“乖,我会好好疼你的!” 微风吹来,花香满园,仿佛童话故事的结局就写在这里。然而,相爱的两人,为何不能就此过幸福的生活? 只因为他要得太多,他要名利权位,也要真心真情,如此便造成了巨大的矛盾。 雨婷活在这巨大的矛盾里,有时也不知该爱他还是怨他,只能告诉自己,既然在一起就好好在一起,至于未来就交给命运去决定吧! 本以为这日子可以缓缓度过的,但风波总不会就此平息。 这天早上,余化龙匆匆准备上班,雨婷为他打好领带、穿好西装,就像个尽责的妻子。 “今天你又值晚班?”他对此不太高兴,“早点回来,还是干脆别做了!” 她拨开他额前落下的发,哼了一声说:“你以为只有你的工作才重要?对成千上万的读者来说,图书馆员可是很伟大的呢!” “是!”他在她脸上一吻,开玩笑的说:“幸好那间图书馆里面的男人不是结婚了就是秃头大肚子,否则,我一定另外盖间女子图书馆让你做馆长。” “你无聊!”雨婷轻轻打了他一下,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去。 余化龙坐上车,不忘对她又命令道:“晚上见,不管有没有空都要想我!” “我的大少爷,你就快走吧!”她摇摇头,拿他没办法,这样看着他开车上班,看着他的身影逐渐消失,让她心底有种淡淡的甜蜜和哀愁。 甜蜜的是两人如此相爱,哀愁的是此情此景只能是个秘密。 突然,胸口一阵恶心涌上,她连忙转身走进浴室。 上个月没来,这个月也没来,还有越来越严重的晨吐!都让她再也不能隐瞒自己,她确实怀孕了。 恋爱本是两个人的事,她却是第三者,现在又多了个小生命!太拥挤也太复杂。 再次站在命运的转折点上,这一回,她将会主动做出决定。 中午,柯清泉开车载雨婷上班,当她一走进图书馆!就看见林雪云坐在柜台旁,原来今天林雪云刚好放完产假,拿了许多小宝宝的照片给同事们看。 “哇——好漂亮!好可爱!” “简直就是天使!上点都不像爸妈呢!” “少来,你们分明就是嫉妒我们家宝宝长得太可爱!”林雪云抢过照片,拿到雨婷面前,要求讨个公道,“雨婷,你瞧瞧,是不是美得像仙女呀?” “是,就像她妈咪一样,可以了吧?”雨婷想挤出笑容却不太成功。 林雪云注意到她的异状,特别关心的问:“你干嘛一脸苦瓜样?这么久没看到我,就不会热情一点呀?” 雨婷赶忙找个借口,“没什么,早餐没吃,所以肚子饿坏了。” 林雪云山上刻拿出随身法宝之一,“来,这是宝宝饼干,分你吃别客气。” “谢了!”雨婷强打起精神,告诉自己工作就是工作,一定要敬业以对,别忘了自己从小的志愿就是做一名优秀的图书馆员。 午后一点,雨婷终于轮到休息时间,买了个餐盒走到中庭去,却有一口没一口的,怎么吃也吃不完。 唉!这样下去怎么行呢?她鼓励自己多吃点!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孩子着想,她一定得振作起来。 这时,林雪云拿着一本八卦杂志,正好发现雨婷的踪影,便凑到她身旁说:“你看看,是咱们总经理和夫人的新闻耶!” 雨婷明明不想看的,但她的眼睛却不听话,紧紧盯住那本八卦杂志,照片中是场盛大的慈善晚会,余化龙正牵着李紫绫的手,身穿华服的两人引起媒体不断拍照。 旁边的斗大标题则写着—— 大手笔!余化龙高价买下义卖品赠与娇妻。 林雪云啧啧评论道:“有钱人果然是有钱人,一出手就是上千万的价码,我不知道要几辈子才能赚到呢?” “我……我人不舒服,我去一下洗手间。”忽然一阵晕眩向雨婷袭来,她双手按住胸口,赶忙跑向洗手间。 十分钟后,雨婷站在洗手台前洗脸,看见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有如身后的雪花大理石,就快成为冷冰冰的雕像了。 林雪云在这时走进来,双手叉腰的问:“雨婷,你到底怎么了?” “我没事,大概吃坏肚子了。” “哼!你一定有事瞒着我,我感觉得出来。”林雪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她了,如何看不出她心中藏着秘密? “真的没有嘛!” 林雪云东张西望,确定厕所里没有其他人,才脸色沉重的问:“韩雨婷,我把你当作最好的朋友,不管怎样我都站在你这边,你坦白告诉我,你是不是怀孕了?” 雨婷睁大眼,仿彿被人打了一拳,“这……这怎么可能?” “我都是三个孩子的妈了,你还想骗我?”雪云大大叹了口气,“我知道对方不是刘仲恩、那会是谁?你有没有考虑清楚?他到底会不会对你负责?” 事到如此,雨婷心中也有数了,“有人说我什么闲话吗?” “都是些小道消息,我根本不相信!但是……我希望你多为自己着想,不要自己难过也委屈了孩子,你懂不懂啊?”林雪云说着都快掉下眼泪了。 “别为我担心,我会很好的。”雨婷拍拍好友的手,坦承道:“我已经决定了,我会以孩子为最优先的考量。” “对方究竟是那个没良心的混蛋?他……他妈的……我真想踢他、踹他、扁他!”不争气的泪水拚命流出,林雪云气到极点,甚至说了句粗话。 雨婷反而需要安慰她,“好了好了!瞧你紧张成这样,又不是世界未日。” “笨蛋,我替你难过啊,”林雪云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得像个泪人儿。 “是我笨,爱上一个不该爱的男人,要怪就怪我自己吧!” “你才不笨,是那个男人笨,他该珍惜你的!” 雨婷抱住林雪云的肩膀,柔声道:“瞧你哭得眼睛都肿了,回家要是你被老公发现了,他可会把我骂得臭头呢!” “他们那些男人,没几个好东西,哼!”林雪云拿起面纸擦擦脸,“不管怎样,你绝对要保护自己,知道吗?” “知道了!我亲爱的老妈子——”雨婷爽朗的回答。 看着好友坚强的笑脸,林雪云突然有感而发!“才一阵子没见,你好像长大很多,像个成熟女人了。” “是吗?谢了。”雨婷微笑了笑!心底却迷惘的想着:长大的代价、成熟的背后,该要付出多少泪水和心痛呢? 第八章 穿帮 早知有这一天 却总是暗自期待 千万别发生 一直到东窗事发 才惊觉 自己所拥有的筹码这么少 夜深了!风停了!心情却难平静。 当雨婷走进书房,发现余化龙还在工作,这很正常,他除了工作别无娱乐,根本是个“无趣”的男人。 “喂!”她从不喊他的名字!就这么喂来喂去的。 “嗯?”他正在上网,跟美国的分公司做连线,总有一堆问题等着他处理。 雨婷就选在这时候丢出手榴弹,若无其事的说:“我有了。” “有什么?”他还呆呆的问,然后自己想到了答案,一双眼睛瞪得好大好大,仿佛有人告诉他太阳就要撞上地球了。 雨婷静静站在门边,她要看看这个男人会有什么反应。 只见他猛然从椅子上站起,推倒了笔记型电脑也不管,扯散了一地的文件也没捡,毫无迟疑的冲向她,抱起她的身子打转,连声欢呼,“我们要有孩子了!老天爷,这是真的吗?我竟然可以做爸爸了!” 雨婷开怀笑了,双手环住他的颈子,“我头晕了,你快停呀!” “哦!对不起!我太高兴了。”他喘着气将她放下,笑容灿烂耀眼!“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去看过医生了吗?” “你要这孩子?” 他对这问题非常不能理解,“这还用问?当然要!我绝对要!” 第一个问题解决了,不费任何功夫,但第二个问题却没那么简单,“那么……你要这孩子成为婚生子还是……私生子?” 这问题让余化龙沉默下来,他听得懂她的意思,毕竟,他跟另一个女人已经结婚是事实,如今他和雨婷的孩子就要降临人世,他必须做出一个抉择。 “我不会逼你做你做不到的事。”雨婷先开口了,她不想演出被抛弃的角色,“但你要让我走!让我自由。” “不!”他立刻强烈拒绝,“不可能!” 她早知他会有这种反应,因此,她只是淡淡的说:“别太自私,既然你不能给我完整的幸福,又何必吝惜给我平静呢?” “我就是自私!我从头到尾都是!”他提高了音量,又开始威胁,“你休想过平静的日子,你知道我有本事毁了你的家人。” “我不想跟你吵架,总之,我可以委屈自己,但我不会委屈我的孩子。”