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想起》 楔子 “不要在这里打球!” 体育老师的一声斥喝,让习惯低头走路的吕欣欣抬起脸来,眼前刚好快速飞过一个白色物体,教她当场吓了一跳! 几名调皮的男学生,才打下课钟就直接在通道上玩起棒球,对路过的其它同学造成危险,途经的老师出口责骂,男学生们也只是敷衍地虚与委蛇一番,在老师走后又笑闹蹲站回原处。 吕欣欣尽量贴着水沟盖边缘走,避免自己挡到他们完美的打击路线。好不容易到达转角,她赶紧推门进入图书馆。 凉爽的冷气迎面吹来,教人感觉一阵舒畅。一楼是普通阅览室,包括地下室,总共有三百多个座位;她往上走到二楼,借还柜台的小姐一见她就开口: “咦!同学,又是妳。你们老师又要妳来找书了?” 吕欣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 “是啊。” 因为好像有人要借书,小姐就没再和她多聊,吕欣欣礼貌地向她点点头示意,便走上三楼。 钻入高耸的书架之中,她打开抱在胸前的笔记本,拿出夹在里面的粉蓝色便条纸,仰头寻找老师请她借阅的书籍。 由于她是国文小老师,除了收作业、登记分数之外,老师还经常要她帮忙一些小事。像是每次上课前,她都要先替老师准备好需要使用的书本。 所以,图书馆她来得很熟了,就连小姐都认得她了。 四周浏览了下,详细的图书分类让她可以顺利地找到要借的书。对照便条纸,确认没有错误之后,她转身下楼打算去办理借书手续,不意在二楼放期刊的角落望见一个身影。 她不禁停住,呆呆地望着那个大方趴在位子上睡觉的人。 他……果然又逃课来睡午觉了。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每回在下午来图书馆时,总是会看到有个男同学坐在同样的座位。起初她也没特别去注意,只是因为他好像很喜欢那个边角隐密的空位,几次下来,她终于发现那里在相同的时间会坐着相同的一个人。 虽然他们没有在图书馆内照过面,但她知道他是谁。 男生座号十九号的高岁见。她之所以会认识他,除了他们曾是同班同学,下半学期换新座位时他坐在自己旁边之外,就是国文老师每到段考就拿着他的超级低分考卷捶胸顿足。 他是一个--国文只考八分,数学却次次拿一百的奇怪学生。 吕欣欣莫名地咽下一口唾液,然后,小心翼翼地移动,用非常迟疑及缓慢的脚步,稍稍地和他拉近一些距离。 对方闭目休憩的侧面她几乎能画出来了。她无法形容他长得算不算好看,只是眉毛皱起来的时候会变成很凶的样子,但是睡着或笑起来的轮廓却又带着点小孩子般的纯真。他的制服从没有好好穿过,她甚至曾经不小心从那敞开的领口窥见过他那与自己明显差异的平坦胸部。 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种事,她脸一红,眼睛再不敢乱瞟,视线放在对方那一头感觉异常柔软的发丝上面。 略带棕色的发丝,细致得彷若绸缎。为什么男生的头发也会这么细软?她真想问问他是用哪个牌子的洗发精,她这个钢丝头不知道还有没有救? 如果他现在醒来的话,她是不是应该先请教他的名字?然后就可以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他,然后他们便称得上是认识的朋友了…… 她究竟是想知道洗发精品牌,还是单纯地想要跟他攀谈? “……咦?”不觉对自己心里的迷惑发出疑问声,却意外打扰到了对方的安眠。 他微微动了动,她吃惊地摀住嘴,立刻转身走人。 办好借书手续后走出图书馆。明明里面有空调,外头才是炎热天气,但她刚刚却连掌心都汗湿了。 忍不住伸手推推脸上的厚重镜片,那是能让她平静下来的习惯动作。顺利地掩饰了那一小簇的心慌,深深呼吸之后再抬头,突然听到有人大叫:“小心!” 那一瞬间,她还搞不清楚门口那些人示警的对象是自己还是别人,所以,当白色物体疾速朝她飞来之际,她连下意识的阻挡动作都来不及反应。 “喂!” 耳边听到有人在叫唤,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左肩被人用力抓住,随即整个身体被那股力道往后拉去;她极其狼狈地踉跄了几步,若不是那人没放手,她肯定会跌倒。同一时间,一只男性臂膀从她旁边伸出,利落地接住那颗可能砸到她脸上的棒球。 在一切动作停止后,她傻愣愣地定在当场,连眼睛都忘了眨。 “人家已经长得很古老了,你们还要毁她容啊!”极为低沉的嗓音,用带着几分阐述事实的玩笑语气说着。 吕欣欣听了,这才迟钝地转过头,发现在干钧一发间救了自己的,竟然是刚刚还在图书馆内睡觉的高岁见。她错愕地瞪大双眸,在察觉对方的手还搭在自己肩上时,更是慌得马上退开。 见到她犹如遇见洪水猛兽般的闪避反应,高岁见的表情显得有些莫名其妙和不解。 她吓得低下头,匆忙道: “谢、谢谢你!”无法再多看他一眼,她几乎是狼狈地逃离现场。 紧抱住怀中的书本,一路冲进教室、回到座位,险些被她擦撞到的同学还表情奇怪地斜瞥她一下,而她像是完全没察觉到自己的异样行为已经引起人侧目。 压抑不住胸腔里那种已濒临界点的震惊情绪,她倾身向前,呼吸不稳地将额头抵在桌面喘息,小小声地低喃着: “和他……说到话了……” 她还以为……自己的心脏会爆炸。 第一章 “我、我愿意和你交往。” 走廊外正下着大雨。 望着面前戴着眼镜、一副书呆样的女同学,高岁见直想怎么不干脆顺便劈下一道雷把他给劈死算了。 即将面临大学联考的高三生活,成天深陷念书考试的地狱之中,也许是从早到晚反复的各科讲义教人几乎要发疯,又或者是这种枯燥无比的日子缺乏刺激,所以那天他才会一时兴起跟同学玩起可笑的“大冒险”游戏吧。 那真是错误的开始。 总之,他输了。而那些狐群狗党要求他必须达成的是:三天内把到一个正妹。 真是超级无聊的冒险。虽然他可以装死,当作没这回事,但玩游戏有玩游戏的规则,他可不想被嘘没信用。 反正就是要找一个不赖的女生和自己交往就对了。刚好最近有个颇熟的女同学频频向他示好,对方的身材长相都在水准之上,如果要交往的话他也不反对,只是因为升学在即,时间不大对。不过事已至此,那就写张纸条给她好了。 不过……看来他那张纸条好像放错置物柜了。 他们学校每间教室前都会有一个给学生放物品的木制柜子,上面标示个人座号。他明明记得自己把纸条放进了正确的号码柜里面,为什么来赴约的却是一个……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的陌生眼镜妹? 此刻站在他眼前的,是一个和他一样穿着学校制服的女学生,脸上的镜片像是会反光似,以致让人看不见她的双眼,两条辫子垂在胸前,纯白半统袜,纯白帆布鞋,浅蓝色的制服烫得直又挺,整齐规矩得让他联想到电视剧里那种民初时候的遥远年代。 她胸前的学号说明她也是三年级生,肯定是和自己要给纸条的对象同班吧,置物柜应该也在同一排,很可能就是隔壁而已。可是……他真的眼睛月兑窗到放错位置吗? 斑岁见翻找自己残缺的记忆,左思右想,仍搞不清楚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就算要解释,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开口。看着依照纸条上所写时间出现的这个女生,个性吊儿郎当、又一向觉得事情再严重都没啥大不了的他,竟然难得的有种困窘之感。 轻咳一声,他只能见机行事地说道: “那个,这位同学,其实呢……” 岂料,那戴眼镜的女生竟意外打断他,两手拿着那张他从笔记本随便撕下的留言便条,很用力地道: “你写的信我看过了,我、我愿意和你交往。” 斑岁见一下乎愣住,不禁回问道: “啊?!” 戴眼镜的女生满脸通红地说: “你上面写的啊,我……我答应。” 对方的语气好认真,捏着纸张的双手还微微颤抖着,像是鼓足了一辈子的勇气才能够站在这里。 斑岁见停顿好半晌,好不容易回神过来,略微皱眉,按着额头道: “这……咳,同学,妳听我说,那张纸条呢--”眼角余光瞥到躲在走廊角落的几个人,他立时停口。 ……那些家伙,敢情是来监视他是如何完成冒险任务的? 可恶!怎么能当着他们的面说出自己放错字条这种白痴到极点的事,他可不想在毕业之前一直被嘲笑。 雨声哗啦哗啦,吵死了!闭了闭眼,他烦恼得快要发飙,致使本来就不怎么平易近人的面貌更显严厉。 反正现在绝对不是解释的好时机。高岁见衡量目前的情况,很快地做出结论,放下压住额间青筋的手,对那戴眼镜的女生道: “已经放学很久了,先回家吧。有事情……明天再讲。”他注意着后方角落的动静,刻意压低音量。 “好。”戴眼镜的女生低下头,随即想到什么似,又很快地抬起脸。“你有带伞吗?” “咦!”他转眸睇她一眼。该不会……是想和他一起回家吧?“我有带。”他立刻回答。 “真的吗?那就好。”她微微笑了笑,说:“我走了,再见。”好像很不习惯似地挥着手,然后从包包里拿出折迭伞打开,走入雨雾之中。 最好别再见。高岁见忍不住在心里忖道。 躲在角落看好戏的几个男同学跳了出来,对他哈哈笑道: “我说啊,你的『正妹品味』真的很与众不同!” “对嘛。你说老实话,真的觉得她正吗?我刚刚发现她的镜框式样好像是我妈在戴的那种耶!” “你是肖想人家多久了啊?不过,跟你不太配喔。” 你一言我一语的,什么都还没发生就已经被笑,高岁见打死也说不出自己放错字条、找错人的事。 “正不正只要我觉得可以就行了。反正她已经答应要和我交往了,那就表示我过关了。”他耸耸肩。 “还真是容易!”几个同学发出不够尽兴的嘘声。 哪里容易了?他无端招惹来一个麻烦好不好!斑岁见在心里严正反驳。 只希望那个由于他的失误而被卷入的眼镜妹别再出现,这样他就不必浪费口水去解释那张纸条其实只是一个无聊的游戏而已。 无力地抬头看向阴沉的天空,他只想着:没有带伞的自己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哟!你怎么没和你那个新女朋友一起上学啊?” 早自修前一刻,刚跨进教室就听到嘻笑调侃;经过一个周末,本来几乎要忘记那件事了,没想到同学一看见他又提起,高岁见可没有笑闹的心情。 “我都已经过关了,可不可以别再讲这件事?”将书包往自己位子上一丢,他板起脸坐下。 “这怎么行!目标是『把到一个正妹』,你没有和人家交往的话,只能算达成一半目标而已。”有人站在他桌边说道。 “呿!”高岁见不耐烦地皱深眉头,“你们真无聊。” “是你自己说要玩的耶!” “我们可没强迫你哦。” “对啊,想不认帐?” 抗议声此起彼落。 斑岁见习惯性地揉着额间,不想回应。若不是因为刚好打钟,不知还要忍受他们多久。 那个女生叫什么名字?好像连她的长相都模模糊糊的。对于没有兴趣的人事物,他一向不浪费脑容量去记。 她为什么会答应和自己交往?他们又不认识,只凭一张写着他名字的字条,她为何要接受?虽然他五官端正,但长相其实不是那种会让女生着迷疯狂的俊美类型;缺乏温柔和带着点轻浮的性格在异性眼里更是不讨好,想想大概只有身高这一项合乎女生的理想。不过,平常会混在一起的,都是些相当开朗主动不怕生的女孩子,那天那个女生,在他脑海里残留的印象就只有颤抖地拿着字条的双手…… 不是他要自我膨胀,说不定那个女生已经暗恋他很久了,还是她对他一见钟情?又或者,因为找不到对象,只好来者不拒? 愈想愈无解,高岁见索性趴在桌上睡掉早自修。第一堂是他觉得最无趣的国文课,而且他还发现自己居然忘了带课本! “搞什么……”他翻着书包,不悦地咕哝。 他们的国文老师五十来岁,特别喜欢穿类似斗蓬造型的宽松上衣,加上鼻子很大,上面还长着一颗小肉瘤,班上同学私底下都叫她老巫婆。老巫婆从高一就一直盯着他,就算现在高三了,他成为数理资优生,还是逃不了。如果被她知道他没带课本,肯定会整节课被罚站,而他一点也不想被那样处罚。 匆忙起身走出教室,打算向别班同学借课本。脚步停在某班教室门前,他搜寻着要找的同学,在从别人口中得知对方好像逃课还是迟到之时,不意和教室里一个女生的视线对上。 那女生在看见他时明显停顿住,他不禁愣了愣,慢了一拍才想起── 若不是因为那副挂在鼻梁上的反光眼镜,他大概不会认出她就是前两天因他放错字条而“答应和他交往”的女同学。 他原本是要找另一个跟自己交情不错的女孩子借课本,却忘了眼镜妹和那女孩子同班。这下可好!望着眼镜妹犹豫了下,然后朝自己直直走来,他真的有即刻扭头离开的念头。 “请问,你有什么事吗?”她在他跟前两步半的地方站定,低着脸开口问道, “不,我是--”想要说明自己并非来找她,但觉得那样强调反而显得多余。“……我忘记带课本,想过来借。”他只好简单道。 “课本?”她歪了一下头,问:“哪一科?” “……国文。” 她没有任何迟疑的说: “你等一下喔。”接着回到自己座位上,从抽屉里取出国文课本,然后趋前递给他。“借你用,拿去吧。” 斑岁见不禁一愣,“我……” 他正待说什么,刚好钟声响起,眼镜妹赶紧提醒他: “上课了喔。我们两班教室距离很远,你快回去吧。” “咦!啊,我会还妳,”虽然想要解释,但思及自己若比老巫婆迟进教室,不知又会被怎样责罚,于是拿了课本就跑。 险险地从后门安全上垒,几乎同时到达的老巫婆还狠狠瞪他一眼。 不在意地耸了耸肩,他拎着课本落坐。老巫婆在黑板上抄写着密密麻麻的语词和批注,他却支着颐拼命打呵欠。国文老师终于看不下去了,把他叫起来问问题,高岁见连刚刚上了什么都没在听,只能假装翻着课本,不意发现课文旁边皆详细地标明各种重点和概要提示。 清秀工整的字迹,连预习的部分也做得相当详尽。 在老巫婆的拷问下,他迅速找到问题所在,看着课文旁的解说,照念着“原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呼四海”是孟子说理喻学应务本的解释当作回答。没想到听到他的解说,向来严厉的国文老师竟激动得热泪盈眶,一副“难雕朽木终成可教儒子”的感动模样。 他上国文课从来不曾这样出锋头过,在老师充满关爱的眼神注视下落座,没理会前方老师因为必须抒发感动而增加了许多讲义和作业,低头翻阅那本整齐又丰富的国文课本,喃喃道: “眼镜妹真厉害。” 待高岁见终于发现自己忘记把课本还给人家,已经是一个星期之后的事了。 原本他应该要思考怎么向她解释便条纸放错位置的事,但还是感觉难以开口,所以便拖拖拉拉到放学,结果课本就这样被他带回家了,而眼镜辣也没来找他要,等到望见自己书架上有两本国文课本时,已经过了快一个星期了。 难道她不用上国文课吗?想到这点,高岁见虽觉得麻烦,隔天还是带着课本找上社会组教室。 稍微张望了下,没看到眼镜妹在教室里,倒是另一个女孩子向他走来了。 “岁见!” 出声唤他的女孩子叫方雅玟,是高岁见高二时的同班同学,升上高三后她转念社会组,但仍旧时常去找他,且都是同群朋友一挂的。虽然联考在即,但她最近开始积极表现出想要和高岁见交往的意愿。 “你来找我啊?”她撒娇似地挨着他。制服裙的腰际往内折短,进校门时只要放下就可以用来规避教官的查察,裙下是一双刻意露出的细长白皙双腿。 “不是。”高岁见顺手捏捏她的脸,看着其它地方,问道:“妳班上不是有-个戴眼镜的女生吗?妳看到没?” 知道高岁见不是来找她,方雅玟嘟起嘴,道:“什么戴眼镜的女生啊?戴眼镜的人多的是。” 可是他对眼镜妹的印象就只是这样啊。高岁见还想再问,这时坐在窗边那个身材胖胖、长相圆润的女同学忽然抬头对他说: “你上次也有来借课本吧?找欣欣的话,她应该在图书馆。” 星星?高岁见一时以为那是眼镜妹的外号,并没有多想,随口谢过之后就离开了。 走进图书馆,冷气空调迎面而来;他想起自己夏天时经常逃课来这里睡午觉,因为图书馆午休时没开放,所以他都在下午第一节来报到,最熟悉的地方是二楼角落,安静隐密又不会有人经过。 睇着书架与书架间的走道,终于让他在三楼的某个架层发现一抹娇小身影,正很努力很努力地踮起脚尖想拿到最上层的书。 “喂。” 他出声一唤,眼镜妹登时手微松,若不是他及时替她接到掉落的书本,她的头怕是要被砸得肿出个大包。 “啊……谢、谢谢你。”一见是他,她很明显地吓了跳,连忙接过他手上的书本。 好像每次他一出现都会让她吓到。为什么?实在找不出原因,高岁见只好问: “有踩椅妳干嘛不用?”看她踮脚尖踮得快抽筋,超级危险的。 “那张椅子有声音。”她笑得相当严肃,小声地说:“会有很难听的声响,踩上去会很吵,我不想吵到来这里睡觉的人啊。” “咦!”高岁见一怔。自修室在一楼和地下室,三楼的踩椅再吵也不会吵到哪里去,而且,一般而言,在图书馆里应该是说不想吵到看书的人吧? “啊,那个,你特地拿来还我吗?”她的视线已经放在他手里的东西上。 特地?都已经过了那么久,其实不能说是特地吧。他将书递给她,说道:“这课本还妳,借了一个星期,不好意思。” 她笑了笑,收下后爱惜地抱在怀里,只说: “有帮到你就好了。” 斑岁见有点纳闷-- “借那么久,妳上课不会有困扰吗?”为什么不来跟他拿?如果他一直不还,难道她要一直等下去吗? “没关系啦,我平常上课都有做笔记,而且快期未了,大部分都复习过了,没有课本也可以听得懂。”她说。 “妳的笔记真的很不赖。”没让他在课堂上出丑。 她闻言,低下脸,因为受到称赞而脸红,然后又笑了。 “只是把老师说的话写下来而已,没什么的。” 把老巫婆说的催眠咒语一字不漏地抄写到课本里,还整理得井然有序,那种事他绝对做不到。高岁见睇了她一会儿,忽道: “……借我几分钟,我有事要跟妳说。”眼下四周没人,正是解释误会的好时机。 “好……啊。”她顿了下,收起笑意,回答得相当僵硬。而就在高岁见面露疑惑时,她又忙道:“可以先等我办好借书手续吗?” “可以啊。”原来是还要办借书手续才犹豫啊。“妳要借什么书?”他随口问。 “帮老师借的,上课要用的参考读物。”她慢慢走下楼。 “妳是值日生?”他跟在她后面,分心地察觉到自己时常睡觉的隐密地方,其实站在三楼到二楼之间的楼梯口位置可以看得很清楚。 “嗯嗯。”她摇摇头。“我是国文小老师。” “国文小老师?难怪妳的国文那么强。”他望着她脑后绑着两条辫子的中分线。 “我没有很强啊。”她难为情地低下头,轻声说:“我只有国文勉强可以,其它科都很差……” 灵光忽然闪了一下!这时候高岁见已经没有空闲去计较该下该和她继续牵扯下去,他下意识地伸手轻拉住她发辫的尾端,让她没能再往前走。 “妳说妳数理很差?” 他随意的举动让她回过头时微微惊跳了下。 “……嗯。”她瞅着他夹住自己发梢的修长手指,小小声地应道, 他没注意到她惊诧的目光,只是道: “那这样吧,我教妳数理,妳帮我写国文作业,成不成?”也不管自己跟人家熟不熟,总之直接说出了交换条件,因为他实在懒得去应付老巫婆那些像山一样高的讲义了,他明明是数理资优生! 他清楚望见那彷佛会反光的厚重镜片下,她略带湿润感的双眸,先是睁得大大的,然后,因为笑了,所以才慢慢、慢慢瞇成一条柔和的细线。 “好啊……我是说,成交。” 第二章 总而言之,他跟眼镜妹的交换条件就是要解决掉老巫婆在第三次段考前的那一堆国文作业。 抱持着这样的想法,周末,高岁见来到两人约定好的快餐店。其实眼镜妹本来是想约在市立图书馆的,不过他实在很讨厌在图书馆里念书,声音稍微大一点就会招来白眼,空气又不流通,拿来当睡觉的地方还勉勉强强,念书这种耗费体力脑力的事,当然要找个可以尽情交谈又能吃吃喝喝的地方。 学校附近的快餐店总是一早就有很多人,高岁见到达门口时,稍微张望了下,并没有发现眼镜妹就站在自己身旁不远处。 “……早安。”微凉的早晨,她穿着一件式样简单的长袖衬衫和普通的碎花长裙,犹豫地主动上前道早。 斑岁见闻言回头,开口道: “喔……早。”原来她比自己早到了,大概是她不够显眼,若不是她先出声,他大概不会发现吧。“妳吃过了吗?”他直接越过她,推开门走进去。 “啊,我吃过了。”她跟着踏入。 “那妳先去找位子吧,我还没吃。”他在柜台前说道。 “好。” 斑岁见叫了一套早餐,想了想,又多买了一杯柳橙汁。端着盘子找到她占的位子,是靠窗的地方,她正望着楼下的车水马龙,他走了过去。 “柳橙汁请妳。”将杯子放在她桌前,他在她对面坐下。 她转过头,先是一愣,随即赶紧掏出自己的小钱包。 “不不,不用你请,这样我会不好意思。”她取出硬币,微微笑道:“谢谢你,但是我们各付各的。” 斑岁见觉得她的举动不知要算可爱还是不可爱,果汁原本是打算拿来当她帮忙写作业的小费,她不要就算了。懒得争执,他无所谓地收下那几枚硬币,一边从背包里拿出讲义,一边把自己手上的汉堡包装纸打开,他说: “这些对妳来说很简单吧?妳只要把答案给我抄一抄就好了。” “抄……抄一抄?”她略微讶异地望着他。 “有什么问题?”他咬一口汉堡咀嚼道。 “没有……不、那个……”她低下头,欲言又止,深呼吸几次后,很用力地重新抬起脸,加重音调地对他说:“我觉得作业照抄是不好的事情。” “啊?!”高岁见差点被嘴里的果汁呛到。他突然庆幸他们是在吵杂的快餐店里,否则一定会引起别人的注目。 “呃……不好意思,我说得太大声了。”她沮丧地低声道歉,当发现他看着自己时,连忙振作了起来,“那个,我跟你说喔,我只答应要帮你而已,抄作业是不好的事情,不可以。”虽然室内有冷气,她却紧张得直冒汗。 她意外的言行令高岁见怔楞,待回过神来,才无趣地应了一句-- “……是哦?”那现在就可以解散了。 “可是我还是可以帮你。”她接过他的讲义,然后打开自己的包包,取出课本和布制笔袋。 “喂,妳--”高岁见不懂她是什么意思,正准备要问,看到她那个胀得鼓鼓的旧笔袋,忽然觉得有些眼熟,好像以前曾经在哪里见过相似的东西。于是他随口道:“妳的笔真多。”他就只有基本的蓝红两支。 对了,忘了是一年级或二年级的事情,有个坐在他旁边的同学也习惯带好多笔,而他老是跟对方拿伸手牌文具。方便最后成习惯,立可白、直尺,甚至面纸,几乎什么都是用借的,那个时候,他可以书包空空的就去上学。 她不明显地停顿了下,笑笑地轻声说: “还好啦。”然后低头努力写着。 斑岁见决定先填饱肚子再说。用餐之间,他发现她已经写好了两张讲义,他取来一张,瞠目无言好半晌。 一个一个尚待填空的括号内,只有铅笔写上的罗马数字。 “等等!妳写的是什么?”什么的密码啊? “是答案所在的课本页数。”她推推滑落到鼻前的镜框道。 “妳写课本页数要干什么?” “让你去找答案啊。”她回答得理所当然。 那么,直接填上答案不是比较省事吗?!他差点没吼出这句话。 既然答案都给他了,干嘛要多浪费一倍的时间?很想埋怨她无聊的多此一举,但基于有求于人的是自己,只好暂时忍住气。 算了,就当成自己再抄一遍吧。拿出自己的课本,他不大高兴地按照那些数字开始寻找空格里必须填入的正解。 好不容易弄完一张,她又递来一张。他按捺住性子,想着反正只要写完就好。等全部写完之后,他丢下笔,吐气喊了声over,抬起头才发现眼镜妹好像一直在望着自己,直到四目相交,才笨拙地移开视线。 周围坐满了人,他看看表,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他和那一挂同学有约要去唱歌。 “怎么这么晚了,我下午还有事。”他站起身说。 “真的吗?那你赶快走吧。”她体贴地说。 “可是……”今天他完全没教到她。 “什么?”她不解地抬头看他, “……没事。”算了,就这样吧,反正她也没帮自己什么忙,这一趟算是扯平吧。高岁见将讲义全部塞进背包里,顺便将餐盘拿起,没有半句朋友间的招呼,连今天来这里的目的好像也变得失去了意义,他只说道:“我先走了。” “嗯,再见。”她轻声道别。 他下意识地俪头望了她一眼,她一个人坐在窗边,小口小口地吸着大概已经变苦的柳橙汁,望着桌面,似乎在低低哼着什么歌。 在察觉他停留的视线时,她抬起眼,意外地脸红起来,然后对他缓缓地挥了挥手,作第二次告别。 他微挑眉,转身将餐盘里的余物倒入垃圾桶,然后很快地下楼。 跋到和同学约好的ktv,他玩乐了一个下午。最近开始在电影院打工的朋友送给他两张免费的电影票,回到家之后整理东西,挖出背包里那一迭讲义,打算夹在课本里明天才不会忘了带,看着答案空格旁的铅笔字,他不意想起眼镜妹那张好似写着“乖学生”三个大字的脸。 星期一有国文课,当他发现向来对国文超级没辙的自己,因为查找讲义答案的过程而记起了一些些重点时,他只能诧讶地瞪着那些清丽的字迹。 “妳是在教我怎么念书吗?” 下午第一节下课时间,他再次在图书馆里找到她,劈头就这么问她。 “咦!”吕欣欣被那声音吓了一跳,回身时差点撞到书柜。 斑岁见反射动作地用自己的手掌当肉垫,才让她的额头免于多出一块瘀青的可能。 他忍不住闭了闭眼。 “妳为什么要这么紧张?因为我看起来很凶吗?”常有人说他只要皱起眉头,表情就会变得很凶恶,一副要找谁算帐或干架的样子。 “不、不……不是的!”额头一碰到他的手,她立即退后。 他身上难道有毒不成? “我有那么可怕吗?” “不是!”她略嫌着急地对他说明:“虽然你看起来的确很凶……那个,我是说,其实、你一点也不凶啊!” 