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星》 第1章(1) 这一天,海空晴朗。 海水异常澄澈,海潮特别温暖,千年珊瑚树的萤光,闪烁漂亮,像烟花,处于最绚烂的那一瞬间。 方圆百里,海内生物俱无。 没有鱼儿嬉游觅食,没有蛩群漫舞海空。 它们,全去了哪? 消息不灵通的蓝鳍鱼,好奇地问,马上获得解答。 “你不知道呀?!城里来了位天女哪!大伙都赶着去瞧瞧,瞻仰天女尊容,有看有保佑!” 大螯虾朗声回答,并以急疾速度,弹往龙骸城,生怕去慢了,便错失良机。 “天女?那可不得了!”一条鱼,一生能有多少机会,亲眼看见仙界天女? 蓝鳍鱼不敢稍迟,追上大螯虾脚步。 龙骸城周遭,早已围满鱼、虾、氐人,争相抢看天女风采,些些地骚动、热络,窃窃私语。 “哪一位哪一位?” “龙主领着的那一个呀。”瞧龙主笑容多……客气谄媚哪。 “原来,那便是天女?……比想象中娇小好多……”连龙主的胸口高度都不及耶。 仙人莅临,祥云相随,淡金色辉光,由仙人周身迸发,柔和不刺目。 相较于天女身上那道温煦祥光,她的面容则稍嫌冷凝高傲。 浓密且柔亮的过腰长发,一丝不苟地梳绕成髻,紧紧盘束脑后,仅仅额际几绺散发,随海潮起伏飘动。 发上毫无赘物,只有祥光,洒落发梢时,淡浅的金交融黑墨发色。 祥光,同样笼罩在无瑕的芙颜间,染亮眉眼和嘴鼻。 那是一张极美的容貌。 若愿一笑,何止倾国倾城? 偏偏,她冷若冰霜,美眸轻凛,粉唇淡抿,面上的神情,一片漠然。 她不闻周遭杂语,无视众人目光,随龙主带领,一迳跨上层层长阶。 其神情,与仙人常见的慈悲广爱,相距甚远。 “天女不都长得像石画上所刻,飘逸甜美、不染烟尘,神态柔美不可方物……”终于挤到前头的蓝鳍鱼,瞧见天女,和想象中有所出入。 龙骸城的城岩,有处石壁画,不知是谁所雕,刻了送寿图,里头每位天女,环肥燕瘦,代表各形各式的美,没有哪一个……如眼前这位,像冰。 “她当然不同那些养仙兽、植仙树的天女。”龟老伯见多识广,啧啧摇首。 “怎么说?”蓝鳍鱼虚心求教。天女还有分哦? “她可是战斗天女,职责是斩妖除魔,面对狰狞可恶的妖物,哪有空闲去『飘逸甜美』?”龟老伯回道。 战斗天女?! 身负这四字的仙人,不该更魁梧、更凶恶、更孔武有力? 怎么会是……这样细瘦的女孩?! 她非常纤巧,几名鱼婢恭敬地尾随其后,她们都较她高许多。 秉于天羽霓裳下的身段,腰身和臂膀皆如纤柳,不见半分丰盈。 这副柔女敕姿态,连提剑都很困难吧? 是要如何斩妖除魔?! “她看起来只是个女敕娃儿呀!”就连面孔,顶多像十五、六岁的雌氐人! “仙人的外貌哪能当真呀?返老还童,听过没?”可不是越老成的仙人,仙资才最老,也别看轻青涩模样的小仙,说不定是哪位天尊的修相。 “那……战斗天女到龙骸城,要做什么?” 近来,龙骸城没听说过有啥妖兽作乱呀,再说,有妖兽,由龙子们收拾,不就很足够了? “听说,是来挑坐骑。”龟老伯说得神神秘秘,不知哪来的消息。 “坐骑?” “仙人最爱找神兽当坐骑,哪只神兽不是威武勇猛,骑在背上,多英姿焕发呀!” “龟伯伯,您意思是,天女特来挑选龙子……当坐骑?”海城里的神兽,除龙子外,也没有其他了呀,龙主已列仙班,不能再以“兽”视之。 “八九不离十。” “成为女仙的坐骑,没有龙子肯吧?” 若是被钦点为武罗天尊的坐骑,倒还与有荣焉,天女就……嗯,折损龙子的雄性尊严。 “肯或不肯,得看龙子们如何反应。”那正是众鱼围观,所想知道的后续嘛。 标老伯所言无误,战斗天女为“坐骑”而来。 仙人与龙族向来存有共识,双方互助互利,形成唇齿之依。 龙族为天界效力,在任何需要之际,贡献一己之力;而天界,愿与龙族交好,同列仙班,并为龙族孕养龙儿。 龙儿孱弱难带,仙界天池蕴藏丰沛灵气,正适合龙儿生长。 仰赖仙人之助,解决龙族长久困扰,彼此双方的友好关系,自是更加巩固。 由龙主对天女的客气、有礼,可见一斑。 “天女心里是否已有盘算?考虑要以武艺为首选,或是听话乖巧,抑或希望善解人意?” 龙主所问,是她的择“坐骑”条件。 挑坐骑,与挑伴侣同样重要。 坐骑将陪她出生入死、并肩作战,若只会拖累步伐,倒不如舍弃不要。 她并不答,仍旧冷,仍旧清妍。 龙主以为她尚在思考,也不急于获得答复,迳直再言:“我这九个儿子,性情和脾气,各有好坏、各有优劣,武艺倒都不差,相信任何一只,皆有能力成为天女的左右手。” 不是他自夸,九只龙子派出去,都不会教他这个当爹的人,失了颜面。 只是……脾性上,难以驾驭。 武艺好是好,但不听话的“坐骑”,才让人伤脑筋。 身为驱使神兽,最忌顽劣难驯,当然,更不能与“主人”耍性子、闹脾气。 像先代龙祖曾发生一事,坐骑神兽与仙人水火不容,直接一口吃掉仙人……那回,险些把事情闹到无法收拾。 嗯……他有点担心,他家那几只小崽子,可不是温驯小蛇呀! 要是把天女给吃下肚,他这个当爹的,就头大了。 偏偏她又指名要从他家龙子里挑选坐骑。 “……”她淡淡颔首,不多言,随龙主进入主厅,落坐石玉宽椅间。 “天女稍候,我已派人去唤九位龙子前来,待他们到齐,你再慢慢挑、慢慢选。” “嗯。”她应声,仅止一字,没有闲话家常的兴致。 “我家老二睚眦,是这一辈的『战龙』,已分属武罗天尊使兽,唯恐分身乏术,无法再受天女驱使。长子囚牛,他的如意宝珠曾经碎裂过,现虽已补回,但不确定是否稳固,万一随你除妖之际,宝珠迸碎……” 龙主颤了个哆嗦。 那情景,他不敢想象。 他怕……失控的囚牛会比待除的妖物,更加丧心病狂,喀嚓一声,扭断天女的细颈子呀呀呀── “由我自己挑,其余都不重要。”她淡淡打断龙主建言。 言下之意,龙子是否为武罗的使兽,不重要。 如意宝珠是否完好,不重要。 连龙主的意见,更是完全不重要。 她只挑她想挑的,谁也左右不了。 “也是、也是,天女看了满意,能受天女青睐,最重要。”龙主连连称是。不要他针对九名儿子做出详细分析,那就算了,他何必多言? 龙主喝起温茶沫,稍作喘息。 反正,天女没要理睬他,已经闭起目、养起神。 艳妍的小脸,平静,平淡,平风静浪。 真难将眼前的小女娃,与对战魔物时,骠悍、寡情,眉眼俱冷的“战斗天女”,视为同一人。 偏偏,他亲眼见过斩除妖魔的她。 毫无悲悯,不存怜恤,挥剑瞬间,快,且狠,不迟疑,不手软。 妖物污血四溅,漫天若雨,她面不改色,既不避开,亦无退却,任其喷溅脸庞及羽衣…… 对世间之恶,除之,而后快。 一杯茶沫饮尽,小崽子没出现半只,龙主只好再灌第二杯,终于,来了个大龙子,第三杯喝下,五龙子和九龙子有说有笑,现身大厅…… 足足喝满十杯,才勉勉强强凑满八只。 再喝下去,龙膀都要撑爆了! “你们排排站好,站姿直挺些,不要慵懒闲散!全按出生排行列队!”龙主指挥道。 九龙子神情困惑,口气也含糊,塞了颗大海果的缘故。 “父王,唤我们前来所为何事?”就只是要他们……排队? “别问,动作快!”一个口令,一个动作。 站姿直挺的要求,没几只做到,起码按排行从大到小,则不成问题。 “老三咧?”数来数去,缺了第三只。 “不知又睡死在哪座高岩上了。”四龙子耸肩。 “快些再去找!”龙主命虾兵蟹将寻回缺席的三龙子。 “是!” 九龙虽未齐,还是能先让天女挑选,毋须浪费时间等待。 说不定老三尚未出现,她就挑好了人选。 “辰星天女,多数龙子都到了,你要不要先瞧瞧?” 龙主一唤,唤来她的缓缓张眸,目光深邃,扫向眼前八位各具风姿的龙子。 第1章(2) “这矮冬瓜,谁呀?” 四龙子口气冷嗤,不满被她审视,一副挑选鲜蚌的认真样,把他们一只一只,从头看到脚。 龙主急忙制止,怕儿子口吐更多不敬:“不许无礼!她是战斗天女,辰星尊者,将从你们几人之中,选出与她配合的骑兽。” “呀?!”这一回,不仅四龙子面目臭狞,其余龙子亦纷纷流露不悦。 骑兽?她的? 对于高傲龙子而言,被一个女人骑在胯下,是奇耻大辱! 谁都不想中选!自然懒得维持优良站姿,受她青睐! 一只只龙子任性妄为,迳自寻找位子坐,摆明不站着让人挑。 “你们……”龙主为之气结,不知该先骂哪一只儿子。 辰星面无表情,丝毫不受影响,目光依然扫视,落向每一只龙子。 “战斗天女?很擅长打架?想挑龙子当坐骑,最起码,得凭实力降服龙子再说。”当她望向二龙子睚眦,睚眦勾起杀戮笑意,挑衅回视。 她目光不停,跳过睚眦,继续往下。 “她看到大型妖兽,应该会哭着回家找娘吧?这时,需要的哪是龙子,该是麒麟,逃命速度更快些。”四龙子蒲牢嘴巴更恶毒。 蒲牢说完,正要扯唇大笑,蓦地,右脸一热。 血,正从蒲牢颊上那道笔直的刀伤,汩汩而出。 她何时出手?!竟然如此迅速,快得令蒲牢反应不及。 “你是何种鳞色的龙?”她开口问,眼神偏冷。 “红鳞。”一时太过吃惊,有所不察,蒲牢本能回了她的话。 她眸子稍眯,唇淡淡撇下。 “我,最讨厌的颜色,便是红色。” 直接失格,不列入选择考虑,下一只。 不用去当天女坐骑,是件好事啦,但她睨人的眼光,让蒲牢更受侮辱! “别冲动,她的剑还握在手上。”五龙子狻猊按捺着蒲牢,阻他出手。 若是冒然攻击她,讨不到好处,说不定,另一边的脸也给划破了。 “那是……剑?”蒲牢瞟往她的手,难以置信。 软绵绵,握在她手中之物…… “我的烟管也能变成剑,有何可诧异?”狻猊与她四目交接,她对于两只龙子的窃窃私语,并不在意。 打量完狻猊,她视线挪走,代表狻猊也入不了她的眼。 接下来几只龙子,下场相同。 “就这几只?”辰星淡淡问向龙主,口吻平静无波。 “还有个老三,已经去找了……是说,天女全不满意?”那八只小崽子,挑不到中意的? 不是他这老爹偏心,认定“孩子,总是自家的可爱”,而是八条龙子,虽不是只只完美无缺,好歹也是体面英挺。 真不知,她的选择条件……究竟为何? 外貌?投缘?顺眼? 辰星没答复龙主疑问,只是凛目静忖,搜寻尚未露脸的龙子气息。 倏地,眸光一灿,同时,纤盈的身影,已由厅侧花窗飞跃而出,驰游于海空,朝向与龙骸城遥遥相对的千年珊瑚树。 千年珊瑚树上,高处的枝桠,粗约一个成年男子身长,树身闪烁萤光,彷似夜空星子。 三龙子仰躺其上,睡得正沉、正畅快。 海潮拂面,轻暖舒服,撩动衣摆飞扬,至高的珊瑚分枝,远离嚣闹,无人干扰,适合独处独占。 他最爱窝在这里,由高处眺望,海底景观,一览无遗。 好望,他的天性,他的本能,他的名。 双手轻托脑后,充当鮹枕,长腿交叠,他睡姿闲适,长发披在臂膀肩胛、在浅红色珊瑚枝体上,豪迈泼放。 额前一绺银白发丝,交杂于浓墨黑发间,轻轻搔挠脸庞,当他微微一笑,银白发丝飘拂唇畔,煞是好看。 正当好梦精采,一道剑气,迎面袭来! 珊瑚枝桠被击个碎散,萤光四溅,三龙子惊弹而起。 珊瑚碎末纷坠间,他看见了出手的女子。 她将他最爱的眺远之地,打坏掉了! 很明显,她想打坏的,还有他。 身形玲珑的辰星,无畏龙子高大,轻绕左右的白纱,一端握在掌心,纤臂挥舞,白纱变得挺直,宛若雪白细剑。 一柄长约数尺的剑,足足有三个她加总起来。 轻软无骨的纱,由她使来,赫赫有劲,每一抬扬,凛息逼人;每一挥斩,几乎将海潮一分为二──足见灌注在纱剑上的仙力有多强悍。 这矮冬……这女子,不容小觑。 断不可因为她的外貌,便视其无害。 三龙子避开剑气,跃到另一端的珊瑚枝上,开口:“你是谁?!”他不若兄弟们好战,不想打无意义的架,在弄清始末、以及她的来意之前,他不动手。 他是君子,动口,显然她是小人,动手。 纱剑又是一劈,狠狠地再削毁他脚下那截偌大枝桠,轰然声响,珊瑚树撼摇不止,珊瑚碎片飘散海空。 那张神色淡淡的容颜,下手,可不收敛。 三龙子蹙眉喝止:“快住手!你想把千年珊瑚树毁掉吗?!它虽名为『树』,却是活物,会痛的!” 知道她的目标是他,他索性远离珊瑚树,免它再受池鱼之殃。 她果然追了上来。 他引她到空旷处,侧着首,表情不悦。 “就算是一朵花、一颗石,谁都无权伤害!” 俊俏的脸庞,镶有一对锐利的眸,瞪视着她,露出不苟同的嗔怒。 辰星那张美虽美矣,却凝满冰霜的容颜,有一瞬之间,面容稍霁,粉唇不再紧抿,眼中的冰冷,似乎因他那句话,化去些些。 不过,手中纱剑攻势依旧凌厉,未曾疲软。 剑身时而软如绵,时而削铁如泥,前一刻,像蛇,柔折蠕动,走向教人难以预料;下一刻,剑尖突刺而至,已经抵向咽喉。 三龙子颈部龙鳞及时浮现,挡下那一剑袭击。 纱剑划击龙鳞,溅出些许火光。 鳞,洁白无瑕,带有玉石光泽,又坚硬无比。 辰星盯着一大片的白玉鳞,瞳仁内,乍现满意灿光,点亮了绝丽冰颜。 不顾受伤与否,他伸手擒握剑身。 “你这女人,究竟想做什么?!”口气,当然不可能好。 纱剑突然化软,锋利不再、狠厉无存,在他掌心内恢复轻柔纱绸,垂于他手腕间,飘飘拂舞。 “辰星天女──” 龙主及龙子们尾随来到,远远就看见天女提剑追杀老三,还以为是老三得罪天女,惹她雷霆大怒。 可是,一靠近,方才欲置老三于死地的冷怒仙子,哪里还在? 此时,站在众人眼前,根本是另一个天女,是辰星的双生姊妹吧?! 冷若冰、淡若水,从踏入龙骸城开始,便目空一切的高傲神只── 露出了淡淡微笑。 稀罕至极的微笑。 “我挑他。”一笑倾城的天女,葱白纤指,钦点龙之三子。 “天女要挑老三?”龙主有些反应不来。 “挑?挑啥?”三龙子状况外,他贪睡误事,不知眼下发生何事。 挑他? 有股不好的预感…… 辰星的白纱仍握于他掌中,心里的不祥让他本能想甩掉它,偏偏细纱越是缠得更紧。 另一端,在她手里。 彷佛为两人牵起联系,预告彼此纠缠难解的命运。 “呃……为什么是老三?”龙主有此一问,纯属好奇。 老三当然是不错啦,至少他做事不冲动,脾气也是九子中,温驯排名前三位。 他这当爹的,不用担心老三难以控制,做出弑仙蠢事,可以稍稍松口气。 辰星脸上笑容更深,道来她的理由。 “因为,我想要一只白色的坐骑。” 第2章(1) 从古至今,没有哪条龙,变成天女的坐骑。 寻常来说,天女喜欢凤凰,更胜于粗犷雄伟的龙。 凤凰羽色鲜艳,身姿优雅,配上天女飘渺神韵,最是合适。 所以提到坐骑,凤凰皆为首选。 历来头一遭,有天女选中了龙。 身为破例头一只,三龙子毫无喜悦。 当神祗的坐骑,代表着悠哉的好日子,到此终结。 如果,有采药天女或百花天女也罢,大概就是载着她们寻访各座奇山仙药,空闲时,还能泡泡山泉,浸浸神湖,在大草原上躺平睡觉。 竟然是战斗天女…… “战斗”两个字,多么血淋淋的劳动呀…… 抹着脸,抹不去满脸的无可奈何。 “节哀。”五龙子走过来,搭搭他的肩,又走开了。 “顺便。”二龙子仿效五龙子行径,补上一记安慰,寥寥无用。 “保重。” 呜,大哥,连你也这样…… 九龙子投以目光,水灿欲滴,双眼闪闪灿灿,里头写满了对他这个三哥的不舍,以及同情…… “小九,你别说了。”不用动口,他懂,他完全懂。 “那矮冬瓜,看起来极难相处,老三,你接下来……不会太好过。”四龙子断言,相当笃定。 “我突然觉得好困,我再去睡一下……”三龙子想以睡眠来逃避现实。 “三龙子,龙主有请。”一名鱼婢前来,温驯福身,传达龙主命令。 “说不定天女后悔挑我了,自行离城去,父王叫我过去,告知一声。”三龙子在不该乐观的时候,总是特别乐观。 不管众兄弟的嗤笑,他带着一丝丝希冀,随鱼婢同行,去见龙主老爹。 “老三真可怜,自欺欺人……” “三哥……” 丙然,是自欺欺人哪…… 等在迎客厅的,不止龙主一人,还有矮冬……辰星天女。 “坐。”龙主努努颚。 三龙子一坐下,龙主倒站了起来,拢拢衣袍。 “那么,天女与嘲风慢慢聊吧,培养一下主从感情,也是好事。” “好望。”三龙子修正龙主的谬称,可惜龙主摆摆手,转身离开,留下他与辰星单独相处。 “你有两个名字?” 辰星淡淡揭睫,羽睫浓长,漂亮,那对眼眸更显乌黑深邃。 “我叫好望。”三龙子也坐了,不好起身走人,干脆替自己斟起茶来。 “龙主唤你『嘲风』。”她已经三番两次听龙主提及此名。 “他想替我取那个名,但我不喜好嘲弄风月,我爱眺远,『好望』比较适合我。” 他爱极了风与月,身坐高处,月特别明亮;风特别凉爽,吹动他一头长发,眯起眼,享受清风拂触,很是舒服,怎还会想嘲讽它们那? “好望……”她复诵了一遍,嗓浅声柔,将他的名字喊的绵柔。 “你是因为我的鳞色,才选我当坐骑?”好望啜口茶后,吁口气,也吁出满月复疑惑。 她瞅着他,没有颔首或摇头。 “不用武艺高低,或合适性?也不在意我是条懒龙,或许,你身处危急之际,我还赖在哪株高树上睡得香甜,来不及去助你?”他扬着眉问。 这不是威胁,而是丑话说在前。 他没有二哥好斗,也不够勤快,可以待在高处,赏数月的景,睡数月的觉。 不求飞黄腾达,不够骁勇好战,这样的他,当她的坐骑也没关系吗? “我不需要你助我,更不用你插手,我除魔之时,你可以随性去睡。” 辰星口吻虽淡,语意中对自身武艺的自信,表露无疑。 她,不会有需要他出手的时候。 “不用我帮助?不要我插手?我的用途,仅止于载你去厮杀,然后我就能退到一旁,凉凉翘脚,全看你表现?” 当战斗天女的坐骑,不用跟着出力咬妖兽,沾满满身脏血? 听起来,似乎是个闲差呀。 她螓首一点,力道不重,但却坚定“对。” “找麒麟载你不是更快、更省时?”麒麟脚程快,更胜过龙族。 她的眼没有从他脸上挪开过,从他踏进迎客厅开始,她便一直看着他,鲜少眨眸。 兄弟们明明再三数落,说她不正眼瞧人,只用余光淡瞟,眸光又冷得像冰,怎么……他一点都没有感觉? 她看着他,恁地专注、认真。 他在那对眼中,没看到冰霜,倒有一点炙热,是他错觉吗? “我不要麒麟。”她说。 “嫌麒麟太小只?论威武及气势,麒麟的确输我们一大截……”好望又喝了口茶。 “我只要你。”她续道。 噗—— 一口茶沫,喷溅得好远好远。 她面不改色,头稍偏,肩胛纹风未动,茶沫在距离脸颊半寸之处,错身而过。 好望拍着胸口,努力顺气“咳咳……你这句话……用错时机,咳,和对象……” 天人对感情的驽钝,他早已耳闻,所以她那句话,纯粹……想表达她对拥有一只白鳞色坐骑,有多执着罢了。是吧? 那就不该用那样的表情,那样的口吻,那样的眼光,说出那四个字啊! 多容易教人误会呀?! 我只要你。 应该修正为——我只要你这只“白龙坐骑”。 到底对“白色的龙”,有多偏好呀? 白色,确实是合适她的颜色,像她身上一袭素白霓裳,烘衬得她纯净的仙息更为清晰。 靶觉仿似是……用最干净的初雪,堆塑出来的仙子。 他望进她的眼,始终,只看向他的那双眼。 她究竟……在看什么? “我只要你。”她又说一遍,口吻与先前是同等的笃定,“你不想弄脏双手,无妨;你不想劳动筋骨,无妨;你不屑与妖物有接触,无妨。” 她稍稍停顿,不是迟疑,而是看他一脸呆愣,忍不住扬起轻笑。浅,而美丽。 “你只要在我身边相陪,就够了。” 此话,配上她的笑容,简直像是—— 她不是在选坐骑,而是……挑男宠?! 没见过哪位天女这么饥渴,不会是仙缘太差,没几个知心仙友,孤独太久,所以要找人陪? 所以,瞅着他的眸,被冀望的光芒填的满满? 好望抖了抖,突然寒颤上身。 “你确定……你欠缺的,不是一只小狈?” “你答应了?” 四龙子蒲牢的音量大,加上过度惊讶,而忘了收敛,吼声响遍全楼子。 好望挠着头,一脸苦笑。 “你怎么会答应?!而且……一点反抗也没有?”蒲牢难以置信,换成是他,不大吵大闹个三天三夜,决不罢休!最好是吵到矮冬瓜自动收回成命! 是呀,他怎么会答应呢?好望也一直反复思索。 大概是……她的眼神吧。 被她那样看着…… 那样乌灿、晶亮,却又是孤寂的眼睛。 “要拒绝仙人的请求,不是容易之事,不过,也没让他们予取予求的道理,总得讨些好处,我们才会点头。”睚眦以自身为例,务实说道。 虽然按惯例,那一辈的“战龙”受聘于仙界,可却不是做白工,单凭“为求世界大同”的广大慈悲,就想要他们出生入死,把自个儿生命安危抛诸脑后,只为换得众生安康? 抱歉!龙的胸襟没这么宽、没这么大,也没这么闲。 睚眦答应成为武罗使兽,而武罗同样承诺,每一年与睚眦比试一场。 这对好杀好战的睚眦来说,是最甜美的诱饵。 上一辈的“战龙”,听说则是换取一个“儿子”,让命中本该无嗣的他,喜获麟儿。 “她答应给了你什么?” 那位矮冬瓜天女,拿出哪种好条件,使老三点头? “没有耶。”好望摇头。 “什么也没有?!”几只龙子全发出质疑之声。 “因为,听起来满轻松的,不用花费我太多力气。” 第2章(2) “跟战斗天女一块出战,不用花费力气?!她诓你的!我随武罗去除魔时,哪一次不是弄到浑身腥臭,全是妖血的恶心味道?!有时更是大伤小伤,或扁妖扁到筋骨酸痛!” 睚眦直觉认定,好望受骗了! 为了纳龙子于座下,矮冬瓜天女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连谎话都说。 神,不打诳语——讲假的吗? 他睚眦是实例一,另一个活生生的“教训”,正优雅闲逸抚奏箜篌。 睚眦指过去,要好望看清事实。 “你再瞧瞧大哥——他当战龙,当到连如意宝珠都给击个粉碎!你怎么还会相信这是件轻松差事?!” “是不是她骗你,说她的工作只是捉捉害虫,捕捕苍蝇?”五龙子狻猊猜测。存心刻意不提那些“害虫”,只只三头六臂,兽狞蛮暴? 好望一笑,眉目弯弯。 “她倒是没骗我,我也不认为当仙人的使兽,可以多悠哉容易。”他没有这么单纯好欺。 虽然,他时常处于刚睡醒,一脸惺忪,或是眺赏远方奇景,悠哉放空——他的表情总带些憨厚,虽无损俊逸,却少了点精明干练。 并不代表他真的很蠢,只是面对扣人心弦的美景时,他勿需费神去勾心斗角,去谨慎提防。 而且,她不像会说谎的人。 思及她有话直说的率真,还有不说则已,一说便乱七八糟,精简得吓死人,好望便忍俊不住,想笑。 “不过,她亲口允诺,杀妖,没我的事;捕猎,用不着我,我只负责载着她,往斩除妖佞之处,其余的,她一个人去忙,我挑个清幽舒服的地方,继续睡。”好望将她说过的话,转述给众兄弟。 “有这么好的事?她不会命令你帮忙?”睚眦眯睨着眼,心存怀疑。 “她说,不会。”好望回答。 “即便,她被一百只妖兽围攻,命在旦夕?”狻猊也对此诸多保留。 “她说,她没问题,不用我操心,我睡我的。”她的担保可是自信满溢,完全没有迟疑。 “她说什么你全信?”蒲牢忍不住扬声。还没变成她的坐骑,已经满口“她说,她说”,这怎么得了? 好望想了想,点头。 “因为,她说那番话时,表情很认真,不像敷衍或胡诌”没有不信她的道理嘛。 “三弟,已经订契了?”大龙子出声,与指尖流泻的篌音,水乳交融,毫无违和,甚至,清嗓更胜清乐一筹。 “嗯。”好望本能模模额心,那里的灼热已经微乎其微,几乎感受不到辰星当时指月复的温暖。 她用她的手指,在他额心中央,无形地写下她的名字。 辰星。 订契,天人与使兽之间,定下互助契约。 天人以真名隐烙在使兽额心,日后只须天人呼唤,无论千里迢迢,使兽都能听其召唤,立即赶至。 契约时效,以及毁契的条件、后果,在订契那一刻,双方同时认可,便可成立。 “即使如此,多言无益。三弟,你好好去尽使兽分内工作,不存二心,也不轻慢视之,兴许,对你亦是种磨练。”大龙子乐见其成。 三弟什么都好,就是懒惯了,给他些事去忙,未尝不是助益。 “我知道”好望倒不曾后悔答应。 一方面,是随遇而安的心态,让他鲜少庸人自扰,尽想些悲惨情况,另一方面…… 他会答应,实在是……他拒绝不了。 他还是头一回,遇见了某个人……这么想得到他的人。 我只要你。 这若是情话,不管是多刚强的人,也会软成绕指柔吧? 你只要在我身边陪着,就够了。 到底是多孤寂的仙人,才能流露出那般的眼神? 她用着近乎“贪婪”的眸光,在看他。 对,贪婪。 像要立刻把他抓到掌心,而且永远不放手……那样的贪婪。 这两字,说给兄弟听,只会换来几声的嗤之以鼻,谁也不肯相信吧? 冰一样的天女,怎可能会有“贪婪”眼光? 连他自己,都曾觉得“大概,是我多心了”的错觉。 