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护师》 楔子 上联:南通州,北通州,南北通州通南北。 下联:东当铺,西当铺,东西当铺当东西。 横批:万物皆可当。 朱红大门开敞敞,迎尽饼路财神客,门旁艳红色春联沾着金墨,挥洒出上方三句话,将张贴春联的店家营业项目表达得贴贴切切。 这是一间当铺,一间提供给急需银两周转的客倌以值钱首饰、房地契、古董等等商品来质押的大当铺,客倌可以选择“取赎”或“死当”方式来进行交易,若选取赎,当铺会视商品价值付予客倌金钱,三个月内,客倌只要付还本金及五分月息,当铺便会双手奉还商品。有些商品对客倌极具纪念价值,只是一时手头紧,不得已才拿如此珍视的东西前来典当;若选死当,等同于直接将商品卖给当铺,双方银货两讫,客倌不得再对商品要求取赎,当铺拥有商品完全处置权。 敖带一提,取赎的三个月时限一过,视同流当,当铺一样可以自行处理典当商品。 严家当铺已是三代经营的老铺子,信用好,价钱合理,童叟无欺,才能在南城后街生存近百年,老铺子传呀传,从爷字辈传到爹字辈,再从爹字辈传到儿字辈,严家第三代,人丁单薄,一根指头刚刚好就能算完,一个,只有一个,还是个漂亮粉女敕的女娃儿。 当初严老爹撒手人寰之前,心心念念便是掌上明珠顿失依靠,他没替她多生几位哥哥姊姊来照顾她。五十二岁时才得此爱女,自然宝贝再宝贝、宠爱再宠爱,舍不得她吃半点苦、流半滴泪。他若一走,年幼的她该依靠谁?谁能像他这个爹亲一样将她捧在手心?他实在无法放下心来,哽在喉间的最后一口气,说什么也咽不下去。 幸好,铺子里曾有人留下“流当品”几件,当时觉得惹上大麻烦,还得浪费米粮养大“流当品”,现在却发现“流当品”所隐藏的附加价值。 当夜,严老爹叫了人进房,房门一关,足足一个时辰,门再开,那几个人走出来,一盏茶之后,严老爹带着欣慰笑容,驾鹤西归去了。 严老爹一走,众人皆看坏严家当铺的后势,严家千金年轻稚女敕,身旁也没有长辈可以请益帮忙,当铺这一行绝不像摆摊卖大粥那么容易,上当铺典当之人,牛鬼蛇神都有,不是每一个都抱持善意而来,只要遇上一个拿假货上门,自己又无法分辨真假,被骗被诓被设计都是常事,光靠一位养在深闺刺鸟绣花的严家小泵娘担下重担,严家当铺根本支撑不了半年。 等着看严家当铺倒闭的人,全南城都是。 等呀等,瞧呀瞧,瞧着严家当铺在严老爹过世后不到半年,买下同街左右两边房舍,打掉,重建,将原有规模硬是扩充两倍,再等呀等,又瞧呀瞧,瞧见严家当铺一年后买下西二街半数以上的土地,盖起别院、建筑高楼、开始涉猎其它行业,卖布匹、开银楼、做美食以及跑船运、聘请更多更多人手。 当铺在一片不叫好的情况下,杀出一片清澈蓝天。 严家当铺,当出了名声,当出了财富,也当出了茶余饭后更多闲磕牙的好题材。 严家当铺为何不倒反兴? 严家孤女凭啥振奋家业? 严家那几件“流当品”究竟是何方神圣,撑起严家明明该倒的小当铺? 来来酒楼里,说书老王正在拨弄老月琴,沙哑而破锣似的嗓,说着不知几分真几分假的严家故事。 今儿个要讲的,是第四个“流当品”,那位姓尉迟的家伙…… 第一章 盎不过三代。这句话,若用在眼红看别人吃香喝辣、穿金绸、戴银冠,出门围满侍卫婢女时,由鼻腔哼出“富不过三代”,便是一句妒忌。若用在亲眼见识别人从金馊玉食沦为粗糠酱瓜、锦衣华服沦为补丁破裳,周遭服侍的婢女变成围绕飞舞的苍蝇,顺着叹息,吁出“富不过三代”,便是一句惋惜。 沈家的情况,属于后者。 沈家在南城虽非首富,但提及有钱人名单,他们定能排上前百名。 沈家酿酒为业,由第一代沈开拓独创的“飞仙酒”,味香甘醇,据饮过之人所发表的感言,皆是酒液温润顺口,带有水果香甜,深受女性喜爱,教人忍不住一杯接一杯,然而酒的后劲强烈,能饮完一壶而不醉,少之又少,取名“飞仙”,意指醉后迷蒙之感,让它成为沈家长销热卖的商品,靠它发了一笔不小财富。 第二代的沈承祖谨守着先人流传下来的酿酒技艺,安分经营酒铺,除了“飞仙酒”,他也酿制出“灵芝酒”、“玉冰烧”、“醉千日”,虽不及“飞仙酒”畅销,却一样有相当不错的成绩。或许是因应“富不过三代”的诅咒禁锢,第三代的沈启业,标准执给子弟所有败家子的特色,全都算他一份,酿酒技艺半窍不通,对于经营酒铺又漫不经心,但他对酒仍是深爱不已——特别是由花街柳巷的花娘小嘴里喝到的美酒玉液,喝到溺死他也心甘情愿。他迷恋上花娘芙蓉,不断向父亲伸手要钱,再全数花费在芙蓉身上,只求美人娇艳一笑,甚至为了娶她回沈家而与父亲沈承祖大吵大闹,沈承祖的卧病在床,有九成是被沈启业给气出来。 “家门不幸呀……家门不幸呀……”沈承祖最终咽气之前,留下无限怨叹。当年为求一子,他与妻妾拜尽了送子观音,好不容易喜获麟儿,又是三天三夜不止歇的满月酒席,又是发送数百桶油饭地大肆向左邻右舍宣告沈家有后,早知会有今日,当初真的不如不生算了。 养儿防老、养儿防老!养儿还要预防他活活气死老子吧? 沈家酿酒技艺传子不传女,他巴望沈启业能浪子回头,好好把沈家引以为傲的传世秘方给延续下去,盼呀盼、等呀等,等不到沈启业大彻大悟,只等到自己的死期将至。哎……要是他不这么老古板、要是早些年把技艺传给女儿,或许沈家今时今日也不会……看看人家严府,严老爷就不兴那套肥水不落外人田的老旧思想,将当铺交由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流当品”,现在严家荣景更胜以往,家业也没被外人侵占光光,严老爷替自己的女儿安排了妥当后路,才能走得放心,反观他,满脑子全是守旧古板,重男轻女,认为女儿总有一日都得嫁出去,成为别人家的媳妇,自然无权插手娘家家事…… 严老爷留给女儿一个无忧无虑的远景。 他留给女儿的,却是惨淡无光的未来,以及……无法在期限内向严家当铺取赎回典当物,而准备流当掉的沈家大宅。 沈承祖死得满怀牵挂,泪眼朦胧望向女儿沈璎珞,再多懊悔歉意也抵不过生死簿上早已记载的最终时限。 沈璎珞轻轻执握着爹亲的手,要他宽心,不要记挂她,她很坚强,她不会被打倒,他最后在女儿温婉噙泪的注视之下,闭上双眼,与世长辞。 沈璎珞办完父丧,与几十年前沈开拓豪华铺张的丧礼相较,沈承祖的后事称得上草率了事,但那已经是沈璎珞能力所及为父亲做到最完善的丧葬事宜。她一直不清楚家中情况,父亲除了要她刺刺绣、弹弹琴之外,从不允许她插手多管家里事务,她养在深闺,一如所有大家闺秀的贤淑婉约以及……毫无贡献。 直至近日,她才知道原来沈家早已破产,沈家酒肆积欠员工三个月以上月薪,沈家宅园更是典当给严家当铺,兄长沈启业的挥霍无度,掏空沈家三代基业。那些耗费数十年血汗累积钻来的钱财,短短一两年就能花得一乾二净。沈璎珞瘫软在长椅上,秀气小脸布满疲倦,眼窝下有着深深阴影,处理完父亲丧事,还有丧事上串联讨取应得薪俸的员工抗议闹事,她已精疲力竭,她第一次面临到世间的无情现实,竟然就是如此棘手之事。 好累…… 她可以睡上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只想好好睡一觉…… 沈璎珞缓缓闭起浓而长的睫,暂时将丧父悲伤与对未来的茫然抛诸脑后,那些事,等她睡醒之后再来烦恼吧! 她几乎是合眼没多久便睡沉,少掉柔软丝织座垫的冷硬椅面亦无损她浓厚的睡意,她被卷入昏沉梦境中,梦见她身处在自家宅第里,一脸不安,宅第空空荡荡,谁也没有,只剩下她……和一个男人。 他背对着日光,身形如山高壮,五官让黑影笼罩,瞧不清楚,他的唇在动着,却没有发出声音,她无从明白他说些什么,只知道他唇角扬笑,露出了雪白牙齿…… 那笑,莫名地,教人心安。 梦里的直觉告诉她,这个男人,可以信任…… “小姐,严家当铺的人……来了。”婢女娴儿嗫嚅来报。她本想让小姐好好休息片刻,但当铺人马上门,一女两男,来意不善,眼下府里只剩小姐能处理大事,少爷根本从头到尾不管事,此时不知窝在哪处温柔乡作着他的春秋大梦,她们几位还留在沈家的小婢不敢擅自作主,不得不扰小姐闭目养神。 梦境被打断,在她几乎快要看见男人的面容之前。 沈璎珞惋惜一叹,睁眼醒来。 短暂而无意义的梦,本来应该不以为意,它却像是戏曲开端,正要开场演出,又被人中断。 她很容易作梦。 梦对寻常人而言,代表着白日时心心念念的挂意,在心身应该放松的深夜里,仍无法忽略掉它,便会转化为梦境,困扰自己的烦心事,也许变身成巨大怪物,在梦中追逐自己;举棋不定的疑惑,也许在梦中变成万丈深崖,而自己站在深崖之上,进退无步! 梦对她却不一样。 她并不愿意承认这是她异于常人之处,她只告诉自己,她不过是偶尔会在梦中遇见一些几日之后才会发生的情景,有时是场所、有时是人物、有时是事件,她也不将它们定位为“预知梦”,她没有任何异能,一切只是碰巧。 方才的短梦,代表着什么呢?沈璎珞还想深思关于梦中的寂寞无助及那位男人婢女娴儿仍在一旁等待她的回复,她暂且将其抛诸脑后。她理理身上微皱的白色素衣,抹去芙颜上的惺忪疲倦,轻声道:“有请。” 懊来的,总是要来,只是严家人来的日子不早不晚,刚刚好就是典当期满之日。她早有心理准备要面对严家当铺。再怎么说,是爹拿沈家宅园去典当,硬是想救起家业,奈何仍是无力回天。 “外头的荷花池盖在那里真丑,改明儿填掉它!”娇女敕女敕的女嗓,远远的就听见她要毁掉沈家园林一角。 “是。”温润男嗓,带着笑。 “这宅子怎么冷冷清清的?”另一道男嗓浑厚有力壮手臂交迭,发表他双眼所见之感,一双虎眸左右打量。 大宅里,小猫两三只,粗数来数去,人数没超过五个。 “我不喜欢柱子颜色刷成金的。”女嗓还在说。 “是。” “还有凉亭,白痴才盖在风口上,冬天坐在那儿不冷死才怪!拆掉。”女嗓又在指挥着,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是。” “我讨厌柳树,全部改植梅花!我讨厌紫薇,改种满满的牡丹!我讨厌半月形状的门洞,改成圆的!”两只柔萸忙碌地指东指西,指着眼前所有碍眼事物。 “你干脆把整座园邸都拆光光算了!反正你只是在迁怒,把对武威生的鸟气发泄在路人甲乙丙丁身上!” “尉迟义!你再讲!你再给我讲看看!”女嗓一改娇滴滴调调,扬得老高,像只正扯喉尖嚷的小母鸡。 “本来就是呀,不然你今天脸这么臭干嘛?除了夏侯武威没把你伺候得服服贴贴之外,还会有其它原因吗?”尉迟义顶嘴。 正如尉迟义猜测,今日严尽欢和夏侯武威闹脾气,不许他跟,改要尉迟义陪驾。 啪。 绣花鞋踹上男人紧臀的声音。 “阿义,识相点,少说两句。”温润男嗓仍是淡淡笑道。 “谦哥,我哪里说错了?” 啪啪啪啪啪啪。 男人臀后衣料上全是小脚脚印,纤足踹得正畅快淋漓。沈璎珞站在厅堂大门前,看见的景象便是一个精雕细琢的年轻美姑娘,她一袭半透明的浅金丝裳,索价不菲,金丝料子是丝绸中最顶级之物,在艳阳下炫目耀眼,她被仔细妆点打扮过,秀发编成辫,再绾成两团小巧圆髻,左右各簪上几朵镶玉金钿、系上与衣裳同色系的金丝发带,一眼便能清楚知道,她是有钱人家的姑娘! 与之前的她,一样! 美姑娘毫不婉约地撩高纱裙,抬腿猛踢那位壮硕男人,男人一点也不动怒,任由美姑娘动手动脚,彷佛那些花拳绣腿他不感觉到痛,他甚至还咧开一口白牙,心情不差地与身旁另一位文人公子说说笑笑。 沈璎珞头一次见到,原来女人是可以对男人拳打脚踢,而男人不会还手。她爹虽然不是欺陵妻妾的恶夫,但也曾因一些小事,掴过几位小姨巴掌……那男人的体型几乎快要是美姑娘两倍,他一拳就能打碎美姑娘的花容月貌,一脚就能踢断美姑娘的纤瘦柳腰,怎么她一点都不担心男人会恼羞成怒地反击?怎么……还敢继续在踹? 是男人脾气太好?抑或是美姑娘之于他,是无可取代的重要人物? 前者的可能性不高,男人面容不慈不善,甚至带些武夫的狞狰凶样,眉好浓,眼神炯炯,鼻梁高而挺,在那张粗犷脸上形成深色阴影,即便他此时正笑着,五官也柔软不了,黑发削短至耳下几寸,不像南城男人多以长发束冠做装扮,似背心又似软甲的罕见衣着包裹壮硕身躯,暗红的薄甲片,衬托他深麦肤色,肌肉纠结的粗臂,光天化日之下大剌刺出来,只勉强有两侧护腕包住半截手臂,对于减少程度,没有丝毫帮助,软甲背心里连件衬衣也没有,她发誓,她看到了他的乳、乳…… 她不曾见过这类衣裳,甚至不认为南城里有人敢这样穿,至少可以肯定的是,他不是文人,他是武夫。 一个武夫,不可能打不过娇滴滴的小泵娘。那么,后者的可能性更高。她盯着他咧笑的唇,距离有些远,她瞧得不甚清晰,但好似在哪儿见过…… “别让沈姑娘笑话。”文人气息的男人阻下美姑娘对壮汉子的娇蛮欺负,挂着无害而雅致的微笑,向沈璎珞颔首揖身:“在下公孙谦,严家当铺鉴师。这位是严家当铺当家,严尽欢。”至于尉迟义,没有介绍的必要,他只是被严尽欢拉来代替夏侯武威的护卫职务,特地介绍贴身护卫,反倒怪异。 不过方才严尽欢连名带姓吼过尉迟义,所以沈璎珞知道那位壮汉子如何称呼。 沈璎珞没忘掉要福身行礼,寻常人家的闺女是不应当接待来客,甚至不能报出闺名,但此时的她已经失去了顾忌的力量,那些规矩,在沉重压力下,显得微不足道。“我是沈璎珞,怠慢各位了,请进。” 严尽欢趾高气扬地率先踩进沈家大厅,忍不住又瞄向墙壁咕哝:“真丑的字画,我一定会把它换掉!”她心情不好,看哈都不顺眼。 天很清,碍眼—— 金写很白,碍眼! 花很美,碍眼! 沈家大厅摆设,碍眼! 夏侯武威,碍眼中的大碍眼! 沈璎珞命婢女为客人上茶,在茶水未奉上之前,她有礼地请三人先坐,除了严尽欢毫不客气,大刺刺坐定之外,公孙谦与尉迟义皆是笔直站在严尽欢身后。 “严姑娘此次前来,是为了……”沈璎珞心里虽有底,仍希望从对方口中听见不是她所认为的糟糕情况!上门讨债。 “废话。”严尽欢朝公孙谦勾勾纤指,公孙谦递上当单一纸,她啪地摊在桌上:“取赎时间今天终止,你是要拿钱来赎回典当物,或是要流当掉它?若是前者,钱拿来;若是后者,宅邸交出来,闲杂人等全都滚出去。”她懒得玩那套虚与委蛇,直来直往,有话直说。 沈璎珞最后一丝希望,破灭。 她竟然天真希冀对方只是上门来表达对她爹死讯的遗憾。 “严姑娘,不能稍稍通融几日吗……”沈璎珞苦笑。别说是十万两典当金,她连几两纹银都凑不出来。 “当然不能。”年轻俏美的严尽欢,小脸上丝毫不见该年龄会有的天真澜漫,她双唇粉薄,传说薄唇最是无情,沈璎珞曾对这种说法存疑,今时今日,似乎得到印证,那色泽似樱的唇儿吐着冷言:“我为什么要通融你?当单上白纸黑字写得一清二楚,双方同意了才画押,我严家当铺干净利落允了你爹十万两典当,三个月前,我可没恶形恶状刁难你爹,凭哈现在你有权啰啰峻唆?” “呃……”沈璎珞一时词穷,没有足够的伶俐口齿来回嘴。 迁怒。 活生生血淋淋的迁怒。 鲍孙谦与尉迟义只能同情觎向惨遭连珠炮迁怒的沈璎珞。算她运气不好,遇上盛怒中的严尽欢,严尽欢发起脾气来,所有事都教她看不顺眼。 “沈姑娘。”公孙谦站出来缓和气氛:“我们并非刻意挑选令尊甫出殡完的日子便上门要求你履行当单,只是当单签署在前,令尊狞死在后,沈府的情况,我们已略有所闻,与其延长你的痛苦,不如速战速决,你真无法拿出银两取赎沈家宅邸,就让它流当掉,总好过再给你几个月的筹钱时间,反而连累你必须四处奔波,借钱、钻钱,甚至为了钱,做出错事,到后来,仍是保不住沈家宅邸。” 鲍孙谦见过一个女孩曾经为了“钱”如何的辛苦、如何的难受、如何的强逼自己、如何教人心疼的干劲,但一切的辛苦,最终仍是做了白工,他不乐见还有另一个姑娘步上她的后尘。 有时,放弃不代表懦弱,而是衡量自身能力之后做下的判断。一件本来便明白决计不可能做到之事,坚持做下去,才是勇敢吗?不,他不认为。公孙谦语气诚恳,不若严尽欢咄咄逼人,沈璎珞戚受到他的劝说,而非胁迫。 “我确实要凑出十万两有困难……但,让沈家祖业就此成为别人的,我……我对不住我爹。”沈璎珞苦笑。 “又不是你弄垮的,要对不起的,是你爹。”怯。严尽欢以鼻腔轻悴。世上最笨的,莫过于拿钱去补自个儿不肖儿孙桶的天大楼子,无止无尽无怨无尤的傻爹娘。若儿孙做生意失败,欠下债务还情有可原,拿银两去供花娘或酒友吃用而散尽家产的败家子,不救也罢! “难道,沈姑娘有第二条路走吗?”公孙谦并不想吓唬她,可依她目前情况来看,很遗憾,她没有其它选择。 沈璎珞咬咬唇,公孙谦的问题,没有问倒她,因为答案只有一个,没有。 她沉默着,婢女此时战战兢兢端来茶水!没有茶,只有水!沈家已经没有茶叶能敬客。 婢女搁完茶杯,又匆匆退下。 沈璎珞没有多余的心力去为自家连象样茶水也端不出来而感到羞赧,她十指纠缠交握,细声问:“如果沈家宅邸成为当铺的流当品,它会被如何处置呢?”她想知道若只有这条路走,她的家园、她祖先费力建筑出来的基业,将变成何种情况? “丑的东西我就拆掉它,还顺眼的东西可以留下,等园子修缮得差不多,我打算在这里养一屋子狗。”严尽欢嫌自个儿的园舍小,正好,拿沈家宅子当别院,心情不好就上这儿住住。 沈璎珞着实笑不出来,严尽欢也认真得不像在说笑!她确实是准备这么做。 严尽欢的话像一桶冰水兜头淋下,教人四肢百骸都在发颤。 “你不能……保留下它吗?”沈璎珞试图让自己口气平稳,她不谙谈对技巧,实际上她根本六神无主,她双手紧张揪搅白色素裙,过度白哲的容颜上镶满不知所措,即便她努力再努力地深深吸气,怯懦无助的模样仍是逃不出在场三人眼底。 明明是个只懂得绣花的千金小姐,此时却不得不面对最市侩的残酷现实。 “你到底有没有搞清楚情况?”严尽欢连续哼笑三声:“流当品,我有全权处置的权利,就算我决定把沈家拆得片瓦不留,你也不能吭声。” 尉迟义吹了声口哨,本来只想喃喃低语,但音量压不下来,他的嗓门向来都不小:“今天心情真的很糟耶,武威是对她干了哈事?她竟然对一个无辜女人下此毒手,半点活路都不留给人家?”说完,看见严尽欢狠狠转头瞪他,才惊觉自己吠得太大声。 “尉迟义!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严尽欢咬牙切齿。 “我只是觉得她很倒霉。”尉迟义努努沈璎珞。扫到人家小两口吵架的风暴尾……若是今天严尽欢被安抚得舒舒服服,情况可完全不同,说不定还会大发慈悲,答应小甭女请求,宽限个几日。 “少在那边萌发你旺盛的同情心!”严尽欢的迁怒对象转移到尉迟义身上,用食指猛戳他胸膛:“她倒霉什么?我才倒霉好不好!拿十万两换这间破房子,我宁可拿钱比较划算!不然你叫她还钱呀,钱拿来,宅子我连动都不会动它!” “我明白了……严姑娘,我今天便会吩咐婢女打包行李,尽快搬离,希望你别连最后一点收拾的时间也不给我。”沈璎珞的叹息,打断严尽欢斥责尉迟义的数落。她好累,无力再和严尽欢争执,她亦无权置喙,严尽欢说得没错,当单是她爹亲手签下,拿着十万两,奋力一搏,要救起沈家酒业,无奈十万两才刚入手,兄长的债主便上门索讨赌债,她爹不从,那班人竟动手砸坏数千坛老酒…… 他们沈家确实拿走严家十万两,现在若赖着不走,岂不无耻。 “收拾?”严尽欢挑高一双柳眉,似乎对这两字域到趣味。 “是的,收拾。”沈璎珞重申。 “你没看清楚当单吗?”严尽欢柔萸按在当单上头:“你爹将沈家所有一切都当给我。所有的,一切。”最后两字,加重语气。 沈璎珞瞠圆眸子,取饼当单细读。“……包括沈家宅邸在内的所有沈家物品……”她绝望地复诵当单上的白纸黑字。难怪,严尽欢听见“收拾”两字时会面露哂笑。她还能收拾什么?不,她任何东西都无权带走…… “对,所有沈家物品。”严尽欢点头。 “无妨,我将所有东西都留下来。娴儿,去把嬉妹她们全招来,咱们要离开这儿了。”沈璎珞疲倦一笑,吩咐躲在身后的小婢。 “沈璎珞。”严尽欢突地甜笑呼唤她的全名。 沈璎珞下意识回首,以为严尽欢又要摇炳狠话,等待许久,严尽欢只是喝着清水,美眸弯弯地瞟着她。 “严姑娘,何事?”她维持礼数,请教着严尽欢。 “没。我只是以为你忘了自己姓沈。”严尽欢耸耸纤肩。 “我当然不会忘记自己姓沈。”沈璎珞觉得她莫名其妙,正准备再交代娴儿将她爹的牌位带来之际,一道警觉劈闪而来,使她完全停顿,她极其缓慢地回过蚝首:“严姑娘,你的意思不会是指……沈家物品之中,包含我?” “嗯哼。”严尽欢笑得如糖似蜜。 沈璎珞感到眼前一黑。这太……匪夷所思了。人怎么能当成物品在买卖、在典当?人非物品,即使她姓沈,她仍是活生生一个人呀!爹真羡慕严家,那些个流当品,撑下了当铺,还有本领将当铺拓展得更胜以往。她爹曾经在病榻间,忿然数落完自己的不肖子之后,感叹地这般提到?她还记得,自己当时不解其意,反问爹,什么流当品能撑下严家当铺,是青花瓷瓶?抑或碧翠玉饰? 是流当品,也是人,据说是自小被典进当铺的几个孩子。 她错了。严家是可以买卖“人”的,有前例可循…… 她真想耍赖地跌坐打滚,像个娃儿大哭大闹,说着不要不要不要……但,那于事无补,撒泼有效的前提必须建筑在背后有个强而有力的后盾庇荫着她,她才有权表现软弱,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自己。 沈璎珞,挺住,稳稳挺住,不能倒下。 婢女娴儿领着四名同龄年轻小婢来到,沈璎珞一边一手握住她们的柔黄,转向严尽欢:“她们不姓沈,她们可以离开吧?” “没有卖身契吗?”寻常小婢或奴役都会有签契约,若这五个小丫头也有签,在契约期限内,她们理所当然亦属严家所有。 “没有。”沈璎珞立即摇头。实际上,是有的,她撒了小谎。 “没有的话,就可以走了。”严尽欢摆摆手。 “小、小姐!”娴儿后头想说的话,被沈璎珞以眼神示意封口。 “义哥,这里交给你,你给我好好盯着,不许她们带走任何一样沈家物品,确实赶走闲杂人等后,那一个就押回严家当小婢。”严尽欢意兴阑珊地指示完毕,朝公孙谦勾勾指:“谦哥,陪我去关哥那儿,我要取些首饰。” “好。”公孙谦轻颔,搀扶严尽欢起身。 尉迟义在一旁跳脚:“喂!为什么这种事都丢给我?”上回欧阳妅意潜入赫连府里充当小婢女,被正牌丫鬟撞见时也是直接劈昏对方,再将麻烦事塞给他,要他自己处置那名昏迷丫鬟,害他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先把昏迷丫鬟带回严家,现在严尽欢又想随便摇下命令,要他收拾善后”是怎样呀?他尉迟义生来就是要负责掳人回严家的吗? “这是命令。” 严尽欢伴随着冷笑,抛下这么一句教尉迟义无法反驳的话,傲娇旋身,离开沈府大厅。 尉迟义扭扭脖子,嘀咕:“我回去一定要问问武威,昨夜是把你踢下床了是不?今天火气真大……”光是站在她身旁都能嗅到火药味。 幸好严尽欢走远,否则听见他的咕哝,又要飞奔回来踹他了。他耳尖听见沈家小婢与主子咬耳朵,说着:“小姐,我们明明有契约,你怎么……”“难道你们想跟着我一块儿去吃苦吗?你们听着,我很抱歉无法再留你们在身边,也无法给予你们补贴的盘缠……”沈璎珞偷觎尉迟义,尉迟义假装在看沈家屋梁,她又低低与小婢们道:“你们去我房里收拾些衣裳,有几件料子及绣工都不差,兴许能变现换个几两。可惜珠宝首饰为了办爹的后事,已经所剩无几,否则我就将它们均分给你们……我绊住严家当铺的人,你们动作快些。还有,你们的卖身契应该在我爹房里,你们同样取走它,能撕就尽早撕,别留下蛛丝马迹,然后就悄悄往后门离开。” “小姐……” “快去。”沈璎珞将她们赶进房里,殊不知她们交谈的每字每句,好耳力的尉迟义听得一清二楚。不过他也不打算点破,让她们拿些细软何妨呢?他压根不赞同严尽欢的赶尽杀绝,说哈不准人家带走沈家任何一样东西,难道要她们光着身子走出沈府吗?太没人性。 娴儿她们噙着泪光退下了,尉迟义看见沈璎珞深深吸气,纤肩微微抖动,那肩膀真细,好似一掌就能捏碎。 她转过身,与他平视,摇摇欲坠四字不足以形容他眼中的她,她现在的模样,要是在深夜里出来逛大街,隔天全南城就会爆发闹鬼的传言!她刚逢父丧,一身素棉白裳,长发仅是整齐而随意地绾起小髻,没有半颗钿饰,任由其余青丝披散瘦弱肩头,她的脸色不比白裳好到哪儿去,除了双眉和眼瞳有着天生的乌亮色泽,其余全沾上一层青白,唇瓣更是失去寻常姑娘应有的粉女敕鲜红。 他知道她此刻的目标是要绊住他,不让他去为难那几只小婢,她咬着唇,似乎在思索要如何做才好。 “你要不要……喝水?”她想了好久,挤出的第一句话。 “我不渴。” “你要不要……稍坐?”又相隔良久,第二句话才又想到能说什么。 “不用。”尉迟义觉得有些好笑。不是因为她笨拙的问句,而是她努力的精神。 她词穷,低着首,只能看自己的绣鞋,绣鞋勾起了她的记忆,又抬头:“呀,你背后有很多鞋印,要不要……拍一拍?”尤其他又穿着黑裤,灰灰的小鞋印很明显呢。 这个就不能说不了,他都忘记方才被严尽欢踢好多脚哩。他率性伸手拍抚,抹去裤上印子。“拍干净了没?”他问。 “还没。”左边尚有几个印子,虽不清楚,仍可见脏污。啪啪啪啪…… “拍干净了没?”他又问。 “……还、还没。”诡异的停顿。 啪啪啪…… “拍干净了没?”他再问。 “还没。”她终于找到一个绊住他的好方法,就是一直告诉他还没还没还没…… 啪啪啪…… “拍干净了没?” “还没。”谎言越说越顺口。 这一次,尉迟义没再自打臀部。 “干净了吧?你的小婢们已经从后门走掉啦。”她的伎俩一点也不高竿,轻易就能看穿。 “咦?你……你怎么知道?”沈璎珞难掩吃惊。 “我听见的。”那些小婢女凌乱的脚步声、号啕的哭泣,没逃过他的耳朵。 沈璎珞拉长耳朵,却半点动静也没听见。他真的能听见娴儿她们已经平安离开了吗?他听力这么好,远在后门的风吹草动都听得仔仔细细! 咦? 咦? 他的听力这么好! “那刚刚我和娴儿她们说的话……”她捂着嘴,讶然问他。 尉迟义咧开白牙,亮晃晃直笑:“一清二楚。” 沈璎珞此时的吃惊,不为他的好听力,不为他听仔细她与婢女的对谈,只为了…… 一模一样。 在梦境中,男人的笑靥,与尉迟义的笑脸,重迭在一块儿。 第二章 沈璎珞没有企图逃走或挣扎,乖乖跟随尉迟义回到严家当铺。她的行李非常简单,两三套衣裳、简单而不值钱的饰物,以及她爹的牌位一座。来到一个新环境,她诚惶诚恐,左右张望的同时,不由得紧紧追着尉迟义不放,生怕被他抛下,会迷失在偌大庭园里,她努力克制自己不许将手揪在他的衣摆,像是依赖爹亲的无助娃儿。 与严家相较,沈府宅子实在是小巫见大巫。 严家前堂正厅部分经营当铺事业,沈璎珞以为铺子已经占去严家绝大多数的空间,怎知穿过与沈府一样大小的当铺后,经过几处厢房、园圃及花林,跨出廊屋,景致全然不同,迎面而来的,是座宽阔如湖的大池,池里有画舫、长桥和中央凉亭,数只长颈白鹅悠哉轻划,池的对岸,才是严家人平时生活的主宅,区隔着送往迎来的当铺铺子。 他带她走过长桥,来到池的彼端,那处布局规整、设计巧妙的严家主宅。 “小当家没交代该如何处置你,也不知道小当家心情转好了没,若没有,你去找她,不过是送上门让她迁怒欺陵,我看就直接把你交给李婆婆好了。”尉迟义转头,看见抖若秋风落叶的纤瘦姑娘,可怜兮兮的害怕模样。一个曾经是金枝玉叶的富家千金,沦落为婢,难怪她会恐惧。 他停下脚步,等她跟上,再大剌剌拉起她冷冰冰的手,那是一双未曾劳动过的玉萸,既女敕又软,仔细感觉,不难发现她的轻颤。 “放心啦,严家里全是些好人,没有人会欺负你,你只要乖乖把分内工作做好就没事了,严家唯一需要小心的人叫『严尽欢』,她是整个严家最凶恶残暴的家伙,你只要避开她,非到必要时别同她说话,她吼哈吠哈,你就回她是是是是是,包准你在这里吃香喝辣。”尉迟义安抚她,不希望她一脸将入地狱的沮丧。 严家不是龙潭虎穴,他在这里长大,对这里的众人熟透透,大伙都是心地善良的好家伙,她一个初来乍到的弱女子,大家会让着她一点,说不定所有粗重工作都不会叫她沾呢。 “谢谢你……”谢谢他看见她的惶恐,谢谢他在她无比惧怕的时候,说出令她稍稍安心的话。 若严家当铺里的人都像他这般友善,那么,她不害怕。 他出现在她孤单独身的梦境中,与现实完全吻合,那个梦,是预知梦,是在隐喻地告诉她,她可以信赖他。 “李婆婆!李婆婆!有什么吃的全端上来呀!”尉迟义拉着她钻进厨房,便扯喉喳呼。 “义小子,还没放饭哩!”一名满头斑斑白发的老妇人从灶前抬头,和蔼脸上堆满笑容,虽然一条一条皱纹清晰明显,仍无损其笑靥可爱:“厨柜上头有几颗早上剩下的馒头。” 尉迟义将沈璎珞领到李婆婆面前摆着:“李婆婆,她是新来的丫头,你多给她照顾照顾。”再赶紧去拿厨柜里的冷馒头啃,也分一个给她。 “你又带丫头回来?之前不就带过一个了吗?”别人是捡狗捡猫,他是捡小泵娘哦? “之前那个是妅意塞给我,又不是我想带,后来我不是也送她回赫连家去了吗?这一个是小当家押回来的。”尉迟义一口就咬掉一大半馒头,一嘴含糊。 “小当家押回来的?”李婆婆扬高白眉以及音调:“她是那个姓沈的?”风霜刻划的眼尾轻眯,打量沈璎珞。 是错觉吗?沈璎珞感觉李婆婆方才与尉迟义说话时的和善怎么……消失无踪? “对,她姓沈,沈璎珞,沈府千金。或许刚来会有些笨手笨脚,你别太苛求她,慢慢教她。” “那是当然。”李婆婆笑眯眼:“交给我吧。” “李婆婆是厨房的挂名大总管,想吃哈喝哈,找她就对了,她虽然嘴里会数落你贪吃,但另一手就会端食物送到你嘴边。讨好她,只有益处没坏处。”尉迟义低头,传授沈璎珞秘岌。 “嗯。”沈璎珞连忙点头,记下了。 “有谁想调戏你,找我替你出气。”尉迟义拍拍自己胸口。 “嗯。”沈璎珞不自觉随着他豪气的动作望去,不小心看见他藏在红背甲下的胸肌,粉颊涨红,目光快些挪开,慌乱颔首。 “有空再来看你。好好工作。”尉迟义赶着去找夏侯武威,问问他和严尽欢在闹什么脾气,至少他这个惨遭严尽欢狠踹的苦主有权知道真相。临走前不忘再交代一回:“李婆婆,好好照顾她呀。” 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还模走第二颗,他才笑嘻嘻离开厨房。 沈璎珞一直目送他的背影消失,方才才安定下来的惶恐,随着他的离去而重新浮现。 她已经……有好久没有能依靠的感觉,虽然有娴儿她们陪伴她,可大多数时间她们只能在一旁帮忙哭泣,而无法给予实质支撑,她还得拨冗安怃她们,告诉她们,任何事她都会承担下来。天知道她有多恐惧。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大家闺秀,衣裳有下人洗好熨好折好,膳食有婢女端来布好,整日除了画画弹琴读诗外,她什么都不懂……她甚至是今天才知道原来厨房是长这副模样…… 站在尉迟义身边,被他牵着,他的每一句话都在护着她,拜托李婆婆照顾她,别苛求她,慢慢教她,那般简单地消弭她的不安。 有空再来看你。 这是连日的焦头烂额以来,第一次有人给予她关心。 “呆杵着做什么?去把角落的菜叶挑捡好,清洗。”李婆婆收起笑脸,厉声喝道。 沈璎珞吓了一跳,不明白尉迟义在场时的慈祥老妇怎会翻脸像翻书一样? 放心啦,严家里全是些好人,没有人会欺负你,你只要乖乖把分内工作做好就没事了。