这算是安慰吗?高岁见望住她。 “我问妳,妳故意不写答案而要我自己去查,是希望我能记起来吗?” “我没有那么厉害啦。”她微微笑着,说道:“只是,只写答案给你不好啊,如果你能自己找到的话,或许念起书来会比较有成就感吧。” 不知道为什么,高岁见忽然觉得她就是知道他对国文相当没辙的事,可能是因为他是自然组的,所以容易让人有那样的联想吧。 他略带讽刺地说:“那还真是谢谢妳了。”让从来不念国文的他居然可以对着课本超过三个小时。 “不客气。”她真当是他在向她道谢而露出笑意。 斑岁见一怔,真的很想说:妳……有毛病啊? “咦!”她疑惑地望着他。 他也凝视住她,沉默须臾,忽然放低声音说:“那个……我和妳交往的事,我是指那张字条,其实--” “我不会跟别人说的。”她立刻低下头,打断他的话。 “什么?”高岁见颇感意外地问。 “我不会跟别人说……字条的事情,我不会说的。”深深吸了口气,她缓慢地抬起脸,牵起一抹笑,“我不会造成你的困扰,所以,像这样就好,不必做什么特别的事,写作业或讲义都行,偶尔见个面之类的……好不好?” 或许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最后,她的语气已经近乎恳求了。 斑岁见心里充满困惑。为什么?为什么她会这样? 难道她真的这么喜欢他吗?喜欢到即使不公开也希望能和他交谈见面?他们之前并没有太多的认识啊,只是因为一张字条留言而已……她是真的喜欢他吗? 听到她那么说,本来想要解释误会的高岁见反而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了。 图书馆里的冷气似乎愈来愈不凉了,也许是空调出了问题吧。 虽然已是十二月,但最近几天气温却突然升高,气象局说今年是暖冬,卖大衣的可能赚不到什么钱了。 穿着一件没扎进裤腰的制服衬衫,高岁见两手插在裤袋里,一迭对折的纸张夹在腋下,边步上楼梯,边无聊地看着窗外。走到二楼自己常来睡午觉的位子,已经有人站在那里。 那张朴素的脸实在太没特色了,每次他都是靠着那副式样老气的眼镜才能认出她来。当视线相对,她缓缓露出笑容。 他点点下巴作为响应,接近她问道: “妳真快。”他们约的时间是第五节下课,才刚刚打钟而已。 “因为我上一节提早下课了啊。”她微笑答道。 “喔,是这样。”他将讲义丢在桌上,拉开椅子落坐。她却仍杵在一旁,没有坐下的动作。“妳干嘛站着?坐啊。”他侧首问。 “嗄?”她不知为何发出错愕的声音,然后说:“我可以坐这里吗?” 望着她异常期待的神情,他有点不明所以。学校图书馆是公共的地方,当然谁都可以使用。 “妳不是要来帮我写作业吗?除非妳有事要走……” “谢谢你!”她很快地对他道谢,一手拉齐裙襬,很慎重地落坐。端正坐定后,她低语道:“我一直都很想坐在这里看看呢……” “为什么?”闻言,他问道。“这张桌子有什么特别的?”他总是坐在相同的座位上睡觉,只是因为喜欢隐密和安静,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她先是明显一愣,面颊随即泛红,笑道:“没有啊,因为看起来好像很舒服。” 哪里舒服了?座椅并没有比较柔软啊。他不懂,只说: “妳这节真的有空?”他是惯性逃课。 她笑着点头。“上个星期老师就已经说了今天要自习。” 他觉得她真的给人一种模范学生、好孩子的感觉。 “喏,这是国文老巫……老师出的新作业,这次比上次还要多。”他将讲义推到她面前。 她说希望和自己偶尔见见面,他讶异归讶异,却没有太放在心上,直到发现自己书桌上又堆了成迭的待写讲义,才忽然想起她。或许是带着试探意味吧,他用写作业这种超逊理由在扫除时间找上她,可是,她竟真的答应了。 直到现在,他都还记得昨天她原本拿着垃圾桶、却在看到他出现时松手掉在地上的吃惊表情。 望着她,她正好轻浅地笑了一下,腼腆对他道: “我们的国文老师是同一个吧,她习惯在期末的时候印很多讲义喔,会比较辛苦……啊,其实也还好啦,我很乐意帮你的。”她说错话似地补充,然后又很正经地道:“不过,这次也一样,我只帮你找答案喔。” 那无所谓,反正不管怎样,都要比自己埋头苦思找答案轻松多了。高岁见睇了眼她,忍不住想:为什么她要为他做这种事?他们都是即将在下学期面临联考的高三生,像他们班,每回考试的排名都相当激烈,现在就连要借个解答都很难,就算他和她不同类组、没有利害关系,她自己也是要念书的,为何还要为他花费时间写作业? 如果是熟识朋友还有话说,但是,三个星期之前,他根本不认识她。 支颐看着她将课本和笔记放在桌面,连同上次,自己已经欠她两回人情了。于是他开口道:“妳数理哪里不会?我现在有空教妳。” 她眨眨眼,道:“不用了啦,” “为什么不用?妳帮了我,我还没帮妳,这样怎么算成交?”他说到做到的。 “其实……”她露出羞涩的笑意,惭愧地说:“我很笨……所以、所以你一定教不会的,我不想浪费你的时间。” “没试试看怎么知道。我那么讨厌国文,妳上回也让我记得一些重点了。”虽然现在又全忘光了。 “真的不用啦。”她用双手握住自己饱满的笔袋,还是婉拒。“你是数理资优生,我的程度很差,不敢给你看到……” 她怎么知道他是数理资优生?他有讲过吗?或许曾说过吧,只是忘了而已。 “那,在妳眼里,我这个要求妳帮忙写作业的人,国文程度也是很可笑喽?”他挑眉道。不是讽刺她,只是有些看不惯她那种退缩的样子。 她紧张地连忙说道:“怎么会呢?能成为数理资优生就代表很优秀,我真的觉得你很厉害啊。” 她的态度好诚恳。突然被这么用力地称证,高岁见反而不知该怎么回答了。 “……反过来说,我好的部分也只有那几科。”不是他谦虚,而是阐述事实,造作或客套那种事他做不出来。“我对数理很有兴趣,所以才念得比较好。像国文那样的科目我就觉得无聊,无趣又不重要的事情,我通常都不会浪费脑容量去记。” 她怔愣,半晌,缓缓地低下头。 “啊……是这样子啊。”她轻瞇着眼,笑容淡淡的,似乎带着点自言自语般地道:“那真是……没办法的事呢。” 不晓得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她的语气有一丝落寞。 “什么没办法?”他问。 “没有啦,”她摇摇手,振作起精神道:“那我要什么时候拿给你呢?只要你有空就行,我不要紧。” 言语之中,可以感觉到她处处为他着想:心里实在有一团无法解开的疑惑,高岁见半开玩笑道:“妳不要我教妳,却这么好心的帮我……是不是妳对我有什么别的要求?” 她忽然睁大一双细细的眼眸,十分惊奇道:“我可以对你有所要求吗?” “咦!”他倒是意外她的反应会这么明显。果真没错!天底下哪会有什么不求回报的人。“妳是想要礼物什么的--” “我可以模你的头发吗?”她积极倾身,充满期待似地看着他,神情无比认真。 她急促靠近的举动让他一愣,不禁回问道:“什么?” 她像是发现了自己太过突兀的举动,赶紧坐正,做错事般地低头,脸红道: “想要模你的头发很奇怪对不对?提出这种无理要求真的很没礼貌,你果然会觉得讨厌,对不起……” 听着她支支吾吾又没头没脑的说明,高岁见觉得相当莫名其妙,没辙地看向腕表,察觉这堂课已经快过一半了,便站起身道: “我下一节要小考。”得先回去。 “啊?喔。”她赶紧拿起自己的东西跟在他身后。 斑岁见往前定了几步,忽然停住,害她险些一头撞上去。 终究,他还是侧着头好奇问道:“妳为什么会想模我的头发?” 她扶正略歪了的镜框,在他的注视下,尴尬地半低头说道: “因为你的头发看起来好细好软,柔柔的,像我家隔壁的小朋友那样,很好模的样子……跟我的很不一样……”下意识地模着辫子的发尾。 她愈说愈小声,到最后,根本什么都听不见了。所以他打断道:“妳是真的想模?” “我知道是不可以的,对不起。” 虽然不是被直接拒绝,她仍顺着话尾道歉,那种失望又沮丧的模样,反倒教他妥协了。 只是模一下头发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地之前还借他课本,算来他总共欠她三次…… “也没有不可以……”他并不介意这种接触。 “真的吗?!” 因着他这一句回话,她的表情霎时变得期待又欢欣。 瞅着她,他很自然的说出自己的感想: “妳是那种想到什么就会毫无保留表露在脸上的人吧。” “是吗?”她讶然按着自己的面颊。 他轻咳一声,结束自己的观察,然后模着下颚,衡量过彼此的身高后,微倾身向前,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但她却没有立即会意,只是愣望住他,令得他反而不好意思起来。 “妳还不快点!”他低声催促,瞬间又有些后悔。 “咦……啊!”她怔愣半晌,恍然醒悟过来。“真的可以吗?”她小心翼翼地确认。 “不要就算了。”他无所谓。 “啊,等等!”像是怕他真的反悔,她急忙出声,满脸通红地朝他伸出手。“我要模了喔。”有礼地轻声告知,她微颤的指尖滑过他的发梢。 她很快地收回手,握拳放在胸口处。 “你的头发,真的很柔软呢。”比想象中还……她低语道,露出满足又羞怯的微笑。“谢谢你。”她说。 看着她珍惜宝贝似地用另一只手盖住拂过他头发的手,高岁见站直身,取笑道:“妳该不会回家后就不洗手了吧?” 闻言,她忽地一脸错愕,一副完全被说中的惊讶神色。 “为什么你会知道?”她哭丧着脸问道。 斑岁见一愣,和她对瞪几秒,然后,终于忍不住噗哧笑出声。 --什么啊,这家伙根本是怪胎,而且超级怪! “你怎么了?”睇着他笑弯了腰,她还完全在状况外,只能在一旁手足无措地问。 “妳……的个性是属于爆发型的吧?”他下了结论, “咦?”她一头雾水。 “就是说妳表面上闷闷的,但在某些时候会突然爆发,”好几次都是这样呢。 她听了之后,傻住!随即垮下脸,语气很灰暗地道: “虽然不大明了你话里的意思,不过,爆发,是火山喷岩浆的那种爆发吗?你一定不是在称赞吧……” 他又捧着肚子笑了,这回笑出了眼泪来,好不容易才能够顺气。总觉得彻底被她娱乐到了。瞅住她不安的脸庞,高岁见抬起大掌,顺势模上她的头,有趣道: “那,妳满足了?” 哀头的动作让她倏地仰头注视他。 望见她迷惘的眼神,高岁见一怔,极不自在地移开手。 她眨眼,随即转为正经八百,回答他道: “嗯,很满足。谢谢你!” 望着她用力点头道谢,高岁见强烈地感觉到她和向来不拘小节的自己完全不同,是个性格非常认真的人。至少,他不会把刚才的行为看成什么亲密的举措。倘若是他倾慕某个人,绝对不会只期望能碰碰她的头发而已。 睇她一眼,他用手指耙了下被她抚过的刘海,道: “我走了。”转身准备下楼。 “啊,请问,”她没有跟上他加快的脚步,仅是站在楼梯口处。“我们还没讲好,我要什么时候把作业拿给你呢?” 他不是很在意地道: “星期五国文课之前都可以,看妳什么时候写完。”只要让他顺利交出作业就行了。 “那,明天放学在这里好吗?” 那么多讲义,她要赶着明天给他? “没意见。”虽然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但还是如此说道。 “好。再见。”她笑说,然后目送他离去。 敝女生。他没有回头,只是挥挥手,唇边不觉带着轻松惬意的微笑。 “导师在找你。” 因为早上迟到而错过周会,第二节才跨进教室,班长劈头就对他丢下这么一句话。 “找我?”他重复对方的话。 “他请你放学之前到办公室找他,”品学兼优的班长只负责传达,说完之后就走开了。 怎么连班导也开始盯上他了?被老师叫去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高岁见撇撇嘴,坐进自己的座位,前面的同学立刻回过头来。 “喂,今天雅玟生日,她找我们去唱歌,要来喔。” “又唱歌?”高岁见将书包挂在桌边,不是很感兴趣地道:“你们就没别的娱乐了吗?” “没办法啊,明天还要上学,又不能去远的地方玩。总之你要来啦,不然雅玟一定会生气。她最近已经在抱怨你很久没找她了。” “我怎么不知道?”高岁见啼笑皆非地应道。 “废话!因为她只会找我们出气,你当然没感觉。反正你绝对要来啦。”同学再一次强调。 上课钟响,两人也就没再讲下去。 大概是物极必反,最近他对念书的确感到相当厌烦。昨晚抽空打个电动,没想到一玩就玩到快天亮,因此而睡过头。 班导要找他,他不想理,那……干脆和大家一起去玩好了。 决定好今日行程,他趴在桌上开始补眠。他向来只有在感兴趣的课堂才会稍微听讲;因为他的数理成绩是学年前三,是学校重点关注的考生,情况比较特殊,所以老师多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容忍他。 放学时间一到,为免班导来逮他,他书包一背,就跟着同学开溜了。 一伙人毫不回避地穿着制服进到ktv包厢,高岁见因为肚子饿,所以先去拿东西吃,再回来时,看见同学像是害怕浪费时间似,已经飞快地点满了三页的歌。他坐在沙发上吃晚餐,其间和大家笑闹几句。大概唱了两个多小时后,今日寿星才姗姗来迟。 “哟!你们也不等我就自己先唱了。”方雅玟一身俏丽清凉的便装,旁边还有两位女性友人,显然都特别打扮过后才来的。 “不好意思啦,雅玟。”男同学呵呵笑着,重点放在另两个女生身上。“妳们好啊。”两组人马热络了起来,简直像变相联谊。 特别带人来的方雅玟很是上道地随他们去,她自己则坐到高岁见身旁。 “岁见,我还以为你不来呢。”她道。 “为什么?”他失笑反问。应该说她已经放话要他来才对吧。 “因为你最近对我很冷淡啊。”她自然地勾住他的手臂。 “我没有准备礼物,不过有跟他们合买蛋糕。”他并未抽回手,只是让她靠着。因为他们彼此已经习惯这些动作。 “我是说……你最近都没来找我啦!”她噘起美好的嘴唇。 “我没去找妳,妳可以来我班上啊。而且大家也都在。”他道。 “大家也都在又怎样?你不在就没意思了,你不能在我背后乱来喔!”她正经地伸手戳向他的胸。 斑岁见觉得自己有点无法进入状况了。他们的感情的确很好,而且他也真的曾想过要和方雅玟交往,不过他们可没有讲过要正式交往。不是他喜欢搞暧昧或故意,只是,她的态度也许才是他们不能跨出那一步的原因吧。 在尚未征得他同意之前,就以他“女朋友”的身分自居,这……怎么看都觉得顺序颠倒了。 方雅玟聪明而且自信,和他其实是两个非常相似的个体,所以他们很合得来。然而,或许就是因为她太有自信了,强势的作风教人很难应对。或许在别人眼中,他自己也是这副德行吧。 仔细想想,他还真想笑哩。“两个自己”在交往,当然可以很契合,但若换个角度看,冲突也绝对难以避免……当初玩大冒险时,对象原本是她,但那张字条并没有送到她手上,或许是天意吧。 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高岁见“嗯”了一声,坐正身体。 旁边的几人刚好在聊天-- “……最近考试真多,超累的。虽然要考大学,但也要找时间玩啊。” “对啊,人生又不是只有上大学这一件事而已。” “我们班才扯呢!柄文老师每个星期都要出一堆作业……岁见?” 因为高岁见极其突兀地站起身来,大家不禁都往他的方向看去。 “你干嘛啊,岁见?”方雅玟拉着他的袖子。 “几点了……现在几点?”高岁见转头,严肃问道。 “快八点半……岁见!”手里的袖子瞬间被抽离,方雅玟气得喊道。 斑岁见拿起背包,掏出几张百元钞放在桌上,随即往门外走,头也不回地道。 “我有事,先走。”他迅速下楼,发现外面不知何时变得阴雨绵绵,他一愣,停站在骑楼旁。 他把和眼镜妹的约定忘了。原本他应该在放学后到图书馆向她拿她帮他写的作业才对。 学校五点放学,现在已经八点多了,她应该不会还在那里吧?静下心稍微思考之后,高岁见便不再那么匆忙,反倒觉得自己应该回包厢里继续跟同学欢唱庆生。 但是……那家伙是个很认真的人吧?如果她一直在等他……那怎么办?虽然说最后等不到人她一定会走,但她会等到几点才走? 就是有那么一点不放心,他皱着眉,最后还是跑向公车站。 几分钟后,他坐上车。冷气吹拂,略带湿意,让他的皮肤起了一点一点的疙瘩,感觉更加冰冷。过了几站,他回到学校,冒雨朝图书馆跑去。二、三楼已经关闭的图书馆,远远看去是一片漆黑,只有一楼阅览室还有些许亮光,不过因为也过了使用时间,两扇门是合上的,只留柜台上的灯给里面还在整理的小姐, 跑到屋檐下,他气喘吁吁地观望四周,喃道:“走了吧……” 有哪个傻瓜会在这种烂天气等那么久?除非是脑筋不正常了。才这么想着,耳里隐约听到附近有什么声音,不觉凝神细听,像是有人在小声地哼着歌…… 顺着音律的方向走过去,在大门右侧的花圃、靠墙的地方,开着一朵粉色伞花。 “……当我看着你的眼睛,我等的是奇迹……” 他要找的人此刻正侧身靠墙站在那里,雨伞轻搁肩头,穿着单薄的制服衣裙,低头低低地吟唱。那是一首他不曾听过的歌。 斑岁见在原地怔住好半晌,不可置信地开口问道:“妳……妳在做什么?” “嗄?”闻声,她回过头来,望见是他,她一呆,愕然道:“你来啦?下雨呢,你又没带伞了。呃……你刚刚没有……听到我唱歌吧?”她脸红地走近他,然后伸长手,用粉色雨伞遮住自己和他。 因为伞不够大,所以只能勉强遮到两人头部而已。她的指节已经染上苍白,是由于天气寒冷的缘故吧。 “什么我来了……妳站在这里做什么?”他忍不住提高音调。 “咦!”她困惑地歪了歪头,解释道:“原本我站在大门那边,不过因为里面的小姐一直看着我,我觉得很不好意思,所以才站过来这里。” “我不是在跟妳说那个!”他莫名地觉得荒谬又生怒。“现在几点了,难道妳一直在等我吗?”她头脑有问题啊?! “……我们约好了。”她望住他说。 闻言,一股怒气让他飙了出来。 “我今天和朋友去唱歌,根本把和妳约好的事忘得一乾二净!”如果他没有回学校一趟,她打算等到什么时候?“我过这么久都没来,妳难道不会猜想我是不记得了或爽约,不会自己先走吗!” 她只是仰头看着他。 “有啊,我也有想过可能你有事或不会来了。可是,虽然你说忘得一乾二净,最后你还是来了啊。幸好我没有走开,不是吗?”她单纯地说,又轻轻地笑了一下。 他望着她,心脏不晓得是因为奔跑或恼怒而激烈跳动着。 “妳都不会生气的吗?!” “我当然会啊。”她睁眼望住他,一副你在说什么傻话的表情。“在等你的时候,我一直想,等你来时我一定要你道歉。不过,后来我又觉得,你来时看到我在等你,一定会感到愧疚吧,而且时间愈晚你就会愈愧疚,或许我是为了让你内疚才等在这里的喔。”她打趣似地说。 斑岁见瞪着她,久久无法接话。 他的视线彷佛令她相当不安。她回避,仰望雨夜,说道: “早上天气明明很好的。这个给你用。”从放着参考书的手提包里取出另一支蓝色的折迭伞,然后递给他。她不觉轻声地自言自语起来:“……以前,我认识一个总是什么都不带的人,我的东西都要准备两份,不然就没办法借给那个人了……你知道吗?我不带伞的时候都会下雨喔,好几次都是这样,我好生气,所以我现在天天把雨伞放在袋子里,以防万一。”语毕,她缓缓地绾出笑意。 发间滴下水珠沾湿他的睫,他却眼也不眨。 终于,他想出一句可以对她说的话: “妳真是个笨蛋。” 从头到尾,她都只是温和地笑着而已。 第三章 “不对,这里要用这个公式,先导出,然后才能代入。另外这一题,妳的三角不等式解错了……” “咦、咦?” 星期六的上午,从来不在图书馆念书的高岁见,在地下一楼的阅览室角落位置,一手撑着脖子,一手用笔拼命戳着纸讲解。 “还咦!这是最基本的东西,妳到底怎么上课的?”他瞅她。 “对不起……”被指责的人连头都抬不起来。 虽然曾听眼镜妹说自己数理程度很差,但他没想到落差会这么大。高岁见忍不住叹息,他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的东西,她却从头到尾一脸茫然。 因为不想欠她人情,所以他强迫她来履行当初的交换条件,反正就只剩下期末前的一个星期,刚好顺便复习。或许也可能是他不会教人的关系,不过短短二十分钟,就见她头愈垂愈低,他则开始不耐烦了, 记得以前隔壁邻居家的小表头还被他教到大哭,母亲明明是要他去敦亲睦邻的,结果教完回家反而被骂。看来他真的没有半分传道授业解惑的细胞。 “算了。”他丢下笔,伸个懒腰,很快地决定结束。 “对不起,那个,我会更认真……”以为他发脾气,她赶忙盯着题目补救。 望着她慌张不安的侧面半晌,高岁见突然伸出手轻拉她的辫子,在她转头过来时顺势拿掉她的眼镜。 她吓了好大一跳!只能停住动作。 动作简直像机器人一样生硬。高岁见觉得有趣地勾唇,将那个式样老气的眼镜拿在手里把玩,说道:“掭慧什么不戴隐形眼镜?” 她似是不能理解他的举动,充满困惑地道:“因、因为,我的眼睛容易感染,所以不能戴。” “镜框是妳自己选的吗?”他睇着她看起来总是湿湿的眼睛。 “是我女乃女乃送的。” “难怪。”完全不符合年轻人的风格。 “什么?”她没听清楚。 “妳知不知道,人家说眼镜戴久了,眼睛会像金鱼眼一样突出来?”他正经八百地直视着她。 “真的吗?”她讶异地睁大双眸,随即想到什么似,笨拙地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 他把眼镜还给她,看到她立刻抓着戴上,觉得自己就像个恶劣的小学男生,在恶作剧得逞后愉快地扬起唇办露出满意的笑。而在发现自己这般幼稚的行为后,他怔住,随即颓丧地低下头。他真的不明白自己为何要那样捉弄她。 无意间他望向桌上的黄色笔记本,问: “对了,妳最近好像很用功的在写什么东西哦?”每回她都比自己早来图书馆,他每次都看到她埋头专注地写着那本笔记,等他一接近,她就又收了起来。 “啊!”她下意识地按住笔记本,却反而显得欲盖弥彰。“没什么啦。” “嗯……原来是不能给别人看的东西。”他故意用怀疑的语气道:“这么神秘,情书吗?” “没有不能看,真的!”她急急澄清,伯他误会。“不是情书,只是……只是上课的笔记而已,我最近在整理……真的不是!” 望见她那样慌张,他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她连这么明显的开玩笑都听不出来。 “好好,不是就不是。”他瞅着她一会儿。他上课鲜少动笔,都是向同学借笔记来看。不喜欢的科目就是不喜欢,他根本不会去勉强自己读。拿手的科目虽然总是考高分,但也没什么特别的成就感。无论从哪方面看,她的作法都和他很不一样。“……妳真是个乖学生,妳没迟到早退过,也没做过什么坏事吧?” “……我有啊。”她低头小声道。 “嗯?”他挑眉睇向她。 “我有做过坏事。”她的双手在膝上交握着。 “哦?是什么?”他不是很认真地问,因为不认为她会有什么“丰功伟业”。 她却低着头抿唇道: “是……很糟糕很过分的坏事。我骗了人,以后……可能会被对方讨厌吧。”说完,很落寞地笑了下。 那看来极失落的笑容让他有种被什么东西扎到的奇怪感觉,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要安慰她,于是月兑口说道:“谁没说过谎骗过人,反正到时候再努力补救就好了。” 她腼腆地笑了。 “努力……是啊,努力过才不会有遗憾呢。” 她的眼神和语调都变得相当轻柔,他有一瞬间的迷惑,随即又听她用惯常紧张的讲话方式道: “啊,这并不是什么大道理,是我从我堂姊那里学到的。就算会失败,努力过总比放弃来得好。” “那要是努力过后仍是失败,怎么办?”他漫不经心地问。有人认为付出就必须得到相等的回报,因太钻牛角尖而不甘心的例子更多,至少,他以前就遇过那种考试考输他,就在背后诅咒他的家伙。 她凝视着他一会后,瞇起眼,微笑垂低视线,轻声道:“那样的话……我会放弃。因为,我已经努力过了,尽力之后却还是不行的话,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斑岁见不懂她这种态度该算是乐观还是悲观。 气氛有些尴尬,好像今天聊什么都不对劲"看看表,差不多是耍中午了,比起讨论那些无开紧要的事,他更在意自己的肚子。于是他道: “我饿了,吃午餐吧。” “呃?”她愣愣。 “既然没办法教妳,那我请妳吃东西,就当是妳帮我写作业的酬劳。”反正他就是不要欠她。 “不……不用了。” “走。”不管她结巴的拒绝,他拿起她的背包就走。 “真的不用了……”包包被他拎去,她不得不跟上。 学校附近没什么吃的东西,只有连锁快餐店。他懒得再找,直接推门进入。因为刚好是尖峰用餐时间,排队购买的人龙几乎延伸到门边。 他把背包塞还给她,说:“妳先去上面占位子。” “我……” “妳不吃,我想吃行了吧?快点,不然没位子坐。”他催促道,又加一句威胁:“妳再啰嗦我就要生气了。” 以为这样就可以吓到她,没料到她却迟钝地望着他良久,渐渐笑开脸来。 “就算你生气,还是一点都不凶啊。”语毕,马上抱着东西上二楼。 那毫无心机的笑颜,让高岁见愣住了。自己并没有讲什么动听的话,也不曾为她做过什么特别的事,他实在不明白她为何会露出这样开心的表情, “果真是个奇怪的家伙……”他低喃。