他拒绝不了她的眼神,她的央求…… 虽然,她没有真的放软声音,放低姿态,拜托着,恳求着,可她一字一句,轻易听出,只要他肯答应,她什么都由他。 “是对白鳞色的龙,有多疯狂迷恋呀?” 好望来到千年珊瑚树梢,独坐远眺,长发随着海波飞舞。 海景绮丽,宽阔无际,本该心无旁骛,一如以往的愉悦,欣赏光影变化。 可是,脑子里浮现了这个疑惑。 “如果,我不是白鳞龙,是不是……她也对我不屑一顾?像对待我兄弟们那样?” 答案,并不重要。 是或不是,改变不了他的决定。 只是……有些疙瘩。 那种“谁来取代都一样,是白鳞龙便好”的感觉,有些……不太开心。 不过,事实上,他就是只白龙嘛,当然没有假设性的必要。 他又不可能哪天睡醒,突然由白变黑,若真发生那种惨事,才开始需要担心她会因为他的鳞色,而弃他与不要。 身后传来蹩音,几乎轻巧无声。 倘若,不是珊瑚树体的萤火,急急躁动,舞得纷乱,恐怕他也无法迅速察觉她的到来。 能让珊瑚树反应明显,而且还是紧张、恐惧的反应,除了那一位削碎它两截枝体的战斗天女外,大抵不会有其他人了。 辰星在他身后坐下,两背相对,不出声,不扰他,静静地,仿效着他眺望海中景致。 海潮拂起他的发,往后,一绺一丝,扬起柔软弧线。 他的发擦过她的脸颊,挠弄细女敕肌肤,激起微微痒意,惹人轻笑。 艳美笑花绽放在她唇角,衬托得她更行清妍月兑俗。 她缓缓闭眸,敛去视觉,更能敏锐感受周遭,尤其是他长发飘动,旋舞,落在肤上的触劲…… “干嘛来了不出声?”好望没回头,只开口。 “我以为你不想被扰。”她已经很小心谨慎,不发出声响,没想到仍是干扰了他。 “我没那么孤僻。”好望握住长发,顺手往前梳拢。 颊上的挠意消失无踪,她有一瞬间的失神和……失落。 “找我有事?”他又问。 “我即将离开龙骸城。”录恶天书已浮现下只欲除的戾兽,她必须尽早前去完成任务,以避免戾兽杀害更多无辜生灵。 “哦。”他淡淡应声,心里明白,她离开龙骸城,有“正事”要办吧? “你若还不想与我同行,可以延至下一次——”她不是来催促他,要他立刻开始“使兽”的职责。 “我跟你一起去呀,我已经是你的坐骑了,不是吗?”他头一仰,才发现她坐得好近,光是后仰,头几乎便靠上她的肩。这一躺,挺舒适的嘛 他没有马上挪走的打算,维持着后仰,让一大片海空映满眼帘。 这么躺着,景空清澄,会害人想睡呢。 他的行径,是无理的,是懒散的,辰星却未加以阻止。 甚至,默默纵容。 任由他偎,任由他靠,任由他,将他得体重和体温,往她这儿贴近。 他既然开口了,她也不表反对之意。 “……你只要载我到『无日之山』,你接着便随心所欲,找个幽静的地方,或睡或望,待事情处理完,我唤你,你再过来。” 好望耸肩,回得好似很乖巧,实则漫不经心:“谨遵吩咐。” 第3章(1) 是她叫他偷懒的,他不过照办罢了。 于是,他第一份“坐骑”工作,轻松容易。 无日之山,顾名思义,此山终年难见艳日,满山巨大树林密叶,在半空中交织、纠缠,遮蔽了苍穹。 树荫底下日芒照耀不到,过度阴凉、暗暗,直教人发颤,薄雾终年不散,视物困难。 不时,远处传来兽狺咆哮,或是狩猎的追逐奔跑,只闻声,不见影,增添许多紧张氛围,草木皆兵。 无日之山的山神,日前遭妖物“犀渠”吞食,此刻的山中并无神祗存在。 正因无神,妖物更加猖狂,肆无忌惮。 仙界并非未曾尝试感化,上天有好生之德,对万物一视同仁。 陆续派来几名温儒天人,希望改恶向善,以“犀渠”为首的群妖非但不听,反过来围攻天人,企图再啃食仙人肉,增进功力修为。 而感化过、劝服过、告诫过,仍无法获得成效,妖物一样我行我素,顽劣难驯,继续为害于世,那么,便该由她出面。 她的工作,仅存“抹杀”。 不为任何劝导或讲理而来。 那是其余天人之职,并非战斗天女所该插手。 当录恶天书里浮现妖物之名,也是该只妖物将诛之时。 此刻,天书内的妖物,正是“犀渠”。 好望把辰星送抵无日之山,在林梢间几度盘旋,嘴中那句“真不用我帮忙?”,想问,却还是没有问,默默等着她开口。 她若提出央求,他不会拒绝。 只是她的嘴,似乎比他更硬。 粉女敕色的唇瓣轻轻抿着,说不开,就不开,更别说是“提出央求”。 算了,不自讨没趣,他这只坐骑,还是乖乖找棵高树,欣赏风景好了。 她身影纤瘦,踏进无日之山时,简直像一头最女敕软的羔羊,步入妖兽丛林内,有去无回的错觉。 好望视力极佳,传说中的“千里眼”,他恰巧也有一对,无论原先正在赏山、赏云、赏小花,到最后,都会瞟回她的方向…… 忍不住,去瞧她的动静。 她没有满山去寻找妖物,仅是盘腿静坐,在一处泠泠流瀑间,守株待兔。 那一身莹白,在妖息冲天的密林间,仿佛一朵错开的素洁幽兰,突兀得太美,突兀得…… 引人注目。 注目的,何止是好望,那些妖物也被她所吸引过来。 “我还以为山里,只剩皮粗肉硬的小树妖,没想到来了个美味的……” “我想吃她的脚……” “女人要吃胸,那两团肉,啧啧!才叫软女敕……”苏,口水流下来了。 “这么小一只,够我们分吗?”一人一口,就啃个精光了。 妖物越聚越多,丛林间暗处,潮水般涌来。 她兀自闭眸,不受周遭嘈杂干扰,对于那些“分食”她的野望,更是恍若未闻。 她在等,等那只该出现的大妖,闻风而至。 其他杂碎不在录恶天书中,她连动手都嫌多余。 “她一直闭着眼,是吓傻了吗?” “我不想再吃树妖,我要吃软肉!” 按捺不住的小妖,紫舌外露,舌忝不完滴答淌下的唾涎,十爪唰地伸长,鲁莽前扑,要将她由石上扯落,以便撕食饱餐—— 她周身的纱剑“无刃”,本像一抹烟岚,起伏于左右袅绕,狰狞小妖靠近之际,迅速化为利刃,击在小妖脚爪前半寸。 若小妖再猴急些,此刻的右脚掌,就会如脚下石块一样,一分为二。 那道剑痕,碎地数尺,足见力道强悍。 其余小妖见状,惊吓瞠目,纷纷后退几步,谁也不敢妄动。 远眺的好望,扑哧一笑。 “看来……不用替她担心了。”这矮冬瓜天女很懂得吓唬小妖嘛,小小一只,气势很迫人,不用露出凶狠脸孔,也能让敌人心生畏惧。 没错,好望先前的一些些担心,全属多余。 在他亲眼看见,她欲除之妖——犀渠,咆着重吼、喷着炙息,步伐轰隆震地到来。 小妖恭敬让出路径,犀渠大摇大摆上前。 暗红色兽眸,与辰星对峙。 她脸上一片淡,面对比她高壮数倍的巨兽,同样浅然。 好望不意外,方才她被百来只小妖包围,连眉都没挑。 “什么小女敕肉?你们一双双眼全瞎了吗?!没闻见她一身仙味?!”犀渠斥责小妖物,粗腿一扫,踢翻好几只弱妖,故意要在她眼前发发兽威,吓唬吓唬她。 辰星冷冷看着,更仿佛什么也没留心去看。 “犀渠?”她作出确认。 “『犀渠』可不是你可以叫的,喊声『犀爷』才对!”谄媚点的小妖,狐假虎威,顶嘴顶得顺口。 她不睨向何人,独觑眼前巨兽。 “犀渠?”又问了一次,非要从他口中听见答案。 犀渠觉得她很有趣,敢在它面前维持泰然淡定的女人不多,通常她们只会尖叫惊恐。 哪像她,盯着他看,眸里连一丁点的惶恐都没有。 他脸上闪过兴味。 嘿嘿,吃她之前,看来,还有不少乐子能享受。 “我就是犀渠。”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怎么,慕我之名,特来见我?” “是犀渠便好。”辰星眸子一凛,原先敛藏的冰戾气息完全释放。软绕如云的纱,瞬间,变化为剑。 犀渠大惊,被强悍的杀意所震! 兽,对于危险的惧怕,源自于本能,连交手都不用,他马上便清楚,这女人——很恐怖! 犀渠正欲逃,纱剑速度更快,舞奔而去,抹向他的颈! 纱起,首落。 暗红色的血,喷溅半空高,形成腥腻雨雾。 这一刻,是全然的死寂。 没有哀号,没有叫骂,几乎仅存的鲜血汩出的声音。 “犀、犀渠他……他死了!” 终于,有小妖找回了声,凄厉大喊,喊出在场所有小妖的震撼。 仅仅一击,就取了犀渠性命?! 本还包围辰星的妖物,倏地各自奔逃,回到密林暗处,在黑丛间,闪动着又惊又惧的眸光,群妖失首,已如一盘散沙。 辰星右掌平摊,录恶天书由掌心浮现,上头记载的“犀渠”之名,被无形星火点燃,开始融噬,不一会儿,那两字完全消失于天书间。 抹消之名,代表其妖已死。 “难怪,她敢夸口不用我相助,根本没我能出手的地方。”好望吹了声轻哨。 扁瞧她使剑之姿,凛冽、迅速,毫无半分赘态,只用了一剑,便斩犀渠于剑下。 丙真是战斗天女。 好望在等,等她开口叫唤他,好出面将她载离无日之山。 偏偏,杀妖麻利的她,这时却温吞起来。 她先是静伫于犀渠的尸首旁,眼眸定向掌心,收回录恶天书,又站着好半晌,好望以为,接下来她要唤他了…… 但不是。 轻抿的唇,只是淡淡一动,没开口叫出他的名。 她这副神情,是……发呆吗? 好望找不到其他字汇,来形容眼前的她。 她就这么站定,不动,许久许久…… 等到她再次有了动作,仍旧不是找他,反倒和着衣,走向一旁的清瀑,洗涤污血。 美人入浴,总是养眼。 即使肌肤分寸不露,羽衣湿濡后的紧密服帖,勾勒其腰身曲线,充满无限遐思。 他瞧着这份美景,大方欣赏。 突然想到,眼下同样有数百只小妖,也躲在一旁看,笑意立即隐没于唇角。 “这只笨天女,杀妖很强,该谨慎注意的事,倒是很迟钝!”他嘀咕,从树梢间起身,几回跳跃后,抵达瀑泉。 也不懂自己介意什么,他迅速变回白鳞龙,将她所浸泡的那座小山瀑,缠缠围绕,挡住每一道望来的目光。 “好望?”她当然没察觉他的体贴。 “来看看你是不是被小妖吃掉了。”他没好气道。 “你多虑了。”她挥抖纱剑,让它不染污血,恢复雪一般纯净洁白。 与妖物对峙时的面无表情,总算稍稍有了变化,牵动一丝轻笑。 “你知道周遭有多少只妖吗?!”沐浴傍他们看呀?! 白白便宜了他们! “一百五十三。”她认真回答。只是不能明白,为何突然考她? 他也知道是一百五十三! 等同于三百零六颗眼珠子,不,有好几只妖,长了三目四目!加加减减,三百多颗眼,全在看她出浴,她当真无所无谓?! “他们不在录恶天书内,我不杀他们。”她以为他是要问这个。 那些小妖的死活,好望才不管哩! “上来!”他努颚,往自己背上方向指。 “我身上还有血腥味。”神兽向来厌恶这种气味,她并不想他沾上。 “我又不是麒麟。”那种洁癖过头的神兽,才会一闻血头就晕,四肢疲软。 要洗,他载她去个风光明媚、景致如画,水很暖、风很轻,而且没有三百多颗眼珠子,紧紧盯着看的隐秘仙泉去洗! 他的催促,有几分不耐烦味道,她以为他的不耐烦,源自于她。 是嫌她浪费时间? 或是,厌恶当她的坐骑,只想快快载她回去,结束一日工作? 无论是何者,都使她加快了动作。 辰星自沁凉池水中,缓缓而起,一身的水湿,在她起身同时,一滴一滴落回池面,短短两三步的工夫,羽衣间的湿濡早已干爽。 独独鬓边一缕细发,由发髻间顽皮溜下,仍带七分的湿,随她步履轻快跃动。 灵巧一腾,她已落坐龙背之上。 好望知道,她不若外貌柔弱,不会轻易被甩下龙背,于是,确定她乘上她的背,他便毫不迟疑挺直飞起,窜上天际。 她怎么也没想到,他带着她来到这处清池。 池面如镜,倒映湛蓝苍穹、洁白云丝。 仿佛,池中也有一片万里晴空。 他在池畔放她下来,恢复颀长人样。 一片水波碎粼,银银灿亮,染了他一身耀眼。 此处景致,美;身处于此的他,更美。 “到里头去洗,那一角正巧长了棵浓密花树,可以阻挡上空视野,不会被瞧光光。”他指向清池。 他不是要载她返回仙界,转身抛下她,径行折往龙骸城,直至下次录恶天书浮现恶兽之名,他才会愿意再度来她身边,与她同行? 辰星一直是如此以为…… “快去,我不偷看,我发誓。” 看来,发誓还不够,所以她才神情呆愣,没做出反应。 好望干脆伸出手,到她身后,握住她的白纱蒙眼,取信于她。 “这样我就看不到了。” 他遮住了视线,所以没看见,她凑鼻到自己臂膀间,努力嗅,想嗅出是否身上带有汗臭味,他无法忍受,才硬要带她来……刷洗一番。 还是,血味仍太重? “下水了没?”他没听到水声,催促着。 她放弃猜测。 “要下了。”觉得这回答,真像自己变成……人类常食的饺子。 “不用穿着天羽霓裳下去。”他提醒。 才洗的干净些,是吧。 她没应声,但乖乖探手解开颈后衣结,比丝绸更细腻的羽衣滑躯,在她脚下形成一波衣涟。 束发解开,飞瀑般披下,长度抵达小腿。 纤足跨出,步入水泉。 即便她身姿再灵巧,也难以做到完全无声。 水声淙琤,脆如美玉交击。 当她四肢拨水而动,那悦耳的声音传入他的耳。 几乎是立即的,好望轻易勾勒着、想象着,她出水芙蓉一般的模样—— 嗯,一朵冰雕芙蓉。 她是安静的,不发一语,掬起温暖泉水,洗涤每寸肌肤。 泼水声,断断续续,除此之外,没有交谈。 风之声,叶之声,偶尔加入其中。 他甚至还能听见,水珠滑过她的发、她的肤,再坠入泉心,激起清涟的点滴声…… 第3章(2) 脑中的景致,着实太过绮丽,他再不做些分神之事,难保不会越想越上火。 于是,好望打破沉默,聊些无关紧要的闲语,分散注意力——他的注意力。 “这里,是我发现的秘密之地,鲜少有人来到。” 他知道,她正聆听着。 “除了这一座暖泉,右方还有整片花林,风势若强些,满满的花瓣吹得漫天飞舞,有些吹入这清泉内,粉艳染满泉面,将泉水变成花田。” 好望说道,白纱蒙住眼,蒙不住唇角笑意。 “另一端有座小山,不高,不过视野极好,可以放眼望遍南方各镇,山上有块石,我最爱躺在上面,晒着暖阳……” 提及那石,他筋骨俱软,睡意渐生,回味平躺其上的美妙滋味。 “那块石通体冰透,乍看下以为是疑冰,躺上去却不是那么回事,它冬暖、夏凉,触感腻润,躺一整天也不会肢体僵痛,真想把它搬回龙骸城,天天陪我睡。” 辰星停下舀水动作,转向他。 她看不见他的眼神,却听出他的轻快。 “……这么喜欢,为何不做?”她问,嗓音清稳持平。 “我的确已经打算要做,不知是哪个家伙抢先我一步,把它偷搬走。”想起来就有气。 这处明明罕有人烟,是谁跟他英雄所见略同,看中同一块冰石,夺他所爱?! 被他知道了,绝对跟那人拼命! “没了那块石,这个地方我变得少来。”省得触景伤情。 若非想替她找个沐浴之处,恐怕也不会踏上来。 但,或许以后会很常来。 当她除完妖,就载她到这儿,涤去一身血腥,顺便泡泡暖泉,放松筋骨吧。 她,不适合染上鲜血。他心里,这个念头是笃定。既然不合适,就把她洗干净些。 他这只“坐骑”,可真忠诚哪。 风拂起,卷落一树花瓣,似雨纷飞,轻飘而下。 他在那阵花雨之下,脑子里想的是攸关于她之事。 而她,在飞花洒落的池间,神色缥缈,若有所思。 眸,微微敛垂;心,想着谁? “『坐骑』职责,仅限于负载她到目的地、接她回来、盯着她,将自己清洗干净、拭干头发……诸如此类云云,再多也没有了。” 如果,好望曾经以为,这便是他所有的工作内容,那么,他就太笨太傻太天真了。 俊颜埋进掌心,幽幽传来轻叹,进而沉默。 好吧,他确实笨过、傻过、天真过…… 他抬头,瞪向站在他面前,五分泰然、三分淡定,以及两分困惑的辰星。 是她食言吗? 是她出尔反尔,开始央求他做牛做马吗?! 都、不、是! 她说一不二的性子,他已经掌握个透彻,她既然开口担保,不用他出卖劳力,自然不会有向他求援之时。 再者,她不需要求援,也不曾求援。 战斗天女绝非虚名,面对妖物魔兽,她游刃有余,而且,“有余”过了头。 太过头了! 他细细眯眸,目光由她容颜上,稍偏,落向她整片血红的左肩。 红泽在雪白羽衣、粉红肌肤间,何止醒目而已?! 是刺眼! 录恶天书里,记录下名字的妖魔,有强有弱,不是每一只都像犀渠那样,一剑就能利落解决。 其中,也有她追逐许久,狡猾奸诈之流。 例如,死在好望爪下的这只……啥鬼?不记得他的名了,随便啦! “你——” 他正想骂人,一脸平淡的她,却先他一步开口。 “你不需要出手。” 语气不似控诉,浅浅的,仍能听出她相当不苟同。 “那只狐妖我可以处置。”她蹙起眉,为他鲜血淋漓的手掌。 她不要他身上沾染妖物的秽血。 斩除生命,这样残忍的工作,由她来做就好。 “处置?!是他先处置你吧!”左肩上还在冒血的狐牙印,便是铁证! “当狐妖咬着我的肩,便无法像先前几次,逃得不见踪影,我正准备挥剑取他首级——” 就被狂啸猛吼、蓦然杀出的好望,结束了一切。 “你故意让他咬伤你?!”好望瞠目。她没回答,表情说明一切。 她是! 不顾一切,玉石俱焚的战斗方式,只要能除去妖物,她自己会不会受伤,全不重要?! 辰星不理会左肩伤势,扬掌唤出录恶天书,确定狐妖之名已除。 而这举动,让好望更不高兴。 “你已经受了伤,不先治疗,你想痛死吗?!”还看什么鬼天书! 她扬睫,觑了他一眼,回他:“我不会。” 一顿,天书收回掌内,伤口汩出的血,只有更多,未曾减少。 看来,狐牙带毒,牙洞周遭的肌肤呈现淡淡紫黑。 即便如此,辰星脸上仍不见痛楚神色。 精致的眉眼,仅在看着他染血的手时,才会稍稍一拢,刻划一道蹙痕。 “我不懂治愈之术,我也不会痛。” “你不懂治愈之术?”对自身武艺太过自信?认定没有任何人能轻易伤她,所以懒得练? 习武之徒的高傲,他懂,可以理解,但…… 不会痛,是什么意思? 似乎看穿他的质疑,辰星进一步解释,虽说是解释,仍仅少少几字:“这只手臂,就算被人卸下,也不会有痛楚产生。我,没有痛觉。” 像现在,血不止,毒蔓延,她所感觉到的,不过是血液浸濡羽衣贴服于肤上……那股稠腻罢了。 他愕然看她,她既非逞强,也不像扯谎,她清妍美丽的脸蛋上,找不到半丝疼痛。 “我的真身让我不会有任何痛苦,受再多伤、流再多血,骨头挫移,断筋裂髓,也一样。” 她没有痛觉,不知疼痛为何。 多好,多适合与凶残妖魔浴血交战。 即使她被兽爪撕裂、她被妖牙嚼咬,都不会因为痛楚而罢手。 那又是为什么……他要露出这种表情? 这种,正被痛楚侵蚀的表情。 何以……如此看着她? 如此,隐隐带怒的眼神。 这女人,根本不懂照顾自己!好望听罢她所言,这个吠吼,在胸臆回荡久久、久久…… 到底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什么呀? 不珍惜它、不善待它,一遇上战斗,甚至拿它当食饵—— 她那时朝着妖狐毅然逼近,不见退缩或迟疑,以左肩为诱饵,露出破绽,引狐妖扑咬,反正无关痛痒,便采取激烈手段…… 让他看了,几乎胆战心惊的手段! “手给我!” 虽是要求的命令句,他根本直接动手,将她受伤的左肩膀逮进掌握。 “幸好,治愈术我学的不错。”他口气有点凶,像个正在教训孩子的爹亲。 即便严厉,仍能听见语意里,淡淡的忧心。 他低首,吮上她的肩胛那几处汩血牙洞,将妖毒一口一口吸吮入嘴,再转头吐掉。 “好望——”她想阻止他这么做。 “你别乱动!”他的手掌在她脊背间微微施压,把她按抵到嘴边,方便吮毒。 肤上吮伤的刺痛,或是毒侵的辣麻,全都传递不到她的感官。 只有他。 只感觉得到他。 他唇上的热,他唇瓣的柔软,他吸吮的力道,温暖如丝的包覆,以及摩挲而过的牙,轻轻咬着绵女敕的每一分寸…… 他的发丝垂悬下来,挠在肩颈,好痒。 他的鼻息贴在她膀上,好烫。 他所做的一切,令她抽息,轻颤。 “会痛?”好望抬头,误解她的反应,又猛然想起,她没有痛觉,连安慰她忍一忍,都可以省略。 毒血吮吐干净,伤口汩出的血不再带有黑毒,好望才为她治愈伤势。 狐妖的牙洞不深,他没费多少工夫,便让丑陋的伤口,由她肤上消失无踪。 辰星的左手,受箝在他掌心,腾空的右手,为他拭去唇上残血。 拭去了,却在他脸颊间画下一道痕迹,她越是想抹干净,干涸的血迹,顽固的留在那儿。 “别擦了,你比我更需要清洗干净。” 好望一把横抱起她,足下一蹬,跃得半空高。 她一脸女敕呆,眼儿圆圆地看他。 “惊讶什么?带你去老地方沐浴。”他俯首瞄她,长发随风飞扬,舞的纷乱,发丝滑过她与他的脸庞。 她不是惊讶这个。 她惊讶的是,他抱着她…… 以男人之姿,而非一条白鳞龙。 她更不是乘坐在他背上,却由他的有力双臂紧紧托稳。 这样的姿势,她清晰听到……心搏声,一下、一下,规律,平稳,他的。 骑乘于龙背上,听不到这些。 她偎得更近,贴在他胸口,心跳听得更仔细,丝毫没有扭捏或避嫌。 她没仰头,好望看不见她脸上神情,只看见可爱发涡,小小的,隐于青丝之间。 他没有看见,正在聆听的她,闭起杏眸,微笑浮现。 好望的工作,从此,又新增了一项—— 照顾她。 照顾这只不会善待自己的小天女。 帮她猎杀棘手妖魔、不准她不珍惜她自己的身体、盯着她吃饱穿暖、催促她洗澡、唤醒险些睡进泉里的她、为她擦干一头长发—— 他,越来越有“女乃爹”的架势…… 担任她“坐骑”越久,也越会发现,扣除她的过人武艺之外,大部分的她根本是个女乃娃,没有自理能力。 坐骑与主人……哪里还像? “女乃爹与女乃娃”,更贴切一些。 第4章(1) “照顾女乃娃好辛苦……” 好望只手托颐,唇语含糊,说着近来的人生体悟。 所以,当龙主询问他。“成为天女座骑,一切可习惯?”时,他忍不住这般嘀咕起来。担心女乃娃吃太少、担心女乃娃太拼命、担心女乃娃又背着他,单独去完成录恶天书内的工作。 前两天,才被他逮着,她悄悄去除妖,而不找他! 为此,他数落了她一顿,足足一盏茶时间! “你有没有对天女尊敬些、顺从些?”龙主表达关心,对儿子上任坐骑的近况,很想了解。不知……两人处得可好? 呃,尊敬?顺从? 他不久之前,把他“该尊敬、该顺从”的主人,骂得狗血淋头,像骂孙子一样,两人面对面,盘腿而坐,她低首听训,不顶嘴;他滔滔不绝,不停口。 为什么自己去?!你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吗?! 万一,你遇到难缠的妖,没我在身边,怎么办?! 为何不唤我? 只要你开口,我哪次没赶到? “应该算……有吧”好望藏住心虚。 龙主满意颔首,面带欣慰。 “那就好。辰星天女性情清冷,较难相处,看来孤僻、倨傲,目中无人,对谁皆是一副爱理不理,不是好主子的料,待在她身边,像是度日如年吧……你难免受些委屈,不过,小不忍,则乱大谋,得罪天女,毕竟是你吃亏。” 她,哪有父王说的恶质? 每一个针对她而做的缪解,好望都想反驳。 她不是那样的家伙……他眼中的她,不是。 与她相处,何其简单? 她从不做任何要求,更不曾颐指气使。 她的目中,更非无人。 他不知有多少回,看见她眸心内,倒映着他。 这代表,她总是注视着他,认真地,专心地。 度日如年……不妨如此解释吧—— 他对她的熟稔,不仅数日,而仿似数年。 漫长得像是他与她,认识了好久。 不过,好望没跟龙主顶嘴,不是因为他孝顺乖巧,只是他们看见的她,是怎生模样,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在他面前,距离清冷和倨傲,还太远太远。 “父王暗地里,时时担心,照辰星天女以往的传言,你会沦为龙子之中最苦命、最短寿、最早幺的一只……”今天一看,老三身强体壮,没缺了胳膊、少了腿,他稍稍安心。 “什么传言?”好望不由得好奇扬眉。 “杀戮中的她,无视周遭左右的安危,化身为恐怖厉神,脑中只存杀意,而无理智,若不离她远些,说不定她连自己人都杀。”关于辰星的谣传,龙主娓娓道来。 又是一个不负责任大谣传。 好望为之失笑。 “老三,你要记住,当她斩妖时,千万别靠过去,远远看就好。依她的本领,那些妖物奈何不了她……但若有个『万一』,未尝不是好事。”龙主压低嗓音,悄声讲起大伙心知肚明,可以暗着做,不能明说的“偷吃步”—— 当被讨厌的神将选中成为坐骑,又心有不甘时,与神将扯破脸是最笨的方法。 聪明一些的,干脆采取“敷衍了事”的态度,不对神将提供帮助,或是仅尽两分的气力,由神将独自面对妖物。 神将要是因而受伤,轻者,迁怒坐骑,愤而解除订契,神兽求之不得;重者,神将丧失性命,契约自然破灭,更是省下不少功夫。 这些,便是流传在神兽之间,不能说的,小秘密。 前提是,“坐骑”非常、非常厌恶其主,才会这般做。 “这个『万一』,我短时间还没打算遇见。”好望起身,伸展腰手,痛痛快快地舒活筋骨。 