尉迟义的安抚,适时地回想起来,她努力吸气,要自己勇敢,他说严家全是好人,她相信他,李婆婆是他特地替她安排学习的人,若李婆婆不好,他不会放心将她丢在这儿。 李婆婆只是因为她还不熟悉环境,才会嗓门稍大地急于帮她早些适应这儿,对,应该是这样。 “是。”沈璎珞不敢迟疑,坐在菜叶堆前的小凳上,包袱搁在脚边,那些菜叶在煮熟之前的长相,她还真没见过…… “请问……我应该要怎么捡?是要将叶子都摘掉吗?”这问题,连她都问得好羞愧。寻常姑娘都会懂的常识,她却没有。 “连捡菜叶都不会?”李婆婆皱眉。 “抱歉……”她从没学过。 李婆婆抢过她手里的菜叶梗,刚涮涮地剔除烂叶,剥丝,菜茎折段。“这样会不会?” 沈璎珞只敢点头,不敢摇头,笨拙地对抗一整篮菜叶。 “咦?新来的丫头耶。”汉子扛着两肩的柴薪,准备要堆在后头柴房,看见蜷坐在一旁,手忙脚乱撕着菜梗的沈璎珞。 “她是姓沈的。”李婆婆正在煮着热汤,口气淡淡。 “她就是那个……姓沈的?”汉子瞠大眼,将沈璎珞自头到脚审视一回,啧啧有声:“看不出来耶,竟然是这样一个小丫头……” “别管她,把木柴扛进去吧。” 为什么他们提及“姓沈的”时,口气都是那般的……鄙夷? 不仅是扛柴的汉子,接下来还有雀跃奔入的年轻美婢,明明漾着花一般甜美笑靥靠过来要和她打招呼,一听见“姓沈的”,以更快速度跳走。他们排斥她……不,沈璎珞不许自己这么想。尉迟义说严家全是好人,难道……是她哪里做错而不自知,得罪了他们吗? 沈璎珞为了不拖累李婆婆的工作速度,真的很努力在学习,好不容易处理完菜叶,李婆婆又丢来一篓萝卜要她削皮切块。 她发誓,这是她打出生至今,头一回模到菜刀,以及沾着泥的生萝卜。 方才捡菜只靠双手,双手无害,不会一留神便给割伤,但菜刀不同,它磨得惫利,轻轻一滑,一大块萝卜跟着落地,好些回她都快握不住萝卜和菜刀,即便战战兢兢,惨事仍是发生,菜刀将萝卜皮和她的手一并削开。 她抽息,李婆婆扫来疑惑目光,她赶忙屏气,挤出笑,摇摇头,李婆婆又重新去忙她自个儿的事,她胡乱在裙侧抹手,擦干血迹,第二刀很快又来,划破她的食指。 她明明是想直着切,为何菜刀总是会自己滑开?!难不成连它也因为她是“姓沈的”,便与她作对吗? 削萝卜的速度,远远赶不上她削手指的速度,一条萝卜终于削完,她已经伤痕累累,白色的萝卜被握得鲜血淋漓。 “啧!你!这样萝卜谁敢吃呀?”凑过来看进度的李婆婆被那条血萝卜吓得音量加大:“你还不快去上——你、你、你真的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萝卜不要削了!恬恬,你来替她!”血萝卜直接丢进一旁的废弃蔬果篓里。拿来煮汤谁喝呀? “抱歉……”她只能再三道歉。恬恬一坐下来,三两下就将萝卜削得干干净净,利落手法教她汗颜。没有人有闲暇再骂她,厨房有太多事要忙。 被忽视的感觉,让小菜鸟更迷惘,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伫着又挡人道路,最后只能闪到壁橱旁去罚站。 “水缸快没水了,谁去提些水来?” 沈璎珞听见有人这般嚷着,又瞧见大伙都好忙碌,便站了出来,小声道:“我去……” 响应她的,除了锅碗瓢盆叩叩作响的来回外,谁也没吭声。 她默默提起水桶,离开燠热厨房,水井的位置她并不清楚,只能碰见人就问。 “水井从这条廊子走到底,再左转就到了。”不知名的婢女清灵漂亮,笑起来好甜美,热络指点方向,她道完谢,赶忙取水去,回程又遇见那名小婢女,她还好心要接手替她提水桶,被沈璎珞笑笑婉拒。 “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沈璎珞不失礼地询问小美人。 “我叫小纱。别看我好像年纪很轻,我在严家算是元长级丫头呢。你有什么不懂,全部都可以问我哦!”小纱豪迈又可爱地说道。 “我叫璎珞。”她终于在严家遇上第二个友善的好人。 那是第一桶水的事。当她提回第二桶水,人在厨房里的小纱与她错身而过时,芙颜上的笑容已经不复见,她只淡淡跟沈璎珞说了一句话!“你怎么没告诉我,你姓沈?” 说完,不给她回答的时间,小纱拎着裙摆,气呼呼走掉。 沈璎珞不懂,她姓不姓沈,有何差异呢?小纱在不知道她的姓氏之前,不是那般亲切可人吗? “你等会再打一桶水,去将湖上长桥擦拭一下。这总没道理说不会吧?沈大姑娘。”李婆婆嘲弄地这般喊她。“再半个时辰就开饭了,你动作快点,晚了没饭菜吃我也没办法。” 沈璎珞乖乖颔首,先去打水,再步回尉迟义领她走过的明镜大池。 超长的桥,延伸到彼岸,几乎看不到桥头。 她开始动手擦拭长桥栏杆,以及桥面上的一砖一瓦,一心只想快些完成工作,就连天际缓缓下起毛丝般细雨,也没能阻止她。 不习惯的劳动,教她吃足苦头,她咬牙忍住受伤双手浸入水桶内扭洗抹布的疼痛,忍住双膝跪在桥上移动的不适,忍住双臂使劲抹地的酸软。 “走啰走啰,吃饭去。”三三两两的人群,从当铺方向走来,通过长桥,准备到饭厅用膳,见有人蹲跪在桥上,不免好奇多瞧两眼。 “咱们这座长桥有人擦过吗?” “没吧,我在严家这么多年,还没亲眼看过有人擦桥哩。大雨来个几阵,不就冲得干干净净?擦哈呀,浪费时间和体力。” “有哦,听说以前小当家罚人,就会叫他们来擦桥。” “那可能她也是犯错被罚的吧。” “走吧走吧,我饿翻了。” 简短交谈,在与她擦肩而过时传入耳内,又缓缓远去,直到再也无法听见。沈璎珞握着抹布的柔黄紧了紧,倍觉委屈,虽然再三说服自己,李婆婆对她并无恶意,但她没有迟钝到毫无感觉,严府里的人,对她充满敌意,她不懂原由,只知道他们听见她的姓氏,便不再给她好脸色看。 是爹生前曾经得罪过他们吗? 抑或哥哥无意之中惹上了严家? 沈璎珞百思不得其解,擦完了长桥,她踩着蹒跚步伐回到厨房,已经不见李婆婆身影,猜想她应该已去用膳,沈璎珞想起了搁在一旁的包袱,将它拾起,钻在怀里。 没人指点方向的话,她不可能在偌大的宅邸中找到饭厅,于是她放弃去用膳,先前尉迟义塞给她的馒头她还没吃,眼下恰巧能以其果月复。她小口小口啃着,若渴,便舀些清水来喝,现在的她,对于食物没有任何要求,她只想好好躺平在床上…… “到底该不该留饭菜?我觉得这样实在是很对不住自己的良!” 李婆婆的声音从屋外传入,在见到她的背影时乍然终止。 沈璎珞缓缓回头,连挤出笑的力量都没有。 “李婆婆,我擦完长桥了……还有其它事要做吗?” “暂、暂时没有。” “那么……我可以先回房间去休息吗?抱歉,我觉得有点累……”沈璎珞嗫嚅提出央求。 李婆婆静了静,再开口,又是冷冷语句:“没有你的房间。小当家没交代要让你睡哪,目前也没有多出来的空房,你就……先睡柴房吧,改明儿个我替你挪看看有没有谁要和你同挤一室。”李婆婆指向厨房后侧的暗室。 意外吗?不,沈璎珞不意外,难道她还会天真以为自己能被安排在哪处上房吗? 她太倦,无力去争,抱紧包袱,默默走向柴房。 今天,她有过太多的第一次,第一次进厨房、第一次捡菜、第一次拿刀、第一次被割得满手鲜血、第一次打水、第一次模到脏污的抹布、第一次跪着擦地、第一次,见识到所谓“柴房”是怎生的地方。她被保护得太好,冷了有人添衣,热了有人摇扇,下雨了,有人撑伞……导致她现在有种从九霄坠落地府的落差感。 柴房不大,比不上她以前琴房的一半,里头堆满柴薪,有股闷闷味道,她鼻子不好,几乎是一嗅到便猛打喷嚏。 她拨开几根散落的木柴,整理出一处勉强能窝躺的空间,再解开扁包袱,取出爹的牌位,放置在旁。 “应该要把佛堂里的香一块儿带出来……”多打包一样物品,尉迟义亦不会吭声制止。他违背了严尽欢的命令,默许她带出亲爹的牌位和几件衣裳。 没有香,她仅能双手合掌,叩拜牌位,拜完,整个人直接瘫软在扁包袱上,以它为枕。 柴房里,有些不知名的小虫子在咬她,她无暇去管;双手的刀伤,微微疼着,她连包扎它们的力量都没有;堆得高耸的柴薪,只要她一翻身,就有可能会全数塌倒,将她湮没或砸死,她也无从害怕,现在没有比睡眠更重要的事,其余的,明天再来烦恼吧…… 或许,明天尉迟义就会来看她这念头,竟会支撑着纤弱的她,在严峻环境中,坚强度过。 柴房一睡,便睡了七天。说要替她挪出房间的李婆婆,好似忘掉自己曾提过的话,翌日便完全不曾提及换房之事。沈璎珞没想过要点醒李婆婆,柴房虽然难睡,但对她影响不大,她每天都拖着疲惫身躯回房,一躺下就睡沉,以往认床认枕认被的习惯,不药而愈。 人,就是太好命,才会东挑西挑,一旦失去了挑剔的资格,睡草地睡泥地睡大街还不是照样能一觉到天亮。 值得庆幸的是,她终于能分辨出韭菜和葱的差别;终于能从水井打起一桶水而不会差点连人带桶一块儿跌进井内;终于知道用竹帚如何能将落叶扫成一团。 她变得不挑食,辛苦劳动过后的胃口总是特别好,以往不爱碰的油腻五花肉,有得吃就很幸福,没有五花肉,一碗白饭撒盐她也能多吃半碗。 她变得不娇柔纤弱——并不是指她的身形,而是她的精神——向来不曾提重物的玉荚,可以扛起一大篓瓜果。 她现在连替熟鸡拔毛,都可以不再尖叫发抖。 目前正在努力适应的,是被柴房小虫子咬得又红又痒的红痘子、被削得像狗啃的白萝卜、少了婢女帮忙便永远绑束不好的及腰长发,以及七天来没见到尉迟义出现在厨房半次的沮丧感。 “你动作太慢了!” 李婆婆数落她添柴火的速度,一旦她加快,李婆婆又嫌火势太旺。 “我说过多少回!燕窝去毛!海参去泥!鱼胆不能破,破了整条鱼就毁了!” 李婆婆一板子直接打上沈璎珞的手背,怒斥。 不,你没说过……我是头一回听见这些教训。 沈璎珞没顶嘴,默默在心里记牢,燕窝去毛……海参去泥……鱼胆不能破…… “锅子没洗干净!”又一板子落下。 “还不能休息!去仓库搬冬瓜、豆团,以及笋子!” 罢洗完几大盆衣裳,回到厨房都还没喝口水喘气,马上又被派遣工作。 “晌午要煮绿豆苍仁,你去将绿豆挑挑,坏的丑的全要捡出来,一块儿下锅会坏了滋味,小当家嘴很挑。” 来回几趟,搬完冬瓜、豆团和笋子,李婆婆给了她一盆绿豆,她伸手去接,露出衣袖的手腕和手掌布满虫咬和刀伤,在白哲肌肤上更是骇人可怕,李婆婆露出一抹复杂神色,匆匆回到灶前去忙,好似无视那些伤势。幸好接下来的工作都不用碰水,那些菜刀划出的小伤口,虽然不深,但不断沾水,导致它们很难痊愈,有几处化了脓,不至于疼痛难忍,总是不方便。她捧着一手的绿豆,一颗一颗仔细剔选,动作认真却不迟缓。挑绿豆应该是最轻松的工作了,有得坐又有得歇脚,她珍惜得来不易的小小休憩时间,一早醒来便觉得头有些沉重,在接踵而至的工作追赶之下,她忽略掉它,现在双脚停下,所有倦累浮现,压在她肩头,连吐纳都得多费好一番功夫。 是紧盯着小绿豆太久了吗?晕眩戚突然袭来,她赶紧闭上眼,忍下它。 “奇怪!柴房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呀?是要拿来当柴烧吗?”汉子扛柴到柴房去堆放,看见一旁有个死人牌位,一样是木头制。一样丢进灶里也能烧得旺盛,还以为是谁想省柴薪哩。他不识字,看不懂牌位上的人名。 他很顺手就要将沈承祖的牌位抛进灶火里。 “等等!那是姓沈的!”李婆婆第一个看见,连忙要阻止。 好不容易甩开昏厥感的沈璎珞,只隐约听见耳熟到不行的“姓沈的”,直觉以为是李婆婆要吩咐她做事,一抬头,看见自己爹亲的牌位被灶火吞噬! “爹!” 一盆子绿豆全散撒在地,啪沙声如雨点倾落。 沈璎珞飞奔上前,徒手伸往灶里抢救爹亲牌位。素手捞出牌位,也捞出些许烧红的炭火,牌位一角被熏黑,一丝火苗在那儿窜着,她慌张用手掌拍熄它,顾不得自己衣袖被烧得更严重。李婆婆迅速舀来清水,朝沈璎珞手上泼,一手忙不迭替沈璎珞拍灭衣袖上的余烬。 “愣在那里干什么?去拿药来呀!”李婆婆对汉子嚷。 “呃……哦!”汉子匆匆跑去,迎面与尉迟义撞个正着。 “阿土,你在瞎忙些什么呀?连路都不看!”尉迟义还没问完,汉子已经不见踪影,尉迟义也没再追问下去!当他看见厨房内一地的豆子,和抱着牌位蜷跪在灶旁的沈璎珞,便无暇去管阿土在忙哈。 “发生什么事?”尉迟义上前,听见沈璎珞咬紧唇,强忍下呜咽,他转向李婆婆,她则是一脸歉然,他吼着问:“到底发生什么事?沈璎珞?沈璎珞?!” “她可能被烫伤了,阿土去拿药了……”李婆婆不由得音量放小。 “她的房间在哪里?我抱她回去,等会儿阿土拿药来,直接送到她房里。”尉迟义一把抱起她,惊讶于比抱袋白米还更轻。 “呃……”李婆婆一时语塞。 “她房间在哪里?”他没空闲耗,快说! “……柴房。” “什么?”他听错了吗? “……柴房。” “她睡柴房?!”从他进到严家这么多年,未曾见过柴房里有人睡!“我不是要你好好照顾她吗?你把她照顾到柴房里去?!” “这……” “李婆婆,你欠我一个解释。”但此时不是索讨解释的好时机,他必须先看看她的伤势。 尉迟义当然不会将沈璎珞抱回柴房去,他房里有伤药,距离厨房不算远,以他的脚程,咻咻几步就到了。他不再多留,赶着奔回房,把她平放在榻上,她一沾床,立刻充满防备地蜷曲起身子,双臂环在胸前,长发披散,覆住半张脸蛋。 他翻箱倒柜找出烫伤药,坐回床边,拉过她的手,要替她上药。 她马上抽回,碰都不让他碰,继续缩成一团。 “我帮你擦药!” “……骗子。” 小小的指控,和着抽噎,从她咬得泛白的唇间硬挤出来。 他听见了,那两个字,骗子。房里只有他和她,那两个字冠在谁的头上,连猜都不用猜。 “你说严家全是好人,骗子……你说要我别担心、别害怕,骗子……” 他说有空会来看她,却七天不见踪影,骗子骗子骗子…… “严家真的都是好人,我没骗你,睡柴房的事,应该是有误会!”他硬要去捉她的手,烫伤最难痊愈,不快些上药,在姑娘身上留下疤痕就不好了。 她的力量终究不敌他,左手沦落他的掌握,方才还在说着误会的尉迟义噤声抽息。 他对她手掌的印象停留在软女敕细腻,七天前握住时,他曾悄悄喟叹,姑娘家的柔黄都像她这般无瑕柔软吗?七天后握着时,他几乎以为他握到了一块干掉的粗抹布。 那只手,手心有刀伤烫伤水泡和月兑皮,食指的割伤最严重,伤口已经化出淡淡黄白的脓,伤处隐约可见泥沙卡在里头,手背有满满蚊虫叮咬的肿包和使劲抓痒留下的道道红痕…… 手掌传来的炙烫热度,显示着她正处于高烧状态而不自知。 睡柴房是误会?屁啦!连他都不相信这种说词! 严家从来不兴那套欺陵新人的戏码,每个进到严家的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一段故事,谁也不会嘲笑谁、谁也不会看轻谁,他不敢相信这样的情况,会发生在沈璎珞身上。他不过是被严尽欢派出去办事七日,情况怎会变成如此?他还记得他将她留在厨房时,她目送他离去的目光,以及唇畔微扬的浅笑,七日不见,她竟然沦落至这样…… 尉迟义放开她,重新回到药柜前翻找,取出更多药罐,涂刀伤的、涂蚊虫咬伤的,再回到床边,将她已经藏回胸前的手又逮出来,分别在应该上药的地方涂抹药膏,挑净泥沙和脓液,涂完左手,再与她固执的右手做对抗,一并拖出来料理。 右手情况有比较好吗?并没有,同样一个“惨”字形容。 尉迟义脸上完全失去笑容,连他都觉得自己像个骗子,欺骗她乖乖留在严家吃尽苦头! 沈璎珞在双手一获得自由后,又交迭抱紧爹亲牌位,背对他,不发一语。 蜷伏的背影,更加瘦弱。 只有偶尔忍不住的吸鼻声,压抑传来。 他的床太软、枕太香,她迷迷糊糊掉着眼泪,头开始感觉到昏沉,闭上双眼没多久工夫,缓缓睡去…… 第三章 “我尉迟义到今天才知道,咱们严家也玩那套凌虐新人的把戏。”尉迟义粗臂交迭,右脚啪挞啪嗟在地板重拍,力道之大,地砖几乎要被他给踩破,向来总是爽朗咧笑的粗犷面容,极为难得地阴鸶起来。他无法不生气。 沈璎珞的情况太糟糕,她烧到意识不清,梦呓中强忍着啜泣,喃喃在说“抱歉……我马上去做”,除了一双布满伤痕的手之外,他在她腿肚上看见更多的虫咬痕迹,他不带邪念地纯粹为她上药,裙摆一路往上撩,双膝膝盖的深紫色淤伤在在控诉她是如何跪着做事。 他不敢置信,对她做出这些事的,是他视如亲人的严家大伙所为! “她到底犯了什么大错,要让你们一个一个接着一个欺负她?” 尉迟义没察觉自己咬牙咬得多使劲,字字沉犹,像只发怒中的野狼。 “她到底是多顽劣难驯,惹得你们一个一个接着一个看她不顺眼?!” 音量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到后来转变成咆哮,吼向站在他面前低头忏悔的李婆婆众人! “她到底是多罪该万死,非得让你们一个一个接着一个将她当成杀父仇人在对待?!说呀!说出来我也听听呀!让我决定是不是要加入你们,陪着一块儿教训她!” “这……”几个人面面相觎,谁也没敢先作声,他们没见过尉迟义暴怒的模样,他总是嘻皮笑脸地与众人交好,大刺刺的豪迈性子,极好相处。 最后,还是李婆婆被推上火线,回答了他:“是小当家说……要整死那个姓沈的……”他们也很不愿意呀!好几次她都想直接求沈璎珞别再拿菜刀削自己的手,她比沈璎珞更害怕菜刀削下的,会是她葱白玉指;好几次她都良心不安地啾着沈璎珞的背影在念“阿弥陀佛”,深深觉得自己死后一定会下十八层地狱;看见沈璎珞任劳任怨的荏弱模样,她都差点想端鸡汤给她补补! 但,小当家的命令,谁会不从呢? 会令小当家深恶痛绝地摇下“整死某某某”的狠话,代表当事人绝对有教人难以原谅的事迹,虽然沈璎珞外表完全看不出来有此迹象,可小当家永远是对的…… 于是,每个人都恪遵小当家的号令,对“姓沈”的沈璎珞…… “小当家说要整死她?”尉迟义浓眉挑扬。 “嗯。”大伙猛点头,当时他们皆在场,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找到始作俑者!严、尽、欢。尉迟义忍下怒气,不将它发泄在无辜众人身上,真正该死的是那只姓严的小没良心!他方才才在前厅向严尽欢呈报七天来的“成果”,相信严尽欢人还在前厅赖着,尉迟义急步杀去,果然看见严尽欢正悠哉嗑瓜子。 “严尽欢!” 铺子里,敢直呼她全名的家伙不多,数来数去五根指头就数得完,而且通常三个字一块儿喊时,代表有人要上门来找她拌嘴!只有在盛怒之际,他们才会连名带姓吼她。 这回是尉迟义呀? “干嘛?吞火药啦?”严尽欢佣懒美眸瞟向他,以及他后头一大串看热闹的闲杂人等。 尉迟义一把提起严尽欢的衣襟,将娇小的她拎高,另只手与欲上前阻止他的夏侯武威拆招。 “阿义!你做什么?放开她!”夏侯武威投鼠忌器,担心全力出手会误伤尉迟义身边的严尽欢。 “你才该问她做了什么!”尉迟义人在气头上,出招不若夏侯武威的绊手绊脚,打夏侯武威打得毫不留情,完全忽略被他拎在手上的严尽欢悄悄伸出两根指头,趁其不备戳向他的眼窝!这一招,是儿时尉迟义教她对付坏蛋的使俩,他说,用两指就能令坏蛋痛得满地打滚。 若这招无效,还有下一招,也是儿时尉迟义教她的,更狠哦,她一直很想找机会试试呢,不知道用膝盖狠撞男人的胯下是哈滋味? “唔!”尉迟义惨遭偷袭,捂眼痛叫,眼泪从指缝中狂窜出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没被戳过眼! 痛,爆痛! “原来这招拿来治坏蛋真的还满有用的耶,谢谢义哥教我,又以身作则地让我磨练磨练。”严尽欢甜笑,审视自己两指,就怕修得漂漂亮亮又涂有粉色檐丹的美美指甲会有损伤。 “你!”尉迟义龇牙咧嘴,忿忿抹去不代表懦弱或悲伤的眼泪,纯粹是被她戳中要害的疼痛飙泪,差不到半寸他就会被戳瞎! “说吧,气冲冲过来找我,所为何事?”严尽欢坐回椅上,这回没忘记拉着夏侯武威挡在自个儿面前,省得尉迟义这个鲁莽家伙又动手动脚偷袭她。 对,尉迟义想起了前来的目的,眼窝的疼痛被轻易甩掉,他重新摆出恶狠凶样:“你干嘛找沈璎珞麻烦?她与你有过节吗?为何非整死她不可?” “沈璎珞?”这名字有些陌生,又好似在哪儿听过。 “沈承祖的女儿!前几天你才去没收她家宅邸!”年纪轻轻就老人痴呆! “哦……姓沈的嘛,我记得呀。但,我有找她麻烦吗?”严尽欢非常努力回想,这几日来,她安安分分、乖乖巧巧,没去做坏事、没去整治谁,更别说是见过沈家女儿,尉迟义的指控她不接受哦。 “你命令大伙欺负她,目的不就是要活活弄死她吗?何必呢?!你自己也曾经是落魄千金,你比她更懂人心的丑恶,结果你非但没有同理心,更没有同情心!她没有你幸运,身旁无人帮她,所以她很害怕,你看不出来吗?!她连说话都在发抖,你听不出来吗?!你不体谅便罢,还落井下石,欺陵一个弱女子!”尉迟义愤怒说道,想起沈璎珞低敛着眉宇的模样、想起沈璎珞被他留在厨房时一脸欲言又止的凝望、想起沈璎珞蜷抱身躯,可怜兮兮的无助、想起沈璎珞的伤痕累累,他胸坎就熊熊燃着一把怒焰,烧得霹雳啪啦。 “我哪时说要活活弄死她?”严尽欢向来精明的容颜不由得染上迷糊的天真无邪,问向身畔贴身侍女:“春儿,我说过吗?” “小当家,是的,您说过。”春儿没敢隐瞒。 “咦?”严尽欢越发困惑,不记得自己下达过丧尽天良的恶整令。 春儿续道,为主子解惑:“您说姓沈的那只,败光家业,大逆不道地气死亲爹,教人看了不悦,落入您的手里,绝不让她好过,非得活活整死她不可。” 在场许多的人都有听到,并且只花了半个时辰,在全严家传播开来,上上下下都知道,那个“姓沈的”不是哈好东西,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牲畜,别想在严家吃香喝辣! “……好像说过。”严尽欢稍有记忆。但……对象不太对吧? 败光家业,气死亲爹的那一只,和尉迟义口中的那一只,性别不同、长相不同、年纪不同、德性不同,唯一雷同之处是两人都姓沈,打同一个娘胎出来。 哎呀,她说要整给他死的家伙是沈启业,沈璎珞的不肖兄长啦! 生为沈家独子,不替双亲分担事业便罢,还猛扯沈家后腿,沈家酒肆赚银两的速度追不上他挥霍家产的本领,气死亲爹之后竟没回来奔丧,将所有事丢给妹妹,一议她面对复杂难堪的场面,严尽欢痛恨败类,偏偏那只败类也姓“沈”,名列当单上“沈家一切”之中,说什么都得逮他回来严家履约,而她决定在沈启业一踏进严家大门就好好代替沈家老爹教训不肖子孙! 所以她才命尉迟义出门去逮人呀,七日后,尉迟义把沈启业架回来,现在他被踢进茅厕去洗洗刷刷。 误会大了。 要解释吗?可是解释好累人,边解释还得边浪费唇舌再痛骂沈家牲畜一回,她今天实在没有这种心情。于是,懒人严尽欢决定不罗嗦,前因后果全数省略:“好啦好啦好啦,和沈璎珞无关啦,谁都不准再欺负她。”她这个命令一下,保证全严家没人敢动沈璎珞一根寒毛。 “你把人命当游戏吗?!”严尽欢满不在乎的口吻激怒了尉迟义:“不高兴的时候就整人,高兴的时候就放她一马?” “不然你想怎样?”严尽欢顶撞回去。 想怎样? 尉迟义想扁她,从儿时开始就很想好好扁她一顿。 但不行,不单单男人打女人猪狗不如的理由,还有严老爷隔屁之前,捉住他们一个一个流当品的手,诚恳拜托他们照顾他的宝贝爱女,千万别让她受委屈的请求!结果她反而让更多无辜的人受尽委屈。 他只能在想象中海扁这个被惯坏的傲娇丫头。 他深深吸气,提出最卑微的要求:“你至少要去向沈璎珞道个歉。” 严尽欢嗤笑,粉唇微抿:“我又没做错,道什么歉?”别开玩笑了。 严尽欢的答案,在场没有人意外。要严尽欢低头,除非天塌下来吧。 “你为何总是如此?”夏侯武威低沉的嗓,介入严尽欢与尉迟义的对峙之中:“任何人在你眼中不如一只蝼蚁吗?要卖便卖,要耍便耍,是死是活,你都无关痛痒。” “你也想替沈璎珞说话?”严尽欢眯眸。 “我连沈璎珞是谁都不知道。”夏侯武威同样眯眸回瞪。 “既然不知道,静静站旁边看就好,看不惯就转身回房去。”少膛浑水。 夏侯武威选择后者,面对严尽欢的趾高气昂,眼不见为净。 斑大身影穿越重重珠帘,消失于门外,珠帘清脆而凌乱的叮叮咚咚声,在沉默的前厅里回响。 众人屏着息,此时此刻,谁也没敢大口吐纳。 摇晃的串珠珠帘缓缓回归平静,只剩轻微震动。 下一瞬间,它又被人重重撩开,晃得比先前夏侯武威离去时的弧度更大!嘴里轻悴的严尽欢追着夏侯武威的脚步跑去。 至于后续发展,就是关起房门之事了。 静静在一旁鉴赏古玩的公孙谦,放下手里烟壶,开口了:“当日小当家说那番话时,我也在现场,从头到尾,我都认定小当家口里说要恶整的混帐家伙是沈启业,而非沈璎珞,为何今日仍会产生误会?” “她是要恶整沈启业?”尉迟义惊讶问。 “是呀,一听就知道。败光沈家家业、气死亲爹之人,分明就是沈启业。”严尽欢爱憎分明,对于沈启业的痛恨全写在脸上,她无法原谅明明拥有幸福家庭,又亲手破坏它的败类。“我不清楚她的话为何传出去却变成她要恶整无辜的沈姑娘,兴许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小当家的本意绝非欺陵弱小。” 严尽欢平时坏归坏,不至于拿别人性命安危开玩笑,公孙谦看着她长大,也看着她扭曲了小泵娘的天真单纯,他对她的性子模得透透彻彻,她做的每件事,都有她的理由,旁人来看,不见得会件件苟同,她亦不喜爱浪费工夫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于是,她被误解成蛮横、专制、跋扈的骄恣千金!虽然这亦是泰半的事实。 “是我们听见小当家说要整姓沈的,然后就看见沈璎珞被带进府里,所以直接联想那个『沈』就是这个『沈』……”李婆婆一脸抱歉,其余误解严尽欢命令的众人也低头反省。 李婆婆露出大松口气的苦笑:“这么说来……我们终于可以不用想尽办法来欺负她?我们终于可以看见她笨拙削伤自己手指时,抢走她手上那把抖得像快掉了的菜刀?我终于可以不用再去翻库房里那套古董婬书,寻找变态的虐人桥段来模仿? 我终于可以不用板脸吓她了吗……太好了,太好了,我、我可以去看看她吗?义小子?”要扮演坏人,比她们想象中更加困难,尤其当对方既不可恶又不可僧,要凌虐下去,时常会被自己的良心反抽一鞭。李婆婆读到古书中的女角儿一进到男主角府里,一定要马上被打入柴房,可怜兮兮窝在角落哭泣,这种恶毒段子,她是必须握紧自己双拳,才能吐出完整的台词。 “她睡着了,暂时不要去吵她吧,她看起来很累,而且,她在发烧。”尉迟义无法怪罪任何人,这是一场误会,众人的忠心耿耿,用错了地方。 “要不要请大夫?”恬恬一听见沈璎珞在发烧,不由得急道。 “应该要。”尉迟义点头,恬恬立刻一溜烟跑去找人。 “我马上替她安排睡房,柴房绝对不能再住……”李婆婆喃喃低语,努力想着哪儿有空房来安顿她。 “她的手探进灶里,有没有烧着?抱歉啦,我不是故意拿她爹的牌位去烧,真的,我可以立誓,这一次是意外……”阿土也结结巴巴。 “我第一眼看见她就不讨厌她的,还和她有说有笑,是听见她姓沈,我才整个吓住,想凶她又不知怎么办,只好不理睬她……哦,我好抱歉……”小纱皱起花样脸蛋,深深自责。 “好了好了,误会讲开就好,不准再有下回。我告诉她严家里全是好人,她说我是骗子,拜托你们不要让我真的在她面前沦为一个骗子。”尉迟义语重心长。沈璎珞喊他骗子的声音,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骗子那两字,听来就是对他的失望和绝望,他没想到自己会如此在意是否失去了她的信任。瞧见李婆婆仍在扳指算着哪处房间睡了几个人,是否能再塞一个沈璎珞,尉迟义阻止她:“李婆婆,你别忙着替她安排要和谁同挤一室,我园子里的小竹屋是空下的,让她睡那儿吧。” 他不放心将她放在双眼看不见的地方,严家这般大,有时想碰上一面,都得靠些缘分,万一大家口头上答应照顾沈璎珞,私下又阳奉阴违地偷偷欺负她,谁知道过几天再遇见沈璎珞,她会变成哪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他要时时能看到她,只要她有半丝不对劲,他要立刻发现。 “……”众人沉默半晌,一双晶晶亮的眼眸,全落在尉迟义身上。 “你们干嘛这样看我?”反应迟钝的尉迟义被瞧得浑身发毛。 “我们觉得……把她摆在你园子里的小竹屋,比放在柴房更危险。” “危险?有什么危险我会第一个站出来替她挡!”在他势力范围内,连严尽欢想闯进来找她麻烦,都得先过问过问他。 数十根食指,指在尉迟义鼻前。 “你就是危险。”异口同声。 “你太没有节操观念,把一个俏生生的女孩放在你伸手可及之处,等于把她推进虎口。” “十天内,她会从小竹屋睡到你床上。”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毫不留情,一针见血。 尉迟义忿忿拍开所有人的指控手指:“你们真是够了!我尉迟义是那种人吗?!” “是。”连公孙谦都跟着大家一鼻孔出气,笃定颔首。 尉迟义不是小人,当然,更不是君子。 尉迟义不是禽兽,当然,也不能完全说他不是,男人在骨子里都带有些许兽性。 通常尉迟义只要察觉自己对某个女孩有好感,他不会耽溺于牵牵小手就满足的纯纯之恋,他会想要拥抱对方、拥有对方,共度火热亲密的缠绵。他最不齿秦关一场靶情谈了十年以上,曾不只一回在秦关面前鼓吹他直接去染指朱子夜,否则不知道两个人还要拖拖拉拉几十年才能成就好事。尉迟义直率的性子,讨厌拖泥带水,爱就爱,不爱就不爱,少在那边暧昧来暧昧去,若爱了,双方都心意相属,浪费哈时间?直接就来吧! 把沈璎珞放在这种男人身旁,不死即伤!呀,不,是很难全身而退。 众人对于尉迟义待沈璎珞的态度,看得饱含兴味。除了他视为亲妹妹的欧阳妅意之外,还不曾见过他替哪个姑娘出气,甚至不惜和严尽欢顶嘴,大逆不道地粗鲁拎高严尽欢狂吠猛叫,稀罕呐,稀罕。 “谁像你们想的这般污秽下流!”尉迟义不屑悴声,鄙视眼前这群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的畜生。“我尉迟义岂是一个趁人之危的混蛋?!我绝对不会逾矩!绝对不会碰她!我对她没有什么邪念!是人皆有恻隐之心吧?她从一个被人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沦为小甭女一只,刚来到新环境,一定是又茫然又无助,咱们所有人当中,谁不懂这种惶恐?我关心她的理由很单纯,我们这群老鸟有责任照顾菜鸟。” 拍胸脯拍得啪啪作响,话说得无比义气,彷佛接下来就会说出“我尉迟义从今天起,认她做义妹啦!”的光明磊落。 尉迟义绝对不会对干妹妹出手,如同欧阳妅意沦为妹妹身分,在他眼中就被踢出“女人”行列,连异性都称不上,若沈璎珞亦比照办理,得到尉迟义的“义妹”保证,她的童贞便安全无虞,大家也能大松口气,将沈璎珞安排在尉迟义园子旁侧的小竹屋! 不过那个下一句,始终没从尉迟义口中听见。 沈璎珞醒来之后,对于身处的环境有丝迷惑,思绪仍在梦境与现实的交接中浑浑噩噩,茫然的眸子打量这间宽敞却也阳刚的房舍。它称得上干净,虽然有股汗味隐约飘散,比起柴房的闷腐味道着实好闻许多。房舍东北墙两边窗扇敞开,窗外,池水怜怜如碎银,风拂起浅浅涟漪,远眺对岸的严家当铺,视野相当宽阔,好似当铺有任何动静,飞过大池就能直接到达一般的便利。 