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金刚芭比》 楔子 他的右脸颊,靠近眼角的地方,有一颗痣。 在人家说是“爱哭”的位置上。 笑死人。 明明长得活像爬上帝国大厦撒野的恐怖金刚,居然会有那种性感的特征,简直恶心又难看,丑毙了。 她不是偏见……好吧,她是! 人生的道路很长,长到走着走着就是会遇见几个波长特别不合的略人,甚至没有任何理由就可以看不顺眼。幸运的话还能够从容选择避开,但她就是那么倒霉地在大学一年级和他有所牵扯。 她一点都不想认识他。 如果早知道会变成这样,如果一切全部可以重来,她真的,一点都不想……认识他……这样的……认识他啊…… 她,讨厌他。 一定是讨厌、一定是讨厌……没错的…… “请问,这个位置有人坐吗?” 一句相当低沉的问话,伴随着大片阴影降落,令李维芯抬起头来。 一个非常高大的男人,站立在她桌边左前方。 他穿著已经被洗白而且还破洞的牛仔裤,一件应该是浅色但实在脏得看不出来的短袖t恤,太过寒酸的简陋服装,可以让她立刻推断是从地摊上买回来还穿了好几年。 他的头发很短,是那种三分平头,发质看来很硬;长相粗犷,没有特色,外貌毫无吸引人之处,额际还冒着大粒的汗珠,就像经过路边捷运工程常会看到的那种工人。 虽然他的词句很是礼貌,但太过魁伟的身材却让人极感压迫。 她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空荡的教室里仅有他们两人。 “教室里的位置……都是随便坐的。”她简单回答着,望见他颊边滑落的汗水掠过桌角滴在地面。 只差那么一点,就得换张桌子了。她恶心又嫌弃地想。 “谢谢。” 男人用着极为低回的嗓音道谢后,步向刚才手指询问的座位坐下,然后翻开自己带来的书籍。 她不觉看了他一眼。虽然刚进学校不到两个月,但是她没有丝毫见过他的印象。 是他们班上的吗? 他的年纪……看来有二十四、五岁了。 今天这节课,她是记错新课表所以早到了,那这个人呢?该不会是根本走错教室了吧?他不晓得大学不排座位的吗? 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事物她压根儿懒得理会,于是,疑问只是一闪而逝,她继续垂首做自己的事。 几个交谈声从门外陆续进入,有别于十几分钟前的静悄,四周逐渐人声鼎沸,没有人对于那抹巨大的身形多去细敲探索。旁听、选修,或者人家高兴,只要别碍着他人,任何理由都可以成立。 大学就是这么自由自在的空间。 钟声响起,提醒上课时刻的来到。老师拿着课本进入教室,本来喧闹浮动的气氛迅速地沉淀下来。 老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面书写。同学们或抬头照抄或细声交谈,也许用心,也许打混。 因为角度的关系,坐在第三排的李维芯,视线里始终有一小块陌生人虎背熊腰的身影。 他就坐在没人喜欢的第一排,那个靠墙壁角落的位置。 手里是廉价的粗芯原子笔,笔壳蓝橘色的那种。高壮的躯体挤在一方狭窄的空间,耐心将学长姐迎新时笑言教法最怪异的传奇老师讲解的所有字句,认真地写入笔记本中。 老旧冷气机吹出来的风好象沾黏着灰尘,运作时彷佛失修关节搭搭作响,不知是谁从外头带进的汗酸味弥漫扩散,连故障的百叶窗也无法抵挡不知趣射进来的大太阳,一切的小状况都令她难以忍受。 那一天,很热。 她隐约听到,窗外有蝉鸣的声音。 第一章 “喂,谁有下星期要考的英文笔记啊?” “shit!