几分钟后,他看到她空着手跑了回来。“妳要做什么?”他不解地问。她不是去占位子了吗? “咦!”她仰头瞅住他,困惑道:“我们一起排队啊。” 斑岁见心里有一点意外, “两个人排又不会比较快,妳不觉得累?”他实在不想听到她待会儿的抱怨。 “如果我会累的话,你也会啊。”她理所当然地说道。“而且,你一个人排队不是很无聊吗?” 虽然有她在身边也不见得有趣,但那体贴的言语还是让他顿了一下,才道:“……随便妳。” 她轻轻一笑,乖乖地站在他身边。 斑岁见不禁凝睇她温婉的侧脸。比起初初的四眼田鸡印象,现在他似乎能够稍微勾勒出这张本来有些模糊的面貌。 虽然不是什么大美女,镜片也相当厚,但是笑起来瞇成线的眼睛却很温柔。 她有多么喜欢他的想法,再度无预警地浮现。 被人恋慕并不是件坏事,当然,遭到拒绝后还死缠烂打的那种偏激型态另当别论。而倘若近日来那些举措都是她喜欢他的表现,那么,她的感情可说是相当柔和沉静的,一点也不会让他觉得讨厌。 一种莫名的优越感在心底慢慢发酵,宛如冬季难得的暖阳般,令人醺醉。 由于是假日,没多久,两人后面就排了一长串。因为他们所在的位置比较靠近落地窗,因此当阳光射进骑楼,高岁见注意到她全身都罩在阳光下,但她并没有不耐烦的情绪出现,就算脖子被晒得开始转红,也没有嚷嚷叫说被晒黑了。 斑岁见下意识地以自己的身高替她挡掉阳光,她似乎察觉了,低垂着脸,一径地微笑。 二十分钟后,他们终于买到两套餐点。 “这样不好意思,还是不能让你出钱。”上楼坐到位子上之后,她还是坚持各付各的。 斑岁见从没遇过有礼到近乎固执的女生。每次跟女孩子出去,她们都把男方付钱视为理所当然,像这样坚持付钱的,她是第一个。 “那下次换妳请我好了,”他没有收下她的钱,也不跟她争,仅随口道:“这次我请,下次妳请,这样就扯平了。” “啊?!”她略微惊讶地瞅住他,然后愣愣地说:“下次啊……” “对了。”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咬着薯条,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纸,“免费的电影票,给妳。”刚才付帐的时候他才看到皮夹里有这玩意儿。是上回同学送他的。 “这是下次要用的吗?”她盯着那两张票问。 “呃……嗯,也可以。”高岁见其实并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打算把票转送给她而已。不过,就算和她去看电影也无所谓吧,所以一时之间他并没有否认。 “真的吗?”她满脸高兴的表情,珍惜地将电影票收到自己的小钱包里。“那票的钱……” “不必了,那票是人家送我的。我不是说了免费的吗?”他终于叹气了。她简直比他还怕他吃亏。 “是吗?那谢谢你!我好开心呢,真的喔。”她绽放温和的笑意,喜悦中毫无杂质。 她的期待和他的不在意,彷佛两条永远不会交集的并行线;忽然之间,有种像是心虚的感觉如同闪电般窜入高岁见的胸腔。但那也仅只是一剎那间而已。 “你真的和二十三班那个四眼书呆交往啦?” 下课时间,高岁见才刚从贩卖机投罐饮料回来,几个朋友就凑上前起哄。 “什么四眼书呆!”他皱眉道。那称呼不怎么顺耳。 “别假啦!前几天我在图书馆看到你和二十三班那书呆女坐在一起。”人证甲开口道。 “那又怎样?”高岁见拉开易拉罐。虽然他跟眼镜妹之间没什么,不过他觉得同学实在无聊得教他不想浪费口水解释。 “没怎样啊,只是没料到而已,我们也算促成一桩好姻缘呢!”几个人互相拍肩玩闹,完全当成笑话看待。 “这倒是真的。你可要好好感谢我们呢,因为--”某人话说到一半就被同伴顶了一拐子打断。 “什么?”高岁见斜瞥着鬼祟的同学。 “没有啊!我们是在说,若非我们提议玩大冒险,你也不会有这种机会。”其余同学连忙附和。 闻言,高岁见不觉蹙眉。想来自己真的完全忽略掉这件事了。的确,如果不是因为和同学玩游戏,他和眼镜妹应该是没有机会交谈的,错置字条的误会、所有几乎被他遗忘的每个重点,之前他还想着必须坦白解释,可是现在,他们已经算是熟识到某种程度了,他不会没常识到把这种事情拿出来对她说。他不讨厌她,当然也就没必要破坏和她之间淡淡的和平友谊。 “高岁见?高岁见!” 有人在叫唤他,他抬起头,就见班导走近自己桌边。 “啊啊。”糟糕! “总算逮到你了。跟我到办公室一趟。”班导说完就往教室外面走。 斑岁见放下喝了一半的铝罐,双手插进口袋里,在同学怜悯的目光下离开。 斑岁见被导师叫进办公室里讨论升学的事。由于他不准备参加联考,而是报名大学的数理资优甄试,因此必须从现在开始就展开冲刺,况且他又是重点考生,或许是他最近看来有些散漫,导师只得不停地提醒他时间紧迫。升学的压力以及时间迫在眉捷,让他无法再像之前用笑闹的态度来面对。 甄试只有专门科目会加入计分,如果参加联考,光是国文一科就会让他很难看。想想,自己也真的该准备考试了。向来,他不做就不傲,要做就做到最好。 于是,第三次段考完的整个寒假,他把所有心力都投注在念书复习上。寒假过后,他通过第一次学科能力测验,第二阶段的指定科目甄试也顺利完成,四月中放榜,他已经确定进入第一志愿。 为避免影响其它同学,所以导师并没有提早公布;毕业典礼之前,他还是照常上学。 回到学校,他已经无“试”一身轻,看见同学们仍在拼死拼活,他觉得好累,决定逃课去睡觉;他步向图书馆,在经过阅览室前,意外发现一抹熟悉的背影,他跟了过去,想要唤住她,却想不起她的名字,于是直接走到她身后,伸出手轻拉住她的辫子。 “呃--”她没有任何准备,身体往后仰。 “小心!”他忍不住笑着提醒。 闻声,她像是吓了超级一大跳地转过头。 “啊……”她按住自己被放开的发辫,傻愣地望住他,表情显得非常讶异。 他觉得奇怪,便调侃道:“怎么?才过一个寒假,妳就不认识我了?”他应该没有认错人才对。 她不知为何怔忡地凝视着他,久到他面露疑问了,才缓慢地垂下眼睑。虽然露出笑容,却相当轻声说:“没有啦,我还以为你又忘记我了呢。” 又?他一时没听懂那是什么意思,倒是见着她的笑容带着些许疲倦。 “准备考试很累?”他问。 她抱著书,道:“大家都一样啊。你也是吧?” “我?”寒假时是很累,现在则是闲到发慌。 “对了,我有东西要给你。”她打开装着一堆影印讲义的提袋,掏出一本黄色的笔记本。“其实想早点给你的,可是一直没遇到你……” “这是什么?”他睇着那本子。那不是她之前很努力写的神秘东西? “是国文的笔记。我把比较重要的部分重新摘录,不会太复杂,你应该看得下去。”她朝他递出,温温地笑说:“就要联考了,你那么优秀,一定没问题的。我们都要加油喔。” 斑岁见完全怔住,瞪着她,好半晌不知该说什么。 “原来妳……”居然为了他这么用心地……从寒假之前到现在,几个月来,她除了自己念书考试,还抽空帮他整理容易阅读的笔记。“……我已经通过甄试,不用参加联考了。”只是简单的几句,他竟有些语无伦次。 “……咦?”她歪着头。 “我的意思是,寒假期间,我已经甄试上大学了。”那本笔记,她的心意,白费了。 “啊!”她听懂了,仓卒地放下手,慌慌张张地把笔记本收到身后,满脸胀得通红,低头羞愧道:“真对不起,是我太多事了,我怎么没想过你可以参加甄试啊……真的恭喜你!” “妳……” “我有事要先走了……对不起。”她匆忙又狼狈地落荒而逃。 斑岁见正欲追上去,有人从后方拉住他的手臂。 “岁见!”娇滴滴的女声唤住他。 他回头,见是方雅玟,只说:“等一下,我有事。” 方雅玟并没有放开他。道:“你有什么事?最近是不是事情太多,所以才没来找我?” 甄试的事情,他没有对任何人说,因为他们都还是考生,他不想炫耀。 “妳先放手,”他冷静道。 “我干嘛要放手?你要去找那个女生吗?我刚刚看到了,她是我们班上的,我之前偷听到阿凯他们在谈论时还不相信,你真的想和那个戴着老花眼镜的书呆女在一起吗?”她咄咄逼人地质问。 怎么又来了!难不成他做什么事都要跟大家报备?高岁见有点不高兴地道: “别叫她书呆。” 方雅玟忽然生起气来,娇怒道:“干嘛啊,我又不是在骂她,你袒护得也太明显了吧!” 钟声恰恰响起,高岁见不愿和她在校园里拉拉扯扯,便抽回自己的手,道:“上课了,妳先回教室去。”说完,也不管她在背后怎么跺脚怒骂,转身就走人。 顺着眼镜妹刚才离开的方向找去,在文具部附近,他张望四周,却没见着人。一个男同学经过他身边,他眼尖发现对方手里拿着的东西,猛地横臂拦下。 “干嘛?”那人被挡了路,觉得莫名其妙,不过一个疏忽,原本拿在手上的黄色笔记本就被夺走了。“喂--喂!你干嘛抢我的东西!” 斑岁见翻开那本笔记,上面的字他认得。 “这是我的。”他瞪着对方,冷酷地打回抗议。 “那是……我们班那个小老师……刚刚借我的--”那人想要拿回去, “二十三班是吗?这是我的。”高岁见冷冷地望着对方,再度重复一次。 他斩钉截铁的语气如利刃般将那人的微弱气势利落摧毁,最后对方只得缩起肩膀退开,模模鼻子认了。 这明明就是特地为他写的,为什么她要随便拿给别人呢?高岁见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愈想愈闷恼。找不到人,他干脆走向二十三班。因为是最后一节的自习课,所以大家都在念书,并没有老师在教室。 远远地,他睇见走廊上有人站着,一看到高岁见,那男同学立刻迎上前来,唤:“岁见。”他是高岁见同班的同学。 “你在这里做什么?”高岁见诡异地问。 他支支吾吾地说:“那个,岁见,刚刚雅玟发脾气,把我们都叫来,好像是要问那个戴眼镜女生的事……”说到一半停下,他满脸忏悔,“唉,其实都是我们不好,一开始就不应该恶搞的……” “恶搞?”高岁见不悦地问。 同学嗫嚅许久,叹了口气,才非常歉疚的道: “岁见,玩大冒险的时候,你以为你把字条放错位置了吧?其实……唉哟,其实你并没有放错,是我们,是我们在后面偷偷把它调换的……” 斑岁见霍地瞠目,简直不敢相信地道:“你说什么?!” “一开始只是觉得玩游戏很有趣而已,我们知道你会找雅玟过关,所以故意等在雅玟的置物柜那里,等你放好字条走开后,我们就把它放到那个戴眼镜女生的柜子里,打算看你出丑……所以,那张字条,是我们放的--啊!”男同学忽然不自在地呆住,眼睛望着高岁见身后。 某种不祥的预感令高岁见猛地转过头,他们所讨论的“戴着眼镜的女生”正站在那里,一脸茫然地望着他。 “啊……那个、我、我……”她不知所措地惊惶低头,抿住嘴僵硬后退,也不晓得是为了什么,竟突然往楼梯的方向跑去。 “等等!”高岁见这次没有丝毫犹豫,飞快地追上前。 只下了半层阶梯,他就捉住了她的手。 “我、我的事情还没办完,请你--”她想象平常那样露出笑容却办不到,只能抖着嘴角低下头。“请你……放开我。”她轻喘,微微地挣扎着。 “等一下,妳--” 她听见了多少?弄错、误解;必须要解释的事、应该要说明的事,所有的一切,在这个最糟糕的时刻,变得一团混乱。他甚至开始后悔,如果当初自己没有参与那个冒险游戏就好了。这样,也就不会造成现在这种复杂又难以解决的情形。 “放开……”她细声说道,近乎哀求。 “不是那样的!妳听我说--”他能说的,其实和她听到的并没有太大差别。总之,他们玩了一个可笑的游戏,自以为高潮迭起,却将无辜的她卷入,并且把她塑造成最大的丑角。 一手抓着她,一手捏握充满她心意的笔记本,他的掌心完全汗湿。 “拜托你放开,要来不及了……”她只是拼命摇头,声音几近呜咽。 “我要是放开妳又会跑掉!”他莫名地感到急躁。要怎么样才能将伤害减至最低?饶是他再聪明,此刻脑袋里也无法立即理出一个最适当的讲法。“妳没有弄清楚……好吧,那张字条--” “不要!”她终于抬起脸来,含泪焦急地伸手摀住他的嘴,制止他可能说出的任何字句。 那举动令高岁见一时讶异地望着她。像是终于失去什么无法挽回的东西一般,她惊慌无措的容颜,缓慢地转为一种伤心至极的绝望。 良久,她无力垂落双臂,停止消极的抵抗,微弱地开口: “对不起,没有弄清楚的是你……对不起。”她深深地致歉,泫然欲泣地说道:“你……你知道吗?我……我一年级的时候和你同班过,就坐在你的隔壁。” 在他错愕的注视下,她极端勉强地牵起嘴角,却显得扭曲。 “其实那天……我偷偷看见了他们故意把字条放进我的柜子里,我其实是晓得的。” 他瞪视住她。 “妳既然看见了,那为什么……” 她略微出了下神,然后很缓慢地说: “一年级同班时,有半个学期我坐在你旁边,每天都很想跟你说话,但是……除了借东西给你之外,我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二年级分组以后……就没有可能了。所以,当我看到他们把你写的字条放进我的柜子时,我真的觉得……那是上天给我的一次机会。” “妳在说什么?”他根本无法理解。 “同班一年,你却不认识我,我拿着字条去找你的时候,就知道你完全不记得我这个人。我告诉自己,上天给了我一个实现愿望的好机会,所以鼓起勇气,想要和你作朋友,想要和你多说话,我一直很努力……你不是说过吗?因为无趣又不重要,所以才会忘记,我很努力地希望你能记得我……我的名字很好记的……”她总是温和的微笑完全消失了,眼眶泉涌出泪水,她悲伤道: “高岁见,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她的问话和表情让他胸腔猛地一窒,彷佛停止呼吸般阻塞住了。 有生以来第一次,他落入了哑口无言的境地。 “如果你能记住我就好了,我每天都这样想……只是,电影票过期了,我还在等……对你来说,从头到尾,我只是一个没有名字又不重要的人而已啊……”她终于哭了出来,肩膀不停地抖动。“说什么上天给的机会……其实,我只是把错误当成事实骗了你……一直到最后我都还想隐瞒,我太卑鄙过分了,真的很对不起……做了的坏事,终究还是被拆穿了 啊……” 她对他的憧憬和恋慕,变成温热的泪珠滴在他手上,满载歉疚与懊悔。他有一种几乎被灼伤的错觉。 直到这一刻,他好像才终于深切感受到她对自己的期待,从默默恋慕到拿出勇气接近,她的心愿,就只是为了能成为他记忆中的一部分而已。 只是……为什么,就算是在当下的这一刻,他还是无法叫出她的名字。 她哭红双眼,用尽力气挣月兑他,然后立刻逃离他的视线。 斑岁见没有再挽留她。他站在原地,手背上就要风干的泪痕成为一种让他极度不适的苦涩。 斑一时坐在他隔壁的人,给他的印象只是一团模糊歪斜的影像,但是只要他开口说要什么却都可以借到,这就是他仅有的记忆。 而她总是温柔害羞的笑容,在此刻,却如同数字照片那样明亮清晰。 几个月来,他和她相处的点滴开始一幕幕自动在脑海播放,他讽刺地想到这像是人死之前对此生最后的回忆;因为她对他的感情,已经在这个荒谬至极的大冒险游戏结束时死去了,所以才会出现这些画面。 倘若又一个两年过去,她的容颜是不是会再度褪色模糊? 倾心的那个人的记忆中没有她,又让她成为被愚弄的游戏角色,甚至把她当成一个有没有名字都无所谓的存在。 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悲惨? 斑岁见望着自己空荡的掌心,最后,她所残留给他的,是一抹椎心的哀伤,而那哀伤的泪痕,深深撼动他没有任何防卫的心。 第四章 她每天都在心里反复地练习,等待向他自我介绍的那个瞬间。 “各位小朋友,安静一点。”站在讲台上的辅导老师拍拍手,吸引台下学生的注意。“今天我们班上多了一位新老师喔,我们请她来自我介绍。” 在辅导老师的带领下,此起彼落的掌声响起。望着台下的五年级小朋友,吕欣欣只觉自己已经开始头晕耳鸣。 上前两步,站在辅导老师身旁的位置,她暗暗吸口气,说道: “各、各位小朋友好,我是实习老师吕欣欣。从今天开始,要和大家一同在学校学习,希望小朋友在这学期和我一起努力。”终于讲完对镜子演练几百次的开场白,吕欣欣抬起头,只见三十几双又圆又大的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自己。 “妳要再大声一点,不然后面的小朋友听不到喔。”辅导老师压低声音对她说道。四十来岁的辅导老师已经任教二十年,无论外表和感觉都给人相当精明干练的印象。 “啊,是。”被纠正之后,吕欣欣匆忙地再放大声量:“各位小朋友好,我是实习老师吕欣欣!”因为太过用力而有点破音,结果几个坐在前头的小朋友嘻嘻笑了出来,她微微热了脸。 “是天上的星星吗?” “老师,妳有妹妹叫做月亮或太阳吗?” “为什么会多一个老师啊?” 五花八门的问题纷纷从小朋友充满想象力的脑袋里冒出来,教室里又开始变得吵闹,吕欣欣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问题。 “好了好了,大家把新发的联络簿拿出来,欣欣老师会在黑板上写她的电话号码,大家要记在簿子里面,有问题可以请教老师,但是没事不能乱打喔!” “好……”稚女敕的童音拖得长长的。 吕欣欣微松口气,赶忙将自己的姓名电话用粉笔写在黑板上供小朋友抄写。因为是开学第一天,小朋友们要先打扫环境,辅导老师对她交代完一些必须注意的事项后就离开了。 从得知要实习的那一天起,她每天都紧张得拼命准备,结果没想到实习首日会这么轻松地结束,难怪早上辅导老师在看到她手中厚得快耍爆开的资料夹时,脸上会挂着有趣的微笑。 拿起自己装得满满的沉重提包,向几位老师道别过后,吕欣欣便离开学校,坐公车回家。 从师院毕业已经有一段日子了,虽然早知道要到小学实习,但是直到现在,她还是一点真实感都没有。唯一让她确切感受到自己已经不再是学生身分的,大概就是脚上这双穿不习惯的高跟鞋吧。 为了不失礼,所以她特别找来在银行上班的堂姊陪同去买几乎不曾穿过的套装和皮鞋。不过,看看其它老师的穿著,反倒显得自己太过正式了。新鞋磨脚,因而走路时感觉有些疼痛,她想,脚后跟大概是破皮了。 实习的学校离她住的公寓并不远,坐公车十五分钟就可以到。回到家后,她先洗了把脸,然后换掉衣服,再用衣架挂起。瞅着那套不怎么适合自己的衬衫和窄裙,虽然觉得有点糗,不过她还是笑了。 看看时间,已接近中午,虽然冰箱里有不少新鲜的食材,但她只想烹煮简单的食物,于是随便下个面条吃。洗完碗后,她回到房内,拿出准备许久的报告和资料,以及辅导老师早上给她的具体实习内容,稍微观看整理,打开计算机,将档案做些调整,明天就不用带那么多东西了。 以为可以很快弄好,没想到一个下午过去了,才弄好一半。因为太过专心,因此在电话铃声响起时,她还被吓了一跳,站起身时踩到纸张,险些跌倒。 “啊!喂?请问找哪位?”她手忙脚乱地接起电话。 “吕欣欣,妳知道我是谁吗?”电话另一端劈头传来问话。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嗄?” 吕欣欣愣住,就在她快想起这个来电者是谁时,那人已先道: “妳搬出家里换电话都没有告诉同学,害我打电话到妳家去问!算了,妳知不知道我是谁不重要,总之我是来通知妳,要办高中同学会了。” 被对方一阵抢白,吕欣欣只能按着话筒,发出单音: “啊?” “啊什么?妳这女人还是这么迟钝。高中毕业快六年了,没找同学出来聚聚实在说不过去。主办人,妳可别说妳没空!”电话那头的人说话相当强势。 “主办人?”吕欣欣惊讶又错愕地重复。“主办人……是指我吗?” “不然还有谁!”女声不耐烦地反问。 “为什么?我怎么会是主办人?”她完全不知道啊。 “我刚刚代表全班同学决定的。”女声哼了哼,道:“毕业纪念册后面有大家的电话,找个放假的时间,地点不要太远,就交给妳去办了。” “啊,方雅--”名字只喊一半,连想要说自己可能不行的机会都来不及,就被挂断电话。她和方雅玟并不熟,在班上也不是什么核心人物,为什么会找她呢?吕欣欣摀住耳朵,傻望着发出嘟嘟声的话筒,虽然电话机有记录来电号码的功能,她却没那个胆打过去。 她向来不懂得拒绝的技巧。从小学开始,就时常承担班上的麻烦事。卫生股长可以一做六年,每天留下来陪值日生打扫,国文小老师也是御用到毕业;被老师或同学叫去当跑腿,几乎什么事都做过。 一定是因为这样,所以才会被拱出来当主办人。由于事发太过突然,也因为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吕欣欣呆坐了好一会儿。 斑中同学会啊……她的眼睫忽然惊颤了下。 不会的,既然是方雅玟打电话来,那就表示是要办三年级的同学会,只要找三年级的同学就好了。因为大学联考类组的关系,他们学校二年级和三年级时都分过一次组,所以三年来的同班同学都不同。不过一般而言,如果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都是找三年级的同学来开同学会。 虽然也曾约高中时代比较要好的几个朋友出去吃饭,不过全班性质的大型聚会却还没有办过。 低着头深深叹了口气,无奈地拉出床底下的收纳箱,翻出尘封的高中毕业纪念册。因为保存得很好,只要拿出来拍一拍就干净了。那个时候选封面颜色,班上同学一致中意深蓝色绒布材质,虽然不便宜,却很有质感。 总觉得,高中毕业只是昨天的事情而已,她今年却已经快二十四岁了。 望着记录岁月的厚册,她有些怀念起来。想要翻开属于自己的回忆,手却犹豫地停住了。 每年过年的大扫除,她总会发现这本纪念册,但她却从来没有打开看过,因为,里面有不愿意想起、也无法面对的记忆。 “……还是不行。”她叹息地将额头轻靠立起的纪念册,悄声自语。 斑三那年,她已经用掉了一生的勇气,所以,这辈子她注定只能当个胆小表。 “欣欣?” 听到叫唤声,吕欣欣连忙抬起头。房门口站着一个身材胖胖的年轻女子,长相圆润和善,是和她同住的堂姊吕向容。 在吕欣欣发呆之时,她正好回到家里。 “啊!”吕欣欣惊呼一声,原来已经六点了。“对不起,我先回来了,可是却没煮饭。”她不好意思地道歉。 “没关系。”吕向容微微一笑,柔声道:“妳想吃什么,我煮就好了。” 吕欣欣感激地看着她。 “谢谢姊姊。”堂姊的厨艺比她要好得太多了,可以说是厨师级的。 吕向容的笑容温温的,和她的人一样,给人暖和的感觉。 吕欣欣虽然有一个哥哥,但因为年纪相差太多,在她稍稍懂事时,哥哥已经到南部念大学了。比较起来,这个和她同年纪的堂姊可以说是从小一起长大,也因此,她总是直接唤吕向容姊姊。 她们的名字,取自欣欣向荣之意,是在出生之前就决定好的。因为两个都是女孩,所以才把荣字改成容。 吕欣欣很喜欢,也很心疼这个堂姊。堂姊三岁的时候,叔叔和婶婶车祸过世,原本是被婶婶那边的亲戚收养;八岁那年,爸爸把受伤住院的堂姊带回家来,从此以后成为他们家的一份子。 小时候她没有想过为什么,长大之后,有一天意外听到父母的对话,才知道--原来在三岁到八岁这段时间,堂姊一直遭到严重的家庭暴力,最后因为进了医院,事情才爆发开来。弟弟唯一的女儿,居然没有被好好照顾,爸爸因此而非常自责。 她想,自己永远也忘不了,骨瘦如柴的堂姊,头发几乎被剃光,手脚头部包着纱布,被爸爸牵着出现在家门口的那幅景象。 “妳怎么了?” 堂姊温柔的询问,让她回过神来。 “嗯嗯,没有啦。”吕欣欣摇摇头,也挽起袖子,定进厨房,打开水龙头,道:“我帮妳洗菜。” “谢谢。”堂姊弯腰拿出锅子。“今天的实习怎么样?”两人总是惯例地聊聊彼此一天的生活。 吕欣欣垂下肩膀,呼出一口气道:“很紧张啊,我站在讲台上,脑袋都空白了呢。不过,我想明天开始才会比较忙碌吧。” “加油,” “我会的。”她浅浅一笑,稍作停顿,道:“姊姊……” “嗯?” 吕欣欣轻声道:“我今天接到电话,说是要办高中同学会,妳要不要去?”会告诉堂姊,是因为她们高三也在同一班,还有,她们两姊妹之间是没有秘密的。 “有空的话,我会去。妳呢?” “我……应该吧。”有什么理由不去呢?和学生时代的朋友聚聚是件好事,还可以看见很久没联络的同学…… 想起那本无法翻开的纪念册,她莫名地心跳了下,不觉愣愣地按着胸口。 “不舒服吗?”吕向容关心地问。 察觉堂姊望着自己,吕欣欣很快露出笑容道:“没有啦!姊姊,我想吃炒鸡丁。” “好。” 她想太多了。是高三的同学会啊,办不办得成都还是个问题,不会有任何意外的。 要把已经毕业分开的同学重新聚集在一起,是一件比想象中还要困难几倍的事。 扁要安排一个最适当的地点和时间请大家抽空前来,就已经是异常艰巨的工程了。吕欣欣按照顺序试着打电话询问同学的意愿,结果得到许多笼统和冷漠的回答:当然也有积极想要参加的,还来电好几次。 由于责任感使然,就算心里不愿意承担这样的重责大任,吕欣欣最后还是卯足劲去做。 一边忙着教育实习,一边负责联络,她花了整个星期,好不容易才确定大家的时间,又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容纳所有人的场地,然后将通知顺利发了出去,同学会那天也很快就到来了。 因为不放心,所以吕欣欣一早就到达约定地点,随着同学们一一到来,大家打招呼或寒喧,她告诉众人包厢号码,自己则在大门口忙碌地拿著名单打手机给原本说要来却没出现的人。 “同学会?啊啊,我现在没有空耶,不好意思喔。” “我在加班,可以去的话就会去,就这样喽。” 连续几通都是差不多的敷衍响应。因为顾虑到上班的人,所以她特别把日期订在假日,而且之前明明都说好了,以为或许他们迷了路或忘了时间地点,可是听对方的口吻,却是一副完全没有答应过的态度,她不免觉得沮丧, 已经超过约定时间快一小时,不来的也不会来了吧。无力感袭上心头,她忍不住小小地叹了口气。 “妳杵在这里干嘛?” 背后响起问话声,她转过身,只见一名穿着时髦的亮丽女子站在自己眼前。吕欣欣立刻认出来了,像是得到了鼓励般,她欣然唤道: “啊,方雅--”但在看到女子身旁的男人时,吕欣欣霎时硬生生停住,背脊窜上一阵冰冷。 怎么……怎么会? 为什么……这个人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他并不在她三年级的同班名单中。这是……不对,不会、也不可能的啊! 男人的面貌在眼眸里变得虚幻,当下的一瞬间,她竞觉得恍惚了起来。 也许只是长得像而已……可能是自己认错了……她在心里这么安慰着自己。 名字和长相代表了一个人最基本的存在,她从来不会混淆,因为被弄错或遗忘的人,一定……一定会很伤心啊。 她不禁悄悄后退一步。此时耳边响起方雅玟的声音: “妳发什么呆?对了,”勾住男人的臂膀,她巧笑倩兮道:“这家伙跟我们同一所高中,今天只是来插花的。” 望着方雅玟妍丽的脸孔,吕欣欣像是忽然明白这个男人会来这里的原因了。 学生时代就已经很亲密的两人,多年后感情更好并不是太令人意外的事,陪伴对方出席同学会当然也很正常。 她回过神,不敢再多看男人一眼,仅回避似地应道: “你好,”然后匆忙对方雅玟说:“不好意思,我带你们上去。” 吕欣欣很快地转身走在前头,内心忐忑不安,坐电梯时她选择站在按钮旁,试着不去在意后面的两人。一上楼进到包厢,她急速躲进女厕所,双臂撑在洗手台边缘,气喘吁吁,掌心底下全是湿意。 她在镜子里望见自己的面容,真实地映照出满脸的狼狈与不知所措。 良久,她苦笑一声。 “真是的……”不管过去多久,自己见到那个人时的反应还是没变。好想回家躲在房间里抱着柔软的枕头或棉被睡一觉,醒来之后,就当那只是一场梦。 还是走吧,她已经把大部分的人都找来了,有没有她并没什么差别了吧。 才这么想着,厕所的门忽然被一把推开。她吃了一惊,只见方雅玟人立在门口,不客气地喊道: “吕欣欣!妳跑那么快做什么?!”美丽的眼睛上下打量她。“哼……除了发型之外,妳倒是一点都没变啊。” “妳……妳也是啊。”她真心说道。总是那么漂亮,教人移不开目光。 “那还用妳说!”方雅玟微微昂起下巴,跟着提醒她道:“主办人别窝在厕所里,外面有问题。” “呃?”在她的瞪视之下,吕欣欣只能极其勉强地往外头走。陪方雅玟来的那个人呢?是已经离开了,还是也进到了包厢里?她真的好想拔腿就跑。 怀着戒慎恐惧的心情,她缓缓走了出去。没发现到令她害怕的身影,倒是察觉到周围的气氛不甚热络。 有几道视线正看向她,她微微一愣,细声问道:“怎么了?” 有人首先说道:“吕欣欣,是妳说要约在ktv的?” “啊……对啊。”因为人数太多,餐厅不好订位,她找了好久,才想到ktv的包厢有足够的空间。 “那我们今天是要唱歌还是来吃饭啊?”有人问。 “要吃东西的话,可以用这个点……”她连忙拿起服务生放在桌上的menu。 “那个谁怎么还没来?我听他说要来我才来的耶。” “这……”有些本来答应要来的人,却又突然不来了,她也没办法啊。 “基本上同学会约在ktv就很奇怪了。” “对啊,这样要怎么聊天啊?” “这里东西好吃吗?跟餐厅还是不一样吧,太贵我可不要。” 此起彼落的不满和抱怨纷纷出笼,她无法一一作出解释,也不能拿出口袋里制作许久的名单和出席表跟同学说明她的用心和辛苦,除了接受责难外,她只会道歉。 “对不起……”如果自己能够想得再周全一点,就不会这样了。 “喂。”一个低沉的男声在她背后响起。 吕欣欣整个人当场僵住! 耳朵周围的神经突然麻痹,即便只是短短的一个字,她也绝不会错认这声音的主人,因为,他说的任何一句话,她都非常专心聆听。 她屏住气息,完全不敢回头,好像连后颈都因为这男人的存在而发烫起来。 “只会把麻烦事丢给别人,有什么资格批评?”男声冷淡地发言。 “啥?”众人闻言傻眼。 “如果你们有帮忙打电话或乔时间,还是提供好吃又可以包场的餐厅,再来抱怨还比较有道理。”继续闲散地教训。 有人终于发现道:“你……你不是我们班的吧?” “那又怎样?”男人双手插在裤袋里,耸肩。 “那就不关你的事!”有点恼羞成怒了。 男人停顿了下,随性道:“说的也是,所以我要走了。喂。”他用手指轻拉吕欣欣的短发发尾唤道。就连这种小动作都像是在提醒她过去的记忆,她惊颤地瞪大双眼,听到他说:“别像笨蛋一样在这里给人嫌。”拉住她的臂膀直接拖人。 “咦、啊!”实在太过于突然,吕欣欣无法反应,只得步履踉跄地跟着,被留下的同学们则是一脸错愕。 走出包厢前,她一直慌忙地搜寻方雅玟的身影,急着对男人道: “请问、你是陪朋友来的吧,你朋友--” 男人忽然在电梯前放开手,害得她重心不稳往前跌,只能反射性地撑住对方胸膛当作支撑,手忙脚乱地重新站好之后,她发现自己正暧昧地靠在男人怀里,吓得立即跳开三大步。 “谢……谢谢你。”她低下头,满脸胀得通红。 男人瞇起眼。“如果妳不要表现得那么像是看到鬼或恐怖的东西,我会相信妳的道谢是很有诚意的。” “对不起。”她连忙鞠躬道歉。 男人瞅着她半晌,才回答她先前的问话: “……我是一班的高岁见,今天的确是陪朋友来的。”他开口道。 他说话的方式,好像他不认识她…… 吕欣欣呆呆地盯着地板良久,然后,轻缓地牵起一抹淡薄的微笑。打从看见这个人的那瞬间起,脑袋里蓄杂的一团毛球像是在此时全部消失了,意外、缘分、命运等等的形容词都变得毫无意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荒凉的心情。 本来就是这样吧。她真是傻瓜,还这么拼命地回避,因为重逢而慌乱不已。根本不需要啊,他从来就不曾记住饼她,她凭什么以为他会认得自己? 她实在太自以为是了。没什么好在意的,她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期待,会那么惊讶就是最好的证明;再次见到这个人,根本是她始料未及的事情啊。 她浅浅吸口气,正经道: “高,高同学,谢谢你帮我说话。对你和你的朋友真的很抱歉,你要不要回去找她?” 许久得不到回答,她不觉仰起脸,就见他面无表情地望着自己。 深邃的黑眸似乎蕴积着不易察觉的冷漠,她心底充满困惑,随即猜想是刚才的事情惹他不快,于是她慌张解释: “我真的没有恶意,如果让你感觉不舒服,实在很抱歉--”她尴尬地打住,因为他已经移开视线,转而望着电梯灯号,没在听她说话。 电梯门板明亮得犹如镜面,她凝视着自己和他并肩而站的影像,因为太过靠近了,所以她稍稍拉开了一些距离。 他彷佛察觉了,侧首睇她。 “我……还是回去好了。”她认真地说道。 “回去哪里?”他皱起眉头,模样好凶。 她开朗一笑,只说:“包厢里啊,因为我是主办人,就这样走掉实在太不负责任了。我去帮你叫朋友出来。谢谢你,再见了。” 她转身走开,尽量让自己的步伐沉稳,看不出其实是在逃离他。 不会有任何改变的。是安慰,也是事实。只要一站在这个人身旁,她就宛如回到和他同班的那年盛夏…… 那是从好奇开始的憧憬。 他随心所欲的言行举止让她好奇,就像磁铁一样,因为和自己不同,所以轻易地便被吸引。 原先,只是班上同学的一个号码,考卷登记簿上的一个名字,然后,他真实地坐到她身边来;相隔一个狭窄的走道,距离自己那么近,她总不自觉地会去在意。 无论他是在打瞌睡,认真听讲或是不守规矩地大方吃着口香糖,她都觉得很新鲜有趣。只有在他逃课不在的时候,她会感到有一些些寂寞。 而当她很恰巧地发现他经常跑去图书馆吹冷气睡觉时,又好像找到了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新奇秘密而独自喜悦。 “妳有没有蓝笔?借我一支,” 那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他的笔掉在地上,滚到她的桌脚边,她虽然很想帮他捡起来,却因为不知该说什么而犹豫。当他弯腰伸长手拾起笔时,她以为自己错过了这个能够和他交谈的机会。 结果,像是在回应她的心意般,他的笔摔断水了。 “我、我有。”害怕再一次丧失时机,她紧张地将整个笔袋递给他。 他微歪着头,好像在笑。对于绝大部分时间只能看到他侧面的她来说,那个明明不怎么样的笑容却让她感到异常炫目。 想要和他多说话,想要他认识自己,于是她买了各种不同的文具,准备充足的面纸,甚至是两把雨伞,好方便他开口向自己借取。 她每天都在心里反复地练习着,等待向他自我介绍的那个瞬间。 只是,直到二年级分班前,她都没有说出口。 ……总是规律生活,今天却比预定时间早起的吕欣欣,已经很久不曾睡到被闹钟叫醒了,或许是昨天晚上作了梦的关系吧。 梦里的自己,又因再次撒谎骗人而被狠狠拆穿。无论在梦境里或现实中,自己在对方面前都感到羞愧,无地自容。 吓得从床上坐起来,闹铃险些翻掉到地板上,一看到指针的时间,她差点没昏倒!匆忙洗完脸,换好衣服走出房间,堂姊已经做好早餐放在桌上。 “妳今天好像比较晚,我把早餐包好了,让妳可以带走。”堂姊说。 “谢谢姊姊。”吕欣欣好感激她的细心和体贴。 “不客气。”堂姊微微一笑,跟着歉然对她道:“上次同学会没有陪妳去,对不起。” “没关系啦。”她也露出笑,然后才迟疑地小声间:“姊姊,他……又生病了吗?” “他”指的是堂姊的男朋友。其实她也不晓得到底算不算是男朋友,因为那个男人好像同时拥有很多情人,堂姊和他的关系在外人眼中看来相当模糊;由于他和堂姊小学时就认识了,所以她也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他的存在。 堂姊没有回答,只是温柔地提醒道:“欣欣,会迟到喔。” 吕欣欣闻言吓了跳,知道自己再不出门真的不行了。 “姊姊再见。”将三明治放进包包里,她匆匆道别。 坐公车赶到学校,先是在早自习完成规定的每日一句成语作业;然后升旗时在队伍旁叮咛小朋友维持秩序:等到其它老师开始上课时,她又转而必须去忙行政实习的文书数据输入、影印与发送工作。等有空能吃到早餐,已经是第二节下课后的事了。 开学第三个星期,尚未真正站上讲台教课,都已经过得这么忙碌了,很难想象当真正上台教课时会是怎样的情况。然而也因为忙,所以没空让她胡思乱想;可是,只要像现在这样一平静下来,就算只是一两分钟,心深处,总会不由自主浮现那个禁忌的回忆,让她心悸不已。 那种感觉就像人长大后只要忆起孩提时做的一些事,就会感到无法面对或讨厌那般,而她所拥有的过往却更不堪。那件让自己觉得过分又羞惭的事,她却无法忘记,只能要自己不去想。 然而,自从同学会那天之后,连不去想都变得困难了。 “欣欣老师,妳有什么意见吗?” 一句问话教她宛如大梦初醒,她讶然出声道: “咦?”望见辅导老师正注视着自己……唉,她居然在对话之间发起呆来,真是糟糕,要振作一点才行啊。“呃……是合唱团的事?” “是的,下个月市内有比赛,希望妳能协助音乐老师带领学校合唱团练习。”辅导老师补充道:“这也是重要的实习内容之一。” “是,我知道。”吕欣欣点头,微笑道:“没问题。” “那就好。要放学了,妳去忙妳的工作吧。”辅导老师说道。 “好的。”吕欣欣点头鞠躬后离开。 别上颜色鲜艳的导护臂章,四点一到,小朋友们全部走进操场等待降旗。因为这星期是交通安全周,所以她先提醒小朋友们不可以互相推挤等等要点。在护送他们出校园过马路之后,再回到办公室拿东西时已超过五点。 现在回去的话,应该是她要做晚餐。冰箱里还有菜吗?没有的话得去黄昏市场一趟才行……拿出手提包里的手机开机,准备打电话问堂姊--在学校里她通常是关机不使用的。 岂料,才刚刚进入系统,连天线都还没爬满格,就铃声大作。 来电者是个完全陌生的号码,她没多想,赶忙接起-- “喂?” “我打了一个下午,总算不再是『现在无法接听』了,”低沉男声缓缓响起。 因为认得这个声音,所以她几乎要以为是自己产生幻听了。 她极度错愕地道:“咦?我、那个,你--”怎么可能!他怎么会知道她的手机号码?怎么会打来…… 彷佛是故意和她莫大的震惊形成强烈对比似的,男人在电话那一头非常从容地开口:“主办人,请问妳有空吗?可否和我见个面?” 第五章 从办公室小跑步到校门口也不过是三分钟的时间,当她看到刚刚和自己通话的人就站在那里,吕欣欣微喘着气,着实吃了一惊。 因为听到对方说他就在学校外面,所以她赶紧跑出来察看,结果真的不是在骗人啊。 “呃,你……”呆愣望住眼前的男人,吕欣欣觉得自己脑袋好像打结了,完全不知该从何问起。 斑岁见穿着牛仔裤与t恤,一手插在口袋里,姿态闲散地打招呼:“妳好啊。” “啊,你好!”她连忙礼貌回应。比起他的闲散,她的生疏反而显得比较合理。 他睇着她,在几秒钟奇怪的沉默之后,才道:“不好意思,是不是觉得太突然了?妳的电话是妳同学告诉我的。” 是方雅玟吧?上次同学会有留下通讯簿,吕欣欣立刻联想到,只是……为什么呢? 斑岁见又道:“没想到怎么打都打不通,我只好另想办法联络妳,问到妳在这间学校实习,刚好人在附近,就走过来看看了。” “抱歉。”她赶紧致歉,说明道:“因为在学校里不大方便,所以我通常不会开机。” “没关系。”他缓缓地勾起嘴角,比着身后的马路。“不过门口的警卫不让人随便进去,所以我就在对面先吃了顿提早的晚餐。” “对面?”她迟钝地望着路口的那家咖啡简餐店,随即面露讶异。 他指指她忘记取下的臂章,道:“管好小学生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导护老师。” “嗄?”她顿了顿,终于明白了过来。也就是说,他一直坐在店里看着自己站导护……她显得有些慌张,红着脸抬手打开别针拿掉臂章,心想:自己到底被观察了多久?想到这就觉得很丢脸,于是她只能用询问重点的方式转移注意力。“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对,我找妳有事。”他用一种好像差点忘记这件事的口气说道。“妳有听说你们班上要做网页这件事吧?” 她微怔,犹豫地点点头。 “嗯。”好像有人写mail提过吧。 “那个网页目前是我在帮忙做,因为得把照片和通讯簿放上去,所以才来找妳。”他说道。 新的通讯簿和部分照片的确在她这里,所以……他是受方雅玟的要求来向她拿的吗?网页的事大概也是方雅玟要他弄的吧?否则像他这种连上课抄笔记都觉得麻烦的人,是不可能答应的;也就是说,他会出现在这里不是因为她。吕欣欣马上了解了,同时间也松了口气。 “我知道了。我会找个时间把东西拿给雅玟。”她微笑说道。 斑岁见闻言,稍稍皱了下眉头,却又马上笑了。 “不用那么麻烦,我把网址写给妳,妳自己上传就好。” “啊,好!”这么容易的方法她怎么没想到!猜想他刚刚那一瞬间的不悦是因为她的愚笨吧。 “妳有笔和纸吗?”他问。 “这里。”她打开背包,取出一张空白活页纸,然后再拉开笔袋拉炼递上前。 他缓缓伸出手,从里头取出一支笔,垂眸不经意道:“妳笔真多。” 不过简单的一句话,却教她的眼睑惊跳了下。见他低头写字,没有丝毫异样,她不禁在心里苦笑。他会这么说只是随口而已,并没有任何意义。 不过,他的感想还真是一成不变呢。 “还好啊。”她轻轻应道。 他将网址写好,连笔一同交给她。 “上传妳会吧?有问题打电话问我也可以,麻烦妳了。” “好。谢谢,”她将纸张折好放入背包。“对不起,还要你跑这一趟。” “没什么。那就这样了。” “慢走。” 她没有多说,而他也只是看了她一眼,随即转身离开了。 目送他的背影,她不说再见。 因为他们不会再见。只要把网页的事完成就够了,她不想、不能、也最好不要再和他见面。 拿着写有系馆所在及实验室号码的字条,吕欣欣愣愣地望着这所每个高中生心中的第一志愿国立大学的校门,觉得几天前才决定不再和他见面的自己真像个大傻瓜。 那天,她回家后就立刻着手处理网页的事,首先将相机记忆卡里的相片档案读出,按照网址上传,结果却是跳出需要输入密码的对话框。她当然不知道什么密码,只得再试一次,得到的结果仍是一样,于是她开启之前就打好的通讯簿文字文件尝试,还是无法上传,重复了不知几次,折腾到将近凌晨一、二点,因为没有密码,最后还是宣告失败。 虽然她也想过要不要直接打电话问他,却怎么也没勇气将那个记录下来的来电号码打出去;拖到隔天,她想着是不是有其它的解决方法,或许请教学校里精通计算机的老师之类的,没想到高岁见却先打电话来了。 “妳的通讯簿和照片上传了吗?我没有收到。” “啊,那个--”即使只是声音贴在耳边而已,却仍让她有些不知所措。“我昨天试着把东西放到网址里,但是,好像需要密码……” “密码?我没有设。” “咦?可是,”她显得更着急了,“我点进去,网页都打不开,试了很多次,只跳出一个跟我要密码的指令框。” “喔……” “是真的!”怕被当成敷衍了事,她紧张说道。 “……真奇怪。”手机那头的高岁见语气带着困扰,随即道:“这样好了,妳把通讯簿和照片给我,我来帮妳上传。” “嗄?”那意外的要求令她倏地睁大眼。 “明天是星期六,不过我有事,请妳拿过来给我吧,我会在……” “咦,啊,请等一等!”匆匆撕下一张便条纸,她急急忙忙写下他说的地点位置。 “那就这样了。”利落地挂断电话。 “我还是--”想到要拒绝时,却只听到话机里的嘟嘟声了。她无力地瞅着那张便条纸,因为刚才连笔都拿不稳,所以字迹显得歪歪斜斜。 今天,星期六一早,她恍神地吃完早餐,还呆坐了好一会儿。只要想到必须去见他,她就觉得背上彷佛有种无以名状的压力。 怔怔地站在大学的校门口,吕欣欣低头深叹了口气, “没办法……”对自己无奈地低语一句,她举步维艰地走进校园。 先在门口处的学校地图里找好地理位置,再对照纸条上所写,她慢慢地一步步朝目的地走。 这所大学很大很大,她高三那年曾来参观过一次,当时就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虽然她考不上这里,但她一直很欣赏它的自由学风。 几辆脚踏车从她身边穿梭而过,天气温煦,风吹来,已有微热的感觉。要去的地方还有好长一段路,如果能有一辆脚踏车让她骑就好了,虽然她的平衡感其实不大好。 手机铃声响了,她一愣,从包包里掏了出来。是那个人的号码。 “喂?”她赶快接起来。 “妳到了吗?”高岁见劈头就问。 “我在学校里了,正要走过去。”她回答道。 “妳现在到哪里了?” “呃?”她一头雾水,只能重复说明:“在校园里。” “我的意思是,妳有看到旁边是什么建筑物或系馆吗?” “嗯……”她转了一圈,慌忙观望了下四周,终于找到一个标的物,于是反射性地喊出来:“救护车!啊,我的意思是,我的对面好像是保健中心。”她为自己一时的激动脸红了。 那一方的他像是低笑了声,害她觉得好羞耻。 他用一种似乎带着嘲谑的语气道:“那快到了。我等妳。加油。” 说完就挂掉。 吕欣欣心想,既然他在等她,那她最好不要再拖拖拉拉。所以她立刻加快脚步,往刚刚在地图上看到的方向开始小跑步起来,可是因为不熟的缘故,她还是走错了两次,才终于到达目标系馆。 微喘地爬上楼,在门牌上找到和字条上写的同样号码,她不由得呼出一口气,然后抬起手,轻轻地敲着门。 门板内一片安静。她很有耐心地等待半晌,接着再敲一次。 还是没有反应。 明明说会等她,难道是自己找错地方了?迟疑着,不知该如何是好,再看看门上的号码的确没错,于是她下楼一趟,好确定自己是不是走到别栋建筑物里了。 望着大门上那几个大字,她发现自己只有“等”这个选择了。 如果她现在离开的话,可能又会错过也不一定,所以她没敢再走动。抬起脸,刚好日正当中,她眼前彷佛有一圈金色的光晕。 学校好大,太阳也好大,有一种恍然作梦的感觉…… “喂。”男声唤着她。 吕欣欣没有注意到有脚踏车急停在自己身后,直到头发被轻轻拉了一下,她才赶紧回神转头。 “啊?”一见是高岁见,她好像忽然彻底清醒了过来,即刻将准备好的小袋子拿出来,然后朝他递出。“你、你好,你要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斑岁见原本嘴角微扬,但她的举动却令他收起了笑,偏头望着她半晌,以一种介于生气和淡漠之间的奇怪表情。 “妳有急事?”他的声音好沉,并没有接下她递过来的东西。 不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但她还是诚实地说:“没有啊。” “我看妳很赶。”他喃念一句。 她只是想把事情尽快做好。 “我……我怕打扰你。”她轻声说。这也是原因之一。 他瞅住她,忽然笑笑地问:“妳会站在这里,是因为楼上没人吧。”用的是肯定句。 “是啊。”她回答道。 “真不好意思,因为妳走得太慢了,我临时有紧急的事,所以出去了一趟,不过我没想到实验室里没人。” 听起来就是一个差劲的理由,但她却露出微笑,不介意道: “嗯,没关系。”幸好不是她走错。 他微微瞇超眸,侧首盯着她看。 不说话的凝视让她疑惑又窘促,只能低着头道:“那个,要给你的东西……” 他突兀地截断她的话,问道:“妳吃午餐了吗?” 她先是困惑地眨了下眼,然后才道:“还没有。” “那刚好。妳坐上来。”他摆摆头,示意她坐上自己脚踏车的后座。 “什、什么?”她一时没有办法进入状况。 “不要啰嗦。上来!” 他皱起眉头一喊,她吃一惊,赶忙把小袋子重新放回自己背袋,下意识地听命行动。 “坐好!”吆喝一声,他踩着踏板,飞快骑了出去。 她险些往后跌,反射动作地拉住他的衣襬,随即察觉不对,又赶快放开,双手不敢乱扶,只能抓住臀部下的铁架。 因为没有坐垫,所以只要小小的颠簸就觉得好痛,但她极力忍着没出声,只是辛苦地在逆风中开口道: “请问你要去哪里?我要坐的公车站牌在那边……”以为他是要载自己去坐车,可是他却往校园里直直骑去。 “……后门新开了一家店,因为是新开幕期间,所以两人同行一人免费。”他转弯从斜边穿出,然后骑往后门的马路。 “啊?”刚好是绿灯通行,行人一个个和车子擦身而过。 他熟练地停下脚踏车,回头看着她,说道:“妳陪我吃午餐。” “……我?”她错愕地睁大眼睛。 “两人同行,一人免费。找人和我平分的话,那就是半价。”他霸道地拉着她下车,然后进入人潮汹涌的新餐厅。 有一桌刚好吃完离开,高岁见眼捷手快地带她入座。 “lucky!”一坐下,他便拿起菜单在两人面前摊开,说:“妳要吃什么?” “我……”想回家吃。但在他明显不容拒绝的强硬态度之下,吕欣欣没胆讲出这句话,仅能很犹豫很卑微地随便指了一个套餐。 是不是哪里让他误会了?她只是把东西拿来给他,为什么会变成和他一起用餐呢。有点欲哭无泪地叹息着,她拿起桌上水杯,掩饰不安似地喝了一口。 “讨厌和不怎么认识的人吃饭?” 他的问话让她抬起脸来,没想到他正巧也看着她。四目相对,她觉得好尴尬,只能不着痕迹移开视线。 “没有啊。”她低声道,脸上笑容淡淡的。不怎么认识?他哪是不怎么认识的人。 说完这句话,餐点就上桌了。两人低头吃饭,沉默了几分钟。 餐盘里的配菜有自己绝对不吃的绿花椰,吕欣欣闷闷地把它拨到旁边;实在受不了这种对坐无语的状态,总感觉胃好像要疼起来了。 “妳是不是想夺门逃跑?”他终于又开口问道。 “啊?”她呆呆地道:“我……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我怎么知道,这种感觉是妳给我的。”他头也没抬,边大口吃着猪排饭边评论:“妳的表情会把妳的想法表现出来,没人提醒过妳吗?” 有吧,那个人就是你,可是你忘记了啊。 ……那为什么自己还要记得这么清楚?吕欣欣感觉汗都快要流下来了,却又好像被扒光了衣服似的。有时候她真的好讨厌记性那么好的自己。 “你……你还在念研究所是吗?”笨拙地转向安全话题。 “硕二,今年毕业。”他简洁地说。 “要准备论文,真辛苦。”其实她根本没有念研究所的经验,都只是听来的。害怕对话结束,她又提问:“你都念些什么?” “……机体光学、模拟集成电路、超导体物理等等的。”他放下筷子,端起汤碗一饮而尽。 完全听不懂。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态度令吕欣欣感到有些受窘,好像有被刁难的感受。是错觉吧?想起些什么,她忽然不自觉地笑开了。 “你讲的,听起来就好难,我完全不懂,但是我觉得你很优秀呢,能在第一志愿的大学里念到研究所。我小时候都想着只要自己能考上大学就已经很棒了。”她笑着的眼眸几乎瞇成细线,诚恳又真心地对他说:“你真的好厉害喔!” 从高中认识他开始,他一直就是个优秀的人啊。 因为他没有说话,所以她疑惑地收起笑容,然后发现他正凝视着自己。 