她坐起身,额上贴着的湿巾子“啪”地掉落,她本能要捡起它,看见握巾子的手,涂有厚厚一层膏药。 思绪慢慢清明起来,尉迟义替她上药的蛮横,不顾她抗拒,硬是将她的手腕扯向他,用着粗暴的力道! 粗暴的力道,却让她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被火灼伤的手,明明就好疼好疼,她光是握紧拳,几乎就要无法忍受,怎能再容忍他用粗糙的指月复搓揉? 他却比羽毛更加轻盈,在她的挣动之下,仍精准无误地料理妥泰半的伤口及虫咬痕迹。 柴房那些小虫在她手上留下的肿包已消肿许多,不再像是骇人的深红色突起疙瘩。刀伤和烫伤无法神速痊愈,但刀伤里夹杂的沙石与脓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涂上草绿色的药,淡淡的味儿,像薄荷,涂在烫伤处的药,则是无色透明的冰凉药膏。连小腿上的肿包也仔细上妥药。可……那些都是藏在裙摆底下的私密部分,他怎么能……沈璎珞躁红了脸蛋,失措地揪紧白裙,虽然为时已晚,光是想起他是如何撩高她的裙,以指月复沾药,碰触闺女儿绝对不容夫君之外的男人染指的肌肤,她便忍不住羞惭申吟。 她无法再若无其事地待在他的床榻上,一心只想快些跳离。 抱紧爹亲牌位,她臀儿不过挪了几寸,腿儿来不及跨下床缘,房门率先被人顶开,尉迟义端着汤药进屋,瞧见她醒,他露出笑,又瞧见她不乖乖躺好,浓眉皱起,两种情绪在他那张原本就和善不了的脸上,造成冲突般的存在,但还不至于吓人。 “躺下,你在发烧!” “呀?”她对自己身体状况毫无所觉。以往被呵护着的花儿,只消一丁点不舒服,便会有婢儿请来大夫为她看诊,便会有人为她送上补身药汤,一旦没人嘘寒问暖,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照顾自己。 “你没察觉自己在生病吗?!” 她愣愣摇头,下一眨眼,他的手掌已经撩开她的发丝,熨贴在她额心,探询烫人温度是否仍在。他的掌心,比此时盘踞在她脸上的燥热更加灼人。 “还是很烫手。把药喝掉,躺下,巾子给我,我拿去重拧。”尉迟义连串说着,一气呵成,应该也要按照他话去做的沈璎珞却没有任何一项工作达成。 药,没喝。 人,没躺。 巾子,绞在她手里,湿濡了她的衣袖。 她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警戒地啾着他,虽不至于充满恐惧,但曾经存在过的信任追随,变得薄弱!不是他尉迟义敏锐,而是她眸中翻腾的情绪太清楚好认了点。 “我不是骗子!”知道她误解他了,尉迟义赶忙重申,为彰显他的诚恳,他放下热呼呼的汤药,双手半举:“我明白你现在应该有很多罪名想冠在我头上,我们一条一条说清楚!你被刁难、被安排睡柴房、被恶整,全是误会,他们将你误认为另一只姓沈的家伙!” 此时似乎不合适言明那只姓沈的家伙正巧是她家大哥,否则她若得知自己尝过的苦将会原原本本套用在她大哥身上,她定会想为他求情,如此一来,又会和严尽欢正面杠上。为了沈启业这种斓人与严尽欢交恶,惹怒严尽欢,换来苦日子,不值得。 “他们不是要针对你,李婆婆一大把年纪,要耍坏也得伤透脑筋,大伙当真都不是坏心眼的人,他们不过是听命行事,现在话讲开,他们知道你是那个『无辜姓沈的』,以后绝对不可能再发生类似的刁难事件,柴房你不用再去住……”尉迟义顿了顿,急促的语调渐渐放轻,像在讨好:“我不是存心骗你,我真的以为李婆婆他们会好好照顾你,我不晓得小当家下达对『姓沈的』的恶整令,我若知道,不会把你单独放在那儿。你……在生我的气吗?” 沈璎珞静静听着,慢慢摇头。 原来这些日子以来,她被排挤,不是因为她犯了错、不是因为她手脚驽钝,只单纯……被错认。 “你爹的牌位,也不是他们想作弄你而丢进灶火里,阿土以为那是柴薪。你别同他们计较,我替你扁过他了。”他续道。她的反应则是颔首。颔首与摇头,芙颜上的表情如出一辙,淡淡的,读不出太多变化。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让我知道并非我惹怒了李婆婆他们。我一直很担心,是不是我太笨手笨脚,拖累到大家的工作速度。”沈璎珞终于开口说了她醒来的第一句话,语气不卑不亢,不像之前他牵着她的手往厨房去,他告诉她,严家全是好人,她在这儿会得到照顾时,那般的全然信任。她不是怀疑他。只是,有些情况,会发生在他看不见的时候。李婆婆在面对他时,笑得多么亲切慈祥,当他转身离开,又换上另一张脸孔,上一回如此,下一回谁又能保证不会如此呢? 她若像先前的天真,以为自己真的可以得到妥善照顾,事后证明并不是这样,她岂不是又要被失望打败? 她在严家学到的第一课便是,凡事靠自己,不要再妄想依赖任何人。 她这辈子都靠着爹亲的护佑而活,爹亲供她用最好的、吃最好的、穿最好的,却忘了教导她如何在困境中求生存,她像朵娇女敕花儿,养在华宅豪邸,从不曾想过有朝一日,遮风蔽雨的住所会崩塌毁坏。 要依赖人,是件多容易的事,困难的在于失去了让她依靠的肩膀,她要重新站起身,必须更加更加的努力。 她告诉自己,沈璎珞,你不再是千金小姐,你要快些适应、快些长大,不会再有谁替你支撑着头顶那片天,你得全凭自己,你允诺过爹,要他走得安心,不为你操烦,你一定要做到。 “大伙会将你当成自家人,希望先前的事,你别介怀,大伙在等着你病好,要亲口向你道歉哩。”尉迟义咧嘴笑,端起汤药,呼呼吹凉,舀了要喂她。 “我……自己来。”她伸手要接汤碗。 “你手上全是药。”他把汤碗高举,摆明不让她碰。她、她、她又看到了啦!沈璎珞窘迫地撇开红脸,他身上那件无比通风的背心,勉勉强强挡住他胸口,但只消他动作大些,背心敞开,该看的、不该看的,全被人看光光! 她真想求他去披条被裳。 “你脸怎么这么红?更烫手了!”他的掌心重新贴回她的额,探得比方才更热的体温。 “你!男女授受……” 一匙苦药喂进她嘴里,苦涩的滋味瞬间充塞口腔,以往娴儿都会为她准备几块梅片,让她舒解作呕的苦味……不行不行,她不可以再回想过去的丰衣足食,以前的沈璎珞,现在的沈璎珞,早已不一样。 她忍住苦,咽下汤药,芙颜微微皱起,仍是乖乖张嘴喝药,连吭都不吭一声。 比起严尽欢每回喝药都得搞得全严家上下鸡飞狗跳,又是耍赖又是使性子,最后总得逼得夏侯武威架住她,嘴对嘴强灌,沈璎珞着实很乖巧。 尉迟义一开始以为全天下的“千金小姐”都该像严尽欢一样的骄纵任性、一样的不可理喻,她却很不同,即使她此时的打扮与寻常村姑无异,素白的棉衣裹身,长发以发带松垮束绑起来,没有金银珠宝妆点,没有胭脂水粉扑盖,她就是有一股修养婉约的味道,少掉华服美裳,亦无损她举手投足之问的优雅闲静。他以为他对千金小姐很没辙,要他与千金小姐相处,他不如去后院找大黄和小白玩泥巴哩。 她却没有给他这种想逃掉的感觉。 包奇怪的是,她跪坐在他的床上,他的被子盖在她膝间,他的枕上仍有浅浅凹陷,那是她曾躺过的痕迹……光是这些,就令他不由得……燥热起来。 我尉迟义岂是一个趁人之危的混蛋?!我绝对不会瑜矩!绝对不会趣她!我对她没有什么邪念!是人皆有恻隐之心吧?她从一个被人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沦为小甭女一只,刚来到新环境,一定是又茫然又无助,咱们所有人当中,谁不懂这种惶恐?我关心她的理由很单纯,我们这群老乌有责任照顾菜鸟。 他吼过的话,听来多义正词严。 谁也反驳不了他。 但…… 恻隐之、心?不会蹦矩?不会碰她?没有邪念?老鸟照顾菜鸟?那么……此时此刻,一股很想很想很想把她揣进怀里的冲动,又是什么? 侧隐之心,还是,邪念? 第四章 是邪念。 尉迟义在两天后,肯定了那股冲动的名称。会让他茅塞顿开的主因说来也是相当简单易懂,被安排睡在小竹屋里的沈璎珞,早晨上工及晚上收工时都会与他碰着面,他每回见到她,就会东问一句“李婆婆他们还有没有欺负你?”;西问一句“工作会不会太多?吃得消吗?”;南问一句“身体有没有好些?”;北问一句“遇上哈麻烦,记得找我,你只要稍微大声喊我的名字,我不管在府里哪里,都能听得到”,她微笑颔首,答得简洁明了,“没有,他们待我很好,非常的好”、“工作不会太多,我现在做得不错,越来越顺手”、“有,谢谢你关心”、“好”。 点头之交的寒暄、彬彬有礼的对谈,与邪念有何关联? 有。 他的身体,清清楚楚告诉他,他对于她流露出来的恬静笑靥、眉目温柔如画的淡淡凝视、秾纤合度的身躯、若有似无的芬芳香气,娉婷款步的姿态,有着明显的反应。男人对女人的反应。更明白一点来说,他的男望,每回在她出现时,就会完全清醒,立正站好,叫嚣着它多想要得到她的抚慰。 他自制力不曾这么差过。男人见着美丽的女人,在所难免会产生反应,那种身体本能,要男人完全克制住,是得凭强大意志力才能做到!好吧,面对她,他毫无意志力可言。 快要失控的感觉,超乎他的意料。 她既不曾搔首弄姿,也不曾打扮得花枝招展,甚至行为举止是那般的小心翼翼,不会让人心生遐想!或许只有他一个人会对优雅温婉如她的大家闺秀拥有遐想!有时他会觉得自己真像只禽兽,而她是最美味诱人的肉,时时在他面前晃荡招摇,不自觉地散发香气,展现她软软女敕女敕的顶级口感,勾引他张嘴将她咬下…… 现在的情况更严重,光是“想”到她,他的身体便会亢奋起来。 尉迟义,只有畜生才会控制不了地猛发情,人之所以称为万物之灵,就该有万物之灵的样子,你丢不丢脸?!可不可耻?!下不下流? 沈璎珞可不是随随便便的女人,她是那种手臂只容未来夫君才能看能碰的贞节烈女,若她知道你对她竟然产生邪念,她不躲着你才怪!她现在就已经算是在躲你了吧?一定是你的眼神太色欲!一定是你看着她时,目光太露骨!一定是你昨晚作春梦时的不餍足还写在脸上! 一定是! 不然为何四目相交时,她会慌张挪开美眸,不敢看他? 不然为何两人在长廊相遇,她会一副好想快点离开的匆忙? 不然为何她……一点都不需要他帮助她? 有几回看见她提着一大篓沉重的瓜果,情愿自己半拖半拉地将瓜果搬回厨房,也不愿意出声喊他,请托他的协助。 这让他颇为失望……不可否认,男人必须要藉助于女人的求救来达成某些自满的男性尊严。 英雄救美这四个字,有它的真理存在。 很显然,他在她心里,不是英雄,她也不如他想象中的娇弱易碎,她虽然不甚伶俐能干,但至少很肯学,而且不轻易喊苦或耍脾气,李婆婆私下悄悄告诉他,沈璎珞这个女娃儿真的很努力,毫不见千金娇娇女的臭脾气,教人另眼相看。 尉迟义的欲求不满,明明白白写在紧绷的脸上——实际上他全身上下最紧绷之处,绝对不是他的脸。他挺直身躯,双臂交迭,身为当铺护师,工作便是伫在当铺里,以气势恫吓妄想要进当铺惹是生非的混帐瘪三,若真有不长眼的家伙在铺里闹事,再劳动大爷他出手教训对方。 他今天气势旺旺旺,贼人匪人退散,没有半只胆敢上门找麻烦,才会让尉迟义有闲工夫想东想西想沈璎珞。 当初安排她住进小竹屋,大错特错。 她就在伸手可及之处,在他时时能瞧见之处,夜里,透过小竹屋的微微烛光,他看见她在缝补衣物;看见她默默落泪,为她爹亲上香祭拜;看见她偶尔偎在窗边,赏着月光,恬淡婉约的五官,仰望天际,教人猜不出思绪,月晕渲染她白里透红的肤色。他的好耳力让他清楚听见她轻声哼着曲儿,甜美的嗓音,丝绸般滑腻,唱些吟风咏月的优美词句,毋须丝竹伴奏,同样美得教人入迷,然后,惨的是,他幻想这般美音天籁,若换成床第娇吟喘吁,会是何等的媚惑、何等的酥麻入骨…… 再这样下去,他会先死于每夜的绮梦纵欲,以及早上醒来时发现一切只是一场梦的忿然。 或许他应该直接开口向严尽欢索讨了她……严老爷允诺过他们几人,铺里每一件流当品,只要他们中意,都可以取走。她是流当品,附加于沈家宅邸之间,严家随时随地都能处置她,至于所谓的“处置”,包含了太多……包含哪一天严尽欢看她不顺眼时,直接将她标价售出。之前的冰心,就是血淋淋的实例,她被富贾看中,砸下银两,买回府做填房小妾,富贾的年纪……足以当她的爷爷! 严尽欢那家伙,脑子里装的是毗霜,肚子塞的不是五脏六腑,而是一罐又一罐极毒鹤顶红,她竟然让老色鬼买走冰心! 他绝对不要见到那种情况发生,若等严尽欢拍板定案的决定一出,谁也阻止不了她的胡做非为。 向严尽欢开口要了她吧。 众兄弟总爱笑他做事不用大脑,一冲动起来,不顾任何后果,他现在就处于身心都“冲动”的状况,满脑子净是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但沈璎珞会不会认为他趁人之危,在她已经失去爹亲和家业的凄惨情况下,还落井下石,觊觎她甜美? “觊觎”当然有,伪君子才会否认这两个字的存在,最好他只想和她牵牵小手、摘摘花、扑扑流萤啦! 他不想只是牵手!他想双臂箝紧她纤细的腰身,双手揉按她丰盈浑圆,逼她弧线优美的背脊密密熨贴在他胸口,他再放肆地用唇用舌用牙齿,品尝她每一寸雪肤……啧,该死!又亢奋起来了……他总有一天会欲求不满而爆精狞死! 尉迟义试图用意志力压抑充血昂扬的小兄弟,一声远而缥缈的呼唤,滑入他敏锐的耳朵,他一开始以为是幻听!也是啦,算算已经多少时日了?他还不曾从沈璎珞口中听见他的姓名,只有自己在发梦时,才会听到她软绵绵喊他义哥、哀求他不要这样这样不要那样那样不要这么纵情驰骋…… “尉、尉迟义……” 又是一声微弱的叫唤。 尉迟义双眼一瞠,浑身警戒。 不,不是幻听! 她在喊他! 真是……糟糕透顶。 沈璎珞面露苦笑,怎知勉强扯扬唇角,一口池水便扑涌过来,她吓白了脸,更攀紧此时唯一的救命浮木!一个空水桶!彼不得满头满脸的水,将她溅濡得有多狼狈。极宽的池面,一小点的人影载浮载沉。她已由池畔的浅阶飘到了池中央,双脚踩不到池底,偶尔有好几条鱼儿在腿边 擦过,那尾鳍,大如蒲扇,强而有力,好些回都撞得她几乎快落入水里,她好害怕会从水面冒出一只骇人的水妖脑袋…… 她算不出来距离她落水至今,经过多长时间,她以为李婆婆会发觉她没回厨房而来寻她,兴许李婆婆误会她直接去饭厅用晚膳了吧? 怎么会刷个池畔青苔也能刷到跌进池里? 严家水池由浅至深,靠近池畔部分是可以踩下石阶去泡泡脚的,离池畔越远,水位越深,她一开始便是踩着石阶,刷洗阶上青苔,原先打算只刷到及膝深处的石阶便要收工回厨房去,怎知她会被湿滑青苔给绊跤,跌入大池中。 她真的……很笨手笨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做件小事也做不好,李婆婆已经把最不困难的工作派给她了呀…… 她小口小口吸气,维持着不让自己下沉,抱在桶身上的十指被泡得又白又皱,池水冰冷,衣裳早已失去保暖的功能,更因为吸足了水,变得更沉重。她曾经祈祷会有人从池上长桥或池畔经过,发觉到她的求救,偏偏唯二的两次机会都教她错失了,她在扬手唤声的同时,身子下沉,险些溺毙,好不容易奋力浮起,桥上人影已然走远……该如何是好?她急得掉下泪水,哭泣并无助于月兑离现况,她必须维持体力,若她支撑不住,再被发现时,就会是一具浮尸。她努力冷静下来,池下的双脚却被某物重重一碰,她惊呼,蚝首半沉下去,害她喝下不少池水,还是靠着木桶救起自己。 “咳……咳……”她重重呛着,难受地猛咳,散乱长发在池上浮沉。 大池似湖似海,身陷其中的恐惧,伴随踩不着地的随波逐流而越发鲜明,再加上天色渐暗,万一夜幕完全笼罩下来,池面根本伸手难见五指,她被发现的机会更加渺茫…… 遇上哈麻烦,记得找我,你只要稍微大声喊我的名字,我不管在府里哪里,都能听得到。 她的意识,如同此时的自己,深陷茫茫池海中,几乎没顶,一道宛若救命木桶的嗓音,适时响起,像在点醒着她,别忘掉还有他。 尉迟义…… 可会不会太麻烦他? 他说不定在当铺里忙着……他会不会觉得她累赘?觉得她没用?觉得她只会拖累他?她并不希望带给他困扰,所以她努力想做到独立自主,要快些适应严家的生活、适应必须以劳动换取温饱的日子,她希望在他眼中看到的,不是一个软弱的沈璎珞、不是一个只会依赖人的沈璎珞……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总令她不自觉脸红,本能地,急急想逃开,她不知道他为何要那样看她,是担心她会在严家闯祸吗…… 呀! 她实在没有太多时间能分心,因为她飘离池岸更远更远,远到几乎看不见岸边。 她已经没有办法了…… 她连紧攀在木桶的力量都将用罄,颤抖的双臂快要支撑不住自己,尤其是越近池心,水底鱼儿的骚动越强烈,她发誓……她隐约看见水面下呼嚣而过的黑影,巨大得不可思议,它在她周遭转圈盘旋,彷佛在等她沉入水中…… 她惊声尖叫。 “尉、尉……”一口池水梗住,她来不及吐,只能咽下:“尉迟义!呀!” 她的脚,被某样东西啄了一下,吓得她魂飞魄散。 “尉迟义!尉迟义!尉迟义……”不可能听得到……太远了……她的声音太小……太小了…… “尉……” 尉迟义…… 噗通! 重物落入水中,又或者,是水底妖怪窜出池面要吃人,她无暇亦无能为力去理睬,她怀里木桶因为这一波的水花激溅而滑走,随着池波飘流远去,她的身躯变得好沉好重,再也无法浮在水面上,裙花绽开,又消失于湖心。 蟒蛇缠住她的腰身,强而有力地圈箝着她,却不是将她往深潭拖去,反倒拨开池水,让无法吐纳到新鲜空气的她,重新呼吸。 不,不是蟒蛇,不是水妖,而是……尉迟义! 沈璎珞挂在尉迟义肩头猛烈剧咳,发丝凌乱地服贴在她脸颊上,她的衣袖被池水撩开,藕白色纤膀顾不得男女有别,紧密环绕在他颈后,他是她目前唯一仅能求救的活命浮木,在茫茫大池中,拉她一把。 她以为传达不出去的声音,被听见了,被他听见了! “你还好吧?”尉迟义将她蚝首按在自己肩窝,感受到她慌乱的栗息,她浑身冰冷,连唇都染上淡淡的紫,脸上爬满的水痕,分不出是泪抑或是池水。 “池、池里有……”她边说,牙关边打着颤。“池里有什么?” “水怪……” 水怪? 他在严家大半辈子,没听过池里养有水怪。 “呀牠在咬我————”沈璎珞只差没完全跳在他身上:“求你……快点回池畔……好不好……” “抱紧了。”尉迟义也认为在池中央并非谈话的好地点,日头西沉的黄昏,池水温度不断下降,她会受不住的。 他单臂泅水,轻而易举将两人带回池畔,他擅水性,严家大池对他像澡堂一般,当初严老爷子建设水池的目的,也是要让大伙在里头练练泳技。 当他把她从大池中抱起,她整个人气力耗竭,瘫软颤抖,她从头到脚尽数湿透,身上衣料密密贴合身体曲线,水珠滴滴答答从衣袖和裙角坠落,她被池水呛得眼睛和鼻头都红咚咚的,像只狼狈无比的落水狗,连想从他身上滑下的力量都没有,她也不想离开他的怀抱,他好暖和,源源不绝有股暖热过渡而来,驱散寒意。她清楚两人身躯的碰触是不合礼数,他原本的穿着就属于“衣不蔽体”之流,他上半身除了那件背心,以及缠过腰际以上的黑腰巾外,根本称不上有穿衣裳,而她,两管衣袖撩卷到手肘上方,露出不该被人瞧见的手臂,此时此刻,她的肌肤贴着他的肌肉,中间没有任何阻隔,他一定能察觉到她臂上每一颗因寒冷而发的疙瘩,如同她清楚感受到他肩颈上细软的每根寒毛。 她爹自小的教导,绝对不允许她与他这样授受不亲,但她的双腿正在抽痛着,先前在池里,她企图踢蹬池水,不让自己沉没于池底,现在离开水面,她才尝到苦头,要她靠着自己的双足行走,几乎是不太可能…… 她不敢承认,自己贪求着这股温暖的体温。 他抱她折回小竹屋,他知道她需要换一身干爽衣物。 “对不起,耽误了你的时间……”她声若蚊钠,歉疚地埋首在自己的臂膀间。 “我不小心掉进池里,本来……以为自己可以慢慢飘回岸去,我没想到会越飘越远……一直都没有人发现我在池里,我不得已,只能麻烦你……抱歉,是不是打扰你工作?” “你在池里泡了多久?”他步伐没停,穿过园圃。 “我不知道……”在水里的每一分,都漫长得像一年。 “你到池边做什么?” “……清理青苔。” “什么时辰开始清起?” “……好像是未时左右。” “你泡了将近两个时辰!”尉迟义虎眸瞠大,顿步,不敢置信:“你泡了两个时辰之后才决定开口向我求救?!” “我以为可以慢慢飘回岸去……”这句话,她记得方才解释过了,于是,她又补充说道:“若能自己飘回去,就毋须麻烦到任何人。” 尉迟义很想吼她,非常非常的想,但他没有,他也很惊讶自己竟然没有! 这种差点要了人命的蠢事,无论是府里哪只家伙做出来,绝对少不掉他尉迟义送上几句咆哮和几颗爆栗。生命面临严重威胁时,谁还会担心是否造成对方的麻烦呀?!救人如救火,可没法子等他顾完铺子或是公孙谦鉴识完整库房的典当物,或是李婆婆煮完一整桌晚膳再来救! 她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我……抱歉……”清楚察觉到他肌肉紧绷,沈璎珞以为他动了火气,虽然不是很肯定他的火气所为何来,先道歉准没错。 “你的确是该道歉。我明明告诉过你,遇到麻烦就出声喊我。”尉迟义嗓音紧绷,多佩服自己不是用狂吠的。 “我以为我可以慢慢飘回岸去,所以才……” “这句话,你说第三次了。” “我真的以为我可以!” “你花了两个时辰证明你不行。”尉迟义扳过她水湿的小脸,面容严肃,敛起所有笑意,彰显他接下来每一字皆无比认真:“不要拿生命当赌注,逞强不代表勇敢和志气,若死了,勇敢和志气全是个屁。” 他说的没错,她如果再晚个片刻才喊他,也许这辈子就真的到此为止。 沈璎珞蠕蠕唇,想替自己辩解几句,又不够理直气壮,只能乖乖听训,听完,小声嗫嚅:“我不想麻烦大家……不想麻烦你。” “你会认为放下手边工作,去池里救一个人,是件麻烦吗?”他反问她。 “……”人命关天,当然不是麻烦,换做是她,她愿意放下所有工作,也要去救人。 “我一点都不觉得麻烦。如果你让我到隔日才必须下湖打捞你的尸体,我才会真的觉得麻烦透顶!”不只麻烦,他应该会疯掉!扁是想起她差点成为浮尸一具,他整把怒火都点燃了。 “……抱歉。”这次的歉意,她真的明白他在气什么。 “也不一定非要到生死交关才喊呀。要是厨房那群婆婆妈妈研发出哈新口味的糕点找不到人试吃,或是今天天空很蓝,还是你听见了有趣的趣事、受了委屈、看见辈镰(蟑螂)不敢打、搬重物搬不动、下雨忘记带伞、要人帮忙抓鸡,你都可以喊我。”尉迟义放开箝制在她粉颊上的手指,她的脸蛋已恢复七成血色,尤其是此时浅红色泽变得更浓些,非常好看。听见他说的那些再单纯不过的小事,她的长睫轻褊,彷佛无限迷惑。 他托稳臂膀间的她,继续迈步,小心翼翼维持着步履平稳,不希望令她感到颠簸不适。 “可是……万一你正在忙着?”不会觉得她很烦很啰唆吗? “放心,我会自己衡量情况,取舍孰轻孰重。”屁哩,就算有匪人上门抢当铺,他还是会以她的叫喊为优先。为什么她会被摆在这么前头,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但我一定会来,不会让你久等。” 就是知道她痛时也不会喊痛,他才更替她挂心。 就是知道她爱逞强、爱表现得不需任何人来帮助她,他才更放心不下。 沈璎珞与他四目相交,方才还冷得直打哆嗦的身子,竟奇异地发热起来。 眼前的男人亦是一身水湿,发梢兀自滴水,水痕蜿蜓在他五官鲜明的黝黑脸庞上,有些不羁、有些野性,如果她是落水狗,他就像是自在泅完山泉的猛虎,姿态慵懒,教她看得怔傻,好半晌才找回声音:“……我应该要先向你道谢的,谢谢你救我,否则我现在已经在池里,成为水妖的食物,被啃得尸骨无存……”她讷讷道谢,不敢再深深觎他,因为瞧着他的脸,心窝便传来莫名骚乱,震得连她自己都听见清晰无比的心跳声,她好怕也被他听到。 “池里没有水妖。”他郑重摇头。眼见为凭,没亲眼看过,他不信怪力乱神。 “有!真的……有,我看见好大好大的黑影。” “池里确实放养一些当年老爷子收受的流当品,过了这么多年,可能长大了一些,但还不至于成妖吧?”严家当铺什么都收、什么都当,上自老弱妇孺,下至锅碗瓢盆,就连阿猫阿狗龟鳖鱼虫都可以估价,当时他年纪小,仍清楚记得,严老爷子收过数十尾珍稀鱼种!龙鱼,卖掉两尾,其余的养在小池,随着严家越建越宽,水池越拓越阔,锦鲤、贴、草鱼、鲢、龟、鳖、龟、虾,哈杂七杂八的鱼类全往池里放,有某几条变大变壮也不用太惊讶。 “那黑影比我还要大……牠的尾鳍大过我脑袋数倍!” 龙鱼也是会长大的嘛。 龙鱼是吃荤耶,看见一块女敕肉掉进池里,没冲过来觅食咬她,真是阿弥陀佛。 算了,她已经平安离开大池,还是别同她说太多,有时……无知也是一种幸福。 尉迟义选择体贴封口,只轻吐安慰:“那是肥壮一点的锦鲤罢了,你当时吓坏了,才会看错。” “锦鲤……” “对呀,池里不养锦鲤还能养哈呢?”至少,除了严家之外,寻常人家的鱼池里,首选鱼种就是色彩缤纷又讨喜的大锦鲤。 若方才在池中轻啄她的东西是锦鲤,想起来就不那么吓人。 “……嗯,也对,我家以前也养好多锦鲤。”沈璎珞脸上神色明显松懈下来,缓缓挂上淡淡笑容,她笑得毫不妖媚,看在尉迟义眼底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她的眉眼鼻都生得极好,端端正正,不特别突出、不特别亮眼,搭配起秀气瓜子脸却非常适合,她笑起来会浅浅弯起眼尾,柳眉更加柔和,粉色软唇漾起半圆弧度,眸光因为长睫半掩半露而蕴含水灿晶亮,她的笑颜像是掺了糖水,甜甜的,带着稚气。 她笑得让他好想吻她。 眼见小竹屋就在前方不远,沈璎珞轻轻拍拍他的肩:“你可以放我下来,我自己走回去……你浑身都湿透了,快些去换件衣裳,擦干头发……” 尉迟义没有遵照她的意思停步,反而加快脚步,奔抵小竹屋,顶开房门,将她送入屋内,稳稳当当放下,她以为自己双脚已经恢复气力,可脚掌一落地,还是觉得疼 “应该是抽筋。”他按着她的肩,要她坐下,她蓦地打了个喷嚏,虽然及时以湿袖捂嘴,没喷他一脸的嚏唾,她仍是觉得自己一点也不闺淑,于是,她面带尴尬地不敢放下衣袖,只露出圆滚滚的两颗大眼珠,眼瞳里写满羞赧,浑然未觉自己这模样有多可爱。 “你先把湿衣裳换下来。”尉迟义的嗓音低沉许多,撇开头,从木几上随手取饼一袭折迭完好的干净棉裳,递给她,同时,人也起身走出竹屋,关上木门,站在门外用力大口吸气,他若不这样做,就会直接扑上她的身子,掳掠她甜美诱人的红唇。 吸气、吐气、吸气、吐气…… 尉迟义努力压抑自己。 好耳力让他不得不听见那件裹在她身上的湿棉裳“啪”的一声落地,白玉般的娇躯只剩少少几块布遮掩…… 不得不……想象现在屋内的旖旎美景。 不行不行不行……尉迟义猛甩头,满发水珠跟着四处胡晃。他要自己冷静下来。 接着,轮到贴身兜衣,系绳涮地被解开,它缓缓滑下,质料轻软的它,被置放在桌上。再来,便是干毛巾拭过她手臂、颈子和胸口的摩搓挪动。他听得一清二楚,一清二楚到必须抡紧双拳,克制自己变身为兽。他咽着唾,喉结上下滚动。 “尉迟……公子,你要不要也先回房去换件衣裳?我担心你会……着凉。”她的声音,透过薄薄门板传出来,他听见,此时那条该死又幸福的毛巾,拭着她的小腿肚,教他好生嫉妒。 着凉? 他浑身热到快要发烫,哪还会凉? “不用。”他的嗓,低到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 门板轻声被打开,胡乱套上干净棉裳的沈璎珞,顶着湿长发出来,摊开一条大巾子,踏起没抽筋的左脚脚尖,将巾子罩在他肩上。 “快些擦干吧。”她叫不动尉迟义去月兑下湿背心,只能消极地交给他一条巾子,让他勉为其难地拭去满头满脸的水痕,她不希望他为了她而受风寒。 见他完全没动静,她干脆拈起巾角,为他擦拭短发及脸庞,认真而专注地拭去每一滴水珠,巾子滑过他脸颊,来到他挺直鼻梁,再至绷紧的下颚………… 棒着巾子,他仍能感觉到她指月复的柔软力道,她仰高脸蛋,与他靠得想近,花儿一般的容颜,细致无瑕,没有凭借胭脂水粉遮盖,落水的狼狈还残留在她身上,她不急着打理自己仪容,反倒抓着巾子便出来,她有多心急,从她的衣着就能看得出来!虽然她换上的棉裳清爽干净,但她不知道从他低首的角度望去,轻易就看见她没穿上肚兜,浑圆绵乳藏在衣裳下隐约可见,雪白柔软,连腰带都系得乱七八糟,赤果双脚,长发未梳。 她急着从房里出来,要擦干他。 尉迟义心口一热,弄不清是她衣着不完整的模样刺激了男望,或是她担忧他的紧张神情击溃了他的理智,当她挪动巾子,盖在他头上,试图擦干他的短发,巾子长度垂过他的双肩,覆住他的脸,他太高,她蹑脚蹑得吃力,正想软声央求他弯低身子,他却彷佛与她心有灵犀,壮硕健躯朝她的方向弯近,巾子连带地,落在她微仰的白皙脸颊两侧,将她囚在其中,似乎要方便她擦拭他的头发。 似乎。 尉迟义的目的并不是如此。 他弯身,是为了吻她。 第五章 养在深闺的冰清闺女儿,一直以为男人女人只要躺在同一张床上,就会怀上孩子;一直以为怀胎十月之后,婴娃是从肚脐钻出来,甚至有人以为婴娃是送子观音趁着夜深人静时悄悄放在夫妻床上。全南城里的姑娘有半数皆是如此单纯无知,通常要到成亲当晚的洞房花烛夜,才会由夫君身体力行,进行启发,或是上花轿前,女性长辈塞给她们的秘戏图,从中一知半解地解读那些男女交缠的诡异彩图。 沈璎珞正巧也是属于这类的纯洁闺女儿。 她不知道尉迟义在做什么,只知道他的行径应该是不被容许,他厚软的唇,半含半吮地覆在她唇上,先是吸呕她的下唇,像在品味着糖葫芦般仔仔细细,舌尖描绘她女敕粉初蕾的唇瓣,他不再餍足地逐渐加重力道,彷佛要张口咽下她,终于,他得寸近尺地深凿探索,撬开她的唇心,暖舌挤入,品尝她温暖檀口里每一分、每一寸。 男女授受不亲。这六字,好女孩能倒背如流,她亦然,但她却不懂“授”与“受”之间的界线为何。牵手,当然不行,可她与他早已牵过,他用他又大又暖的手,包覆住她的,领着她,走入严家。看见赤身,绝对不行,但他看过她的手臂、小腿,在他为她上药那时,而她,看过他更多更多的身躯部位,锁骨、胸乳、肌肉纠结满满的上月复肚……只要是软甲背心包不住的,她都看光光了。 身体碰触,打死都不行,非夫妻的男女严禁接触,连大夫的诊脉,都得系上丝线、放下床幔,否则情愿病死,也不容男子沾着闺女儿的玉肤,可……她和他的碰触,多到数不清,她在厨房烫伤那回、她被他安置在小竹屋那回、他以掌心探测她额温那回、他从大池里救起她的刚刚…… 那些男人女人不能“授受”的,她与尉迟义都“授受”过了,现在他用唇舌对她做的……太超过吗?她真的不清楚,她也无从去厘清,她完全不能思考,脸颊热呼呼、脑袋闹烘烘,好似有什么在体内炸开,轰隆轰隆,像雷响、像鼓鸣,扰得她浑沌迷蒙,只能攀附着他。 两人纠缠难分的唇,发出濡沬相融的暧昧啾声,相互沾染着对方气息,最纯粹的阳刚味,揉和了花儿般的淡香女孩味,萦迥彼此鼻间,她呼吸着他的呼吸,他哆嗦着她的哆嗦,她依附在他身上时,因他的亲吻探索而微微颤着,令他亢奋火热,将她抵在小竹屋的竹砌墙面上,放纵肆虐。 吻,只是配菜酱瓜,喂不饱尉迟义,他想做的,远远超出这个。她怎么能这么柔软、这么香甜、这么诱人、这么的……单纯?