为母则强,她坚持要给孩子一切该有的。 看出她眼中的决心!他的双手握拳,“没有我的准许,你根本无法离开。” “等着瞧吧!”雨婷转过身,不愿多说。 看她要走出书房,突然,他从背后将她抱住,直接就吻上她的耳垂,双手也抚过她窈窕的身躯,那侵占的意图非常明显。 “你做什么?我不要!”在这种情况之下,她哪有心情和他亲热? 然而!他却只能以这种方式对自己证明,她是他的,她哪里也别想去! “不准你拒绝我,永远都不准!”他粗暴的撕下她的衣服,自从两人有亲密关系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失去理智。 想到自己有可能失去她,那强烈的不安让他就快崩溃,他不愿回到过去那冷清的日子、失眠的夜晚,他必须尽一切所能的留住她。 雨婷的呼吸开始不稳,“你……你以为你是谁?你没资格要我……” “我不管,我就是要你,就算让你恨我,我还是要你!”他将她压在墙上,让她毫无退路,只能承受他的挑逗。 “你可恶、你该死……”她快站不住了,她全身发软又发热,她不喜欢自己这样。 他的双唇和双手似乎无所不在,很快的,她全身只剩下贴身内衣,而他拉下自己的长裤后,迫不及待就侵入了她体内,来来回回宣示自己的占有权。 汗水浸透了他的白衬衫,也弄湿了她的蕾丝,逐渐溶解了两人的怒火和抗拒,最终他们还是淹没在的海洋里。 捧起她粉红色的脸蛋,他强逼着一句保证,“说你不会离开我!说!” 因快感而颤抖的她,仍保有些许理智,“我不说……我才不说……” “不要紧,我就等到你说出来为止。”他故意拖延高潮的来到,拉长了渴望的时间,直到那几乎变成一种折磨。 雨婷呼吸急促!申吟破碎,早已不能自己,“你这么做也没用的……” “是吗?”他紧皱着浓眉,抚过她微启的红唇,“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倔强,哪怕用一整晚的时间我也办得到。” “别逼我……”她含住他的拇指,随着他的律动而攀至高峰。 得到最后的解放后,两人都深深叹息了,顺着墙壁滑到地上,他仍拥着她、锁着她!喃喃道:“我不放,我永远都不放开你……” 咖啡倒了,文件洒落一地,窗帘被夜风轻轻扬起,在这场男女战争中,究竟是谁得到最后的胜利?那已不再重要,也没有人想追究。 梦的精灵悄悄来到,将那魔法棒轻轻一点,终于让这对有情人闭上了眼睛。 ############# 当第一道阳光透进房间,余化龙便起身准备离去,昨晚的争吵并没有结论!或许也不需要结论,总之他不肯放手,而她也走不开。 稍后,柯清泉开车载雨婷上班,从后照镜里看到她憔悴的表情,不免关心的问“韩小姐,你还好吗?” “我很好。”她勉强打起精神,告诉自己:无论如何,这是崭新的一天,一定会有些好事发生的。 这当然是善意的谎言,柯清泉如何听不出来?“少爷有时候比较不讲道理,请你多包容些,其实少爷本性很善良的。” 雨婷没有直接回答,深思了片刻才又开口,“我想问你,我如果逃走的话,是不是很快就会被发现?” 这问题让柯清泉倒吸了一口气,“韩小姐,你……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问问而已,他派了人监视我,不是吗?”她不是傻瓜,门口的警卫从两人变成四人,还有后面那辆尾随的黑头车,在在都说明了余化龙的用意。 “少爷他……应该是担心你的安危。” “随他去吧!我也管不了他。”雨婷摇摇头,对此无能为力。 “少爷很重视你,请多给他一点时间,他会对你负责的。” “谢谢你这么关心我。”雨婷心念一转,诚恳的说:“你知道吗?搬来这里以后,你是我唯一能坦白的朋友。” “这是我的荣幸。”柯清泉满脸的笑,“我相信你和少爷会有好结果的。” 会吗?真会有那一天吗?雨婷的视线望向窗外,只见天边乌云堆积,预言着山雨欲来,仿佛老天爷也在为她发愁。 如果一切能够重来,是否她还会念故事给他听?是否她还会无怨无悔的爱上他?所谓没有遗憾的人生,可是真正存在的? ############## 今年的十月似乎比往年更加漫长,接连来了几个台风,连日的落雨让人心发闷、发慌,不知何时才能走出这水做的屏障。 既然余化龙布下了天罗地网,雨婷自然无路可逃,只能以冷战表达立场。 风雨交加的一个夜里,余化龙过了十二点才回到别墅,一进屋就开始月兑衣服,神色厌倦的说:“去放热水,我要洗澡。” 雨婷原本坐在藤椅上看书!闷不吭声的站起来,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 她又顺从又听话,但余化龙就是恨透了她这样子,天晓得他已经快被逼疯了,他是那么喜欢她的声立曰、那么眷恋她的笑容,她怎么可以用“无声抗议”来对待他? 随手解开了所有束缚,他全身赤果的走进浴室!下达旨令,“明天我要去香港,你最好给我乖一点!” 其实,他一点都不想离开她,特别是在她刚怀孕的时候,但他的事业版图即将扩张,他必须牺牲自己的感情生活,让父亲清楚看到他的成就。 她还是不说话,用手测过水温刚好,就想转身离开。 “谁说你可以走的?过来帮我洗头。”他拉住她的手,粗声粗气的要求。 她也不挣月兑、也不拒绝,就那样乖乖的为他服务,动作细心而周到,但那份沉默几乎要让他窒息。 终于,在她替他冲完水之后,他转身握住她的肩膀,“你到底气够了没?还想这样折磨我多久?” 她静静面对他的质问,有如雕像般动也不动。 “你真要把我逼疯才高兴?”他咬牙切齿的,对她不能骂也不能打,自己一个人发脾气更是无聊到极点。 她稍微有点反应,对他眨了眨眼,双眸中透着无奈和悲哀。 “别那样看我!”他深吸一口气,痛下决心,“等我从香港回来,我会好好想个办法,在那之前你就饶了我吧!不要再跟我冷战了!” 她终于说话了,却是字字让他心底发冷的话。“你不用勉强自己,不如我们……好聚好散。” “我不要!”他猛然站起,将身穿家居服的她拥入怀中,“什么好聚好散都是骗人的,根本没有人做得到!” 她喉中梗着某种情感,唯恐一开口就是泪流不尽。 他埋首在她发间,继续倾诉,“你知道我不能没有你,所以……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布好这盘棋局,最后你一定是我的皇后,你相信我!” 她很想相信,很想很想,可是她更怕,她既茫然又无助。 他捧住她的脸,嗓音沙哑而绝望,“吻我、碰我,别对我冷淡……” 她无法拒绝他这请求,于是她闭上眼,将所有温柔献给他。 靶觉到她的软化,余化龙发了狂似的吻她,仿佛这是相聚的最后一夜,仿佛明天就是宇宙的末日,仿佛……仿佛他们再也不能相爱…… #############… 棒天,是一个阴沉的星期六,当雨婷睁开眼睛,身旁已经没有人影,在床头有张纸条,上面写着—— 相信我,等我回来。又,听听音乐。 她看着那张纸条良久,缓缓放在胸前,但愿她真能等到一个奇迹。 打开音响!余化龙为她准备了一张专辑,那是孟德尔颂的婚礼进行曲,旋律圣洁而甜美,却是一个她不敢奢望的梦想。 这天她刚好轮休,照顾过花花草草之后,她又开始烤蛋糕,她必须让自己保持忙碌,才能不那么想念他、牵挂他。 门口突然传来吵闹声,她立刻月兑下手套走向屋前,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柯清泉的声立图从铁门那儿传来,“李小姐,请留步,少爷吩咐过不准任何人接近这屋子的!” 另一个尖锐的女声则是雨婷所不熟悉的,“你喊我什么?我可是余家的少女乃女乃,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听到这儿,雨婷已经大致了解!懊来的躲不过,从她成为情妇的那天起,她就该有这番心理准备的。 李紫绫似乎带来了不少人手,四名警卫和柯清泉根本无法抵挡,很快的铁门就被打开,十几个身穿西装的高大男人闯进来,就像场龙卷风扫过,无情的毁坏了满园花木,连屋内摆设也不得幸免。 