他静静地望着她,看不出是什么情绪,一时之间,她彷佛被他的眼神捕捉住般,再无法回避,这令她心悸不已。 真希望……能够留在他眼眸深处,变成那抹不去的一部分,这样,无论他的视线投向哪里,也都能看到她。高一时,她总是悄悄望着这个人的侧面,然后这么想着。 “啊……我、我吃饱了。”她已经不再是高中生了,因为时光永不会倒流。“那个钱,还有……”她先把今天要给他的东西重新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打开皮包,掏钱的时候,有样东西意外掉了出来。 四方形,折得小小的,像是电影票,却是又黄又旧。吕欣欣赶紧将它抓起塞回皮包,心脏差点裂开。 他看到了,一定的! 吕欣欣震惊地睇见他的黑眸缓缓地移到她脸上。 “真--真对不起!”她已经没有心情去分辨他的注视是否代表着什么意义,猛然站起身来,极度仓皇道:“我必须走了,记忆卡和通讯簿给你了!” 语毕,头也不回地跑出餐厅。 好糟糕好糟糕!一定要离得远远的才行,不能再接近这个人了。真的! 否则,她一定会再次被他吸引。 为什么她会喜欢上那个人?为什么那个人没有喜欢上自己? 如果这种事跟改考卷一样有标准答案就好了。 “……请问妳听到了我刚才问妳的事情吗?” 一名美丽的年轻女子站在她桌前,用指尖敲着桌面,不客气地问。 “啊?”吕欣欣抬起头。来者是学校的李老师:不是正规师院出身的李老师原本念的是法律,最后才在大学里修读教程改当老师。 因为李老师的外貌相当漂亮抢眼,加上原是法律系高材生,所以这些“听说”她虽没参与过,却老是在耳边来来去去。 法律系啊,而且是那所第一志愿的大学,李老师一定是下了相当大的决心吧。 “欣欣老师,请问妳有听到我刚才问妳的事情吗?”李老师微微笑着,再度询问。美丽的脸看来好友善,但语气已经透露几许不耐。 “呃,对不起。”因为刚刚真的很专注地在批改考卷,所以她并没有注意听。“可以请妳再说一次吗?”吕欣欣显得有些局促,她向来不会应付这种强势的人。 还有一个原因--如果她没认错人的话,其实她在实习之前就应该见过李老师了。有一次,她和堂姊远远地看到李老师和堂姊的那个“他”在交谈,而且很熟悉、很要好似的…… “是麦克风的事。开始上课以后会比较常用到,学校可以帮你们实习老师用较低的价格买到,请问妳要不要登记购买?”李老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好,请算我一份。谢谢。”吕欣欣没再想下去,赶忙道。 目送李老师离开,她想起了堂姊。 为什么爱情会是这么复杂困难的事呢?简单一点不行吗?倘若每个人都能得到专属于自己的幸福,那一定很美好吧…… 微微叹息了下,重新低头审阅小朋友的考卷。最上面的一张只有十二分。她认真地瞅着,随即温和地笑开脸,自言自语道: “嗯,也许这个学生以后也可以考上第一志愿呢。” 午休时间,她到音乐教室带领合唱团团练,一开始有些乱糟糟,不过最近渐渐上手了。无论是行政方面或教学方面的实习,都有开始导入轨道的感觉。前天她也教了一堂课,不过因为太紧张,所以已经不大记得细节了,但应该会慢慢适应过来的。 放学时间她和平常一样站导护,有个顽皮的小朋友一直在她身边抓着她的裙襬团团转,因为妨碍到路队又很危险,她规劝之后,小朋友却还是不听话,其它老师跑来责骂,小朋友马上乖乖地听话回家。 结果,她被资深老师说“没有身为老师的威严”。虽然知道自己应该要反省,可是,那个小朋友是喜欢她吧,因为喜欢她所以才会来撒娇。有人喜欢自己,高兴都来不及了,她实在没办法对那样的小朋友板起脸孔发脾气啊。 站完导护后,她回到办公室填一些规定的记录表格,完成后便拿起自己的东西,对其他老师礼貌道别,准备回家了。 取出小记事本,她开始想晚餐的菜色。 “今天吃黑胡椒牛柳、红萝卜炒高丽菜,还有蒸蛋。那要去超市买洋葱和鸡蛋才行……”把手机电源打开,没有响,也没有讯息。 从那天在餐厅仓皇逃跑之后,她已经三天没开过机,不过她随即觉得那是自己的自以为是的想法而停止这行为。最好的证明就是之后的一个星期,高岁见不曾再打电话来找过她。 她并没有在等他,甚至是诚实地决定回避的。 但是,怎么办?真的好矛盾,因为她……并非完全不在意。 漫步在人行道上,橘红的夕阳拉长她的身影,她告诉自己别去想,把所有关于那个人的过去和现在深埋在心底角落深处。 如果可以,她也希望自己能有一颗聪明的头脑。 这样,想要记得的东西就记得,不要的就轻易丢弃。 想去在乎的才在乎,不想的,就轻松舍去。 第六章 最近虽然下了点雨,但是天气还算稳定。前几天还有地震,气象局说是正常的能量释放。 今天早上她没睡过头,早餐吃的是堂姊亲手做的美味三明治;中午一如往常地陪合唱团练习,下午还上了一节自然课,虽然还是很紧张,但表现应该勉强可以;放学时间,她去拿导护章还有导护旗,只要送完小朋友回家,她也就能回家了。 这么、这么普通又平淡无奇的一天,为什么最后会冒出个意外? 吕欣欣瞠目瞪住抱胸倚靠在校门墙边的高岁见,好像忘了自己要怎么发出声音般地哑住了。 虽然他戴了顶快要遮住眼睛的帽子,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欣欣老师,要注意车子喔。”其它老师见她发呆,便提醒地喊了一声。 “是!”她慌慌张张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背后明显感受到一道视线,她全身不自在地僵硬了起来。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他在那里站多久了?他……是来找她的吗? 能够当作没看见就好了。 “来接小朋友的吗?那个人看起来不大像是家长耶。” “等人的话也不用特别站在门口吧?我昨天看新闻才看到绑架案呢。” “虽然有一点奇怪,但也不用太敏感,大家多留意就好了。” 吕欣欣紧张地听着同事的闲聊,就算想帮忙解释,也不知该怎么说明。 “喔,他走了。”同是实习老师的一个女生挨近她旁边低声说。 “是、是吗?”吕欣欣一愣,偷偷往右后方瞧一眼,果然人不见了。他究竟是来做什么的呢? 虽然有满月复疑问,不过幸好没事。把最后一群小朋友送过马路之后,她走回办公室拿东西、做记录,然后道别离开。 “喂,导护老师。” 罢跨出校门,才跟警卫伯伯打过招呼,头发就被人从后面轻扯了一下。这种拉发梢唤她的小动作,只有一个人会对她做。她惊讶地转过脸,果然看到高岁见手里拿着一杯饮料站在那里。 “你……你不是走了吗?”她月兑口道。 “妳有看见我?我还在想妳怎么不跟我打招呼……啊啊,原来妳是故意当作没看见。”他的脸色看起来有点糟,像是很疲倦,眼皮都快要撑不开似的。 闻言,她脸一热,婉转道:“因为你又走了啊。你站在这里不大好,现在很注重校园安全,有可能会被当成坏人来防范。” “喔,这样。”他耸肩,不大在乎地响应,然后打开手里的饮料杯盖,一阵热气从杯口冒出来。“我刚刚只是去附近的咖啡店买咖啡。” “那……请问……”她好怕被他误会什么,但还是硬着头皮道:“你是来找我的吗?” “不然找谁?”他没好气地瞅住她。 听他这样说,她并没有丝毫心情飞扬的感觉,低下了头,带着顾虑般地道:“请问有什么事吗?”她还以为彼此不会,也没必要再联络了。 “有什么事……”他眉间皱深,然后喝一口咖啡。半晌,好像终于想到似地说:“对了,妳的相机记忆卡还在我那里,我要还妳。” “喔,好。”原来如此。还完以后就再也不会有事了吧?她朝他伸出手,他却久久没有回应,于是她只好困惑地抬起头来,只见他一脸闲散。“……你不是要还我吗?”她犹豫地问。 “我忘了带。”回答得理所当然,一点愧色也没有。 “嗄?”她睁大眼睛,完全无法理解。要还她东西,又忘了带,那……他根本不用过来啊。 “这杯给妳。”拿起搁放在旁边花台上的另一杯咖啡塞进她手里,他朝四周望了望,说:“妳是坐公车回家?在那边坐?”比着某处。 “……是啊。”她迟疑道。 “那走吧。”他朝着站牌处迈开长腿。 “呃,”她只能两手捧着温热的杯子,趋步上前。“等一下……” “最近实验室里的仪器故障了,我要赶毕业论文要用的实验数据,学弟跟我哭诉实验做不出来……连续熬夜一个星期,所以最近都没空闲时间。”他边走边说道。 他是在解释什么吗?吕欣欣有种不大确定的感觉,但又认为是自己想太多,因为他完全没有理由这么做啊。不过,原来他最近这么忙碌啊。 “嗯……加油。”她只找到这句话可以讲。 他瞥她一眼,然后说:“那杯咖啡是用妳上次吃饭时多付的钱买的,妳不用客气。” “上次……”她喃念,不禁停住脚步。 上次……他看到了吧?她还留着那个东西。 因为发现她没跟来,他转身望住她,启唇道:“什么?” “那个……”握着纸杯,她的手心都是汗意。 他们在同学会重逢时,他的态度让她明白:他又忘了她。这几次见面,他也没有提过半句关于两人以前的事,所以就算他看到了,也不会知道那是什么吧? “……没事,什么事……也没有。”她轻声说。 “讲话可不可以别讲一半?”他笑着调侃。她并未再开口,他这才收起笑意,望着她一会儿,然后道:“咖啡要凉了,妳还不喝?” “嗯。”她垂眸打开杯盖,心事重重地喝了一口。等她发现咖啡里好像掺了别的味道时,已经把咖啡喝下肚了。急急回过神来,她愕然问他:“这里面……有加酒吗?” “一点点而已。”他奇怪地望着她不明所以的慌乱。 她急得好想哭出来。 “我、我对酒类的东西严重过敏,就算只有一点点也--”话尾尚未落,她就感觉到自己的皮肤产生了微微的热度。 她赶快低下头,高岁见却忽然上前一把抓住她肩膀。 “严重过敏?”他重复道,神色显得相当严肃。 “对……对啊!”发热的感觉从体内开始往脸上窜冒,她不想被看见,真的不想被他看见!她努力地把头垂得不能再低,下巴几乎要贴到胸前了。 他却加重力道地要她正视他,认真道:“妳现在有哪里不舒服?” 左肩被他抓得有点痛,她吓了一跳,被迫仰起头,看到他那种焦虑关心的表情,她完全愣住了。 “啊?我……”不过短短时间,她的双颊和脖子已经全部泛起红斑。“我不会不舒服,只是……会起酒疹。” 就算遮掩也没用,一块块的红色痕迹吓人又难看,她就这样端着没有喝完的杯子,僵杵在人行道上,狼狈得不知如何是好。 斑岁见挑起眉头,先确认道:“只是会起红疹而已?” “嗯。”她低低地应着。因为起红疹很难看,所以不想让他看到。 斑岁见凝视她许久许久,然后抬手掩住嘴,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咳。”他假装轻咳,最后却还是忍不住地笑了出来。“呵……哈、哈哈……哈哈!” 她不觉瞪大双眸。比起没看过他大声笑的事实,吕欣欣简直不敢相信他居然会这么开心。 斑岁见按着肚子,真的当着她的面很不客气地笑到弯腰拍膝盖。他非常愉快地笑道:“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哈哈……妳是在用脸变魔术?” 怎么这样……突然有种被自己班上小男生欺负的同等委屈感觉冒出,她欲泣地埋怨道:“好过分……”是他害她的。 “应该叫好神奇、好有趣才对!”他满足地笑完后,把帽子摘下,然后戴在她头上。“虽然有点大,不过可以稍微遮一遮。妳比咖啡还管用,我的精神全回来了。” 他拿开她手里只喝一口的咖啡,仰头灌下,因为已经变温,所以两三下就轻松解决,然后把空杯丢进旁边的垃圾桶;接着,自然地牵起她的右手。 吕欣欣因为过于惊讶而错过抽回手的第一时机,结果就只能任他带着走。 “你……”她好错愕。那是她喝过的东西,还有,他的手--“你、你不是有女朋友了吗?怎么可以这样!”太过分了,这是不可以的!她急急想要挣月兑。 “什么?”高岁见转头瞪着她,疑惑道:“我什么时候有女朋友了?” “就是……那个……”不好指名道姓,否则自己从见面开始就注意到他的事会泄露。她发窘地支吾着。 “虽然不知道妳为什么会这样以为,不过,事实是我并没有和任何人交往。大概是行情很差吧,加上以前又被人抛弃过……”他望住她,一脸无奈。 抛弃?她不知道他这几年经历了什么,但那种表情……好像被勾起什么伤心往事似的。 “啊……对不起。”为她的误会致歉。 斑岁见若有似无地勾起嘴角,继续拉着她往前走。问:“红疹会退吗?要多久?” “半个小时左右。”过大的帽子盖了下来,挡住她的视线,她辛苦地跟着他的脚步,只能任他摆布,再次错失把手抽回来的时机。 “是吗?那在这之前,妳只要在我身边别抬头就好。”站定在公车站牌下,他低笑着对她说道。 她从帽沿窥见他的侧脸,愣愣地忘了收回视线。 明明应该要拉开距离、明明提醒自己不能接近,为什么……她会这样软弱? 他究竟是来做什么的?头好热,脸也好热,全身像是发起了高烧,而她已经不知道那是因为过敏、还是这个会令她心跳加快的男人。 有没有可能,会喜欢上同一个人两次? 她看过他捏那个女同学的脸颊,也看过他模另一个女同学的头,以及和女同学勾肩搭背;相较于只是轻抚他头发后真的一整天没洗手的自己,肢体接触对他来说,只是一件很普通的事吧? “欣欣,妳放太多洗碗精了。” 堂姊的提醒让吕欣欣醒神过来,她先是望向堂姊,随即迟钝地发现自己手里的色拉月兑已经肆虐了整个水槽。 “啊!”她赶忙把瓶子倒转放正。“我不是故意的。”她歉然道。 “不要紧。”吕向容微微笑了笑。“多的洗碗精就用来刷水槽吧。” “好啊!”吕欣欣也笑道,望了望自己的右手,她停顿一下才拿起湿漉漉的菜瓜布,来回刷没几下,她察觉身旁的堂姊把已经洗好的碗筷又放入泡泡里面,她不解道:“姊姊,那个已经洗过了。” “……咦?”吕向容低头瞅着瓷碗,明显愣住,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伤脑筋地笑道:“我们两个……今天好像都在发呆呢。” 吕欣欣看着堂姊。比起情绪容易表现在脸上的自己,堂姊总是一张微笑的脸,就算是一起长大,她却从来没见过堂姊伤心或生气的负面表情。 将碗盘洗净放在一旁的篮子晾干,姊妹俩合力刷完水槽,大功告成之后,两人相视一笑。 吕向容擦干手对她道:“我今天下班时买了蛋糕。要吃吗?” “要!我来泡茶。”吕欣欣好开心,赶紧拿出常用的小茶壶和杯子放在客厅茶几上。使用的是很普通的茶包,虽然一点都不讲究,但是她和堂姊每次都喝得很尽兴。 吕向容从冰箱里拿出纸盒打开来,里面有三个看起来漂亮又美味的蛋糕。 “欣欣先选。”她笑道, 每次都是她先选。堂姊会说买的都是喜欢的口味,所以自己吃哪一个都可以。正因为是姊妹,所以她也就不客气了。 “那,我要这个!”吕欣欣拿起一个草莓塔。 吕向容拿起另一个吉士蛋糕,剩下的一个,两人平分。 叉了一小口的份量放进嘴里,松脆的塔皮和浓郁的卡士达酱融合成绝美的滋味,吕欣欣绽开一抹幸福的笑容。 “好吃吗?”吕向容问道。 “嗯。好好吃。”吕欣欣开心道:“谢谢姊姊!” “那就好。”吕向容始终都浅浅地笑着,柔声对她说道:“欣欣,星期六,我们一起出去吃个饭好吗?” “嗯,当然好啊。”小时候她总和堂姊一起玩,最近因为工作和实习的缘故,她们已经有好一阵子没出去逛逛了。她愉快地打趣道:“是有什么事要庆祝吗?” 吕欣欣看到堂姊的眼神变得相当温柔,然后说出了教人意外的话。 “欣欣……我在想,妳应该搬回家去住了。” “咦?为什么?”她讶异问道。当初堂姊专科毕业后搬出家里,因为她担心堂姊一个人会寂寞,所以就搬来和她一起住。回家住当然可以,但是……“那妳呢?”堂姊的语气不像是也要一道回家。 “公司最近调动我的职务,我要去南部工作,妳一个人住不大好,所以还是搬回叔叔家,好不好?”她温声说道。 “调职?”她惊讶地睁大眼,但既是工作方面的事,还真是没办法呢。只不过,为什么这么突然?“妳要去多久?” “一年或两年……不一定。” “是吗……”吕欣欣放下手里的叉子,有些失落地喃喃。因为她跟堂姊比亲姊妹还亲,想到以后两人不能再一起喝茶吃点心或聊心事,她就觉得很不舍。“妳什么时候去?” “下个月。” “好快。”那就是不到两个星期的时间了。那么急,又去这么久…… “……对不起,欣欣。”堂姊忽然轻声说道。 吕欣欣一愣!她不懂堂姊道歉的理由,正欲开口询问,她放在房间里的手机却响了,她只好起身,匆匆跑进去接起,并未注意来电号码。 “导护老师,妳星期六有没有空?” 虽然对方唤她老师,但她非常肯定这个人绝对不是自己的学生。 “你、请问你有什么事?”一听到这个低沉的男声,她就忍不住紧张。 “还有什么事!我刚不是问妳星期六有没有空吗?”高岁见在话机另一方道:“我要把记忆卡还妳。” 就这样一个小小的东西,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害怕和他见面,害怕和他相处,吕欣欣为难地想着,猛然忆起和堂姊刚才的约定,她低声答道: “我有约了。” 斑岁见停住半晌,随即道:“这样……那星期日?” “星期日……好吧。”她说。虽然应允了,却相当勉强。 那方又沉默了会,然后才说:“那我去找妳。” 她一怔。“那天放假,我不在学校……” “通讯簿上有地址,我去妳家找妳。大概是下午,妳等我电话。”他收了线。 “咦?啊,我--” 他总是这样,一点都不给她表达意见的机会。吕欣欣无力地放下手机,正要转身走回客厅,铃声又响了。 只是,这次是家里的电话。 她步出房间,望见堂姊望着窗外发呆。电话就在旁边,堂姊却丝毫没有意愿要拿起话筒。 她走过去,吕向容却忽然轻声道:“欣欣,不要接。” 吕欣欣微怔,转头看着堂姊的侧面,一瞬间彷佛明白了什么事。 她没有去打扰,只是回到自己的房里,轻轻关上门,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铃声持续响着,声音在室内回荡。后来接连打了两通,一共响了三次才停止。吕欣欣想,如果那个人再打第四次的话,堂姊说不定就会接了。 可是,在那之后,电话就像是死掉了一样的安静。 虽然总是那样柔和地微笑,但是堂姊也有自己的烦恼。 屈起手臂,她朝桌面趴下,探手到背包的暗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四方形物体,是几星期前她从皮包里改藏在别处的东西。 将折得小小的四方体摊开来。虽然因为时间太久而糊掉了字,但仍可辨识出是张电影票。 她轻轻地自言自语道:“是喜欢上同一个人两次……” 还是,自己根本从未丢弃对他的感情? 第七章 接到电话时,吕欣欣正跟堂姊在整理房间,因为下星期就要把房子退还给房东了,所以把可以先收拾的东西进行打包工作。 反正只是拿个东西,实在没有必要特别打扮,于是,她将头发随便挽起,穿着一身运动服就匆忙下楼。巷口处,一辆黑色的轿车在那里等着。 “在这里。”坐在驾驶座上的高岁见唤着她。 吕欣欣微愣,随即小跑步接近,礼貌开口道:“你好。” 他坐在车里,仰头望着她。他不说话,也没有其它动作,她只能静静地等他响应。 半晌,他忽然勾起唇瓣,说道:“虽然妳跑得那么喘,但是,不好意思,其实,我又忘了带。”他的笑容显得相当不负责任与轻浮。 “……咦?”她呆住,真的一时反应不过来。 他打开车门,对她道:“我要回学校拿,不如妳跟我一起去吧。” “我……一起?”她厘不清状况。 “这里有画红线不能久停,妳快点上车!”他急急催促道,不时望着后面,察看是否有警察照相。 吕欣欣见状,不知为何竟也觉得紧张起来,只好急急坐进车里。 车子本来就没有熄火,她才一坐进,高岁见就立刻放下手煞车驶入车道。 “把安全带系上。”他提醒道。 她眨眨眼,好像突然醒过来般,要确认似的问道:“那个、是要去你的学校拿?” “嗯。”他目不斜视。“安全带。”指着她身上,又重复一次。 那就不会太远,来回大概十五分钟吧。她默默地拉好安全带,总觉得自己会在这辆车上实在莫名其妙。 只是拿个东西而已,不必太在意;把东西拿回来以后,就再也不用和他见面了。一直想着这件事情的自己,和此时此刻和他坐得那么近的自己,都让她觉得好像笨蛋一样。 他没有和她说话,为了避免尴尬,她也低头不语。 沉默的气氛难捱,几分钟之后,她觉得目的地应该要到了,遂抬起脸来,不料,窗外往后飞逝的景色却让她震惊地瞪大双眼。 她迅速坐直,面对他着急道:“你、你不是要回学校吗?”为什么他们会在高速公路上? 美丽的青山,宽广的道路,加上统一时速标志,入目的是标准国道风光。 斑岁见笑了笑,道:“是要回学校,不过我有其它的事要先办。” “你刚才没有讲啊,那我--”她慌张得不知所措。 “我现在开着我老师的车子,要先去新竹工研院帮老师送货,然后我要到那边的大学研究室找人,有些仪器的问题要交流一下。”他从容地补充今日行程。 “你怎么……”虽然不大确定,但是,她真的有种不受尊重且遭到算计的感觉。 “嗯?”好整以暇地继续开车。 她握住拳头,纵然心里感觉不满,结果还是忍住。靠着椅背,她慢慢地深呼吸,教自己平静下来。闭了闭眼再张开,她的表情绝对称不上开心。 这样根本不对。就算她再怎么迟钝,也感觉得到这是他故意的。 他是在捉弄自己吗……一定是吧。但……又是为什么? “你……请你借我手机,让我打通电话好吗?”她身上没有带任何东西,刚刚只告诉堂姊要出去一下,但照现在这种情况,肯定时间内是无法回去了,她不想让堂姊担心。 “打给谁?昨天和妳约会的人吗?”他笑着随口问,感觉像是闲话家常。 自己昨天的确是和堂姊出去吃饭,于是她没有多想就说:“是啊。” “不好意思,我的手机没电。” 她一怔,不禁错愕地抬起眼眸。那种赌气的拒绝说法,怎么听都觉得是个借口,她真的真的完全无法理解! “妳不大喜欢和我在一起是吧?”他突兀地开口道。 闻言,她惊讶地望住他的脸。 只见他悠闲的侧脸带着点吊儿郎当,说道:“那就拜托妳忍耐了。没办法,我的记性不大好,像是同学的长相,朋友的约会,老会忘掉一些事情。反正下次一定又会忘记,干脆带着妳,这样反而比较省事。” 记性……不好吗?不是的,你是因为觉得不重要才会下记得。她很早以前就非常深刻地体会过了。 心脏猛烈一颤!她像是泄气的皮球般垮下肩膀。 “……如果你是因为我的态度让你不快,所以才这么做,根本没有必要。”这样解释的话,一切就都说得通了。她垂首低语道:“对不起……我并非讨厌和谁在一起,我只是单纯的很难相处,就这样而已。” 在他眼中、对他而言,她已经不在乎自己会有什么评价,反正那一点意义也没有。 “很难相处?喔,难怪我看你们同学会的照片,妳都没有出现。”他目视前方,看不出是在笑还是在生气,却开口吐出很过分的话语:“妳是那种只能帮别人拿相机的人吧?” “……对啊。”她毫不反驳。 他不着痕迹地皱起眉头,却还是没有看她。在到达新竹的两个小时车程里,她也只是望着窗外,不再说任何一句话。 把文件交付工研院的任务很快便完成。他们只停留了短暂的几分钟,吕欣欣甚至没有下车。不过在抵达工科大学时,高岁见熄火停好车,对她说道: “不知道要多久,妳和我一起来。” 她叹了口气,只好跟着他。走到某一栋建筑物的三楼,本来以为只要在外面走廊等就好,他却要她一起进入。 她从来没见过工科研究所的实验室,一眼望去好像办公室的座位,好多台计算机,隔壁才是放仪器的地方:那些仪器她看都没看过,也根本不懂。因为觉得自己完全是外人,所以她并没有多瞧,且感到相当不自在。 “我来了。”高岁见和里面的几个人打招呼。 “等你很久了。老师在赶,实验做不完,真是累死我了。”几个人很快地聊了起来。“听说你们系上今年又引进一台气体源分子束磊晶机,这样几乎所有3日到5价的半导体都可以成长了……” 他们在讲些什么,吕欣欣一个字也不明白,她好想离开,才悄悄走了一步,头发就被拉了一下,她只能停住回头。 “那是之前的老问题,我看我那些学弟的实验数据走向也不大理想……” 斑岁见一手拿着计算机打印的表格和对方讨论,一手却拉着她的发梢制止她走开,视线根本不在她身上。 为什么要这样?她无可奈何地低下头。 有人发现了她的存在,对她报以友善的微笑。高岁见却直接挡在她面前,对那些人道:“还是要直接看仪器比较准确,”他回头瞅住她,指着一旁的角落,道:“那边有椅子,妳坐在那边等。” 然后几个人就进了仪器室。 她只好听话地坐着,幸好没有其它人来跟她说话,否则她真不知该怎么应对。本来就不整齐的头发被拉乱了,她干脆解开松紧的发圈将头发放下来。 实验室有两大扇透明的玻璃窗,可以看到他们在里面的情况,吕欣欣注视着高岁见和人讨论时的认真面容,不知不觉竟忘了移开目光。 要看到他正经的模样是很难得的事情。因为是他擅长的领域,只有在面对他感兴趣的东西时,他才会露出这副表情。 想起他上文科课时总是在打瞌睡的往日回忆,她忍不住笑了。 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啊。笑意渐渐苦涩,她轻缓地敛下眼睑。 他说她讨厌和他相处,会这么质问的他,一定不知道,每次看到他,她都有什么样的挣扎心情吧? 不用害怕,没什么好紧张的,她总是这样安慰着自己。然而庞大的愧疚感仍压得她无法喘息。 她曾经对他撒谎,很过分地欺骗了他;虽然她已说过好多次对不起,但却不知道他有没有原谅她,现在她却又当作不曾发生过般地和他相见交谈。 