几乎已经变身为禽兽的尉迟义,只差几步的距离就能把她带上竹床,就能扯开她的腰带、剥除所有碍事衣裳,就能在那具雪白致女敕的胴体上纵情吻着、抚着、爱着,就能在最柔软迷人的极乐天际,汗湿冲刺,就能…… “……你不能让男人这样欺负你,在你没点头同意之前,谁如此待你,你都该要反抗。”尉迟义大口大口喘气,从唇瓣中硬挤出这些话。 他他他他他、他为什么在这种重要时候停下来?!还说了哈屁话,教她反抗他? 他应该要迷惑她,她的单纯和无知,足以让他对她为所欲为,在那张小床上尽情爱她。 他他他、他竟然,忍得下、忍得下想深埋在她娇女敕身躯里疯狂放肆的躁进,就是不想她被白白占了便宜,傻傻地失去童贞? 他……觉得,她不该被轻慢对待。 沈璎珞气喘吁吁,小脸涨得通红,连耳根子都快挤出血来,她浑噩听着他贴在自己唇瓣所说的话,脑袋瓜子无法运作,酥麻的余威仍未褪去,依旧在她四肢百骸中作乱翻腾,她必须依赖他的支撑,才能站稳身子。她勉勉强强听进他的话语,喃喃重复她捕捉到的字眼:“……反抗?”算了,你还是别反抗!尉迟义想这样大吼、想继续往下做完,但她迷蒙水眸里填满的纯洁无瑕,觎着他时的光彩,教他心生怜爱,他不由得以手背轻轻抚过她脂粉未施的雪白面颊,像每回公孙谦对待高价稀罕的古董当物时一般的小心翼翼,生怕自己不懂拿捏的蛮横力道会弄伤她。 “在这种时候还能忍得住的男人,一定是只白痴……”他说的是自己!就是他自己! 尉迟义以额轻抵她的,闭上眼,暂时不看她那张教他魂牵梦萦的美丽容颜,他才能浇熄浑身燥热。 怎知双眼一闭起,感官却更加清晰,她轻轻吁出的芬芳呼吸,抚过他鼻间,暖暖热热,像微风。 “……你怎么了吗?”在此时,她还担心着他的怪异反应,他喷吐在她脸颊上的气息急躁而炙热,带有她所不解的意图,他好烫人,是发烧了吗? “你先不要开口。”一开口,就像用最甜美的声音在呼喊他吃掉她。 “哦……”沈璎珞闭上嘴,吃力看着这个还贴在她额心的男人,她甚至可以感觉到他额上有青筋突起,像在辛苦忍耐着。 他发梢的水珠,淌落下来,她迟疑半晌,没开口,只动手,按着巾子,擦拭他的发丝。 她怎么如此可爱呀?尉迟义想笑,又被她的小小举动给震撼得无言表达。他还是很亢奋,身子每一寸都在叫嚣着不满足,但这样的不满足并不让他觉得遗憾!好吧,遗憾是有一点点,当小人果然比当君子轻松快活许多。 他不做任何举动,只是抵着她的额,任由她料理他一头短发。 流转在两人之间的氛围,一些些的暧昧情绦、一些些的热意、一些些的祥和,还有,一些些的亲昵。 “你呀,真不懂得保护你自己。”良久,尉迟义终于甘愿拉开与她的距离,人性胜过兽性,他的总算冷静下来,可以直视她的容颜而不再兴奋得难以把持,撩起她的鬓发,勾回漂亮耳廓后头,阻止它们遮去她粉女敕清秀的芙颜:“怎么可以让男人这样吻你呢?男人很坏的,敢说自己是君子的没几个,要嘛就是不举,要嘛就是断袖之癖。吻完了唇,再来就是颈子、胸、小肮,以及……” 他克制自己不准用眼神游移过他说到的部位,深吸口气,再道:“男人想做的,比你想象中还要更多,不要给他们机会,除非你也想要。” “我……”沈璎珞词穷,听不懂他是在教训她,抑或在教导她……“你的意思是……你刚刚做的那些……是坏事?” 超难回答的问题。是,当然是坏事。那么做了坏事的他,有哈资格啰哩啰唆,道貌岸然地发些厥词?不是,当然不是坏事。那不等于在告诉她,这种事,和谁都可以做? “也不能这样说啦,我和那些坏男人不太一样,他们做的事,和我做的事,有那么一点点点点……不同。”尉迟义很心虚地挠挠脸,他绝对也是坏男人一只,但随即他又告诉自己,他对她可不是抱持着玩玩或贪新鲜的心态,他是……很喜欢她的。 到底是她激发起他的强烈保护欲?还是她缭绕在身边的宁静气息是他未曾遇过? 她总是带给他一种很难言喻的波澜,看见她时,目光久久无法挪开;不见她时,满脑子仍是她;夜深人静时,她幽幽的叹息,透过窗,随着夜风传入他耳里,他的心也会随之揪紧;途经厨房,听见她与李婆婆她们谈笑风生,她恬静的笑靥,足以教他一整日心情愉悦。 他的七情六欲全握在她的掌心,因她喜,因她燥热,因她情绪起伏,因她亢奋难眠…… “至少我可以很肯定,我绝对不会伤害你。”尉迟义笃定自己与坏男人的区分。 “我知道。”沈璎珞想也不想便颔首。她的肯定,让尉迟义涨满得意,她的下一句话,却令天下所有男人气焰消散:“你是一个好人。” 比起“好人”,禽兽两个字对男人才是一种恭维,至少,尉迟义是这么认为的。 秦关够好了吧?一个道地道地的好人,而这两个字的代价,换来数年苦恋,如果秦关是禽兽,十几年的惺惺作态全可以省下来。 “如同我梦境中的你,莫名地,教人安心……”沈璎珞说道,才惊觉自己月兑口将梦见他之事道出来,脸色微窘。 尉迟义双眸晶亮,欣喜形于色:“你梦见我?”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有思才有梦,在她的思绪里,也是有他的存在吧。 这让他好快乐。 “是怎样的梦?”他追问她。 “没有什么啦……”她粉颊火红,摇动蚝首。 “什么都可以,说来听听嘛,梦里的我在干什么?是好梦还是恶梦?我……不会在里头是个辣手摧花的畜生吧?”在他自己的梦里,他是。 “你和小当家尚未进到沈府时,我便作过一个极短的梦,梦境里没有任何情节,只是梦到模模糊糊的身影,还有咧开白牙在笑的嘴,我本来以为那不过是个无意义的梦,后来发现,那是你。”兴许是梦境中的茫然无助,轻易被那抹笑靥安抚下来,梦告诉她,梦里的男人是值得全盘信赖,所以,现实中,她对尉迟义才会如此无条件的信任吗? 第一个梦,预知了她会遇见他。 第二个梦,是她在高烧生病醒来时所作的,她梦见尉迟义坐在床畔,替她擦拭额际沁出的冷汗,更换着盖在她额心的湿巾。 她有预感,还会有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以上的梦…… 因为尉迟义已经逐渐渗入她的生活,成为她目光不自主追逐的灿烂光点。 “听起来像是预知的梦。”还没见过他时就先梦到他?这就叫……缘分吗? “只是梦而已,不是预知!”她有些急着否认,猛摇头,察觉自己反应激烈了点,又反省地垂下颈,含糊道:“我才没有什么预知的能力……” “我倒希望我有作预知梦的能力。”如果他梦境中的那些都能成真……那就真的快乐似神仙。 “那不好,真的。”沈璎珞又是一记淡淡摇头,神情认真无比。 预知的梦境,让你看到未来景象,却无能为力去扭转它们,你不知道它发生的时间地点,它会变成最骇人的恐惧,无时无刻令你害怕着,又会为自己的力量微薄而愤怒,若想尽早警告旁人,旁人会以异样眼光看你,当你是疯子,一旦事情真的发生,旁人又会以诡异的目光在打量你…… “我宁可把梦境当成一种对某些事物太过在意而涌发的幻觉,即便睡下了,心里仍挂念着……” 她话还没说完,尉迟义的唇又朝她柔软唇瓣啾过来,又响又亮,教她连捂嘴都来不及。 “对某些事物太过在意?心里仍挂念着?我喜欢你这种说法。” 他会接连好几夜梦见她,不就是因为这几个词儿吗? 他在意她,挂念她;同理,她梦见他,代表她在意他,挂念他。 “你刚刚才说……不可以让男人这么……”她红着脸蛋,黑白分明的大眼直勾勾啾他。 “我例外我例外!我和你交情不一样。好女孩,你有听进去,很乖很乖,不可以让男人这么待你,我教你,以后哪个臭男人想占你便宜,你就用手指戳他眼睛,下手不用留情,狠狠的、直线的,戳下去……”他扳开她的食指中指,教导正确的必杀手势,就像他时常告诫妅意和严尽欢,女孩子一定要有一套自卫手法。他也没忘掉要再度重申:“除我之外,谁都不能这样对你……” 虽然觉得诱拐无知小彪女很是可耻,不过……追求幸福,可耻又何妨! 两人的交情,确实随着那一日的“授受”,变得不太一般。沈璎珞说不上来这样的转变。她并没有如尉迟义的要求,一遇上事便呼喊他,之前是不希望打扰他工作,现在的心态却更偏向于!担心他会嫌她烦,担心他会厌倦面对她。 前些回,李婆婆与众人一块儿熬了些三鲜粥,因为是试作品,分量不多,她想让尉迟义也尝尝,迟疑着该不该喊,他告诉她,无论多小的事都可以唤他的名字……是说真的还是假的?万一他只是在说客套话呢?万一他正忙着呢?万一…… 她仍是退缩了,舀着三鲜粥,食之无味地喂入自己嘴里,吃完半碗,尉迟义出现在她面前,一脸痛失美食的遗憾表情:“你怎么没叫我来吃?我好饿。” 于是,她奉上还剩着的半碗粥,他悉悉索索两口便喝光它。 上回,李婆婆与众人又一块儿试捏了笋包,包子刚蒸熟,又膨又软,一人分得两颗,她也想唤他来吃,兴许是姑娘的矜持,她还是没喊,最后,冷掉的包子,悄悄放在他房里桌上,成为他的消夜。 今天,李婆婆再度心血来潮,又招来众人,边聊边玩地捏起冬粉饺子。饺子味道清爽好吃,馅料里有香薯、虾米和玉蔓菁,如无意外,冬粉饺子接下来将会成为餐桌上一道正式菜肴,今日的试作大成功。沈璎珞端着七八颗冬粉饺子,腾腾热气正窜冒而出,她又陷于叫或不叫的挣扎之中。饺子热热吃,滋味才好,若放凉了,冬粉会糊掉,玉蔓菁不再碧绿脆口,饺子皮冷冷硬硬…… 虽然尉迟义不是挑嘴之人,她仍是私心希望他尝到的饺子,是美味无比。 但,就为了吃几颗饺子而唤他……他会不会认为她小题大作了呢? 她忐忑思量,拘谨盘算,眼见饺子散发的热气缓缓消失,她心一慌,忍不住月兑口喊出他的姓名。 当他以轻功驰来,落在她面前时,她一时语塞,说不出口只是为了一小盘饺子就让他急急赶来。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因为不常听见她的召唤,尉迟义直觉认为定是发生了大事她才会喊他过来,于是他抛下工作,飞也似奔来。 他心急如焚的表情,教她更无颜开口。 “璎珞?”他不玩那套沈姑娘尉迟公子的饶舌戏码,也不玩那套“请问,我可以直接叫你闺名吗?”的客气虚伪,想叫就叫,实际上他最想喊的是“珞珞”,就怕她受惊过度,才勉为其难强忍下来。 “饺、饺子……” “什么?”他耳力再好,也无法听见只用唇半开半合吐出的气音。 “饺子趁热吃……”她好羞耻地捧高盛着饺子的圆盘。 “你叫我来,就是要我吃饺子?不是为了哈危及性命的严重大事,就只是!吃饺子?”尉迟义声调高扬,问得吃惊。 沈璎珞以为这是愤怒质问,头低低,咬着唇,懊恼自己不该扰他…… 纤肩突地被人拍了一掌又一掌,力道虽然已经拿捏再拿捏,仍是险些要将她拍得踉跄跌倒。 “对嘛!就是要这样!有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都要想到我呀!”尉迟义接手端过圆盘,笑得嘴都合不拢,他还以为想等到她为某些小事而亲口喊他来,得等到下辈子哩! 她的开窍,他的开心哩。 好想抱她一块儿转圈圈,彰显他的欣喜若狂。 沈璎珞抬头,才发觉尉迟义的笑容……多灿斓,连一丁点的怒气都找不到,他没有在生她的气,没有因为她叫来而面露不悦,没有为了区区几颗饺子翻脸。 他拈起饺子就往嘴里塞,皮薄汁多的内馅香,一咬开,香味四溢。 “有筷子……”她连忙想递上。 他白牙咧咧,摇头摇手,不用不用,用手比较快。 “好吃吗?”她看着他满足的模样,跟着卸下不安,露出浅笑。 “嗯嗯。”他的满足,绝对不单单只为几颗白胖的冬粉饺子,更多的原因,是她。 他从不知道自己是个如此容易讨好的家伙,在厨房外的小小石阶,吃着几颗塞不了牙缝的饺子,他都可以笑得像个傻子! “抱歉,不知道你有没有在忙……”她有些歉然。 “没有!你不用想这么多!我告诉过你,无论什么事,你都可以喊我,只要你有想到我,你就喊,别顾虑那些乱七八糟的小事,我不是在跟你客套,我是说真的,如果你让我知道,你情愿把饺子分给别人也不分给我,我才会生气,我会非常非常的生气。” “因为吃不到饺子吗?”她一顿,问着。 “因为你没想到我。”尉迟义话说得清楚明白,目光浓烈得教她又脸红。 “真的可以任何事都喊你来吗?如果……只是一颗笋包,或是几颗甜桃子,你不会觉得……烦吗?”她不确定地问。 “不会。笋包、桃子,甚至只是你想看我一眼,你都不用客气。”笋包甜桃或是饺子,不过是附属,重点在于她。 “我怕再多几次,你会嫌腻、嫌我啰唆……”带有冬粉饺子味道的油腻腻厚唇,蜻蜓点水地刷过她微微掀开的唇、心,她抽息,想起厨房里还有李婆婆她们在,只能消极捂住半张脸低吟。 “我不会,相信我,我不会。你对我有点信心吧,我看起来是一个这么没耐心的烂男人吗?”尉迟义知道自己外表不像公孙谦或秦关来得沉稳,五官拼凑起来也带点戾气,可他不是个坏人嘛。 沈璎珞微微含笑,又是轻轻点头,又是慢慢摇头。 他看起来确实不讨喜,粗浓的双眉,不用皱眉就相当吓人,鼻梁又挺又直,竖在五官中央,双眼像极了她曾在画轴里见过的猛虎,带有侵略的威胁,但他有一张生得极好的唇,丰厚,色泽不像她是淡淡粉红,而是更深些的颜色,她知道它有多烫人…… 外表不代表一个人的全部。 他或许看来不羁又野性,但相较于她那位面若冠玉却性好渔色的兄长,尉迟义君子太多太多太多…… 尤其听闻了关于尉迟义的故事,她对他的印象更加改观。 不同于严家几件流当品的遭遇,尉迟义是自己踏进严家当铺,将自己当掉,那年,他十岁。他的娘亲重病卧床,筹不出医药钱,他不得不出此下策,希望能拿到一笔银两,为他娘亲抓药请大夫。严家老爷同情他的处境,允了他的典当,据说他的典金相当高,其中包含了严家老爷私心的怜悯。虽然尉迟义拿到银两,迅速为他娘亲找来大夫治病,但她病情延误太久,病入膏肓,支撑不到一个月便撒手人寰,尉迟义安葬完娘亲,孑然一身地回到严家,履行他对严家老爷的承诺,成为流当品至今,也满十七个年头。 李婆婆说起这个故事时,口气彷佛讲着趣事一般,脸上挂满笑容,众人亦然,只有她,听得揪心疼痛,泪花朦胧,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 一个十岁的男孩,勇敢而坚强,孝顺而守信,踏进当铺之前,他是如何压抑惶恐心情?要把自己当成一件商品卖掉,若不是下定决心,脚步怎能跨得出去? 想起十岁时无忧无虑的自己,对照着他,她简直是幸福得令人发指。 当年的小男孩,现在的大男人,外表改变了,那颗为亲人付出的纯洁心灵,不曾遗失。 他是好人,虽然看起来有些凶恶、有些鲁莽、有些蛮横,但毋庸置疑,他会是个好人。 “你又是点头又是摇头,哈意思呀?”尉迟义不懂其意。听完他的拍胸保证,她仍是半信半疑吗?所以才会一半点头一半摇头? “我相信你不会,我对你有信心。”说这句话时,她维持颔首的动作,下一句,又改为摇头:“你看起来不是一个斓男人。” 尉迟义胸口小鹿乱乱撞,心窝像是一颗塞满馅料的饺子,都快要爆开,他完全无法将视线从她脸蛋上挪开,完全没有办法!她深深吸引住他的目光,淡淡描绘的眉,不靠胭脂染红的唇,柔美的五官,温婉的秋水双眸,教他忍不住想吁叹,几乎快要能明白秦关曾经告诉过他,为什么他不曾想以强迫的手段来对待朱子夜,情愿一个人默默守在身后! “你若遇上了一个教你舍不得她落泪的女人,你就会懂了。”秦关说。 好像,有点懂了。 舍不得她落泪,想要看见她的笑容,希望她永远都能笑弯着眉眼…… 尉迟义情不自禁抚模她的面颊,笑眯了他一双总教人误解为暴戾的眼眸,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吐,混着灼热气息,几乎要烧伤她女敕薄肌肤。 “你真可爱……” 喃喃说着,像是悄悄话一般,不允旁人偷偷听去,更像是情话,声音沉合迷人,她发誓,她听见自己脑门轰然爆炸的巨响,将她的思绪炸得尸骨无存,无法多做思忖考虑,只能发呆地凝视着他,他与她贴得好近,近到她以为……他又要吻她了。 他没有。她竟然会失望于他没有。他闭眼做了几回吐纳,像上回吻完她之后那样。尉迟义知道自己要是再失控一次,绝对无法忍住,想要她的渴望,一天一天累积堆砌,只有更强烈增加没有减少。 他不想吓坏她。 “好好工作,偶尔偷懒没关系,改天我再教你浑水模鱼的彼俩。”尉迟义笑着模模她的头,她梳绑着极为简单的马尾,大概是失去婢女伺候的巧手打扮,她只勉强能梳顺这头柔亮长发吧?他记得朱子夜也是一个不擅长打理自己的笨姑娘,他看过秦关为她做的一款特殊钿夹,随手一捉就能完成一个壁口形,他应该……去向秦关讨几个来给沈璎珞用,没有姑娘不爱秦关制作的美丽饰物,希望她不是例外。 沈璎珞目送尉迟义离开,他才刚走,她却已经想再将他唤回来……怎么会这样呢?自己是生病了吗?脸颊好烫。为什么心窝口跳得好急?鼓噪着莫名情绦…… 就算早已看不见他的身影,她的眸光依然远远随去,久久无法收回。 直到李婆婆出声叫她,请她跑一趟酒窖去拿一小坛酒,她才回神,连忙应允,生怕被李婆婆瞧见她的不对劲,于是欲盖弥彰地以小跑步方式去取酒。 酒窖里,弥漫着一股教她怀念的酒香。制酒世家,全宅子里总是飘散各式淡酒香。爹领着制酒师傅们的身影,彷佛正出现在眼前。沈璎珞不由得放缓脚步,想藉此更沉浸在过往中,就算只是回忆,也好。沈家的酒窖,比严家更宽阔,一大坛又一大坛的陈年老酒;对酒拥有无限热忱和坚持的爹亲、制酒师傅们乐在工作的爽朗笑声,好似重新回来了…… 但,这里不是沈家酒窖。 这里出现了她在沈家酒窖不曾见过的人。 一个嫌酒窖闷臭而总是不肯踏进这里的人。 一个嫌蒸米燠热难忍而不想挥汗如雨去学习的人。 一个嫌酿酒会弄脏他高价衣物而不愿意撩袍去搅和的人。 沈启业! 沈璎珞瞠圆眸子,确定蜷窝在地窖一角的身影不是出自于她的幻觉,不禁捂嘴惊呼:“大哥?” 第六章 沈璎珞早该想到,严尽欢不会放过任何一只姓沈的家伙,对严尽欢而言,沈家大宅及两兄妹全是她的囊中物,怎可能只赔本地留下她沈璎珞而放过沈启业呢?沈启业告诉她,他被严家派出的护师给五花大绑架回来,过起非人生活,白天,有做不完的苦差事,夜里便只能窝在酒窖角落勉强入睡,全严家视他如敌,没有半个人赏他好脸色看,想他一个风光大少爷,在自家府里呼风唤雨,谁胆敢叫他做杂务?别说是扫地,他连端茶水都不曾! “难道……大哥你就是那个『姓沈的』?”沈璎珞低喃,她就是曾被错认,才会吃了许多苦,结果,严家人口中要恶整的“姓沈的”,是他? “什么姓沈的?”沈启业一头雾水。 “呃……听说,是小当家下的命令,要众人不许让『姓沈的』过好日子。”她所听闻的,也仅止于此,其余的,没有人告诉过她,原来,大伙都知道严尽欢要恶整的人是她的亲兄长,便瞒着她吧? “该死的严尽欢!”沈启业咬牙咬得牙龈发疼,咒骂那只外貌清纯娇美却心如蛇蝎的女人:“占走我们沈家家产,还硬逼我们兄妹沦为奴仆,歹毒的严尽欢!” “沈家家产并不是小当家占走……” “你说什么?”沈启业乍闻沈璎珞尊称严尽欢为“小当家”时就相当不满,又听见沈璎珞说出这番话,眸子含火,瞪向她。 沈璎珞不畏惧地回视兄长:“沈家是因为爹典当给严家,又拿不出取赎金,才会成为流当品,并不是小当家使坏占走它。”她没说的是,爹亲沈承祖为的是他沈启业才会散尽产业,沈家沦落至此,怨不得别人,若真要怨,该怨沈家子孙不肖。 “你竟然在替严尽欢讲话?!” “我不是替小当家讲话,而是事实便是!” “不要再叫她小当家!你是怎样?当小婢当上瘾是不?!笆愿沦为严家下人是不?!堂堂一个沈家小姐不做,要做下贱丫鬟?!”沈启业连日来的窝囊气全爆发开来,朝着自己亲妹咆哮,更推了她一把。 沈璎珞好不容易稳住身势,嗓音毫不见懦弱:“我哪里还算沈家小姐?!你又哪里还像沈家少爷!大哥,看清现实吧……我们两个已经不再富家儿孙,我们现在要靠双手工作才能温饱,那些锦衣玉食的奢华都过去了!” “我和你不一样!我没有你这么没出息、这么自甘堕落!我更不会眼睁睁看着沈家家业变成别人的!” 沈璎珞觎向沈启业的忿恨眼光,他一点都没改变,即使,爹亲已死、家业已败、过往衣食无缺的生活早已逝去,仍不能改变沈启业的偏执。千错万错,皆是他人之错,他半点责任都没有……方才遇见亲人的喜悦,霎时被泼了一桶冷水,教沈璎珞浑身冰冷,她无言轻叹,取了李婆婆要她拿的一小坛米酒,旋身便要走。 “璎珞,等等!”沈启业唤住她,不待她回首,忙不迭续问:“你现在住哪里?我若有事想找你商量,也好有个方向去。你不会同我一样,是睡在柴房工寮之类的地方吧?” “我睡在西南侧的园舍,那儿有楝位在小池上的竹屋,我就住那儿。”她没停下步伐,踩着酒窖台阶上去。 “哦!”西南侧园舍?大概是同一大群婢女一块儿窝着睡的小小房舍吧。 沈启业没再挽留她,更没有像她一见到他时便关心地询问他的情况是否安好,他甚至不在意她这个妹妹在严家的生活如何,一直到现在,他仍在她身后咒骂严尽欢、咒骂该死的酒窖、咒骂失去的沈家家产…… 那愤恨的口吻,好些回里,她听见过,当他与爹亲争吵时,就是扬着这般可僧的声调,质问着爹亲为何不给他更多更多更多银两…… 沈璎珞加快离开的步伐,恨不得能健步如飞地逃离沈启业、逃离曾将她挚爱的爹逼迫到发怒昏厥的刺耳嗓音!以前,沈启业只要踏进家门,带回的都不是欢笑喜悦,而是贪得无厌的索讨,无论爹那日心情多好,一见到他,就知道随着沈启业回来的,不只是凝重的氛围,还有他又欠下多少债务的青天霹雳。为什么此时的她,同样感觉到与当时相仿的不安? 是酒窖太冷,引发她打起吵嗦,还是…… 沈璎珞无法解释那股寒意从何而来。 脑子里唯一盘旋着的,是爹亲最终遗言! 家门不幸……生出这种祸害,连累家人也就算了,就怕他为了钱财,做出天理不容之事…… 严尽欢仰躺在厅上长椅榻,婢女春儿以绢扇在一旁为她招来清风,驱散热意,她曲着膝,手里翻读一本趣谈杂册,看得不甚专心,几乎可以说是意兴阑珊,提供自己大腿让她当枕头的夏侯武威面无表情地闭目养神,秦关与公孙谦讨论着几款老旧流当品饰物的修改,欧阳妅意偶尔会加入他们,发表高见,但绝大多数时间,她是缠着古初岁在闲话家常。 脚步匆忙的尉迟义冲了进厅,伫在严尽欢椅榻边,劈头就说:“我要向你讨沈璎珞!把她给我!” 闻言,夏侯武威张开双眼,秦关搁笔,公孙谦趣然静默,春儿停下摇扇的手,欧阳妅意眨眨美眸,连古初岁都投以注目,六双眼睛都落在同一方向,尉迟义的方向。 严尽欢缓慢而优雅地掀动浓黑长睫,目光从书册字句中挪高,瞟往尉迟义。 “好呀,拿去呀。”严尽欢耸肩,答得随兴,好似尉迟义方才索讨的,是桌上一颗橘罢了。 没有反对、没有刁难、没有啰哩叭嗦,严尽欢同意了! 太、太、太容易了吧? 已经做好长期对抗的尉迟义后头一成串的“没什么理由我就是想要她!” “我可不想天天战战兢兢担心她被你给卖掉”、“我要告诉大家,她是我在罩,想动她就先动我!”……全都派不上用场,毫无用武之地。 是他运气太好,挑中严尽欢心情大好时开口,才会完全没碰上阻碍,是吗?尉迟义偷瞄夏侯武威,心里默默感激着夏侯武威把严尽欢伺候得满满足足,让她凤心大悦,多好商量呀! 武威!谢谢你出卖灵肉来造福兄弟我! 严尽欢合上书册,扬唇轻笑:“反正全铺里的流当品,你们爱拿哪件就拿哪件,我何时反对过?之前有人想拿我的古玉环和夜明珠去送人我都没吭半声呢。”她在说公孙谦,就是公孙谦。 鲍孙谦苦笑,很识相地不顶嘴,若是开口狡辩,只会被酸得更惨。“沈璎珞没值多少,你要就拿去吧。”严尽欢摆摆手,像在打赏一件不重要的小玩意儿一般。 “真的吗?”尉迟义好惊喜。 “你再问一次就变成假的了。”严尽欢赏他一记白眼。 “谢谢小当家!”尉迟义这辈子从不曾像现在感觉到严尽欢的迷人可爱! 沈璎珞是他的! 从现在起,是他的了! 尉迟义既开心又激动,欣喜若狂四个字也不足以表达他的心境。 向严尽欢索讨她的念头一直都在,只是不知道从何开口,今天吃完冬粉饺子,饺子滋味如何他早已不记得,他只记得她羞红着粉颊,端着饺子的柔萸在轻轻颤着,她用水灿眸光觎他,眸里晶钻般的光芒迷炫他,想拥有她的冲动像是挣开铁链的猛兽,谁都拉不住,它张牙舞爪撕扯着他的理智,叫嚣着它的渴望,他终于按捺不住,杀到严尽欢面前,吼出最强烈的。 “阿义。『恭喜』缓些再说,我先问你,沈姑娘知道你要向小当家讨了她这件事吗?”公孙谦歉然于打断尉迟义的喜悦,问出现实层面的疑虑。 “不知道。”他还没跟沈璎珞提。 “不是每个人当流当品都能当得像你一样得心应手,她应该不太习惯被视为物品,讨过来又要过去,或许她会觉得不受尊重;也许她会感到委屈,甚至误会你居心叵测。沈姑娘心思细腻,与你粗咧咧的性子不同,你自己斟酌说法,别伤了人。”公孙谦提点好兄弟。尉迟义什么都好,就是做事冲动,时常只顾眼前不顾后果,弄得小事化大。 “我没有当她是物品,从来都没有,我就是不希望她有一天会被当成『有售价的东西』给卖掉,才会想要尽快把她留在我身边,不准任何人动她半根寒毛!”尉迟义没想过要轻视沈璎珞,也不将她视为没有生命没有感觉的物品,她不是一件漂亮的摆设品,她是一个有血有肉……又有教男人为之疯狂的纤美娇躯的女敕姑娘,他以为她脆弱如瓷,她却由一个未曾劳动工作的富家千金转变为刻苦耐劳的勤快丫鬟,不抱怨、不偷懒、不喊苦;他以为她骄纵任性,她却没有被钱财堆砌出来的家产给喂养出小姐脾气,她甚至为了救她的婢女们离开沈府,甘愿自己留下来拖延时间,她究竟还能带给他多少惊奇,他好生期待。 “刚刚……是不是有人在挑衅我?”严尽欢没有傻到听不出来尉迟义口中在暗喻会把沈璎珞卖掉的人,就是她! “没有,你听错了。”尉迟义个性再粗厚迟钝,也深谙此时此刻绝对不能得罪严小当家,否则吃亏的人是他,万一她收回成命,他不就空欢喜一场? 严尽欢轻哼,今天心怡神悦,懒得和尉迟义计较。 “阿义,记得跟沈姑娘提及索讨了她一事时,将你方才那番话也加上去,她应该就不会误解你的用心。”公孙谦微笑道。 “义哥,你以前不是常说,女人何必追,看对眼就一拍即合,浪费时间在女人身上的男人最蠢最呆最白痴?”欧阳妅意故意拿过去尉迟义说过的话取笑他。现在又是谁为了一个女人,两度杀到严尽欢面前,第一次是和严尽欢争吵,第二次是向严尽欢争取,目标都是沈璎珞? “我有说过吗?”尉迟义不认帐,也是确实忘了自己说过。 “有。”众人都是证人,尤其是秦关,那番话,尉迟义都是搭在他肩上说的,一副想开导他的老成口吻,要他放弃朱子夜。幸好,他没有,否则今时今日的他就失去了朱子夜,不可能甜美满意地拥有着她。 “那时还没遇见沈璎珞嘛,说什么都不算啦!”事情没发生前,大话谁不会说? “怯!” 尉迟义被强烈唾弃,但他一点都不在意。“对了对了阿关,你之前替朱朱做的那些小东西,也帮我做几个来。”尉迟义对着始终坐在一旁,挂着浅笑的秦关吆喝:“那种有小牙齿的夹子,耳坠啦链子啦一些花花草草的钿饰,全都来一些嘛。” “做什么?” “送人呀!”难不成自己戴呀?他又不是娘儿们。 “真稀罕。”尉迟义不曾向他索讨过任何姑娘饰物,今日一讨,还真是贪得无厌,样样都要。 “我看璎珞好像不会自己整理那头长发,大概是以前当小姐没学过,她现在只会束马尾,可是我觉得她簪上钿饰应该很美……她适合简单素雅的小花朵,你不要给我太花俏的。” “没问题,过两天我拿给你。”秦关应允要替尉迟义做钿品。 “谢了。” 尉迟义今日一切顺心如意。 先是想起沈璎珞时,就真的被她用甜美声音给叫去吃冬粉饺子。 带着满口饺子香味和好心情来找严尽欢讨人,也得到爽快同意,秦关答应要替他制作首饰,光是想象沈璎珞戴上那些闪闪发亮的玩意之后,会是怎生的美丽模样,他就禁不住露齿傻笑,禁不住哼着曲儿,快步要驰回小竹屋,告诉沈璎珞这件攸关两人的大事。希望她乍闻之下,不会太气他的自做主张,竟事前不找她商量。万一她生气怎么办?万一她哭了怎么办? 万一她再也不理睬他怎么办? 尉迟义现在才开始考虑后果,心情忐忑,想象她的种种反应,不由得心惊胆战起来,但想到她已经是他的,狂喜再度淹没他。 她是他的。 他的。 他的! 尉迟义把不安抛到九霄云外,脑子里只充塞着这个喜悦念头。 不,她不是他的,还不是。 他一时太过开心,被冲昏了头,他并不是想占她便宜才向严尽欢要人,他纯粹希望沈璎珞不会步上冰心的后尘!当然,他不否认他存有私心,但这份私心,不会发生在沈璎珞不甘不愿上,她若成为他的,定是她愿意接纳他,将他摆进心里。 小竹屋映入他笑弯的眼帘,沈璎珞偎在开敞的竹窗旁,月儿投射在湖面,她一身纤细素白,长发披散的姿态同样映照池心,宛若一朵月下白莲,静静伫立,暗吐芳芬,美,却不妖娇,清新月兑俗。他更靠近细瞧,发觉她在啜着酒,每喝一口,柳叶蛾眉便蹙一回。 “你怎么喝起酒来?”尉迟义来到窗边,显然地,他的问句吓到正在发怔的沈璎珞,她双眼还算清醒,没有酒醉惺忪,脸颊的酒晕呈现淡淡粉红,夜风撩拂着她的发丝,飞扬在白誓肤畔,那抹乌亮,勾引他探指将它缠绕在指节间。 “一杯还没喝完。”她把手里的小酒杯递给他看,证明自己所言不假。 “藉酒浇愁吗?在厨房工作时有人欺负你?”尉迟义猜测。 她摇头,浅浅一笑,笑容中带有一丝酒呛的眼泪:“我家酿酒酿了三代,我却从来没有尝过酒,不知道酒是何种滋味。我爹总说,女孩子不用懂太多,日后等待双亲安排亲事,找个好人家嫁,从此相夫教子,做好为人妻母的本分……他说,我什么都不用学,出嫁前,有爹宠,出嫁后,有夫宠,决计不会吃到半点苦,而我竟然也听从爹爹的话,除了弹弹琴筝、练练墨画、读读诗词之外,样样不会,样样由丫鬟们服侍着,我沈家酒是甜是辣,何以让城民支持光顾?何以靠着酒飞黄腾达?这些我全都不知晓……” 会想喝酒,是在遇见兄长沈启业之后的突生念头。 她想起太多往事,想起在那时的自己,有许多事没能实时去做,并非因为想浇灭愁绪,只单纯想让身为酒肆子孙却不识酒味的自己,亲自体会它的酸甜苦辣。是因为酒,教她变得滔滔不绝?总是少言的她,并不常说出如此长串的话,许多心事,她是藏在心里,不容外人窥探,才喝下几口热辣难咽的酒液,她就醉了吗?还是,尉迟义让她打开了心扉,将藏于胸怀无声心境幻化为声音,轻吐喃诉,说着她的无能、说着她身为沈家子女的失职、说着她是那样的毫无贡献。 她知道尉迟义不会笑话她,当然,她也不奢望从他口中听见任何安慰人的字眼,那并非她所需要,她只想……有个人能聆听,聆听她的言语、聆听她的故事,或许,她的故事与严家当铺里的众人相较之下,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家破人亡的悲惨情节,在严家人身上俯拾皆是,对众人来说,她不过是失去爹亲而已! 但悲伤不应该分出孰轻孰重,不是你的悲伤大过于我的,我就丧失了流泪资格,更不该是俩俩较量,你失去的亲人多过于我,我便不被允许喊痛。 “如果当时,我坚持要跟在爹身边学习酿酒,兴许,我就能在爹身旁助他一臂之力,替他分忧解劳……若爹知道日后沈家会变成现在模样,说不定他就不会阻止女孩儿学他一身技艺。” 尉迟义取走她手里酒杯,仰口喝尽剩下的半杯酒液,他从她的表情知道,酒的辣味并不受她青睐,她强迫自己灌下它们,那股倔强,他于心不忍。 他帮她喝完它,酒的滋味,她不用独自一个人去尝。 “你爹很疼你,舍不得让你碰触到太现实的事物。” “嗯,他很疼我。”沈璎珞自己也清楚。