范围这么多哪念得完啊!我不要被当啦——” “去要求老师全班开根号乘以十好了。” “他会答应才怪!” 期中考前一周。 每所大专院校几乎都会存在大同小异的场景和对话,学生焦头烂额,期待必考题目如礼物从天而降,埋怨笔记本完全空白的同时,碎念并且咒骂老师讲课多么无趣,大部份人都不会反省自己逃课享乐根本活该。 大学玩四年。不只是口号。 唉从如监狱般的高中生涯破上重见生天,一旦接触到自由自在的大学体制,犹如月兑疆野马。就算是联招录取分数第一的学府,也仍然是有抱着投机心态的学子。 联考要死要活地考上了,那还努力什么?反正就是给他混到一张文凭,学校的名字在毕业证书上粗大显眼,亦相当金光闪闪。 辉煌的校名,让多少人甚至选择不喜欢的科系,不考虑学以致用的未来出路,吊车尾也要求全挤进。 当然,认真向学的学生何其多,沧海之一粟何足挂齿?不过就算如此心理粉饰,还是谁也无法否认在升学制度之下变态出来这种可悲又可笑的现实。 “李维芯,妳的笔记借我们影印好不好?” 脚上套着蓝白拖鞋的男同学涎着笑脸问道。头发乱七八糟的,身上穿的好象还是睡衣,住宿生老是给人这种邋里邋遢的印象。 李维芯啧了声,毫不掩饰自己的反感。 “为什么我要借给你们?” 男同学被这样尖锐反问,不觉一呆,还是笑道: “同学互相帮助嘛!” “自己偷懒没抄到笔记怪谁?这是我在课堂上认真辛苦写来的东西,哪能这样白白给你们拿去印?如果你们享受我的劳力,却考得比我高分,那我不是跟白痴笨蛋一样?”她极为不耐烦地教训。 男同学闻言,有些愕愣住。 其实她说的也没有错,就像以前高中时,升学压力过于沉重,考试时也会有人耍些心机,譬如暗坑学长给的解答之类的,那种挤压在空间里的焦躁和窒息感,相信没有人想再去经历一次。 上了大学,班上也是有几位秀才保护笔记跟保护性命一样。不过他们以为李维芯好说话,所以才提起勇气开口借的。 已经可以堪称系花的李同学,长得一副甜美娇俏的模样,柔顺的中长发总是简单挽起,露出纤细白皙的颈项。秀雅的五官,巴掌大的脸蛋,身材比例也相当完美,尤其是那双又细又长的小腿,不禁教男子汉们膜拜感谢夏天的存在。她不是属于艳魅性感的肉弹熟女,而是清丽娇美的芭比女圭女圭。 这种上品,光是看着,也觉得好幸福,令人遗忘哲学概论的催眠啰嗦,坠入风花雪月的绮想之中…… “我已经说了不借,你还站在这里干嘛?”李维芯瞪着他发痴的脸孔。 彷佛被一巴掌殴醒,男同学碍于自己理亏,加上她又是美女,只得模模鼻子,灰头上脸地回去告诉同袍失败的结果。 李维芯不在乎同学会怎么对自己改观,又有什么评价,只是抱起自己的课本离开座位。下两节空堂,她要到图书馆的自习室念书,准备下星期的期中考。 “喂喂!金刚要走了,要不要赶快跟他借借看?” 几个人交头接耳转移对象。老实说,半学期下来大家并不算很熟,但有难时总会因为同病相怜而聚集。这群人多为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的旷课常胜军和课堂幽灵户口。 金刚,指的是他们班上的一位旁听人士。 外号谓之金刚,是由于他的外表。 超过一百八十五的身高不算什么,校际篮球比赛时,各队伍哪个没有几支长竹竿撑着天花板?但他不仅高,还相当壮硕。那魁伟的身材,虽然没有魔鬼终结者夸张健美,但也真的只能用虎背熊腰四个字来形容。 他不属于这个班级和科系,甚至不属于这个学校。只是每个星期二和星期五,在外文领域共同科目的这两节课,他都会准时出现,然后坐在第一排最靠角落的位置。 