不经意瞟见桌上有篮“贝果”,形似链锯贝,外壳坚硬,需要巧劲才能打开果壳,擢取壳内甜美多汁、白净如玉的果肉。 它是西海特产,一年仅仅一产,大量盛产之时,会进贡到龙骸城内供众人品尝。 “父王,我拿几颗走啰。”好望根本直接整篮捧走。 “一口气全拿呀?要给谁吃?” 小九吗?区区这些的确塞不下小九牙缝。 “女乃娃呀。”喂养主人也是“坐骑”的工作之一。 女乃娃?哪家的女乃女圭女圭?…… 龙主欲问,好望早已跑得不见迹影。 趁“贝果”新鲜,赶着送给辰星尝。它属海果类,离水过久,果肉越发干煸,口感变差,失去女敕弹。 他要她吃到最美妙的滋味。 好望驰速如电,由深海到晴空,不曾放缓。 好像每每去找她,他都是这么急、这么赶、这么飞奔似箭,活似要去见情人一样…… 他自己边想边笑,边斥自己的胡思。 当他抵达她所在之处,仙界中,最僻静、最边际的一朵彩云底下—— 一间简陋的茅草屋。 每回踏来,他都觉得这里应该算……“仙界贫民窟”吧。 茅草屋被薄透云雾密密包围,一棵老松相互映衬为伴,再加上一位素净天女,其余,什么也没有…… 现在,突兀地,多了一个—— 武罗天尊。 他与辰星正从茅草屋步出。 一个高大威武,一个小巧玲珑,形成一幅小鸟依人之景—— 呸呸呸,什么小鸟依人! 她只是矮! 站在谁身旁,都是这幅景象! 好望飞得更迅速,转瞬间,稳稳落在茅草屋前。 辰星和武罗同时挪来目光,看着介入两人之间的好望。 “武罗天尊。”有过数面之缘,好望自是识得这位天人,抱拳一揖,算是礼貌。 武罗满脸刀疤,深刻入骨,不怒不笑时,平淡的面容仍散发淡淡狰狞,与素来面慈目善的仙人有所不同。 他轻颔首,扫过好望一眼。 “原来是他?龙主三子。” 武罗所问,是尾随身后的辰星。 她静静无语,默认。 武罗没再多说,不置可否,仅与辰星交换一记眼神,尔后,武罗身影化为光,迅驰远扬,消失于眼前。 见辰星的眸光,仍旧落向光芒驰去之方,好望出声提醒。 “他名草有主,已有秋水天女相伴,不适合悄悄爱慕。”口吻有些酸。 辰星不解其意,神情迷蒙,听他说教。 “千万别相信有夫之妇说。『我与伴侣感情不睦,多年来,早已相敬如冰,只有你,最懂我的心,解我愁苦,我愿意为你,与妻子离缘,请你等我,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一个名分——』诸如此类的鬼话。” 好望怕她被骗,别人几句甜言蜜语,她就全盘相信。 “武罗天尊与秋水天女,感情并无不睦。”辰星直觉回答。 就如她所见,那两位仙人甚为融洽,虽不是如胶似漆、形影不离,各司其职,不因情爱而冲昏了头。 当两人忙完,连袂漫步于天界之中,不言而喻的浓郁珍爱,让人轻易感受到。 也仅在秋水天女面前,武罗天尊才会展露欢颜,发自于真心。 她一顿,脸上困惑未减,续道:“你方才说的那些,是哪儿听来的戏曲……” 仙人爱听戏,每年大仙小仙的寿宴,总不忘来上一出,她似乎……在哪儿听谁唱过,呜呼哀哉,唱得女仙们个个泪流满面。 而她,当然是无感的。 “没有。”武罗没用那番话骗过她,那就好,否则,他会亲自找上武罗,要他检点一些,别欺骗单纯小天女! 好望朝她招手。 “过来吃『贝果』。” “贝果?” 手中一篮果物,还浸着海水呢。 “像链锯贝的水果,没瞧过吧。” 是没瞧过,当然,更不可能吃过。 她望着他塞进掌心之物,不知从何下手。 “要剥壳,外头硬的部分不能吃。” 他才说完,她一个捏握,贝果应声破裂,壳破果肉烂,糊了她一手。 巧劲掰开果壳,壳似贝蚌,上下咬合,由缝间轻划,便能轻易打开。 汁水淋漓,溢满果壳,壳内果肉饱盈,水光润润的。 没尝过东西,她本能蹙眉,先以鼻嗅。 “用吃的,不是用闻的,又不是鬼,吸气味就饱?”仙人食风吸雾惯了,都忘掉嘴巴的功用吗? 她睨他,看他也替自己掰开一颗,俐落吃起来,她才跟着动作,先把果壳内的汁液,呼噜咽下。 “当心汁多,会爆浆——”他的劝告太迟了。 当她贝齿咬下果肉,被咬破的肉汁溅了满脸,她一慌,松口,果肉调回壳内,又带起一波甜液,滴得襟口狼藉,一副惨样。 女乃娃吃饭,大抵便是如此,吃到满头满脸…… 好望毫不客气,放声大笑。 笑她的狼狈,笑她的无辜,笑她真像个小女圭女圭…… 边笑,边被她瞪,再边帮她擦脸擦嘴、擦手擦衣裳,收拾残局。 “来,我喂你。”他干脆不让她沾手,直接将果肉分切整齐,送到她嘴边,适合女娃一口大小。 他挺享受这种……照顾她的滋味。 她一直瞪到他敛起笑脸,才甘愿纡尊降贵,张口吃下贝果。 第4章(2) “武罗天尊找你何事?”他问得随口,实际上,心里很介怀。 “妖魔之事。”除此之外,她与武罗还能谈什么事呢。 她的回答太理所当然,完全没有可疑之处。 “他武艺不是很强?区区妖物,自己去处理就好,丢给你……算什么武神?!”好望冷嗤。 男子汉,就该一肩扛下! 换成他,他不会拐弯找上辰星,而是直接动手处理掉麻烦,省得她心烦!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来,武罗天尊有他该做的职责。” 嗯,她与武罗划清界线的说法,他听了很顺耳,心情大好。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说来听听,哪只妖?又惹出了何事?” 他的笑容可掬,眸儿都眯起来了,听见有妖魔出现,很快乐哦? 她还以为他……不怎么喜欢除魔呢。 见他开心,笑靥恁甜,她也同觉欣喜。 “一只入魔瘟神,当年被我斩下一臂一足,仍为他所逃,经过漫长时间的消声匿迹,近来似乎再度出现。”她轻描淡写,面容与口吻,皆然。 “被你斩下一臂一足,还能逃成?你怎没追上去补他一剑?”手下留情了? 她剑眉思忖,仿佛回忆起一件不怎么重要的小事,印象薄弱,耗了些时间。 呀,她想起她为何没追上去—— “因为当时我的颈骨及两只腿骨遭他打断,虽然毫无疼感,但完全站不起身,所以没能追。”她的神情像谈论着天很蓝,云很白,那般无关痛痒的杂事。 她这番话,无论说得多云淡风轻,都教他倒抽凉息。 颈骨,腿骨……打断…… 拜托她起码露出一些……荏弱、堪怜的表情,让人有机会安慰她吧? 她这般淡然,一派地“哦,我腿骨被打断了”,害他也仅能“哦,原来如此”的反应。 言下之意,她与入魔瘟神两败俱伤嘛。 能重重伤她,看来……入魔瘟神不容小觑。 “武罗天尊特地来告诫你,要提防入魔瘟神再找上你?” “嗯。”原来是昔日仇家,确实该要提防,毕竟,断人手脚之恨,不是每个人都能咽得下去。 从现在起,他得牢牢看紧她,不上入魔瘟神有可乘之机。 想到她被那家伙所伤,心中老大不爽。 “他敢再来寻仇,我连他另外一只手脚,一块儿打断!”提到伤她之徒,好望自然没有好口气。 “你以前……不是很不喜欢喊杀说打?” 辰星见他俊颜紧绷,严肃认真,说得咬牙切齿,像与入魔瘟神有着深仇大恨。 “是不喜欢呀。” 那刚刚……满口血腥,说要打断另外一只手脚,是谁? 是不是近来受她影响,沾多了妖血,导致性情大变? 她难掩担心,仔细打量他。 被忧心忡忡的眸光凝觑着,任谁也无法忽视。 好望又喂她一口果肉,衣袖按拭她的唇角,揩去汁液。 此举既亲昵,又让两人的身距缩短许多。 贴近到,彼此眼中,只存在着对方。 “不过,谁威胁到你,就算讨厌诉诸武力,我同样照打不误。” “……”辰星先是一阵静默,突地,她伸手模向他的额,喃喃着:“不烫呀……” 那对柳眉,几乎要在眉心之间,堆蹙交缠。 “你干嘛?我又没病。”他捉下熨在额头的小手。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蹙眉底下的水灿瞳眸,直勾勾地看他。 “这样哪算好?”他一点也不觉得呀。 “与先前说的,完全不一样。” “先前?……哦,你是指订契呀?” 她点头,一脸苦恼肃然。 “我答应过你,不让你额外做其余的事,不让你双手染血,不让你被迫去斩妖除孽。这些,都不该由你来做。” 她困惑,迷惘,对他的所作所为,全然不解。 他是被迫的吧?他不爱见血,不喜杀戮,却沾了血,开了杀戒。 一开始,他也不乐于成为她的坐骑,好似充满委屈,百般不愿。 现在却…… 一点点“被迫”的无奈,在他脸上都寻不到。 “你不应该出手帮我,不应该在乎我受伤与否,不应该带来甜美海果,更不应该为了入魔瘟神,而产生一丝一毫的困扰……”她说着,轻轻摇动螓首。 这样不对呀…… 这些,全不在订契之中。 “哪来这么多的不应该?”好望趣然,反问她。 她苦恼的模样,带点稚气,没了冰冷,很是可爱。 “当初,你是因为我的承诺,才愿点头,答应成为我的坐骑,我不希望……你觉得我言而无信,自毁契约。 “我当然不觉得呀,你说的不应该,有哪一项是你强逼我做?”他不会将言而无信这四个字,扣在她头上。 她,何来言而无信?她根本不曾开口,向他要求过什么事。 不利用他,不驱使他,不命令他,不奴役他,完全如她所说,只要他在身边与她相伴,便已足够。 是他自己忍不住,想去做那些不应该的事——她单方面所认为的“不应该”,而他,并不认同。 “是我自己甘愿出手帮你,是我自己不喜欢见你受伤,是我自己想让你尝尝贝果的美味,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与订契无关。” “与订契……无关?” 她喃喃重复,这几字,听来容易,却要费心思量。 他一掌探来,揉弄她的发,害她快要想通的思绪,又一整个紊乱,只看见他咧嘴朗笑。 “所以,你就理所当然地,享受这一切吧,别满脑子胡思乱想,非得分清楚何谓应该,何谓不应该。” 她瞅着他,不发一语。 他又笑,补上:“你放心,我不想做的事,谁也勉强不了我。” 只要他动手做了,全属甘愿,毫无怨言。 “还有,你不要每回除完妖,都傻乎乎地站着发呆。我没睡,你不用担心打断我的睡眠,直接大声喊我的名,将我唤来。” 好望也是历经数回观察,才察觉到她的心思。 “你,知道了?”她微微瞠眸。 知道她……总得刻意放慢步伐,不愿扰他眺景,或沉睡。 “要不发现都很难吧。” 虽不想承认,但他每次都在等她喊他,等着等着,等到不耐烦,最后,还是他自个儿跳出去。 次数一多,自然起疑,既生疑,当然要求甚解。 “本来纯属猜测,不过你现在的反应,给我了证实。” 丙然不出他所料,她为了让他多睡一会儿,才迟迟没有动作,静静伫候原地。 她的单纯,如琉璃,清纯澄澈,一瞧便懂。 心绪遭他看穿,辰星的回应是一抹赧意,太淡太淡,若不细瞧,很容易忽略。 而他,瞧得一清二楚,因为,他一直看着她。 那比他所见过,任何一回的远山破晓,暮景残光,更加粉艳的景致。 美不胜收。 第5章(1) 她向来不是贪心之徒。 心之所欲,总是简单、纯粹,几乎不曾拥有过多的想望。 心清如水,随遇而安,不去强求不属于她之物。 唯一一次,亦是最强烈的一次欲念,好望已经为她达成——陪伴她,长相左右。 她喜欢他的相伴,喜欢一抬起首时,随时就能看见他笑,眸儿微眯,定定地回视她。 形影不离。 这四字,是近来他与她的相处情况。 包是金芍天女此时此刻,附耳过来,悄悄留下的语句。 “你与三龙子形影不离,感情真好。我记忆中,龙,倨傲难驯,自尊极强,即便成为使兽,也没有哪一位愿意守在仙人身旁,安分待着呢。辰星天女,你是如何驯服他?” “我没有驯服他。”辰星稍稍抬眸,投来一瞥。 她不喜欢听见“驯服”两字,仿佛将好望视为凶猛牲畜一样,无礼。 “没驯服,三龙子怎会这般乖巧?”金芍天女不信。 辰星没有回答,转身便走。 她和众天女本无热络交情,不需要有问必答。 对满身花香的天女们而言,她一身血味腥臭,杀戾冰冷,她们避之惟恐不及,愿意同她攀谈两句,算是纡尊降贵,给足了面子。 偏偏辰星不吃那一套,不视她们的主动靠近为皇天恩典。 是不擅,也是不爱,她在天界中,总是独来独往。 但好望不一样。即便他只是坐在仙松之上,亦能吸引众人接近围绕。 他眺着仙境,悠悠清风,卷起乌丝飞扬,衣袂唰舞声,清冽好听。 仙松下,三四名年轻天女,试图和他闲聊。 辰星停下脚步,淡淡看着眼前情景。 每一位天女,娇妍胜花,精心梳盘的发,束系月光纱,七彩羽衣,女敕似粉蕊,随他们一颦一笑,衣摆漾开一波波潋皱,如波,似浪,搅弄着她的心汹涌翻腾。 她不贪心的…… 本来应该是这样。 只求他相伴,并没有要得寸进尺,禁止他与那些美丽天女有所接触。 可是…… 心,开始贪了。 拥有了“陪伴”,进而还想有他的凝视,希望他的眼中,仅仅存在着她一人,希望他别对其他女孩笑,希望,他别注视她以外的人…… 原来,说不贪心,是自欺欺人。 若非所爱,才能不贪,越是无谓的人事物,越能豁达看待。 一日重视了、渴望了、在意了,谁能不贪? “三龙子,龙骸城是否真如天将所言,位于海之深处,极为独特壮观,教人赞叹?” “每回听见天将描述,教人好生向往呢。” “不过,我们服侍于百花天女麾下,专掌各式花期,从没能到海底一游。真希望三龙子得闲时,愿意领着我们,去见识那绮丽海景。” 小天女们你来我往,谈的开心热切,不管好望回应与否,兀自闲聊。 黄莺出谷,再清脆悦耳,一旦叽叽喳喳、喋喋不休,也只教人觉得吵。 好望满月复嘀咕。 她们不能放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在仙松上小憩一会儿吗? 要去龙骸城,就去呀。 海又没封盖,凭天女本领,跳进海里也不怕溺毙,干嘛非要央他带路? 海中鱼虾多,随便抓几只问问,也能问出往龙骸城的路嘛。 辰星跑哪里去了?她很好用,只要一出现,这群小天女便会一哄而散,还他清幽安宁…… 他真是想念她。 虽然,分离不到半天时间,他已经浑身不对劲。 赏景的心情全没了,被吵得好烦。 所以,当好望余光瞟见,素白如雪的身影,就在不远之处,他的唇角都快咧到鬓上去。 他立即从仙松上跃开,直直往辰星方向奔来,长臂朝她细腰一揽,挟持着他,一块儿逃离现场。 几次跃蹬,两人消失于云雾之间,留下几名花天女面面相觑。 “呼。” 好望松了好大一口气,一副“逃出生天”的解月兑样。 那口笑语,拂上她的面颊,暖而炙热。 “为何叹气?”她仰觑他,想瞧出些端倪。 被那么多、那么青春美丽的天女密密围绕,是件需要叹息之事? 还是,他这声叹,是叹她不识时务,来的不对时机,破坏他与花天女们联络情感? “是松懈的笑叹。你来的正是时候,救了我耳朵一命。”超感谢她的。 好望用笑容当成谢礼,朝她咧嘴一笑。 笑靥,明耀闪亮。 “你不喜欢她们陪你闲聊?” 方才,好望没对那些花天女,露出这般放松的笑…… “闲聊?”好望两道眉挑的高扬,一脸很不苟同。“我不以为这两字贴切,嗯……干扰,她们在『干扰』我。” 吧扰他的清闲,干扰他的赏景,更干扰他,乖乖守在仙松上,等待她从天庭步出的眺盼时光。 “她们很美,每一位天女都像一朵鲜花。”辰星平心而论,不参杂任何偏见。“也很会说话。” 以往,总能看见天兵天将与花天女们,相谈甚欢,氛围热络的情景,悦耳的银铃笑声,响遍仙界。 她以为……她们的善于攀谈,让他也很乐意与她们尽情说笑。 “也很吵。”好望补充她漏掉,确实最重要的一点。 同感,她时常这么想。 她甚至好奇过,花天女们的双唇,有哪时是合上的? “……比起与我相处,有趣许多吧?”不想自贬,可是这样的事实,她心知肚明。 她的性子似冰,燃烧不起热意,对待任何人皆然。 有时,她会很想跟好望多说些什么,可开了口,却……沉默。 不擅言辞,让她有点气恼自己。 “我太闷,不爱说话,更不会闲聊。” 他心里……应该也是这般看她吧? 无趣,无趣…… 好望手臂一展,调整她在怀中的身姿,让她安坐肘间,两人平平而视,伫足于云际之上。 蒙蒙的云雾模糊了些许,因两人靠的近,彼此的五官、面容,还是清清晰晰。 他睨她,眼里有笑。 “你跟我,现在不正是『说话』和『闲聊』?”哪里不会啦,明明很能聊呀,而且聊得很愉快——至少,他认为。 她不会叽叽喳喳,嘻嘻笑笑,没有说不完的话题,但她以最专注的神情聆听,不让他有唱独角戏的错觉。 偶尔接话、偶尔提问、偶尔,什么也不说…… 可是他在她身旁,一点也不觉得别扭或生疏。 她,令他觉得……安心。 对,安心。 安心到数不清多少回,他拿她的腿当枕躺在上头,睡得毫无防备。 “这不是闲聊。”她淡淡皱眉。 所谓“闲聊”,该要有说有笑,像花天女们那样,每个人脸上充满笑意,眉眼俱弯,而不是她这种……面无表情。 “也是,你呀,比较像『责问』。”他点头。 责问? 她眉心的刻痕更深了一些,似乎这两字,无比艰涩难解。 “你刚刚站在那里,看我被天女们包围时,你一脸……”好望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一脸什么?”她看不懂那动作的意思。 她更加不懂……她那时露出了哪种神情? “想宰人。” 宰他,或是宰掉那几只花天女。 “胡说,除斩妖之外,我不可能表露杀戾。”她想也不想直觉否认。 真想拿面镜子让她照照,看是谁胡说。 “说宰人太过了些,嗯……『动怒』,应该不算夸大。”好望修正用词,找到更合适的说法。 动怒。 她脸上的表情太过稀少,一个挑眉、一记皱鼻、一个抿唇,都能清楚传递她的心境转变。 与她不熟识之人,或许根本分不出其中差别,只觉她眉冰目冷。 可是他呀,几乎已经完全能瞧懂,她眉宇间细腻的心思。 没错,她动怒了。 当时,站在仙松的不远之处,双眉俱拧,芙颜凛冽。 他还是头一回看见她这种神色。 冰晶的眸里,燃了一簇火。 “因为动了怒,所以责问我,你与那些花天女,哪一方活泼可爱?和哪一方说话,比较自在有趣?非得要问出个满意答案。” “我没有。”辰星自己都未察觉的思绪,被他一语道破,即使错愕,又是难以置信。 “嗯?自己回想一下,有?没有?”他觉得逗弄她,很是新奇有趣。 特别是她反应钝钝的,对于领悟,比别人慢上许多。 当她开始回想,察觉,发现,惊悟之后,她双腮的色泽会逐渐加深。 那是介于红与粉之间,任何颜料也仿效不出的天然艳色。 像现在,她的脸,又粉了起来。 好似真的……有。 她方才的行径,因他的点破而渐渐明朗。 她有“动怒”,气那些花天女的示好和亲近。 她有“责问”,虽然口吻平淡,没有撒泼吵闹,却迂迂回回,想从他口中,听见他是否喜爱花天女们,更胜于她…… 好望双掌托扶在她身上,无法动手去捧她的脸,于是,以额相抵,语气含笑,调侃她:“脸不要再红下去,会熟掉的。”像海虾遇上热水,一直红,一直红,就熟透了。 他额心的热度,传递了过来,煨得她面颊更烫、更火辣。 她几乎想开口,要离他远一些,他让她……变得好奇怪。 好似完全无法控制自己,失去了冷静、冷淡和冷若冰霜。 只是被他抱着,就只是……两人额心相贴,如此而已,她竟感觉吐纳窒碍,四肢发软。 呼吸着他的气息,被他额前那缕银白,轻轻挠弄,发与肤,都能强烈感受到他…… 她必须扶在他臂上,才能阻止自己软成一滩糖水。 他的眼,是最美丽的大海,清澄,也深邃。 “你这么开爱,可以吗?”他沉笑。在他面前,露出女娃儿的娇态,不太好哦。 可爱?她? 从拥有人形,随武罗入席天界,迄今没有谁将这两字,套用于她…… 她掌心之下,隔着衣物,碰触到他臂膀上片片增生的鳞。 冰冷、坚硬,又被他的体温烧得烫手。 “你的鳞……” “我很努力控制它了,它,似乎不太听话。” “怎么了?”没发过鳞的她,自然不懂龙鳞的脾性。 “嗯……大概是太亢奋,血脉愤张,龙鳞就会这样。有些东西……不是叫它安分,它便会乖巧顺从。” 例如,龙鳞。 例如,雄性禁不起刺激的下半身。 例如,心。 这些玩意儿,即便喝令它们“不准有所反应”,也不见得能按捺下来。 此时此刻,这三者,在他身上全部……处于“造反”状态。 因为她的模样,实在太鲜女敕可口,害龙鳞浮现、害勃发、害他的心窝深处一阵燥乱,跳得急迫,撞得凶猛。 “你亢奋什么?又为何血脉愤张?”身体……不舒坦吗? 让他亢奋、让他血脉愤张的人,正一脸认真、一派无辜,还带着些些担心,问着:你亢奋什么? “迟钝耶你。”他只能笑叹,轻撞她的额心。 “迟钝的,何止是她。竟连我的到来,都没有察觉。” 不速之客,突兀降临。 以轻蔑之哼,破坏两人之间的氛围。 而比冷嗤更快的,是不速之客的袭击! 掌气带动大量黑雾暗息,迎面而来——好望闪身不及,勉强用双臂去挡,将辰星护进臂膀内。 肘部的龙鳞与掌气相抗,交击出火光。 黑雾内,暗青色光刃刹刹飞窜,宛似货物,划破好望双袖,露出更多白玉龙鳞。 扁刃击中的鳞,发出脆玉之声,短暂碰撞,弹开。 鳞,坚硬无损,连擦痕都没有。 只是……莹白的颜色染上了黑,蔓延速度之快,几乎眨眼瞬间,他的两条手肘,已看不见半分纯白。 好望试图逼散侵蚀而上的黑泽,却徒劳无功。 “这是……毒?!” 来者摇头,扯笑——丝毫不带笑意的“笑”,给予正解。 “错,是瘟。” 第5章(2) 不速之客飞腾于半空,左袖空荡,内无手臂,只有淡淡的墨色轻烟,从袖口间袅袅飘散。 从容的五官,温润的浅笑,眉与眼,尽是一片祥静。 清癯形韵,与天人相仿,仅除了印堂之间,浅浅的黑笼罩在其上,增添几分诡艳。 入魔瘟神,天厉,来者不善。 情况,有点糟糕。 说“有点”,实在太轻描淡写。 情况,很糟糕。 好望没有想过,所谓瘟神,是那副长相的家伙。 他还以为,瘟神,应该要病痨残疾,一副捧心托月复,咳声叹气,时时像要暴毙身亡的破鬼样…… 天厉完全没有。 况且,加上“入魔”两字,最起码,也该有几分入魔的味道吧 他更没想过,瘟,是如此棘手的东西! 泵且不论他泛黑的龙鳞,已经漫满半具身躯,瘟情啃蚀血肉,带来了刺骨的痛。 最不妙的是,辰星并未幸免,也遭瘟毒波及。 他用双肘去阻挡天厉时,并无法完全抵御瘟息,乱窜的暗青光刃划伤了她的颈。 一丁点的小伤,瘟毒渗透的狠厉,却毫不稍减。 “真是乐极生悲……”好望有感而发,气息紊乱间,吁了声叹。 调戏她,调戏的太欢喜,太快意,连敌人杀到身后来,都没惊觉,活该沦落这种悲惨下场。 “你还好吗?”他低首,问着拥入怀中的她。 “嗯。”她面容清平,不见异状。 “脖子黑了一大片,痛吗?”在那张淡然芙颜下,肩颈之间,瘟毒的情况,可一点儿也不轻微。 “没有任何感觉。”她照实说。 好望苦笑,也带些释然。 “这时候,我还挺庆幸你没有痛觉。”至少她不用品尝噬骨之痛,在糟透的现在,算好事一件。 “包括知觉。”她淡淡补充。 她对瘟毒的抵御力,比他想象来得更弱。 或者……天厉的瘟毒,是针对仙人而来? “……动弹不得,是吧。”好望了解了,目前情况,一伤一残,还有一个,继续追杀。 两人被天厉逼进暗林,正藏匿于巨岩后,压低声音交谈。 “好望,他要找的人是我,你把我放在岩石上,当成诱饵,趁他分心,你赶快找人为你解瘟毒,仙界有守门貔貅,能除百瘟——” “别说傻话!”好望压根不听她说完,特别是这种无意义的废话。 他绝不可能抛下她,单独逃跑! “你身上的瘟毒,蔓延太快——”环在他胸前的手臂,已经呈现可怕的暗黑,她……很担心。 “暂时还撑得下去。” “他不是一般般的瘟神,他已经成了魔——” “嘘!”好望捂住她的嘴。 天厉正腾行而过,在半空中,衣袂翩举,仿似悠哉散步,神色怡然。 真难与“追杀”连接起来的脸孔。 要追杀人,起码表情凶狞些嘛。 好望隐藏两人气息,即便身受瘟毒所蚀,这种护身之术,他还有余力施展。 天厉走得很慢,像朵随风吹拂的薄云,敛眸的侧颜,不见成魔的佞邪,只有清浅的淡漠。 他没有左右搜寻,没有翻找草丛,他仅仅笔直前行,目光专注不移,望着远方。 时间拖越久,不利方,当然是好望与辰星。 毕竟,瘟毒发作起来,会带来何种影响,尚不完全清楚。 不过,光从泛黑的手臂上,传来的麻痹刺痛,大抵不难猜测,瘟毒发作的话,恐怕连想维持清醒,都很困难。 好望一边施术,一边对抗噬咬肌肤的痛,额际汗水涔涔,鬓发一片湿濡。 她瞧着,皱起了眉。 捂在她唇上的大掌,连鳞带皮黑泽狰狞,若不是贴的近,恐怕感觉不出它正细微抽搐。 