她是最受宠的掌上明珠,爹亲虽在继承家业上重男轻女,但绝对不可否认的,爹待她极好,细心呵护着,她像豢养在黄金笼中的金丝雀,吃着最好的粟米、饮着最洁净的泉水,不曾去思索笼外天空是怎生的湛蓝宽阔。“你相信吗?我以前不知道橘子是带皮的,婢女们总是将橘皮剥掉去丝,果肉一瓣一瓣像花儿似地排列在圆盘上供我取食,我吃的荔枝,我一直以为它原先就是白玉一样的半透明色泽,从没想过它还有一层暗红色小甲壳外皮。我是一个最受疼爱,却也最无知的姑娘……爹一定想不到,原来我没有他想象中娇柔,我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我吃得了苦、挨得住劳动,今天李婆婆夸我了,她说我学得很快、很好,我好开心……” “不知道橘子带皮?以为荔枝天生就是光溜溜像颗白玉?”尉迟义失笑,她说得好夸张,寻常人听来就像是笑谈一般,但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她倍受宠爱,所有杂事由婢女代劳,她几乎只需茶来伸手饭来张口,如果她告诉他,她以为鸡鸭鹅这类家禽从蛋中孵出至成长,全身上下都没有半根羽毛,就像餐桌上菜时那种模样,他也绝不会意外。 “你真的是个无知女孩……这些话说出去会被人笑。”他说。字面句里虽然有嘲弄之意,他的嗓、他的眼、他的笑,却没有,他像在宠溺着她一样,说着她是个无知女孩,眼神及表情竟像在说!!无知又何妨?以前不知道,以后知道就好了呀!他粗犷五官透露出来的温柔,教她毫不在意自掀疮疤的羞窘,他的笑容,安抚了她、鼓励了她,她才又继续说:“我不知道我喝的水、洗脸的水、净身的水,是由婢女辛辛苦苦一桶一桶自井里打上来;我不知道我穿的衣裙是婢女以双手搓揉洗净,晾着晒太阳,又以热壶盛炭地仔细熨好、折好;我不知道我吃下肚的菜肴得要又洗又切,又爆香蒜末再炒,费工一些的,得顾着柴火,熬上数个时辰;我没有见过人劈柴,我没有见过人生火,我只知道饿的时候,一坐定位,几十道菜便迅速端上来,饭菜用完,碗盘匙筷由谁来洗,我也不知道……你很难相信世上有我这样的人吧?” 并不会,严家就供着一只呀,改天应该去问问那只,她知不知道橘子是带皮的? “回想以前,我还真是……一无是处呐。”她轻嘲着自己。或许,她大哥说对一件事,她甘愿沦为严家下人,不做堂堂沈家小姐。 一开始,或许迫于无奈,才沦落至此,所幸她遇见了好人、遇见了尉迟义,让她在严家不至于感到痛苦无助,她甚至对于自己能做到许许多多以前不曾做过的事而小小自豪起来,例如,削好一根萝卜。若她能早点懂得付出努力,兴许爹就能少一分辛苦。 “别这样说你自己!你又怎么知道也许对你爹而言,你的存在就像是个避风港,他就算辛苦工作一整日,看见你的笑容,他便会倦意全消,想让你过好日子的念头,成为他最大动力?”尉迟义说得好似他是她爹一样的笃定。 沈璎珞迷惑不解望着他,喃问:“是这样吗?我爹……会这样想吗?” 尉迟义挠挠脸:“你爹会不会我不确定啦,我确定我是这么想的——我觉得……你有一股很教人安心的气息,想待在你身边……”想搂着你。这句话,他识趣省略掉。“看见你笑,心情都变好了,就算有一肚子鸟气,也不知道全散到哪儿去了……”还有,连三魂七魄也一样。这句,再省略。 沈璎珞粉颊红了,比喝下半杯酒时更加鲜艳好看,更加炙热发烫。 他说着的,不是她爹的想法,而是他的。 他说,他想待在她身边。 他说,她的笑容,能让他心情变好。 她好高兴自己在他心中是有所帮助,而非总在拖累人。 她禁不住笑得更欣喜与腼腆。 他接下来的那一句,却令她愕然迷惘。 “我向小当家讨了你。”尉迟义看着她的笑颜,本来思索该如何开口告知她,结果,一切顺应着闲话家常似的氛围,月兑口而出。 “讨、讨了我?”这三字的意思是…… “你别误会我想强逼你成为我的人!”尉迟义连忙摇手再摇手,不希望自己成为她眼中欺陵良家妇女的大坏蛋:“虽然我讨了你,但你放心,你拥有完全自主权,只要你不愿意,我也绝对不敢对你胡来……” “为什么……要讨了我?”沈璎珞不见愠色,花颜上的迷惑多过于惊吓,她茫然凝视他:“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不是沈家千金,我没有能蔽荫依靠的显赫娘家,我没有丰厚的嫁妆……我什么都没有了,你为什么要这样的我?” 爹过世没几日,酒肆员工索讨薪俸索得好急,那是他们应得的血汗钱,本该奉还给大家,屋里能卖的、能抵的,几乎都用罄,无计可施之下,她硬着头皮,去向世伯开口借钱,好先支付所有员工薪资。爹在生前有意将她许配予世伯第二子,亲事谈过几次,双方皆有高度意愿,爹卧病在床时更挂记着希望见她完成婚事,有个能遮风挡雨的夫家保护她,但爹病得如此严重,她怎有心情去思考自己的终身大事?世伯方面亦没有相当积极,于是,爹带着这个遗憾,黯然离世。 记得她被请进世伯家的侧厅,等候世伯出面之时,她心情慌乱紧张,灌下数杯茶水,加上等待了好长一段时间,她禁不住跑了趟茅厕,却无意听见世伯与他的儿子们谈论着关于沈家酒肆惨淡的下场。他们是笑着在说的!他们将沈家的事情当成笑谈,一边说,一边笑,甚至一边说着她爹和大哥的不是!那时她绞紧手里绢子,几乎想转身逃跑,耳里却听见更多更多奚落…… “可惜了,我挺中意璎珞的,但我实在无法娶一个破产的潦倒千金。他们沈家的落魄丑事,现在南城里大伙都当笑话在说,我可不想一块儿被牵扯下去,我要娶的妻子,至少得与我们门当户对,要能兴旺我们的势力,以前的璎珞,起码吻合这项条件,现在的她,没钱没势没名声,说不定连嫁妆也没着落,唉……”险些要成为自己夫婿的男人,世伯二儿子,唇角扬扯,说道,最末了的叹息,不带惋惜。 “没错。沈家的情况如此糟糕,娶她进门恐怕连我们家都会有事,谁知道沈家在外头还欠下多少债务。反正当初的婚约不过是随口约定,现在沈伯伯一死,没有白纸黑字,哈也不作数。”她无缘的大伯呵呵直笑。 “本当如此。”世伯拈着白胡,颔首,他不可能接受沈璎珞成为儿媳!并不因为喜欢或讨厌,只单纯是双方家境变得悬殊。 “爹,下人不是说璎珞上门求见,教她久等好吗?”二儿子问向爹亲。 “反正来了也不月兑借钱这档事,让她等,晚些我再派人打发她。”世伯啜着参茶。 “就说爹忙嘛。”大儿子出主意。 “有必要做这么绝?我是在想,我们给她一些小甜头,或许她会甘愿成为我的侍妾。”当妻子决计不可能,但当无名无分的“爱妾”,他很乐意。 “傻弟弟!你只要等着,等沈家完全支撑不住,等到她必须跪着求你助她一臂之力,你想要她做什么,她能不乖乖听话吗?说不定你要她舌忝你脚趾,她也会乐意去做。” “呀对……我没想到。” 她飞也似逃掉了,后头他们还说些什么,她再也听不入耳。 他们要的,是堆砌在财富之上的“沈璎珞”,她的身世匹配得上他们,他们才愿意迎娶她,否则她连成为他的“妻”都没资格! 他们不要沈璎珞,他们要的是身为沈家千金的沈璎珞! 而今,她孑然一身,无财无富、无爹无娘,她什么都没有了,为何尉迟义还要她? “你说的那些千金小姐什么娘家什么嫁妆,对我一点都不重要,我不懂为什么你不是沈家大小姐,我就不能要你?” “因为,没了那些,我只剩下自己……一个毫不值钱的自己。” “那就够了呀。我要的,就是你而已呀!”沈家的家产干他屁事?有或没有、家财万贯或家贫如洗,对他有何差别?他才不在意!他要的,就是她这个个体,不附带任何条件,不牵涉身分地位,单单纯纯,就是她。就算她一无所有,他也要她。 沈璎珞恍惚听着,脑子里明明仍充塞世伯一家子的哂笑,他们否定掉她,让她以为自己褪掉了华服美裳之后便一文不值,尉迟义却说,他要她,其余的什么都不要。 她好喜欢听他说话的嗓音、好喜欢他说的每一个字、好喜欢他的认真眼神、好喜欢他说着……我要的,就是你而已! “不过,这不是我向小当家讨了你的原意,你才来没多久,不懂这儿的凶险,小当家曾经卖过铺里的姑娘,即使全铺里都严厉反对,她还是一意孤行,甚至说些『卖人做小妾有哈不好?吃香喝辣、穿好住好,说不定她在心里感激我做的决定』的缺德话,谁都料不准哪日她又会耍什么手段……如果、如果她要卖掉你,谁都无法出手救你,倘若她允诺将你给我,我就再也不用烦恼她会突然把歪脑筋动到你身上,至少,我可以确保你是安全无虞,没有谁能不顾你的意愿而带走你,你可以放心留在严家当铺,留在……这里。”尉迟义继续说道,要她放宽心,他不会占她便宜,不会真的以为严尽欢将她赏给他之后,他就能对她为所欲为,那并非他的本意!虽然,强忍下想要她的,对男人而言是种天大折磨。 他还说了些什么,实际上她听得相当含糊,她眼前浮现一片潋艳水光,模糊了他的脸庞,却也镶亮了视线中的他。“你是真的……想要我吗?”她嗫嚅着,双眼没有逃避掉他,她想看清楚,看清楚他是否真心、是否坚决。 “当然是真的!” 话,尚未说完,她已经扑进他怀里,细声呢喃,隔着竹窗,她半具身躯探出,藕臂密密交缠在他背后,她在窗里,他在窗外,竹砌的墙,阻止不了两人的拥抱。 “好,我将自己给你。”她说。 狼,始终克制着自己不许扑上小女敕羊,所以他保持距离,小心翼翼不让情况失控。 羊,却自己送上门,又香又软地嵌合他的胸膛,她散发出的幽幽香气,像桂花,既甜又沁心,他薄弱的自制,因她的搂抱而应声碎裂,支离破碎,更因她的应允而陷入疯狂,每一夜被他强力喝止,不许它探向沈璎珞的双臂,完全失去控制,它箝住不盈一握的纤腰,逼她柔软曲线嵌合着他,她好轻,他几乎只用单臂就能托起她,长腿轻易跨过竹窗,进入温暖的小竹屋,以身躯将她按在竹榻上,再也顾不得其它,理智两字是现在他最不需要的东西。他的唇,不曾离开她的,她从他口中尝到酒味,方才苦涩热辣的滋味,竟变得醇甜,原先无法咽下喉头的灼烫,变得无比顺口,又同样醉人。尉迟义臂膀一抖,没绳没扣的背甲轻而易举便被抛得远远,出一身深麦色愤张肌理,缺少背甲阻碍,他快要燃烧起来的体温,透过她素洁棉衣熨烫了她,彷佛也要将她一并烧成灰烬。 她的腰带被扯散,一端松垮圈在腰际,一端如泉蜿蜓在地,棉衣襟口开敞,月牙色的肚兜若隐若现,一只大掌覆在上头,掌心就握在她急躁跳动的心窝处轻揉着、着。 她抽息,不知所措,只能消极闭上眼,浑身染上燥热的红晕,双颊更是涨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失去视觉,触觉反倒敏锐得教她害怕,她可以感觉到他的手、他的唇,以及他的呼吸,甚至是他的汗水淌落…… 她每寸肌肤,都有他的到访,都烙下他的专属印记,她轻轻颤抖,分不清是无知的恐惧,抑或是喜悦的淋漓尽致,他吮去她沁出的薄汗,也吮着她的哆嗦,几乎吻遍她身躯的唇,重新回到她微启唇心,浓重的喘息,已达极限,他无法再忍耐下去,他现在马上就要深深埋入迷眩诱人的温暖! 啪!。 一阵夜风,撩过窗幔,涌生的幔浪抚过窗边小几上供奉的沈承祖牌位,风势一大,牌位啪地倾倒,声响惊动竹榻上两人,四目同时瞟了过去。“爹!”沈璎珞胡乱拢紧棉衣襟口,从他身下溜出,一边慌手慌脚地缠绕腰带,一边急忙去扶正牌位,并且点燃清香一枝,祭拜爹亲。尉迟义有感觉!那牌位,与其说是被风吹倒,不如说是当着人家爹亲面前欺负人家宝贝爱女,惹怒了人家爹亲亡灵,藉以警告他,不、许、动、我、女、儿! 尉迟义赤果上身下床,压下浑身欲火,也向沈璎珞讨枝香来用,沈璎珞一见他要祭拜她爹,心微喜,她才想着应该要将他介绍给爹认识认识呢。 她立即为尉迟义燃香,递上。 尉迟义态度不算无礼也不算恭敬,简单拜完,沈璎珞替他接手插入小铜炉内,柔黄才离开香柱,便被尉迟义牵进掌心内,拉着她往小竹屋外走去。 “你……要带我去哪里?” “去你爹看不到的地方。” 目标,他的房间,继续被打断的事儿。 “你方才跟我爹说些什么?”她在途中问。 “我告诉他,照顾你的责任,由我尉迟义接下了。” “哦……”她脸色红赧,心却发暖。 他没完整告诉她,他与沈承祖的对话。遗漏的下一句是!接下来的后续,当爹的人还是不要看比较好,我怕你死不暝目。 第七章 热……好热……不,不只是热,而是烫,火灼肌肤一般的烫,每分发肤都快要蜷曲起来的焦疼。 眼前红潋潋一片,除了红,任何颜色都看不见,那色泽,像血,肆染着天际、渲散池面,以及尉迟义放声嘶吼的狰狞面容。 他额上青筋暴突,浑身肌肉紧绷,虎眸瞠圆,龇牙咧嘴地咆哮些什么,火光彷佛快要吞噬掉他,将他染得通红。 他奔向滔天巨焰,谁也唤不回他,壮硕健躯消失在火光之中。 危险!别去——尉迟!不要! 沈璎珞惊醒,双手高高举在半空中,努力想抓住什么。 火红连天的骇人狂焰哪里还在?只剩眼帘所见的架子床床板,以及被风轻轻撩动的湛蓝色床幔。 “怎么了?”尉迟义的面容紧接地窜入她视线之中,他俯身查看她,大掌撩开散落在她额际的发丝,抹去凝在那儿的晶莹汗珠。她气息凌乱,小嘴轻启地吁吁喘息,试图从梦境中清醒。是梦,他哪儿都没去,没被大火吞噬,他在她身边,就贴在她身上,一身烫人的体温,煨得她也跟着发热。 她枕在他左手臂上,长发散若泼墨,蜷在薄被底下的身躯未着片缕,她的神智逐渐清明,啾着尉迟义深邃的眼瞳,喘息终于平缓下来,理智回笼,羞意也跟着窜上她的面颊。这里是他的房舍,他昨夜带她回来这儿,然后与她一块儿倒向这张充满他气息的大床里…… 羞人的记忆,烙在心上,永远也无法消抹去,她牢牢记得他做过的那些事,既陌生,又激烈;既亲昵,又教人惊慌失措;既疼,又欢愉…… 她从不知道两个人能靠得如此之近,比拥抱及亲吻更深入,一个人能那样不可思议地属于另外一个人,他不断在她耳边呢喃着火辣甜蜜的话语,听得她羞赧难当却又浑身火热,他的粗犷蛮横已经尽可能小心收敛,她感受到他的珍惜宠爱、他的难得轻柔,他弄疼她时的满怀歉意,以及他再也忍耐不住地放纵狂欢…… 沈璎珞不敢再往下想,怕自己会羞惭至死。 尉迟义细细碎碎啄吻着她粉女敕女敕的脸颊:“你作恶梦了?我听到你在喊我。是被我吓坏了吗?”他可不想经过昨夜折腾,她再也不敢让他碰她,她对男女之事青涩陌生,有些不可避免的痛楚,他已经尽力想消弭它,想放慢动作和速度,但他做不到,她太美太甜,太教人把持不住。 她听不懂他的一语双关,大眼眨巴地迷糊瞧他,不知该将双手双脚摆在哪儿,他半横在她身上,与她贴合着,她的手背碰触到他强壮结实的大腿,她的小腿与他的几乎是纠缠在一块儿…… “你好烫人……”她想将他推离自己,他烫得像要煮沸她一样。定是因为身旁有个像火灶的他,才会害她梦见火灾,那种不祥恶梦…… 他低笑,觉得她反应可爱。有人说,男人在得手之前,对女人穷追猛打,像条摇尾乞怜的狗,一旦把女人拐上床榻,该做的全都做透透,那股追逐的心情便会急速下降,热情冷却得比严冬里的霜雪还要更快! 会吗? 那么他怎会对她的只有更强烈而没有餍足? 那么他怎会越是瞧她,越觉得她迷人美丽? 那么他怎会一点都不想放开她,想就这样搂抱着她软女敕身子,磨蹭她雪白无瑕的雪肤,被她芳馥气息所包围? “尉迟……”她逃避他舌忝吮她颈子的戏弄,但没有用,在薄被底下,他的抚模探索更教她羞于启齿。 “你还没回答我,你梦见什么?”他在她耳边吹气。 真霸道的人,连她梦见什么都非得弄清楚。“火……” “火?” 她不知道那是单纯的梦,或是,预知。她希望是前者,希望只是自己被他抱得热呼呼,才会胡乱梦见了火,希望与后者完全无关…… “……你要小心火烛。”她突兀冒出这句。 “小心火烛?”他失笑反问:“你梦见火灾?” 她眸里有丝不安:“好像是,梦中的火好大,众人拦着你,你仍是跑进去了,在火里失去踪影……”她微颤的柔萸,被他大掌握住。 “每个人都会作些奇奇怪怪的梦,不用放在心上。”他安抚她,揽她入怀,她娴静地枕于他厚实胸口,安静半晌,才悠悠开口。 “我从小就很纳闷,为什么前几天夜里梦见的那些事情,会逐件发生,我一开始将它解释为巧合,但一次、两次、三次……我梦见的,大多数都成真,有时是邻宅遭窃,有时是府里哪个奴仆与哪个奴仆会发生争吵,有时是谁上酒肆里采买了几斤的酒……这类无伤大雅的小事,我没有往心上搁,毕竟许多人都有相似经验,来到一处优美景致之地,似曾相识,才发觉原来是某日夜里发过的梦境已先神游一回……”沈璎珞嗓音轻软,诉说着她不愿告诉旁人的小秘密,尉迟义对于她的意义不同于其它人,她把自己交给他,身与心都烙下属于他的印记,他和她如此亲密,可以与她分享所有,包括她的喜悲、包括她的,当然更包括她的“梦”。“后来,我开始梦见一些可怕的事,谁去世,谁意外重残,谁遇上盗贼劫财夺命……还有我爹临死之前的景象……我祈求那些最好只是作梦,千万不要成真,但……” 但,一件一件一件,件件在现实中上演,她所梦见的,变成真实。 她现在好害怕,梦里的尉迟义,被火吞噬的尉迟义…… 万一成真怎么办? 万一他因而发生意外怎么办? 预知的梦,只能消极预见,无法扭转,即便得知未来,也仅能战战兢兢等待它发生,她好讨厌这种无能为力的惶恐,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面临凶险…… 心爱的人…… 她,爱上尉迟义了? 如此的理所当然、如此的毫无疑问,如此的……情不自禁吗? “你的意思是,如果那是个预知梦,我会被火烧死?”尉迟义趣然挑眉,一见到她垮下面容,泪光浮现,他连忙收起吊儿郎当的态度,不让她担心受怕:“你不是也说了,你梦见的,大多数成真,代表有少数没发生过吧?既然如此,有可能这一回的梦,就单纯是场梦而已,你不用自己吓自己,我保证,我会离火远一点,这样,你可以安心些了吗?”他甚至举起右手做担保。 “嗯……”说完全安心是不可能的,至少他允诺她会注意自身安危,兴许就能避开危险吧? 心里的不踏实,被他绵密吻去,他用身体诱惑她,要她抛掉胡思乱想,担心那些不知道会不会发生的未来,与其苦恼,不如珍借眼下,未来那把火,哈时会烧,谁都不确定,现在两人之间点燃的火,先来处理处理比较实际。 他在她身上放起火来,要她为他炙热燃烧,娇躯及面颊染上绝美诱人的艳红,如果他因此被烧得体无完肤,他真的,死也甘愿! 厨房里,总是有第一手消息流通,府里大大小小的事,在挑菜洗菜的枯燥过程中,成为调味的佐料,加油添醋一番,解解众人的馋,大伙实际上没有任何恶意,只是闲话家常嘛,否则工作辛苦,又无其它调剂,做起事来就有一丁点的不带劲。 沈璎珞很习惯在这儿听见许许多多的故事,她对严家几位主事者的认识,全赖厨房的“说书”时间,关于玉鉴师公孙谦、关于娇俏可人的欧阳妅意、关于沉默寡言的秦关、关于严尽欢、关于尉迟义……包括他们的身世、成长历程、性格、做过印象最深刻之事,每日都有新鲜的玩意儿能说。 今天,厨房众人要谈的部分,是“专情”。 几个姑娘围着菜叶堆,边拣边讨论。 “当然是关哥,关哥八成喝了朱朱的符水,他对她从一而终,铺里任何一个姑娘都没入过他的眼,他就只喜欢朱朱,也只要朱朱,每回朱朱从牧场来,关哥心情都会好好,不时就看见他们两个窝在匠房里待上整日,上回我还看见两人闪身躲在大柱后,啾啾啾地缠吻了起来呢。”珠圆玉润的喜儿率先道,赢得众人同意,大伙的蛲首都点得好勤快,虽然严家其它男人都嫌秦关死心眼,严家女人可都被他的深情给感动着,巴不得自己能遇上这样一个专情男子。 “没错没错,关哥确实很专情,他没有因为和朱朱分隔两地就私下胡来,仍是全心全意待朱朱好,要是也有个男人这么爱我,我这辈子就够了。”笑起来像母鸡咯咯咯的馨馨亦补上几句。她羡慕极了朱子夜呢!被秦关宠着疼着,重点是,要什么首饰就有什么首饰,女人最奢望的,莫过于此。 模样可爱的桃红说:“我觉得谦哥也很好呀,他很清楚自己喜欢的姑娘是什么类型,他不会凭着自己出众容颜去骗天真姑娘的感情,他若不爱她,就明明白白告知对方,彼此没有可能,甭浪费时间。拜托,外头有多少长得不及谦哥一半体面的男人,这朵花也摘那朵花也采,像只畜生一样!”所以公孙谦的洁身自爱多难得啊! 喜儿偏头想了想,说出心里感受:“谦哥呀……谦哥给人感觉有距离耶,他一直挂着笑容,却笑得好疏远哦。”或许是公孙谦肩负当铺多数决策职责,严尽欢美其名是当家,实际上的权力恐怕输给公孙谦一大截,公孙谦像是另一名当家,“当家”两字所代表的权威,忍不住让小婢们心生敬意,不敢亵渎。 沈璎珞始终只有听的份,无从发表半点意见,毕竟她到严家刚满一个月,对众人讨论的那些人并不了解,除了! “难不成要谦哥像义哥一样,笑起来热血豪爽,老是咧着一口白牙,待谁都好、待谁都像兄弟吗?”馨馨提到了沈璎珞较为熟悉——或许该说,熟透了!的尉迟义,沈璎珞不禁竖耳听得更仔细认真。 “义哥呀……义哥的确比谦哥关哥或武威哥都来得好相处,我记得我刚被带进严家,又怕生、又怕被欺负,是义哥头一个过来同我说话,叫我放心,说有哈事都可以找他,他会帮我出头,听得我差点没直接扑上他的胸口哭一场再说。”桃红忆起往事,对尉迟义当初的行径仍感动不已,那时她少女芳心还重重为之震荡呢。 “他也这样跟你说呀?”喜儿问,又接口道:“那些话,他一样同我说过耶。” “我也是。”馨馨连忙举手。 我也是。沈璎珞在心里默默道。尉迟义还真是……博爱呀,对每只初进严家的小菜鸟,一视同仁地给予关怀。 “原来大伙都一样嘛,我还以为是义哥待我特殊呢。”桃红努努嘴。 “你认识义哥多久?”喜儿又问她。 “十年有了吧……” “义哥只要十天内没对你出手,就代表他对你没意思啦!”喜儿老成地摆摆手。她比桃红早进严家,对尉迟义认识比桃红深。“义哥是行动派,不爱玩迂回手段,以前我就见过义哥与几名姑娘眉目传情,妅意说,过两天那些姑娘就全到手啦。”妅意的说法不知有没有夸大,反正大伙爱听的,也要辛辣些的才有趣。 “义哥这么坏呀?”看不出来耶。桃红一脸不敢置信,沈璎珞亦然,她甚至暗暗扳指数数,确实……扣除掉她刚进严家,七日没见到尉迟义的日期,她与尉迟义也是约莫十日便…… “哎呀,你情我愿嘛,义哥又不会使强。”喜儿耸肩。没人注意到沈璎珞脸颊泛红,压低头颅的狼狈模样。 “义哥什么都好,就是用情不专。”馨馨抢先做结论。比起公孙谦和秦关,尉迟义根本就毫无节操可言:“他老是做些会让姑娘家误会的举动,像在戏耍人一般,事后又不认帐,一副『我当初说的话全都不算数』,我还宁可他打从一开始就像谦哥那样,保持冷冷淡淡的距离嘛,干嘛待人好,等人家误会了才来解释!” “你这抱怨没头没尾的!说来听听,义哥是怎么戏耍你?”桃红拉着馨馨要听始末。 “……就有一回呀,我在水井旁扭伤脚,疼得别说是走了,连站都站不起身,只能伏在那儿哭,恰好义哥经过,将我扛回房去,后来他告诉我,他听力极好,日后再遇见什么事,就喊他名字,他便会赶来帮我。” 好、好耳熟的桥段…… 遇上哈麻烦,记得找我,你只要稍微大声喊我的名字,我不管在府里哪里,都能听得到。 原来,这句话,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听过,尉迟义跟许多人都说过。 沈璎珞一时之间有些措手不及。 她以为……他待她是特别的,只要她呼喊他,他就会出现,怎知,无论是谁叫他,他都会赶去。 “他都那样说了,我当然就以为他是说真的嘛,所以有事我就喊他,哪知几次下来,他竟然插腰跟我说『你别有事没事都喊好吗!我很忙的!』听听,多过分!”馨馨接续道。 “义哥不是这种人啦,九成九是你连芝麻绿豆大的杂事也喊他来,打扰他工作。”喜儿想都不想便猜中了。 “是他没说清楚呀……我、我好意喊他来喝杯凉茶,还有吃块甜糕、还有向他问声早、还、还有……”馨馨替自己辩解,到后来连自己都汗颜地闭上嘴。 “难怪他嫌你烦。”桃红笑了:“换作是我,我也觉得你烦呐!你当严家护师天天都闲荡无事吗?” “臭桃红,你说什么呀你!”馨馨佯怒地拎着一根菜叶,作势要打人。 “义哥的确很容易害姑娘自作多情呐,先前赫连府里那位被掳来的小婢女不也误会义哥喜欢她,加上她的身子全被义哥给看光光,直嚷着要义哥负责哩。”喜儿说的那一位小婢女,就是欧阳妅意潜到赫连瑶华府里卧底,为了吻合府上婢女数量,便直接打昏一只,剥光她的衣裳,丢给尉迟义处理。 “义哥负责了吗?”馨馨问出沈璎珞也很想知道的疑问。 “人都被送回赫连府了,你说哩?”当然是没有啦。尉迟义告诉赫连府的那位小婢,抱歉他当她是路人而已,害小婢哭着回去。 “……那不是人财两失了?” “什么人财两失?你用的词儿真怪!” “你们这几个丫头,做事没有嚼舌根利落!”李婆婆在骂人了,喜儿她们噤声,吐吐舌,加紧手里动作,李婆婆唤沈璎珞到后头帮忙。沈璎珞存在与否,都不防碍喜儿她们聊天,毕竟从头到尾沈璎珞都没有插嘴半句,她被李婆婆叫走,她们仍是交头接耳,咕咕笑着,继续在说关于尉迟义的是非,至于夏侯武威,她们不敢提、不敢评论,他是属于小当家,其余女人沾不得,她们不想成为第二个冰心,因为夏侯武威之故,被叫价卖掉,踢出严家当铺。 她隐约听见,她们说道:“女人何必追,看对眼就一拍即合,浪费时间在女人身上的男人最蠢最呆最白痴……” 这话,也是尉迟义的口头禅吗? “她们说的,别浪费时间去听。”李婆婆见沈璎珞仍频频回首,想听喜儿她们还说了些什么,李婆婆音量不大,对着她说道:“义小子不是坏家伙,他只是有些随兴,有些大剌剌,以前几段情事也都过去了,别为那些小事在不开心呐。” 沈璎珞吃惊地从李婆婆眸中瞧见她对一切的了然于胸。 沈璎珞瞒得过众人,瞒不过李婆婆雪亮双眼。 “义小子待你很好,我还不曾见过他对谁这样呢。”李婆婆尽可能不让沈璎珞感到不自在,于是话不挑明了讲,仅淡淡微笑,为尉迟义说话。布满风霜纹路的眼,看着沈璎珞黑亮秀发上素雅漂亮的小花钿,不难猜出那是尉迟义送她的饰品。 “嗯……他确实待我好,很照顾我。”沈璎珞颔首。喜儿她们口里的尉迟义,与她认识的尉迟义并不相同,她们说他用情不专,她却看见一个专宠着她的男人,成为他的女人约莫一个多月,他的嘘寒问暖、他的细心呵护,总是教她发自内心地动容戚谢,除爹之外,再也没有人会待她如此之好,却不求回报。 他会因为知道她喜爱荷花,天天为她摘下几朵,让她供在白瓷长瓶里。 他会因为知道她喜爱弹琴,替她找来琴筝,缠着要她弹些他压根不懂的音律幽曲,听得相当认直甲 他会因为她一句无心“以前娴儿拿过一种甜孜孜的糕点,内馅是红豆泥,我不记得它的名称,但挺好吃呢”的闲聊,隔没几天,他带回十数种红豆甜糕,有的白膨如球、有的扁平如饼、有的捏成小花形状、有的扎在小竹叶里,非得要找出她曾吃过的好滋味,要她重温红一旦泥糕的甜美。 他会因为明白她的遗憾,试图为她寻来沈府出售的“飞仙酒”、“灵芝酒”“玉冰烧”,陪着她一块儿啜饮它们的辣、它们的甜,细酌她祖父与爹亲最自豪的成品。 他会因为单纯喜欢她笑,使出成千上万的方法逗着她,喜欢看她脸红,他会用健壮结实的身体调戏她,甚至是将她吻得昏天暗地,他让她几乎没有时间去为自己沦为奴婢的命运自怨自艾。身为沈家富贵千金女,拥有的是物质上取用无虞,身为一无所有的“沈璎珞”,她拥有的,是笑容、是喜悦、是安心、是依靠,还有他,她觉得自己富裕无比。她眼中的尉迟义,个性可爱,不拘小节,有时像个孩子,明明是她窝在他怀里,撒娇的人却是他,他最爱把脸庞埋在她发间,直夸她好香,用挺直的鼻,磨蹭她的耳廓、她的鬓发,用粗浓的气息,煨热她的粉颊、她的肌肤;有时又变回成熟男人,用宽厚的肩,让她枕着、偎着,用有力的臂膀,将她圈着、揽着。 他为她做的,她全数都领受到了,并且,毫不保留以她的爱情回韵予他,她也希望能让尉迟义明白她的情意,她不想只成为接受的那一方,享受着他的付出,而自己什么都不能为他做,即便她能力有限,最多就是陪伴在他身边,为他弹琴、与他说话、直一诚流露他最爱看见的笑颜、全心全意爱着他,除此之外,她还在探寻着自己能为他做哪些事,若她做得到,她会尽力去做。 她现在最为他担心的,便是日前那场火烧的梦境。 她希望那只是自己胡乱偶发的恶梦,千万千万不要成真,她情愿自己承受,也不要身陷危险的人是他。 偏偏事隔几日,她又再度梦见,梦里没有骇人大火、没有尉迟义,只有她孤单一人,在黑暗中,蜷身落泪,那几乎要吞噬掉她的浓黑,宛若天崩地裂的绝望,教她不得不与火烧梦境做起联想,一想到或许是因为失去了尉迟义,她才会被打入那般无助的孤寂,她害怕它在未来的某时某日会发生,更是天天叮嘱他要远离火烛。 “那就是了。那几个丫头对义小子的认识,恐怕没有你来得深,不用去听信流言辈语,相信你自己看见的他。”李婆婆给她一抹打气微笑。 “璎珞明白。” 李婆婆轻拍她手背,跟她说:“好孩子,春儿方才来告诉我,小当家想喝酸梅汤,你去仓库替我拿罐酸梅来,好吗?” “好的。” 李婆婆眺望沈璎珞的背影,浅浅一叹,说得极为含糊:“希望义小子这回的热度可别只维持了几个月呐,否则一个好姑娘就被糟蹋掉了……” 沈璎珞去了仓库一趟,取了酸梅回来,又替李婆婆生火煮沸热水,将酸梅置入,熬煮出味,再盛于小兵放凉,严尽欢嗜冰,在盛暑里,烫口的甜品她是不碰的,于是,每日都会有专人送来由雪山承接的冰泉,快马送抵严家。 沈璎珞将小兵置于冰泉里冰镇,待其凉透,再让春儿端给严尽欢消暑。 兵里还剩一些酸梅汤,李婆婆舀给沈璎珞,悄声叮嘱别被其它丫头们看见,要她快些喝掉。兴许是李婆婆歉疚于一开始对她的排挤,后来很明显在补偿她,她待她比厨房里任何一位女孩都更加的好、更加的怜惜。 沈璎珞道了谢,端着冰冰凉凉的酸梅汤,舍不得自己喝,她走出厨房,在水榭的栏杆旁轻喊尉迟义。这碗酸酸甜甜的汤,怕热的他会比她更需要。尉迟义来了,像只鹏鸟歇翅,落在她面前。 “酸梅汤,正冰着呢。”她露齿微笑,将汤递给他,拈起腕袖,为他拭去额上热汗。 尉迟义正要一口饮尽,被她阻止:“凉品要小口小口喝,才不会伤身。” “你喝过了吗?” “嗯。”她在熬煮之际,试着味道浓淡时,已经尝过一些。 尉迟义喝完,轻吁口气,她接过空碗,问他:“滋味好吗?” 他点头:“好喝,酸得很够味。”说完,他顿了顿,唤她:“璎珞。” “怎么了?还想要一碗吗?没有啰,这是最后一碗呐。”她以为他喝不过瘾,想再续杯呢。 “不是,我没有要再喝。璎珞,下回……”他又停顿,似乎在思索着如何开口,她眨眸觎他,等他接续说,他深吸气,开口:“下回有重要的事再喊我。” 她不懂他为何重申这句她早就知道的话,他告诉过她无数回,有任何事情,都可以喊他一声,只要他人在府里,他都会随时到来。 “我的意思是……重要一点的大事再喊我,像这类吃吃喝喝的小事,就不要了。”尉迟义补充说道。沈璎珞微怔,仰着小脸看他。“最近我比较忙,恐怕没法子拨冗在小事上。但若是有紧要之事,你还是要叫我,知道吗?” “紧要之事?” “像你上回落水,就是紧要之事。”攸关性命安危,无论再忙,他都会飞奔赶来。 所以,唤他来喝酸梅汤,是小事? 所以,想让他尝到热呼呼的饺子,是小事? 所以,只单纯想念他、想见他,是小事? 他的意思是,要她没事就别打扰他吗? 他说的那些小事,对她而言,是每日里,她最期待的事呀。 沈璎珞眸光黯淡,但明白他不是游手好闲之人,当铺里的工作她不清楚,不过应该也是有许许多多的事等着他去做,这类吃喝的闲杂事,确实微不足道,她小小反省了自己,才发觉近一个月来,她真的……很打扰他。 她被他告诉她“无论什么事,你都可以喊我,只要你有想到我,你就喊,别顾虑那些乱七八糟的小事,我不是在跟你客套,我是说真的!”