第一排,如果选课的人数不是很多的话,通常都是空的。 也许是躲粉笔灰,也许是躲老师口水,也许是觉得搬张桌椅坐最后面看漫画和睡觉比较轻松,个人有个人的伟大理由。 每学期,总会有几个面貌比较臭老的可怜虫在刚入学时被当成老师看待,不过印有出生年月日的学生证一拿出来通常就可以洗刷冤屈,但金刚不论横瞧竖瞧,都像是已经在社会世道打滚多年的老江湖。 校园里多的是当兵退伍,或重考两三年的家伙,结婚生过孩子,高龄报考上新闻的都有。只要习惯以后,其实没什么好去值得稀奇的。 他们班还有个第二类组的状元,好象是因为自己排课表的关系,才到他们班上来修课。他长得帅到让人嫉妒不说,个性也是一等一的难相处,更讨厌的是,上课从来不动笔写字,却听说入学时成绩高得吓死人。 真个是,大学里面没有新鲜事。 “那个……” 最会做公关的男同学再度被推举上前开口商量。据闻金刚大哥每堂必到,上课也颇为认真,虽然求助校外人士似乎不怎么正确,但没鱼虾也好。 再怎么样,都比课本空空来得强。 “金……不不,这位同……这位先生!请问,可不可以借你的笔记来影印?” 李维芯正要从前门出去,耳边刚好响起这句话。 她的脚步毫无停留,并没有特别给与注目,也根本不想知道他们的交谈结果。只是在心里暗地冷笑一群人狗急跳墙。 那个看来就像廉价低阶工人的“金刚”,抄出来的笔记会有几分用处?就算他真的能够分得清楚动词受词现在式完成式,不过也只是个旁听,谁晓得是不是故意跑进来吹冷气而已? 没路用的废物大学生,加上一个诡异的怪胎,物以类聚。 粉色的凉鞋,随着加快的脚步在走廊上扣扣响着。然后,逐渐远去。 “喂?维芯啊,听说妳也考上第一志愿啦……什么?怎么会是这个系呢?难怪在法学院这边没听说妳呢……本来以为妳一定声名大噪,就像那个刚升上大三的徐学姐嘛,专攻男生多的理工,又美又强,成为校内风云人物……哎呀,我没听过学校里有这个系耶,是做什么的啊……呵呵呵,好玩吗?” 连续接了五通高中同学打来“慰问”的电话,李维芯恨地把手机电源给整个关掉,用力丢到包包深处灭顶。 气死她了! 若非她联考失常,哪里用得着承受这样的冷嘲热讽? 在女中的时候,她的学级排名从来都是保持在前二十,老师也说她笃定可以上第一志愿的。没想到——没想到就因为一个该死的肚子疼,让她本就不拿手的科目更考得出乎意料之外的差! 她不肯屈就其它学校,硬是吊车尾挤进窄门,当然只有同类组最冷门的系可以选择。极度不甘心之下,她连带地厌恶起班上的同学,完全不与之交流,一心只想赶快过完一学年,只要她学业平均成绩和共同科目成绩达到规定分数以上,就可以立刻申请转系。 她不要被埋没在听都没听说过的偏僻系所,她本来应该站在最高处,有更美好的待遇;本来应该得到的是羡慕嫉妒和掌声,而非嘲笑奚落啊! 她的几个朋友,家里多是有钱贵户和政治世家,女生惯有的小团体,从高中时代就喜欢比来比去,她们考不好的还可以出国留学,等级反而更加提升。 她呢?家中只是小康,根本没有那种送她出去的经济能力。 因为环境差人一等,所以她只能靠课业来弥补与朋友之间的落差,现在却弄得让她在她们面前抬不起头来。 ……就算浪费整个学年也好,不管怎么说,她一定要转系! 日正当中。头顶艳阳高照,热得教人难受,冷气不停地吹,温室效应就更明显,已经连续几天创下夏季炎热纪录。 这般如烤笼炭烧的天气实在是考验人们控制情绪的技巧。稍有个不慎或者摩擦,大太阳就会成为引爆点,将满腔燥闷炸裂。 椰林大道上头的景色似乎因为热气而油动起来,李维芯气冲冲地骑着脚踏车,往共同科目大楼而去。