没有勇气说出真相的自己,其实根本是在骗人吧。 只要想到这点,她就无法正视他。 如果,他认得她,记得她所做过的事,她会无法再面对他。 就连……站在他面前都办不到啊。 不要再见面、不能再被他吸引,她总是如此反复地告诉自己。无论哪一种现实都是相同的结果。高三毕业前那个不堪的错误,被他遗忘的自己的确伤心,但若是因为那样而被记住的话,却可能更悲惨。 他给她的回忆,她放在心底深处怀念;可是她给他的,她却希望他永远都不要想起。 “发什么呆?”高岁见不知何时已走了出来,出声拉回她的注意力。 她有一种回到过去的错觉。但是,无论以前遗是现在,她都保有不可告人的卑微秘密,无法坦然面对他。 她轻缓地牵起一抹笑,那笑意令他明显地停顿住。 “可以走了吗?”她问。 “……走吧。”他回应道。 两个人并肩下楼,吕欣欣微笑道:“你做的事情好像很难,连他们都要请教你。” “他们是我大学时的同学,有些仪器或学的东西还满相近的,稍微交换一下意见。不过有时候我的确是要去大学部教实验,只是被我教过的人通常都会有挫败感。”他平淡说道。 ,她叹哧笑了出来。 “我真的能够理解呢。”她也被他教过,真的会很想很想哭。 他停住脚步,站在下两层阶梯仰头望住她。 “是吗?为什么?” “咦?呃……”她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好道:“因为……有那种感觉。” 他凝睇着她,让她有些心惊胆跳的。 “……原来如此。所以,还是当老师的比较厉害,”他说,继续往下走。 那是……在夸奖她吗?吕欣欣呆愣住,直到他回头招手了,才赶忙下去。 “妳肚子饿不饿?这附近有个地方有好吃的东西,走吧。” 他擅自作下决定,她不知该不该跟上。 “啊、请等一等!” “不管妳要说什么都驳回,因为我现在很饿,一定要马上吃饭。”他板起脸孔,皱着眉头,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她没有被他凶巴巴的表情吓到,倒是意外地望住他。 “妳如果不跟我走,就没人载妳回去了。”这回又得意洋洋地笑着,像个坏心又调皮的大男生。 好像现在才发现这件事。她怔愣好半晌,只能微弱地抗议道:“怎么这样……”语气万分无奈。 他往前走去,不经意地道:“时常有人说我表情严肃,看起来很凶,不过,妳倒是一点都不怕。” 闻言,她的心口猛然跳了好大一下。抬起脸,只看到他背对着自己。 为什么他总是会说出让自己回忆到以前的话?她迷茫地想着。 他带她到有名的城隍庙,在热闹的庙口前连吃好几摊美食,直到她真的再也吃不下为止。之前的那种僵硬气氛不知何时已消失无踪,等她发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望着腕表上面的数字,她讶道:“这么晚了?!”糟糕!堂姊一定在家里担心她。 斑岁见拿出车钥匙的动作微停,转而抬起眼看着她。 “要快点回去才行。”她小跑步至车旁。 他歪着头,状似不是很在意地道:“那么紧张。有人在等妳吗?” 她愣了一下,问:“你怎么知道?” 闻言,他忽地面露恼怒,低斥道:“我才不想知道!”用遥控器开启电子防盗锁,他打开车门入座,然后用力甩上。 吕欣欣没听懂那是什么意思,只是被那巨响吓了一跳,赶紧坐进车里, 回去的路程中,他深沉地抿住嘴,一个字都不说。虽然来的时候气氛也不大好,但是彼此不高兴和单方面的不高兴总是不一样,至少她现在已经不介意他故意把她带着乱跑的恶作剧了。但他现在冷淡的脸孔让她如坐针毡。 幸好没有塞车,所以很快就回到台北。以为他要去学校,没想到他直接开回她家。 “嗯,那个……”猜想他把最终的目的给忘了,她踌躇着该不该说出来。 他一语不发,探手粗暴地打开她座位前的置物箱,取出一个牛皮信封,随手递给她,道:“磁盘和记忆卡,还给妳。” “嗄……”既然放在车上,那就不是没带了,为什么又--他果然是在整她没错。她叹息地接下,稍微犹豫了下,最后还是轻声问:“网页做好了吗?” 他一顿,才道:“做好了。” “真的啊,真是谢谢你。”打开门下车,她已经不再有东西留在他那里了,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那……就这样。”挥挥手,当作道别。 转身背过之际,却忽然被他捉住手臂,遭那突如其来的拉力半扯回身体,她诧异地望着他。 “这可不是我要的结果。”他低语一句。 “咦?”她没听清楚。 他拾眸凝视她许久,随即神情自若地笑了笑,说:“我们已经算是朋友了对吧?” “什么?”她瞪大眼,好半晌无法反应。 “希望不是只有我这么想而已。”他泰然自若地笑道。 一般根本不会有人这么说的。她简直困扰又不晓得要怎么回答。 “呃、你……我--” 她还忙着思考该如何响应,他倒是显得一派闲适。 “导护老师,再见了。”松开手,他转动方向盘,将车子开走。 “高……岁见……”她只能望着他的车尾发愣。 哀住罢刚被他触模的腕节,吕欣欣在原地伫立良久,才拖着沉重的脚步上楼。按下门铃,堂姊帮她开了门,看到她回来才露出放心的笑容。她说声谢谢和抱歉,并没有解释自己下午的行踪,摇摇晃晃地进入自己的房间。 倒卧在柔软的床铺上,她将脸埋入枕头之中,良久,自言自语地喃念着:“根本……没办法作朋友。” 曾经被他完全地忽视,如今能够听到他这么说,她应该要很高兴才对,但是,她心里却只有满满的辛酸。 被忘却的欺骗行为,无法诚实面对他的自己、连正视他都做不到的自己,天底下哪有这样的朋友? 一旦被揭穿,就什么都没有了。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穿着制服的自己决定拿着字条去找他的那个时候,她就已经明白了。 在学校实习的日子真的非常忙碌,常常在不知不觉中就过了一天,有时候回家累得倒头就睡,就连作梦也不曾了。 这学期要接国数社三科,合唱团的练习也可以在下星期圆满达成,之间虽然经历不少学生的抱怨和师长的指导,但相较于刚开始那样惴惴不安的心情,现在对于教育和行政方面的工作,她都还算能够应付。 较需加强的,大概是和家长沟通以及人际关系方面。 “欣欣老师,下星期要用的cpr研习海报,妳做好了没有?” 听到问话,正在批改作业的吕欣欣抬起脸来,忙道:“做好了。我明天就带来学校。” “那就好。”得到答案后就扭头走人。 吕欣欣才松口气,旁边立刻有同是实习老师的同学挨过来咬耳朵: “怎么又是那个恶劣的数学老头!他老把我们实习老师当成免费劳工,妳不觉得生气吗?” 就算是不大公平,但是该做的事情还是得做啊。吕欣欣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笑一笑。 找不到同志一起开骂,那同学觉得无趣,便一脸妳装什么乖的表情的坐回座位去。不晓得自己哪里做错的吕欣欣,只感觉到气氛变得有些僵硬。 钟声响起,是中午的吃饭时间。吕欣欣想着今天抬便当的值日生应该是轮到二十三和二十四号。昨天还发生总务股长忘记订便当的事情。 起身正要去教室里和大家一起用餐,不意却睇见有个孩子被带进办公室谈话。那个孩子经常在她站导护的时候调皮捣蛋,所以她有点在意地走了过去,没想到却听到相当惊人的内容-- “……老师已经打电话叫你妈妈来了。如果你有偷的话现在就诚实拿出来,偷东西是很不好的行为,不是告诉过你了吗?” 小男孩闻言,只是低头不语。 吕欣欣虽然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吧涉资深老师的正当管教,但仍忍不住月兑口问道:“请问,是什么事呢?” 那女老师抬起头睇她一眼,冷冷地道:“没什么,班上学生偷东西罢了。每学期总会发生一、两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吕欣欣看着低着头的小男孩,委婉转问女老师:“已经确定是他做的吗?”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从三年级开始就这样了。这次班上又丢东西,理所当然的和他有关。”女老师像是有点不耐烦地解释,又对小男孩道:“你要是再不拿出来的话,老师就要搜书包了。把书包打开。” 吕欣欣一愣,也不知哪来的冲动,她连忙站到小男孩身前。 “请、请等一等!” 女老师的表情变得非常难看,不悦道:“妳到底有什么问题?” “不……”吕欣欣抿抿嘴,感觉身后的小男孩似乎抓住了她的裙子。她深深呼吸后,用坚定的眼神与语气道:“我认为在还没确定事实之前,搜小朋友的书包是一件不好的事。” 那女老师显得有些恼羞成怒,冷声道:“妳不过是个实习老师,我怎么教学生还要妳来管?我告诉妳,这个学生是惯犯,他几乎每学期都会偷窃,是个问题学生!” “我认为没有证据,就不应该任意翻搜孩子的东西。”她坚持地重复一次。 女老师气极道:“妳真的是搞不清楚状况!” “可是--”吕欣欣还想说些什么,裙襬却被扯了一下。 “老师……” 她低头,只见小男孩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最新款的自动铅笔盒。 “对不起,”小男孩道。 一时之间,展现在眼前的现实令吕欣欣脑袋一片空白,完全说不出话。 之后,小男孩的母亲来到学校,女老师和她交谈一阵子。她们说了些什么,吕欣欣不知道。然后小男孩被接回家,临走前频频回头望她。 女老师当众不客气地对她嘲讽了一句:“妳该不会以为自己是什么伟大的正义使者吧!” 她难堪不已,却只能默默承受。下午的课,还有辅导老师的交代,她都没什么印象;到了放学时间,她仍是茫然地拿起东西就往外走。 今天晚餐要吃什么?要问堂姊吗?对了,堂姊因为要调职,所以最近都在公司加班处理相关事务,也许又要很晚回来了。那么,没有人能听她说话…… 怔怔地抬起眸……为什么会看见高岁见和门口警卫在聊天?她以为是自己眼花,但是对方真的抬起手朝她挥了一下。 由于已经照过几面次,警卫像是认定他们是朋友,所以微笑地看了看她作确认,并没有阻止高岁见进入校园。 斑岁见走近她,戏谑地笑称道:“导护老师,放学了?” 她睁大眼睛望着他,一脸惊慌。她已经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在他那儿了,为什么他还会出现在自己面前呢? “你、你怎么……” 一开口,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好一点了?” 学校附近的小鲍园里,两人并肩坐在一点都不舒适的公园椅上。 吕欣欣双手捧着高岁见刚刚去贩卖机买来的罐装女乃茶,眼镜放在膝上,低声道:“嗯,谢谢你。” “还有什么想说的?”他没有刻意看她,只是望向远处。 “……我只是做我觉得正确的事,那位老师说我是正义使者,也许我心里真的是想当个具有正义感的人也说不定,用自认为正确的方式来建立自信,我也不晓得那是不是真的正确了……”她语无伦次地说着。 斑岁见忍不住转回脸来,打断道:“妳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 她吸吸鼻子,脸颊上还有泪痕。 “那个学生呢?”他问。 吕欣欣一顿,垂下眼眸,带着轻微的鼻音说道: “知道他真的偷东西……我感到很难过。”泪水又不受控制地泛出,她低着头,把折好的面纸压在自己眼睛上面。 “但是他道歉了,所以他以后会变成乖孩子的。”高岁见毫无根据地发言。 吕欣欣脸垂得更低,哽咽得说不出话。 他皱眉道:“一个人从小到大难免都会做几件坏事,华盛顿也砍倒樱桃树过,难不成妳以为每个人都要去看逆流的鱼?” 她明明在伤心,但他没耐性的安慰却令她发笑。那些课本里面的东西,亏得文科差劲的他还能拿来应用。 “嗯,我知道。”又想哭又要笑,放下无法再吸更多水的面纸,她的表情有些转换不过来。 他望着她一会儿,伸出手替她抹掉眼睫上残留的泪珠,低声说:“不要再哭了,妳的眼睛好红。” “啊……”她惊颤了下,不自觉地往后,随即察觉自己闪避的动作太明显,赶忙道歉:“对不起,让你看到这么丢脸的情况,” 他莫名地叹口气,道:“说的也是,真是一副脆弱又毫无防备的模样。不过,哭给我看总比妳去哭给别人看好。” 那是什么意思?她迷惘地望着他,刚好四目相对,所以她又心惊地撇开视线,只能以发问转移注意-- “你、你今天来有什么事?呃,或许你不是来找我。”她脸红的补充。 他一手撑在椅背上支颐,侧身望住她。 连皮肤都变得炽热起来,被他看得连手脚都不知要如何摆,吕欣欣总觉得自己好像说错话似的。 “妳每次都问我什么事……我没事就不能找妳吗?”他低沉道。 她面露困惑,不觉反问出口:“你没事找我要做什么呢?” 闻言,他沉下脸,看起来不大高兴。 略带烦躁地耙了下头发,他闭了闭眼,随即开口道: “我没事找妳做什么?真是好问题。我现在每天都在实验室面对那些昂贵却欠揍的仪器,数据不仅没有照正常程序跑,就算跑出来,也不是预期的曲线,我还要重新设定、不停重做,直到满意为止。明明忙得耍死,学弟又笨得让我想杀人,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咦?”虽然不明白他在讲什么,不过绝对是在生气吧。吕欣欣至少还知道这点。“你很忙吗?”她问。 “很忙。”他淡淡地说,眼睛还是盯着她。 “那……”实在想不出什么话能讲,她本来就很不擅长应对嘛。望见自己手里的女乃茶,她无计可施地道:“你要喝饮料吗?”她可以去投一罐给他。 “不要,”丝毫不给面子, “那我--” “妳坐着别动。”他拉住她的手,教她正面朝向他。 朦胧的路灯底下,他凝望她的专注目光比月色还惑人,让她心脏狂跳,难以呼吸。吕欣欣只能微弱道:“现在太晚了,我想先回家。” 他先是停顿住,跟着瞇起眼说道:“妳把我利用完,就立刻想走人啊?” “嗄?”她一呆,连忙摇头解释道:“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妳要回家的话,我可以送妳。”他站起身,相当自然地朝她伸出手,然后说道:“走。” 她愣愣地望着他的掌心好一会儿。对他来说,牵手或许没有任何特殊意义,但是,她却没办法把它当成普通的事情。 反射性地将手藏在身后,她自己站了起来。 “不用麻烦了,我还是……”想不到更好的借口拒绝,她显得有些局促。 斑岁见的笑容隐去,他冷漠地问:“……难道有人会来接妳?” “咦?”虽不明白他怎么会突然这么问,她一时顺势便撒谎了:“是、是啊。等一下有人会来接我,” 他脸色深沉地偏过头,突兀说道:“那我陪妳去找那个人吧。” “嗄?”她不禁睁大眼,只见他面无表情。“为、为什么?”她的手心冒出汗意。 比起不解他为何这么要求的原因,更让她紧张的,是自己的谎言。 说谎不是一件好事,她想,这种行为会被认为不好的理由,一定是因为每说一个谎,就得承担谎言会被拆穿的恐惧压力以及愧疚, 他稍微侧身,视线落在别处,问道:“妳很困扰吗?” 与其说是困扰,倒不如说是心虚。 在她尚未回答前,他又转回脸,轻松地笑了一下,道:“我是开玩笑的。”将双手插回口袋里,他的态度变得冷淡,不再看她了。“妳走吧,再见。” 她诚恳地对他道谢:“那个,今天真的很谢谢你。”语毕,她转身走开。 他只是站在原地。 直到确定自己离开他的视线,她才放下紧绷的心情。 恍神地搭了公车回到寓所,堂姊还没回来。不想开伙,所以她泡了包面,吃几口后觉得太咸,就放到一边去了。坐在双人座的沙发上,她抱着膝盖,只是数着秒针任由时间流逝。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于是她走进自己的房间,打开计算机,点出学校的行事历。下次上课的重点、教室公布栏的更新、阅读学习的宣导海报、合唱团练唱的进度,再过几天就放春假了……虽然试着专心在该做的事情上,但她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思及自己刚才在高岁见面前哭泣,好像现在才觉得羞耻似地脸红起来。她的脑子一片混乱。 明明想着不可以靠近,却又对他无比依赖。 只要和他在一起,她就好像陷入某种柔软的东西里,因为觉得舒服,所以渐渐地开始眷恋。 可是,她本身就是一个谎言。她之所以能够面对他,是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随时随地都恐惧着会被拆穿,像是这样子的自己,注视着他的时候就只剩下难受以及不安而已。 她真的好怕自己会重蹈覆辙,弄糟所有事情,还令自己和别人受到伤害。 动也不动地凝视着计算机屏幕许久,是系统收到信件的细小提醒声响让她醒神过来。 她轻轻地眨去眼里的涩意。想到因为最近寄了实习报告的草稿给老师,或许是有什么问题也不一定,于是她用鼠标点进收件匣。 寄件者的信箱是她没见过的代称,主旨却明确地写着她的名字。 她奇怪地打开读取。在看完内容之后,她恍惚地望着屏幕,只觉堕入深深冰冷的黑暗之中,全身血液冻结。 第八章 天空阴阴的。隐晦的闷雷在远处轰隆隆地响着,好像就要下大雨了。 因为天气的关系,所以学校决定取消今天的降旗典礼,好让小朋友们能够赶快回家。 “老师,妳生病了吗?”陪着路队走到穿堂,有个学生开口问道。 吕欣欣一愣,随即道:“没有啊。” “可是妳中午的饭没吃完,现在看起来也不大舒服的样子。” 对于学生体贴的开心,吕欣欣微怔,跟着露出浅淡的笑容。 “谢谢,老师没事。”她模模学生的头,柔声说道:“小心过马路,春假以后再见了。” “老师再见!”一提到明天就开始放假的事情,小朋友开心地直挥手。 目送他们离去后,她轻缓地收起笑。走回办公室内,像平常那样对其他老师礼貌道别,拿起自己的东西准备回家。 在校门口,她看见高岁见一手插在裤袋里,闲适地站在那里。 她稍微停顿了下,然后慢慢地走过去。 “导护老师。”发现她后,他笑着喊道。 吕欣欣没有说话,只是低头越过他,走向公车站。 他明显一愣,上前跟着她,道:“喂!妳又想当作没看见我?” 她抿嘴不语,继续往前走。 “等一下,”见她埋头前进,高岁见索性侧身挡在她前面,让她停住脚步。他蹙眉道:“妳有没有听到我说话?” 她望着地板,就是不肯看他,小声说道:“我这个月没有当导护了。” “……是吗?”他瞅住她低垂的脸庞。 “请借过。”她细声要求道,他却动也不动,她只好往旁边绕过,动作显得有些焦虑。 “喂,妳--等等!”他这次干脆抬手轻拉她的发梢,她却用一种近乎排斥的动作,极其突兀地回身避开。 斑岁见露出讶异的表情。 “请你不要再这样做了。”她按着被模到的地方,瞪住自己鞋尖,企图更有威力地表达:“我觉得……很不习惯。”最后却还是放缓了。 他沉默地凝视她许久,最后放下停在空中的手。 “抱歉。妳可以留步听我说话吗?” 她脸色犹豫,勉强说:“我还有事……请你尽快说完。”她一副巴不得他快点离开自己眼前的语气。 斑岁见睇着她,半晌,才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电影票。 “明天放假,我是想问妳,可不可以陪我去看场电影。” 那漫不经心的邀请让她胸口泛出一阵悲惨与疼痛。她恍恍地望住电影票,心里只想着他一定是很讨厌她,才会用这种方式羞辱她吧! 吕欣欣咬住嘴唇,很费力的才能维持住自己平稳的语调。 她微弱道:“对不起,我没有空。” 她转身就想走,却又教他从后面一把拉住手腕。 “妳今天很奇怪。” 闻言,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焦急说道: “我……我和人有约,真的没有空。而且,我本来就是这样。我告诉过你,我是很难相处的啊!”所、所以……她紧紧闭上眼睛,就快要逼出泪水。“我不想、也不打算和你作朋友,如果之前让你那样以为,我很抱歉,那,那么我们现在就绝交!”努力喊出自己认为最决绝的字句,她抽回手,然后逃难似地跑开。 恰巧一辆公车到站,她直接奔上了车。 纵使知道高岁见就站在人行道上,纵使能够感觉他的视线彷佛穿透车窗,她却躲到最角落的位置,什么都不愿意理会。 看在我们是同班同学的份上,我好心提醒妳。他说高中的时候有个女生骗了他,他想要找对方算帐,所以才和我一起出席同学会。 方雅玟 这就是事实的真相。 同学会后的每次联络见面,忽冷忽热的态度、在校门口的等候、说什么要作朋友,给她一种变得亲近的错觉,有好几次宛如试探般教她不解的言行…… 原来全都是因为这个理由。 在这之前,一直抗拒着被他吸引的自己,或许心底深处还存有一丝丝不能否认的妄想与期待,只是现在,全因为残酷的现实而粉碎了。 说谎骗人的自己,会成为被欺骗的对象,这是报应。 只是,沉浸在和他重逢之后相处的自己,即便已经知晓真相,却还是会有一瞬间的感觉--就算是被骗也好,再一次的游戏也没关系,如果能和他接近……就已足够。 即使是曾经那样经历过的现在,她还是这么想着。 只要能够得到他的注视和温柔,就算是假的也无所谓。 因为对方而患得患失,因为对方而迷失自己,为什么只是喜欢一个人而已,就会如此困难? “怎么了?” 坐在驾驶座的男人趁着红灯短暂停留的时间,偏头问道。 “咦?”望着窗外的吕欣欣将视线转回,疑惑地望着他。 斯文的男人笑了笑,说:“妳很没精神的样子喔。” “嗯嗯,没有啊。”她摇摇头否认。 “是因为向容离开了,所以觉得寂寞吗?”灯号转成绿灯,男人掌握方向盘往前驶去。“还是学校实习得不顺利?之前妈妈出车祸,妳为了照顾家里,还迟了一年才去实习。没问题吗?搬回家后,妳好像有点心不在焉的。” 她垂下眼,望着自己交握的双手。 “没有啦,妈妈现在很好啊,也跟实习的事情无关。你不用担心。” “嗯……”男人睇她一眼,随即叹了口气。“我难得放假回来,妳用这种敷衍的态度啊?虽然我知道妳跟向容比较要好,又同是女孩子,但是自己唯一的妹妹不跟哥哥我聊天,还是觉得备受冷落。” 她脸一热,连忙解释道:“我没有冷落你啊,我不是陪你去买送大嫂的生日礼物了。” 男人歪着头,想一想后还是觉得不满。 “可是,妳还是不会和我讲心事。”他注视前方,用充满回忆的语气说:“我还记得那个小小的妹妹,长牙的时候咬我当磨牙;会走路以后像只小鸭子一样摇摇晃晃地跟着我,我还故意踢倒她好几次;晚上怕鬼又怕黑,我只要吓她一下她就哭了,真是好有趣又好好笑……” “哥!你在说什么啦!”她面红耳赤地瞅着自己兄长。 男人露出温和的笑容,柔润的双眸几乎跟她笑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嗯,这个表情很好喔,” 她一愣,明白兄长是关心自己,所以想逗自己开心。 “……谢谢哥哥。” 男人笑而不语,将车子安稳地驶往回家的方向。 还有一个略口就要到家,吕欣欣望向窗外,刚好迎面一阵清风拂来。他们家后面是个长长的河堤,有四座篮球场以及规划完善的空地和步道,小时候她经常和家人在那里玩耍。 河堤斜坡的芒草有点长,风一吹就像黄绿色的波浪。她凝视着那美丽安详的景象,忽然轻声说:“哥哥,我想去河堤散步。” 男人侧首看着她,慢慢停住车子,让她可以下车。 “我听爸爸说,妳的手机停用了是吗?先拿我的去,晚饭好了我会打给妳。”男人温善地提醒,把手机交给她后疼爱地模模她的头。 “好。”她接下,微笑允诺,挥手之后让兄长的车子开走。 回过身,她缓慢地爬上阶梯。 一站上河堤边,微风便弄乱她的发,她伸手将之勾在耳后,慢慢地走着。 最近天气都不大好,总是阴雨绵绵的,今天虽然还没下雨,但是天空一直都相当暗沉。下面的篮球场因为月前的台风而遭殃,被溪水暴涨带来的大量黄泥给完全覆盖,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沙土,目前尚未整理完毕,暂时无法使用,空荡荡的一大块地,在层层厚云的陪衬下显得有点冷清。 她记得,每到黄昏,这个河堤总会有很多人来运动的。 出神地眺望远方,她渐渐停住脚步,伸手到自己提包的暗袋里,掏出一个用纸折成的小四方形。她放在掌心注视许久,忽地一握拳,抬起手臂就想往外丢。 动作在进行到一半时硬生生地停住了,闭了闭眼,她无力地放下肩膀,低头凝睇着自己的手心。 她……就是无法割舍。 “妳握着什么?” 耳边突如其来的低沉问话教她惊愕不已,一抬头,果然见到高岁见站在自己身边。 “你……”她简直不敢置信,一时间只能瞠目以对。“你怎么……” “我怎么会在这里是吗?”他一脸晦暗,冷冷地道:“搬离原本的那间公寓,电话和手机停用,实习的学校放假,几乎完全消失在我面前的妳,想要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上前一步,她立刻退开。他的表情更难看了。 “对……对不起!”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吕欣欣像是逃命似地转身拔腿就跑,脑中只有不停扩大的恐慌。 