所误导,当真以为无论何事都能喊他,仔细想想,自己太黏他…… “我知道了,小事我就不吵你。”沈璎珞温婉颔首:“你自己也要当心安全,忙归忙,别累坏自己。” 他笑笑亲吻她的唇,接着便以“有事”为理由,先行离开。 沈璎珞笑容敛下,心底的失落不是没有,她想起了方才喜儿她们的谈话,馨馨的埋怨声清晰得像仍在耳边迥荡着! 义哥什么都好,就是用情不专。 他老是做些会让姑娘家误会的举动,像在戏耍人一般,事后又不认帐,一副“我当初说的话全都不算数” 我还宁可他打从一开始就像谦哥那样,保持冷冷淡淡的距离麻,干麻待人好,等人家误会了才来解释! 他竟然插腰跟我说“你别有事没事都喊好吗?!我很忙的!”,听听,多过分!难怪他嫌你烦。 她握紧了柔黄,要自己别胡思乱想,尉迟义不是这种人,他有正事要忙,哪有法子管些小杂事呢? 只是可惜了以后不能趁着叫他来喝碗甜汤时,享受与他并肩而坐的甜蜜时光。幸好,晚上还是能见着他,两人一样可以偎着说些体己话,思及此,沈璎珞脸红心跳,暗斥自己被尉迟义给带坏,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思念起他的体温及拥抱……沈璎珞没料到,小小的希冀,在尉迟义足足两日未归的清晨,破灭。 尉迟义告诉她:“璎珞,你要不要……暂时先搬回小竹屋去睡?” “呀?”沈璎珞的表情从怔仲变成愕然,以为自己听错。 “最近,我想自己睡。”他抱歉地挠挠脸道。 将她从小竹屋搬到他房舍的人,是他。 属于她的物品,一项一项出现在他的房里,他榻上的枕,由一个变成两个,纯粹阳刚的房,逐渐融入姑娘家的芬芳气息,是他用壮躯和热吻把她困在他的床上,缠着要她别回小竹屋,要她就睡在他伸手可及之处,要她温暖地包覆住他! 两人早已同床共枕了好些时日,他现在却要她回到小竹屋去…… “发生什么事了吗?”沈璎珞不解。 “没有啦。老是不小心把你踢下床,我挺不好意思的。” 我保证,我一定改!绝对没有第二次,不然,你把我手脚都绑起来好了啦!璎珞——一块儿睡麻。这是他头一次睡沉之后,在梦里练功夫,失脚将她踢到足踏上,猛拍胸脯向她担保,那时他可半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她知道,他很努力想改掉梦里练武踢人的恶习;她知道,他在尽快习惯身旁多睡了一个人,他必须要分享一半床位、一半棉被给她;她甚至察觉好些个夜里,他不敢睡得太沉,生怕无意识中,失手把她踢离床榻,摔下足踏,会误伤到她。她舍不得他睡得不够,提议夜里她搬回小竹屋去,他连忙摇头,抱着她、赖着她、用发有刺人胡渣的下巴猛哈着她痒,央求她留下来。 一个月前不介怀,一个月后,他却介怀了…… “我不在意。而且你已经收敛许多,我现在醒来,几乎都不曾是在足踏上……” 沈璎珞还想说什么,看见尉迟义皱起浓眉,努力要想其它理由来赶她回去,似乎早已打定主意非要她搬离他的房,她若再争执,彷佛就像个不知检点的婬娃,非得赖在男人房里一样无耻。 她抿细唇,咽回后头未说完的话,改口:“好,我回小竹屋去睡。”她将放在他榻上的软枕抱在怀里,就要走出去。 “璎珞,千万不要误会,我只是暂时想……”尉迟义在她经过身旁时握住她的手。 “你只是暂时想自己睡,我懂。早歇。”她虽然一肚子疑问,又不敢真的问出口。他怕她误会,却又说不出让她安心的理由,教她一个人独自猜想、困惑着为何日前还腻在一块儿的亲密,不过几天,竟改变得如此突兀? 沈璎珞躺在小竹屋的榻上,身旁没有听惯的沉稳吐纳声,她睁着大眼,一夜无眠。 第八章 相似的情景,沈璎珞见过无数回。在沈家大宅,来来去去多少年轻貌美的娇俏姑娘,她们得到大哥沈启业宠爱时,意气风发,娇态尽展,美得宛如盛开花儿,大哥为得美人一笑,极尽所能地为美人儿挥霍银两,妆点她们、打扮她们、讨好她们,明明双方爱得浓情蜜意,短短几月,美人失宠,一个取代一个,黯然离去的,凋零憔悴;甫获新宠的,重复着前一位美人的后尘。 她曾问过沈启业,某某姑娘那么美丽,性情也婉约贤淑,为何沈启业要疏远她、放弃她? 沈启业面露哂笑,简单回答:“腻了。” 没有争吵、没有冲突、没有嫌隙、没有理由的理由,就单纯是……腻了。 她当时不懂那些姑娘的倚窗期盼,只同情她们将感情错付了对象,现在才知道,那种闺怨滋味,椎心刺骨,疼得教人喊不出口。 尉迟义在避着她,非常的明显,就连她想归纳于自己多愁善凤、无病申吟都欺骗不了自己。他是真的……在躲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她会令他避之唯恐不及。白天,他比她早醒,当她起床,他早已到当铺上工;夜里她沐浴包衣,准备上床休憩,他人还没有回来,见面,开始变成了一件难事。 她想着自己做错了什么,努力想着、认真想着、自我嫌恶地想着,她无法理解,也找不出原因,沈启业说着“腻了”两字的笑容,残忍浮现眼前。 尉迟义说的“暂时”,维持了好些天。 他关起房门,不让她踏进去,有一天她刻意比他早醒,打算替他整理衣物,顺便帮他着衣,甫醒的尉迟义只差没整个人跳起来,扯着薄被叫她出去,那时她彷佛被硬生生打了一巴掌,难堪得落荒而逃,虽然事后尉迟义追着她来,拦住她,解释他刚才说话音量太大纯属无意,再三道歉,但他并没有换上她所准备的衣物,她以笨拙的针莆技巧为他缝补的暗红背甲,他不穿,而是套上一袭褐色长袍。 又一天,她见他衣裳沾了土,才动手要为他拍去,他立刻拂去她的手,激烈得像是她的柔黄比他衣裳更脏,他随即致歉,说是怕弄脏她的手,自己赶快胡乱拍净泥土,笑得多么的勉强。 那些都只是琐碎小事,可女人的直觉告诉她,事情绝不单纯。 她的猜测,得到了证实,在某一天的夜里。她躺在竹榻上,了无睡意,反复辗转难眠,屋外传来的动静,落入她耳里,是尉迟义的声音,以及……另一个女人在交谈。她本想装作没听见,不愿意起身去看见自己不想接受的事实,可夜里太静,那些声音变得巨大无比,她试图将蚝首埋在软枕底下,它们仍是无情地窜了进来! “你快一点!慢吞吞的想被人撞见吗?” “哎哟,你这么猴急干什么啦……”女人娇滴滴说着,嗓音女敕得像猫儿细吟、在嗲喷:“挑大半夜才找我来,又不是做哈见不得人的事……” “嘘!小声点!不要吵醒璎珞!”尉迟义压低声。 “不想被她看见我们共处一室呀?” “少啰唆!” 沈璎珞以为自己仍能缩在软枕里当缩头乌龟,当她震撼回神,她已经站在窗边,那对男女身影纳入眼底。 尉迟义正揪着一名年轻姑娘,猴急要拉她进房。 尉迟义看见沈璎珞,下一个动作是快手将女人推进自己房舍,关上房门,满脸尴尬又想粉饰太平,冲着她咧笑:“你、你、你怎么还没睡?熬夜不好,熬夜伤身,你!” 为什么要这样待我?沈璎珞想问,喉头却梗着。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可以告诉我呀……为什么要带另一个姑娘进房?让她躺在你身边,枕着你的胸膛,煨着你的体温,你与她缠绵纠结,就像你曾经对我做过的那些……暂时想自己一个人睡,这不正是你要我搬离你的理由吗?今天,你带她,是渴求着她的温暖,或是正巧你今天不想一个人? 何必扯谎骗我?对我实话实说便好呀…… 为什么…… “……你不要误会,我和房里那个女人没什么,真的!” 你也是这样对那位姑娘说,“你不要误会,我和小竹屋里那个女人没什么,真的!”吗?你也哄着她,要她相信你只专情于她吗? “义哥!你快嘛,要人家等多久啦?”掩上的房门里,传出女人的催促。 “璎珞,你真的不要误会!” 不要误会、不要误会、不要误会……这句话,她已经听得够多了! 请她搬回小竹屋时,要她不要误会。 从榻上跳起吼她出去时,要她不要误会。 将她的手一把拍开时,要她不要误会。 现在,夜里带另一个姑娘回房,仍是要她不要误会。她究竟误会了什么?是她误会了自己和尉迟义的关系吧?是她误会了尉迟义对待她与对待任何一个女孩有所不同吧?他说,他向严尽欢要了她?他只是“要”了她,并不是爱上她,他自始至终,不曾说过“爱”。 是她误会了。 他要她,却不要爱她,她误会了那是爱,她交出身体之际,连心也一并奉上,她没有问过他要或不要,是她误会了…… 她无言以对,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又想笑,又想哭,笑是为了自己如此迟钝才察觉到事实,自作多情地以为自己得到了爱情;哭是为了自己见识过大哥戏弄过多少清白姑娘,她曾在心里暗暗求着,希望以后遇见的良人不需要外貌、不需要财富,只要全心全意待她一个人好就足够了,那样的冀望,竟是这般奢求。 “义哥,你再不来,我要走啰!你就自己解决好了!”女人拍着门板在喊,言词教人很难不想入非非。 “我不会误会……”沈璎珞困难挤出这几个字,字字如刀,划破她的咽喉,每吐一字,便痛一回:“再也……不会误会了。” 她缓缓退离窗边,艰难地掩上窗扇,眼泪哗然落下。阗暗的竹屋,连月光都洒不进来,她被困在黑暗之中,孤独无依,想到她曾躺过的那张大床,躺着另一个女人,她胃里翻腾,忍不住跌坐在床边,剧烈呕吐。 既然决心要疏远她,为何不狠绝一些?为何不干干脆脆斩断她所有希冀,让她心死,让她看清现实,让她有机会安静地治愈伤口,认清自己与他之间不存在着爱情?尉迟义为何不学着她大哥沈启业,感情要断,就冷酷无情,教女人连半丝奢想也不存,而非藕断丝连地要她猜忌怀疑、要她心生嫉妒、要她一再又一再为他伤心落泪…… 他若坦言告诉她,他对她腻了,她决计不会像大哥抛弃的女人,哭着、闹着、求着,要大哥回心转意,花颜上一片狼狈涕泪,攀住大哥的腿不肯走,她不会的,她不是那种女人,哭闹寻死,从不是她自小习得的处事态度。 她失去太多东西,从富有沦为贫穷,从娇女敕千金沦为小婢一枚,还有什么是她承受不住的呢?他太看轻她的坚强,太低估她的勇敢,她或许会难过、或许会心伤,但那些都会随着时间而愈合,总有一天会变得云淡风清。 他带着另一名姑娘过夜的隔日一早,尉迟义在小竹屋外等她醒来,想与她说话。沈璎珞一夜没睡好,即便昏沉睡下,梦里净是他与陌生姑娘的颈项缠绵、吴侬软语的景象,教她瞠目惊醒,带着满腮泪水,到最后索性不再睡了,她安安静静坐在小竹椅上,发呆至天明。那是梦?是预知?或是正在发生之事?她混乱想着,想到头痛不已,她又吐了几回,一直到不得不离开竹屋上工,她勉强振作,草率梳洗手脸,铜镜前摆放的晶耀钿饰,小巧可爱,她仍记得他将它们一件一件送到她掌心里,笑得温柔、笑得讨好、笑得教她芳心为之倾倒,此时却变得沉重,她无法把它们簪在发上,为自己的头痛再加上束缚,便舍弃不用,长发胡乱扎起,便开门要去厨房,门外,站着尉迟义。 她本以为,他是来告诉她,希望她搬出小竹屋,小竹屋让给那位姑娘,结果不是,他一上前,就拉着她的手,模样好急地要解释。 解释? 何必呢? 解释是为了让他自己好过,还是想享齐人之福,要她相信她仍旧是被他所喜爱?继续装聋作哑,不去接受亲眼所见、亲耳所听的事实? 她淡淡地,在尉迟义试图要她别误会的焦急解释里,开口问了:“那姑娘是谁?” “她、她……”她了老半天,尉迟义给不了完整答案。 “你与她,昨夜做了什么?”她又问,这回,她将柔萸自他大掌中抽回。 “这、这……”这了老半天,尉迟义面有难色,甚至有些手足无措。最简单的两个问题都答不出来,他还想解释什么?末了,沈璎珞移开视线,不看他:“我睡晚了,要赶快去厨房帮忙。”语歇,她撇下他,步往厨房,尉迟义本想追来,不知怎地,身后的脚步声停下,她没听见他跟上,只有她自己一人的量音,越走越急、越走越慌、越走越寂寥。 既然有了其它姑娘,就不要佯装对她仍万分在意,怕她误解他。 他若真的怕,就不该做些伤她的举止。 沈璎珞在厨房里一整天都心神不宁,打破了碗、打翻了汤,甚至生火时被烫着好几回,她今天情况真的好糟,又倦又累又想睡又昏沉,有时从椅上起身要拿东西,晕眩感便袭击而来,她踉跄跌回椅上,作呕感更是如影随形,一定是她不断想着尉迟义与那姑娘的亲昵,想着昨夜他与她……想着他用唇吻过那姑娘的檀口、玉颈、肌肤…… 沈璎珞忍不住奔出厨房,蹲在一旁沟渠,呕吐起来。 早膳勉强喝下的清粥,全数呕光,即便胃里空无一物,它仍在翻腾作浪,彷佛要将五脏六腑一并吐出来般,折磨着她。 一只手掌,贴心轻拍她的背,她吐得泪眼朦胧,隐隐看见是李婆婆,她一脸忧心仲仲,支撑着沈璎珞,等待她呕意停歇,取来帕子,让她拭嘴,她只能含糊道谢,以及喃喃说着抱歉,为她今早犯下的种种失误。 “璎珞,你是不是……有了?”李婆婆观察她一整个早晨,发现她不单单只是失神犯错,有更多是女人害喜的反应。 “有……有什么?”沈璎珞呆呆仰视她。 “孩子呀。” 沈璎珞长睫仍沾着泪珠,此时惊讶得眨也不眨。 “不可能吧……我……我没有成亲呀……”她不自觉绞紧手里帕子。 “谁说只有成亲才会有孩子?你与义小子……”李婆婆问了些床第私事,沈璎珞红着脸,只能点头,李婆婆提的那些,确实发生过。 一直以为孩子是在夫妻成亲之后的某天夜里,送子娘娘才会牵着麒麟,麒麟上载着小女圭女圭,进到夫妻房里,趁着两人熟睡,把小女圭女圭放进妻子月复中,沈璎珞不曾为自己的无知感到哭笑不得,这一次,她却因为它,对自己发起脾气来。 她怎会这么笨?,这么的……愚昧? 连这种事都一知半解,还相信孩子是送子娘娘抱来的! 孩子…… 真的吗?她有了孩子? “我去请大夫来替你看看,确认一下?”依过来人经验看来,应该八九不离十。 “不……我是说……我自己……”沈璎珞慌得有些结巴,紧紧按住李婆婆的手,不让她去,她手指泛白,在发着抖:“这种事……被人知道了……” 一个没出嫁的姑娘,就怀上孩子,教她如何是好? “别怕!别怕!婆婆给你作主,要义小子给你一个交代,你放心。义小子也真是的,当初妅意与古初岁同床一夜,他就吼着要古初岁对他妹妹负起责任,自己却这般粗心大意,婆婆把他叫来,叫他立刻!” “不!别……我……让我……自个儿同他说,好吗?”沈璎珞哀求着:“请你不要告诉其它人……” 李婆婆并不知情这几日来她与尉迟义发生的始末,仍以为两人感情甚好,她听闻沈璎珞要自行告知尉迟义时,拍拍自己昏庸花白的脑袋瓜子:“是是是,这事儿该让你们小两口自己去说才好,婆婆不会说,谁我都不说。义小子若知道自己要当爹了,定会欣喜若狂,瞧他老抢着去抱妅意的女儿就知道他有多爱娃儿。”李婆婆笑道:“你今儿个就别在厨房帮助,回房里去躺躺,瞧你,一副都快被风刮跑的薄弱样,害喜很难受吧?晚些我送清淡的膳食给你,呀对,还有鸡汤……得帮你补补才行!” 相较于李婆婆的开心,沈璎珞显得愁云惨雾,她被李婆婆半赶半哄送回小竹屋,脑子里禁不住思绪纷乱。柔黄按在平坦月复间,不敢相信在这里极可能孕育着一条小生命。若是真的,她该如何是好? 十指绞紧月复部衣料,素白裙花被扭得皱揪,她要告诉尉迟义吗?要现在就唤他过来,问他是否想要这孩子?还是…… 下回有重要的事再喊我。 最近我比较忙,恐怕没法子拨冗在小事上。 这算大事还是小事? 它重要吗? 万一他认定这只是件小事…… 沈璎珞混乱想着,咬紧下唇,“尉迟义”三字,吐不出来,想得越多,越是喊不出口,她不想从他口中或是神色中,听见看见“我很忙,没空管这种小事”的埋怨…… 她双眼茫然空洞,竹屋里的摆设,虚晃而过,直到几桌上的爹亲牌位,烙入眼帘,逼出她的泪水,她曲膝跪下,为辱没了沈家家风而深深歉疚,若爹在世,得知女儿不检点,未婚怀孕,依他性子,兴许会以家法处置她,咬牙咽下对女儿的溺爱,狠狠杖打她。她跪着,连祈求原谅也不敢。孩子来得不是时候,他的娘亲,目前面临的困境,恐怕是无法给他一个爹亲。她无法开口告诉孩子,她不确定他的爹亲要不要他们母子俩,又或者,他要孩子,却不要娘…… 她对于自己抱持着一丝丝希冀,或许他会为了孩子将她留在身边,这念头,教她忿恨着自己可僧的懦弱…… “最近挺安分的嘛。”严尽欢被仔细伺候得浑身慵懒,终日无所事事的严府当家只需要吃饱睡足,其余麻烦事,自有众人分摊解决,她晃动那双让春儿粉拳轻槌细揉的纤纤玉腿,享受婢女服侍的悠哉。 她平时也会插手管些事,端看心情好坏,心情喜悦,她哈事都能放心交给旁人去做,自己乐得轻松快活;心情恶劣,事事皆不顺她眼、不顺她意,大至当铺里收受当物,小至铺里字画摆饰,她都挑剔地要自己来。 小纱端上甜汤一碗,她小啜一口,便搁回托盘,要小纱撒下。眯细的美眸瞟向尉迟义,带着顽皮口吻道:“怎么没再看见你甩下正事不做,跑去厨房吃得满嘴油腻及胭脂回来?”明知故问。 是谁上回心情超差,见不得别人幸福美满,拍桌斥喝他:你这种不认真的工作态度看了真教人生气!万一正好有歹徒上铺里行抢呢?!万一谦哥没在铺里,只剩老弱妇孺,谁来保护他们?关哥上回的教训你全忘了是不?!你再敢见色忘义,满脑子只想着姓沈的,你看我怎么整治她!别以为我同意将她给你,我就奈何不了她!我告诉你,全铺里的东西全是我的,你吃的喝的用的穿的睡的,全是我的,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 因严尽欢这番话,他不得不放弃每日被沈璎珞软语唤去的小小甜蜜时光,婉转要沈璎珞没大事别叫他,他不能再激怒严尽欢,否则到时吃亏的人会是沈璎珞。 现在,严尽欢竟然有脸问他:怎么没再看见你甩下正事不做,跑去厨房吃得满嘴油腻及胭脂回来? 他真想掐死这个女人,情绪好与坏的脸色完全不同,一是仙女,一是恶鬼吗?今天是怎样,心情又转好了,眉慈目善,说起话来还会笑啰? “我有将小当家的教训听进耳里,所以改掉了我常往厨房跑的恶习。”尉迟义皮笑肉不笑,咬着牙硬挤出的恭敬。 “哦?义哥真受教,不过,我没这么坏啦,我不介意你偶尔去和沈璎珞聚聚呀。”看得出来严尽欢今日确实是神色愉悦许多,还好无辜好和善地开口放任他偷懒。这句话,若下午她心情转劣,阴霾笼罩,就会补充成:偶尔?!什么叫偶尔你知道吗?!十几年一次也叫偶尔啦! 尉迟义绝对不会把她方才说的话当成解禁令,严尽欢翻脸比翻书更快,自己说过的话,自己否决得更快。 “棒打鸳鸯这种缺德事,我严尽欢才不做呢。” 是吗?是吗?!需要他尉迟义举出几个被她棒打过的分飞鸳鸯吗?他随便就能举出血淋淋的二十!不,四十对! 小纱又送来甜糕,让严尽欢垫垫胃,严尽欢尝了两个,配口浓茶咽下,小嘴才挪出空位继续说道:“上回的事,你收拾残局了吗?”她问尉迟义。 “小当家,义哥他还没完全……”欧阳妅意想替尉迟义说话,被严尽欢摊手阻挡,她白玉纤指着尉迟义,要他自己说。 “已经明白对方是谁,但他们易容乔装,藏身南城,谦哥说,他们一定要出来销赃,将货品变现,否则带着货,想通过南城城门决计不可能,一旦由我们铺里流出的商品出现在任何当铺或黑市,要逮人不困难。”尉迟义回答,十指扳得味咋作响,他随时都准备好要去痛殴那些抢东西抢到严家头上的混帐家伙,不把他们揍到面目全非,他尉迟义三字倒过来写! “严家真是树大招风,开珠宝铺有人抢,开当铺也有人抢,以后我们家饭馆被抢,我都不惊讶了哩。”严尽欢看惯大风大浪,抢劫已经被她归纳为“小事”了。 “谦哥,我想你应该多收几件武功高强的典当品进来帮我们看家,上回那只武林盟主就不错。”调去守珠宝铺,现在珠宝铺多安宁祥和呀,只要烦恼着大赚钱,压根无须担心有人敢上门去抢,铺里养着一位挂名响当当的杂役,还挺自豪的哩。 武林盟主拿竹帚扫地,命令起来多够劲呀! “不是天天都有人押武林盟主来典当。”公孙谦笑道。有些事,可遇不可求,一切都是缘分。 “如果可以的话,最好也来个魔教教主啦隐世高人啦。”严尽欢平时精明归精明,她仍是一个稚龄丫头,脑袋瓜里存在着小泵娘的天真率直及充满幻想。 “若有,我定会出高价收当。”公孙谦允诺她。 “小当家,周老板送来六匹锦裯,您现在要去瞧瞧吗?”婢女晚霞挪着碎步,娉婷来报。 “好呀。”严尽欢坐直柔若无骨的娇躯,春儿为她拢平裙上微褶,再搀着她去前厅挑锦绸,准备做几套新衣裳。严尽欢一走,侧厅氛围转为轻松,尉迟义坐下来翘脚,夏侯武威也松懈紧绷的双肩,好好地喝下一口热茶。 “义哥,你好些了吗?”欧阳妅意不愧是尉迟义自小疼到大的妹子,在场唯一一个出言关心他。 “还可以啦,应该是说……死不了。这种时候就非常羡慕你和古初岁,我也真想吃条金丝蛊入肚,让牠三两下就处理完这该死的……”尉迟义脸孔微拧,闭嘴顺气。 “需不需要我代替你去逮人?”只要尉迟义点头,夏侯武威也会够义气地揽下这件差事。 尉迟义一掌拍拍夏侯武威的肩,认真说道:“不用,你只要帮兄弟我一个忙就好。” “你说。” “拜托你好好伺候严尽欢,让她天天都心情愉悦,不要找我们麻烦,兄弟感谢你的大义捐躯、出卖身体!”尉迟义被冷颜夏侯武威一记手刀劈中,痛得捂月复咒骂,夏侯武威毫不留情,在尉迟义弯身之后,第二记手刀朝他肩颈落下,一气呵成地差点用膝盖再撞碎尉迟义的脸!幸好公孙谦出手相救,阻挡夏侯武威活活打死尉迟义。 “武威,现在打死阿义未免胜之不武,毕竟他伤得不轻。”而且,挨下夏侯武威毫不留情的第一掌,伤势加剧,鲜血瞬间濡湿了尉迟义的衣裳一大片。 “义哥,你明知道武威哥讨厌人家这样说,你还犯!”欧阳妅意想同情他都做不到耶。 “我实话实说呀……痛……”尉迟义忍得脸色发白。武威真狠,直接往伤处出手,让很难痊愈的伤口,雪上加霜。“干嘛打同一个部位……我等它愈合已经等得不耐烦,这下又要往后延了啦……” “妅意,去请大夫来,我看阿义的肠子快滑出来了。”公孙谦仍有心情说笑。 “好!”欧阳妅意赶忙去请。若可以,她很想出借金丝蛊给尉迟义呀,这种开肠破肚的小伤,眨眼之间就能治好,可惜金丝蛊和她血肉相连,挖不出来,残念。 “臭武威!你自己和小当家在床上爽快风流,却害我和璎珞得分房睡,现在这一劈,又得分房半个月以上!”他好想念璎珞软绵绵的身躯,好想念她婀娜起伏的优美线条,好想念她恬淡温柔的笑容……,敌不过疼痛,没有任何一个男人在面临剧痛的同时还能! 他日前受了重伤,和闯进严家当铺行抢几件近期流当品的歹徒拚斗换来的,他为了救下一位被挟持为人质的女客人,遭到歹徒砍伤,伤口相当严重,从左胸笔直延伸腰侧,只要再前进半寸,他尉迟义就会像块柴薪,被劈做两半。人,伤了;货,没了。少不了严尽欢一阵奚落,但那对尉迟义而言不算什么,他真正在意的是!不能让沈璎珞知道,她会担心死了,她会哭的,看到他的伤势,她会吓坏的。于是,他在昏迷之前厉声要求在场众人不许将他受伤的事传出去,所有消息只能停止在当铺大厅,局限于身在大厅的六、七个人知道,不能再往后头严家大院传。 他瞒着沈璎珞,不被她发现,所以他换下了的红背甲,包住伤口;所以他东躲西藏,避免被她瞧出怪异,连同床都不敢,他的伤口只要动作大一点都会撕扯伤处,随时有可能让血染湿衣裳,到时要狡辩都很困难,他甚至悄悄避开她,少点接触便能减少暴露受伤一事的机会,虽然公孙谦并不同意他的作法,也告诫过他可能面临被沈璎珞误解的后果,他不以为意,认定伤势会好得很快,只要伤一好,他立刻会同她讲开所有的事,哪会有哈误会? 唯一的失策,是采菱的出现。 重伤外加遇上大夫外出采药,只剩一只尚未出师的学徒,把他活马当死马医!对,活的进去,差点死了出来!那只学徒,还有脸拍着胸脯说她是她爹最得意的爱徒,天生遗传到一身好医术…… 这辈子长耳朵到现在,从没听过医术是靠遗传的! 他还能活着,真是天佑。另一个支撑着他的,就是沈璎珞。当有一个人,让你放不下,不想她哭、不想她怕、不想她孤单无依、不想她寂寞难受,你就舍不得轻易弃她而去。他在伤口迸发高烧而昏迷的那两日,只要稍稍恢复意识,想的便是“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我绝不死!”即使他作古多年的娘亲在开满白色小花的彼岸朝他招手,用着蜜般的温柔嗓音要他来,他也能悴声对娘亲吼道:不要招了!我还不能去!有人在等我!六十年后再来看你!然后,不孝地转过身,往娘亲所在的反方向奔跑。 幸好,跑的方向正确,没一路跑进阴曹地府。 他醒过来,活在与沈璎珞存在着的同一个世间。 “你自找的。”夏侯武威冷哼。 “我好想抱璎珞……”尉迟义很痛,一方面是伤处迸裂的痛,一方面是相思成灾的痛。 璎珞,你再等我一阵子,这该死的伤,等它别看起来这般狰狞可怕,我就会乖乖让你环抱着我的腰,一边嗔怒地数落我不珍惜自己,一边红着眼眶,收紧你的双臂,抱我抱得毫无空缝…… 第九章 沈璎珞知道有些事,不能等。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怀上孩子,她不敢去找大夫求诊,她一个未嫁过人的姑娘,该如何向大夫开口,说出她可能有喜的臆测?她只能安抚自己,一切症状,是她染上风寒,或是生了不知名小病,而非李婆婆猜想…… 但若是真的呢? 瞒得住吗? 李婆婆问过她,是否告知尉迟义?她含糊点头,无法吐实,她不是没想过找尉迟义商量,可他没有回来呀……他好几日没有回他自己房里睡了,她倚在窗旁,等他等到深夜,依然不见他的身影,她不愿去想,他流连在哪个女人的芙蓉帐里,宁愿相信他是被小当家派去办要紧正事。 一天拖过一天,她的症状丝毫没有减轻,清晨时分,她吐得最严重,几乎是无法吃喝,每回呕吐完,她半瘫地蜷抱着自己冰冷身子,无法起身,她必须费力呼吸,才能喝令她虚软的四肢支撑自己站起来。她可以继续假装孩子不存在,欺骗自己只是生病,然而情况若非如此,孩子可是会一日比一日更大,到时挺着一颗大肚,谁会瞧不出来呢?船到桥头自然直,偏偏她像艘迷航小船,在茫茫雾海中,分不清东南西北,看不见能停靠的方向…… 沈璎珞强迫自己从榻上坐起身,虽然躺着比较能舒缓所有不适,但她必须要去厨房工作,不然李婆婆会担心她。她已经很照顾她了,所有厨房的粗重工作李婆婆都分派给别人做,只让她挑拣些菜叶,李婆婆更在众人半开玩笑地质疑为何她可以偷懒时,插腰宣告“我收她做干孙女充,我偏袒自个儿孙女有哈不对?”再加上李婆婆时时为她炖煮补品及细、心叮嘱孕妇要注意哪些事项,确实教她感激得热泪盈眶。 双足踩在足踏上,她深深吐纳,准备要弯腰套鞋,有人敲了她房门。 尉迟义? 沈璎珞直觉想着,鞋袜未着的果足已经跨出去,慌忙开门。 原来,她藏在心底深处的声音,是如此的思念他…… “尉!” 不是,不是尉迟义,是沈启业。 “大哥……”她失望改口。 “不错嘛,住在这么幽静漂亮的地方。”沈启业不请自入,环视小竹屋里的摆设,以及临池的宽阔窗景:“比我住的酒窖好太多太多。” “大哥,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这么开门见山呐?也好,省得我还要想想怎么将话题迂回到这上头来。”启业脸上不见一丝一毫赧意,直道来意:“璎珞,你有没有钱借我?” “钱?我怎么可能会有钱!”在严家当铺里,流当品是不支薪的!严家提供吃喝穿住,平时她根本不需要用到钱。 沈启业比她更吃惊地扬声:“不会吧?你陪姓尉迟的家伙睡,结果半点甜头都没捞到?你傻了吗?白白被玩弄?!你至少要伸手向他拿个几百两花花吧!” 这般难堪而伤人的话,竟是从她亲兄长口中说出,沈璎珞忍住了一巴掌招呼过去的冲动,却忍不住身子颤抖。 “这事儿,全铺里都在传,你丢光我们沈家的脸!若爹在世,我想今天活活气死他的人,是你不是我。”沈启业冷笑,径自在小竹屋里走动, 不时翻找是否有值钱的东西可拿。 沈璎珞多想吼着要他滚出去,多想吼着他不许污蔑她与尉迟义的关系,她却无法咆哮出声,她目前面临的情况,连她自己……都不知该如何定义自己在尉迟义心中的地位。 “呀!有了!”沈启业惊喜地在铜镜旁的小匣里找到钿饰,双眼晶亮,如获至宝:“金刚钻!这么多颗金刚钻嵌成的珠钿?这很贵重耶!”他手里拿着闪耀炫彩的五瓣梅花发钿,它由五颗金刚钻模拟成花瓣,镶在银座台间,中央是银丝串上纯银圆珠的花蕊,钿饰不大,但作工精细,一看就是高价货。 “那个不可以!”那是尉迟义送她的首饰。 “你再撒娇向他讨不就有了?只要在床上多蹭两下,还怕他不答应?他和秦关是好哥儿们,这种东西要多少有多少!”沈启业早就将钿饰、金发钗、珠炼全往自己怀里钻,只留下几款素雅到没有镶珠嵌玉的短簪及束发皮绳。 “你!”沈璎珞阻止不了沈启业。 “好啦好啦,我有事再找你。”沈启业确定匣子里再也找不出有价值的玩意儿,才满意地走出小竹屋,留下沈璎珞咬唇无语。 那些钿饰,提醒着她,她曾经倍受宠爱,失去它们,如同失去了那时它们被安置于她掌心里沉沉的甜蜜。 或许……它们即便在她身边,也不代表着“失去”这一项事实,可以被掩盖掉。 她见着沈启业脸上有些淤青,想必他在严家的日子也不好过,于是她没有同他硬争回首饰,她低首,看着纤细指节上的指环,它侥幸没被沈启业取走,一圈银亮,镶在雪白肤上。她失神望着指环发愣良久,陷入了昔日思绪,彷佛还看见尉迟义轻执着她的手,将指环套入她的指上,他笑着,她却惊喜地哭了…… 屋外动静教她回神,她抬头望出去,看见尉迟义被夏侯武威和欧阳妅意架回来,身后还跟着一名姑娘,是当日在尉迟义房中过夜的女人。 他们形色匆匆,把尉迟义带入房中,她因为担心发生何事,便缓缓走近他的房门外,想瞧仔细些,只见床边深蓝色床幔被放下,女人与尉迟义阻隔在幔后,透不出任何蛛丝马迹。 欧阳妅意离开房间,与沈璎珞擦肩时说道:“义哥他……喝醉了,所以我们扛他回来,里头有采菱照顾他就好,你去忙自己的事吧。”欧阳妅意顺应尉迟义的胁迫,隐瞒事实。 他这几天未归,都在喝酒? 在她惶恐忧心着自己肚里是否怀了条小生命时,他在忙着喝酒,喝到必须由夏侯武威架他回来? 沈璎珞有些气恼,却强忍着不哭。一个喝醉酒的男人,有什么好替他担心?不需要!一点都不需要……他需要的,也不是她。 沈璎珞旋身往厨房里去,她要忙的事太多,无暇去理睬一个醉瘫的男人,更何况他身旁还有另一位姑娘看顾他。 她真恨自己的不争气,在她发现自己去了厨房,为他熬煮一碗解酒茶之际。 沈璎珞,你真是个懦妇! 不是说不理睬他了吗? 为什么还傻乎乎熬煮这东西,要帮他舒缓花天酒地之后的不舒适? 她叹气,盛起茶汤,再一次痛斥自己无能地端起它,往尉迟义房里挪移脚步。 不怨吗?她当然怨他,她不懂人心的变化为何如此急速,爱情说放就放,说收就收,来与去,都不容她干涉反抗,或许与之前沈家的没落相仿,在她毫无自觉之际,早已风云变色,是她惑傻、是她迟钝,没能看见它的改变,仍处在自己架构的一方宁静天际里,自以为自己是幸福美满。 家,崩坏得教她措手不及。 靶情,溃散得同样令她惊慌失措。 但她有何资格怨呢?一切都是两相情愿,他没有逼迫过她,那一夜甚至是她先出手拥抱他,就像一只扑火飞蛾,落入烈焰焚身的下场,蛾岂能怨恨火的无情灼伤?是蛾贪求一时温暖,明知是火,依然振翅飞去。灰飞烟灭之前的瞬间,牠是被暖意包围着的。沈璎珞收稳心绪,小心翼翼端着汤碗,走了好一段路,终于抵达尉迟义的院落,她多此一举地敲敲房门,一直没有人来应门,她又试了几回,仍旧如此,那位留在房里要照顾尉迟义的“采菱”人呢? 