她最讨厌自己被晒黑了,就算身上明明擦有名牌隔离霜,但是刺痛皮肤的紫外线却仍会让人怀疑几千元的保养品究竟能有多少抵抗力。 待骑过一段短路程到达,她看到脚踏车停放位置被挤得满满的,不免又是感觉一阵恼怒。准备移出个空间,把手和轮胎上面的细菌又有可能弄脏她。 “同学,需要帮忙吗?”一个好心的路人,性别为男,看不过美女牵着脚踏车站立的窘境,遂上前自告奋勇。 察觉路人穿的是电机系自己制作的系服,李维芯本来的臭脸消失无踪。 “啊……麻烦你了。”化为温柔可人的清香百合。 路人如沐春风,享受着美女同学花朵般的笑容,乖乖替她把车子塞好。 待得被她迷得晕头转向的路人任务达成,她再补两句: “真是谢谢你,你帮了我大忙。”不过是件小事,但是她却是让对方感觉自己彷佛成功拯救了地球世界的和平。“我上课要迟到了。”微微点首致意,从白纱洋装领口露出粉女敕的颈项,更添清纯风情。 留下着迷的路人,她转身离开,背过的剎那,眉目间的亲切完全不再。 一心只想赶快进教室里去吹冷气,她走得有些急了,在转角处,不慎就要撞到一堵肉墙。 “呀。”突然出现的障凝物让她轻呼了声。 那人反应敏捷,在剎那间停步,结果小小擦身,并没有太过地接触到,只是手里的东西意外掉落地面。 “没事吧?” 询问的男性嗓音相当低稳,并且带着形容不出的磁性,如同某种古老的乐器。 李维芯回过神,抬头一望,见是班上旁听的那个金刚工人,她立刻退开。 “你这人走路怎么那么不小心?”和之前对电机系路人回异的态度,可以说是非常不客气的。 “……抱歉。”男人没有多讲什么,仅是弯腰准备捡拾自己的东西。就算明明是她冒失,他仍然开口表示歉意。 罢才那个短暂的错误,害她不小心去碰到他汗湿的t恤,李维芯紧紧皱眉,拿出面纸擦着自己肘部。 他捡起文具部买的便宜笔记本,上头写着“林铁之”三个字。 “真脏。”她毫不隐藏自己的厌恶,相当直接地说道。最恨汗臭毛多的男生,令人超级不舒服又作呕。 林铁之沉默地看了她一眼。纵然感受到那是针对自己的恶意和排斥,表情却毫无变化及感想。 李维芯暗自在心里嗤笑。 男人都是这样的,只要见到女生貌美就失魂落魄。从高中联谊交友时期,她就明白自己漂亮的外表是种锋锐利器,不论做什么都会被容忍和原谅,甚至不必存心运用。 不过她还是会看对象的。像这种瞧来贫穷低层又长相粗糙的家伙,她是连一丁点儿友善都不会浪费在他身上。 没有再去理会,她神情轻慢,往教室里走去。 林铁之则是微停,看到她入内后,才跟着跨进前门。 如同每一次,他选择坐在第一排的最角落。习惯坐在第三排的李维芯,仍是只有在眼角的余光里才存在对方的缺像。 随即,上课钟响。老师手持课本缓缓到来。 期中考完后一周半,这回宣布随堂点名。一干在外逍遥的游魂跷王尽数插剑中招,至于死守阵地等待这光荣时刻的同学们则当场咬唇含泪拍手叫好。 将名字学号念完一遍,同时也代表占有百分之三十的平时成绩已经完成一半。 粉笔刮着黑板的声音响起,老师开始英文书本里的下一个进度。 机器制造的凉风徐徐在周围流动,李维芯的烦闷终于稍微趋于平和。 因为才刚考完,所以她的心思也浮动了些。师长讲解的字句自耳边飘过,她纤细的手指支着下巴,瞅住外面因为阳光照耀而显得太过清澈的蓝天白云。 透明的玻璃窗片反射那位金刚先生认真听课的侧面倒影,她一翻白眼,随即撇开视线。 人生,是一条很长很长的道路。 走着走着,会遇见许多过客。也许看得顺眼,刚好结伴同行;也许缘份不够,就这样擦肩背过。 偶尔,记忆可以提醒自己,那不成熟的当时是怎样的可笑和愚蠢。 