他企图不让她发现异状,兀自强忍。 她想握紧拳,却无能为力,纱剑软软的瘫在掌心,也曳了满地,蜿蜒两人腿边,宛若一道白色涓流。 看来,要顽强反击天厉,眼下是不可能做到…… 她觑向他,好望鬓边的汗珠,滑落他的脸庞,他紧盯天厉的一举一动。 她现在,还有一件事能做。 好望倏地低头,惊讶无比,用唇形问她:你在做什么?! 辰星双眼闭合,所以看不见他的提问,仍旧专注于此刻之事——她正将他所中瘟毒,移转至她身上。 透过肤息,暗青色瘟毒,由他手臂鳞片间,窜往她的肌肤,没入了体内。 “住——”险些要吼出声来,好望及时噤声。 握在她肩上的手施加了力道,要唤取她的注意。 住手! 她每一分手劲,都在咆哮这两字。 她恍若未闻,也不睁开眼,径自吸取瘟毒。 “辰星!停手!” 好望顾不得天厉的威胁迫近,在她耳边低吼。 这一回,她张开了眸,直勾勾地,投来注目。 “瘟毒不会为我带来痛楚。”她冷静说道。 瘟毒使她难以出力,却不造成身体上的疼痛。 把他身上之毒,全数渡予这具不知痛为何物之躯,正是适合。 “你想都别想!”好望恶狠狠又把瘟毒吸回来。 “我说了,我并不受瘟毒影响……”她不懂他为何反对。 两人中毒,会比一人独揽,来得有利吗? 她若为他汲毒,他就能活动自如,也……不会痛了。 “不受瘟息影响?!”他声音越说越高扬,几乎用吠的:“不受瘟毒影响,你现在会软得像块布?!” “我只是无法动弹,却不痛不痒,不像你……你很痛,很难受吧?”眸中的担心又浓又烈。 她不要他痛,才自作主张为他渡毒。 可是,他看起来,一点都不高兴…… 受瘟毒侵蚀的脸孔,带些狰狞扭曲,但远远不及察觉她所做之事时,他脸上的神色来得阴鸷。 “不会!” 好望哪还记得“疼”或“难受”?! 它们全都太微不足道! 她不爱惜自己,才是真将他心呀肝呀肠呀的,全扭转打结,让他窒息、让他战栗、让他浑身都痛! 痛到咬牙切齿,也阻止不了那股愤火熊熊燃烧。 他制止她,几乎要将她推离自己。 可是她太疲虚,若失去他的支撑,她恐怕只能瘫软在地,好望无法狠心对她,于是又急又气,气她,也气自己。 推她也不行,不推她也不行,任何引毒的机会她都不放过,只消彼此肌肤相贴,她便执意吸走毒性,纳入体内。 简直是任性妄为。 不,这还不算“任性妄为”,接下来她的行经才是。 辰星并不畏惧他的反对、他的怒气,她打定主意要做,没人拦阻得了。 好望还挣扎于“该拿她如何是好,推开她?骂她?教训她?”时,辰星的唇,已经逼近了他的。 肤与肤,渡汲瘟毒的速度太慢,她改采更快的方式。 粉中带紫的唇瓣,就抵在他唇心,吐纳之间,瘟息过渡而来。 好望瞠目,怔的彻底,为唇上所感受到的柔软。 这并不是吻。 充其量,只是两唇贴近,带一些些微距。 她深深吸嗅,唇,因而呈现嘟撅状,丰盈女敕软,如花瓣、似蜜桃,他仅要张开嘴,就能将她含进口中…… 因为瘟毒,她软软偎在他胸前,泰半重量全凭赖于他。 要推开虚弱的她,一点都不难——不难,才怪! 那般泽女敕的唇,那般纤致的身子,那淡淡的、天然的、清新的香气,还有,她暖热鼻息轻拂扑面。 她吸气时,不经意摩挲过他下唇,麻麻氧意…… “如果,我现在,主动把嘴打开,她会不会自己把女敕舌伸进来,吻得更深一些?”好望脑中,瞬间闪过此念。 而且,身体比想法更干脆,在他意识到自己的反应之前,他已经张开口,等待着她,用最软、最女敕的舌,喂养他、舌忝吮他…… 结果,他等待许久的甜美粉舌,始终没有探进他嘴里。 只有瘟毒被抽离出去,身体所感觉到的轻松和解月兑。 好望理智一震,总算想起她的意图。 “不许再吸我身上的毒!我真的会翻脸——”他握住她的肩,推出一手臂距离,不再让她靠那么近。 他口吻粗哑,遗憾、失望、更带点气恼,这些情绪,全来自于他的野望太萌、太旺,却没有获得满足。 她看见他眼里火光,清晰地燃烧起来。 很像愤怒,又不那么相近…… 他在气她吗?气她不听话,执意要吸毒? 辰星先是凝觑他的眸,往下看他双唇,抿得紧绷,且刚毅。 方才她贴着它们,明明很柔软、很放松…… 她再低头,看向扣在肩胛上的手掌。 “……那么,你也不要吸走我身上的毒。” 她点破他的诡计。 他趁着紧握她肩头的机会,正将她取走的那部分汲取回去,连她身中之毒,也打算悄悄偷渡走。 “被你发现了……呃。”噤声,转头,看见第三双眼。 同时,也被天厉发现了。 不发现才有鬼,他们两人刚争来抢去,交谈的声音根本没有收敛。 天厉停伫半空中,长发漫舞,丝缕纷纷。 温尔面容上,淡淡眯细的眸深邃如海,往他们所藏之处投来冰凛目光,不知已在那儿瞧了多久。 天厉衣袂微动,气息随其飞舞,不若双颜平淡,他举起右掌正欲攻击。 “糟糕——”好望摆出备战姿态,要抵御天厉出手。 天厉的剑眉蓦地轻拢,露出了自始至终都未曾看过的颦鼙样貌。 他眼神挪走,飘向天际,凝望良久,仿佛化身为石,动也不动。 待天厉再有下一步动静,却不是袭击好望两人。 他的身影,随左袖挥扬,消失了踪迹。 湛蓝苍穹间,哪里还有入魔瘟神在? 好望与辰星相视而望,对于天厉的突然离去,同感不解。 不过,此刻不是深思的好时机。 捡回小命,先逃再说。 第6章(1) 夭厉的瘟毒,比起一般般疫鬼或邪佞,更加棘手。 仙界召来四只貔貅,耗费半日时间,终于清除瘟毒。 好望解完毒后,直接被赶出茅屋,独留貔貅和辰星在屋内,继续驱瘟工作。 他坐在老松树下,身姿闲懒侧倾,一双眼眸盯紧屋门,锐利如鹰,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 透过小窗,瞧不见屋里情况。 茅草屋周遭好静,没有风声干扰,但怎么也听不见屋内传出声响。 几个时辰过去,或许,只有半个时辰,好望觉得漫长如数日。 “……到底驱完瘟毒了没?” 这句咕哝,数不清是第几回从好望嘴里冒出来。 “刚该要更坚持……先让她解毒,趁貔貅体力好、精神够,解起毒来,才又快又有效。” 偏偏,辰星当时很坚持。 先替她解毒,我无妨,也不会疼痛。 她青白着一张脸,仰躺在石床上,不容谁反驳的说着。 “……那几只貔貅,到底行不行呀?!” 好望一直处于自言、自语、自问、自答的状态中。 铁履声,踩着稳健步伐,也踩碎了此处的幽静,一步一声,由远而近,虽是武将铿锵,并无杀气伴随。 好望知道来者是谁,没有兴致回头,仍专注于茅草屋内。 能带武将霸气,又不失仙人祥息,放眼仙界,只有武罗。 武罗伫立松下,好半晌才开口,鹰眸虽不看向好望,但很明白,每个字都是说给好望听的。 “我告诉过她,该去挑只貔貅当使兽,时时带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虽然单独一只貔貅,不见得能与夭厉相抗,至少貔貅对瘟毒的抵御力绝对胜于龙子。”淡言之间,赞貔貅,贬龙子。 可恶,无法反驳。身为龙子,驱除瘟疫的本领,确实逊色于貔貅,毕竟貔貅拥有“辟邪”之名啊! 这与尊严无关,而是天性。 “她却说,她只要你。”武罗伤痕满布的脸,浮现无可奈何的苦笑。 好望一怔。 她却说,她只要你。 好望几乎是立即地,勾勒出她说那句话的声音、语调,还有神情。 她也曾在他面前,脸色波澜不兴,却斩钉截铁说着—— 我只要你。 声音,淡淡的;语调,淡淡的;神情,淡淡的,教人难以联想,用这般态度说话的人,能有多强烈的“想要”? 可是她的双眼,是燃着光的。 第一次听,只觉得她对“白鳞龙”,过分偏执。 再次听,他竟有种骄傲和……开心。 最初初,她为他的鳞色,而选择了他,如今,相处一段时日,彼此的优劣脾性,看得更明白了许多,她仍旧这么说,是不是代表着—— 除白鳞之外,她对“他”,一样笃定是“我只要你”? “我无意贬损龙子,不过瘟神夭厉,并非一般邪魔,光是一身瘟毒,就叫龙子无力招架。”武罗稍顿。 这一回,目光瞟往松枝间,俯下脸庞的好望,与其互视,才续道:“你说的话,她或许会听,劝劝她,每位天人没有限制使兽数量,毋须坚持你一只。” 好望没有马上应允或反对,他沉默不答。 “夭厉是什么来历?”再开口,却是与武罗所提之事,相去甚远。 “瘟神。昔日仙班一员。”武罗回答,简单扼要。 好望摩挲下巴,表情淡淡。 “他长得一副『天人』模样,我不意外,但……他为何入魔?沦为仙界欲除对象?” “辰星没告诉你?” “我问了,可她一问三不知。”返回仙界,寻找貔貅解毒的途中,他提问过,问及她与夭厉的恩怨从何而来。 辰星只回答:因为录恶天书中,显现他的名字。 “辰星那性子,对她不在意的人,确实不会费神关注。”武罗很肯定关于夭厉之事,他曾告诉过辰星,但不意外她的充耳不闻。 武罗不着痕迹的笑叹,只好将昔日所言,再重复一遍。 “夭厉,司掌天瘟疫疠之神,同列为瘟、穷、丧、病,最不受敬仰的神袛之一,鲜少有香火供奉,其所经之处,没有膜拜接迎、没有大肆庆祀,有的,仅是驱离。” “没有人想求『瘟疫』兴旺嘛。”很寻常啊,那类情景好望可以想见。总是喜神、福神、财神才讨人喜欢。他想了想,猜测:“不会是为这理由,眼红其余神袛,嫉恨他们拥有的,他却没有,日积月累,扭曲了心性,导致成魔?” “非也。”武罗摇首。“瘟穷丧病几位神袛,心胸宽大,远胜其他天人。” 若非心胸极阔、极广、身怀众所厌恶的异能,在任何欢庆场合,皆列为不受欢迎人物,如何还能面容慈悲、姿态恬然? 柄泰民安,平顺康宁,本是世人所求,然而,天理之道,有兴有衰、有生有灭。 天降大瘟,并非天人残酷、老天无眼,而是轮回更迭,以维持世间平衡。 “既然心胸宽大,没理由坠入魔道呀。”好望感到不解。 入魔,是心有偏执,或怨恨,或愤懑、或打击、或难以解开的心结,侵蚀了神智,造成心性大变。 越是贪婪,越是好妒,越是愤世妒俗之流,越容易走偏路,踏入魔道。 武罗与夭厉本是旧识,他亲眼看着故友入魔,自己无力阻止,昔日点点滴滴历历在目。 武罗口吻飘渺,眸光远扬,仿似落回那一日—— 遥远且漫长如年的那一日…… “当他发现,他的能力只能夺去性命,却无法救人,偏偏那一个能教自己甘愿牺牲生命也想要营救的人,就在自己眼前烟消云散,让他恨起自己一身瘟息,再强大、再可惧,又有何用?“ 一旦心中带恨,任由其萌芽生根,要摘除,很难。 “神,也有救不了的人?”好望还以为,神,无所不能。 “那是当然。” “夭厉恨起自身能力,他大可不去使用它,为什么要派辰星去对付他?”又为何会成为录恶天书中,必除之名? “因为夭厉打算舍弃他的能力。” “舍弃?” “他准备一口气,全数释放瘟疫。”武罗说来平淡。 好望吹了声口哨。 痹乖隆地咚,一个瘟神,全数释放他所司掌的瘟息,人界哪能有活口呀? 他懂了夭厉不除不可的理由。 “你自己去处理夭厉不行吗?别让辰星和他交手。”再怎么说,武罗可是武神耶,这般棘手的家伙,应该要自己对付吧? 丢给一名天女,岂不有损自身威严? 武罗敛眸,声音清浅淡然:“我伤不了夭厉” “连你都伤不了他,辰星又怎么——”好望听了,一股恼火升起。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自己做不到的事,丢给别人去做?! “只有辰星可以。”武罗慢慢觑向好望,字字慢,字字坚定。 只有辰星可以? 好望尚来不及追问,茅草屋的门推开了,几只貔貅步出。 好望立即跳下松枝,飞奔过去,“无关紧要”的小事,包括武罗,远远抛诸脑后。 那行径,简直像是等候许久的忠犬,终于盼见主人回来,迫不及待摇尾跑向主人怀抱。 好望当然没摇尾,更没吐舌,他只是很急,急得没空闲与貔貅道谢,擦肩而过,直奔辰星所躺卧的小竹床。 她脸色恢复白晰,一听见脚步声,便转首觑来。 “你(你)没事了吧?” 她与好望,同时开口,问出同一句话。 “还担心我?比起我,严重的人明明是你。” 好望坐在床缘,伸手轻轻梳拢着她额前散落的发绺。 动作缓而温吞,仿佛手劲重些,便会碰伤她。 她瞅着他,眸光乌灿,羽睫掀扬,像两潭清池湖水,倒映他。 那一瞬间,他变身为饥渴旅人,受清凛波光所诱,渴望着凉泉灌顶的痛快。 他俯低身,靠近她,鼻息交融,他额心那绺银黑交杂的发丝,甚至因她的吐纳而微微拂动,挠在她脸颊上。 先是他的发,后是他的唇。 原本蜻蜓点水般,软热地印上左颊,在她讶然之际,她的唇已遭攫获。 一开始,他就放足力道,吻得很深、很彻底。 分开她的唇长驱直入,纠缠她的舌,卷戏着,吸吮着,衔进自己嘴里,慢慢品尝她干净的滋味。 好望的双手,分托在她螓首两侧,臂弯如栅,长发如网,困住了她。 濡沫水泽,在交缠的双唇内,逐渐清晰起来,还有他的呼吸声,他舌忝吮着她的舌尖时,啧啧有味,听得她……粉腮绯红。 脑袋里,像有什么轰然炸开,让她短暂晕眩,无力思考,只记得他嘴里炙热,以及舌的灵活贪玩…… 好望抵在她唇心,粗喘地吸气,泽亮的唇瓣弯起一抹笑弧。 “当时,被夭厉找着,我就在想,若能逃掉,一定要这样做。” 要是死在夭厉手中,他最遗憾的,就是没能将她的唇恣意怜爱过一番。 明明她都自己送到他的嘴边,他却没吃,死也不瞑目。 幸好,两人的命还留着,他才能把先前“没做的”,补了回来。 第6章(2) 她触碰他的脸颊,面露担忧:“……你身上的毒,没解干净吗?” 扁听她这一问,他便知道,她把那一吻当成了“渡毒。” 她的迟钝,他还需要质疑吗?她在这方面,同样是“女乃娃”程度嘛! 他扣住哀模他脸颊的玉夷,拽到唇间,用牙齿轻咬,像只兽,准备大快朵颐之前,浅尝滋味,寻找开动的好位置。 “这不是渡毒,你自作主张偷吸我身上瘟毒的账,晚点再跟你算……”慢条斯理啃吮她的指节,唇与舌,不放过每分每寸,眸,紧紧锁着她。 她怀疑,她手指上沾了蜜吗?让他……这么有食欲? 而且,她从不知道,指头也能如此敏锐,只是舌尖摩挲,都能使人战栗。 “……不是渡毒,那是什么?”她声音力持平稳。 “是吻呀——是除了我之外,谁敢这样对你,你一剑劈死他都没关系的『吻』呀。”正因知道她宛如白纸,当然要随时机会教育,免得她误解,以为谁都能轻薄她。 吻? 是她曾无意间,撞见花天女与守门天将私会后花园,两人纠缠搂抱,也做着方才……好望对她的行径。 她虽未多加停留观看,不久便听闻,两人因耽溺私情,怠忽职守,各自犯下错误,而受责罚。 仙界不限制天人相恋,只要不影响正务,天人与天女互结秦晋,亦非特例。 只是大部分天人,心如静湖,波漪不兴,虽慈悲有爱,却非狭隘的男女感情,无欲无望,无贪无求,不沦陷于男欢女爱之中,不独钟于某一人。 在辰星认知中,花天女与守门天将所作所为,就是““的统称。 “你对我……有吗?” 她问着,神情是“你要喝茶吗?”那般淡定。 不过,她淡定,认真的模样,却双腮粉艳,让他心情很好。 她并不是无动于衷。 “这答案,我怕说出来会吓坏你。”他怕她提剑追杀他。 ,当然有,他绝不否认。 他想做的,更多更多,多到她无法想象—— 火热、激情、贪婪、痛快,如何如何地与她抵死缠绵,凿探她的甜蜜,让她为他绽放,然后,他会被绞紧在她的体内,成为她的一部分,两人不分开,她一定很温暖,远比他所能料想的,更加温暖…… 嗯,暂停,再想下去,会出事的。 他还有件要紧事,得先赶着办,不能老妄想把她压进床榻,吻着、搂着、抱着、能有多快活。 好望撑起双臂,强逼自己离开她的芬馥软躯,不然怕上瘾。 他以指月复擦去她唇角的濡亮痕迹,她的唇被吻得鲜红欲滴,原来……她也能有这般姿态,娆艳、娇媚,美得惊人。 “比起情不,我觉得性命更重要,我现在呢,要去找样东西,你想知道的答案,我回来再告诉你。”他笑言道。 那时,她将会知道,他不仅仅是“有”,而且还是“极其强烈的有”。 “你乖乖在这里休养,不准胡乱跑。若我回来了,发现你没听话,我会处罚你哦——”这番话,被他父王听到八成昏倒。 “使兽”竟然对“主人”出言不敬,语带威胁。 她眸儿圆瞠,一副孩童惨遭禁足令时,想反驳,又不能顶嘴的样子。 好望刚起身,又想到什么,弯下腰,伸出右手:“录恶天书拿来,我先帮你保管。”他向她索讨。 那玩意儿摆在她身边,太危险,万一这期间,天书浮出姓名,她定会径自跑去执行任务。 要没收! 辰星交得不是很甘愿,却拗不过他的坚持,由掌心唤出录恶天书。 半透明状的书籍,似岚似烟,形体飘渺,仿佛不具实相。 好望拢住那抹薄烟,握进手里,往襟口一塞,腾空的手揉上她的发,亲昵、宠溺。 “好好休息,等我。” “你不会独自去找天书内浮出名字的妖物吧?”她投来警告一眼,气自己太晚才想到此一可能。 “放心。”他轻拍她的后脑,咧嘴而笑:“我没你认真负责,拿走录恶天书,只是不想任何杂事扰你清静。” 他才没闲工夫去斩妖除魔哩。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她,就连赶着要去找的“东西”,也是攸关于她。 癌首在她眉心轻轻一吻,吻散那淡淡蹙折,留下柔软的触碰,让她怔怔地,目送他离开茅草屋。 眉心中央,温温的热烫,烙在那儿。 像一点小小星火,随时……都能燎原。 “真难得看到你脸红。” 武罗一直站在屋外松下,很贴心地没打扰她与好望,待好望离去,他才进到屋内。 看来,他还是来得太早。 辰星面容撇向竹墙,藉以掩饰她腮上燃起的赤艳。 幸好,面对好望以外的人,冷静恢复极快。 那罕见的娇态,在她转回首时已消失无踪。 “除龙主三子外,也不会再有谁让你如此反常。”他了然说着。 毕竟,她与好望的纠葛,早在更久之前…… “……”她不答,沉静面容上不见反驳。 “趁他不在,我长话短说。”武罗此趟来,不为关心她的伤势,当然,更非要好望去劝服她,让她找只貔貅当使兽。 他有更非来不可的理由。 辰星静静凛目,专注听着。 “夭厉再现,比先前更棘手,他的魔性似乎逐渐加剧。据貔貅所言,你身中瘟毒,已自行吸收,武轴的上卷成效渐显,是续练下卷的时机。” 武罗手势翻转,一份卷轴平躺掌心。 辰星淡淡颔首,接下卷轴。 “心无旁鹜,才能事半功倍。” 以往,武罗毋须多做提醒,不过她身边的“旁鹜”,很大一只,就怕扰乱了她。 “我明白,我会专注习练。”辰星懂得武罗言下之意。 对于她的担保,武罗奖励一般衔笑点头,但,也只是细微平淡的。 “天尊。”辰星蓦地出声,唤住转身欲走的武罗。 武罗止步,回首,等她接续。 “我会死吗?”她问。 脸上一片平淡,仿佛生与死,和饱与饿,是同样稀松平常之事。 若一切按照武罗安排,她习得武轴之术,对付夭厉,她……最后将步上怎样的命运? 原先,死也不怕。 真的,她不曾在哪一次的生死交关,产生恐惧。 她最自豪的,便是一颗无所畏怯的心。 可是,她却开口,问了武罗—— 我会死吗? 会问,正是内心深处对此不确定性,开始害怕…… 武罗沉默了许久。 “会”及“不会”,何其简单的答案,他却不回答。 不说,是不愿点破残酷的事实,抑或不要她心生惧怕,因而退缩? 漫长的静谧之后,武罗沉沉的低喃,传来: “我希望你不会。” 第7章(1) 好望急乎乎,日夜赶路,两地折返。 “为了拿颗避毒珠,浪费我多少时间?!” 好望啐声,奔驰的速度丝毫未缓,翻山越岭、腾云驾雾,全为能得到“避毒珠” 避毒珠,顾名思义,能避世间万毒之珠,是难得珍物。虽然,效用是否真如其名威猛有力,仍有待商榷,好望仍然愿意一试。 宁可信其有。 只要有一丝丝可用性,能减少一成毒性,都好。 不为自己,而是为辰星。 虽然,他没有貔貅的驱疫本领,也不能不替她做些什么。 “若避毒珠如此好用,辰星佩戴它,能多抵抗天厉一刻,那就值得了。” 他便是抱持此一信念,甘愿奔波往返——- 替妖兽“罗罗”,求、爱! 避毒珠在罗罗手中,而获取珠子的唯一条件,就是代替罗罗,向他暗恋许久的女妖表达爱慕。 罗罗啰嗦的程度,让好望一度萌生——干脆直接动手,抢夺避毒珠算了! 不过,喊抢说夺不是他的个性,想从别人手中取走珍宝,要嘛,以金银交换,要嘛,谈妥条件,对方你情我愿,才不会冠上“盗宝贼”的恶名。 罗罗是只白虎精,长得方头大耳,魁梧巨壮,一脸凶残野狞,面容爬满白毛黑斑纹,如此模样,却拥有一颗纤细多感之心。 听闻好望为取避毒珠而来,任何“死也不给你”的顽强抵抗,罗罗倒也没有,再听见好望说:“只要肯给我避毒珠,条件随你开,我能做到的,一定替你办妥。” 罗罗的虎眸,瞬间闪光大作,满天繁星的璀璨,也不过尔尔。 “真的吗?你……什么都愿意帮我?” “我做得到的话。”好望很是豪迈。 那张狰狞的虎脸,竟微微红了。 “那、那……你能帮我送封信,到芳草谷……” “送信?小事。到芳草谷,给谁?”一定是决斗状,要送到仇家手上,对吧? 罗罗从怀里掏出的纸团,早已皱成咸菜干,他试图摊平,但成效不彰。 “给芳草谷的金兔儿……”信外头,用疑似鲜血之物,歪七扭八写上“金兔儿收”,很具有恫吓意味。 “原来,是要找兔精挑战呀。”好望点着头。 “不不不,不是挑战,我想请她嫁给我……” 凶恶虎脸,配上羞涩忸怩,令好望有股作呕感。 “你,想娶只兔子?”好望尽可能地不让下巴掉下来! “我第一次见到金兔儿,就被她迷去了,她好可爱,那么女敕,那么软——”说着说着,口水都快流下来。 “第一次见她的情景,不会是她被你按于虎爪下,你正准备开口吃她吧?”好望只是假设——以最糟的情况来做假设。 “咦?你怎知道?你在场吗?”罗罗一脸惊奇和佩服。 好望还知道另一件事——这一趟的送信工作,不会太轻松。 丙不其然。 才到芳草谷,大门尚未踏进去,里头的小兔精们,一听见“罗罗”恶名,立即关门上闩,每个兔洞闭锁得超紧,他连想找个缝隙将情书塞进去,都做不到。 无功而返,当然,避毒珠也拿不到手——不是罗罗不给,而是好望没脸收。受人之托,无法忠人之事,好望打定主意,挑战第二次。 “你别急着求亲,你该先求和,为先前险些误食她之事,送上歉意,诚心道歉,待她原谅,再来谈后续。”好望给他建议,罗罗认真听取,连连点头。 “那我准备一些求和的东西,再麻烦你替我送去……” “小巧可爱些的呀。”没有雌性不爱精致小玩意儿,投其所好,是成功的第一步—— 对,罗罗拿回来的求和物,很小巧,很可爱,白通通,软绵绵。 但,是柔软兔毛做成的球球发簪呀呀呀呀呀! 那团兔毛,说不定是金兔儿家兄弟姊妹、叔叔伯伯、爷爷女乃女乃的“遗物”,拿它去送兔精,等于把血淋淋尸首丢到兔儿面前,兔儿会原谅你才有鬼! 就像有人送罗罗“虎鞭”一根,他也不信罗罗能开心收下。 好望抹抹脸,随手摘了把青草,用粉色绢带绕住,再打上花结。 “送这个。”递过去。 “好寒酸……”罗罗觉得礼太轻,面子挂不住。 “你送那个,才真的叫白痴。”自找死路! 好望说完,又赶着送礼去。 这一次,拜可口青草之赐,没被赏闭门羹,他也很聪明,绝口不提“罗罗”两字,如愿见到金兔儿本人,直到将青草送交金兔儿,他才说明了来意,以及罗罗的示好。 “我很怕他……能不要见到他是最好的……”金兔儿嗫嚅道,握着青草的手儿微微颤抖。 “兔怕虎,是天经地义,你不用觉得抱歉,只要知道,他很后悔让你饱受惊吓,希望你能原谅他,其余的,便顺其自然吧。” “嗯……请替我……谢谢他的青草。” 好望带着这个答复,返回罗罗的兽穴。罗罗听完,笑得好傻好憨。 “你是我的大恩公!你这么热心,帮我这么多,我该如何感谢你——” 谁帮你了?我是为我自己……修正,我是为辰星,才这么辛苦的,好吗? 为了她,你的蠢信,我送;为了她,你的求和物,我也送。换成别人,我才没那个好性子! “不用谢,避毒珠拿来便好。”这种时候索讨,最是心安理得,再怎么说,他费了好一番功夫呢。 “当然、当然——避毒珠在这里。”罗罗弯腰,双手奉上,恭恭敬敬。 莹莹发光的小东西呀,终于到手啦! “这避毒珠,真能避万毒?”好望随口问。 “传言中,是这样没错。我被毒蜂蜇伤,拿它来滚一滚,马上就好了。” “姑且信你。要是夸大骗我,我就去芳草谷说你坏话。” “怎么这样……”罗罗苦脸。 好望咧嘴大笑。这种破威胁,只有笨罗罗会信。 “记得,每日送一束青草,署名给金兔儿,摆在谷外,别急躁闯进去,慢慢来,无论吃多少回闭门羹,放弃就输了。” “每日都送?” “怎么?