门未落闩,她迟疑了一会儿,决定将茶汤放进屋里桌上,然后她就要退出来,不会多做停留。 她想着,步伐跨过,以肩顶开门扉,房里有股怪味道,很浓很呛,她险些要作呕,幸好,她忍下来了。 伴下碗,要退出去的脚步一顿,眸子不自觉瞟往深蓝色床幔遮掩的方向。 看一眼就好,一眼。 沈璎珞轻手撩开床幔,尉迟义平躺在床上,衣衫胡乱被解开又拢好,腰带系得乱七八糟,薄被蜷在他腰侧,他正在熟睡,脸庞上的潮红,是让酒给醺红的吗? 她坐在床畔,木板承受体重时发出细微的“咿呀”声,尉迟义眉峰一拧,似乎醒了,眼睛却没睁开。 “……我熬了些茶汤,让你解酒,你要喝吗?”她不禁伸手,轻轻抚模他发烫的脸庞,细声问。 尉迟义安静着,她几乎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开启微微干涸的双唇,嗓音既沉又哑,带着咬牙和不耐:“不管你拿什么来,我死都不喝……”臭采菱!他尉迟义再灌下她煎的半口药汤他就是天字第一号大蠢蛋!他真的快被她弄死!这个嘴上挂着医术医术医术的死妮子,实际上最欠缺的就是医术! 他的伤口化脓腐斓,她是凶手! 他的刀伤无法愈合,她是凶手! 他的高烧迟迟不退,她是凶手! 他的情况变得恶化,她是凶手! 尉迟义昏昏沉沉、时醒时厥中,不忘诅咒采菱,所以当他含糊听见“熬了茶汤”、“要喝吗?”当然要马上拒绝,他不想死!他不能死!他还想活着见璎珞! “我只是想让你舒坦一些,你若不喝,我端出去便罢……” “你也滚出去……”他一个人躺在床上还有痊愈的机会,只要采菱插手,本来有机会结痂的伤,都会迸裂开来,伤得比一开始更严重。 沈璎珞定定站在床边,听着他说话,她说服自己,他喝醉了,满口醉言醉语,,不要当真……心,仍是倏地凉了半截。 应该要马上退出他的房,不要再多听,不要再多问,但或许是一股不甘心,教她挺直腰杆,冷静开口:“你已经……腻了我吗?若是如此,坦白告诉我,我不会死缠烂打、不会寻死觅活,你给我一个肯定的答案,让我死心,让我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自己独立自主,不再依赖你,我可以搬离小竹屋,将它还给你,你也不用再欺瞒我及那位叫采菱的姑娘……”两行泪水落下,她伸手抹去。 “又来了……烦不烦呀……”尉迟义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再度看见他死去多年的娘亲,开始招手,呼唤爱子奔进她的怀抱。 阿义……阿义……到娘这里来呀……娘想你,快过来呀…… “我已经有一个女孩在等我,我没有空理你……随便你爱说我无情无义还是禽兽不如……随便你了啦……”他对着河岸另端的娘亲大吼大叫,她正拈着白袖,泣诉他这个儿子不听娘亲的话。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呀。 能亲耳听见事实,终于不用再自欺欺人,不用再抱着不可能成真的期盼……沈璎珞大松一口气的同时,放肆地任由眼泪爬满双腮。 再肯定不过的答案,虽然教人心伤、教人难受,何尝不是另一种解月兑呢? 她该谢谢他酒后吐真言,让她明了她的处境,不再痴心妄想、不再盼望着他回到她身边。他已经有一个女孩在等他。他不在意她是否怨怼他的无情无义。即使被说成禽兽不如,他也甘愿背上骂名。足够了,这样的理由,她可以接受。 颤抖的十指,攀在他两腮,她以额心抵着他的,此时的她浑身冰冷,无法深思他烫人的额温,她轻轻说道:“我成全你,尉迟,我不会阻碍在你与她之间……祝福你,与那位女孩白头偕老……” 阿义……娘祝福你……你别往娘这边来,快走,快回去吧,别让你心爱的姑娘等久了…… “谢……谢谢你……”娘。 沈璎珞最后吻了他的唇,带着那碗掺了苦涩泪水的解酒茶汤,以及绝望至极的心,默默退离。 她眼下的退路只有两条。一是留在严家当铺,眼睁睁看着尉迟义与采菱姑娘凤凰于飞,那代表着她无法保下月复中孩子,她如何告诉孩子、尉迟叔叔是你的亲爹,但他迎娶的是另一个女子,而非你的娘亲?他与采菱姑娘又怎可能容许一个孩子时时出现在他们夫妻面前?即便度量再大的妻子,也忍受不了丈夫的私生子与她在同一个屋檐下……然而,她若亲手扼杀掉孩子,就算她得以留在严家,她也无法克制对自己及尉迟义的恨意,等到尉迟义与采菱姑娘生儿育女时,他们抱着属于自己的孩子,会更提醒她失去一切的疼痛,她怕她的嫉妒,会使她变成一个丑恶的女人。 另一条路,便是远远离开严家,她才能保住孩子,亦能不用逼自己强颜欢笑面对尉迟义…… 她几乎是立刻否决掉第一个选项。 她留下,堕掉孩子,却不可能堕掉心伤,她佯装不了坚强,佯装不了和尉迟义只是陌路人,失去他、失去孩子,还得振作精神看着他与采菱姑娘卿卿我我,未免太强她所难。 如果选了第二条路,她又遇到困难。 她身上连半文银都没有,离开了严家,她该如何求生?她现在已经不是天真无知的千金小姐,以为买东西吃东西都不用付银两,她必须思考离开之后的生计,住的地方是一定要有,她没亲友能依靠,更不可能花大钱去住客栈……餐风露宿四字说来多么轻描淡写,她却不能不负责任地随意让自己陷入那等惨况,她还要考虑到孩子,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恐怕也无法马上找份糊口工作……她反复思忖整日,想到以前曾与娘亲上山礼佛,一干女眷在佛寺禅房借住几天,兴许她可以向师太开口,请求她的收留,只要能有遮风挡雨的地方安身,她再找份帮佣工事,夜里绣些绢子钻钱……在她孕吐情形没改善之前,她需要一些银两暂且度日才行。 银两…… 指上的戒环,亮晃晃发光着,上头一颗小巧金刚钻,提醒着她,它代表着一笔银两。 它在说,当掉它,就能换到一些银子,银子可以解决目前最急迫的问题。 沈璎珞摘下它,金刚钻的光芒灼痛了她的眼,尉迟义为她戴上它的景象历历在目,教她不由得想起他当时说的那一句话! 金刚钻恒久远,一颗永流传。 怎知,人心不如金刚钻来得坚硬。 它还维持着璀璨光芒,她的爱情已然黯淡。 忆起那个她曾作过的梦,梦见她身处于孤伶黑暗,落泪哭泣,原来它所预知的,并不是攸关尉迟义的生死,它预言着她将会失去他,用着这样的方式!他心有所属,而她,不在他的心中。 “……留着你也没有意义,希望你在最后仍能帮我一次,让我多当几两……”她喃喃对着指环道,下定了决心,在勇气丧失之前,她往前头的当铺大厅而去,找着公孙谦,说明来意。“我想典当这只指环。” 鲍孙谦瞧瞧指环,又瞧瞧她,不解问:“在严家,你缺了什么吃的用的吗?” 他不曾见过哪位严家人需要典当物品来换钱,毕竟在严家工作,衣食无缺。而那指环他看过,当时它被尉迟义小心翼翼拈在手中,傻笑说着“璎珞一定会很喜欢它……” “没有,只是……有些姑娘家想要的东西,严家没有提供。”她没有扯谎,她要的,在严家里不可能拥有,她要她的孩子,她要她的孩子平安长大。 “这是我们严家珠宝匠的商品,最顶级的金刚钻,你若要当,会有一笔不小进帐。”他将她视同寻常客人一般,估量她要典当的物品。 “我要当。”她一脸坚决。 “要取赎,或是死当?”取赎,三个月为期,当金较少;死当,丧失赎回权,当户与当物再无瓜葛,严家就算是立即转手卖掉当物,她也无权置喙,好处则是当金较高。 沈璎珞静默片刻,抬头与公孙谦互视,轻道:“死当。”她不会回来赎它,它已经失去当初收到时的感动及喜悦,它留下的,只是痛苦回忆。她不要它了,她情愿拿它换取日后孩子的一顿温饱或一袭暖裳。 “一百五十两。”公孙谦回她。 当金超乎沈璎珞的认知,她以为顶多只能当个五十两。 “若再加上一个男人喜孜孜拿着它,送给心仪姑娘的情意,它高价得吓人。” 鲍孙谦补上这句。 心仪?情意? 此刻听来,多么讽刺。 “情意那种虚无的东西,公孙鉴师估得出价码吗?”若情意能估价,那么她的情意值多少?为何不被珍视,为何被弃之如敝屉? “情意这种东西,旁观者永远无法界定贵贱或轻重,若是我家梅秀来当情意,我基于私心,会给予很高的当金,其余人来当情意,意思意思我会给个五两。”公孙谦实话实说。 “那么,除了当指环,我还要当情意,总共一百五十五两。”多五两,对她而言都是好事。 “通常来典当情意的,都是绝望之人。”公孙谦意有所指地打量她,他目光犀利却不失礼,彷佛用着那双眼眸要看穿她。 “我不绝望。”她若绝望,就不会努力想觅寻生路,就不会试图让自己、让孩子有机会活下去。 鲍孙谦尔雅浅笑:“情意这件当物,就容我婉拒吧,指环的当金仍然可以是一百五十五两。” “谢谢你,公孙鉴师。”她将指环放在托盘上,公孙谦取来银票,并要她在记帐簿上留下签名,银货两讫。 沈璎珞捏紧折妥的银票,金额超乎她的预期,兴许连老天爷都在帮助她,选择离开是对的,一百五十五两,省着点用,要挨到孩子出世也不是不可能。她再三向公孙谦道谢,才快步走向后堂,经由长廊回到后方的严家主宅。 “妅意。”公孙谦唤了始终坐在一旁,俏颜写满迷惑的欧阳妅意。她看戏看得好生困疑,为什么义哥的女人要来当指环?对女人而言,心爱男人送的指环绝对都是无价珍宝,无论它是金刚钻戒,或只是破铜烂铁。 鲍孙谦把方才收当的指环塞进她掌心:“你最好快些去吵醒你义哥,告诉他,他的女人要逃了。” 鲍孙谦出自于直觉,一口咬定。 女人的直觉精准,某些男人的也是。 她的包袱小得完全看不出来里头装了些哈贵重物品。确实包袱中仅有爹亲牌位和几套衣物,当初踏进严家怎么来的,现在离开严家就怎么走,最大的差别在一张银票以及她的肚子。她几乎已经完全能笃定她怀有孩子,昨天梦里,她看见一个小男孩,眉清目秀像她、五官端正像尉迟义,抱着她喊娘,可爱地教她心里发暖,她从不曾如此肯定那场梦境是预知梦,他在告诉她,娘亲,我在,我在这里,我在等着呱呱落地、等着你疼我,我要当你的孩子。 那是她的儿子,她确定,她倾其所有都要保住他。 沈璎珞没费太多时间将行李收拾完毕,小竹屋一如她入住之前的整洁,彷佛只要她退出房去,这儿就不曾存在过“沈璎珞”这个人的半点气息。 桌上留下一封短笺,少少几字要尉迟义珍重,并祝福他与采菱,孩子的事,说了也只是连累三人困扰,不如让她带着秘密离去,对众人都好,于是,她便不提了。 不愿再多做逗留,沈璎珞钻抱小包袱于怀中,她希望趁着晚膳开饭之前,从后门离开,她曾与李婆婆外出采买杂货几回,守门的小陈见过她,应该不会为难,她想好了要以同样的买杂货理由来月兑身……想到李婆婆,她无比歉疚,她好想亲口向她道谢也道歉,但她害怕李婆婆起疑,决定等安顿下来之后再写信向李婆婆报平安。临走之前,她又想起沈启业。 懊要同大哥说一声的,毕竟这一走,可能短期内很难再见面。 她跑了酒窖一趟,沈启业不在那儿!那是当然,严尽欢怎可能容许他在工作时间内偷懒?他应该在严家的某一处里认真劳动着,她没有太多时间去寻找他,打算写张纸条告知他一声便罢,她正要离开酒窖之际,拖着一身疲惫的沈启业回来了,人未到,咒骂声已经迥荡在下酒窖的石阶。 “该死的严尽欢,你最好不要落到我手里!我今天尝到的痛苦,一定加倍再加倍还给你————你摆明要整死我,我也不会让你好过……”沈启业一跛一跛拐下酒窖,刷洗了一整天的屋瓦,更从上头摔下来,满肚子的忿恨化为恶毒言语,细细碎碎,窝囊地不敢吼得太大声,怕传进严尽欢耳里,他的日子会更难过。 瞟见沈璎珞时,他惊讶止住咒骂:“璎珞,你怎么会来?”他可不认为沈璎珞只是单纯想来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大哥。我要走了,来向你说一声。” “走?你要走去哪?”沈启业点燃油灯,坐往铺地草席,不断揉着又酸又痛的手脚。 “我要离开严家。” “你是指……逃走?”这两个字,沈启业日日夜夜都有在想,他也很想逃呀,可严家不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能走的地方,他试过,但失败了。 “嗯。” “你怎么可以逃走?你走了,我就没有办法再拿到金刚钻首饰了呀!”沈启业一心只想着这个,对于沈璎珞要走的理由,他连问都不想问,他拉着她的手,要她坐在他身边,沈璎珞淡淡抽回手,站着不动,沈启业也不逼她,急道:“傻妹妹!你听大哥说,你留在严家有什么不好呢?你瞧,尉迟义送给你多漂亮的首饰,一个男人会送贵重东西给女人,一定是有目的的嘛,你就学聪明一点,慢慢的挖、慢慢的讨,偶尔耍着小手段,让他心甘情愿的一件一件送给你,等拿够了,要走再走呀——还是……你已经搜括了一大堆金银珠宝?” 沈启业拿下她肩上小包袱,迅速打开,失望地看到里头那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你就准备拿这些东西走人?”几件旧衣裳和一块死人牌位? 沈璎珞颔首,心里暗暗庆幸,银票她搁在怀里,否则定会被沈启业取走,那是她与孩子的活命钱,她绝不会交给沈启业。 沈启业不希望沈璎珞离开严家,有她在,至少他随时想拿钱,还有个对象。 “你在想什么呀?!在严家做牛做马这么久,不拿个够本怎行?况且你还陪尉迟义睡——” “大哥!”沈璎珞忍不住喝断他,他尖锐的声调以及酒窖里的闷味,使她反胃,她努力调匀呼吸:“我只是来告知你,我要离开,其余的,我不想与你多谈!”她倏地捂嘴,试图忍住呕意,但连日来紧绷着精神、思索着离开严家之后该如何安顿自己的不安纠结着她,让原来已经不是很舒服的身子雪上加霜,她弯身抱月复,干呕起来。 沈启业被她突如其来的反应怔住,这类情况他不是没见过,他是游戏花丛的老手,弄大过几个女人肚子,女人上门要他负责时,大抵不月兑这几招,一哭二闹三上吊,接下来就是呕吐两声,再补上一记“我怀了你的孩子”的回马枪…… 难道璎珞她! “沈璎珞,你有了?”沈启业指向她仍旧平坦的月复间,嘶吼着问。 她呕完,只能轻咳,无法回答他的质问,等同间接默认沈启业的控诉。 “你!你真的有了孩子?!” 沈璎珞以为接下来要承受沈启业一连串无情的咒骂指控,痛斥她辱没家门,败坏沈家名声,但他没有,他反而……咧嘴笑了。 “这样你更不能走!大哥陪你去向尉迟义讨公道!般大了你的肚子,这笔帐我看他怎么赖!没拿个几千两出来补偿咱兄妹俩的名誉损失,我绝不善罢罢休!”沈启业跳起来,拉住沈璎珞,一副义气相挺的好大哥模样,然而两人都心知肚明,他在打什么主意! “放开我!”沈璎珞使出最大力气挣月兑他,胡乱抱起他方才搜过的包袱,转身就要跑,又被沈启业抓回来。 “不利用孩子向尉迟义大敲一笔,你真的是傻子!想带着孩子离开?我这辈子没见过比你更蠢的女人!我周遭那些婊子,每一个都巴不得用孩子来逼我娶了她们,让她们成为沈府大少女乃女乃或是钻得封口银两花用,看看你自己!下贱地陪男人睡,怀上野种,现在还想故作高洁地避走他乡!你和老头子一样固执愚昧!” “不许这样说爹!” “爹、爹、爹、爹!爹已经死了,现在只剩那块木头牌位了啦!” “够了!”沈璎珞推开他,双拳握紧,双唇抿得死白,沈启业的每一句话都令她想吐!“我的事,不需要你管,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会知道才怪!”沈启业悴声,与沈璎珞互瞪着,他眸里突地闪过一丝狡脍,方才狰狞的嘴角缓缓放柔,他原本就是个相貌不俗的男人,笑容使得出色五官变得无比温柔,或许外人会被这般的神情给欺瞒,但沈璎珞不会,她见过他这样笑法太多太多回,每回陪伴而来的,都是令爹亲愤怒的无理要求! “小妹,大哥是太担心你,才会这么大声骂你,大哥没有恶意。” 他嗓门也放得又轻又软,沈璎珞没有卸下戒备,黑眸紧锁着他,要瞧明白他葫芦里卖些什么药,当他会喊她小妹,通常都不会有好事。“你一个弱女子,挺着肚子是能去哪里呢?生养孩子不是一件容易之事,大哥怎可能眼睁睁看你吃苦?大哥是为你着想呀!” “该考虑的后路我都考虑过了,我不是莽撞冲动,大哥可以放心。”她答得谨慎。 “你怀了孩子却想逃,因为尉迟义不要你肚里孩子,是不?” “……”沈璎珞不回答,眸光仍是不由得黯淡下来。 沈启业说错了一件事,尉迟义不要的并非孩子,而是她…… “我就知道严家没半只好东西!”提及严家,沈启业咬着牙,恨恨道:“小妹,大哥替你出气,也替未来的小外甥出气!他应该是来这世间享福,他身上可是流有咱们沈家血脉,不可以跟着你流浪吃苦,爹在九泉地下若有知,定会万般不舍!” “大哥,你不用拐弯抹角说这些,我不需要你出气,我要走,并不想带着任何怨愤,我只想好好安顿下来,等待孩子平安出世。我不能在这儿多逗留,我要赶在天黑前走……”她绕过他。 “小妹!”沈启业挡下她:“听大哥说完!懊走的不是你!你若走,谁来帮我一块儿拿回我们沈家家产?你甘心看它沦为严尽欢的东西,不愿意尽沈家子孙的责任,将它夺回来吗?!” “我说过了,沈家家产已经没了,不是小当家夺走它,是你,一点一滴用罄喝光,你还想向谁讨?醒醒吧大哥,眼下的你我才是现实。” “你胡说什么?!若没有夺走沈家家产,严尽欢是哪来这么一大片产业兴” “在我们沈家尚未没落之前,严家便已经如此富裕,并非一夕之间造成,你硬要说成是我们沈家家产,岂不可笑?”沈璎珞无法明白沈启业的思考方式,好似全天下的东西都该是他的,如此扭曲的想法,她当真不懂…… “她拿了我们的宅子土地,取走府里大大小小的古董、珠宝,加加总总也值几十万两以上!” “宅子里已经空无一物,古董珠宝早在小当家来取之前就变卖光了,严家是付了当金给我们,宅子等同于由她买下,她还欠了我们什么?”沈璎珞轻叹,知道再多说亦无益,摇着蚝首,步上酒窖石阶。 她身后的沈启业喃喃说着:“不对,是我们沈家的,严家所有东西,都是我们沈家的……严尽欢抢走我的家产,是她抢走的,还敢这么嚣张……” 她一步一步走,听见沈启业的喃语越来越大声,到后来变成了咆哮!“严家所有东西,都是我们沈家的!” 沈璎珞身子被往后扯,落入沈启业双臂箝制里,她望着沈启业那双眸子,里头充满了偏执。“璎珞,你要帮我!你一定要帮我!我们兄妹俩一起把属于沈家的东西全拿回来,这样你和你的孩子就能过着荣华富贵的好日子,你也希望孩子能像咱们以前,有人伺候、有人看顾,吃好的、穿好的,对不对?你也怀念昔日富裕千金小姐的日子吧?”他不容她挣扎,十指使劲的力道之大,几乎要没入她的臂膀内,疼得她皱眉,而沈启业接下来的话语,才是真是令她柳眉拧蹙的主因,他说:“我已经想了许许多多的办法,只要你肯帮我,一定能成功,你听我说,你在厨房里帮忙,有很多机会可以在严家人的膳食里下药,我弄药来给你,你把它倒进食物中,等严家人吃下去,整个严家就是我们的,很容易吧?璎珞,我会让你重新成为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贵千金,而你的孩子绝对可以享受最好最好的一切,好不好?好不好小妹……” “你疯了。”沈璎珞找不出其它字眼能形容沈启业。 他真的想要钱想疯了。 丧尽天良的恶毒办法,他竟然能说得这般麻利顺口,严家上下有多少人,全是活生生的性命,有慈蔼待她的李婆婆、有爽朗正直的汉子阿土、有福态可爱的喜儿、有笑声独特的馨馨、有温雅俊逸的公孙谦、有娇俏率真的欧阳妅意,有好多好多善良的脸孔,更有着尉迟义……她怎么可能帮助沈启业,做这种疯狂恶毒之事?想都别想! “是严家先对不起我们!他们全都该死!”他吼。 沈璎珞怒掴他一巴掌,又重又响,几乎打疼了她自己的手心,也终于让沈启业错愕放开她。 “没有人对不起你!你没有资格伤害严家任何一个人,一切都是你自找的,你不该怨天尤人,你只能怨你自己!真正该死的,是你。”她说了重话,顾不得任何兄妹情谊,她受够了沈启业,她后悔自己这番话没有早些说,她应该在爹仍在世时便斥责她的兄长,而非静默站在一旁,眼见他伤害沈家。 沈璎珞挺直腰杆,傲然旋身,要离开已经无法沟通的兄长沈启业,完全没去注意身后黑影正高高举直双臂。 哐! 一坛老酒,重重击向她的后脑,酒坛碎裂,酒液四散,浓烈酒气霎时漫开在酒窖之中。 沈璎珞匍匐倒地,脑后血水混着酒,绽开一片。沈启业眼光涣散,嘴里含糊说着:“一切都是你自找的,你只能怨你自己,谁教你不肯帮我……” 第十章 尉迟义捏烂手里纸条,连同欧阳妅意递给他的指环,深深扎在掌心里,他不懂何以短短几日,风云变色;何以短短几日,他失去了一切!璎珞!璎珞!你为何要走?什么叫做你自己保重身体? 什么叫做祝你与采菱姑娘白首偕老? 必采菱屁事呀!一看到采菱两字出现,他就知道她误会了! 他和采菱白什么头偕什么老呀! 他这辈子唯一想白头偕老的人,名叫沈璎珞! 他被欧阳妅意努力摇醒,意识还浑浑噩噩,伤口又痛得难以忍耐,欧阳妅意不断拍打他的脸颊,一句“义哥!沈璎珞要离家出走了啦!”将那些浑噩和疼痛全数踢飞,他瞠目跃起,不顾伤处裂开,鲜血像涌泉瞬间渲染胸前衣裳,红得惊心动魄。 他率先奔进小竹屋,里头窗明几净,床榻上的被褥折迭整齐,竹椅靠拢在桌下,瓶中清荷半舒展着粉白相间的淡胭色泽花瓣,一如她仍在时的恬静清爽,不同的是,她不在竹屋,她爹的牌位也不在!尉迟义疯了一般地低咆,跑出房,四处寻她。守前门的吉利,守后门的小陈,守东门的有财,守西门的大个儿,四人皆表示整日都没有看见沈璎珞身影,也没有载货马车进出,她不可能藏在货堆中混出府去,尉迟义推测她应该仍在严家,除非,她攀墙出去。 严家的墙高比寻常人户高上几尺,没练过轻功的人想攀上去,难上加难,更遑论是柔弱如她。 她还在严家! 一定还在! 尉迟义焦急喊她,嗓音响彻严府,迸裂的伤口不住地淌出血来,他早已无暇去管,那样的痛楚,他忘了、他感觉不到,一心一意只填满沈璎珞。 “璎珞!你出来!你别躲我!听我说,你真的误会了!我和采菱没什么!我不要她!我从头到尾都不要她!我要的只有你!璎珞!” 即便站在距离最远的后门,亦能听见尉迟义这番嘶吼。 “我向你解释过了,你为何不信我?!为何仍抱着怀疑?!为何要走?!” 又一声混着伤势剧烈疼痛的吼间,惊破全府宁静,他盲目奔驰,边跑边说。“她只是一个破大夫!只是替我敷药!只是差点弄死我!只是!懊死的路人一只呀!”她问过他,那个女人是谁?她问过他,他与那女人在房里做什么? 当时的支支吾吾,只是想掩盖他受伤的事实,怕她担心怕她难过,他不知道竟会教她误解至此! 早知如此,他宁可什么都告诉她,让她看自己身上又丑又深又长又几乎要见骨的伤口、让她吓得大哭,也不要她决意离开他! “你连我送你的指环也不要了,就像你也决定不要我了一样,是不?” 凌厉的嘶哑,响彻云霄。 “我本来不信那一套,什么金刚钻恒永远,一颗永流传!我以为那是严尽欢想来骗钱的词儿!他们说金刚钻坚硬不易破碎,夫妻间正流行拿它来比拟爱情,我这辈子没这么蠢过!在秦关的匠房里一颗一颗挑、一颗一颗选,非得要找切工最漂亮、光芒最炫目的,我想把它送给你……那不只是一颗钻!那是我的心呀!你却宁可拿它去典当,等同是将我的心一块儿给当掉了!璎珞,不要这样待我!”尉迟义跌跪在地,上半身趴在石阶,痛得挺不直腰杆,血洼随即在他膝处凝成一摊,他喘着气,每一口呼吸都撕裂血肉,光是起身,已是满头大汗,他的力量不用在忍耐疼痛上,反而奋力呐喊:“喊我的名字!让我知道你在哪里!”他试图听着,摒弃嘈杂的风声水声,以及自己吁喘的浓重吐纳声,想听仔细是否能寻到她的呼唤。 没有。 他听见许多人在帮着他一块儿找她,一声一声“璎珞,快出来!”、“璎珞,别躲了!”不绝于耳。 他听见奔走相寻的杂杳步伐。 他听见严尽欢在嫌吵的埋怨。 他甚至可以听见血珠子滴落在地。 独独没有沈璎珞的声音…… 她仍不信任他吗?在听见他乱七八糟吼了这么多话之后,还是不相信他与采菱的清白吗? 所以她不愿意唤他,不愿意让他找到她—— “失火了!失火了!后头的仓库烧起来了……” 尉迟义听见远方有人喊着,是杂役江海,他抬头,看见一抹红光,烧亮夜空,距离虽远,焦味已经传到这里。 众人寻找珞璎的呼唤声,改为“赶快去舀大池的水来救火”的吆喝。府里所有能盛水的锅碗瓢盆桶全数派上用场,众人以接力方式赶忙扑火。尉迟义到来时,仓库已经陷于火海,一楝老旧的宅子,烧去大半。 “可惜下方酒窖里的一排好酒……”严尽欢站在后头,摇头叹息。这么一烧,陈年的珍酿,也烧干了吧。 “人没事比较要紧,酒可以再买,这楝仓库也旧了,再重建一处就好。”公孙谦浑身水湿,加入舀水行列,直至方才才换人接手。 “姓沈的哩?他不是睡在酒窖里吗?该不会没逃出来吧?”突然有人问了一句。 尉迟义光听见“姓沈的”三字便瞪大眼,转身就要冲进去。 “阿义!那个姓沈的是指沈启业不是沈璎珞!冷静!”公孙谦斓住他:“你现在伤成这样,进得去不见得出得来!” 尉迟义大口喘气,光是站着,都相当耗力。 “姓沈的那家伙我刚刚还在园子那边看见他呀,跑得很急耶,不知道在赶什么。”小纱说道。 “我看这把火八成是他放的!”严尽欢一口咬定。她老早就看沈启业不顺眼,真不懂自己捉一只老鼠养在府里做什么?!这下可好了,连仓库都被烧光!泵且不论是不是沈启业放的火,她都不想浪费米粮养他:“悴,夏侯,把姓沈的赶出府里,我不想再见到他!” “好。”夏侯武威也不喜欢沈启业,他的眼神不正直,每回远远瞟着严尽欢时,都让他有将它们挖出来的冲动。咳。 尉迟义听见了,有些含糊,但一清二楚,从火场里传了出来。 周遭明明很嘈杂,众人七嘴八舌在说话,一桶一桶的水哗啦哗啦泼出去,混淆着吆喝声,那声咳嗽,更教他在意。 他紧盯被火吞噬的仓库,火正烧得苏啪作响,和着风势,发出鼓噪,他凝定精神,此时什么也不听,只专注听着仓库里的动静! 火,熊熊轰轰;梁木,遇热剥裂;砖瓦,倏然爆破;干粮米袋,在火中燃烧……除此之外,还有…… 咳咳…… 衣袖捂住口鼻,闷闷的咳嗽,如雷劈入尉迟义耳里。 然后,是一句比咳嗽声更轻更小,更像喃喃的呢语。 尉迟…… “璎珞!沈璎珞!” 是她的声音!是她的声音没错! “阿义!”公孙谦挡不下他,连夏侯武威也不行。 “她在里面!我听见了!她在里面!”尉迟义挣开所有人,笔直冲入火场,公孙谦与夏侯武威眼见不对,随即赶上,三人前后消失在烈焰之中,瞬间,仓库垮下,激起烟尘火花,点点如星,散漫在黑幕之中…… 沈璎珞是被手臂上的灼伤给痛醒的。当她睁眼醒来,周遭已是一片火海,地窖里存放着大量的酒,酒瓮不耐高温,应声爆裂,先是一坛,接着是第二坛第三坛……酒液与火结合,鲜红霎时渲染她眼前,吞噬掉所有视线。 她试图拍掉衣袖上燃烧的火焰,动作有些迟缓,后脑又疼又辣,却不及身处烈火之中的灼烫难受,意识告诉她,快逃,身体不听使唤,快逃!快爬起来!若迟了,就要葬身火窟,她与孩子…… 她匍匐着,身子拖在地板上,努力往石阶爬,身后的火,宛如化身为巨蟒,吐着火焰舌信,猛扑而来! 她身上被酒液湿濡,极易着火,她爬行过的痕迹,成为引信,将火引导而来,她踢掉了绣鞋,因为那轻软的布料燃烧起来,接着是裙摆,又烫又刺的灼咬,令她爆发力量,爬得更快,然而那也只是回光返照的蛮力,来得快、去得更快,她伏在石阶,黑雾迷蒙了双眸,熏出难受的眼泪,眼睛几乎快要无法张开,口鼻间所能呼吸到的,全是呛人浓烟,她用伤痕累累的手捂住嘴,却捂不住它们窜入肺叶的蛮横。 她的腿好烫、好烫,头也好疼,浑身像被置于铁网上煨烤太久的鱼儿,传来一阵焚烧的焦味…… 真的,要死在这儿了吗? 无论什么事,你都可以喊我。 遇上哈麻烦,记得找我,你只要稍微大声喊我的名字,我不管在府里哪里,都能听得到。 喊不出口,她的声音,喊不出口……她怕,怕喊了,心里有了期待,期待却仍是落空,怕自己等着他来,怕自己等不到他来,怕他不愿意来,怕他听不见她的求救,怕自己最后死去之前,是抱着遗憾…… 最近我比较忙,恐怕没法子拨冗在小事上。 我已经有一个女孩在等我,我没有空理你……随便你爱说我无情无义还是禽兽不如……随便你了啦……她疼得号啕大哭,因为身体的痛,更因为心里的痛,她以为自己是放声哭出来,但并不是,她没有听见自己的哭声,她只是张着嘴,无声嘶叫着,眼泪成串滑过污黑的粉颊。听见他这样说,她好难过! 她不知道如何响应,她想疯狂槌打他的胸口,用她所听过的恶毒字眼咒骂他,她想赏他几巴掌,她想问他的心是否是钢铁铸成,她想吼着问他为何如此践踏她的爱情! 她最终只选择了默默退开,她的心,却像被撕裂拧破,她强忍着那样的疼痛,不哭不闹,佯装自己坚强无比、佯装自己不需要依靠他,临死之前,她不想再忍耐、不想再假装,她疼呀!她好疼呀! 她不像他这样豁达、这样说放就放、这样果决断情,她怯懦、她死心眼、她付出了感情,就不轻易收回……现在,她要带着这份固执傻气的感情,以及来不及出世的孩子,在大火之中,灰飞烟灭,烧成残烬。 她闭上不断淌出泪水的双眸,吸入呛浓的烟息,活命的空气愈发稀薄,意识断断续续,开始有些幻觉浮现! 爹挥去满脸汗水,告诉她,你别往这儿来,这儿又热又闷,女孩子家回房去绣花弹琴;昔日贴身小婢娴儿端着桂花甜汤,圆脸儿堆满笑,伺候着她喝;严尽欢领着人,进到沈府,气焰嚣张地威吓要拆掉柱子打掉凉亭;炫阳之下,咧嘴露牙,朝她笑着的尉迟义……幻觉之后,应该是幻听了。她隐约听见他在说。 璎珞!你出来!你别躲我!听我说,你真的误会了!我和采菱没什么!我不要她!我从头到尾都不要她!我要的只有你!璎珞—— 我向你解释过了,你为何不信我?!为何仍抱着怀疑?!为何要走? 她只是一个破大夫!只是替我敷药!只是差点弄死我!只是!懊死的路人一只呀! 是因为她打从心底,希冀能听到这番话吧? 希望听到他与采菱清清白白,没有感情纠葛,没有男欢女爱。 所以现在,奢想着他的嗓音,吼出这样遥不可及的梦想。 你连我送你的指环也不要了,就像你也决定不要我了一样,是不? 我这辈子没这么蠢过!在秦关的匠房里一颗一颗桃、一颗一颗选,非得要找切工最漂亮、光芒最炫目的,我想把它送给你……那不只是一颗钻!那是我的心呀! 你却宁可拿它去典当,等同是将我的心一块儿给当掉了!璎珞,不要这样待我! 喊我的名字!让我知道你在哪里! 梦,让她得以听见这些句子。若它们全是真的,全是由他口中道出,那……该有多好……该有多好呀。美丽的绮梦,教她在嘤嘤哭泣中,绽放微笑。 恍恍惚惚,她看见过往的点滴,在眼帘间迅速重现! 他一抹促狭,明明就知道她意图拖延时间,想让娴儿她们收拾更多东西离开沈府,不立即点破,直到娴儿她们走远,他才咧嘴笑着揭穿她的劣质阴谋,她以为他会生气、会去追回娴儿,硬要检查她们的包袱,但他没有,不只没有,他还纵容她带走她爹的牌位,那是件小事,却是他违逆了严尽欢命令的大事,他在一旁鼓吹她“多带几件衣裳首饰没关系啦,我当作没看到,这件这件还有这件!”他替她多塞了好些衣裳到小小包袱内,她在心里,是暖热的。 他一脸安抚,要她安心在严家住下,他说严家全是好人,她因他的笑容而宽心,那张看来凶恶的容颜,轻易抚慰她的惶恐,她在心里,是全盘信任的。 他一本正经,叮嘱她只要有需要,无论大事小事、要事杂事,都可以唤他过来,他定会迅速赶至,她在心里,是受宠若惊的。 他眼神锐利凝望着她,低首噙住她的唇时,他的气息、他的蛮横,让她错愕却不害怕,一个比她高壮许多许多许多的男人,用着呵护的力道,在探索着她,那是她第一次尝到男人的味道,她在心里,既羞怯,又隐隐藏着期待。