蓦然回首,才发现,早在一瞬间就已经开始了什么,又在某个段落遗失、或者错过了什么。 第二章 斑中到大学之间的那种落差,就好象是地狱和天堂般遥远无际的距离。 几个月前还有专人领公帑负责啰嗦你的制服发型书包鞋子袜子,规定吃饭睡觉放风等又杂又碎的时间分配,教官笔挺的身影像是不可侵犯的钟魁关公,不论念咒纠正贴符,小表小贼们只有垂头应声乖乖听命的份。进入大学之后,豁然间,一切全都变了。 谁管你穿什么来上课,谁理你头发是鸟窝还是猪槽,就算鞋袜爱套两边不一样款式颜色也都是你家的事:不同课程在不同教室,不同教室在不同系所,不同系所甚至在不同校区。一班人等十分钟内急急忙忙疲于奔命,找到座位赶紧坐下,老师才在铃响十五分钟后姗姗来迟,大驾光临。 阶段差距过于庞大,茫然新生还得需要一段调适期来习惯这种理所当然的人身自由,一旦上手之后,更是跳跃式地将所有大学精华发扬光大。 一群菜鸟骑着脚踏车冲锋陷阵紧张兮兮赶上课的景况通常最多只能维持第一年,模索熟悉完毕之后,他们在校园里逐渐找到漫步在云端的悠闲诀窍,并且期待下一批新生进来继续接棒。 某某社团或某某系所里总流传着,哪年的哪个学长姐,一学期只去期中考期末考两节课还可以安然“欧趴”的神奇美妙事件,供天真学弟妹景仰膜拜,顺便在心里立下志愿成为这样可以歌颂的厉害人物。 期中考后发表成绩。 不再是唱名喊分的盛况,也没有人会少一分打一下,又或者没考好就全班罚站挨骂。依照各式各样教授的个人喜好,方法五花八门。 有的只贴一张薄薄的成绩表在教室公布栏孤单飘零;有的边说笑话边残忍地按照分数高低发放;更有的,就直接丢给名为助教实为打杂的秘密人士去进行处理。 “考卷改好了,有问题再来找我。”长相活似高中腼腆清纯男生的青年助教匆匆进入教室,没有威严的女圭女圭脸因为快步行走而些微泛红,发梢乱翘,眼镜微歪,不晓得为何总看来相当忙碌。 将生死状放置讲台上,他简单交代之后,还搞不清楚状况鞠了个躬,仓促离去。 大家懒洋洋地上前取回写着自己名字的考卷,互相取笑,摇头叹息,痛心振作。从大学开始,满分这个名词就如同天边璀璨的星子,再也触不着碰不到,国中小学经历的荣耀彷佛爱丽斯梦游仙境般虚幻。 小时候考不及格有点诡异,长大后考及格则更诡异。 李维芯从被翻得乱七八糟的纸堆里找到自己的名字,上面的分数还算不错。不过这次的题目还是太刁钻又太细节了……正要回座位时,她却意外看到那日向她商借笔记的同学,成绩居然和她差不多。 怎么可能?根本都不来上课的人怎么考得那么好? “喂!你们是不是作弊?”她抓住其中一个人,相当不可置信地问道。 “咦?”男学生一转头还以为有什么好康降临,没想到是被人忽然这样污蔑,佛陀也差点变罗剎。但是面对美人,要稍微礼遇一点,他仅是收超自认帅气的微笑,说道:“什么作弊?我们也是有念书的可以吗?” “只会逃课的人哪有可能考这么好?”骗谁?她有要求公平竞争和合理怀疑的权利。 喔……美女同学的外貌固然是令人颠魂倒神,但不识相的个性还真是让人很不爽耶……男学生提醒自己好歹算是个文明人,才道: “是金刚大哥笔记写得好,我们都猜对考题了啦!”东找西找,好不容易才从背包底处抓出那天影印的笔记以兹证明。 李维芯接过一看。一行行端整又带着些许飞扬的个性字迹,洋洋洒洒地把上课内容详尽详实地写下,更分门别类,框圈重点提醒,连极细微的陷阱部份也有例题模板,从基本的到困难的文法,有例句出现就重新复写,仅是翻过几页,笔记里头的用心已经教人讶异。 包令她意外的是,那字,写得相当地漂亮。 “怕到了吧。”男学生沾光哼道。