为什么?怎么会?就算一直逼问自己也不可能会有答案。她用尽力气往前跑,后头的脚步声却愈来愈接近,在被抓住肩膀的那一瞬间,她立刻道: “请……请你放手!”她急促地呼吸,偏过头道:“……拜托。” “我才不放!”他也是气息不稳。 “你为什么要追来……”她轻喘地问道,思绪一片杂乱。 “还不是因为妳想逃跑!”他恼怒地低斥,压紧声音逼视她道:“就算是吵架绝交也要有理由,我做了什么惹妳不高兴妳说出来啊!就这样莫名其妙搞失踪,要我怎么接受?!” 她瞪着地面,然后紧紧闭上眼睛,冲口道:“没有……没有理由!我只是不想看见你不行吗?” 他停顿住,面罩霜寒,阴郁地问:“妳说真的?” “真的……”她不想再骗人,也不想再装作被他欺骗。 因为那样的自己实在太过可悲了。 只要看着他,心就会动摇,所以只好永远别再联络。她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啊, “我想,我们以后都不要见面比较好……”她极轻声的告诉他。 他神色凝重地望着她,就在她连眼睫都要开始颤抖起来的时候,她的手机铃声响了。 可能是哥哥打来叫她回家吃晚饭的。她想拿起来接通,却被高岁见用力地擒住腕节制止。 她无法解读他的举动,只能惶惶不安地挣扎。 “请……放手。” 他莫名地笑了笑,但那虚浅的笑意很快就消失了。 “妳何必这么着急?很重要的人打来的?是刚刚那个载妳的男人?妳忙着跟我撇清关系,是不是也是因为他?” “什么……”刚刚那个载她的男人?他在她下车前就看到她了?他到底……在说什么? 铃声就快响完,她不禁看了一下手机,见状,他的脸色立刻变得极是阴沉。 斑岁见粗鲁地将她拉近自己,深邃的黑眸圈锁着她。吕欣欣的手腕给他握得有些发疼,她从未见过他这种危险的样子。 他的眼神异常复杂,像是非常压抑地道:“我问妳……那是妳的情人吗?” 虽然问了问题,却不给她任何开口回答的机会。 他低下头,吻了她。 第一次出手打人,是在小学二年级的时候。 有个同班的男同学欺负堂姊,不仅恶劣地拿走堂姊的帽子,还嘲笑堂姊没有头发,她非常非常生气地推了那个男同学一把,把堂姊的帽子抢回来,男同学跌倒在地上,鼻子刚好撞到桌脚,当场血流满面。 从此以后,她以为自己再也不可能动手做出暴力行为了。 “不……不要……”手肘顶在对方的胸膛上,吕欣欣轻喘着。 斑岁见有力的臂膀在她腰后收紧,她在他怀里根本动弹下得。他的亲吻强势却也温柔,虽然极度不安定,却又带着些许安抚的意味,矛盾的交杂感触,藉由重迭的地方传递给她。 她的心跳大如擂鼓,耳边什么都听不到了。 湿润的舌尖就要挑进自己口唇之中,她猛地清醒过来,几乎是用尽这辈子所有的力量,使劲伸手推开了他。 “呼、呼……”她拼命地喘着气,胸脯大大地起伏着,眼角沾染湿红,她瞪着地上说道:“你……你看着我这种不知所措的样子,然后觉得很开心吗?” “什么?”高岁见不禁反问。 “你就这么不甘心……甚至连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只是为了想要报复我吗?”怕眼泪掉下来,她急忙转过头。 “我听不懂妳在说什么。”他沉声道。 她终于嘶哑地对他控诉道:“你不是打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了?我曾经骗过你的事情,你是因为这样才出现在我面前的,不是吗!” 他一怔,很快地说道:“妳知道了?谁告诉妳的?” 真的是这样。或许原本她还有一丝期望,等他亲口承认后,却让她更加受伤,只觉得心脏痛得快要不能呼吸。 “我真的觉得很抱歉,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话说。所以……请你不要再接近我了!”她迅速越过他走开,只想去一个再也没有人找得到她的地方, 斑中时的那件事在记忆里鲜明复苏,她的时空彷佛滞留在那时不曾前进,所以才会像昨天才发生般教她悲伤得那么深刻。她利用他的一无所知,成为那个大冒险游戏里的掉包角色,然而,最后受伤的终究是自己。 事隔多年的如今,在他面前,她却还是同样地落荒而逃。 “吕欣欣!” 自己的名字被大声叫出,几乎震破她的耳膜。剎那间,她呆愕地定在当场。 他从来没有叫过她的名字,从来都没有,因为他不记得自己,因为他从未问过。 斑岁见逼近到她身后,再度用力抓住她的手,冷怒地指责道: “妳为什么总是说完自己想说的就逃走?连解释或说明的机会都不给我,妳有没有想过我的心情?” “我……”那他呢?他有没有顾及到她?她咬住嘴唇。 “既然妳知道了,那好,反正我也厌倦装模作样的迂回方式,我们现在就干脆诚实地把一切说开来!”他恨恨地撂话,怒气像是沸腾起来了。“我告诉妳,我会出现在你们班上的同学会的确是预谋,我是为了见妳才去的。只是我没想到,妳居然假装不认识我,看到妳把我当成陌生人的样子,我真的一肚子火!” 他粗暴的言词令她愕然,她低声反驳道: “明明是你先当作不认识我的!”所以她才顺从他的态度作出响应,他怎么可以随便诬赖人! “是妳!”他恶狠狠地把她的话堵回去。 “明、明明就是你……”气势难以匹敌,她紧抿住嘴,觉得好委屈。 “妳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觉吗?一个在高中时期耍我的女人,到了现在还想耍我。第一次的时候可以当成太意外,之后每次见面都还是那样,难道真的把我当笨蛋吗?妳应该有发现我起先的态度并不好,我甚至是想整妳,全都是因为妳竟敢把我当陌生人一样对待的缘故!” “我并没有把你当笨蛋!”她低下头努力喊道。 “那妳心里是怎么想的?啊啊,这个人果然又忘记我了,对不对?”他毫不留情地戳破。 他直接残狠地刨挖出她最悲惨的记忆,她无法再听下去,甩不掉他的箝制,她只能开始急急地往前走去。 斑岁见紧跟在她身后,不放过她-- “我什么都记得,高三那年发生在妳我之间的所有事,我全都记得一清二楚。我每次一和妳讲话,妳就高兴得像是头上开了花的样子,在我面前总是低头害羞又紧张的样子,妳模我头发,在雨中等我到天黑,吃饭坚持各付各的,甚至妳不惜欺骗也要接近我的事实,我到现在都不曾忘记。” 他一点余地都不留给她,就非得让她这样万般难堪吗? “那、那已经是以前的事了……”她泫然欲泣地说道。 他霍地怒道:“以前的事?!那妳为什么还留着当时我送妳的电影票!” 他就是要逼得她无路可退就是了。 像是站在悬崖边就要坠落的感觉让她晕眩,自己的情意彷佛被丢弃在深谷之中摔裂,身体细微地颤抖着,她再也忍耐不住了。 转身将手里一直握着的东西用力地朝他掷去,她含泪喊道: “还给你!” 小小的四方形打在他身上,不痛不痒。他没有捡,任由那东西掉在鞋边。 “我的憧憬、我的回忆、我的感情,全部都还给你!我再也、再也不想要了!”这么伤心的事情,再也不要了……她忍受不了地哭了出来,用双掌蒙住眼睛,不愿让他看见这么凄惨的自己。 斑岁见拉下她的手,让她正视他。 “我不准妳不要!”他低吼,神情因为气愤而变得严厉。“妳为什么不问我生气的理由?为什么不问我记得妳的理由?” 她泪眼朦胧地望着他,只见他万分认真地说: “不是欺骗或是其它原因,跟那些都无关!我记得妳,是因为我想忘也忘不了。所以我真的好生气,让我惦挂了六年的女人,居然不愿正眼看我!” 她的神智恍惚了起来,已经不能思考自己听到的是什么意思,但那字字句句却真切地敲进她的胸口深处。 “原本我也告诉自己那只是个意外和误会,可是,妳的笑容和妳的温柔,妳只为我的那份真诚心意,等我发现的时候,都已经根深柢固地存在我脑海里。我试过好多次,我没有办法和别人交往,因为我想的全是妳!知道你们班有同学会,我希望能够见到妳,但是因为妳表现出推拒的态度,所以我才什么也不说。同学会过后,不找借口就难以和妳见面,每见一次面,我生气,却更留恋。借口用完了,我还是想见妳,就算妳故意假装不认识我或怎样都好,即使没有事,我也决定要去找妳。但是我每次见到妳却都在想,妳真的想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吗?那么会感到在意的我到底又算什么?”高岁见凝视着她的眼睛,深刻得几乎要穿透她的心。 “你……因为我骗过你,你现在……只是想嘲笑我的反应而已……”颤着双唇,她保护自己般地说道。 这么多的解释说明都没有丝毫用处,他极其愤怒地将她抱入怀中,直接吼道: “我喜欢妳啊!妳知道我发现找不到妳时是什么感觉吗?妳知道我今天是抱着什么心思来这里的吗?!”他用一种非常坚定的语气,在她柔软的耳畔低沉说道:“就算妳现在是别人的,我也绝对要把妳抢过来。” 他的言语让她彻底失去反抗的力气,她只能瞪大双眸,视线里的景物却全模糊掉了。 不管过去或现在,都是因为太过喜欢才会感到害伯,如果当初能够努力地说出自己心里最诚实的话,也许一切就会变得不同吧? 满溢的泪水终究从眼角滑出。哽咽一声,抬起颤抖的手臂,她宛若溺水般抓住他后背的衣服,将哭泣的脸孔埋在他肩上,泣喘道: “是你……是你忘记我的……”一旦开了口,就好像再也难以承担,把长久以来累积的一切统统宣泄出来。“你觉得我不重要,所以从来没有问过我的名字,所以才会不记得和我的约定。可是,就算是错误也好,是游戏的形式也没关系,我还是很想和你在一起,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对不起。” 彷佛言语已不能表达他内心的感情,高岁见只是紧紧地搂住她,再也不想放手。 在这个让自己喜欢到连心口都会发疼的男人怀里,她最后听到的“我爱妳”三个字,是那么样地真挚而深情。 第九章 迟了六年的爱恋,大概就像是放在角落很久的糖果,好像有点令人担心,但是吃进嘴里却仍是甜甜的味道。 那一天,虽然下了大雨,之后却又放晴了。 在全部的心结都打开之后,终于向前跨了一步。想要响应他的感情,就算过去那么难堪,那样的心意却仍是如此强烈,她不再胆小地逃避了。 吕欣欣花了好一阵时间才发现高岁见似乎弄错了什么事情,于是便解释自己并没有情人,以及那个男人是亲哥哥两个重点。 听完她的说明之后,高岁见当时面无表情地望着她许久许久,之后低头插腰,用单手蒙住脸。 她后来才了解,那或许是他表示害羞的动作吧。 因为觉得很可爱。只要想到这,她的脸上就会不自觉地露出笑意。 “欣欣老师,妳遇到什么好事了吗?” 放完春假回到学校的第一天,在和辅导老师讨论完这星期的课程进度后,辅导老师精明地对吕欣欣微笑着。 “咦?”她只能眨眼。 “春假前,妳还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辅导老师说道。 “……对不起。”无论如何,把情绪带来学校就是不应该了。 “用不着对不起,妳还是把工作都仔细完成了,看来应该是没问题了。正好,我想跟妳谈谈之前的事。” 吕欣欣一愣。“之前?” “妳不是和其它老师起冲突吗?” “啊。”她感觉非常惭愧,连忙低下头道:“那件事真的很抱歉。” 皑导老师要她抬起头来,平和地说道:“为什么要道歉?妳觉得自己做错了吗?” “那个,我……” “请明确说出自己的感觉。” 在辅导老师的一声令下,她才慌张道:“是!我现在还是觉得搜学生的书包并不正确,但是我当时对那位老师的言行反应也欠缺思虑。” 皑导老师闻言,微微一笑道:“那就好。搜学生的书包的确不好,但是妳当着大家的面纠正比妳年长的老师,也会在人际关系上造成问题。这次的事件刚好可以让妳好好想想,如果下回遇到相同的状况,妳应该要怎么做才比较恰当。” “我知道了,谢谢。”她尊敬地道谢。 “不客气。期待妳能成为独当一面的老师。”辅导老师点点头,因为钟声响了,所以便笑着离开办公室。 微松口气,她也露出浅浅的笑意。她很幸运,有个那么好的辅导老师。虽然离独当一面还差得很远很远,但是尊重他人又不失威严的辅导老师是她可以学习的对象。 一直忙到放学时间。她离开学校,在巷口的地方,望见一辆摩托车在那里等着,车上的人对她招了下手。 发现是高岁见,吕欣欣一愣,随即快步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不是要写毕业论文,很忙很忙的吗? “因为我做实验做到又累又饿,突然很想和妳一起吃饭,所以就跑出来了。”他笑着将为她买的新安全帽递给她。 没有约定,意外地见到他,她就已经感到欣喜。接下安全帽戴上,她坐上车。 她只被这辆摩托车载过两次,所以还不大知道手要放哪。如果只抓着后面的把手,会下会太过生疏了?但她又不敢主动抱着他。 “这里。”高岁见就像感应到她的心思似地,握住她的手,往前拉到自己腰边。“妳害羞的话,抓裤腰吧。” 她脸一红,轻轻地把手贴上。两人之间有个暧昧的空隙,看起来亲密,却又带着点距离,她想,有一天一定能够慢慢缩短吧。 “你要吃什么?”她问道。 “嗯,快餐店已经吃腻了,现在又是晚餐时间,餐厅大概也很多人。我想悠闲一点的吃饭……这样好了,虽然有点突然,不过,妳可以做给我吃吗?”他偏头对她微笑道:“什么都可以,我想吃女朋友亲手做的东西。” 扁是女朋友三个字就让她感觉甜蜜,连耳根都热起来了。 “好啊!”她笑开脸来。 “那就去我家吧。”他露出微妙的笑意,说道:“我家今天没人在。啊,不过,没人或许还比较危险。” 不知道他是开玩笑还是认真,但他话里的含意仍然让她脸红心跳。 她并没有想太深,听他这么说,又怕被当成随便的女生,忙道: “那我还是……” “家里冰箱大概没东西,先去一趟超市好了。”他自顾自地决定。 吕欣欣叹出一口气。自己老是被他牵着走。 到达超市,他帮忙拿菜篮,然后指定几样自己喜欢吃的菜。幸好以前跟堂姊住的时候都会轮流作饭,她大概在心里规划出简单的菜色。望着他愉快的脸庞,因为很想让他吃得高兴,所以她也就没在意那么多了。 虽然经过他家几次,不过倒是头一回进到房子里。 在玄关处把鞋子月兑掉,她礼貌地说声:“打扰了。” “又没人在,妳要打扰哪位?”他有趣似地说道。 苞着他走到厨房,她将袋子里的食材拿出来准备洗切,他却杵在一旁东看西瞧的,让她有点不自在。一开始还颇安分,之后却开始玩起食材,吕欣欣最后还是推着他的肩膀,把他送出厨房。 少去障碍物,她的动作变得流畅,不到一个小时,已经做好三样简单的菜。 电饭锅里的白饭也可以了。她拿下围裙走出去,然后在他房间找到他。 他仰躺在床上,似在闭目养神。 她走过去,弯腰轻声道: “吃饭了。”见他没有反应,她便重复道:“吃……呃,” 一下子被拉到床铺上压住,她连被吓到的反应都来不及出现,只能愣愣地望住在自己上面撑起身的高岁见。 他瞇起眼,对她说道:“妳实在太糟糕了,这么没防备怎么可以。” “……我要防备谁?”她略微仰起脸问道。 斑岁见瞪住她,跟着皱起眉头,认真道:“妳说这种话是没把我放在眼里,还是想要诱惑我?” 她笑了。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啊。” 他抬起黑眸,深深地凝视着她。她的心跳变得飞快,但表面上还是尽量保持冷静。 忽然,他侧头在她唇上吻了一下,说:“错了,我就是那种人,如果我说把妳拐来都是计划好的,妳要怎么办?” 她吓了一跳,双颊通红,之前装出来的镇定全数不见了,紧张的表情全写在脸上。 “等、等一下……”她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啊。 他得逞地笑道:“难不成妳以为妳只要那样说,我就会什么都不敢做吗?” 被他一眼看穿,她汗都流出来了。 “那个……饭菜会凉掉。”她只能小声地道。 “装可怜也没用。”他轻拉她翘起来的发梢,卷在手指上细细把玩,最后放到唇边轻吻。 嘴上虽讲些让人心慌的话,却没做出特别过分的举动,只是,他的气息近得拂在她敏感的肌肤上,她还是忍不住缩起肩膀。 “岁见……” “我喜欢听妳叫我的名字。很好听。” 闻言,她想到什么似地望着他,细声道:“你也可以叫我名字吗?” 他一顿,低声唤道:“欣欣。” 她愣住好半晌,随即缓慢地露出温柔的微笑。 “我也觉得好好听。” 他望住她,然后叹息地伸出长指按住她眼角偷跑出来的湿意。 “傻瓜。”撑臂坐直身,拉起她的身体,犹豫了一下,怕被误会般,他还是稍微解释了下:“因为最近会更忙,我是想找时间和妳独处,但是我没打算做让妳讨厌的事情。” 她微微一笑。“嗯,我知道。” 他略嫌别扭地模了模脖子,跟着朝她伸出手,道:“吃饭吧。” “好。” 她顺从地握住他的掌心,感觉自己好像太过幸福了。 六月,高岁见终于顺利完成他的硕士论文。 吕欣欣也拿到一本黑色精装版本的论文,模着封面上烫金的字体,虽然里面的东西她全看不懂,但她是真的觉得他好优秀。 能够把所学的知识写成一本书,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最后的那一两个月,他有多么辛苦她都看见了。 他告诉她,决定要留下来继续攻读博士学位,不过语气有些伤脑筋。 “念博士班至少要花四年,明年妳可能就成为正式老师了,而我还是个学生,那我不就要真的喊妳老师了吗?” 她笑了出来。“你本来就喊过很多次了啊。” “那是不一样的。”他板起脸。 哪里不一样?她笑着,没有和他辩。 陪着他到大学交论文,他进入老师办公室,她则在他实验室的座位上等待。 听他说今天要把地方整理出来让给学弟妹,他要坐到另外的位置,所以他已经将书本杂物装进带来的袋子里,桌面上相当干净。因为书很重,就显得纸袋有种不大牢靠的危险,想到自己背包里刚好有个之前使用过的塑料袋,虽然不够大,但是可以分担一点重量,于是便将纸袋里的书拿几本出来,打算分装。 厚厚的原文书、一大迭英文paper夹杂在其中,让她意外发现的,是一本有些泛黄的笔记本。 “……咦?”因为太过熟悉,她怔怔地拿起,有些发愣了。 这个,应该不可能会在这里啊。 “那是学长的幸运笔记喔。”坐在隔壁的学妹探头过来想要打声招呼,刚好望见,便笑着说了一句。 “幸运笔记?”吕欣欣缓慢转头,望着她重复道。 学妹先对她一笑,才说: “学长很宝贝那本笔记呢,从来不给看,只要有人乱碰,他还会生气喔!我是不知道里面写些什么啦,不过学长说过,那是很重要的东西,因为都放在身边,我想应该就像是护身符一样吧。” “这样啊……”她垂眼轻语。 出神似地把笔记翻开,她的指尖竟微微地发颤。 笔记里的内容是高中的国文重点,在必须注意的地方还用不同颜色标记出来,每一笔、每-个字,都出自她的手。 每天,在念完自己既定的进度之后,她就会在书桌前翻阅课本和讲义,将重要的地方重新誊写。因为知道他棘手的地方,所以她很注意文句不要太冗长,只需方便记忆即可。有好几次,她写到夜深人静的凌晨时分,身体虽然疲倦,但只要想到这样能够帮他,她就觉得这么做既满足又值得。 她不晓得这本笔记为什么会回到他手上,只是,原来他真的和自己一样。 纵使经过这么多年,却依旧留恋无法割舍。 好像直至此刻她才终于能够相信,眼眶不觉渐渐湿了。 倘若被他知道自己看到了,他可能会觉得很害羞吧?正想放回去,有本小册子却从笔记本中间掉了出来。她拾起一看,面露诧讶。 黑色小册里,夹着两张旧旧的电影票。原来,他又捡回来了。但教她吃惊的地方是,册子里空白的部分,记录的全是关于她的事,包括她的电话地址、生日星座血型,甚至她讨厌吃绿花椰菜,还有会对酒精过敏的事情。 “妳在做什--”回到实验室的高岁见走至座位旁,见到她手里的东西,连话都说不下去了。 “啊,学长。”学妹一发现他,立刻乖乖坐回座位。 吕欣欣抬头看他,只见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仅是一语不发地快速抽走她手中的小册子,再将东西全数塞进袋子里,随即拉起她的手便走人。 “呃……”被他带出实验室时,学妹还在朝她挥手。吕欣欣转头瞅住他的背影,说道:“学妹好像很怕你呢。”一定是被他指导过吧。 “嗯。”他应一声,没有回头。 “你现在要去哪里?”她温声问。 “回家。”他简洁道。 “……是吗?”稍稍犹豫了下,她还是轻轻说道:“如果那是不可以看的东西,对不起。” 他没说话,她只得垂眸。 无言地走了一段路,高岁见突然停住脚步,开口道: “我并没有生气。我知道妳很在意高中时曾经被我遗忘,所以就算是微不足道的事也好,只要是关于妳的事情,我就全部写下来。” 她掌心一热,不晓得是自己体温升高,还是由于他握紧了自己的手。 “可是我不想让妳看到。”他颇懊恼地说了一句,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为什么?”她温柔地笑问,心里满是感动。 他皱眉,先咳了一声,才低声道: “不是只有妳才会感觉到难堪或失败。我之前约妳去看电影被妳拒绝,还有第一次吻妳的时候被狠狠推开,妳大概无法想象我有多么错愕。” 他埋怨似地回头睇了她一眼,她想,自己一定脸红了。 稍微顿了一下,他又闷闷地说: “妳应该晓得我不大喜欢写字。” 她知道,他从来不抄笔记,就算写了什么,也都是很简单的重点。 他并未继续说下去,只是带着她离开学校,直到家门口前,他才背对着她,用单手蒙着脸,不甘愿地说出“我的字很丑”这个理由。 她愉悦地笑了,轻踮起脚尖,在他颊边印上如羽毛般的吻。他像是感到无比讶异,转过头来望住她。 能爱上这个人真好!就算曾经伤心哭泣或难受痛苦,自己这辈子一定都会这么想着吧, 全书完 附篇 敖篇一:坐在隔壁的那个人 入学时是夏天,而现在已经是春暖花开的季节了。 老师说新学期要换新座位,让班上同学能有更多的机会认识彼此。高岁见不明白为什么要做这么麻烦的事,新学校,新环境,新同学,要适应本来就得花上一段时间,也许还没把对方的脸孔及名字记熟,就要升上二年级了,到时候因联考分组,大家打散分开,换个新班级,结果还不是又要重新开始。 拎着书包,他好像忘了昨天刚换的新座位在哪里,走到之前坐的地方后发现已经有人坐着,他转身想了一下,才找到正确的位置。 最后一列,由左边数来第二排。 心想明天不要又忘了,他暗自记着。把书包挂在桌边,他坐了下来。 早自习很快地过去,第一堂很不幸的就是他觉得最无聊的国文课;而他当然不客气地把它直接给睡掉,睡了一觉之后让他更有体力上其它的课。到中午之前,他的精神都还算不错。 坐在前面的家伙老是在抖脚,一颗脑袋摇来晃去;右边的好像对他有敌意,让他觉得有点莫名其妙;至于左边的……左边靠窗的位置是一个女生,安安静静的,给他一种快要跟墙壁合而为一的感觉,让人没有太多印象。 在逐渐习惯四周气氛之后,对于这个座位,他还有一个抱怨,就是老是会晒到太阳,害他想睡觉时都得逃课去图书馆。 老师在讲台上教课,他转着笔听讲,一个不小心,笔掉到地上。那支三十五元细字钢珠笔慢慢地往左边滚去,已经滚到隔壁桌的桌脚,但左边那个女生看来没有要帮他捡的意思。 幸好他的手够长。他弯腰伸长了手臂,把自己唯一的蓝笔给捞回来。 老师正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基本、却很重要的公式变化,他坐正后准备写入课本内,却发现笔摔断水了。 真是背……前面的还在抖,右边的一见他把视线移过去就立刻盖住自己的笔记,高岁见懒得理会,转头开口问着左边的女生: “妳有没有蓝笔?借我一支。” 他只是试着问一下,语气相当随便,并没有抱很大的希望,毕竟从她刚才没帮他捡笔的情况来看,可能会碰钉子。 那女生转过脸来,眼镜下的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 有什么事必须那么惊讶?他还未能理解她露出那种表情的理由,她便快速地抓起桌面上的笔袋。 他只是想借一支笔,不料,她却把整个笔袋用双手恭敬地呈递给他道: “我、我有!” 她的神色紧张到有点异常,高岁见先是一愣,随即不觉歪了歪头,很没礼貌地笑了出来。 “呃,谢谢。” 接过她的笔袋,他打开后取出自己要借的蓝笔,然后道谢。 “妳有荧光笔吗?画重点的那种。” 从那次之后,他偶尔会眼她借东西,而她也都二话不说地就借给他。她愈来愈饱满的笔袋让他联想到四次元的口袋。有一次他把忘记归还她的立可白带回家,结果隔天她已经买了个新的,还小声地说旧的就给你吧。 夹子或订书机什么的,换季鼻子过敏时还有充足面纸供应,他开始变得依赖。对他而言,左边的这个女生,就好像文具部或杂货店一样便利。 但也不过就是那样而已。除此之外,他们几乎没有其它交谈,他并非刻意忽略,只是纯粹地没有特别去注意。 因为那个女生之于他,就只是那样的存在而已。 又一个夏天过去,分组升上二年级,新教室与新座位,同学又换了一批,像是计算机重灌般,以前的数据都要汰旧换新了。 前面的家伙喜欢聊天,右边的女生热情地自我介绍着,后面那个是电玩迷,虽然比较吵杂,但这次的座位似乎比较有趣了。 上课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没有带笔,于是下意识地把头转向左边,然而,他的左边却是一扇窗户。 