雨婷默默的站在阳台,双手紧紧抱在胸前,看到烤好的蛋糕被丢到地上,装饰的草莓则滚落到墙边,有如她的心已经粉碎。 终于,身穿火红套装的李紫绫现身了,脚上踏着黑色高跟鞋!清脆的脚步声踩过残骸,抬高了下巴问:“你就是韩雨婷?” 雨婷没点头也没摇头,对方早该知道她是谁,她不需作任何回应。 “不过就是个平凡的图书馆员,竟然也有办法拐走我丈夫?”李紫绫冷冷一笑,“真是让我太失望了,我还以为你长得多国色天香呢!” 雨婷仍然无言,弯下腰捡起一本沾了灰尘的书。 “告诉你,我宁可玉碎也不愿瓦全,余化龙如果选择你就没有我!但是,他的地位也别想保住,凭我们李家的财力,随随便便都能把他拉下来!你要是聪明的话就自己滚蛋,如果你继续纠缠下去,余化龙将落得什么都没有!” 柯清泉站在一旁,还想劝告几句,“李小姐,你做到这种程度已经够了吧?” “你少跟我啰唆,开嘴!”李紫绫根本不甩他,打开皮夹拿出支票,“你这种女人我很清楚,不过就是要钱嘛!赏给你吧!不用找了。” 雪白的支票缓缓飞降在地板上,没有人想去捡起,就让它躺在那儿有如落叶。 “你自己好好打算,别做个蠢女人!” 终于,李紫绫那高跟鞋的脚步声远离了,那些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也跟着消失。 屋内轻轻飘过一阵冷风,雨婷这才第一次发觉,秋天已悄悄来到。 柯清泉站在原地,神色慌张道:“韩小姐,我……我这就去通知少爷,他一定会为你主持公道的。” “无所谓。”雨婷坐回藤椅上,至少它还是完好的,“我累了,我想一个人静静。” “韩小姐……”柯清泉还是不放心。 “你别担心,我没事的。” “请保重自己,有事随时吩咐我。”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留下这么一句话,打开大门离去。 就这样,雨婷一人留在屋里,即使天黑了也不开灯,她需要完全的独处、完全的宁静,才能让自己狠下心来,面对那早该面对的结局…… #############… 一接到消息,余化龙就从香港赶回台湾,立刻飞车前往别墅,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才走进屋里,余化龙就皱起眉头,虽然他已有心理准备,这却比他想像中还要严重百倍!柯清泉的说明简直只是轻描淡写。 美丽的花朵、翠绿的植物和手工制作的摆饰都被毁了,他知道那都是雨婷心血的结晶,这些日子以来,她就像照顾孩子一般照顾这庭园。 听到开门声,雨婷的视线转到他身上!她没有哭闹、没有抗议!只是默默坐在藤椅上,过分平静的表情反而让他不安。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我没想到她会这么做。” 结婚以来,他以为李紫绫要的只是体面和虚荣,因此,他陪同她出席公开场合,为她做些沽名钓誉的举动,但他低估了这女人的演技,原来她要得更多、更完整。 雨婷仿佛没听见似的,轻轻晃动着摇椅。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尽到保护你的责任。”他不习惯道歉,但他这次必须道歉,“换个地方住好吗?我会找个更漂亮、更安全的地方,不会再有这种事发生。” 她依然无言以对,闭上眼不想见他,如果有可能的话,她还想把耳朵也关起来。 他走上前,紧握住她的肩膀,忍不住吼道:“你说话啊!你发脾气、你动手打我都好,就是不要这样对我!” 终于,雨婷缓缓睁开眼,很疲倦、很无奈的问了句,“可以放我走了吧?” 他的脸孔因她这句话而扭曲了,种种情绪涌上心头,却没有任何结论,最后只能挤出这么一个句子,“我没办法……放开你。” “别太贪心,你所能掌握的有限,越想拥有一切就越会失去一切。”她劝哄着他,仿佛他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不放!我就是不放!”他猛然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长发中,无论如何他放不开这份依恋、这份温柔。 雨婷胸口一阵心痛,她又何尝舍得?何尝愿意?“如果你再不放我走,只怕……我和花儿一样都要凋谢了……” 他听得懂这话!他完全懂,但教他如何放得开?她是他生命中唯一的爱情、唯一的真实、唯一的归属呀! 当他抬起头,看到她那双忧伤的眼神,几乎就要淹没了他,尽避他可以强逼她留下,却不愿面对那双忧伤的眼神。 “给我一点时间。”他明白,人生总是有舍有得,他不能再欺骗自己了。 “你会做出决定?”她伸手抚过他的脸,这是一张让她心动也让她心痛的脸,无论如何,她都无法对他残忍。 “我会。”他紧闭上眼,表情沉重。 雨婷微笑了,不管结局将是如何,至少她将走出这矛盾的迷宫,或许还有机会重见那湛蓝的天空。 “吻我好吗?就当是最后一次吻我。”她揽住他的脖子,像只小猫咪般寻求慰藉。 他照着她的话去做,给了她一个深深的、长长的吻,然而,原本该是很甜的滋味,这时尝起来却有些苦涩。 她睁开眼,轻柔模过他紧绷的肩膀,“你一定累了吧?我整理过卧室了,来,我念个故事给你听。” 他点点头,将她抱进房间,点上蜡烛,然后他枕在她腿上,就像他们共度的第一个夜晚,他只期待她的声音、她的抚慰。 然而!不管她念了多少个故事!他始终舍不得入睡!他要依偎在她怀里,感受她的呼吸和心跳,只要这梦还能做下去,他就不愿醒来。 ############ 翌晨,余化龙一早就准备离开,他怕吵醒梦中的雨婷,特别小心翼翼的不发出任何声音。 其实雨婷是醒着的,但她不想面对离别,如果这是永远的离别,还是让他记得她安详的睡脸,而不要看到她泪湿的容颜。 等到余化龙的车子开远后,雨婷才下床打了通电话,请林雪云替她向图书馆请假。 “怎么了?你身体不舒服吗?”林雪云担心的问。 “没什么,只是感冒头痛,可能要休息两、三天。”雨婷不得不撒谎,这或许已成了戒不掉的习惯。 “你现在的情况特别,要特别小心才行,下班后我去看你好不好?”林雪云特地跑到窗边说话,免得被人听见。 “不用了,你还是回家陪老公孩子吧!” 林雪云拿她没办法,只有多加叮咛,“雨婷,你可千万要聪明点,最好快跟那家伙摊牌,争取你该得的权益,为自己和孩子多着想,知不知道?” “我知道,你别担心,再见。”还争取什么权益呢?只有自由和平静才是她想要的。 “好吧!有事随时跟我联络喔,”林雪云这才愿意关上手机。 如此过了三天,余化龙一直没有回到别墅,也没有任何消息!就像突然从地球蒸发了,甚至柯清泉也不知他人在哪里。 雨婷心中很清楚,结局已被写下:她输了,在这命运的轮盘上,她将所有筹码一次推出,换来的是全盘皆输。 傍晚,外头传来敲门声,那是柯清泉,他站在门口恭敬道:“韩小姐,请你今晚收拾一下,明天早上我们就得离开。” 雨婷对这消息并不惊讶,只轻轻应了声,“嗯!”理所当然、余化龙不要她了,就得找个地方让她离去,免得待在这里又惹恼他的妻子。 “你不问去哪里吗?”柯清泉又问。 “都好。”有什么差别?只要没有余化龙,到处都是天堂,不再爱恨纠葛,不再矛盾两难,她一定会过得更好、更快乐。 此情此景,人事全非,柯清泉不免叹口气!“请早点休息吧!” 必门声轻轻的响起又消失,整个屋里陷入了无边寂静,直到她听到自己泪水坠地的声音,那让她不禁笑了出来。 怎么她还会有泪?怎么她不是心死了吗?那就不准再哭,不准再为他痛苦。 走到窗前!她坐在心爱的藤椅上!开始一夜的深思。 从黑夜坐到天明!仿佛很长,又仿佛很短!回首这些日子以来,至少她不曾欺骗自己,至少她是用心去爱过,那又何必遗憾? 凌晨时分,阳光一点一滴的透进,尽避一夜无眠,她却格外觉得清醒。 只因为,心不再迷惘。 ########### 一早,细雨飘飘,白雾茫茫,仿佛也诉说着别离的愁绪。 当雨婷走出别墅,柯清泉已经等在大门口,撑了把黑伞为她打开车门。 “韩小姐,请上车。” “谢谢。” 