他们原本也没想到金刚大哥的笔记这么高超,简直就像记载盖世神功的武林秘籍咧。 李维芯只是更生气。转头望了下第一排的位置,空荡荡的没有人。 才刚下课,那个什么金刚一定没走远。她咬住美丽红唇,抓着影印的笔记就跑出教室。 “啊啊啊?妳也未免太不客气了吧!” 男学生终于忍不住在背后叫嚷,却没有传递到她耳朵里。 她急步走出共同科目大楼,就在椰林大道附近发现那抹显眼难错认的高魁身影。 “喂……你、前面那个人——请等一下。”和在教室里不同的语调,在人来人往的户外,她试着礼貌并且和平地唤道。 但前方那双健壮的长腿却还是恍若未闻,没有留情地往前行进着。 太阳很大。室内室外过遽的温差,让人涌起不快感。 早知道骑脚踏车来追!她恼怒地想。 “前面那位——长得很高的先生,请停一停!”她稍微大声了些,终于引起对方注意。 林铁之停住脚步,然后转过头。望见她朝自己直直走来,明显是要找自己,眼神里便带着无声的询问, “你……先生,这个东西是你的笔记吧?”李维芯才走近他就劈头质问,几张影印纸在手里挥动着。 他睇一眼,道: “是的。”简洁扼要,沉稳低音。 “这些……”她蓦地停顿住。 自己要指责人家什么? 借笔记给同学影印? 笔记抄写得很好? 这都是别人的自由,她有什么道理要他以后别这么做? 气呼呼地追出来,一口怨怒又吞下下,她露出给旁人看的虚假微笑,仍是道: “你知不知道这些东西可能被那些人拿去当成作弊工具?”这并非在影射,只是每到考试季节,影印中心里多少人去缩小或制作小型投影片,大家都明白。“这样对我们这些用功念书的学生很不公平,请你以后别插手干扰!” 林铁之方正的脸庞没有动静,宽厚的唇办只是流泻出沉稳的话语: “我和他们已经说好了。” “咦?”李维芯有一瞬的不懂。 说好……难道他是专门抄笔记然后卖给学生的?用金钱来做交易?她打量着对方贫穷的穿著,立刻进行扭曲的联想。 卖笔记或卖讲课录音带的事情不是没有,愿打愿挨,具需求就会有所供给。只不过像他这种旁听人士还敢这样做,那就太夸张了。 “你是靠写笔记来赚学生的钱吗?有穷到这种地步?好手好脚的,不会去找份正当工作?太低级了吧。”她的表情优雅,开口却是毒言毒语。 就瞧不起这种人。 林铁之的脸上并没有表现出可以称为情绪的反应,黑漆漆的双眸凝睇着她。半晌,才缓慢说道: “妳应该要学会尊重别人。” 李维芯闻言,瞬间呆滞。 “什——”这家伙……刚才说了什么? “妳可以考上好学校,但是,最基本的生活与伦理却很糟糕。”独特的低沉嗓音说完,不再理会她,转身离去。 李维芯彻底怔愣住。连气都差点忘记要生。 她居然被一个陌生人这样教训?就连她的父母朋友都不曾如此说过她,他凭什么? “你、你给我等一下——”她气急败坏,努力维持的美好形象险些就此崩坏,想要上前找他理论。 因为觉得嫌恶所以不愿动手拉住他,她愈走愈快,才准备要绕到他身前,一阵刺耳的单车铃就在旁边响起。 原本在后方的骑士没料到她突然转向,来不及避开。 “呀——”望见脚踏车朝自己冲来,她只能下意识地做出保护头部的动作。 一只好大的手掌,落在她纤瘦的肩膀,然后将她整个人揽入非常宽阔强壮的胸怀,化解她窘迫的危机。 “小心。”林铁之不慌不忙,说给越过的脚踏车骑士听,也说给她听。 声音振动胸腔,那么地靠近,几乎就贴在她的耳边,灼烫她的知觉。 “你……你做什么!”李维芯吓得仓皇后退,根本不感谢他的援助。 她没有发现,林铁之在第一时间就立刻放开她,尽量避免不该有的肢体接触。她心里只是想着:这个人简直粗鲁野蛮又不要脸! 