嫌累呀?” “不不不……不累,一点都不累,我只担心她不收……”罗罗挠头。 “你不送,怎知她收不收?” “那我把毛毛发簪和青草绑在一块儿送,她会收吗?”罗罗怀抱希冀。 “想死,大可这么做,包她怨恨你一辈子。”好望翻翻白眼,抢走兔毛发簪,这白绵绵的东西没收,省得罗罗误事,他拿去转送辰星正好。 “恩公,你说太急躁会吓跑她,那……我何时才能跟她表达爱意?”难不成只能送草送一辈子吧,呜。 好望偏头一想,“嗯……等她愿意挨在你身上,靠着你睡得安安稳稳,那时就行了。”能放松戒备,在怀中汲取暖意,代表她给予了信任,以及安心。 “愿意挨在我身上,靠着我睡……” 罗罗脑中浮现,一虎一兔窝成毛团,依偎一块儿,好温馨,好温暖……不禁笑容灿烂,傻度加倍。 “我现在也要赶紧回去,你继续努力。”好望拍拍他的肩,各自奋斗。 跋紧回去。 回那个愿意挨在他身上,靠着他睡得安稳的人儿身边。 好望浑然未察,与罗罗相似的神情也出现在自己脸上。 傻憨憨的,可爱微笑。 辰星几乎是立即地,苏醒过来。 眼眸睁开,凝着蹑足靠近的好望。 “你耳朵别这么灵,好吗?”他已经尽心尽力,以不吵醒她为首要原则。 打算偷偷上榻,把她捞进怀里,抱着一块儿睡,结果,还是扰了她的安眠。 既然“偷偷来”不成,干脆光明正大爬上竹床,硬与她分享一半床位。 “我没有睡。” “在等我吗?”他说着笑,手臂当成枕,微弯垫在脑后。 “你去哪里了?”她问得不轻不重。 足足四日,不见他踪影,无消无息,说不介怀,是欺骗自己罢了。 “去找颗珠子。”他从襟口内取出避毒珠,递给她。 珠上留有他的体温,煨得好暖。 “这是?” 珠体玲珑,与孩童嬉玩的小弹珠,大小相仿,颜色鲜萤。 “避毒珠。”他悄悄缩短两人距离,以鲸吞蚕食的方式,横越界线。 她的不出言阻止,是包容,是放纵,让他得寸进尺,珠子给了她,空出来的手,有闲暇将她捞进臂弯内。 臂弯上,她螓首轻枕的重量,他觉得很具真实感,他喜欢。 他喜欢她的发丝,轻挠肤上,那微微的痒,令他想发笑的痒…… 他更想让她拿他当床褥,躺上他的胸膛,四肢与他迭缠,棉絮般的软重,全都交给他,他甘愿揽下。 “你把它戴在身上,据说它能避毒,虽然不确定遇上夭厉那神般等级的毒,效用能有多少,不过多一份保障,总是好事嘛。” “你数日不见,便是忙于去寻此珠?” “对呀,我先回龙骸城,请我父王替我查查珠子的下落,确定了方位后,又赶去罗罗的兽穴—罗罗是一只白虎精……” 好望开始描述,这四日的心酸血泪,告诉着她,罗罗的换珠条件、罗罗的暗恋、罗罗的情书、罗罗的心上人,还有罗罗的脑残…… 她都不知道他有多辛苦,呜,要好好奖励他哦。 辰星一边听,拈在指月复间的避毒珠,似乎……更热烫了一些。 “你放心,我回来之前,跑了趟天山,用纯净的天池池水,讲避毒珠清洗干净,把珠上的虎骚味全洗掉了。”瞧,他多细心。 罗罗说,他拿它在中毒的伤口滚动,藉以吸毒,谁知道罗罗是伤在哪?万一是臀上还得了?! 他仍在说着,每一字,每一句,她都专注听闻。 他为了她,千里迢迢去取避毒珠,不管珠子效用如何,不顾原先持有者是否同意割爱,会不会遇上刁难,有没有危险……这一些,他没说的,她也听见了。 这股受人怜爱的喜悦,被谁如此珍惜着、重视着…… 她的心,像发了双翅,飞翔起来。 “过阵子,我带着你一起去瞧瞧,看罗罗追兔的成效如何?虽然,我觉得一年半载之内,它只能在芳草谷外干瞪眼,哈哈哈。” “我在途中,发现一处能赏星河的地方,能躺能翻滚,我们也顺道一起去吧。” 他说了很多,不见她回答,好望侧首,专注枕在膀弯的她。 “怎么了?都不吭声?”觉得他话太多了吗? “……我喜欢听你说话。” 她喜欢听他说得眉飞色舞。 她喜欢听他说,我带你,一起去瞧瞧。 她喜欢他说,一起。 好望闻言,沉沉笑了,脸庞磨蹭她的额发。 这几日,他没日没夜替罗罗办事,实际上,身体的疲倦已累积相当程度,尤其面对罗罗那种少根筋的兽类,让累意加倍。 现在,偎抵着辰星的额际,舒服又安稳,有股…… 熟悉的感觉。 好似,曾在哪时哪地,也有过这种身心俱懈,一整个闲懒的放松。 放松…… 哪里呢? 一时之间,脑袋空白的好望,不急于去思索难题,蹭着她柔软髻丝,舒服合眸,微扬的唇,贴近她耳朵,含笑低语: “我也很喜欢你听我说话的表情。比陆路上,学堂里读书的小毛头,更认真、更专心……” 他越说越慢,然后沉默了片刻,只剩热暖鼻息,拂在她面容间。 他睡着了。令人咋舌的速度。 她为之失笑,但也很节制,不发出笑声。 舍不得扰醒……这么好看的睡颜。 好望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当他察觉肩膀上的重量已不复存在,拢指去握,只握到一手空虚时,他就清醒过来了。 “辰星?” 一坐起,身上被褥滑下。 还替他盖被呢,怕他着凉,多贴心哪。 “盖被子……不如拿自己当被往我身上『盖』,更暖和些。” 看来,精神恢复泰半,才有心思去思婬欲,呵。 好望舒展身手,痛痛快快伸了个大懒腰后,离开竹塌,到草屋外透气。 “大清早,跑哪儿去了?”寻找她,变成一种忠犬本能。 双手甩甩,颈子扭扭,边活动筋骨,边沿着草屋周遭绕行一圈。 茅草屋的南侧,云深岚重,一片迷蒙。 他知道再走过去,便有一处流瀑,属云泉分支,引仙泉而下。 清泉撞击着岩,泠泠激越,水烟溅散,形成了雾,笼罩于流瀑间,如梦,似幻。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早起的男人,有奖赏。 赏流瀑之下,轻雾缭绕间,出浴美人一名。 美人身姿娉婷,长发如瀑,若隐若现地遮掩大半果背绮丽,侧颜清丽如冰,自然属辰星所有。 此刻,是君子与畜生,一线之隔。 立即转身离开,非礼勿视,是君子。 伫立原地不动,或直接往前走,看个更仔细,是畜生。 好望没有挣扎,变成畜生一只—— 他跨开步伐,朝流瀑靠近,双眼直视着她脂白肩头。 辰星察觉他来,转首,两人眸光交会,谁也未露扭捏。 她没惊呼、没躲进水里遮蔽身子,同样的,他没避嫌走开、没捂眼禁视,仍是一步一步,踩着坚定,向她而来。 好望踏进池内,拨泉过水,到她身后。 “原来,你这么喜欢我?喜欢到……” 宽厚双掌握着她的肩,他微微弯身,低首贴近她的右肩,呵着气笑着,声音是低沉的、好听的,以及开心的。 “将我的名字,刻在这儿?” 这儿,他的唇,吻下之处。 玉般的雪肌,圆润的肩头,如此腻手顺滑的粉肤上,“好望”两字更显清晰夺目。 他,正是受她肩上的刻字,引诱而至。 这么可爱的诱饵,谁忍得住? 谁能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自己动心的女人身上,而不受宠若惊,不深感震撼? 他不能。 他忍不住亲吻她肩上,属于他的名。 一遍又一遍,燃起一朵一朵火焰之花,在她肤上怒艳绽放。 她没开口回话,呼吸声逐渐转剧。 他双臂前环,把她纳得更紧,吮吻得更深,她的背密密贴合着他的胸口,感觉他强烈心跳。 唇沿着优美肩线,吻上了颈,在跳动的脉搏间,停留稍久,再往上挪,封住她被迫后仰,因而贴近的粉瓣双唇。 托扣在她下颚的手掌,力道不重,凭她若想挣月兑,轻而易举。 她却只是温驯的任由他探索,给予他回应。 另一只手掌,覆上她女敕盈的酥胸,同时掌握了她的心律,让它变得急躁、慌快,跳得好紊乱,完全不受控制。 他细啄她的唇,发鬓摩挲,已经分不清楚那浓浓的喘息声,源于他,抑或是她? “你先前问我,对你有吗?我说,等回来之后,再告诉你……” 他在她耳畔,悄声说,呢喃轻语,气息如暖风,拂进她的听觉,连同他噙笑的答案,也一并溜进耳里,红了她的耳壳。 “有,我有。” 第7章(2) 对,她感觉到了,每寸发肤都清楚知道答案。 …… 那个清晨的恩爱,缠绵悱恻。 渴求的,不但是身体上温暖,还有在对方拥抱之下,自己被需要、被珍爱、被怜宠的感觉。 他抱着她,她觉得,自己受尽了疼爱。 她环着他,他感到,自己是她的天、她的一切…… 他的十指,在她披散的长发内,穿梭。 髻发卸开的同时,仿佛他也卸去了他的冰霜凛容,让这一面的她,出现他眼前。 纤稚,纯净,又艳妍的小脸,衬托在凌乱散发间,更形迷人。 再被她氲蒙双眸凝视着,他就彻底失了控…… “难道……正因太失控了、太没节制,才变成这种情况吗?” 好望歪着脑袋,苦思艰涩难题。 海空幽蓝,悠游的鱼儿看起来无烦无恼,倒显得身处珊瑚树上的他愁容满面。 “一般人……在甜蜜欢好过后,都像我一样吗?” 明明……很餍足、很快乐,舍不得离开她的温暖,耳鬓厮磨,四唇相贴,濡沫交融,回味着美妙余韵。 他还打算,养完精、蓄足锐,要再共赴云雨一次。 她却从他怀里离开,温暖,随之冷凝。 “我要解除与你的订契。”当时,她背对着他,脂白的背,像覆盖一层纯净的雪,而吻痕,是雪地中绽放的红梅。 点点鲜妍,点点艳。 “刚欢爱完,就被解除订契……”好望埋首于掌心,想破脑袋也只能想到—她对他的表现,不太……不,是很不满意。 “你就……恢复成自由的龙子吧。” “我很自由呀,呆在你身边,一样自由自在……你又不苛待我,干嘛露出那种……巴不得我快快离开你的口吻?” 连录恶天书也在睡梦中,被她拿了回去。 “接下来,我会去找只貔貅,当我的使唤兽。” “不是才说着……只要我的吗?” 回想她说的话,她不容反对、独断决定的神情,他仍旧深受打击。 “果然……还是表现不佳?”好望咕哝。 “不温柔、不体贴、不顾对方感受,是床笫大忌呀!”那人又道,似乎经验老道,一掌拍向好望的背。 这一拍,拍醒了好望的自说自话。 “咦?父王?!你何时来的?”好望瞪大眼。 龙王嘴角抽搐,失笑:“我同你聊上好几句,你现在才发觉,不会太迟了吗?”不然,老三刚以为是谁同他一问一答? 案子俩,并坐在千年珊瑚树上。 龙主本想先追问儿子的床笫之事,瞧老三一脸苦恼,不知是哪家姑娘扰了他的心,然而,转念再想,儿女之情事小,解契事大,于是开口时,便挑了大师问:“父王方才听说,你被解契了?!” 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他回返龙骸城,还不到半个时辰,仅跟两三名兄弟约略提及罢了,竟已传入了龙主耳里,这么快。 “……解契的理由是?”龙主关怀问。 解契的理由,我也正在找呀。好望很想叹气。 到底是索求得太不餍足,抑或是中途失去理智,让她感到不舒服? 见好望沉默,龙主自行猜测。 天人提出解契要求,不外乎是与使兽相处不来,或者使兽能力不足,令天人不满……大抵难逃此类。 他不逼老三说个答案,自诩善解人意,不想伤害儿子自尊。 “这也好,解契之后你就恢复自由,不再听命于谁,你的性子本也像风,不适合受拘束。”龙主安慰他。 安慰之余,当然,还是要诋毁一下那位解契的天女。 “反正,所有问题,一定出在辰星天女身上!是她太吹毛求疵!鸡蛋里挑骨头!傍了你什么不合理的考验,你若做不到,便用解契威胁你,是吧?!” 千错万错,九成九,错在冷漠天女! 护子心切的龙主,啐着声。 “她以为谁稀罕当她的使兽?!龙子不要,其余神兽,比起龙子只会更差,不可能更好!” 龙的自傲,可见一斑。 “父王,别数落她,说不定……我错的比较多。”好望不愿多听半句父王对她的谬解,毕竟,失控燃烧、玩得过火的人,是他…… “你犯了什么错?”妨碍辰星天女斩妖?还是,在工作之中,又睡死在哪棵大树上? “……床笫大忌吧。”好望垂头,一叹。 床、床笫大忌?! 龙主怔傻,一时之间反应不来。 他一直以为,解契是一回事,儿子烦恼情事困扰,又是另一回事—— 至少,当中的“对象”,不该是同一人! 不该……全是辰星。 “你你你你你……你跟辰、辰星天女……你你你、你们——”龙主话都说不全了,双眸凸瞪,险些在人脸上恢复成“龙眼”尺寸。 “你刚不是全听到了?”好望懒懒瞟来。在他自言自语之际,已经透露很多了,干嘛一脸惊吓? 龙主额际已隐隐浮汗:“我以为你遇上哪只小女妖,或者花天女……”完全没把辰星列入假象之中。 “没有,从头到尾都是她。”好望此言,打碎了龙主最后一丝侥幸。 让他苦恼、让他思量、让他悬挂心上,都只有辰星一个。 龙主弹跳起来,面露惶恐:“你怎么敢?!连战斗天女……你都敢招惹?!你不怕被她一剑砍死?!” 先前只担心儿子会对于成为天女使兽,感到难堪,心中不快,进而故意违逆天女,导致最后与仙界交恶。 却给忽略了,还有这种可能性—— 儿子把天女给……“欺负”去了的可能性。 老三怎会喜欢那种冷冰冰的女娃呀? 她既不可爱,又不讨喜,也非男人心仪的温柔娇娇女呀! 事实摆在眼前,龙主不得不强迫自己接受现实。 他抹抹脸,重新坐回好望身边。 “你就是跟她……那个之后……她立刻开口说要解契?” “嗯。” “看来……你表现真的不太好……”没讨女人欢心,才在燕好之后,换来对方翻脸,不留情面。 因战绩不佳,而被解契的使兽……老三是头一只哪。 好望除了捂脸、叹气、打击,没能做出其他辩解。 事情好像哪儿不对劲。 他虽然失去自制,也不至于忽视她的反应。 “再不然,就是她突然想通,拿你当使兽,不如拿你当情人来得好,干脆解除契约,不让旁人感觉你是她的一只宠物。”龙主说着,虽然这话听来,自己也不怎么信,勉强……聊表安慰。 这样,儿子心情会好一点吧? 龙主一席话,没有带来抚慰,却令好望心中那股不对劲,找到了一丝曙光。 并非龙主说中了什么大道理。 而是,他学着龙主思维,跳月兑了表现的优劣、被抛弃不要的内心打击,定下心,去想,去看,去揣度,她从不复杂的心思。 她解契的理由,岂会难懂? “儿子呀……”龙主唤着好望,打断他思忖。 “嗯?” “父王房里有『金刚砰砰丸』,你需要的话,父王送一罐给你。”贴心的父王,为孩子的幸福,忧心忡忡。 “……”啐!留着自己慢慢吃吧! 第8章(1) 她的心思,实在是猜不透……这几日里,她有说过话吗,印象中,连一个字也没有。……难道,她是哑巴?! 美丽的母貔貅——铃貅,成为辰星天女的新使兽,已有数十日,对于她的主人,她完全模不着头绪。 铃貅摇着头,淡粉色的发,随其轻摇,曳下星芒,否认;“不对,那时她明明开口,要我们先替龙主三子解毒,她会说话,不是哑儿。” 但为什么到现在,她都还没跟她说过半句话? 闷死人了……不,是闷死貔貅啦! 原来……当使兽是这般无趣的事。 非也,是她的主人太过无趣。 无趣到整日待在老松树下,闭目打坐,偶尔调息顺气,像尊石女圭女圭,静俏,无声,不吃不喝,不聊不睡。 “唉,无趣。”铃貅吁息长叹,干脆再趴下,继续睡。 反正睡醒后,眼前的人事景物,一点变化也没有……,不,就算她离开个三四天,再回来,一样是老松,天女,打坐,无趣…… “她的上一只使兽,一定是受不了这种无聊,才跟她解契吧。”铃貅昏昏欲睡前嘴里含糊的嘀咕着,”幸好还没订契……再这么闷下去,我会逃走先……”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辰星在此刻,睁开了眼。摊开右手,凝聚周身烟岚,将他们纳入掌间,宛若绕指柔肠,随她拿捏。 武卷的最终一式,她习全了。 辰星淡淡敛眸,望向手心,烟丝袅袅流动,带些高山冷息,窜进肤肉,让她十指冰寒。 即已习全,接下来……换她去找夭厉。 辰星行事作风向来速战速决,不喜拖泥带水。 与夭厉之战无可避免,总归要来,既然如此,早与晚有何差别? 她想尽快结束一切。 不管最后结果为何,拖着只会使她举棋不定,勇气逐渐消失。 会开始,却步。 辰星不给自己这样的机会。 她轻巧站起,身姿如风,袖一扬,形已消。 当铃貅睡到尽兴,打着呵欠,揉眼醒来,她以为该一成不变的景致,老松、天女、打坐、无趣—— 只剩老松还留守原地,伫立不移。 “人咧?!”铃貅惊跳而起,在草屋前后急寻辰星。 真的不见了?!跑哪里去了?!连叫她一声都不肯?! 铃貅气呼呼,撩裙跺脚,赶忙寻觅辰星气息,一确定大略方向,拔腿追去。 “可恶!我一定要解除订契——”呀,她们没有订契,目前还是”试用期”。 这种任性妄为的主人,她不要啦! 铃貅起步太晚,早在她睡正熟的一个时辰前,辰星便离开了老松下。 现在,她站定于沉月岩上,与夭厉分据两端,对峙。 沉月岩,山风寒峭,冷冽袭人,两人衣袖翻腾。 静伫的彼此,谁也不先动,只有衣物刷刷窜动。 她的素裙,他的墨袖。一如白浪,一似乌云,在半空中,仿佛叫嚣,张牙舞爪。 她与他,面容皆是淡然而平静。 “我若是你,我会逃得不见踪影,避开我,能多远,便多远。”夭厉右手负于身后,口吻清如冷泉。 “我为何要逃?”她回以冰冷语气。 是瞧不起她么?暗喻她该要逃为上策? 如此小看她,吃亏的那方,将会是他。 “明明,身边已经拥有那般珍惜你的人,为了他,贪生怕死,苟且偷安,又有何妨?!”夭厉所指,便是当日抢着护她的那只龙子。 要是他身边,有这样的人存在,兴许……他也会怕死,也会想为了那个人,活的更久,活的更长。 辰星冰凛的神情,似有一丝龟裂,因听见了好望而……动摇。 不过,瞬间又恢复漠然。 美眸眯细,白纱化剑,握进手心。 “我来,不是要与你同归于尽,我是来——除掉你。 夭厉似笑非笑,唇边那抹嘲讽,微弯,淡淡显眼。 “你以为,凭你,也能除掉我,再回去继续与他恩爱相依,过起只羡鸳鸯的日子?”夭厉倾首低笑,那神情,像纵容,听她说孩子气的蠢话。 这确实是辰星心中,默默私藏的一个小小希望。 若平安回去,头一件事,立刻追下龙骸城,找好望,将他带回身边。 她唯一的归处,就是有他在的地方。 若不能……至少,不连累好望陪她一起死。 与好望解契,理由如此单纯。 绝不要他受到伤害,一丝,一毫,都不可以。 “就算再加上那只龙子,不一定能奈我何,情况一如先前,你和他,像两只逃窜的鼠……然而也好,黄泉路上有个伴才不寂寞——”夭厉笑容没有温度。 “只有我。”她冷冷的打断他的话。 夭厉稍顿,见她傲立无惧,眸光了然。”不愿他涉险,不将他带在身边……一心一意想保护他?” 辰星不作答,挥动手里白纱剑,代表无意的”闲聊”到此为止。 “保护人的力量吗?多好”夭厉口吐赞赏。 然而,他敛去了笑,双眸狠厉,语气再轻,再软,也无法使那句话变得和善。 保护…… 他多么的羡慕,这种求之,而永远不能得的力量。 指掌间,瘟息轰然漫开,雾气弥漫,朦胧了他的神情。 瘟息,变为长剑姿态。 “我,只有破坏的力量。” 娇艳柔女敕的花儿,被他所触碰,便会枯萎。 在他手上,什么也留不住,什么也护不了。 只能毁灭。 只有毁灭。 俊颜微仰,印堂间的黑泽,笼罩眉宇,衬得冰眸狞狠,无情。 让他亲眼见识,护人的力量与破坏的力量,究竟孰强孰弱? 烟状的瘟毒长剑,弯曲如蛇,朝他扑袭,白纱剑化为温柔绢水,护身围绕。 瘟息长剑一分为多,由四面八方攻击。 辰星反攻为守,白纱剑使得轻灵,疾速,划碎瘟息剑锋,身躯仿佛旋着舞姿,行云流水。 颈上所系之避毒珠,随其挥剑斩击,跃出襟口。 闪耀的刺目荧光,夭厉乌瞳一缩。 避毒珠?你胆敢主动寻我,难道……只因你得到了避毒珠?!夭厉浅柔一问,喉间滚出低笑。 笑她的天真,笑她的蠢。 “我夭厉,竟然被小觑至此。”呵呵呵…… 五指在半空中,轻轻收拢。 辰星只觉颈上坠绳一紧,接着绳头断裂,避毒珠落入夭厉手中。 他稍稍灌注些许瘟毒,避毒珠承受不住,应声碎裂,在他指间化为粉尘,飘散。 他用行动,明明白白的告诉她,这玩意儿对抗不了他。 你把它戴在身上,据说它能避毒,虽然不确定遇上夭厉那神股等级的毒,效用能有多少,不过多一分保障,总是好事嘛。 好望递来珠子时,笑着说话的神情,明亮,欣喜。 你放心,我回来之前,跑了趟天山,用纯净的天池池水,将避毒珠清洗干净,把珠子上的虎骚味全洗掉了。 他讨好着,宠爱着,还有珠子上,属于他温暖的体温…… 被夭厉……捏个粉碎。 辰星怒极,冰冷杀息迸发!他捏碎的,不仅仅是颗避毒珠,而是好望待她的体贴,是好望的心! 周身的气息开始改变。 风,山岚,雾气,云流,甚至是夭厉身上的瘟烟,全往同一方向流动——。 辰星的双掌。 夭厉脸上闪过讶异。 她,正吸汲他的瘟毒? 先前受他瘟毒影响便动弹不得的她,此时竟能纳他之气,而面不改色,是逞强?抑或……短暂的侥幸? 瘟,从发梢,从皮肤,从呼吸间流溢出来,往辰星那方聚集。 夭厉不作任何制止,持续地挥散他深恶痛绝的能力。 他不认为她能吸纳多少。 当瘟毒累积到极致,她会如同避毒珠,啪的一声,碎的尸骨无存。 是试探,是挑衅,也是一抹兴味,夭厉源源不绝的释放瘟毒,要看她的能耐,她的极限。 夭厉没停止放,辰星没停止收,大量的暗清瘟息,交杂着黑朝她而来,没入掌心,消失于体内。 瘟息带有森寒,如冰雪熨肤,她指掌具僵,却不痛不痒。 瘟息钻入血脉间,亦只是感到些些沁凉。 “原来……” 夭厉似乎明了了。 这就是武罗的打算?! 他低喃,抬起手,指节之间,青烟拖曳着淡淡痕迹。由肤内被汲取出来,离开他。 他抬眸,觑向她。 “原来,你真是……” 南边传来了打斗声,却未能阻止夭厉和辰星的静峙。 争执声,隐约入耳— “让我过去,不要挡着我。 是好望,他心急如焚,在字字句句中,清晰可问。 “你去只会坏事。”阻止他的那人,嗓音沉稳,当属武罗。 “你有空在这里拦我,不如去替他斩瘟神。!”模不清楚敌人吗?! 我说过除辰星外,谁都奈何不了夭厉。 匆匆争执之后,便是刀剑交击的铿锵,好望与武罗打了起来。 那方,风风火火,厮站激烈。 另方,冷冷静静,敌我不动,仅止周身的暗流,汹涌澎湃。 好望无法全心全意的与武罗拼战,他的目光总是落向他的方向。 看见夭厉释出大量黑瘟,好望连呼吸都忘了。 浓黑的瘟,聚合成庞大的烟蛇,半空中,摆动,蠕扭,在夭厉两侧盘旋,随夭厉剑眉一凛,烟蛇作势扑撞辰星。 巨大地黑影压迫,铺天盖地笼罩辰星,使她更形娇小。 好望想飞奔赶至,然而武罗直伫面前,巨剑横直,不动如山。 “滚开!”好望白磷浮现,眸利牙尖,咆哮着。 手中那柄眺远棍——由龙骨幻化,棍长数尺,平时功用,好望拿来当眺远之物,棍管中空,内有水镜辅助,透过棍身去看景,能比肉眼所瞧更远数百倍。 他鲜少命他恢复成武器,此刻为了辰星,他与眺远棍都彻底发怒了。 一棍扫去,携带蛮兽之力,足以劈山倒岳。 可惜,他所面对的,是武神。 武罗四两拨千斤,化解其攻势,在好望欲闪身,趁隙绕过他右侧,迅速反转拦来,再度阻于好望前方。 罗武只是在拖延,无动手伤他之意,几回拆招,可见武罗的拿捏,虽然好望发怒攻击,也突破不了武罗的阻拦。 他眼睁睁的看着,空中黑狂的烟蛇,将辰星包裹,吞没—— 可怕的景象,使他脑中一片空白,屏息,带来了肺叶的剧痛! “辰星——” 好望处于震惊之中,但震惊,仅仅一瞬。 眼前转变的太快。 本已被烟蛇吞噬的辰星,在瘟烟散化后,仍完好无损的站定原处 烟蛇化为烟丝,一缕一缕被辰星吸收,消失掌间。 见她无恙,好望暗松口气,不过,还不能全然放心。 一只烟蛇甫灭,第二只更大的紧随在后,接续攻击。 夭厉双眸不眨,盯着她,不放缓释瘟的速度,每丝黑发,每寸肤肉,黑雾漫溢而出。 每放出一条烟蛇,夭厉唇角的笑,便加深一些。 “你跟夭厉,根本是同一挂的吧?!”好望被阻的极怒,口不择言,对武罗产生质疑:”你们究竟合谋着什么?想对辰星不利?!” 否则,为何不让他去助辰星?! “你那双能远眺千里的眼,难道还看不出来眼前的情况?” 武罗面对指控,毫不动怒,伤痕盘踞的脸上,一片平静。 第8章(2) 好望先是一顿,扯了个不屑狞笑:”眼前的情况?眼前的情况就是———你放任夭厉对付辰星,欺负女子!” “欺负?”武罗咀嚼这两字,颇具玩味。 他努鄂。落向远端情景。 “你觉得……那叫『欺负』?”武罗又问。 呃……很难定义到底是谁在欺负谁? 夭厉和辰星,没有战的汗血淋漓,没有嘶吼的乱七八糟,除长发飞腾,衣炔飘飘外,两人几乎静止。 以气势论,辰星占了上风。 无论夭厉释放多少瘟息,一遇到辰星,仿佛雪花入油锅,消融的快速。 