当初是柯清泉将她载来,如今也是他将她载走,不过五、六个月的时光,却已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雨婷只带了简便的行李,她没什么要带走,也没什么带得走,既然如此!就全部留下、全部遗忘吧! 柯清泉踩下油门,车子逐渐远离别墅,雨婷一直没有回头,她命令自己不准留恋、不准感伤,就这么潇洒离去、水过无痕。 路途中,为了让雨婷的心情转好,柯清泉开口道:“韩小姐,我们要去的地方很纯朴、很安静,你一定会喜欢的。” “是吗?”雨婷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真的,那里是我看过最安详美丽的地方。” “我相信!我一定会喜欢的。”是的,她不断告诉自己,离开了余化龙以后,到处都可以是新生的开始。 只不过,此刻盘据心头的痛楚,要到何时才能随风散去?怕是要很久很久以后了…… 第九章 再相见 是梦是幻 让我终于等到 回复自由身的你 让我俩 能再续前缘 离开了都市,雨婷很快就习惯乡间生活,她发现自己呼吸得更畅快、微笑得更灿烂,因为,这里有更清爽的风、更充裕的阳光。 还记得下着小雨的那天,雨婷带着落寞的心情,从北部来到南投埔里,没想到这里竟是万里无云的晴空,让她第一眼就爱上了这地方。 柯清泉开车戴她来到一间宅院,屋前还有一处花圃,只是被荒弃许久!他们花了不少功夫整修,才成为今天的景象。 十一月的某个午后,雨婷正在花圃中工作,看到自己栽培的紫兰、茶花、风信子和金盏菊,都已经吐露新芽,不禁展露欣喜的笑容。 她喜欢用自己的双手工作,只要白天费尽力气和精神,晚上就能得到短暂好眠,而不至于整夜都被那双忧郁的眼神占据…… 她相信,在这条漫漫人生路上,只要转个弯,就会有截然不同的风景。 “韩小姐,我煮了菊花茶,快来喝喔!”在旁呼喊她的是柯清泉的妻子李欣慧,他们夫妻俩就住在附近,总不时过来探望她、关照她。 雨婷忍不住要纠正道:“拜托别叫我韩小姐了,就叫我雨婷吧!” 柯清泉随后也来到,“我们喊习惯了,韩小姐就别介意了。” “哼!”雨婷佯装生气,嘟起嘴说:“那我就要喊你们叔叔、阿姨,我不管!” “哈哈……”雨婷那撒娇的模样,让柯清泉和李欣慧都笑了。 来到凉亭下,迎着微风阵阵。三个人一起喝菊花茶、吃柿子饼,这是小镇生活特有的悠闲适意。 “你的家人就快到了吧?”柯清泉看看手表,已经午后两点了。 “嗯!”雨婷点点头,对于家人,她只有满心的歉意,毕竟,她突然离开北部、离开图书馆!势必造成他们的担忧不安。 因此!三天前,在长途电话里,雨婷对嫂嫂崔晓文坦承了一切。 一听到雨婷的声音,崔晓文先是惊问:“雨婷,你怎么突然辞职了?你人在哪里?你这样莫名其妙的失踪,都快把我们吓死了!” “我人在南投,我……我有些事情要告诉你们。”雨婷决定一吐为快,“上次我说我交了男朋友!并且同居在一起,其实……他是个有妇之夫。” “什、什么?”崔晓文差点没昏倒在电话那旁。 要说就一次说个明白吧!雨婷继续说出这故事,“现在我跟他已经分手了,但是我也怀孕了,因为朋友的帮忙,我在埔里找到房子住下,这里有片花圃!我也开始学着种花,生活上没什么问题。” “我的老天!我的妈呀!”崔晓文都不知如何反应了。 她的反应早在雨婷意料之中,“对不起,我隐瞒了你们这么久,我一定很让你们失望,我只是想告诉你们别担心我,我在这里过得很平静。” 听到这儿,崔晓文总算恢复神志,她高声道:“快把地址告诉我!这个周末我们就要去看你,不管你说多少抱歉的话,都比不过让我们看到你健康活泼的样子!” “晓文……”雨婷的眼眶立刻红了。 “你这大傻瓜!”崔晓文也鼻酸了,呜咽道:“谁没有糊里糊涂、亡目爱上的时候?但我们终究是一家人呀!你别想靠自己度过这一关……你一定得让我们陪伴你、帮助你……否则,你就真的是无情无义!” “对不起……谢谢……”雨婷强忍住眼泪,把电话和地址都告诉了她。 崔晓文吸口气,坚决的命令道:“放心,我会帮你跟大家说明,你现在最重要的责任,就是好好保重自己!还有乖乖等我们来看你!” “好的,我会等的……”雨婷只有答应、只有点头,默默感谢这份谅解。 因此,在这晴朗周末,韩培伦开车载全家人来到南投埔里,绕过绿意盎然的山路,终于在满园花开之间,他们看到了心中牵挂已久的人。 韩孟谦和张梅音首先走下车,两人眼中泛着泪光,为了这个最疼爱的小女儿,他们都不知白了几根头发。 一时之间,没有人开口说话,空气中只有风吹的呢喃、只有鸟啼的清脆,低低回响在每个人心中。 雨婷一步一步走上前!靶觉无比激动又无比虚弱,立刻就要跪下双膝,“爸妈……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快站起来!”韩孟谦拉起女儿的双手,“你都要当妈妈了,要好好照顾自己。” 张梅音则抱住女儿的肩膀,颤抖个不停,“你这傻孩子,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是我们的女儿呀!” “爸爸!妈妈!”再次被拥抱在父母怀中,雨婷就像个小女孩,突然放声大哭,把心底所有的委屈和心酸都哭出来。 这些日子以来,她总告诉自己要坚强、要振作,绝对不能再为往事落泪,但在此刻,她再也承受不住那些情绪累积,终于在晚风里溃堤氾滥。 “想哭就哭吧!有爸和妈在这里,一切都会没事的。” 韩培伦和崔晓文也下了车,两人交握双手,对着这一幕又想哭又想笑。 看到他们一家人团聚,柯清泉上前招呼,“你们好,我们是韩小姐的邻居,我是柯清泉,这是我太太李欣慧。” “我知道你们很照顾雨婷,真的很感激你们!”韩培伦重重握住柯清泉的手,也转向李欣慧鞠躬说:“辛苦你们了,谢谢!” “千万别这么说,大家有绿相聚!互相帮忙是应该的。”柯清泉对这一幕非常感动!心想,要是少爷也在就好了,但那似乎是不可能的了…… 激动的情绪平静之后!众人走进屋里坐下,韩孟谦和张梅音急着要做晚饭,直接就冲到厨房去。 “我们带来了一车子的补品,要给雨婷好好补一下!” 崔晓文拍拍自己的肚皮!又模模雨婷的脸颊,促狭的说:“这下子你也跟我一样,要吃补吃到吐出来了。” “啊炳!”韩培伦也拍拍老妹的手,“到时候就看你和晓文谁吃得慢,我就在旁边督促鞭策!” 雨婷微微一笑,却又眨出了眼泪,能和家人再次团聚,能如此谈天说笑,几乎就像梦一样,太美好又太动人。 “笨丫头,别哭了,快笑一个!”韩培伦扮了个鬼脸!又让雨婷破涕为笑。 没多久,韩孟谦端出药炖排骨、海鲜蒸蛋、姜母鸭、糖醋白菜和红鲟冬粉,屋内顿时芳香四溢。 韩孟谦先替女儿吹凉了汤,殷勤的问道:“尝尝看,好不好吃?” 雨婷拿汤匙舀了一口送进嘴里,那孰悉的家常味、那温暖的父母恩,立刻又唤出了她的眼泪,一起混合在热汤里,“好吃……好好吃……” “好吃就多吃一点,我们还准备了很多呢!”张梅音看着此景,忍不住伸手擦擦眼角,“糟糕,刚才切太多洋葱,眼泪都跑出来了。” 在桌上佳肴里,哪来的洋葱呢?这一听就知道是借口,但也没有人会去拆穿。 崔晓文从前是不爱哭的,怀孕后泪腺却大为发达,这时教她怎能忍得住? “要哭一起哭,人家我也要哭了啦!”说罢,晓文抱住雨婷和婆婆,三个女人哭得淅哩哗啦、高高低低,有如一场大合奏。 “拜托你们别再哭了!”韩培伦哇哇大叫的,“又不是什么天伦破碎大悲剧,我们这可是喜剧、是美好结局,大家都要笑哈哈的才对啊!” “说得对!只准笑!不准哭!”韩孟谦赶紧拿袖子擦去眼泪。 众人都刻意不去提及孩子的父亲,他们只在乎雨婷的健康和新生命的诞生,至于过去种种就随风而逝吧! 就这样,每到周末,韩家一家人就会南下探望两婷,或是雨婷上北部小住几天,将这条家庭的线缠得紧紧密密、永不分离。 此外,林雪云一得到雨婷的消息,立刻就带着老公孩子来看她!抱着她哭得乱七八糟。 “你这没良心的女人,要我为你操心到什么时候?”