他在她耳边说过的话、在她身上做过的事、他笨拙为她梳发,示范秦关特制的夹钿该如何使用、他为她戴上碎玉耳坠、他为她套上指环、他偎在她身边,小小铜镜映照出两人贴近的模样,他与她笑得多开心呐,她不是为了自己拥有那些贵重的首饰而在笑,是他,是他百般想讨好她、百般想妆点她、百般想宠爱着她的行为举止,教人窝心不已,即便他送她的,只是一根木簪,她的笑靥也不会因而黯淡。 他点燃清香,祭拜她爹亲,说着照顾她的责任,由他尉迟义接下了,她在心里便已笃定,她爱上了这个男人,这辈子,注定为他倾心颠倒。 “尉迟……” 这一声,不为求救、不为渴望觅得一线生机,只是想喃念着教她悬念挂心的名字,她气虚蠕唇,将他的名字嚼在嘴里,舍不得太快吐出。 她叫他尉迟,不跟着严家众人一块儿喊他义哥,是他要求的,他说,她叫他“义哥”,会让他有种在强暴自己妹妹的恶心错觉,他不当她是妹子,也不要她当他是兄长,义哥珞妹这类的称谓,他敬谢不敏,那时她还愣愣问他! 我应该……怎么唤你呢?尉迟!她蓦然抽泣,因为他正在她身体深处兴风作浪,教导着她如此羞人的男欢女爱,生手如她,连半分抵抗的力量都没有,只能紧紧跟随他、接纳他。 我喜欢你叫我尉迟的声音。他低笑,爱死了她把他的名字喊得软绵酥骨,他拉起她的柔黄,要她抱紧他的颈子。再叫我一次,乖。尉迟……尉迟……她因他而翻腾了意识、翻腾了矜持,嗓,混杂着激喘与娇媚,惹得他双目深邃浓黑,整整一夜,不愿从她的甜美温暖之中退出。 尉迟…… 尉迟…… 她爱他呀!在死亡之前,她不想欺瞒自己,她不想带着对他的恨意而走!所以她尽其所能想着他待她的好,只想着好,所有的坏,她都假装它们不曾存在过。 眸子半掩,泪花遮蔽,红的火、黑的烟,交织成网,笼罩住她,此情此景,好生熟悉,恍若在某日夜里,偶发的梦…… 梦…… 热…… 好热…… 不,不只是热,而是烫,火灼肌肤一般的烫,每分发肤都快要蜷曲起来的焦疼。 眼前红潋潋一片,除了红,任何颜色都看不见,那色泽,像血,肆染着天际、渲散池面,以及尉迟义放声嘶吼的狰狞面容。他额上青筋暴突,浑身肌肉紧绷,虎眸瞠圆,龇牙咧嘴地咆哮些什么,火光彷佛快要吞噬掉他,将他染得通红。他奔向滔天巨焰,谁也唤不回他,壮硕健躯消失在火光之中。危险!别去——尉迟!不要! 她看到曾经作过的那场梦!那场让她连着好几日无法放心,尉迟义身陷大火危机的预知梦!的延续…… 尉迟义突破红似鲜血的烈焰火蛇,朝她奔来。 “璎珞!” 第十一章 一阵清风,徐徐吹来,吹熄昨天夜里仓库失火所带来的最后一丝残热。塌垮的仓库,烧得只剩几根焦黑大梁还看得出原状,屋里的酒坛无一幸免,酒窖上层堆放的米粮干物助长了火势,老旧的房舍,承受不住烈焰肆虐,短短半时辰,化为乌有。 清晨时分,几十名奴仆清理善后,预定这几日便要重新建造一处仓库酒窖。 那阵微风,拂过被舀去三成池水灭火的大池,激生涟漪,由于水位下降,年长婢女领着小丫头们,刷洗深处的池畔青苔,偶尔听见小丫头惊叫连连,嚷嚷她们在池里看见龙鳞闪闪发亮地忽隐忽现,大婢女斥责她们胡说八道的嘻闹。 风儿脚步不停歇,往小竹屋方向挪去,轻轻撩动窗边竹帘,顽皮地透进窗,吹落瓶中荷花的粉瓣之后,再悄悄吻上沈璎珞的脸颊,唤醒沉睡中的她。 长睫微微掀动,双眸尚未睁开之前,手脚处袭来的疼痛,教她申吟出声,伤口灼烫着,隐约又感觉到有股凉意,舒缓着它,让它不至于难以忍受。 她醒来,发现自己身在小竹屋里,手脚的烧伤已上妥凉膏,脑后的伤口也包扎完成。她没死,她还活着,那孩子呢!她第一件事便是慌张捂向月复间,感觉孩子是否平安。出自母性直觉,她知道,孩子没事,他还在她身体里,孕育着、成长着。 她大松口气的同时,终于看见了与她同挤在竹床上的尉迟义。 他赤果上身,胸口缠满白长帛,脸上臂上约有十几处赤红的烧伤,虽亦上药,颜色仍旧吓人,那头短发发梢,被火烧去了些许,变得参差不齐。他睡着,左臂横亘在她腰际,手掌搂住她不放。 她在火中,即将陷入昏迷之前,看见他朝她奔来,那不是幻影,而是真实? 他连她蠕唇轻喃他名字的声音,也能听得见? 他…… 沈璎珞猛回神,立即试图挪开他的手臂。她并未忘怀想离开他的原由,她不想面对他,她怕自己心软,怕自己会走不开脚步,怕自己哀求他让她留下来,她讨厌这样的懦弱…… 他箝制得太紧,手臂上又有伤,她根本不敢使劲去推,只能改以蹭动身躯,想从他臂膀间逃出去。 她挪着,力道小小,不想吵醒他,翻过身,一寸一寸移动,竹床无法避免地发出声响,咿咿呀呀,她努力许久,发觉自己的衣裳似乎被缠住了,她不能成功下床,她正要查看是否衣袖被他身躯压住,却对上一双深邃黑眸。尉迟义从她开始移动的第一瞬间便清醒,刚开始他不解她在蹭些什么,后来终于明白,她想逃,在她刚从火里劫后余生的此时此刻,她仍是想从他身边逃走! 她抽口凉息,因为他翻身将她压住,悬容在她上方,囚在床板与他之间。 “请……放开我,我……不喜欢这样……”她咬着唇,想撇开小脸不看他。 他叼住她的唇,她恼怒这种诱惑,在他以舌尖顶开她的唇瓣之时,咬了他一口,他非但不退缩,更是长驱直入,一点都不担心她会愤而咬断他的舌根,她气他,更气自己,她狠不下心来,阻止他做的这些。 他为什么要吻她? 他该吻的人,不是她,而是采菱…… 沈璎珞奋力推开他,尉迟义疼得爆出嘶叫,几乎瘫软在她身上,挺不直身。 在同时,竹屋房门被推开,以欧阳妅意为首,领进一干子人,撞见两人交迭在一块儿,未婚嫁的小纱连忙转过身,脸红不敢看,已成人妻的欧阳妅意啧啧有声。 “义哥,你都只剩半条命,还有心情做这种事哦?”佩服佩服耶,她以为男人病重和酩酊大醉时,都不了哩。 “阿义,不用这么猴急吧?”公孙谦也觉得养好身体才会有好的床第质量,伤势会影响了男人的表现及女人的幸福。 “老夫不建议此时行周公之礼,无论是对你或对她,都不好。”大夫拈胡摇头。大夫身后背着药箱的采菱同样不赞同地跟着附和:“伤口烂成那副德行,再不好好休养,真的会要你的小命。而且妊娠未满三个月,行房很危险,攸关一大一小的生命大事,就不能忍一下吗?”她投以鄙视目光。男人,要好好体谅女人怀孕的辛苦,不要只想着解决自己的! 尉迟义用力吐气吸气,正觉得伤口的疼痛较为舒缓,就被采菱嗤句中的重点给震得全身僵直—— 妊娠未满三个月,行房很危险,攸关一大一小的生命大事,就不能忍一下吗? 妊娠未满三个月,行房很危险…… 妊娠未满三个月…… 妊娠! 当然不会是指他这个不可能挺肚怀胎的男人,那便是! 他惊讶看着沈璎珞,她视线躲开,等同默认。 他连忙弹开,不让自己压到她的小肮、压到孩子。 他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孩子耶,他要当爹了!孩子耶,她明明知道自己怀了孩子,却要离开他!喜与怒,同时存在,他激动得不知道该先开心大笑,抑或是愤怒质问她。沈璎珞不给他任何反应机会,她下床,遍寻不着她的小包袱,只有被熏黑的爹亲牌位,摆在几桌上的老位置,她捧起它,就要走出小竹屋,尉迟义飞奔赶来,斓着不让她走。 他站左边,她挪步要朝右走,他移到右边,她又气恼地挪向左边。 “璎珞……”他开口要说,被她噙泪的眸子瞪回来。 “我会如你所愿,离开你,不会阻碍你,你不需要担心该如何处置我,我不怨你、不留你,只求你让我留着孩子,我要他,其余的,我都可以退让、可以放弃。”她稳住说话的声调,不许它发颤断续,也稳住眼泪,不许它懦弱坠下。 “你误会了……”他又要说话,她扭开脸,双掌护在月复间,那姿态,像只护着稚鸡的母鸡,而他,被迫成为会伤害她们母子俩的恶劣大鹰。 “我不想再听见这句话!我误会的,已经够多了。请让让。”沈璎珞生硬说道。 尉迟义越急着想解释,越找不到着墨的重点,她板起小脸的模样,教他手足无措,不由得口吃起来。一柄纸扇,缓缓探来,隔开尉迟义,是公孙谦。 “沈姑娘,我这个弟弟没见着你时,口齿伶俐,喊出来的话又臭又长;一面对你,却不知从何说起。请容我这个旁观者多嘴几句!当然,你可以选择不听,你只要看就好。” 鲍孙谦浅浅一笑,纸扇架在尉迟义缠满的布帛上,长指轻弹,纸扇“啪”地拍了尉迟义的胸口,尉迟义皱眉,但强忍下来窝囊的呼痛,身上的白布帛瞬间被汨涌出来的鲜血染红。 沈璎珞惊呼出声,几乎是立刻要伸手过去,阻挡公孙谦以纸扇对尉迟义造成的伤害。 怎会被纸扇轻轻敲了一下,便冒出如此大量的血? 它一直没有停下来的迹象,瞬间布帛已失去泰半的洁白原色,刺目的红,在他胸膛漫开,一直、一直、一直绽放着…… 是他冲进火场救她时受的伤吗? 沈璎珞看着,心,揪紧。 “阿义日前受了伤,伤口相当吓人,险些要了他的命,他不想让你知道,要我们帮忙瞒着,谁也不许同你说,他怕你会哭、会担心他,所以他努力欺瞒你,先是要你搬回小竹屋,他认为同床共枕太容易有暴露受伤之虞,你没发觉他那阵子时间里,衣着打扮整齐了不少吗?” 听着公孙谦所言,她回想着。没错,尉迟义在那时,改变了穿着,向来袒胸露乳的红背甲换成包密密的深褐长袍!所以,那日,她踏进他的房,他惊跳而醒,慌张以薄被遮住他的身躯,急吼着要她出去;所以她伸手想为他拍掉衣裳上的脏污,他拂开她,并非因为不愿她碰,他是烦恼她会不小心探询到他的伤口……为的全是要瞒住他受了伤的事实? 而她,误会了。 “采菱,过来。”公孙谦招来她。 采菱摇头晃脑走过来,公孙谦向沈璎珞介绍她:“她是老大夫的女儿,阿义的伤,拜她之赐,溃烂得更严重。” “谦哥!哪有人这样介绍的啦!”采菱嘟嘴,跺着小脚。 “我有说错吗?老大夫恰巧上山采药,药铺里只有你在,阿义的情况又太危急,等不到老大夫数日后的归期,你取针为他缝伤,针未过沸水,让伤口感染,涂药时又拿错药膏,害阿义险些丧命,关于这些,你想否认?”公孙谦细数采菱做的事。 “呃……不否认。”采菱毫无辩驳的立场。 鲍孙谦直视沈璎珞落泪的小脸,他知道,这聪明的女孩听懂了。 “阿义那次昏迷了两日,梦呓时,喃喃喊着:我不死,我要活着,璎珞会哭的,不能死。”而她,仍是误会了。她以为尉迟义带着采菱进房,是为了。不,他不是,他需要采菱替他换药。 棒日面对她的两个问题,他无法立刻作答,也是因为他无法说出“我受伤了,采菱只是来替我上药”的事实。 “你这次以为阿义酒醉,实情是,他的旧伤被武威打裂,我们替他请大夫,偏偏老大夫直至昨夜才回来,当时的情况,不得不让拍胸脯保证这回会好好医治他的采菱再度接手,而后果……就是你亲眼看见的那样。”尉迟义二度陷入昏迷,连路都无法走,得由两个人架着他回房。 而她,依旧误会了他。 以为他饮酒作乐过了头。 尉迟义说得没错,她误会了…… 沈璎珞的视线,从他渲染血红的胸口落到他惨白脸上。 “你梦里说的那位在等你的女孩,是我?”她问着他。 尉迟义挠挠脑侧:“梦里?…………应该是吧,我老是梦见我娘在河的对岸招我过去,我拒绝,她还骂我不孝,我就跟她对吠,我告诉她,你在等我,我不能不回来。” “所以……我在火场里听见的那些,不是幻听,是你的声音在说话……”沈璎珞喃喃自语。他的那些嘶吼、那些不被信任的痛苦、那些质问,全是真的,全是他一字一句从喉间嚷嚷出来。 你真的误会了!我和采菱没什么!我不要她!我从头到尾都不要她!我要的只有你!璎珞—— 我向你解释过了,你为何不信我?!为何仍抱着怀疑?!为何要走? 你连我送你的指环也不要了,就像你也决定不要我了一样,是不? 那不只是一颗钻!那是我的心呀!你却宁可拿它去典当,等同是将我的心一块儿给当掉了! 她气得流泪,气自己的愚蠢误会,导致而来的风波。 她抿抿唇,与他互视,语调虽轻却坚持:“我要看你的伤口。” “很丑,你会吐的……”尉迟义知道,她这辈子一定不曾见识过何谓溃烂险些致死的恶心伤口。 “让我看。”沈璎珞不被说服。 采菱递给她一支小剪子,替沈璎珞接手她爹亲的牌位,沈璎珞握紧剪子,轻缓前刀开绑胸布帛,一圈一圈解开,又红又肿的冒血刀伤,呈现在她眼前,采菱缝合的丑线,已经被老大夫解下,重新缝合妥当,公孙谦击中之处,涌着血。 “为何要瞒我?为什么不告诉我?这样的伤,为什么不让我陪着你承担……”她并不是真的在指责他,她明白他的用意、明白他不要她为他的伤势忧心,她却觉得自己好没用。 在他伤得如此之重时,她没有陪在他身边。 “我不想让你哭。” “可是我还是哭了,眼泪流得更多……我真的误会你……”沈璎珞自责无比。 她曾经不信任他,莫须有地在心里污叽他,视他为负心汉,甚至险些要带着孩子离开他……“我不是一个只能同甘,却无法共苦的人,你遇到痛苦时,不要瞒我,不能伴你一块儿度过难关,会让我更气自己的一无是处,看到这样的伤口,我当然会哭,因为我会担心你呀……” 沈璎珞眼泪溃堤,串串珠泪滚掉面颊,尉迟义怕的就是惹她哭泣,他截断她的泪水,放软声音:“我要是早知道会弄成今天的局面,绝对不会瞒你半个字。”他的弄巧成拙,差点就要失去她及孩子。看着她脸颊及身上都有烧伤,告诫着他,若没有他想用谎言瞒过她,就不会有那些伤口。 老大夫贴心交给沈璎珞止血用的白布,不去抢走情人间互表甜蜜的机会;她颔首致谢,取饼它,动作轻柔地按在汨血伤处,直至它不再激涌鲜血,再接手为他重新缠上长帛,圈圈缠妥之后,沾泪的粉颊缓缓贴在上头,又害怕弄伤他一般,只敢轻贴,最后还是尉迟义无法忍耐,双臂搂紧她,将她按在胸膛之间,抱得牢靠,半丝缝隙也没有。两人谁也无心去留意,公孙谦众人把小竹屋留给他们,鱼贯退出,让误会释清 的两人独处。 “我很抱歉对你的不信任……我应该要更相信你才是……”她的声音,在他怀里哽咽传出。 “对,你竟然以为我会变心!”尉迟义故意板起脸,佯装生气,他该要吓吓这个丫头:“我是那种见异思迁的混帐吗?我以为我已经对你掏心挖肺,整个人全身上下都烙有『沈璎珞专用』的印记,你却误解我和采菱有一腿……”他作势捧心,一副气到快要呕血的铁青模样。 “……男人不是很容易腻了女人吗?我见过我大哥换女人比换衣裳更快,以为天下乌鸦一般黑……”她嗫嚅着,因为理由站不住脚,显得气焰荡然无存。 “你拿我跟沈启业那只家伙比?!你认识我这么久,竟然还将我归类在沈启业那一挂?”这次尉迟义是真的生气了,要比起沈启业的无情无义,他尉迟义这辈子都望尘莫及吧! “我们认识……不到两个月。”沈璎珞提醒他。虽然两人情绦发展神速,该做的、不该做的全都做透透,现在连孩子也怀上,但仔细算算,她进入严家,还差几日才满两个月,代表着两人的相识时间绝对没资格挂上“久”这个字眼。 “咦?不到两个月?你确定?我怎么觉得我们认识了两三年,甚至更久?”尉迟义不敢置信。全严家当铺里,他敢打包票说真正熟识的人,不是伪兄长公孙谦,不是好哥儿们秦关,不是老和他斗嘴的夏侯武威,不是从小养到大的妹子欧阳妅意,而是她沈璎珞,怎可能仅认识不到两个月? “这算是……度日如年之意吗?”才会两个月当成两年在过。 “不是,是我觉得我已经爱了你好久,久到像是一辈子。”尉迟义以下颚抵着她的发旋,吁出的气息暖暖的。 “一辈子……”这三字,总是教女人热泪盈眶。 他执起她的手,被她当掉的指环,由他再度为她戴上,嵌在她的指节间。 那不只是一颗钻!那是我的心呀! “抱歉我当掉了它……我把银票还给公孙鉴师,我要取赎它回来……”沈璎珞 急忙想从怀里取出一百五十五两的银票。 “死当不能取赎。”他笑道:“银票留下来给孩子做衣裳,反正是花小当家的钱,咱们做贵一点、料子挑好一点,春夏秋冬都各做几套,你也做几件漂亮些的,替你自己打扮打扮。” “尉迟,我觉得自己好糟糕……我做了好多蠢事,白白流了好多眼泪,自以为是受害者,实际上我明明就那么幸福,简直是……庸人自扰。”她看着指间闪耀的钻芒,泪光闪闪。她失而复得了它,回想起抛弃它的理由,等同想起自己的愚昧。 “这事说来我也有错,是我的态度害你误会,我应该要让你分享我的所有,不管是好的坏的都要算你一份,我要是受伤了,就来寻求你的抚慰,让你一边骂我一边为我心疼,再一边替我上药包扎,而不是用一个又一个拙劣的谎言想欺瞒你。” “不可以再受伤!”她愿意分享他的一切,不可以只有好的才想到她,遇上坏的就要将她排除在外,但……不代表她乐见他经常受伤! “我尽量。”尉迟义干笑,他无法保证半点小伤都不会再受,不过,从今以后,他会更照顾好自己,以前那种硬拚不要命的好斗一定要收敛,不要自己伤了身体,更连累她伤了心。 为了她,他要保护自己,给她一个完完整整的“尉迟义”,就是她这个不贪心的女孩最希望得到的礼物,同理,他也会要求她要顾好她自己,不许伤了摔了跌了撞了。 当某个人,为了另一个人而想要活得更长、走得更久、相知相伴更多的光阴,那另一个人的重要,已经无可取代。 沈璎珞之于他,便是如此。 “一想起你会伤心流泪,我就不想受伤了。”这是尉迟义心里的实话。忱璎珞泪中带笑,轻轻颔首,他的答案,像最香醇的酒,教她迷醉。“而且,还有孩子呀。”尉迟义曲膝半跪,耳朵贴在她月复间,以为这样就可以听见孩子叫爹。 沈璎珞抚模尉迟义的短发,笑着:“是男孩哦。” “你怎么知道?”他困惑觎她,她此时温柔的神情,触模他头发的轻缓手劲,令他压根忘了自己胸月复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她就像一帖舒缓疼痛的解药,用浅浅笑容,成功止痛。 “我梦见的。” 哦,预知梦。 “可惜……我比较想要女儿……”尉迟义咕哝:“下一胎补一个女儿给我,好不好?” “这事儿我怎能作主呢?”沈璎珞对于他孩子气的说词感到好笑:“是男是女都好,我只求他身体健康平安。” “也是啦。”他附和,说完,又小声补一句含糊嘟嚷:“但女儿比较好……” 尾声 三个月后的某一天夜里,尉迟义突地弹坐而起,正浸婬于好梦的沈璎珞连带被他吵醒,眯着惺忪可爱的水眸,询问他发生何事,柔萸也随即轻攀在他颊边,以为他作了恶梦。 “璎珞,我忘掉一件很重要的事!”尉迟义紧张地握住她的双肩。 “什么?” “我们要先成亲呀!” “成亲?” “我竟然给忘了!好在你爹提醒我,我把顺序弄错了!” 沈璎珞听得困惑,更加担心地抚模他的额心:“尉迟,你睡胡涂了吗?我爹?我爹早已……” “我知道他已经挂掉了,我刚刚梦见他,还有我娘,两个老人家坐在河的彼岸泡茶,一人一句数落我,你爹逼问我,是不是想玩弄他的宝贝爱女,否则为何不赶快给你名分,我娘也在一旁帮腔,说她不记得自己教养出一只不负责任的畜生,我才想到,我忘了要先跟你成亲……”他挠着脸,笑得腼眺,粗枝大叶的他,已经视两人为夫妻,加上彼此双方上无高堂作主,便真的给忽略了。那怎么可以呢?他不能让沈璎珞没名没分跟了他! “我尚在守孝,婚嫁都不应该……” “你爹说,那种小事,别在意它,你的终身大事比较重要!”这句话,确确实实是她爹在梦里说的,不是他尉迟义胡诌! 尉迟义言之凿凿,沈璎珞又是一个相信梦境不单纯是梦境的姑娘,所以她没有任何怀疑,反而心窝暖热,轻声问:“我爹……看起来好吗?我一直没能去他坟上烧香祭拜,他在那边,冥钱够不够用?”她的爹亲从逝世至今,不曾入过她的梦,没告诉过她,他缺了什么。 “他看起来挺好的呀,福福泰泰,穿着富贾最爱的蓝裯长袍,吼起人来中气十足。”被一只鬼吼着“你胆敢戏弄我家璎珞的话,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听起来还满毛的。 “那就好。”沈璎珞宽心一笑。 “璎珞。”尉迟义牵着她的手,她轻轻抬眸凝望他,他嗓音虽沉,却悦耳:“我们成亲吧,好不好?” “好。”她温顺颔首,笑得好可爱。于是,尉迟义隔天一大早就找上严尽欢,要求在严家里办一场简单婚宴。 “成亲?”严尽欢娇美脸上凝结一片冰霜,唇角扯了扯动,却不像在笑,双眼冷冷瞟他:“姓沈的烧了我家仓库和几百坛好酒,你现在告诉我,你要娶他妹妹?姓尉迟的,你的胳臂是被谁给拗断了,全往外弯啦?” “沈启业做的事,与璎珞何干?!你将罪名扣在璎珞头上不公平!”尉迟义拍桌吠着。 “这世上本来就没有公平可言呀!为什么我要对她公平?我就是不高兴对她公平怎样?”严尽欢纤掌落在桌面上,比尉迟义更响。 “沈启业人早就逃了,他趁着众人去救火,从后门溜走,是你说不用去追他回来,你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这代表着你不想和他计较火烧仓库的事,为什么现在放走了元凶不捉,反倒欺负起无辜旁人?!”而且这个元凶还差点害死璎珞,他尉迟义巴不得逮回沈启业,狠狠揍他几拳,偏偏严尽欢没有下达命令,而沈璎珞也替她大哥说话,她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兄长是存心想杀她,她脑后的伤,是他一时失控,仓库的大火,仅是窖里油灯不小心被打翻,才会燃烧起来,她一直坚持着这个说法。 “我、高、兴。” 严尽欢的理由,教人无法反驳,她向来总是如此,开心时做一套,不开心时又是另外一套。现在情况相当明显,严尽欢今日凤心大不悦,虽然她嘴里说“我高兴”,实际上心情一整个不爽,向她提及任何事都绝对会被打回票。今日不行,明日总行了吧?母狮子隔了一天,也该变成娇生惯养的白毛猫! 并没有。 母狮子依旧是母狮子,依旧亮着爪子在胡乱耙人。 “成亲?你烦不烦呀?一直问一直问一直问,不行啦!”隔了一天,严尽欢的嘴脸完全没有变和蔼可亲。 明日不行,后日行了没? “姓尉迟的,你再提这事儿一次,就别怪我对你、对她不客气啰!”严尽欢甚至摇狠话,姿态像只被踩着尾巴的母狮子,高扬着下巴走人。 “你!”尉迟义想顶撞她,被夏侯武威斓下。 “你晚膳时再问她一遍。”夏侯武威在尉迟义耳边低语。 “晚膳!”问又会有哈差别呀呀呀呀?——正要这么问的尉迟义立刻噤声,他听懂夏侯武威的意思了,有人要为了他与璎珞的亲事,利用晚膳前这段时间,亲自去讨好情绪欠佳的母狮子,顺着她的软毛模,将她安抚得服服贴贴、安抚得快快恢复成那位好商量的严府小当家! 尉迟义好感动,给夏侯武威一记大大熊抱。“武威……你真是个好兄弟,严家有你,实在是太好了!要是没有你,大家要怎么过好日子呀呀呀呀呀……” “再啰唆我就不帮你。”夏侯武威冷眸瞪他。 “好好好不啰唆!不啰唆!”尉迟义作势缝上嘴,缝了一半,赶快补充:“武威你快去呀,我的幸福就靠你了!”催促完毕,也把另一半没缝好的嘴缝上。 “唉,真不想用这种方式达成目的……”夏侯武威低声自喃。若非为了兄弟,谁想卖身呐…… 夏侯武威出马,果然不同凡响,当天晚膳,不等尉迟义挑战第四回,眉目佣懒且双腮粉女敕的严尽欢主动提及婚事。 “义哥呀,你和沈璎珞的婚事也该办一办,硬是拖着,拖到肚子藏不住,穿起嫁裳不好看。你动作慢吞吞的,还不去找个好日子,在练武场里架起棚子,摆个十来桌,自家人请一请,让沈璎珞光明正大成为尉迟夫人吧。” 到底是谁害婚事硬是拖着呀!是你吧!是你吧? 尉迟义以最快速度看日子、打点婚宴事宜,众人倾力帮忙,即便他挑了一个短短十几天后便到来的绝佳好日子,同样可以办得热热闹闹,毫不含糊马虎。 沈璎珞没有穿着大红嫁裳,反以粉女敕似樱的纱裳代替,毕竟她顾忌服丧带孝,不适宜身着喜裳,在严家百无禁忌,少掉凤冠霞帐,亦无损婚宴的喜悦。她长发绾起,簪着一朵与衣裳同色绸缎扎成的仿制牡丹,除了耳上戴着一对银丝耳坠之外,没有其余饰物,粉颊轻扑淡淡胭脂,无须浓妆艳抹,她的幸福笑靥已足以教她成为最美的新嫁娘。 斑堂之上,安置着沈璎珞爹亲的牌位,要他亲眼看着女儿出嫁,尉迟义并未替他娘亲设牌位,她过世时,他年纪尚稚,一些繁文褥节哪里会懂,能凑出银两替她安葬就已经很孝顺了。儿子的终身大事,虽没有牌位在场,他想,她应该还是能看到,等孙子出世,他会带着妻儿,一块儿去坟上祭拜娘亲。 婚宴结束的那天夜里,尉迟义与沈璎珞作了同一个梦。 白花绽放的彼岸,她的爹,与他的娘,堆满笑容,欣慰望着他们小夫妻俩。 醒来时,尉迟义突发奇想:“我觉得可以帮你爹和我娘办一场冥婚。” 看那两老同进同出,悠悠闲闲一块儿喝茶一块儿骂儿子女婿,挺配的呀,干脆来个亲上加亲好了,反正他短命的正牌亲爹早不知投胎到哪户人家去当小女圭女圭了吧,不会在意自己妻子再嫁才对。 “胡说什么呀?当心晚上爹娘连袂入你梦中,又数落你一顿。”沈璎珞笑着轻斥。 “入梦了正好,我问他们有没有兴趣当黄泉老夫妻。”哈哈。 “贫嘴。”沈璎珞作势轻拍他的脸颊,当然没真的下重手,尉迟义将她勾进怀里,厚嘴精准地在她唇上印吻,再习惯性把耳朵贴在她月复间,她微微隆起的肚子还不太明显,他最爱用这姿态听着胎动,孩子尚不会踢蹬手脚,他的好听觉却彷佛能清晰听见孩子的每一分动静。 沈璎珞喜欢这般的宁静亲昵,她体内孕育着两人的孩子,他展臂,抱住了她,也抱住未出世的孩子,偶尔,他会和孩子说着话,行为举止看起来何止“傻气”两字足以形容,偏偏总能教她动容,他最常说的便是“你娘很辛苦,你少做些怪,别害你娘吐得这么严重”,她细心梳顺着他的短发,听他对孩子说的每字每句。 “……先来个儿子,再生个女儿,哥哥保护妹妹也不赖,儿子要叫尉迟勇,女儿要叫尉迟玲玲。”尉迟义又开始做着美丽的远景幻想,每隔几天他都会发作一次,好似将她的肚子当成许愿池,以为常常抱着它说话,就能美梦成真。 沈璎珞抿唇微笑。 有个秘密,她没告诉尉迟义。 她作过一个梦。 梦里,两个调皮无比的小男孩,被他追着教训,而她坐在一旁,面露幸福地为夫君儿子缝补衣裤。 梦里,没有女儿哦。 嗯……还是继续保密好了。 有时无知也是一种幸福。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严家当铺1:玉鉴师 严家当铺2:俏伙计 严家当铺3:珠宝匠 严家当铺4:蛮护师 严家当铺5:皇仆役 严家当铺6:坏当家 严家当铺 番外篇:遥花 奇迹 这本书,一直在奇迹中发生。奇迹呀呀呀呀呀!它顺得不像是腐烂小作者会发生的情况呀呀呀呀呀,我甚至于在写稿当中怀疑过,我是不是漏掉了第四章、第五章、第六章,直接跳到第七章(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一下子就咻地打到了第七章呀呀呀呀?奇迹!,我还认真翻回去数章节(一切都不是幻觉! 义哥、璎珞,你们夫妻俩真是好人呀!(扑抱ing)小作者最爱你们这类型不会折磨人的男女主角了!虽然沈璎珞这种大家闺秀是我很害怕尝试的,大概是因为温婉贤淑不存在于我身上,要靠想象力写出来,对我挺有难度的,我偏爱写百媚或饕餮那类型的小疯子(笑),不过这对组合却完全没有让我伤到脑筋,他们平平顺顺的爱情,让我的日子也平平顺顺(茶) 不只是小说,连漫稿我也画得超快(起因在于某只腐烂小作者犯的错,详情请见书末漫稿,在此不再赘述……虽然那种画得快的灵感,我一点也不想要,哭抖ing,我不要再犯bug了啦!太难得才有的奇迹,一定要拍拍手纪念一下。(虽然写稿中途也是有小卡在某一些地方啦,但我忘了,哈哈)下头的闲聊,不知道算不算涉及剧情耶……算吧,那、那就请介意的读友先不要看下去,去把本文看完再来读,不要被我坏了阅读的乐趣哦! 沈璎珞算是另一版的严尽倍(际遇有几分相似,只是严尽倍被宠坏了,沈璎珞则是苦命型的落难千金),本来想将她设定成一肚子坏水的精明大小姐,进到严家之后欺负义哥欺负到底,但人物性格大扭转(到底为了什么呢……因为不想和严尽倍重复了吧),她完全软掉了(我不擅长写小痹乖呀呀呀呀呀……),不过……我不讨厌这只沈璎珞哦,甚至还小小地疼爱了她一下! 尉迟义:“那是疼爱吗?那是疼爱吗?!你的疼爱就是推她入火海、掉大池吗?你是s吗?〉口〈!” 事实上,我是m啦(羞)……好孩子不要懂。 总觉得沈璎珞太适合被m了嘛,加上义哥是禽兽(满脑子全是思想,我真爱这么坦白的男人,哪像上一本的关哥,我一直很想很想很想很想写一场不太辣的床戏,但是我找不到插入点,十几万字我竟然找不到可以放床戏的地方耶!角色决定剧情,某些家伙,我想让他们在床上滚一滚也滚不出来呀〉口〈,关哥朱朱,我对不起你们!,果然是什么锅配什么盖,这对一定会幸福的!额外一提,女人带球跑,是我爱的梗(大心),每次看别的作者写,我都会心酸酸八为女主角的遭遇。一个女人会沦落到要带球跑,一定有一些很惨的原因嘛,有些作者处理剧情很高竿,逼出我好几颗珍贵眼泪呐,所以我一直很想写(虽然知道这种情节好狗血,但我就是爱呀,之前也只有《野浪小迎春》写过,但那种带球跑和这种带球跑又不太一样……),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了,终于可以写了,绝对不能放过!沈璎珞,你好样的,跑!快跑!我会安排你六、七年之后才和义哥重逢,你生下的小子一定是义哥的翻版,义哥在路上遇到一定会直接被认为是他爹,然后小子一定是聪明伶俐得不像是六、七岁的猴囝仔!结果,连大门都没成功踏出去(ing,我要写带球跑啦!我要写女主角自力更生地赚钱养大小阿,n年后才被男主角发现呀呀呀呀! 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作者泪满襟…… 尉迟义:“你果然是s……” 我是m啦,赵云才是s,我们是幸福的☆s☆m☆!(……我好害怕教坏小朋友……我现在是小番石榴姊姊,每逃诩在跳yoyo点点名呀……谁能想象,某人在写稿子时,嘴里不小心哼出来的,不是流行歌,而是儿歌耶……滴答答滴答答霹雳啪啦,小水滴慢慢地从逃邙下,小水滴小水滴滴滴答答,像一双双大眼睛对我说话……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条儿歌,是momo台的“小水滴的旅行”,呀呀呀〉口〈我在干什么呀!我的读者有六岁以下的小朋友吗赶快回到主题八实际上也没有什么主题啦,东拼西凑的后记呀……请大家一句一句分开来看,不要奢望在后记中找到人生哲理或是对作者的美梦幻想,在某只作者的书里,以上两者永远不可能存在) 对了,义哥的伤口,最后变成蜂窝性组织炎哦,拖了好久才治好。(我不只要s女主角,男主角也不能放过呀!事实上……我只是想把义哥变成三刀流索隆,索隆胸口的那道伤,我很萌哩) 另外,沈启业的戏分还没完(没到他领便当的时候啦),所以他的下场,在某一本再交代吧(笑,坏人也是要连戏的嘛),请大家不要太快忘掉他。 最后,套句《nana》所言:“我当个乖孩子,灵感之神就降临。”是说“音乐之神”,不过各行各业有不同的神嘛,借来用用。难道,我向来卡稿卡得痛苦不堪,就是因为我是爱打电动的坏孩子吗?大哭ing) 因为灵感大神有照顾,所以本来下一本是严尽倍的故事,但有其它想写的人物,于是就顺延啰,让挂有武林盟主头衔的仆役先登场吧(笑),我一直都想写他呢,哈哈,他完全没有戏分,但我有铺梗哦(有吗?有吗?有吗?有啦,在妅意那一本,我就铺了) 希望大家喜欢,咱们下回见啰!(飞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