鳖异的是,夭厉脸上不见颓败之情,一而再,再而三地持续毫无作用的攻击。 “辰星何时对瘟毒那么有能耐?”好望稍稍冷静下来,这才发现似乎有些不对劲。 “发现了吗?” “是我替他拿回来的避毒珠?”好望猜测,心中一喜。 “当然不是。”武罗一口否决,没半点迟疑。 “避毒珠解不了夭厉的瘟息,不过是无用之物。” 还再次强调一次?!意指他做白工就对了!好望心里嘀咕。 “那是星辰的本能。”罗武收回巨剑。 “什么本能?” “天外陨星能吸纳各式瘟和毒,以灵石之气自解毒侵。” “天外陨星?” “她的名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罗武淡淡觑他。 辰星。 天际之间,一颗星石。 “她是陨星?”好望讶然挑眉。 “最珍惜的天外灵石。” “可是……她第一次中了瘟毒后,明明动弹不得——” “那非第一次,那一回的动弹不得,是石的本能,要以沉眠方式自我保护,进而慢慢化解毒性。我让她修习武卷,引导其灵气,使她能掌握纳息之道,一举将夭厉体内暗气,全数接收。” 全数接收…… “辰星会怎样?那么大量的毒,她会变怎样?!” 好望只担心她。 吸收了夭厉如此多量的瘟,她能完全无事吗?! 心里一股不安,挥之不去。 武罗长指指去,一脸肃然:“会像那样。” 好望随其觑去,重重的,倒抽一口寒息—— 从双脚开始,化为冰晶玉石。 防卫的本能,要将承受毒蚀的身躯,歇缓呼吸的次数,脉搏的跳动,恢复为陨星,再靠灵气把瘟毒慢慢解清。 这种感觉,以前也发生过…… 那一次,她断夭厉一手一足,自己也身受瘟毒,折返仙界途中体力不支,在一处陡山幽谷化为原形。 山谷幽静,罕有人烟,光阴的流逝,在这里是缓慢的。 她变回石,进入自愈沉眠,不记得几日几月。 只知道,她睡了有点久,也有点……寂寞。 这座山上,谁也没有…… 直到一个声音,一股重量,一抹温暖,贴近她,偎靠她,让她苏醒。 “这里哪时多了块石?从山上滚下来的吗?” 厚实的手掌,模得她好痒。 “透明得真好看,是水玉?……又不太像。” 他试躺上来,手肘一拗,头一枕,嘴里吁出笑叹。 “好舒服哪!凉凉的,虽然小了一些,屈起身,还是能躺的。” 若以人形而言,他正枕在她的肩上,炙热的吁息,拂向她须间。 “看来……我找到午憩的好地方了。” 这么说完的他,香沉睡去。 他的长发散在她身上,滑腻、挠人,带有海洋的气息,额前那绺银白,在他鼻前弹跳,鼾声……可爱——当然,最初她可不是这样看待他。 棒天,他自备绵软枕被、食物,又来了。 像是……在她身上,筑巢。 一躺,就是一整天。 好暖。 不知是绡被煨出的暖,还是他传递的体温。 他几乎日日都来。 而她,也期待着他的日日都来。 有几回,他睡得太沉,本能露出龙鳞,洁白漂亮的色泽,她记了下来。 白鳞色的龙…… 她好想伸手去触碰他的鳞,但那时的她,无法做到…… 他的龙气,无形之中助她加快恢复。 因为他的日日报到,使她复原速度快了一倍不止。 “我真想把你扛回家,当我的床。” 听见他老吐哝这句话,她忍不住发噱,淡淡的红晕,漫开双颊。 “我要刻上我的名字,先抢先赢,落了款,就是我的。” 他一笔一画,在她的肩胛位置,亲手刻下他的名。 只可惜……她没有等到他来扛她回家,成为他的床,伴他入眠。 武罗比他早先一步,带她回仙界。 她心里一直觉得遗憾。 一直……好遗憾。 “我本来想……当你睡在我身上时,我拥有变回人形的力量,突然现身,你会不会大吃一惊……”她眉目含带浅笑,轻轻说道。 对着……向她狂奔而来的好望。 他跑得好急,扑过来将她抱紧,嵌进怀里,焦急的喘息,吁在她的发涡间。 可是无论多急、多紧,也阻止不了她石化的速度。 双腿,细腰……逐步化为晶莹石体。 “还会不会想扛我回家去……” 冰状的凝脂,散发出辉光。 那是他所熟稔的…… 那是他,曾发觉不见了,还捶胸顿足了好久、跑了好些地方寻觅,更为此失眠数日的……石。 原来……是她。 竟然,是她。 是呀,她的肩上刻有他的名,他明明看到了,却没立即联想起来,因为当时,大胜理智,让他无从细想。 现在再回忆起来,是她,正是她。 “我一直很想伸手,模你的发,它们总是……挠得我鼻痒……” 指尖也开始裹以冰凉的结晶,使她无法抬手。 “我也很想,碰你的鳞,我好喜欢它们的颜色……” “辰星!” 她那张噙笑的脸,覆上薄薄石晶。 她的身体,亟欲将受创的她,保护,包覆,治愈。 她在他怀里,恢复为陨星灵石。 他的名,在石间一角,清晰可见。 “辰星——” 任凭他扯喉去吼,反复喊她,怀中之石,也不会回答他。 武罗缓步来到夭厉身后,两人的目光由好望身上收回。 “你大可不必这么做。”夭厉口吻淡然,却带一阵嗟叹。 “并非我安排了这些,一切,皆是冥冥注定。”武罗直至与矢厉并肩,才停下脚步。“就算从月读天尊口中获知此法,若无天外陨星出现,又怎来后续?她,是上天给的奇迹。” “……你不惜牺牲她吗?” “我当然希望……能两全其美。” 为夭厉除瘟息,又能保住辰星性命。 “赌运气?” 武罗摇头,“我赌你未泯的佛心。” “……入魔之辈,没有这种东西。”夭厉冷淡道。 “在最后,你收敛最后一部分的瘟息,因为你知道,她已到极致,只消再多一分,她,就会迸裂破散。” 夭厉不答,静静凝望远方。 “你最嫌恶的能力,所剩无几的感觉,如何?”武罗问着。 “……如释重负。” 虽然,并未完全除去那仅存的一分,远较之前巨大的,强烈的瘟息,不值一提。 俊尔面容,眉心间的灰霾散去,只留恬静。 此时的夭厉,完完全全便是天人姿态。 武罗闻言,轻缓一笑,稍顿,浅吁:“老友,如果连你这样慈悲之人,都没能有善终,我就真的不愿再相信,这世上,有所谓的『公平』。” 一个,愿为世人而坠泪的瘟神,身负重责,徒获骂名,却心肠柔软,不该最终……只落得入魔下场。 他不忍见故友入歧途,走偏路,便费尽心力,寻找解决之法。 办法不是没有,只是需要太多机缘。 其中最重要,也是非有不可的,便是辰星的到来。 “上天给的奇迹,不会只有一个。”武罗寓意深长的说。 夭厉挑眉,望着他,眼神询问其意。 武罗仅是敛眸,长指抵在唇间,神秘微笑。 天机,不泄漏。 夭厉见他不说,不再逼问,回敬他的“天机不可泄漏”,他也不会出声提醒武罗,有只暴怒龙子已经冲杀过来了—— “我给你的拳头,也不会只有一个!” 硬拳比吼声,出得更快! 砰! 第9章(1) 殴打神祗,仍旧难消好望心头之愤。 即使武罗再三保证,他胸口的怒火,仍是烧得旺盛。 “她并非死去,而是进入假眠的保护状态,带瘟毒解尽,她便能重获法力,恢复过来。” “要多久?”好望咬牙问。 “不清楚。” 三个字,换来好望的三连打。 心理明白,武罗是故意放任,不还手,不闪避,由着他打,由着他替辰星出口气,思及此,好望更加火大。 武罗挨下三拳,面不改色。 “前一回,她变成陨星灵石,被你当成石床,到重获人形,约莫三年长短。”武罗以此为例,让好望心中有底。 三年…… 那次中的毒量,绝对不及这回多,她便耗费三年?! 那这回,她得花多长的时间?! “你真的很恶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顾她的性命安危,不管她的下场如何,利用她,现在一句『不清楚』、『待瘟毒解尽』……说得像她能不能恢复,全没你家的事!” 好望火气很大,鼻息气轰轰作响。 武罗不作辩解。 他确实……顾此,失彼。 只求她能活,至于过程中,那些漫长的成眠、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到来的清醒,以及有着某人心急如焚地守着她、盼着她的忐忑……他没有计算在内。 “抱歉。”武罗诚心诚意。 “哼。” 将武罗的歉意,远远抛诸身后,好望转身,扛起灵石,奔离沉月岩。 待至好望身影完全消失于眼前,沉沉笑声,才不客气逸出。 笑嗓,源自于夭厉。 他眉眼轻眯,唇角微弯笑武罗的一脸惨状。 “多事的下场。” 武罗抹去鼻血,“我这下场,是为了谁呀?!”竟然还笑! “改日,再请你喝杯茶吧。” “择期不如撞日”要表达谢意的话,用一杯清茶,敬他今日的满脸狼藉。 “不,我还有事。”夭厉背过身去,脑后丝缕长发飞扬。 “嗯?” “花……”夭厉只轻吐一字,唇边淡淡衔笑。 “花?” 瘟神触碰的花,下场仅有枯死一条,所以,即便夭厉的俊逸与花儿相称,他却从不接近花草,不去造杀孽。 此时,嘴里说“有事”,那件事,确实……与花有关? 赏花,摘花,拔花,种花,买花,开花……? 是指哪一种花? 夭厉没头没脑,留下一字便腾袖扬去,留下武罗蹙皱浓眉,一头雾水。 好极了,两边当事人,挥挥衣袖,走的干净利落。 一方怨恨他,一方也没多感激他,他这公亲可真是吃力不讨好。 “现在,只希望辰星别让龙主三子等太久。” 武罗低喃,心中如是期盼。 转眼间,一个年头过去。 风暖天清,白云一丝丝,像棉絮,点缀碧蓝天际,随着风势轻缓挪动。 微金的日芒,洒落茵绿山头,翠碧中镶嵌金煌,颜色温暖。 一道身影,跃入了那片暖绿间,进入山林内。 “恩公!” 草原上,辛勤摘草的虎精罗罗,一见来者,双眼发亮,不顾满手草腥,起身奔来,迎向恩人—好望。 好望裂开白牙,笑得爽朗。 “又在准备新鲜供品?是说……你家那只兔女皇,究竟恩准了你的求和没?”一年不见,不知罗罗战果如何? 好望一边卸下背上大石,摆上草原之前,先清空地上碎石,才小心翼翼放平大石。 “她现在愿意开条门缝,亲自伸出手,来拿我送她的青草哦。”罗罗对此心满意足。 “你真是容易取悦。”这样也好,起码……一脸很幸福的模样。 “恩公,你出门……还自备石床呀?”那么大的一块石,要当做没看见,根本不可能。 “因为,夜里要去赏星呀。”好望呵呵笑着。 “在星空下睡觉的确很舒适。”罗罗动口,顺便动手:“这块石床看起来冰冰凉凉的,夏夜里,躺在上头睡,应该很棒——” 指尖尚未模上石面,就被好望以两指夹拧了起来——像夹块脏抹布一样,嫌恶。 “谁准你碰?!”翻脸如翻书,刚还笑容灿烂的脸,此时凶恶狰狞。 “我只是模模看触感……” “你家那只兔女皇,也愿意随便让人模两把吗?!”好望瞪他。 “当、当然不行……”罗罗嗫嚅回道。 金兔儿是他的宝、是心头一块肉,谁敢轻薄她,他罗罗就跟谁拼命! 咦?这么说来…… 那石床,也是恩公的宝、恩公心头的一块肉? 不然,恩公这幅极度扞护的姿态,所为何来? “这就对了,我家这颗也不随便给人碰。”好望掸了掸罗罗方才险些碰到的地方——没错,罗罗只是“险些”碰到,而未真正碰到,有需要掸得这么认真吗? 还舀水清洗数遍,就真的太超过了…… “哦……”罗罗挠头,保持距离,一边偷瞄冰凝晶石,神态扭捏,生怕就连“看”,都会遭好望斥责。 “他就是我提过的虎精罗罗,想追兔儿的那只。”好望突然低首,微笑着说话,脸上凶狞消失不见,温柔取而代之。 罗罗四周查看,没有其他人在哪,恩公同谁交谈? “上回还准备送兔毛簪送给兔精,你说他蠢不?”好望自己边说边笑。 “呃……恩公?” 罗罗试图唤他,他的目光却不在罗罗身上,靠坐石床边,一手轻模石面,一手托腮,径自又说:“难怪,都一年过去,仍只处在『送女敕草』阶段……” “恩公!”罗罗更扬声些。 “干嘛?”好望懒懒瞟他,显然自言自语被打断,不是很爽快。 “你刚……是同我说话吗?” “不是呀,”好望答得笃定。 对嘛,听起来也不像。罗罗进一步问:“那,你跟谁说话?” 一大片女敕青草原,只有好望与他,哪里藏了第三个人? “……你管那么多?拔你的贡品吧!” 好望双臂舒展,搭在石床上,慵懒后躺,长发散漫地,铺了一整片——一副没打算多做解释的姿态。 罗罗讨了个无趣,只好乖乖蹲回去,摘青草。 一时之间,仅听见风儿拂过草原,带起一波绿浪,潮搬席卷的沙沙声。 罗罗以为好望就这么睡着了,好半响也不出声,一动不动,维持着仰躺、闭眸、享受清风拂面的模样。 蓦地,好望又突然开口。 “我跟你,都在等待……不知道谁的等待,会最先结束。” 这一次,明明白白,是说给罗罗听。 他们,都在等待。 罗罗等待着,心爱的兔精不再害怕他,愿意亲近他。 而好望等待着,辰星能从睡梦之中清醒过来。 “等是没有关系啦……只要最后所等,是自己心里渴望的,那等再久,我都甘愿。”罗罗回话,单纯说出想法。 好望噙笑,完全认可。 这点,他比罗罗幸运太多。 他等待的未来,不像罗罗与兔精的结局,还没个确定性,他很清楚,只要辰星醒过来,他所渴望的一切,都会跟着回来。 无论是爱,或是被爱,在她醒来的同时,都将重新获得…… “你偶尔也能换换口味嘛,送根刻诗萝卜给她,如何?”看在“同是天涯『等待』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情谊上,好望好心替他出主意。 “我不敢乱送……上回送她好美味的食物,她却不怎么开心……”罗罗苦恼,至今仍想不透,金兔儿为何不喜欢。 “我实在很不想问,但你送了什么?”八成不是好东西。 “好吃的烤小鸟!”这可是他罗罗最爱的小零嘴呢,涂些辣叶酱,味道多好、多迷人那! “你真是活该死好。”不值得同情。 “咦?!恩公,我做错了吗?” 好望把罗罗的头狠狠拽过来,重新再教育一番。 “你到底知不知道——兔子,是吃素的!” 罗罗一脸恍然大悟,惹得好望又敲了他脑袋重重一记。 这回,有“军师”出主意,罗罗挖来一箩筐胡萝卜,用虎爪认真雕刻。 好望则躺在石床上,休闲小憩。 前几个月的焦躁紧张、四处寻找方法,想助辰星恢复,又是急,又是慌,听不进谁的关心,敌视着谁的劝阻。 到现在,轻松等待,不再心慌,守在她身边,带着她前往各处游览。 有景便赏,有觉便睡,不时地跟她说着话,告诉她,哪儿的飞花好美,哪儿的云景宜人…… 当中的剧烈转变,全因他大哥的一句话,震醒了他—— “她不是正在看着你吗?看着你,像个疯子,浑身带刺,丧心病狂一般,日夜不肯睡,想尽办法要将她唤醒。” 那时,他正为了无计可施,咆哮发怒,气自己无能、气谁也帮不了他。 “她一直在你身边,并非死去,她总有一日会醒,然后,记得这段时日里,你因为她,过着怎么样的生活,如何自我折磨。” 大龙子口吻淡然,丝毫不加重语气,依旧清雅、依旧悦耳,却像狠狠一拳,击在好望的胸口。 “你继续疯吧,再吵再乱呀,让她看着、让她听见、让她自觉亏欠,让她,连伤都不用养,快些从自愈沉睡中醒来。这样,你就开心了?” 对,她正在看着他。 看他的失控、看他的焦虑、看他的……疯狂。 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好望冷静下来,半个月都反驳不了。 那一夜,他躺在她身上,感受她的温度。 她虽无法言语,但石上传来的冷热变化。仿佛与他对话,向他表达她的喜怒。 “你不喜欢,对吧……我这副糟糕的样子。”他低低说着。 手指抚触石面,他一脸歉然。 “害你在疗愈的过程中,还要担心我……实在太不应该了。” 手指之后,换成脸颊,熨帖上去。 石面冷若寒冰,像是她正冷凝的眼神,在责备他不爱惜自己。 “你想骂我吧……是吧……真的这么想呀?” 他呵出的气息,在石面上形成了雾。 “不会了,我不会再这样了,我答应你,我会乖乖吃、乖乖睡、乖乖等你,你也要乖乖休息,养好身子哦,早一点醒来,我想抱你……” 石面传来了温暖,回应。 他做了承诺,努力遵守,迄今依旧。 他过起以往惬意的日子,眺赏秀丽景致,游历多处风光,唯一不同,是她的相伴。 他扛着她,不辞辛苦,他看见的美丽,一定也有她一份。 他不在意谁的眼光,不管谁指指点点,更丝毫不觉是负担。 像此刻,草浪翻腾,气势壮观,风好凉,日好暖,他与她,一起晒日光,多好。 第9章(2) “恩公,我全雕完了。”罗罗把他喊回了现实。 好望懒懒睁眼,瞟过去。 一大篓的胡萝卜,全数雕成可爱小兔儿,或坐或站、或跳或卧,只只栩栩如生。 “嘿,你手挺巧的嘛。”好望抓过一只,仔细端详。 罗罗呗夸得好乐,白牙外露,呵呵直笑。 “雕得这么精细漂亮,怎么入口?”谁舍得吃呀!看不出罗罗粗枝大叶,竟能做出费工的小玩意儿,厉害。 “还不简单?这样吃呀。”罗罗抢着示范。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兔头一把折断,再丢进嘴里,虎牙狠嚼,肉破汁流,满嘴橘红汁液溢出了嘴角,半截的断首兔身,还握在虎掌之间。 好望朝他肩上一拍,叹了口气,“罗罗,听我的话,千万、千万、千万不要在兔精面前,表演这一套。” 不过是吃根雕兔萝卜,也能吃得狠劲十足、面目狰狞,吃萝卜如吃真兔,天赋异禀那。 “唔?”罗罗嘴里塞满满,发出含糊疑问。 “我跟你去一趟芳草谷。”好望起身,准备将石床驮负到背上。 “恩公,你要陪我去?一路上帮我出主意?”真是个大好人…… “不,带她去看好戏,她应该觉得很有趣,再说,芳草谷的景色相当美丽,她会喜欢的。”呵呵。 他? 谁呀? “快点,扛起你的雕兔萝卜,走了。”好望催促着,已经先走一步。 “恩公,等、等等我!” 爽朗的笑声,让意识混沌的辰星逐渐清醒。 惺忪及睡意,缓缓驱散。 那是……好望的笑声,开怀、豪迈。 “你真是夸奖不得耶!一得意,就忘形,我刚是如何教你的?千交代、万叮咛,别在兔精面前表演吃兔子——”说是数落,倒更像是瞧见一出好戏,边骂边笑。 “明明是萝卜嘛……” 这声音,她就有些陌生。 “雕成了兔状,就请把它当成兔子。”好望啐笑:“结果,金兔儿一句『太可爱了,我会舍不得吃,不知该从哪里开动……』你竟自告奋勇,跳出来得那么快,快到我来不及阻止——”也没那么真心想阻止啦,呵呵。 在金兔儿面前,上演了虎精吞萝卜的凶残。 啪,断头,丢进嘴,嚼烂,喷汁…… 当然,毫无意外,换来兔精的关门上锁,谢谢再联络,不送。 “呜。”罗罗哀怨得好无辜。 可怜的他,脸上还有个兔脚印,现正满头乌云,蹲在大树旁自怨自艾。 “真有趣,是不?”好望模着她,眉目温暖,笑得像唇上抹蜜。 她知道,他在问她。 他跟她说话时,语调总归是特别软,仿佛轻轻呵气。 “他这辈子到底有没有机会,成功掳获兔子心呢?……再给他一两年,都很困难吧?” 他笑容俊朗,指月复力道既慢,又柔,滑过她石面上刻了名的部位。 “你可别让我等得比他还久哦,输给罗罗,我会很不甘心。” 好。 她试图想说,喉头是干哑的,声音发不出来。 他应该是听不见她的回答,应该,她非常肯定,那一字,她没能说出口。 但…… “乖。”他奖励似的模模她的头——灵石的最上端。 他的神情,令她随其浅笑,心很安。 他没有再露出焦虑的表情,一次也没有。 不再让她为他担心,为他心痛。 不再急于挣月兑石化,慌着想醒来。 “罗罗,我不打扰你哀悼,我要去其他地方走走,顺便准备夜里赏星时,吃吃喝喝的食物。”好望与罗罗道别,随兴挥挥手。 不待罗罗反应,扛起她跑了。 沿途上,山景绮丽,树木交错。 好望走走停停,看见奇特景色,便驻足而立,也将她放下,一起欣赏,一起说话。 若遇冰凉山溪,他泡脚玩水,也一定将她浸入沁爽水中,一块儿清凉清凉。 他所见所玩,她都没错过。 听见他说的每句话,看见他做的每件事,遇到的每一个人。 虽然有时她耐不住疲倦,会失去意识,睡得太沉,再醒来,他已带着她到达另一处地方,面对另一种光景。 这回,再唤醒她的,是好望的嗤啧: “又来了,烦不烦那你们?!” 她先是看见好望的一脸不耐,再来,才是挡在前方那一群妖物。 近来,见到妖物们的次数,过于频繁了些。 好望没好气道:“打也打不过我,抢也抢不赢我,你们一只一只拦在那里,是做什么?”讨皮肉痛就是了? “那么大颗的灵石,你一人独占,岂不太贪心了?” 话一出口,立刻遭旁边妖友制止。 明明说好了,要用“文明”的方式来,不能一开口就呛人嘛。 “是呀是呀,咱们打不过你、抢不赢你……不然,用换的,咱手上也是有些稀罕宝物,说不定有你中意的,咱坐下来,好好聊、慢慢谈。” 妖物们你一言、我一语,没像前几回,一出场便动手,一动手……反被好望摆平。 这次,他们改变作战方式,收起狰狞,堆满笑脸,姿态放软,语调放轻。 “再说,我们也不是换一整块,咱们用分割的,您留最大一块,给咱几个拳头大小,咱就心满意足……”搓搓妖爪,笑容谄善。 他们是为她而来。 天外陨星的充沛灵气,引来觊觎。 前次,她恢复为石,所落脚之山,距离仙界近,妖物有所忌惮,虽察觉山中有强大灵息,却不敢擅闯。 现在,灵石让人扛着四处跑遍,灵息的香甜无比诱人,这些妖物自是不愿放过这般大好机会。 “据说,天外坠落的星石,磨成粉末吃下肚,一口气能增进百年功力,外加长生不老……咱不贪心,意思意思吃一些,其余的,当然还是留给您补,咱增个几百年,您增个几千年,又能拿到稀罕宝物,双方都受益嘛……”妖物嘿嘿直笑,一边推来金银珠宝,当做讨好贿赂, 避他传言真假,先吃了再说。 不是曾有位僧人,也被广传“吃其肉,长生不老”,众妖群魔全争着要煮僧人肉吃吗?出现一颗比僧人更具灵息、更加滋补的仙物,不抢才奇怪! 好望眯细了眸,满脸寒霜,听着妖物们刺耳的笑谈。 “星石要怎么磨成粉?”妖物们讨论了起来。 “先切成一块块,再个别打碎,用石钵狠捣,像这样——”其中一只唱作俱来,以动作演练,发出“咄、咄”的声响,仿佛手中真有一支石钵,准备大开杀戒,将辰星弄成齑粉。 结果,先被狠捣成粉的,是妖物的两排尖牙——凶器,好望的拳头。 妖物们欲提的“以物易物”,自是破局,直接驳回。 要他交换辰星?哼!想都别想! “你……你现在不赶快把、把灵石吃掉,过阵子,会有更多人来、来抢……到时,你连渣都、都分不到……”妖物捂住汩血的嘴,语句支离破碎,但每个字,好望听得清楚。 “还有谁想抢她?”好望表情冰冷。 “只、只要听过传言……关于灵石传言的人,都想吃它呀……”妖物被他的眼神吓得一颤。 “其中又以谁最强悍?最有野心?最……势在必得?”好望追问。 妖物们面面相觑,脑袋凑近,开始细碎窃语。 “应该是……” “对,好像是……” “绝对是……” 交头接耳了一阵,得出结论,异口同声地报上恶名:“狕。” “狕……”好望跟着重复一遍,做出二度确认:“也就是说,其他妖物只要看到『狕』被我打趴,便会一只一只乖乖认清,谁都无法从我手中抢走她?” 妖物们立刻抬头,叫嚣: “狕很强的!你不可能打赢他!” “对,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狕会咬死你!整颗灵石也会被他拿走!” “你还是跟我们分了灵石吧,省的半粒沙子都不剩……”良心的建议。 起码。他们只想分一杯羹,换成是狕,才不会与谁均分! 好望好整以暇,双臂环胸,面带微笑,很故意地让龙鳞浮上双颊。 “我不知道『狕』是什么家伙啦,但……对上龙子——” 白洁的玉鳞,一片一片,随他扯开唇,露出牙关的冷笑,泛起寒光。 “比较怕的,应该是他吧。” 龙、龙子…… 妖物们开始颤抖,到此时此刻才知道,他们招惹上的,是怎样生物…… 第10章(1) “为了区区几只妖,而失去游山玩水的乐趣,只能躲进龙骸城,避免他们觊觎——这种事,我可不要” 好望偎枕着辰星,呢喃轻语、细细厮磨,像做完坏事的撒娇娃儿,讨原谅,做解释—— 解释他为何出现于此,为何主动涉入事端,踏进险境,以及…… 为何动手,将狕打成这副德行。 对,他主动找上狕,在众妖目睽睽之下,和狕进行一场拚斗。 诱饵,自然是珍稀灵石一大颗。 结果,就是眼前这情况,龙子以大欺小,把小小豹精打晕了过去。 “杀鸡儆猴,解决掉大只的,其他喽啰才会却步,不敢再来打扰我们,对吧对吧?”好望讨好一笑。 仿佛知道她会气他乱来,所以口气一定要放得又绵、又软、又无辜,稍稍一顿,又蹭过来。 “嗯,我不太喜欢做事拖泥带水,既然麻烦已经逼近,不如主动出击,解决麻烦。” 也解决狕。 反正,狕方才叫嚣了很多,满嘴如何料理灵石、要拿她当珍珠粉吃……教训他,也是刚好而已。 “把你当成胜负的奖品一事,你不要跟我生气,因为我还挺有信心,我不会输。” 龙子的高傲,在好望身上同样存在着。 虽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龙子并非天下无敌,不过,自己胜不过的对手,多少耳闻名号。 例如,凶兽浑沌、梼杌,特别是饕餮,碰上了,能闪则闪,不会蠢到拿命硬拚,弄个不好,被饕餮当早膳吃下肚,都有可能。 而狕,无名之辈,不在“耳闻”之列,危险度不高,正面对上,吃亏的绝不会是好望。 没错,正面对上时。 若对方使诈,好望不一定能占着便宜。 特别是好望毫无防心,以为打赢了狕,所有麻烦随之迎刃而解。 行事光明磊落如他,压根没料到,这一趟来,正合狕的心意。 “奇怪,从刚刚开始,一直闻到一股香味……”好望掩鼻,忍住想打喷嚏的冲动。 浓烈、馥郁,太过头的香气。 性子猥琐、爱使奸计害人之徒,对此香味不会陌生,偏偏好望不属于此辈,自是觉得陌生。 此香,名为“酥骨”,嗅者,百骸俱酥、四肢瘫软,不消半盏茶功夫,连根指头都动不了,只能任人宰割。 此刻,巢窝里,四角各列石炉一座,炉口袅着薄烟,所吐出之物,便是酥骨。 狕早已派人暗地跟踪好望,欲等待下手夺石的好时机。 于是,当他得知——知道好望的龙子身分、知道好望将主动找上他,狕便做足了准备。 正面开打讨不了好处,但招呼人的猥琐步数,他有满满一肚子。 酥骨香,只是其一。 好望或许修为较高,对毒香抵抗力超乎寻常人,却也仅是时间上的问题。 眼看半个时辰过去,药效该起作用了。 “全身软软的……”一个又一个的呵欠,由好望嘴里逸出,“午睡时间到了吗?” 好望在石上放软身体,长发掩去半张面容,双眸重到无法撑开。 而他,也确实脑袋一倾,改为卧姿,睡起午憩。 巢窝内,短暂的鸦雀无声。 直到昏厥又醒来,还装死了一阵子的狕,由地上爬起,呸出一嘴腥血。 “还不快拿粗绳来!绑牢他!”他喝令其余喽啰。 幸好他有先见之明,与众小妖事前吃下解药,才能不受酥骨香影响。 小妖取来一大捆粗绳,把好望缠了又缠,绕了又绕,自颈到脚绑得牢靠,像春蚕吐丝,自缚其身一般。 “哼哼,这下看你怎么逞威风!”狕嚣张遗弃来,先朝好望的胸口狠狠一踢,可惜鼻血不停,狼狈了气势。 可恶!这只龙子的胸口真硬!全是龙鳞,踢得他腿掌疼痛! “啐,龙子又怎样?!武功高强又如何?!灵石还不是落入我手中!大猢小狲,开始支解灵石,准备磨粉!”狕命令小妖们。 “是!” “至于你,刚把我打得好惨,我不会让你好过——”狕仍愤恨难消,欲补踹好望几脚,又想到踢他是自讨皮肉痛,于是作罢。 不过,作罢的只是“以脚踢硬鳞”的念头,而非停止报复好望。 小人,心眼尤其特别小。 狕取来刀与锯齿,想割断好望的颈,无论如何使劲,都砍不穿好望喉上坚硬的龙鳞。 “果然,一般的兵器伤不了你。”狕丢掉手中武器,利眸一眯,眸光闪过阴狠,冷冷哼笑:“无妨,我还有很多东西能整治你。” 见狕起身到一旁石箱翻找,小獾妖心知那箱中全摆些见不得人的毒物,他忐忑不安,劝道:“老大,惹上龙族不太好吧……据传龙有九子,要是我们弄死其中一只,他的亲人……愤而为他报仇……” 狕瞟来一眼,瞪得小獾妖乖乖闭嘴。 “等我把灵石吃掉,我还用得着怕?龙,到时也不过是虫而已!”狕笑容张狂,全然无惧,右手一抛,丢给小獾妖数瓶药罐,“全喂他喝下去。” “呃?!这、这些全部……” “怀疑呀?!”狕神色冷狞。 小獾妖虽面有难色,却只能照办,忍住手颤,将毒物灌进好望嘴里。 这么多……喝完,不死也去掉半条命了呀……小獾妖在心里暗暗喊糟。 “老大,这块石完全切不开呀!”大猢传来喳呼,他忙了一阵,巨斧狠朝灵石劈吹数回,石面毫发无伤,光可鉴人。 “劈啐了无妨,不用切成豆腐状。”狕头也不回,噙着冷笑,看小獾妖喂饮毒液。 “不是……敲下去,连个裂缝都没有!”大猢不可思议地嚷。 狕闻言,走上前看。 小狲持续挥动大斧,劈吹灵石,斧锋铿铿落下,火星迸散,响声震耳,在巢窝之内重重回荡,更胜猛雷贯耳。 蓦地,大斧断成两截,斧锋在半空中,强劲旋转数圈之后,直直插入岩壁上,深嵌数寸。 灵石静静平躺,仍是溢着美丽的光。 狕不信邪,拿起流星双锤,推开小狲,使劲朝灵石砸,力道蛮横凶猛。 砰!砰!砰! 一连三重击,再大的巨岩,被此蛮劲攻击,无不粉碎迸裂—— 但,她非一般巨岩,她是陨星,来自天外,凡人无法触及之地。 重击之后,狕粗喘浓重,他拿出最大的气力,然而…… 成效,非常不彰。 流星双锤上,尖凸的硬刺打断了泰半。 那三声鸣响,没对灵石造成损伤,反倒吵醒了好望。 好望眯眼,眸里有丝毒茫的迷蒙,本能寻觅辰星所在。 他看见狕正粗暴地死命捶击着她,重响一声接连一声,刺痛耳膜。 “你——做什么?!” 他想起身,发现全身俱软,而且满嘴刺辣苦涩,烫及咽喉,甫说出四字,唇舌无一不疼痛。 “这是啥鬼东西?!可恶可恶可恶——”狕发狂一般,绵密不断地敲捶着。 力气所剩越小,火气萌发得越大,呈现恼羞成怒的状态,最后,流行双锤承受不住,应声断去一支,锤球还砸到狕的脚掌,痛得他喷泪。 而同时,好望在一旁喝止他,更惹得他怒意窜升,手中摇摇欲断的流星锤,迎头往好望脑门挥动—— 迁怒,把破坏不了灵石的怒,移迁到好望身上。 “敢伤它就要跟我拚命?来呀!拿命来拚呀!你有那本事吗?!”狕下手毫不留情。 第二支流星锤也断了,只剩锤柄部分握在青筋暴突的掌心。 狕完全没有罢手的打算,以锤柄继续击打,好望额前的银白发丝已染上鲜红。 血,让狕的兽性更加苏醒,狞红了眼:“自顾不暇了,还想护这块石?逞英雄是吗?!好,我让你尝尝逞英雄的滋味!” 每一个字,伴随一次殴打。 蓦地,狕高举的右手被人擒住,阻止血迹斑斑的锤柄再度挥下。 他使劲想抽手,腕上的束缠却没有识趣收手,他恼怒回身,破口大骂:“哪个死家伙敢拦我?!我打得正爽快——” 身后,没有哪只找死的小妖,敢在此时跳出来替龙子求情;缠于他粗腕上的,也不是谁的手掌,那是一条白绫,绫的一端牵在一个女人手中。 一个,绝丽的冰山美人。 “你是谁?!哪时混进我巢窝里来?!” 狕困惑皱眉,她所站之处是在巢窝内侧,她怎可能无声无息,不被谁发现,穿越众妖,进到里头来?! “老、老大……我有看到……”退得好远的小狲妖,怯怯举手,还原他看见的“真相”:“你刚刚发起狠,猛打那只龙子时……摆在旁边的灵石,就跟着发亮……你打更凶,它闪得也越凶,一直闪、一直闪,最后一道白色强光……我们眼睛根本睁不开……然后,视力恢复时,她已经站在那里了……” 站在那里,冷酷地瞪着狕,一副欲将他碎尸万段的寒霜。 “慢着——我的灵石呢?!灵石哪里去了?!” 那女人踩的地方,本该放着灵石。 现在,没有了。 没有灵石,只剩她。 “你——”狕的喉里,那句“偷了我的灵石”,来不及吐出,腕间缠绕的白绫,倏地扯动,不仅扯落半截锤柄,也险些扯下狕的手臂。 半句废话不多说,白绫收回时,化柔为利,滑过狕的咽喉,肤肉俱破,接着血雨漫天。 众小妖见状,惊叫、破胆、奔逃,争相夺洞而出,大猢小狲还算有情有义,一人一边地抬起狕,逃命救治去。 谁也无心再深究那女人是谁?灵石,又去了哪里?! 而她,同样无心去理睬众妖的逃窜。 第10章(2) 当一切吵嘈静默了下来,巢内没有半点多余声响。 她的影子,落在好望身上,她蹲下,伸出手,拭去他额际间蜿蜒落下的血。 “……我被打晕了,还是吸多了怪香的后遗症……我产生幻觉?”好望眸子半合,视物迷蒙,不确定眼中所见,是虚?是实? 多美好的幻影。 他看见辰星,在他面前,以人形姿态,不再是颗灵石。 她,仍是那股冰凛、独特的美;仍是那双专注于他的眼…… 就算是幻影,他也想碰触她。 “幻影……挺真实的嘛……” 他的手搭上她的肩,却没有穿透过去,他得寸进尺,双臂绕到她背后,脸颊窝进她怀里,好暖,好软…… “我先带你离开,这里头充满了毒香。”久待并非良策。 他含糊应着,枕得正舒服,连被移动,也赖在柔软胸前,不想离开。 直到泉水的冰凉,熨上额际伤口,他才冻得清醒些。 抬眸,望见蓝天白云、树梢女敕绿,以及俯觑着他的她。 阳光嵌围她,形成光晕,一头发丝金煌炫目。 幻影还在,没有消失,脸颊上的发丝,随着风儿轻轻拂动,拂过她浅浅拧蹙的柳眉。 “你根本不该找上那只妖。”还踩进别人布下的陷阱,弄得满头是伤,身中数毒。 好望听着,没回嘴,貌似乖巧受训,实际上他呆住了。 呆呆感觉着——她指尖抚在脸庞上,那真切的肤触;她责备时,低浅且温暖的叹息。 “何必招惹是非,徒增危险呢?”她总算将他的伤口清洗干净,接下来,准备为他解毒。 素荑甫从他脸庞移开,立即又被握住,贴回原位。 “你是真的……” 他喃喃低语,摩挲着她的掌心,细细感受她掌间纹路,像在做出确认。 最后,笑容灿烂,咧开。 “不是毒发的幻觉……” 他的表情,让她又怜、又莞尔。 伤得那么重,竟还笑得那么开怀。 辰星任由他在掌心磨蹭,另一只手抚上他的发,她放轻声嗓,说着她何以站在他面前,出手除狕。 “我看见那只妖不断伤害你,发了狂一般,下手狠毒,欲置你于死地……我气自己无能为力,一动也不能动,困在石内。” 在石内,看见一切,急与怒,占满了她的意念。 不许伤他! 好望!她急喊着他,却阻止不了狕。 锤柄落在他额侧,响声令她毛骨悚然,殷红的血像火,溅出越多,内心的怒焰烧得更旺盛。 “那种程度的妖,明明一剑就能取命,我却只能眼睁睁看你疼痛……我既急,又怒,想把那只妖吹成齑粉——” 一念突生,她发现自己的双手竟能捏握、收紧,指甲深陷于掌心,传来刺痛。 当她再度凝神,她已伫足于狕的身后,以白绫将其束缚。 “因为这个念头,使你恢复人形,出手制服狕?” 好望听罢她的陈述,几乎可以做此断言。 “嗯。”她也认为九成九是这原由。 她那时,一心全是他,未曾多想。 好望从她掌心,仰头,贴近地觑她。 “因为担心我、舍不得我、想救我……所以,你苏醒过来?” 他目光浓烈,温暖的眸色染上一层薄薄的炙。 “你真好……辰星,你真好……”他笑容似蜜,魇满轻叹:“我等着你,等了好久、好久……” 他搂向她的腰,双臂收紧,像讨着疼宠的孩子,更似充满感恩的信徒,感谢天赐的恩典。 靶谢着,能像现在,揽她入怀。 他蓦然想到,担心地与她对视:“你这样醒来,体内的毒呢?全解干净了吗?会不会才解一半,就因提早苏醒,而妨碍了你的疗毒?” 她轻轻摇首:“我不确定,但我并没有感觉不适,也许,是武卷修习的成效;也许……” 还有哪些“也许”,皆非她此刻最在意之事。 自身的瘟毒,显得无关紧要,提及“毒”,她忆起正事。 “你除了头上有伤,身上亦有中毒,我替你驱除……” 她捧着他的脸庞,额心相抵,吸渡带毒气息。 狕灌食的那些毒并不棘手,对寻常人类或许一滴毙命,好望是龙子,不至于如此不济。 不过久留体内,总是不好,要快些解清—— 辰星心里只存此念,闭眸专注,运行真元,开始汲渡杂毒…… 唇,却在此时,突然被啄。 她瞠眸,第二记啄吻已经再度落下。 这一回,停留的时间加长,绵绵辗转,根本不想挪开。 她对于他在这种紧要时刻,还满脑子想着一亲芳泽,感到万般不可思议。 “别胡闹,你的毒……” 想推拒他,他却抢先一步,将她的双手包覆入掌,抵在自己胸前。 紧贴她的唇,热息与笑意,同时吁来。 “你,才是我的毒……” 相思是毒。 等候是毒。 爱情是毒…… 这些毒,在这一刻,获得解药。 她解他的相思、解他的等候,解他爱的饥渴。 其余什么小毒,不过是让头晕、肚痛、脸色发青罢了,一点都不值得他分神。 “现在……先让我解这一年多来,欲狂的思念……” 语毕,密密封缄,一偿夙愿。 他真想念这些—— 辰星想失笑、想叹气,也想数落他,但最后,却纵容了他。 她主动环来的双荑,十指探入他发内,梳弄着、抚模着、怜爱着,在他唇间浅喃他的名…… 这些,教他朝思暮想。 虽然她一直在他身边,距离恁近,又遥远得无法拥抱。 “辰星,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第11章(1) 浓烈相思,有太多话语,诉之不尽。 想听她说,这段时日她过得如何?有没有想他?听得见他说话吗?有没有被瘟毒折腾得难受…… 想跟她说,他想她,他每天都有吃好睡好,照顾好自己,想被她夸声“好乖”…… 结果,声音离了口,只是反复再反复,吁叹彼此的姓名,再伴随着吻,越来越鸷猛、越来越火热。 急切的拥抱,贪恋的探索,身体本能在需要,需要着温热、需要着证明,证明一切不是黄粱一梦。 披满白玉鳞的手,抚着她细腻的面颊,将她的嫣艳神情瞧个仔细。 同时,与她融合为一,看她轻轻蹙眉,长睫紧合,微颤,屏息,把他温暖包容,甜蜜欲融。 他亲吻她的睫,吻她的眼角,吻她的鼻尖,吻她肩头上深刻的、专属于他的,名字。按捺背脊窜升的麻意,舍不得太快与她分开,另一方面,他实在等待了太久,无法拥有太多耐心…… 仿佛看穿了他的久待和忍耐,她伸手环抱着他,气息浅吐在他发鬓间,引来更多龙鳞浮现。 “我没那么娇弱,你忘了吗?我是战斗天女……” “意思是……你做好准备,要迎战我了吗?”他声音好低、好沉,带着笑,带着魅惑。 她的回应,是微微一笑。 “你一定不知道,你笑得有多诱人……” 而他,确实深受引诱,展开行动,不再压抑,满足起渴望,要她跟着他,共领欢快;要她知道,他有多为她疯,为她狂…… 他太贪婪,需索着她。 事实证明,男人宠不得,一宠,他们就爬上了天。 着实不该,在欲推拒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贪吃”之际,被他软软唤著名,蹭着发漩,就再度臣服…… 吃亏的人,还是自己哪。 夜深沉,星满缀,四周静悄无声。 辰星拖着“半残”的身体,从入睡的好望身边,缓缓坐起。 他一脸餍足,也一脸疲惫——所谓“纵欲过度”,便是如此这般吧。 连以战斗为名的她,都快吃不消了,几乎要开口,哀求他手下留情些。 她以为他睡了,打算到泉里清洗身躯,放松酸软的肌肉。 她动作灵巧,不带半点声响,不想吵醒他,可是她甫一动,身后探来的双臂,又将她抱回怀里。 “你离开床第的时间,总是很打击我……”好望在她耳边叹气,口吻哀怨:“上一回,你也是『享用』我之后,就起身走人,唉……” 享、享用?! 到底是谁享用谁呀?! 这只龙子,得了便宜还卖乖! “我没说错呀……你不记得了,我却终身难忘,难忘那一次,我们才刚欢好过,你立即和我解契,说要去找只貔貅,简直伤透我的心、嫌弃我的表现……”他说来可怜兮兮,一派委屈。 只差眼角缀颗泪珠、嘴咬绢子,就更有“弃夫”味儿了。 “那是因为……你再继续跟着我,你会被夭厉所伤。”也是她最不乐见之事。 答案,好望早心知肚明,但由她口中再度证实,他还是感到窝心。 他抵在她肩后,埋首发梢,无声笑着,像只偷腥的大猫。 “所以,不是我让你不满意?”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以为他仍在沮丧,出声解释:“与那无关。”她耳壳泛红,声音倒还平静。 “无关?……也是啦,我知道,你是舍不得我受伤、中毒嘛。我懂、我懂,一事归一事,那次你解契的理由,我毫无异议。” 他故意在她耳边,缓缓吐气,吁来热暖,更添她耳壳的赤艳颜色。 他的唇越贴越紧,几乎不存空隙,就算他每个字都像气音,绵软无力,她还是听得清楚,他说: “这次呢?为什么又一声不响要走?!” “我没要走,我只是想……净身。” “不是不满意我?”她忍笑,又问回相似的、教人脸红的话题。 “不是。”她略顿,嗓音转小,几不可闻:“不过……你能节制些,就更好了……”口吻中难掩埋怨。 他终于忍俊不住,笑了出来。 “我也觉得自己……嗯,有点超过,但是情有可原嘛,毕竟我忍了一年……”饿太久,吃相难免急躁。 她这才明白,从刚刚开始,可怜的探问、哀戚的低喃、微微的轻颤,全是戏弄! 真可恶! 辰星拨开他的臂膀,由他怀里离开。 不是气恼,倒是羞赧多些,让她只想快些浸入冷泉,消缓脸颊上蔓延的火烫。 她前脚才入泉,他后脚也跟进。 夜里,水冷泉冰,更胜白日,然而他靠了过来,驱散寒意,沸烫了水,惹她一身粉艳。 他为她轻绾长发,露出颈间玉肌,掬捧一掌清泉,洗涤她身上欢好留下的薄汗。 “我自己……” “我来。”他很坚持要帮她净身。 水温虽冷,池面上淡淡生雾,对天女与龙子不算什么。 况且,不知是他的体温,抑或她的臊红,煨得泉池温暖。 她缓慢且仔细,每一分寸,湿润的指掌滑拭而过,带走淋漓汗水,也在她肤上抹开一层薄亮。 她的发根、她的颈后,她的背脊,以及羞于启齿的地方,无一放过,最后,停留肩上…… 好望。指月复描绘着一笔一画。 “当初,刻下姓名时,我只单纯地想独占那块石,让它属我所有……躺在上头,冷暖舒适,我最是喜爱。我没料想到,它就是你……刻字时,力道没拿捏,弄痛你了吗?” “没有。”轻轻地,她摇头。“我若不允,谁都不可能在我身上烙下痕刻。” 否则,狕的攻击,怎会伤不了她分毫? “你却允许我在你身上落款,写下我的姓名。” “你那时说:『落了款,就是我的。』” 她想成为“他的”。 “我没说错呀。”他的唇抵在她肩头,吁着温息,低低一笑,双臂环过她的腰,抱个满怀。“落了款,就是我的……” 无论是灵石,或是她,全数通用。 “所以,你到龙骸城来,根本不是为了挑白色坐骑……你是为了我,为我而来。” 她恬静不语,而她毋须多说什么,他也知道自己没自作多情。 “……我大多数时间,只能看见你的手臂,我记得你的鳞色,像无瑕的白玉,凭着鳞,一定不会错认。” “于是,一看见的的鳞色,你便笑了。” 笑靥如娇花,艳绽。 “因为我确定是你。” 她那一抹笑,不为鳞色,而是为他。 “我一直……很想见你,以人形之姿,不是一颗石,站到你面前,与你相视……” “结果,你一见面,就提剑砍我。”害他以为是哪来的仇家。 “我想靠近你,若一见面就偎过去……好怪。”她眉间一抹苦恼。 一见面就砍过来,也没有很正常呀。 辰星不擅雕饰词句,她每一句话都是发自内心,最真诚的想法: “被武罗天尊带回仙界,没能留下只字片语,我怕你寻不到我,于是,我决定,等我恢复术力,得以自由行动,我一定要去找你,要再与你见面。” 这就叫“思念”。 心,被某一个人完全占据。 为了一眼,为了一面,成为疗愈恢复的动力,想以最快的速度,回到那人身边去。 原来,他被她所深深思念着,那时的他却浑然不知。 被她所爱。 冷如她、浅如她、淡如她,竟也会这么深刻、这么浓烈地,爱他。 或许,连她自身都还不知道,她的爱情有多鸷猛。 “可是你见了我,又不告诉我,关于你是陨星,以及你与我早就相识的那段往事。”一个字,都没提。 “我不想你把我当成『床』。”辰星神情肃然,小脸一片认真。 “我太重?压得你不舒服?” 她摇头,水面上的倒影,有双坚定眼眸,那是她的眼,丝毫没有迟疑。 “我不想你眼中所看见的我,只是一块躺来舒适、冰清玉透的石——” 是的,她不想以一块石,重回他身边。 她想以一个女人的身分…… 能爱他,也能被爱。 原来,这种私心,这种希冀,她有。 迟钝的她,现在才懂了自己的心思。 “因为,你永远不可能爱上一块石。” “如果那块石是你,另当别论。”好望敛起笑,不以嬉戏口吻坏了认真的吐实。 他让她转身向他,注视他的脸,而他,能看见她的面容。 一字一字,既慢,且轻:“我现在爱上的,就是一块石,来自天外,陨落的星辰。也许,曾是我远远眺望、深深赞叹过的那颗星子,炫目、耀眼,落到我身边……” 这些话,她已经听过无数回。 在意识浑沌之时,在半睡半醒之际、在他枕偎于她身上,仰望星河时,他总是如此呢喃,说着天上最美的那颗星,已在他身旁…… 这一年之中,他说的情话,太多、太多了。 就连“爱”,也说过许多回。 我爱你。 我想你。 我在等你。 那时,她听着,却没有办法回应他,让他孤独地……倾诉心意,得不到她的答复。 像唱独角戏一样。 一遍一遍说着,不厌其烦,自言自语那般。 那样的他,她好心疼、好不舍。 她现在,可以回应他了。 可以告诉他,她爱着他,想着他,回到了等待着她的臂膀,成为他专属的星。 而她,确实也开口说了。 声音虽微小、清浅、甚至没有太多顿挫起伏,平平顺顺,说着她的答复,一直以来,都想对他说的答案: “我也爱你,只爱着你;我也想你,只想着你……” 每回,都渴望回应他,吼得喉头欲裂,仍是传递不到。 此刻,才得以如愿。 好望放柔眉眼,眼内,一片炙热。 听着,那么甜美的爱意。 他不打断她,只听她说。 “武罗天尊曾言,我生来铁石心肠,情冷,性浅,最是合适『战斗天女』之职,面对杀戮、面对妖物,全然无惧无畏,我亦认为确实如此……” 所以,由天外入世,到灵气孕育,更经武罗推波助澜,蜕化为仙,武罗的安排、武罗的用意,她没有一丝的好恶,没有深究的。 她的心思,从不在那上头。 “可是,这颗石心,从不懂疼痛为何物的心,却尝到了痛楚,在我看见,你因担心我,急于寻找能让我恢复的方法,苛责自己、为难自己、亏待自己;看见你遭遇危险,受人欺负……何谓心痛如绞,我懂得了——” 辰星一手扪在心口,脸上流露着些些迷惑,随即又被了悟所取代。 那是女孩的成长,对于爱,由懵懂、忐忑、不确定,逐渐转变为笃定、踏实。 “除了心痛之外,也应该有开心、甜心、贴心、动心……这一类的『懂得』吧?”他的手掌迭按着她的,一并熨在她的心窝处,仿佛连手带心全捧入掌间,密密珍惜。 她想了想,颔首。 那些,确实也是有的。 因为他,心里泛开甜,见他爽朗微笑,心,随之雀跃,被他细细怜爱,心,又烫又软,失去控制…… “要记得,那些全是我给你的,只许对我有。”好望很霸道索讨着。 她被他的神情逗笑,淡淡挑眉。 “我所有的感受,原本……便全是你教会我的,喜悦、开怀、羞赧、担心……都只为你。”她说。当然,一身的酸软、的启发,对他的贪婪和独占心……也是他教她的。 她一直是个冷情之人,没有太多七情六欲,根本不会因谁而拥有那些情绪。 他,教会了她太多。 “我还有好多东西想再教会你哪。”好望拿初生的胡碴,坏坏地摩挲她,蹭她的颈、蹭她的肩。 “是什么?”有哪些事是她不懂、不明白的? “心急的丫头。”他宠溺地笑,点点她的额:“缓些,我打算用一辈子的时间,一件一件一件,慢慢教给你……” 曾经,他驮负着灵石,所踩上的每一寸土。 曾经,他形单影只,一个人,走过的每一块地。 旧地重游。 不同的是,倒映翠绿草茵间,拉得修长的灰影,这一回,不再孤独。 双影,相伴。 伴着走过山、涉过水,伫足于艳丽霞景之中。 当然,一路玩、一路走、一路恩恩爱爱,将一整年里,好望独自去过之地,重走一回,免不了,半个年头过后,再度来到这里,遇见这一位—— “恩公!” 熟悉呵,会这么称呼好望的,只有那一只。 罗罗。 喊得多像……盼来了救星。 “许久不见了。”好望往他周遭一瞄,没看见兔影伴随,想来战果不彰,仍是“孤家寡虎”一只。 这种时候,忍不住将身旁的辰星,更往怀里揽。 不为炫耀,而是庆幸。 庆幸自己的等待,终于有了尽头。 第11章(2) “这位是?……”罗罗没见过好望携伴,一时好奇。 好望正低下头,宠溺轻笑,不急于回答罗罗,反倒与辰星说:“罗罗,我介绍过的……” “我记得。追不着兔精的那一只虎。”辰星接续下去。她对罗罗……算挺熟稔的。 “对,就是他。” 见好望神情餍满,罗罗再钝,也不难猜想,眼前女子的身分——应该是恩公的爱侣……呃,新任的吗? 罗罗又有新发现,产生新疑惑。 “恩公,你这次来,没杠着你的宝贝石床耶……你不是向来床不离身吗?还不许谁乱碰……上回明明一副『谁敢模,我就打断谁的手』……” 最后几句,论为嘀咕。 “有呀,带着呢。”好望笑容可掬,瞧得出心情大好。 “在哪?”怎么看,也看不到疑似“石床”之物呀…… 对罗罗的问题,好望直接无视,径自转移话题:“你刚刚喊我,喊得像在求救,怎么?又要我替你出主意了,是不?” 