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雨婷也哽咽了,模着好友颤抖的肩膀,“以后我一定不会让你操心了,我答应你……” 林雪云吸吸鼻子,横眉竖目的威胁道:“没错,你最好是给我平平安安的,否则,我不海扁你一顿才怪!” 两个女人又哭又笑,林雪云的老公则站在旁,牵两个孩子、抱着一个小宝宝,莫名其妙的苦笑起来。 雨婷告诉自己,她是幸福的,在亲情和友情的包围中,她没有哭泣的权利,只能用爱灌溉,迎接那新生的到来。 ############## 转眼来到十二月,一年就快到尽头,适合回忆、适合冗淀。 郁金香和圣诞红都已盛开,雨婷一早就起来浇水施肥,虽然肚子渐渐大起来,让她的行动变得缓慢,但她还是喜欢到处走走,呼吸那清新的空气。 忙了两个小时,她才走到凉亭去休息,模模自己隆起的肚子,心想,孩子一定也感受到她的好心情,还不时踢着她的肚皮呢! 喝了口普茸茶,抬起头,她看见远方有一辆黑色的重型机车,在花圃之间的道路迂回前进!却丝毫不改超快的速度,显然那名骑士的驾车技巧一流。 但是,在埔里这样民风纯朴的地方,实在难以想像这种飞车画面,感觉上像是从电影萤幕跑出来的一样。 包让雨婷想像不到的事,那辆哈雷机车竟然在屋前停下,奇怪了,这会是谁呢?难道是柯清泉的儿子?还是前任屋主的亲戚? 当骑士走下车,拿下安全帽,雨婷霎时睁大了眼睛,那是余化龙! 她几乎不认得他了,那怎么可能是他?他穿着黑色牛仔裤和米白衬衫,跟平常的正式打扮完全不同,他的头发变长了些,忘了梳整到耳后,脸上的胡碴也没刮净,这不可能是那个处处要求完美的他! “你看起来……气色不错。”当余化龙一开口,传出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让她确认他真的就是他。 霎时,雨婷全身发冷起来,她想逃、她想跑,但她动弹不得。 “我一路从台北骑车下来,样子可能有点狼狈。”他苦笑了笑,伸手拨弄自己的乱发,“不过,总算看到你了。” “你……你想……做什么?”她克制不住自己的颤抖。 “你把这里维持得很好,很漂亮。”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眼光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孩子……还平安吧?” “这应该……不关你的事。”她双手贴在月复上!想保护自己也保护孩子。 余化龙咳嗽一声,似乎有口难言,“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忙,现在……我已经离婚,也跟父亲月兑离父子关系,真的只剩我自己一个人了。” 乍然听到这消息,雨婷疑惑的皱起眉头!“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为什么?”他问着自己,“我也搞不清楚。” “你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那你可以走了。”她早已下定决心,她不愿再看到他,不愿心湖再有涟漪。 “别、别走!”看她转身要走,他突然跪下双膝!“请你听我把话说完。” 他这举动让雨婷为之震撼!那样高傲、那样自负的他,怎会跪在女人面前?但早知如此,他又何必当初?是他太自私、太贪心,才会写下今天这结局。 因此,她还是强硬起心肠,冷冷的说:“没有那必要。” 她勉强转过身,虚弱的走了几步,种种心情有如飓风袭来。 她走不出去,走不出回忆的海洋、走不出感情的天空!就算她逃到天涯海角! 那双忧郁的眼神还是紧追在她背后,这不公平!这一点都不公平! 终于,她双手抱肩蹲到地上,无法抑止剧烈的颤抖。 “雨婷!”余化龙往前一个踏步,从背后牢牢抱住她。 那体温还有那气息,让她觉得自己好脆弱、好无助,连声音都要破碎了!“你放手……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有的,有关系的。”他把脸贴在她的发间,深深吸取她的芳香,哑声道:“我什么都可以放下,但我放不下你,因为……因为我……” “你住嘴,我不想听!”她忽然激动起来!扭动着要推开他。 天知道,这是怎样矛盾的心情?不愿有任何希望,就是怕会跌得更重、伤得更深,这些日子以来,她的泪已干、心已冷,如果又让她动情,她怕自己就要不得超生了…… 余化龙当然不能放开,转过她挣扎的身子,吻上她颤抖的唇,他要对她诉说无尽的想念、无限的爱意。 他的温柔太霸道、他的缠绵太固执,尽避雨婷努力抗拒、强作冷漠,终究还是尝到了泪水的滋味,但她怎么还会哭?怎么还是为了这个男人?怎么一点都学不会教训? “别哭,求你。”他怜惜的吻过她每滴泪珠,恨不得以自己的鲜血做为交换。 “我才没哭,只是……沙子吹进了我的眼睛……”她不对他承认,更不对自己承认,她这颗冰封的心绝不因此而融化。 他深吸一口气,望进她泪光迷蒙的双眼,“我发誓,我不会再让你哭泣。” 她只是不断摇头!像要说服自己似的,“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让我爱你,让我用一辈子来证明。” 他深情的眼眸写着无比真诚,在她心头却浮上了愤怒、委屈和痛楚,“你……你以为你是谁?你说消失就消失,没留下半句话给我,为什么……为什么你还要来找我?只说了这么几句话就想重头来过……你作梦!” “我知道我该死,我对不起你,我愿意一直跪在这里忏悔,直到你回心转意。”他背挺得笔直,双膝仍然跪在地上。 “这算什么?苦肉计吗?”她不会再像以前那么傻了。 “我想不出别的办法来证明我的决心。”他沉思了一会儿又说:“又或者,你希望我磕头?那也可以,只要你能给我机会赎罪。” 雨婷还来不及拒绝或答应!他就放开她的肩膀,转向一旁的泥砖磕头。 “叩!叩!叩!” 他用力的、毫不留情的敲击在自己的额上,不管皮破了、血流了,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必须竭尽所能的挽回她。 如果不这么做的话!他的生命将永远没有温暖和光亮。 老天!他怎能用这种方法伤害自己?这太过分也太极端,终于让雨婷哭喊出声,“别这样!拜托你停下来!” 余化龙缓缓抬起头,泥土混合著血汗流在他脸上,让他几乎睁不开眼睛,却还是凝视着她问:“告诉我!你愿意让我爱你吗?” “我……我……”能就此答应吗?能这么勇敢又这么傻气吗?她还是迟疑了。 看她犹豫不语,他继续猛力磕头,发出更大的声音、流出更多的鲜血,这都是他欠她的,都是他该还的,他对此毫无怨言。 每一次的磕头,每一滴血的流下,都重重打在雨婷的心上,此刻,她又站在命运的转折点上,她大可做出最聪明的决定,但教她如何克制这份心痛蔓延? “够了!被了!”她抱住他的肩膀,不让他再虐待自己,“你就只会逼我、威胁我,算你赢了可不可以?你这个大混帐!” 他喘着气笑了,沙哑的道:“我是很混帐没错,可是……我总有一件事做对了,我爱上了一位天使,她善良又纯洁,绝对不会抛下我……” “别说了!你流了好多血,我要帮你上药,你快跟我进屋去!” 经过数小时骑车的疲累,加上刚才流血过多!余化龙早就没力量了,“我想听你说爱我,我才肯下地狱去……” “我爱你!我爱你!我不准你下地狱去,你要是敢丢下我的话!我一定会去追你!”她捧着他的脸亲吻,不管吻到的是血还是泪。 “谢谢,我没有什么遗憾了……”他嘴角一扬,画出一道好暖好深的笑意。 一瞬间,雨婷真以为他又要离她而去,“余化龙!你醒一醒,你还没看到我们的孩子,你怎么可以闭上眼睛?” 所幸,当她把脸贴在他胸前,还听到他稳定的心跳,让她确认他只是昏了过去。 “祸害遗千年,我就知道你没那么早死……”在这冬日的上午,她抱着一个满头是血的男人,忍不住哭着笑了起来。 ########### 经过一番折腾,柯清泉将余化龙抱进屋里,让他躺在主卧室的床上。 尽避双手微微颤抖,雨婷还是努力替他止了血、擦了药,再绕上一圈圈的绷带,总算让他的脸色看来没那么苍白。 