他停住好半晌,好像连自己都无法理解这动作。 自己坐的是靠窗的位置,唯一的抱怨和以前一样:会晒到太阳。 只是,心里那种宛如遗失物品的奇怪感觉是什么? “……得去买笔才行。” 喃喃地说了一句,后面的同学拍了下他的肩膀,他这才回神过来。 转过头,他笑着和同学聊起最新的电动, 敖篇二:美丽坏女人 第一次看见那个女人,是小学一年级,在父母亲和朋友的聚会上。 “叔叔好,阿姨好。” 面对不认识的两名男女,父母暗示立刻问好的礼貌,于是小男孩仰头开口,用稚女敕的声音唤道。 阿姨蹲了下来,伸手抚模小男孩的脸颊,惊叹道: “哇,妳儿子长得真的好可爱啊,很少看到这么漂亮的男孩子,又懂得规矩,真是乖孩子。” 妈妈笑着回答:“妳女儿才真是愈来愈标致了呢。我记得在念国中了是吧?” “要升国二了。雅玟,来,跟阿姨叔叔问好。” 阿姨身旁站着一名长相美丽的少女,她也很有礼貌地道:“叔叔、阿姨好。” 少女笑起来非常漂亮,好像童话故事里的公主那样迷人。 阿姨对少女说: “妳是姐姐,那边不是有喷水池吗?带小意去看鱼吧,看完再拿东西吃。” “好。”少女牵起小男孩的手,低头对他笑说:“走吧,小弟弟。” 大人们开始了他们的聚会,离开的两个小孩穿过饭店大厅,往中央的喷水池走去。 “鱼有什么好看的!”站在喷水池旁,少女突然说话了。 靶觉自己的手好像被甩开,小男孩不禁抬头看着少女。 “看什么?!讨厌的小表。”少女不再笑了,只是冷冷地瞪着他。“今天本来要跟同学去玩的,都约好了还得取消,更没想到必须在这里陪你这种臭小孩,我又不是免费保母!” 她不满地碎念着一些事情,还无法理解的小男孩感觉到她应该是在生气。 “我听妈妈说你念的是贵族小学,哼……你明明是男生,怎么长得像女生啊?你身上穿的是你们学校的制服吗?还打蓝色的领结呢,真丑!”她居高临下地睨着小男孩,用一种成熟大人的口吻说道:“告诉你,我最讨厌小孩子了!” 自己被讨厌了?为什么?小男孩还是只能望着她, 她拨拨头发,懒洋洋地说:“我想吃蛋糕,不想看鱼了。我也不要陪你。”她转过身,蕾丝裙襬扬起,往自助餐台走去。 小男孩跟在她身后,她察觉,恼怒斥道:“你是跟屁虫啊?” 因为回头骂人,一个没留神,她意外撞上了正端着盘子经过的服务生。 匡啷一声!两个盘子掉在地上,碎了,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响。 许多人侧目过来,少女慌忙地道歉:“啊、啊,对不起!” 服务生一边说着没关系,一边利落地蹲下处理碎片。大人们听到声音赶过来,在看见现场情况后,问道:“怎么回事?” 少女指着小男孩,对叔叔阿姨以及爸爸妈妈,一脸委屈地说道: “不关我的事,是他刚刚拉住人家的裙子,害我去撞到服务生。” 小男孩睁大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那是他和方雅玟最初认识的经过。她恶劣的性格,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在他脑海里根深柢固。 快要考试了。 周垂意拿出数学课本和习作,坐在书桌前准备复习。 想起些什么,他看了看桌上的电子钟和月历。今天是星期五,指针刚好走到晚上七点,他皱起眉头,翻开作业。 约莫过了十分钟,有人敲了敲他的房门, “小意,”是妈妈的声音。“雅玟老师来了喔。” 随着话音落下,房间门被打开来,他回过头,只见妈妈和一个穿着高中制服的少女走进来。 “小意就拜托妳了。”母亲对着少女说。 “不会。谢谢阿姨。”少女非常有礼貌地目送她离开。 一关上门,少女转过头来,像是换了张脸孔似地,走到书桌旁的床铺坐下,然后打开书包,从里面拿出一包洋芋片和几本漫画及流行杂志。 虽然穿着很短的制服裙,却毫不在乎地翘起腿,用一种在别人家里相当没规矩的懒散姿势靠在床头上享受了起来。 “看什么?像平常那样自己念书啊。”发现他的视线,方雅玟一点都不觉惭愧地挑眉道。 升上五年级后,妈妈说要帮他请个家教,于是她出现了,但也只有第一次的时候有教他,之后,她的行为愈来愈夸张;都跟她说了好几次,不要在床上吃东西,她偏不听,有时候他睡觉时都会压到她留下的食物残渣。 即使去告状,这个人也一定会在大人面前装乖巧,那样事情就会变得没有意义和难看。何况告状不是男孩子该做的事。 为什么是这个人来当自己的老师呢?可能是因为妈妈和阿姨是好朋友的关系吧,周垂意静静地埋首在自己的课本之中。 数学习题写完换社会,只需背诵的科目他不会花太多时间。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于是他抬起头。 大概是漫画看完了,方雅玟在他桌旁一手支颐,表情无聊地道: “喂,你每天读书不累啊?都不会想做点别的事吗?” “不会。”他简洁道。 方雅玟一脸怀疑,说:“你没有娱乐吗?像是看电视打电动之类的……啊啊,等一下!”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掌上型游戏机,她得意道:“怎样?很想玩吧?” 他看她一眼,随即望着那游戏机。 “……不想。” “少骗人了啦!你一定很想玩吧?这是我同学借我的,里面有最新型的游戏喔。”她拿着游戏机在他眼前晃啊晃。 他只是看着她,没什么反应。 她觉得很没趣,于是道:“你真是我看过最奇怪的小孩。你是不是有自闭症啊?因为不正常,所以才不喜欢玩电动吧。” 他只是对电动没兴趣而已,为什么会被说成不正常呢?因为学校老师教导他们要独立思考,所以他很认真地想着两者之间的关系。 “算了,不管你,时间到了。”看看表,她把带来的杂物全塞进书包里,又掉了几块饼干屑在他床上。站起身时,她忽然想到似地对他说道:“啊,对了,明天不是你生日吗?喏,拿去。”随便丢了包吃到一半的巧克力在他桌面,非常没有诚意。 不过,她居然知道自己生日这件事,这教他抬头望住她。 “……谢谢。”他说。虽然是她吃剩的东西。 “哼。”她一甩头,用鼻子回应。 打开门,也不说声再见就直接走了出去。 周垂意隐隐约约听到她在门口和母亲道别,用那种和他单独在一起时绝对不会出现的矫揉做作语气。 进入国中之后,她不再来家教了。 理由是因为她高三了,要准备联考,又从自然组换到社会组,没有时间教他。母亲还隐晦地补充说:他长大了,不大适合。 对他而言,家教这件事,其实有没有都无所谓,所以好像也不会有太大差别。 他念的是私立中学,一次在看见附近高中学生的制服后,他忽然发现那就是方雅玟就读的学校,因为回家的方向相同,果然有几次在公车站牌遇到她,而她理所当然地装作没看见他。 他也很识相地当个路人甲。 她的裙子很短。直到有同样制服的对照组出现,他才知道她裙子的长度原来不该是那样。她总是跟身旁的同学很愉快地笑谈着,其中,有个高个子男同学好像跟她特别要好。 她像个花痴一样,老是故意露出一双大腿,亲密地挽着那个男生的手臂,用相当甜腻的语气唤对方“岁见”。 因为实在太恶心了,即使想当成没听见都不行。 是男朋友吗?由于和他无关,周垂意也就不会想知道答案。 当然,他对她的感情世界一点兴趣都没有。 所以,当确定坐在那边公园椅上哭泣的人就是方雅玟时,周垂意望着她,优先考虑的却是自己应不应该假装没看见。 晚上八点多,他刚上完晚自习,如果不是常走的那条路在铺柏油,他不会特别绕到这里来,也就不会遇到她了吧。 唯一可以到家的公车站牌必须穿过公园,不走过去就回不了家。 他安静地往前走,结果还是惊动了她。 因为感觉到有人,所以方雅玟抬起脸;他看到她哭红的双眼在发现他的存在后变得凶狠,用力地瞪了他一下之后,又低下头去。 明天有三科小考,另外还有讲义和作业要写……他没有停住步伐,本来打算直接回家,但在定出公园后,他还是停步回头了。 路灯下,她低头哭泣的样子看起来寂寥又可怜,望着她半晌,他背着书包,缓慢地走近她。 “你干嘛?” 在还有三步距离的时候,她察觉了,于是劈头就问。 “没有。”虽然她的口气很粗鲁,他还是走了过去,然后在她旁边坐下。 “你这么晚不回家还在外面乱晃,我要跟你妈讲!”她并未抬头,只是凶他。 “嗯。”他不想解释自己念的私立中学课业很重,从一年级开始就已经有晚自习。 “你很烦耶!坐在我旁边干嘛啦!走开好不好?!”她边哭边骂道。 “……妳男朋友呢?”他看着对面的路灯问道。为什么放她一个人在这里? 她明显一顿,随即生气道:“要你管!我没有男朋友!没有!”像是在对自己说似地重复着。 他侧头望着她,随即问道:“分手了?” 她停住,跟着瞪住他。她脸上的表情慢慢地崩溃,哭吼道: “才没有分手呢!我们是干兄妹,以后都是干兄妹!我们根本没有在一起!我也没有说过喜欢他!是我不要他的。什么大冒险游戏嘛,烂死了!那个书呆女有什么好?为什么他那么在乎她?明明就是我比较好比较漂亮啊!他的眼光这么低,我才不会喜欢他!” 他凝视她许久,然后很正经地说:“妳的个性太差了,要是我,也不会选妳,妳要好好反省。” 闻言,她简直不敢置信地瞠大双眸。 “什么?!你这个臭小表居然胡说八道!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愤怒地站起身,连脖子都胀红了。“不过是个死小孩罢了!必你什么事啊!”她恼羞成怒地伸手打向他,怎知他竟然躲都没躲,一个巴掌就那样结结实实地落在他柔女敕的面颊上。 周垂意的脸被打歪掉,清脆的声响好像带着回音。方雅玟错愕地僵住动作,连泪都忘了流。 “啊--啊我,对不--”结果还是硬生生停住就要出口的道歉。 他缓慢地转回头,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火红的掌印残留在他清秀的脸庞上,显得格外刺目。 “……妳要不要回家了?”他仰头问道。 歉疚在她泪眼匠一闪即逝,她用力地骂道: “什……什么嘛!你这个臭小表!”转身就想离开,却被他一把拉住手。 他注视着她道:“现在很晚了,妳是女生,穿成这样,又在哭,很危险。”这是安全常识,学校有教,报纸上有写,电视新闻常播,长辈也提醒过。 “有你在就会比较安全吗?你只不过是个死小孩而已!”装什么成熟……她恶毒地批评道。想要甩开他,他却不放手,两人的力气差不多,结果造成一场小小的攻防战。 只是,她已经哭到无力,所以先放弃了,却又边流泪边骂:“你、你这个臭小表……” “回家了。”他微喘着说,然后站起身。 她的眼泪像是在对他说抱歉,却又死不肯低头认错。牵住她的手,他带着哭哭啼啼的她走向公车站牌。 打开房门时看见一个女人坐在自己床上,必须要有什么反应? 如果这个女人长得不但漂亮,还拥有一副窈窕好身材,大部分十七、八岁的高中男生可能会联想到某个女神降临在自己家里、说要服侍自己的有趣好康情节。但对周垂意来说,只有:“这个家伙又来了”这样的感想而已。 “妳做什么?” 站在房门口,周垂意已经不想指责这个屡讲不听的入侵者。 方雅玟听到声音,这才从柔软的棉被之中探出头来。 “唔……你回来了?现在几点了?”声音因为睡意而显得有些煽情,她迷迷糊糊地伸出一条白皙的手臂,抓起放在他桌上的手表细看。“咦!那么晚了?好饿,小意,煮晚饭给我吃。” “这是我的房间和我的床。”他说出一个再正确不过的事实。 “嗯,我知道,借我睡一下而已,你干嘛那么小器啊。还是你有藏什么书刊怕被我发现?”她翻坐起身,身上穿的是细肩带小可爱。搭上外套的话不失端庄时尚,但若是单穿,就显得暴露了。 床上一定又沾染了她的香水味。周垂意闭了闭眼,在心里无声叹息,把书包挂在椅子上。 他考上高中那一年,父亲被调到国外工作,母亲则在半年后过去照料。由于调职的时间只有三年,如果转学到国外再转回来会很不稳定,也担心难以衔接,家人和他都考虑到学业的关系,所以决定让他留下,又因为有方雅玟双亲的保证,父母才比较放心。 把钥匙寄放在叔叔阿姨家是为了方便照顾,可是怎么知道,第一个使用他家钥匙、不请自来的人居然是方雅玟。 “我上班的公司离这边很近,想睡个午觉或休息一下都很方便。” 全都是为了她自己舒服。那一天,一打开自家的门,发现里面有个人坐在沙发上吃零食看电视,他心里只有“无言以对”四个字。 因为她从事的是广告业,上班时间很不固定,所以经常无声无息出现在他家里。有时候他一早起来,看见她没卸妆就睡在沙发上也是很平常的事。虽然告诉她有客房可以使用,她却任性地说他的床比较舒服,除此之外,她只愿意窝在沙发里。 吃的东西他弄,弄乱的床铺或客厅他收拾,真不晓得是谁在照顾谁。 “今天开高中同学会喔,你知道吧,我的高中同学会。” 他在烧开水准备煮面,她却忽然挨进他身边没头没脑地说道。 “我找了那个吕欣欣当主办人,还把同学会的事告诉岁见,所以我们一起去了。”她放低声音。 他没有说话,只是听。 “这几年我一直看着岁见,他身边始终没人,知道他很想见那个人。真是无聊啊,为什么会对一个人念念不忘那么久呢?简直像笨蛋一样!呵呵,我今天看到吕欣欣,她一点都没变,还是那样不擅言词,连被人无理责怪都不会解释,还装作不认识岁见的样子。嘿!这次见面之后,岁见就会明白我比较好。” ……妳对他不也是一直念念不忘吗?笨的人绝对不只他们而已。 他始终保持沉默,什么也不说。 吃完饭后,她离开他家,走前还抱怨他煮的面有够难吃。 从那天之后,他突然感觉家里似乎少了什么东西,而等他发现时,她已经有一、两个月没来。 在第三次段考完的那个中午,他回家打开门时看见玄关处有双高跟鞋,竟有种终于可以放下心的奇异感受。 没有意外的,他在自己房间里找到她。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那是我的床。”这件事他必须一再重复地告诉她。 床中央的隆起在听见他的声音后仅只动了一下。 好像有吸鼻子的声音。他停了停,问:“今天太阳很大,妳不热?” “……要你管。”她闷在被子里说。 他望着那团固执的隆起良久,然后问:“怎么了?” 隆起似乎稍微动了下,随即被单被用力地掀开来。 一颗枕头朝他飞砸过来,周垂意反应敏捷,微侧首避过。 “我不热!我没事!我知道这是你的床!我怎么晓得你今天这么早回来,让我睡一下又不会怎样!” 方雅玟一头乱发,身上的套装也皱得像咸菜干,坐在他床上,一脸刚刚大哭过的狼狈表情。 “我今天段考,比较早放学。”他平静地睇视着她。 她用手背擦去眼泪,无理取闹地骂道:“你段考和我有什么关系!谁稀罕睡你的死人床,只是家里有妈妈在,办公室又一堆人,如果知道你今天会那么早回来,我就不会来了!” “发生什么事了?” 只是那么轻轻的一句,却教她的泪水成串地掉落。 “哪、哪有什么事!我看他们最近感情很好,所以写了信去破坏他们。怎么?我就是个性差,所以岁见才不选我,我嫉妒他们就要再续前缘了,像连续剧里那样没人喜欢的坏配角一样,开始从中作梗,只要成功了,我就可以把岁见抢过来!”她抬头挺胸又理直气壮地说着,表情却异常脆弱。 “妳写了什么信?”周垂意走到书桌旁,把书包放好,拉开椅子坐下。 “他们以前玩的大冒险游戏,岁见就是被骗过,所以我说岁见是为了找她算帐才去找她的,就算她假装不认识也不行……”她低下头。 那些事,他曾从她那里听来一些片段。 “妳是真的在破坏他们吗?”他淡淡地道:“还是,妳其实想要帮助他们解开误会?” “我才不是那么好心的料!”她抓紧被单迅速说道。“……看到他们那副样子我就不耐烦,最好让他们大吵一架,吵翻了以后就不会来烦我了。为了得到她的手机号码,我提出要做网页那种无聊要求,岁见居然也答应了。那个讨厌麻烦的人啊!一下子找我问她新家的地址,一下子又找我问她旧住处的地址,虽然我……我在高中毕业前告白被拒绝之后说要当 他的干妹,他也真的把我当成妹妹那样对待,但是,其实、其实我……” “其实妳并不想当他的干妹,而是在等他是吗?”他低声道。她的眼泪一直滴在床铺里,濡成一块深色的痕迹,他不觉伸出手接下。 泪珠掉在掌心里,有点温温的。 她的视线完全模糊了,哭着对他辩解说: “拜托!我才没有那么专情呢,我只是……只是……不甘心……而已……” 或许是真的,或许她只是在说谎维护自己的自尊,但对他而言,那都无所谓。 不过,为什么他总是看见她失恋哭泣的脸呢? “是吗?”他凝视着她泪痕凌乱的容颜,忽然说:“妳知道为什么我不让妳睡我的床吗?” 她只顾着悼念自己终于逝去,再也无法挽回的单恋,并没有理会他。 于是他抓住她的手腕,这才令她抬起脸来。 周垂意漂亮的眼睛睇着她,突然一个使力,瞬间将她整个人压倒在床铺上面。 她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发现自己竞躺在棉被里面。她简直吓了一大跳,只得瞠着泪眼,呆若木鸡地看着他。 “什、什么?”她错愕地问道。 他慢慢说道:“虽然妳的性格还是一样差,但我不再是小孩子了,我已经十八岁了。妳不应该擅自进入男人的房间,或是衣衫不整地睡在男人的床上,这些都是错误的行为。” “你,你装什么大人!太好笑了吧!”她笑不出来。被压在床上,又是这么近的距离,明明是个不必放在眼里的臭小孩,现在却让她连说话都开始结巴。“放开……放手……”想要挣扎,结果发现自己居然动弹不得。 以前不是这样的啊!明明他就长得一张秀气的脸,虽然高,看起来却很瘦,怎地力气会变得这么大?! “像这样,我若是要对妳做什么都可以。” 他面无表情地说出恐吓的话,倾身逼近她,她吓得立刻转开头,气急败坏地喊道:“放手啦!你这个死小表,你敢对我怎么样的话,我绝对,绝对会……”一时之间竟“绝对”不出个所以然,她满脸慌张。 他垂眸睇着她半晌,直到她额上冒出明显汗意,才松手放开她。 “以后不可以睡我的床,不要随便进我房间。”直起身后,他对她说道。 她有好一阵子说不出话,直到三魂七魄都归位后,立刻气得爆炸。 翻身抄起他书桌上的东西朝他背后狂丢过去,她胀红着脸怒道: “你搞什么鬼!我比你大六岁又十一个月耶!你懂不懂得尊重长辈?居然这样欺负人!什么男人!你不要笑死我了,你国小的时候长得跟女生一样,生日时我差点没买裙子送你;国中的时候我还想帮你报名美少女选拔!现在只不过长高了一点就开始得意了?用暴力胁迫人的人最低级了!我就是要在你的房间睡你的床,你想怎么样?!” 多年的单恋终于划下没有结果的休止符,准备放声好好地大哭一场的,但是,从刚刚开始,她已经忘了这件痛苦难受的事,泪水也不知不觉地停了。 周垂意走出房间,任由她在里面发飙,原本应该放在桌上的笔筒滚落到自己脚后跟,他心里只想着等一下房间不晓得会是怎样的惨状。 中午还没吃饭,他打开冰箱,发现已经没有东西了,于是从柜子里拿出两包泡面,按下热水瓶煮沸的开关,然后把面条和调味包倒在碗里,等待。 方雅玟还在里面哇哇叫嚷着,让他的耳朵痛了起来,他开始觉得应该让她窝在被子里闷着哭才对。 等一下她一定会说不想吃泡面,真麻烦!会和这个超恶劣的女人在一起的男人,一定得被强迫看清她美丽外表之下所有丑陋的缺点,然后又必须能够忍受她糟糕至极的个性才行吧。 “……会有那种人吗……” 他喃喃念着。然后,莫名其妙地打了一个喷嚏。 后记 我忘了我旁边坐的人是谁。 前阵子和我许久不见的同学们聚会,我忽然发现我不记得自己一年级时旁边坐的人是谁。怎么会这样呢?这真是太糟糕了,是因为我记性太差的关系吗?我努力思考着。 前后左右的四个同学,我彷佛记得两个人,另外两个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我的记忆像是一团挖不出东西的泥浆。 现在想想,直到二年级之前,我都没能记起全班同学的名字和长相。或许是因为到了新环境总是需要时间去适应(加上我的记性不大好)。仔细回想起来,只要是一年级的事情我都不大记得(小学一年级、国一等等)。一年级跟我要好的同学们,到二年级时就不一定会继续好了。我的经验是,班上一定会有所谓的小团体,而小团体会变动,要很长一段时间才会定下来。 放错字条这件事,是我同学给我的灵感。话说我的某某同学,寄错了信,结果闹了一个大乌龙,在同学会的时候我和大家笑着聆听,当时也没想过会成为一个故事;只是有一天,我又突然想起这件事,于是便将他们合而为一。(基本上无能的作者写故事都是一切凭天意啊……) 在写这个故事的时候,一直觉得有点小害怕。基本上我把它分为“高中篇”和“现在篇”;而在高中篇里,女主角的名字就像是被立可白涂掉那样消失,这是为了高中篇最后结束时的故意安排;然而,一个前三章都没有被男主角喊出女主角名字的故事,实在让我觉得编辑会不会想揍我啊──(不,我想他们大概会直接退我稿,哭了) 我只是希望大家能像男主角那样,注意到那个人,却忽略她的名字,然后等到发现的时候才“啊”的醒悟过来。 我记得那个人,那个人却不记得我,真是一件让人辛酸又痛苦的事情啊。 喜欢那个人,那个人也喜欢自己,却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那样微乎其微的机率,一旦遇见了,更显得异常珍贵。 在现实里,我就是那个被借东西的人。当我把写了一半的故事给我朋友看时,我朋友立刻说,那不就是妳吗……(至于老是跟我借东西的人又怎么样呢,嗯,秘密) 我曾经被棒球打中脸过(是真的),却从来不在图书馆念书(只睡觉)。 我更是那个被翻书包的学生。 那大概是我小学二年级时的事,印象之所以那么深刻,我想是因为后面种种的后续效应吧。当时班上有同学丢了东西,一个几乎每天跟我一起上学的同学告诉老师说是我偷的,于是老师当场在教室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搜我的书包。和故事里不同的是,我并没有偷东西。基本上我从小就是那种少根筋的人(要比喻的话,大概跟多拉a梦里的大雄差不多等级),所以那个时候连班上发生偷东西的事情都还没搞清楚,只知道老师要搜我书包,我就给老师搜。 结果当然没有搜到东西。我忘记当时是怎样了,反正大概就是把书包收好吧。之后我并不以为意。我说了,我是那种少根筋的人(发生事情会呆住、反应不过来,事后才会觉得生气啦;也有当场觉得没什么就完全忘记的种种白痴一般的经验)。然而,后来导师跟我道歉了,辅导老师跟我道歉了,主任来关心我,致电给我父母,我父母甚至是从他们口中才知道我被搜书包的事情。我升三年级升四年级升五年级升六年级,每年都会有辅导老师来问我当年的事情,把我带去心理辅导,然后问我心有没有阴影?(饶是我记性差得爆炸,像他们这样每年都像是在提醒一样,重复一次又重复,不记得也难耶。) 我都回答没有。事实上也真的没有。(我心里真的没有留下阴影啊,阳光多好啊,放我出去玩吧)如果是现在的我,必然懂得保护自己,不会给人乱搜。但是那个时候我只是一个二年级(又搞不清楚状况)的小学生罢了。 只是,为什么老师只凭着同学的一句话,就当着大家的面搜我的书包呢?那时候觉得没什么,长大后才知道那位老师的行为是不正确的。 我忘记当时老师的表情了,但是,却记得指控我偷东西的那个同学的表情。 我想我是幸运的,因为脑袋比较笨,所以这些事情并没有对我之后的人格造成不良影响。(我想这也算是一种人生经验吧) 李老师是谁?吕向容的对象又是谁?我想应该都有人猜得到。我想说的是,那位排行第二的仁兄是个很烂的男人,所以,我要写就会诚实地把他写得很烂。(先说好,免得被唾弃,有人会想看这种烂人的故事吗……) 我昨天跟好朋友们去吃美食,友人问我写完没?我说写完了,还有一个附篇想写。她问我内容是什么,我说:“喔,就是那个姓方的……”,于是我朋友说,干嘛写她啊,她很讨厌耶! 嗯,为什么要写她呢?我问着自己。我想,就算是一个讨厌的人,也会有属于自己的故事,所以我才会想写吧。(我在讲什么有人看得懂吗?笑)基本上,想着如何玩弄讨厌的角色,不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吗……(这个理由比较简单易懂了吧,愉快而且变态地笑了) 这次要特别感谢一个朋友,因为所有实习老师的信息全是她热情赞助的。(还把实习时的报告资料巨细靡遗地全都寄给了我呢!她还特别强调资料都是九二年度的,现在有了些变化,甚至帮我打电话问实习资格是否可以保留一至两年)帮了我非常非常大的忙,非常感谢她。(谢谢小雨喔!炳哈,名字出现了,出书了送妳一本) 希望看完这本书,会有一点感觉能留在你们心里,就算是一下下也好,我就很高兴了。 那么,惯例,谢谢大家,谢谢我的亲友,谢谢飞田文化。 以及,看这本书的所有朋友。 ps1:同学会的故事片段几乎是真人真事移植,我那位主办人好同学因为太失望了,还躲在厕所里哭呢,再次感谢她的辛劳。我还是第一次见识到ktv的总统包厢呢!炳哈!(办同学会真的是很辛苦啊,那些说来又不来的家伙们,给我好好反省) ps2:对啦!小朋友终于生出来啦,小小的,超可爱啊,真想一口把他吃掉。《疯狂的姑姑上身模式》 友人回应金句:“那会噎到吧。” (我朋友的兴趣就是吐我槽……但是我哈哈地笑了x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