罗罗霎时惊醒。 对,此时此刻,他该要担心的,不是恩公的石床,或恩公身旁的女伴,现在面临重大困难的,是他呀呀呀呀—— “大事不好了!”罗罗紧张地嚷,一副快哭的模样,“他们、他们……要替金兔儿招亲!不……不是招亲,是、是全族中最强悍的兔勇士,就能娶她!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瞧,我就说吧,他这种长相,却常常露出完全不适合的可怜表情,会让人忍不住想打寒颤,对吧?”好望的眼又从罗罗身上挪走,不,应该说,打一开始,便只落向辰星。 “嗯。”同感。 这两个人,还有闲工夫对他的表情评头论足?! 呜,没看到他苦恼得快疯了吗?! “恩公——”罗罗提出抗议。 “我有在听。”好望掏掏耳,“那群兔精,为什么突然做出这种决定?” “因为……最近鸮精群袭芳草谷,他们束手无策,所以开出优渥奖励,要召募英勇的兔战士,对抗鸮精……” 罗罗说来前因后果。 鸮,肉食凶禽,本是兔之天敌,近来密集袭击芳草谷,已有十数只兔精惨遭叨噬。 “金兔儿是谷里最美丽、最可爱的姑娘,哪只雄兔不爱她,这下……他们拼死也要抢功,金兔儿要被别人娶走了……”罗罗越说,越是悲从中来,捂住脸,抽泣起来。 “兔精里,哪来的英勇兔战士?你担心错重点了,与其担心她被娶走,更该紧张——她让鸮给叼去,饱餐一顿。”好望凉凉回道。 “对、对厚!”他没想到这一点! “罗罗,你怕鸮吗?”好望问他。 “当然不怕!鸮那玩意儿对我来说,不过是会飞的山鸡!”罗罗充满自信,拍着胸脯。 “好极了,准备准备,带你打『山鸡』去。”好望笑咪咪。 “恩公的意思是……” “笨,帮你成为芳草谷的大英雄。” 此时不表现,更待何时? 天赐的大群山鸡,不,是大好良机!岂可错失! 在好望催促下,罗罗随着他们,风风火火赶往芳草谷。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芳草谷上空,盘旋满满的鸮精,巨大的翅,拍拂时发出的声响,远远就能听见。 底下,一片凄惨叫声。 来不及躲回谷内的兔精,正遭鸮精猎捕。 “呀——不要——不要过来——” 这声音…… “是金兔儿!”罗罗听出来了。 “救命……救命呀!” 金兔儿惊惶失措,粉脸满布惨白,踉跄逃命。 身后,狰狞的大鸮,振翅扬起狂风,拂乱她一身衣发,更形无助狼狈。 芳草谷的各处入口,为防鸮精闯入,已全数闩闭,尚未回谷的落单兔儿,只能自求多福。 并非同族心狠,见死不救,而是谷中有太多兔子兔孙,为救千而舍一,是芳草谷里久循的规则。 金兔儿当然清楚,这种时刻,不可能有哪只兔精胆敢站出来,她理解、她明白,只是…… 理解是一回事,惧怕,又是另外一回事! 她哭得眼前一片迷蒙,一个闪神,绊着了碎石,重重跌跤,这一摔,脚踝扭得不轻,无法再跑。 她颤抖地环抱自己,等待……鸮爪撕裂的痛楚。 一声虎啸,震响如雷,不用谁人教导下一步该如何做,发怒的罗罗已经箭步冲出。 一拳,把俯冲而下的大鸮,打飞出去。 见同伴遭殴,其余鸮精开始骚动,大声叫嚣。 罗罗毫不畏惧,回以凶恶虎吼。 几次来回的啼鸣,咆哮,双方动口也动手。 罗罗个子高大,虎拳凶猛有力,鸮精以数量取胜,更拥有飞翔优势,由四面八方进攻,急俯啄咬,再急冲上天,很快的,罗罗已显劣态。 好望与辰星相视一眼,毋须多言,也能看穿彼此心意。 两人各自取出武器,轻软的白纱,水凝的长棍。 “要做得不着痕迹,干净俐落,没有破绽。” 异口同声之后,两人都笑了。 罗罗一个独战群鸮,两掌各揪住一只鸮的颈子,两相互撞,撞昏了两只,又攻来三只,没完没了。 一抹烟般的白,弯弯如薄丝,瞬闪而至,绕过几只大鸮周身,大鸮竟折翼坠地;同一时间,半空中,散开的透明水珠,每一颗看似雨点,却滴滴精准、有力,击在其余鸮精的额心—— 罗罗在原地喘息,几处伤口正汩汩渗血,他动也没动,旁边的鸮精竟纷纷掉落,在草野间发出凄厉惨叫。 “怎?怎么回事?”罗罗楞楞看着发生的一切,他没出手,这群鸮精却…… 难道…… 罗罗抬头看向好望,他和那位面容冰艳的女子,只是腾飞于半空,面带轻松微笑,不见任何动作。 不一会儿,鸮精逃的逃,窜的窜,芳草谷上空,恢复了宁谧的白云晴空,不见鸟影,不闻鸟啼,只有金兔儿细细的抽泣声,好不可怜。 好望一记掌风拍醒罗罗,用无声唇语,一字一字,清楚传达:还发呆?!去安慰她呀。 罗罗来到金兔儿身旁,她缩成一小团,浑身颤抖,止不住的泪珠,溢出紧闭的眼缝,成串成串地爬满双腮。 他手忙脚乱,一脸笨拙,不知如何是好,想伸手拍她,又看到自己双手全是血和泥,哪敢去碰触她?万一血染到她身上,可就糟了…… 他双手藏在腰后,努力擦拭,将那些分不清是他的、或是鸮精的血,全抹到衣裤上头。 他记得很清楚,金兔儿讨厌血腥味…… “呜哇——” 金兔儿突然扑进罗罗怀里,教他措手不及。 “好可怕……呜,好可怕……我以为我会死掉……” 她涕泪纵横,深埋他胸前,抖若秋风落叶,两只小小柔荑,绞紧他的衣襟,视他为此时此刻唯一的浮木,最坚强的依靠。 “呃……”罗罗不知该抱,或该推开她,他的手……还没擦干净。 “幸好你来了……呜,没有你的话……我不可能好端端在这儿,谢谢……谢谢你……” 热泪濡湿着罗罗的衣襟,她的哆嗦、她的恐惧、她的依赖,清晰而强烈,传达给了罗罗。 罗罗最后决定,收紧双臂把她抱个满怀,密密护入胸口。 沉稳的心跳、低喃的嗓音,安抚她:“不要怕,没事了,那些鸮精全飞掉了,他们要是敢再来,我也会保护你,不让他们伤害你……” 金兔儿抬眼,泪花朦胧,眸里,一片迷离水光。 红通通的眼、红通通的鼻、红通通的双腮,她瞅着罗罗,好半晌不吭声,尔后,终于颔首,绽开一朵浅笑,重新偎进他怀中。 芳草谷的兔门,一扇扇打开,成群的兔精,或为人形,或为兔儿样,纷纷探头出来,确定危机已解,只只跳过来,把罗罗团团包围。 “芳草谷的英雄!救命恩人!” “太厉害了!我还没看清英雄是如何出手,那么一大群的鸮,就被教训得落花流水!” “谢恩公出手相救!我家兔儿才捡回一命!”金兔儿的双亲满怀致敬。 “请恩公受我们一拜!再拜!三拜——” 诸如此类的感激和示好!不绝于耳。 罗罗被夸出满脸红赧,驽拙傻笑。 他心里隐约知道,除好望外,他哪可能在眨眼瞬间就打退了鸮精? 恩公真是助他太多了…… 投去的感谢眼神,挪往天际,而本该伫足于那儿的两人,身影不知何时早已离去…… 英雄救“兔”的戏码,好望和辰星没有看到最后。 确定鸮精逃散之后,两人挽手到另一处幽境赏景。 “这下,罗罗应该能被请进芳草谷,接受兔精的谢恩了吧。” 又达目标,迈进一大步,恭喜。 “只要是真心,总有一日,定能传达给对方。”辰星淡淡说。 “下回再临芳草谷,会不会看到成群的虎兔宝宝?”好望已经想得很远。 辰星眸儿晶亮,似乎对他的未来勾勒兴味高昂。 “我们再一起来瞧瞧吧。”他低笑,与她交扣的手略略拢紧。 一起手牵着手,像此时,同此刻。 她点点头,轻轻地,五指回握,力道坚定。 掌心热暖,迭在一块儿。 好望发出低笑:“现在,我们先一起走趟仙界,一起去找武罗,一起把录恶天书丢回他脸上,叫他自个儿去找人接替你,还有,一起去貔貅洞,与那只母貅解契,即使没有正式订契,口头上解约,我坚持一定要……你只能跟我『订契』,订一辈子。” 因为,不单她肩上有他的名,就连他,又是哄、又是诱,要她也在他的胸口,该上她的名呢。 虽然不具“天女”与“使兽”的契约效力,至少,是认定了彼此的证明。 她微笑,听他说话。 说着好多的“一起”。 “再一起回龙骸城,一起跟大伙吃顿团圆饭,一起去看看我父王到底改掉对你的『态度』了没。” 他家父王真糟糕,改不了对“天女”的恭敬。 每回,辰星到龙骸城,他父王不是列队迎接,便是亲自奉茶,只差没让出大座,恭请辰星上座。 说过无数回,要父王把辰星当成蔘娃她们一样视为后辈,却怎么也讲不听…… 到底,还要花多少年,才能改过来呢?唉。 罢了,好望不抱啥希望,父王高兴就好。 “吃完饭,一起坐在千年珊瑚树上,赏龙骸城夜景,最后,一起睡……” 最末三字,好望说得无比暧昧、无比甜腻,炙热的气息,随其低语,喂入她的耳中。 粉耳艳红,粉腮娇妍,配着那张神情淡淡的容颜,有些违和,有些……可爱。 若他以为,她会娇嗔、会羞答答说“你坏死了,人家不来了”,那就太枉费对她的熟识。 她,战斗天女——虽然马上就要卸任——的傲骨,坚硬不折;晶灿炯炯的眸,毫无惧色,迎战任何的挑衅。 她美丽,且勇敢,笑容魅人——只魅惑他。 因为,这模样的她,谁也没机会瞧见,只给他,只对他。 “好,一起。” 番外·灵石回忆志 晴,微风,稍冷。 数不清的日复一日,我在这里,在这处荒山,躺了不知多少时日。 睡,比醒时还多。 意识,时浑,时清;呼吸,慢慢地、慢慢地,几乎静止。 薄暗的黑,又弥漫眼前,带走我甫醒的力气。 沉眠,是我目前最紧要,也是唯一所能做的事…… 天亮,雾浓,阳光不暖。 晨露凝结在身上,弄湿了我。 想伸手抹掉露珠,但身体仍然好重,四肢僵硬,无法伸展。 我又睡了多久?十天?二十天? 这里好静,悄然无声,谁也没有,谁也不在。 只有我,只剩我。 多云,不见日,连些些光丝,都穿透不过厚云。 我醒了一会儿,睡了一会儿。 不能变换的姿势,眼中只能看见同一处景致、同一座矮峰、同一丛花草、同一片天。 这回,若再睡去,不知又是几日晨昏…… 不过,有何差别呢? 放眼望去,一样相同。 景致,矮峰,花草,天…… 正昏昏欲睡,正逐渐失去神智,我的身上,突兀地,多出一记重量。 不属于飞禽,也并非走兽,而是更沉、更扎实的体重。 一个男人。 “这里哪时多了块石?从山上滚下来的吗?” 说着说着,手就直接模上来,模了不只两把! “透明得真好看,是水玉?……又不太像。” 一碰,精准无比落在我的胸前——即使一块石,前胸后背没有差别,也绝不容许他的亵渎! 别碰我!拿开你的手! “好舒服哪,凉凉的,虽然小了一些,屈起身,还是能躺的。” 他……躺上来了! 他竟然敢! 下去!我冷冷斥着,用寒霜口吻想喝止他。 “看来……我找到午憩的好地方了!” 听见他这么说时,我瞪大了眼,难以置信。 这男人……敢情是准备拿我当床睡?! 我怎可能容许?! 不许你躺在我身上!你再不走,待我恢复法力,我会一剑斩毙你! 威胁说得响亮,偏偏男人不受恫吓。 他根本听不见,兀自愉快躺平,长发散下,像摊开的绸,软、滑、乌亮,铺满我身上,痒意令我更恼火。 到、底、是、要、躺、多、久?! 我被这男人气到睡意全消! 身上的男人,看来是打算躺很久、很久,更过分的是,他睡得好熟! 天湛澄,阳光和煦,金黄色的光,挥洒遍地。 但有片乌云罩在我头上,始终不散。 不,上面不单只有乌云,还有个“筑巢”的男人。 他,又来了。 这回,连同家当都打包带来了。 我本来以为,昨天不过是意外,他是过路客,不可能隔日还出现,出现在这处僻高山林。 是呀,谁这么闲,爬上高山,只为睡一张石床?! 他会,所以,他才再来。 他铺被摆枕,真当我是张床,把我“布置”得舒适暖和,方便他睡。 我已不想再浪费唇舌,无论是胁迫,或吼叫,也传不入他的耳,我放弃。 与他生闷气,无助于我的愈伤。 真想“处置”他,也得先养好身体。 不过就是身上多了个人,我不在意。我冷哼。 我决定,无视他,继续睡。 他好热,像床厚被,闷盖着我,让我也觉得好热…… 啧。 山岚激涌,蒙了山头,烟茫茫一片。 远景无法完全看清,眼前仿佛蒙上白纱。 我却看到了,看得很明白,这连日皆来的男人,慵懒垂挂的手,落在我的可视范围内。 他睡得太放松、太尽兴,毫不懂戒备,暴露出他的身分。 手臂上,一层的鳞。 白似玉,无瑕。 那是龙的鳞。 原来,他是龙。 一只白鳞色的龙。 深夜,星满天,无云遮掩。 长长星河,烁着光,缀满黑空。 “有流星耶——”他的惊喜一笑,扰醒了我。 我又看不到,也不觉稀罕,因为我自己正属同类。我嗤他大惊小敝。 “落入这尘世,所为何来?”他又说,自言自语,“失去光辉,由明亮的星河坠跌,多可惜呀,万一这一掉,掉进大海,沉了下去,沦为礁岩,孤零零的……” 无论是天际,或海中,或现在……都是孤零零,有何差别? 蠢,我竟然跟他对话。 一定是……在这里,没有人能交谈,我才会觉得……有些寂寞。 “据说,看见星辰坠落的瞬间,双手合十,许下心愿,便能成真。” 无稽之谈,我连自己的心愿都无法达成,又如何去助谁美梦成真? “刚刚忘了许,求它,让我父王喊对我的名字,一次就好。” 真小的心愿……求流星,不如去求你父王,来得务实些。 “你,也是从上头掉下来的吗?” 他的指月复,轻轻在我身上滑动。 我颤了一下。 没有人……敢这样碰我,从来没有。 “你身上的灵气,很充沛……不像一般般石头,所以我才这么猜。” 我这一身藏不住的灵息,会遭多少贪心之徒觊觎。 他,也想要吗? 想藉汲我之力,壮大自己的修为?! 贪婪之辈,露出丑恶的嘴脸吧。 天象诡谲,仿佛随时都会大雨倾盆,浓云厚重。 这样的苍穹,下一刻,却又暖阳大作,教人弄不清楚,到底要下雨,或是要放晴。 就像……我也弄不清楚,这个男人,这只龙,究竟何时才要开始渡取我的灵息? 已经多少天了?他完全没有动静。 仍是来,仍是睡,仍是自言自语——对象都是我。 此外,不做任何举动。 难道,他不想要我的灵息吗? 他不知道,灵息能助他省去多少功夫,而跃进数百年功力吗? 难道,我错怪他了? 大雨,非常、非常惊人的大雨。 啪哒啪哒急坠的声音,吞噬方圆百里内所有动静。 我在雨中,淋了一身。 雨势滂沱,幸好我是石,没有痛觉,否则我相信,这场雨打在身上,一定好生疼痛。 他今天……不会来了吧? 雨这般大,来了,也无法好好睡,不如躲在家中,舒坦些吧。 我不在乎淋雨,这也并非我头一次淋雨。 晴也好,雨也罢,我哪都去不了,只能躺着,等待体内瘟毒径自解清。 闭上眼,睡吧,轻易地就能忘却倾倒的雨势。 兴许,我睡沉了,也或许,雨渐歇,鼓噪的落雨声,变得好小、好远。 这样很好,安静些,我能多睡点…… 我怎么也没想到,从漫长沉眠中醒来,所看见的,会是替我挡雨的他。 他偎靠在我身侧,席地而坐,修长的双臂,撑起一片遮蔽。 不顾半边身躯的湿,不顾长发濡糊肩颈…… 雨,一直下。 而他,一直没有走…… 雨停,天,正蓝。 他的心情,似乎很好。 哼着曲,声音好听。 我的心情……也不错。 阴天。 ……有日,阳光炽,还是算阴天——我认为。 他没来。 好静。 太静了,我竟有些……不习惯。 风凉,秋叶纷纷。 风中带有凉意。但,不冷。 他今天带了厚被,连我一起覆盖。 温暖。 雪,白皑皑的颜色,积满山头。 冬季,降临。 原来,他陪伴着我,度过了夏秋两季。 越来越习以为常、越来越在意,他的出现。 他没来,阴。 他来,晴。 就连下雪,心也天晴…… 天气,无暇赘述! 我此刻的心思,只有唯一—— 畜生!放我下去! 一只雄凤,受充沛灵息所诱,循味而至,企图搬动我,想拎回巢内,好好分食我的灵力—— “嘿,不属你的东西,怎可以说带走就带走?” 是他,白鳞龙。 他说话同时,一掌打向雄凤,击退它,几声嘎嘎惨叫,它狼狈飞逃。 呼。我松口气。 “太引人觊觎了你。”他将我摆回原位,口吻莞尔。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的模样…… 匆匆,一瞥。 “这么特别的灵气,谁不想要呢?”他还替我擦拭干净,石面上的脏草污泥全数抹掉。 你。 你就不想要。 对,我的灵息,他非但分毫不取,反倒他那身龙气,清冽、凛正,无意间,灌注力量,给我抵抗瘟毒的精气。 他越是久躺,流入我体内推助的力量,也更壮大。 “我若晚来一步,你就被打包带走了。” 他庆幸说着,拍拍我,也拍拍自己胸口。 “不过,我没资格训斥那只凤,因为,我也想做一样的事……”他笑叹,额心贴上石面,吁出的热息,正巧在我颈上,几乎教我哆颤。 他,什么意思? “我真想把你扛回家,当我的床。”他与雄凤都心存相似的想法,不同仅在于,用途不同。 咦?把我扛回家? 这句话,让我困惑,让我茫然,让我…… 反复,再反复,不断思量。 日落,月升,黑幕罩天。 他刚走,夜风变得好冷。 敝哉,以往的风,有这么刺骨吗? 雪初融,大地回春。 青女敕的芽,探出泥地,一片向荣。 盎然的,不只是植物生机,还有,我心中日渐生根的异愫。 我渴望他出现;渴望他偎枕我身上;渴望他长发撩过,淡淡的香,和柔腻滑顺;渴望他跟我说话;渴望从他口中,听见那一景一云,如何地流动转变…… 我渴望见他。 渴望好好地、认真地、完整地,将他的模样望进眼底。 他每一到来,我便会醒来。 今日,他来得很早,一躺上我的石身,就开口: “我知道,每一朵花、每一颗石,都有知觉,会痛,会受伤,谁也不该任意破坏,但是……我好想在你身上刻字。”他挠着发,很挣扎的样子。 刻字?!你不会是想刻……“某某某,到此一游”吧?! 不,我绝不答应! 就算头不能摇,手不能挥,我还是强烈地表达反对! “我要刻上我的名字,先抢先赢,落了款,就是我的。”他低首,浅笑,指月复在光滑石面上,滑着、舞着。 名字? “我实在很想这么做……当然,我最想的,是直接把你搬回去,可惜不行,我的楼子刚受波及,遭二哥和老四对拼打垮,正在重建……也因如此,总觉得,不先订下来,你会被别人抢走,我一定捶爆心肝……” 可以。 我说。说完,最惊讶的,也是我。 我……答应了?! 我竟然答应,让他在我身上……刻名字?! “嗯?谁在说话?”他抬起头,四处张望。 连只小雀儿也没看到,是他听错了吧? “咦,你在发光耶。”他看见身下灵石闪烁浅浅的亮:“你……同意了?”他猜测问我。 我…… 我的石身,确实溢着光,我无法控制。 心里翻腾激动,只因为他说——落了款,就是我的。 我的。 这两字,多美好。 我没有想反对的,完全没有。 “同意便闪一下,不同意就多闪两下……”他每个字都隐隐噙笑。 “我明白了。”呵呵。 他心情愉悦,准备动工。 等、等等! 你不能随心下手!那里是我的脸—— 我为避免惨事发生,只好自力救济,辉耀着一股引力化为光点,牵引他的手指挪移,最后,定在某一位置上。 肩,就这里。我自己挑妥部位了,动手吧。 “这里吗?”他再确认,光圈笼罩之处,亮了又亮。 他笑,落下笔画。 一字,一痕,不重的力道,不痛的雕琢,我试着想感觉出,他所写的两字为何,但我没能成功。 他的名字,变成我的肤,我的一部分。 而我,并不讨厌。 “你真是块神奇的石……有灵性似的,修炼成人形,指日可待。”映亮指月复的光,仿佛也燃亮了他的眸。 我已经是了,不用指日可待。 “真好奇你炼成的模样,是雄是雌、是胖是瘦?”令人期待哪。 我的模样…… 我的这副模样,他若见着了,是否觉得……好看? 抑或,会失望……会认为,我生得太冷、太寡情? 我胡思乱想着,有忐忑,又不确定,又无端担心着以往从不挂心的容貌美丑。 “万一,在我搬你回家前,咱们分散了,凭着这名字,你变成哪种样子,我都能认出来。” 才说完,他自己又否决: “不过,不会有这机会,我很快就带你回家。楼子重建好之后,马上!” 他的急迫,逗笑了我。 我真的……开始期待。 晨曦,绝艳,橘染得好美。 我开始细数,每一个全新的日出,都是等待之日的减少。 又是一天。 合眸睡去之前,心里轻喃: 希望,明天就能听见,听见他雀跃说—— 我来带你回去。 乌云,蔽日。 一大片灰霾,遮住了一切,连同我的视线。 明明,天是晴的,日是暖的,蓝绸般的苍穹,甚至没有云丝。 是心境,被乌云占据。 我不是凶恶妖兽,此刻,我竟懂得他们的惊惧……我比他们更害怕见到这个人…… 不,不是人,是神。 沉沉铁靴跫音,踏来声声心惊。 伟岸而高大的身影,耸立在我面前。 原来那乌云,是他的影子…… 可惜,我逃不能逃,无法像妖物们窜躲,只能见他到来。 我等待的,不是他! 不是武罗! “原来,你在这里。” 武罗尚未出声前,我还想欺骗自己,冀望“来者并非武罗”…… 那一句话,击破了我的希盼。 “所幸你平安,该是返回仙界途中体力不济,在此山恢复真身。我迟迟未来寻你,是另有要事缠身,二则以为,你会自寻安全之处,调养疗愈——” 我无心去听,听武罗何以此时才来,紊乱的思绪,纷杂响着另一道嗓—— 我真想把你扛回家,当我的床。 刻上我的名字,先抢先赢,落了款,就是我的。 我在等,等那一天的到来哪! 几乎是天天数着日子,在等! “此处不宜久留,你若落入佞辈之手,后果不堪设想,仙界安全无虞,更能安心休养,我带你回去吧。” 我不想走。 无感的杀戮,以铲奸除恶为名,却从不曾教我留恋或自满。 我宁愿平淡,陪伴他,共赏风月,只成为他的石。 我不想回仙界去,不,我不想回去没有他的地方。 我不稀罕天女之名。 他若来,寻不到我,他会失望,他会担忧…… 发不出的反对没能传达,除我之外,谁也听不见。 听不见,我哀哀地祈求。 我仍是石,无法动弹,无法挣月兑,只能任由武罗将我带离。 离开这座山,离开这处充满回忆之地。 我一定会去找你,等我从石中苏醒,一定立即赶去…… 一定。 我在心中立下誓言。 合眸,要自己尽快养愈身体,为了早日达成我的心愿。 这一次,换我。 换我找你…… 白鳞色的龙。 你等着我。 —全文完— 龙老三,参上! 决明 没想到,也轮到了老三上场了。 一切都是天意,有了想法,就顺势让它发展下去吧?(这么不挣扎,好吗?……) 老三本来有一个更好听的名字,叫“嘲风”。 大家觉得耳熟到不行吧? 对,我也觉得,因为太经典了,敬爱的作者写过,所以抱持尊重之心,避讳一下。 于是,用了他的偏名(还是很偏很偏的那一个,找了好久,才找到这个小偏名,一般都不是用这个)。 罢开始很苦恼,因为最初初,都抱着:“他们没有出场的机会,龙子之卷就只打算写三只。” 所以草定的名字,总是很随兴(像囚牛……为了圆这个名字,我想了多少理由呀呀呀……),等到他们要被扶正后,又会抱头哀叫,气自己,当初为何不深思熟虑一些(拍脑)。 龙生九子的版本太多太多,加上描述交插,同一只,名字百百种,但当中又有些微差异,九子都快变成九十子了(《升庵外集》+《怀麓堂集》+《菽园杂记》……) 不过,九子也只是统称,本来就是多数的意思,所以,咱们就放松心情来看吧。 接着,一样来点小知识:(一样是奇摩知识+) ◎龙生九子.嘲风──(螭吻、蚩吻、鸱吻、鸱尾……) 形似兽,是老三,平生好险又好望,殿台角上的走兽是它的遗像。 不仅象征着吉祥、美观和威严,而且还具有威慑妖魔、清除灾祸的含义。 本来打算取“螭吻”这个名,不过,我用的版本(《怀麓堂集》),这个名,正好是小九的名字,因为我深思熟虑过了(现在才深,也太晚了吧?!),所以,就避开了。 好望的“好”,读作四声,是喜好的好,不是三声唷。 (ps:螭吻,有人说正确应该是螭“虫勿”,虫字部首,不过因为误载,以及计算机打不出那个字,才逐渐被错解~) 呼,别看我上头只打了几行,当初决定避开名字后,我苦思了很久呢。 算算,九只都写了六只了,真意外(喂,你是作者耶,说什么意外呀?!),所以,干脆把后头三只也写满好了,哈哈,暂订这样吧!(拍板) 另外,配角夭厉,在写到他的时候,他的故事把我脑袋塞满满,不过因为很难挂系列,等龙子写完,再来思索吧。(如果,那时还有爱的话……) 这次,又玩了一次纪念章活动?? 刻完了新章,就忍不住想玩。(爱现鬼) 有参加活动的读友,肛温呀~在这里叩谢你们! 没参加活动,但仍不吝翻开这本书的朋友,也送你们一颗?,很感谢你们阅读它。 那么,下本再见。 同系列小说阅读: 神兽录 龙子之卷:辰星 神兽录 龙子之卷:红枣 神兽录 龙子之卷:珠芽 神兽录 龙子之卷:烟华(下) 神兽录 龙子之卷:烟华(上) 神兽录 龙子之卷:凤仙 神兽录 龙子之卷:无双 神兽录 龙子之卷:小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