柯清泉拿了套睡衣给他换上,除去那一身血迹斑斑的衣服。李欣慧也赶来帮忙,正在厨房里熬汤,她看少爷失血不少!得多补点才行。 “雨婷,你别担心,少爷可能只是太累了。”柯清泉已经改口叫她雨婷,而不像以前那么客气的称呼韩小姐。 “嗯!我知道。”这些日子以来,雨婷也把他们当成了自己的家人,“叔叔,幸好有你和阿姨在,不然,我都不知如何是好了!” 没多久,李欣慧走进房里,“阿泉,你过来帮我的忙。” “我?我什么都不会呀!”柯清泉指着自己,一脸莫名其妙。 “你过来就对了啦!”李欣慧将丈夫拉出卧房,才低声说:“留给人家一点隐私嘛!等少爷醒来以后,他们一定有很多话要说。” “哦!说得也是。”柯清泉恍然大悟,“那我们就别当电灯泡了。” 李欣慧把熬好的热汤放在桌上,“这还用说?我们安安静静的走吧!” 当他们夫妻俩悄悄离开屋子,房里的雨婷则坐到床边,一边擦拭余化龙的汗水,一边低声为他祈祷。 如果幸福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他们两人都已经跌倒过、受伤过,就请上天垂怜他们这份真爱吧! 倦极的余化龙睡得很熟,直到傍晚才悠然醒来,当他看到满室的金色夕阳,还有沐浴在其中的雨婷,真有种错觉以为自己上了天堂。 “雨婷?”他轻轻喊着,唯恐这是个梦境,一不小心就要惊醒了。 趴睡在床边的雨婷立刻醒来,握住他的双手,连声问:“你还好吗?头晕不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听到她温柔的声音,余化龙整颗心都暖了,她是这么关怀他、在乎他,他怎么能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 “我很好,我觉得一切都太好了。” “傻瓜,你快把我吓死了!”紧绷过久的忧虑突然得到解月兑,雨婷全身都没了力气!非要窝进他的怀中,感受他的体温,才能相信他是真的和她在一起。 “对不起,对不起……”他轻抚着她的秀发,倾诉无尽的歉意。 “你每次都这样,只会让我难过、让我伤心,我上辈子到底欠了你什么?”她轻轻打在他肩上,半是委屈、半是撒娇。 “你流过的每一滴泪,就让我用一百滴汗来还你,可以吗?”除此之外!他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补偿。 雨婷噘起嘴唇,“你这种说法好狡猾,你明知人家舍不得的。” 看她这可爱的模样,他内心无限感慨,没想到自己还能拥有这份幸福。 “可是……我不再是以前的余化龙了,我抛弃了父亲的所有财产,现在只有那辆机车是我念书时打工买的,还有这屋子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除此之外我别无所有,这样……你还愿意跟着我吗?” 他的眼神志忑、他的语气不安!因为,他从来不曾以原本的自己求爱过。 “这还用问吗?”她眨去最后一滴泪水,“我愿意,我就爱这样单纯的你!” 靶谢老天,感谢命运!余化龙从未如此感恩过,在这一刻,他相信世界上真有奇迹存在,因为他爱她,而她也爱他,这不正是个奇迹吗? “谢谢你,谢谢你爱我,也谢谢你肯让我爱你。” “你变了!”她诧异的眨眨眼!“变得好有礼貌,一直跟我说对不起和谢谢呢!” “没办法!谁教我现在是待罪之身?就算罚跪磕头都是应该的。” “你还说!不准你再做那种傻事了!”她轻轻抚过他的伤口,还是阵阵心疼。 两人情话绵绵,说不完的相思、诉不尽的深情,突然他想到了个天大的问题,“光有爱情还不行,我得先找个工作,不然哪来的面包?” 第十章 圆满 终于有机会 将你心换我心 享受温馨的家居生活 倘佯的爱河中 半年后,又是夏天,又是几度夕阳红。 碧草如茵的乡间小路上,一名灰发的中年男子推着一辆轮椅,轮椅上坐着一名白发老人,正拿着望远镜往那一栋蓝色屋子看去。 那里的天空似乎特别晴朗,那里的花草似乎特别茂盛,那里的人也似乎特别……幸福。 老人看了很久,寂然不语,似乎思索着什么。 “老爷,风起了,您该回去歇着了。”柯清泉终于开口道。 “不要紧!我想再看一会儿。”老人调着高倍数的望远镜,沉思的表情突然转成笑容,“我的孙女真可爱,刚才她还做了个鬼脸呢!” 柯清泉摇了摇头,“老爷,您什么时候才愿意和少爷相认?” “谁说我要认他了?我只要认我的媳妇和孙女,我才不理那臭小子!” “夫人在天之灵,一定会希望您跟少爷早点合好。”柯清泉最明白老爷的脾气,只要提起夫人的名字,多多少少有点影响力。 丙然,老人立刻沉默了!记忆的盒子一旦被打开,往事有如浪花滔滔卷来,总教他久久不能自拔。 饼了几分钟,老人仿佛受到什么感召,吸口气,肩膀一振,自己伸手转动轮椅。 柯清泉见状,立即上前伺候,“老爷!您要上哪儿去?我帮您推。” 老人的声音从未像此刻般颤抖,“阿泉,你说……他们家……往哪儿走?” 柯清泉一愣,又惊又喜,“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很快就到了。” “那……那就回家吧!”老人收起望远镜,决定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是的,只要踏出第一步,家就在不远的地方。 ########## 花圃里,身穿卡其工作裤的余化龙正在施肥,汗水早已浸透他的格子衬衫,此刻的他看来就像个道地的花农,谁也想不到他曾是个叱吒风云的企业家。 “老公!懊吃晚饭了!”雨婷推着婴儿车,走到屋前喊道。 “好,我马上就来!”他拿下帽子,摘了朵粉红色的玫瑰放在帽内!打算给他的妻子一个惊喜。 夫妻俩推着女儿走进屋里,余化龙看见满桌都是他爱吃的菜,吹了吹口哨问:“这么丰盛!都是你做的吗?” “很遗憾,都不是!”雨婷吐吐舌头,笑道:“昨天爸妈回去前,准备了一大堆炖菜、卤味和水饺,叫我这几天弄热了给你吃。” 余化龙早知道“韩家菜”有多美味,他忍不住吞吞口水,“岳父和岳母大人对我真是太好了,我要是不好好照顾他们的女儿,只怕会遭天打雷劈!” “不准乱说话!”雨婷拍了他的额头一下,“你不乖,该打!” “是,请让我赔罪吧!”他从背后拿出那朵玫瑰,“我爱你。” 接过那美丽的花朵,她满心幸福的靠在他怀里,“我也爱你。” 一切就像童话、就像传奇,她不能想像有更美好的结局。如此拥抱了好一会儿,她却皱起鼻子说:“老公,你好臭喔——” “你这女人,一点都不浪漫!我们在床上的时候你就不嫌我的汗味,怎么我工作的时候流汗你就说臭?”余化龙捏捏妻子的小鼻子,作势要咬上她的颈子。 “讨厌,你先去冲个澡嘛!”她笑着将他推向浴室,“不然女儿也会嫌你的!” “等我变得香喷喷的,看我不把你们母女俩亲个够才怪!” 余化龙进浴室没多久上阵敲门声传来,雨婷上前开门,欣喜道:“叔叔和阿姨怎么有空过来?快进来跟我们一块吃饭。” 只见柯清泉和李欣慧站在门口,两人表情都很僵硬,互相推着手臂,最后柯清泉才开了口,“呃……我们带了一位客人过来……” “那当然欢迎啰!他人在哪儿?”雨婷左右张望,就是没看到人影。 柯清泉和李欣慧互看一眼,两人拉开了距离,让背后那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现身。 这时,刚好余化龙走出浴室,他换上了牛仔裤和白衬衫,看来不像是三十一岁的男人,反而像个二十来岁的大男孩。 当他的视线一转!发现门口那老人,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雨婷并不认识这位老人,也没发现那股微妙的气氛,她立刻展露笑容道:“伯伯,您好!我帮您推轮椅好吗?我们准备了很多好菜,您一定要多吃点喔!” 老人咳嗽一声,任由雨婷将他推进门,他的眼神很快掠过屋内摆设,确认这对夫妻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虽简单却也温馨。 桌上有个木制相框,他立刻认出照片里的人儿,也陷入了很久很久以前的回忆。那时他还年轻,脾气比现在火爆得多,但他有一位温柔恬静的妻子,喜欢种花养鸟,身体一直不太好!却为他生了个活泼的儿子…… “哇——哇——”婴儿的哭喊声打破了沉静,雨婷连忙抱起女儿安抚,也向老人介绍,“这是我们的女儿,她叫小璇,因为她祖母的名字里也有一个璇。” “是吗?小璇!”老人沙哑的声音带着哽咽,“很好……很好听的名字。” “伯伯您怎么了?是不是喉咙不舒服?”雨婷将女儿交给丈夫,转身倒了杯温水给老人!“您先喝点水吧!” “谢谢。”老人双手接过杯子,略带颤抖的喝下,“你女儿让我想起了我的孙女,我太太过世很久了,我唯一的儿子结了婚,也生了个女儿,但是……他不肯认我。” “为什么?你们之间有什么不愉快吗?”雨婷无法想像这种情况,家庭对她来说就像呼吸一样重要,怎么会有人不认自己的父亲? 老人双手掩面,开始低低忏悔,“我想!大多是我的错,当年我很爱我的太太,在她去世后,我想在别的女人身上找到那份爱,却再也找不到。那几年里,我不知道该怎么和我儿子相处,只好把他送到外地去念书,两个人的距离就越来越远了……” “不管怎么说,你儿子也长大了、懂事了,他应该试着跟你和解啊!” 雨婷太专注于老人的故事,没看到余化龙睑上复杂的表情,倒是柯清泉和李欣慧都注意到了,他们暗自祈祷着冰雪的融化、奇迹的降临。 老人抬起头,眼中写满了歉疚,“一切都是我自找的,我只会跟他斗气,还要求他娶他不喜欢的女人,所谓门当户对只是让我有面子,其实什么意义都没有。幸好,他找到了一个真心相爱的女人,现在他们过得很幸福……我也不想去打扰他们。” 雨婷看出老人脸上的哀伤!“伯伯,您难道不觉得遗憾吗?” “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亲眼看到我的孙女!她长得一定就像小璇这么可爱。”老人伸手碰碰婴儿的手,婴儿就呵呵笑了起来。 “小璇好像跟您很有缘,您要喜欢的话就常来看她吧!”雨婷心想,这样也好,他老人家应该就不会太寂寞了。 “可以吗?我可以常来吗?”老人又惊讶又欣喜的问。 “当然啰!”雨婷亲切的笑道:“小璇又多了一个人疼,我和老公都很高兴呢!” “不过,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来几次,我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了,或许剩下的时间并不多……” “既然这样的话,别留下任何遗憾,您就去找您的儿子吧!我相信他会愿意见您的,又不是什么深仇大恨!您终究是他的父亲呀!” 雨婷这话清楚传进每个人的耳朵,包括余化龙在内,他的双手紧握了又放松,放松了又紧握,而他的双唇欲言又止,藏着一句最真心的话。 “不,不用了,他不会原谅我的。”老人看了看余化龙,无奈的摇摇头,“我累了,我得回去休息!谢谢你陪我聊天。” 雨婷连忙留客:“您要走了?您还没吃饭呢,您什么时候再来看小璇?” “如果……还有机会的话。”老人自己推动轮椅,吃力的往门口前进,那瘦弱的背影任谁看了都觉不忍。 “爸!”突然,余化龙开口喊道,让屋内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老人暂停了动作,缓缓转过头来,“刚才……你叫我什么?可以再叫一遍吗?” 雨婷睁大眼睛,这才恍然了悟,看看老人又看看自己的丈夫,发现这两个人眉目之间有些相似,原来……原来他就是余化龙的父亲:余焰盛! “爸!”余化龙冲上前,在父亲膝前跪下,清清楚楚的喊着,“爸!” 余焰盛双手颤抖,抚过儿子厚实的肩膀!“你肯认我?” “我是你的儿子,一辈子都不会改变!”余化龙语气肯定,却又变得犹豫起来,“但我不再是正升集团的总经理,现在我的身分是一个花农、丈夫和父亲。” 也许这不能让父亲满意,余化龙却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他珍惜他所拥有的一切。 人生境遇多变,怎能光以事业成就来评价?余焰盛早已明白,任何财富权位都不能保证幸福,只有真情才能长长久久、超越生死。 “你妈妈一定会以你为荣,就像我一样……因为,你是我最大的骄傲。” 余化龙的眼神湿润了,这句肯定的话让他等了十几年,此刻他却只能握住案亲的手,激动得无法自己。 “爸……我……”雨婷顿时不知所措,这突来的消息太震撼了,刚才她还心直口快的说了一大堆话,没想到对象就是她的公公! “谢谢你,雨婷,没有你的话,我也许将带着遗憾离开这世界。”余焰盛原本以为死后才会听到儿子的呼喊,没想到能在活着的时候就实现这愿望。 听到这话,雨婷脸上绽放光彩,抱起女儿走到公公身旁,“太好了,小璇有爷爷了,请您一定要常来看她喔!” “会的,我还会再来的,来看我的儿子、媳妇和孙女。”余焰盛的眼光落在家人身上,仿佛也看到妻子当年的身影。 是的!她还在,她还是跟他们在一起的,从此以后,他不必再苦苦寻觅,因为,她一直不曾离开过。 饼往一切都释怀了,剩下的只有宽容、感恩和真爱。 柯清泉和李欣慧站在一旁,夫妻俩握着彼此的手,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神,他们非常肯定,夫人在天之灵一定默默保佑着这家人。 ###########… 时光荏苒,往事悠悠,回到两人初见的第一眼。 十五年前,有个男孩常来到“余正升纪念图书馆”,他母亲已经过世三年了,他与父亲之间无话可说,每当他不想回家时,图书馆就是他唯一能去的地方。 暑假里,他几乎天天往图书馆跑,一开馆司机就会将他送到,等晚上闭馆了司机才来接他。 那天傍晚,就像每个傍晚一样,他还是那么寂寞、那么孤单,默默沉淀在书本的世界中,但命运让他遇到了一个小女孩。 那小女孩才十一岁,小小的怀中抱着几本书,匆匆忙忙的赶着要去还书。 男孩本来走在长廊上,在转角处突然被一个白色的身影撞着,他自己还站得好好的,对方却跌倒了,而且是相当的“惨重” “你没事吧?”男孩拉起小女孩的手,发现她的肌肤都撞得红肿了。 “对不起!对不起!”小女孩脸红了,眼泪也快跑出来了。 “没关系。”男孩弯下腰,拾起那五本书,稍微扬起了眉毛,因为那都是跟古文明有关的书籍,和他刚好是一样的兴趣。 小女孩接过书,怯怯的道:“谢谢你!” 男孩掏出手帕,“给你擦擦脸。” “哦……谢谢。”小女孩犹豫了几秒钟,因为对方诚恳的眼神!终于接了过来。 其实,小女孩对他并不觉得陌生,因为,每次她来图书馆借书,都会看到这男孩坐在窗边看书,表情看来有点忧郁,但她想他应该不是坏人。 两人坐到阶梯上,迎着清凉晚风,年少的心也随之飞扬。 男孩随手翻着那几本书,“你很喜欢图书馆?” “是啊!我长大了以后要做图书馆员!” “原来如此。”男孩看看手上的表,“你要去还书吗?时间已经超过了。” “啊?讨厌!”小女孩嘟起嘴,“人家还想听图书馆阿姨说故事呢!” “你喜欢听故事?”男孩似乎想到了某件往事,让他的眼神有点蒙眬起来。 小女孩笑容满满,“嗯!我也会说故事喔!” “是吗?”男孩以不怎么确定的口吻说。 “我在家里练习了好久,不信的话我念给你听。”小女孩翻开故事书,稚女敕的声音开始朗诵,“王子一天比一天更爱她,他像爱一个亲热的好孩子那样爱她,但是,他从来没有娶她做为王后的想法。然而,她必须成为他的妻子,否则,她就不能得到不灭的灵魂,而且,会在他结婚的前一天早上变成海上的泡沫……” 男孩听着听着,不觉闭上了双眼,仿佛回到那段单纯快乐的日子。 小女孩念到一半,拍拍男孩的肩膀问:“大哥哥,你还在听吗?” “嗯!我在听着。”男孩点点头,眼神朦眬!“你念得很好,以后你一定可以成为非常优秀的图书馆员。” 得到如此赞美,小女孩高兴得脸红了,“真的吗?谢谢!” “已经七点了,你不用回家吗?” “哎呀!我要回家吃饭,不然妈妈会骂我的!”小女孩跳了起来,拍拍裙上的灰尘,“大哥哥再见!” “再见!”男孩也站起身,对她挥挥手。 “明天见!”小女孩转过身,又加了这句。 对此,男孩倒是没有答应,只淡淡笑了一笑,再过不久他就要到外地去念高中,或许他不会再有机会遇见这小女孩。 但他将深深记得她!因为在这个黄昏,她曾带给他一些些温暖…… ######### 时光继续往前推进,来到三十多年前,南投县埔里镇。 某个夏日的傍晚,夕阳正散发出最后的绚烂,一辆黑色宾士车疾驶在省道上!转进镇上的巷道,车速也跟着变慢。 看到那家熟悉的杂货店,柯清泉立即踩下煞车,回过头说:“少爷,请等一下,我去买玉兰花。” 这时余焰盛还不是当家的“老爷”,而是出外打拚天下的“少爷”,成天想的就是如何扩张事业。 只见余焰盛点点头,没说什么!继续检视文件。 柯清泉飞快下车,拿着一张大钞,“小姐,我要五串玉兰花。” “好的!”李欣慧微笑一笑,取出五串特别香、特别美的玉兰花,她已经认得这个年轻人,每隔一阵子就会看到他来买花。 柯清泉直挺挺站在原地,这明明是晚风清凉的黄昏,他额上却冒出点点汗滴。 李欣慧把花交到他手中,两人的手指轻轻碰触到,说不出是种怎样的感受,却直接传送到心头,让人全身都酥酥麻麻的。 “欢迎再来!”李欣慧双颊红通通的,眼神亮晶晶的。 “会的,我会再来的!”柯清泉说得像发誓一样。 买完花,柯清泉坐上车后,第一件事就是将玉兰花系上,那么小心、那么轻柔,仿佛握着某个女孩的手。 余焰盛抬起头,语气淡然,“阿泉,你好像每次都来这家店买花?” “呃……是呀!”柯清泉抓抓后脑,硬挤出借口,“这家店的花比较漂亮。” “是吗?我看是小姐比较漂亮吧?” “少爷别取笑我了!”柯清泉才刚满二十岁,年纪轻、脸皮薄,这会儿连耳根子都红了。 哪个少年少女不怀春?余焰盛虽然已经三十多岁了,也曾经历那段浪漫时期,于是,他从口袋拿出两张纸券,“拿去。” “咦?这是什么?”柯清泉接过一看,原来是两张戏票!还是豪华大戏院呢! “带她去看戏吧!”余焰盛对此豪不在意,反正也是厂商送给他的,反正他也没有对象可以邀请。 “谢谢少爷!谢谢少爷!”柯清泉满心感激,他怎么没想到这招?老是买花,人家也不晓得他是什么用意,当然要有所行动才行啰! “不用谢了,快开车,我赶着回去打几个重要的电话。” “是!”得到老板的奖赏,柯清泉开起车来特别带劲。 乡间道路原本少有人迹,车速不由得就加快了点,来到一处转弯路口,突然有个白色人影出现,柯清泉立刻踩下煞车,他对自己的技术非常有信心。 出乎意料的!那白色人影土竟然应声而倒,让柯清泉和余焰盛都大吃一惊。 余焰盛往前一看,“撞到人了吗?” “我明明就踩煞车了,我什么都没撞到啊!懊不会是……撞鬼了吧?”柯清泉小时候听过很多乡野传奇,对这些事情特别忌讳。 “别胡说,我下去看看。”余焰盛胆大心细,推算这应该只是一件意外。 当余焰盛打开车门走上一刖,发现地上躺着一个身穿白色洋装的女人!但她的脸色比洋装更苍白,仿佛没有一丝血色,在乌黑长发的衬托下更显对比。 当时,他只觉得她好像童话中的白雪公主;当时,他还不知道自己将要用一辈子深爱她、怀念她。 几秒钟后,柯清泉也跟着下车,紧张兮兮的问:“少爷,怎么办?我是不是撞死人了?”他才当上司机没几个月,他连丧葬费都赔不起呀! “她应该只是昏过去而已,不用紧张。”余焰盛伸出双手抱起她,发现她相当轻盈,跟只猫儿差不了多少,“我们先载她回去,等会儿她就会醒的。” “是!”柯清泉对主子的话不敢怀疑,连忙打开车门。 就这样!余焰盛抱着女子上车,让她躺在他的大腿上,默默凝视那张素净的脸庞,直到车子开进余家宅院里。 没费多少功夫,余焰盛将女子抱进屋内,原本要走向客房,想了一想却走进自己的卧房,让她躺在那张蓝色的双人床上。 从来没有女人躺过这张床!余焰盛并不习惯带女人回家。 柯清泉见状万分吃惊,但也明白自己应该闭嘴,赶紧出门去找医生。 余焰盛坐到床边!动也不动望着那女子,有股奇妙的力量让他走不开!他相信自己可以注视她直到天荒地老。 三十三年来!他不曾有过如此现象,如果不是中邪了,那就是他恋爱了。 饼了几分钟,躺在床上的女子缓缓睁开眼,那是一双清澈而坦率的眼,似乎能看穿一切秘密,尤其是他的心,他那忐忑不安的心。 “这……这是哪里?”女子开了口,嗓音轻柔得像春风。 他花了点时间才找回神智,“这是我家,你在路上昏倒了,我刚好路过。” “谢谢……”她模模自己的太阳穴,不好意思的说:“我有点贫血,可能是走路走太久了!连自己怎么昏倒了都不知道。” “你叫什么名字?你家住哪儿?”他必须知道所有关于她的事。 “我叫叶依璇,我家就在附近……”她突然看到墙上的时钟,惊慌的道:“这么晚了?我爸妈一定很担心我,我得赶快回去!” “小心!”余焰盛往前伸出双臂,准确接住她虚软的身子。 “抱歉,我……我……”叶依璇脸红如霞,不知怎么面对这种窘况。 他将她扶回床上,以自己也觉得诧异的温柔态度说:“你需要休息,不能立刻行动,不如你先打个电话回家,晚点我就送你回去,好吗?” “嗯……谢谢你了。”她心想也没别的办法,眼前这男子的声音让人信服、让人安心,她相信他应该不是什么坏人。 余焰盛拿来电话替她拨通,也因此得知了她家的电话号码,他立刻谨记在心,他确定自己很快就会用得上。 “喂!爸爸,我是依璇。”她诚实的告诉父亲!“我在路上昏倒了,你别担心,有位先生救了我!晚点我就会回去。” 电话那端传来忧虑的声音,但依璇还是笑笑的,“拜托!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这位先生很有礼貌的,等你自己看到就知道了。” 看来她一点都不懂男女之妨,也难怪她父亲会紧张成那样,余焰盛越看她越确定自己一定要拥有她,尤其是在其他男人发现这朵百合之前。 放下电话,依漩的视线转向桌上的花盆,皱起细眉说:“你这盆红绣球该施肥了,你看这花瓣都变成白色的,它本来应该是红色的才对。” “是吗?”余焰盛呼吸到她秀发的芬芳,“你愿意帮我照顾它吗?” “没问题呀!”依璇想也不想就回答道:“我最喜欢这些花花草草了,我一定帮你救活它。” “你……你几岁了?你是做什么的?”她看来才二十岁出头,他怕她会嫌他太老。 她眨眨眼,老老实实的招认,“我二十八了,看得出来吗?因为我身体不好,连高中都念了五年才毕业!我只会在家帮忙种花,其他就什么都不会了。” 很好,他满意的想着,她和他的年纪还算相配,而她的天真单纯更让他欣赏。 “你问了我好多问题!那你又是谁呀?”依漩这才想起自己一点都不认识他。 “我?我叫余焰盛,只是个生意人。” “真的吗?可你有好多书,而且,都不像生意人看的书呢!”依璇发现了墙边的书柜,满满的都是神话、传奇、历史和文学类的书籍。 余焰盛笑而不语,她则兴致盎然问:“可以借我看吗?” “当然。”他打开书柜,拿了十几本书到床上,“你尽避拿去。” 依璇选了其中一本!“我侄女很喜欢这本童话集,我常念给她听喔,” “也可以念给我听吗?”他从没听过人家念故事,这主意挺新鲜也挺吸引他!尤其是有个像她这样美丽的说书人。 “好啊!”依璇随手翻开一页,就轻声念起,“天明时分,暴风已经过去……小人鱼在王子清秀的额头上吻了一下,把他那湿透的长发梳向脑后,她觉得他的样子很像她在海底小花园里的那尊大理石像。她又吻了他一下,希望他能苏醒过来……” 余焰盛痴痴的听着、看着,心中有种预感,自己将会久久记得这画面。 不知过了多久,当柯清泉把医生请回来时,一打开门却看到少爷坐在床边,静静聆听那位小姐念书。 他立刻就把门给关起来,转向医生说:“我送您回去吧!” “病人呢?”老医生不明就里的问。 “好啦!全都好得不得了呢!!”柯清泉笑容灿烂,心想,自己这下应该没事了,他得快去找那位杂货店西施看戏! “怪事天天有,今天也不少。”老医生推推自己的眼镜,只见窗外夜色已经降临,今晚正好是月圆,或许在这种奇妙的夜晚,特别会让人发病也让人发昏吧!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