林铁之似乎也明白她不会对自己道谢,仅是瞅她一眼,而后旋过步伐,往校门走去。 从来、从来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这样视她为无物! “你……你……”她一定要把他叫住,然后狠狠咒骂他。“你这个、这个……”膨胀的情绪虽然就快随天气激爆,但是理智却重复提醒自己守住表面的假象,又想不出什么强烈的词句表达忿怒,一时之间竟是哑口无言。 他连回头也没有,只是安静地走开。 李维芯站立在原地,死命瞪着他逐渐远去的高大背影,七窍生烟。 她……她讨厌这个人。 讨厌他! 讨厌! 那天回家,她拼命地念着讨厌的咒语,然后,拿着洗澡用的干丝瓜用力洗去肩膀残留的恶劣触感。 人际关系里面应该有这么一条守则:最好别与对自己有利害冲突的人事物产生龃龉,否则吃亏的会是自己。 老师喜欢出难题,而最有用的笔记掌握在敌人的手上。 好了,那她是要拉下脸去跟谁借? 苞那个明显被她瞧不起的金刚?还是跟那群被她说作弊的同学? 如果她性格开放洒月兑,大不了笑笑当作没这回事,然后想办法和他们混熟。可惜,她心胸狭窄,没那厚脸皮的本事! 她恨死那个旁听的金刚,还有那些巴上去谄媚交好的废物同学。 不过就是上课笔记而已,她自己抄的不行,跟修过很多次课的学长借也会有啊。有什么好了不起的?她不信自己努力会考不到高分。 于是,她几乎是为了赌一口气,手持从社团学长那里拿来的考古笔记,拼死拼活苦念有三学分的外文领域科目,两次小考下来,她果然以奇迹接近满分的姿态远远超越其它人。 看吧,她和他们之间的等级根本不同。 她在心里睥睨那些手下败将。 虽然很是得意,但毕竟只是随堂考,有的老师期中期末占很重,会照班上分数排名的百分比来给成绩,期末考她得更拼。她不能容许自己转系的事情有所差错。 “喂?维芯啊,我们要办同学会,妳有没有空啊?” 柄中同学致电到家,为了那讲超过三年都还没办成的同学会。也许是衡量大伙儿刚考完大学联考也有时间了,所以这次特别热络。 李维芯原本懒得去,高中三年的压缩教育早把她对国中同学的情感磨卸殆尽,她还担心自己看着他们的脸叫不出名字。 可是,后来被威胁如果不去就骑着机车到她家按门铃。 柄中是照居住处分发学区的,偶尔在便利商店里看到熟悉面孔在打工都不稀奇,这个找人找上门的恐吓真实的不够有趣,因为她短期内无法搬家逃离,加上被强烈拜托后心里产生一种自我的优越感,所以还是半推半就地答应了。 星期日。同学会约在公馆的某处餐厅。 会选择这个聚会场所的理由是,同学中有某人曾在这里工作过,可以便宜打个折,或者多送几样餐点。 连这种小便宜都要贪,李维芯得知后,当场开始觉得丢脸和后悔赴会了。 一字排开入座,男男女女分占两边,活像来电配对节目。全班如果本来有四十个人,那么同学会来了二十个就可以偷笑了。 点餐的点餐,寒暄的寒喧。笑话难笑,交谈无聊,她望着大家开心的脸孔,耳边有着男生们说她变得更漂亮的窃窃私语,感觉自己根本格格不入。 是什么时候开始,她的这些同学层级这么低落了? 他们根本没成长嘛。 话题从谁谁去中南部念书,谁谁念护专穿护士服,谁谁到哪家店当学徒,忽然转到她身上来。 “对了对了,维芯,妳考上第一志愿了对不对?” 发问的是一个女孩子,大学联考那天巧遇李维芯,刚好谈到彼此的理想学校。 “第一志愿?哪里啊?”有人插嘴。 “就对面那所学校的法律系喽!”指指窗户外面。 “哇!真是超强的耶!”分数是那一类组最高的耶! “不愧是我们班三年的第一名。”佩服佩服。 众人七嘴八舌,说得一副比她自己还了解的模样。 “维芯,妳真厉害!”结语。 众人眼神崇拜地盯着她,好似身后放射光芒,头顶戴有皇冠。 她就知道,明星学校就是会让人敬仰,学历比人格品性来得重要多了。李维芯向来心高气傲,更是没有办法把自己念的那个超级冷门系说出来。 错过否认的第一时间,她表面虽然镇定,但心底却只想骂人。搞什么东西?刚才是谁乱说的?都怪那个多嘴的家伙! 想到同学给她的那种响应,她更不甘愿,心一横,干脆将错就错。 “还好啦,法律系不太好混。”她耸耸肩接话,一派轻松。 反正她以后还是会转去法律系,她有信心绝对会成功,所以这根本不算说谎。 “不好意思。” 相当低沉的男嗓毫无预警地在身后响起。 “经典意大利肉酱面,哪位?”拖着盘子的高大服务生礼貌询问。 李维芯正要举手,一回头,望见服务生端正的脸庞却吃惊地差点叫出声来。 “啊、你——”好死不死,怎么给她遇上这个讨厌鬼! 林铁之见状,仅将盘子放妥在她面前,道: “请慢用。”随即转身离去。 “维芯,妳认识那个人啊?”察觉有异状的同学疑惑问道。 “不!谁跟他认识?”她立刻大声否定,还好其它人都很吵才没引起太大的注意。 “哦?那妳怎么怪怪的?”同学吓一跳,体贴地帮她的杯子加水。 “没什么……我去一下洗手间。”拿着昂贵的小皮包,她脸色极差地走向位在厨房后头的厕所。 不着痕迹地巡视一遍,那抹魁梧的身影正在出菜处核对桌号和菜单。 他……他是不是听到了? 听到她刚刚……刚刚…… “九号桌,冰巧克力拿铁。”有人吆喝着。 林铁之将饮品拿上端盘,才转身就看到李维芯瞪着自己。他并无特别反应,只是把咖啡端给客人。 “喂、你!”李维芯趁他经过厨房,咬牙低声叫唤。 林铁之侧首睇她一眼,接过厨房递出的冷盘沙拉,没有开口。 “我说你啊……喂!”李维芯光火了。 明明看到她叫的是他,干嘛不说话? “小姐,请别挡住厨房信道,很危险。”他总算启唇。 谁管什么信道! “我有话跟你说……”她视线很快扫过他胸前的名牌,恼喊道:“林铁之!”什么烂名字! 林铁之面无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仅简单说: “抱歉,我正在上班。”端着盘子又走了。 又是这般忽视的态度,李维芯简直气到不行。 “你……”想要再说话,却发现厨房人员已经注意到她的行为,纷纷好奇地探脸张望。她只好暂时忍住,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头。 听着同学的哄闹笑语,她是半点也没有心情加入,只能切齿压抑满肚子的不愉快。 “维芯啊,妳喜欢那个服务生啊?”不然干嘛三不五时就偷瞄人家?“看不出妳中意壮男型的耶!” 这句带点玩笑成份的问话真是刺破她体内已经胀满的气球。 李维芯霍地怒道: “妳少胡说八道!”对了,就是她,就是这个女生刚才问什么志愿的,害得自己必须打肿脸充胖子。 还被真正知情的人听到! “咦?”女同学当场傻住。 “妳不要一直说些没有营养的话行不行?妳认为很有趣,我却觉得很可笑!”又是一阵痛斥。 女同学瞠目结舌,完全无法反应。 “怎么了?怎么了?”长桌另外一头的同学闻声看来。 “……没……没什么。”女同学仅是尴尬地笑笑,大概是不想破坏和乐的气氛。 女同学换个座位,不愿意再坐在李维芯身边。偶有几个男同学想要与李维芯攀谈,也都被她的冷淡应答给打回发落。 吃饱喝足,大伙儿计算一个人要付多少钱,嚷嚷着还要续摊。李维芯从钱包里掏出自己该给的份,二话不说拒绝下一摊。看着他们走出店门,她自己直接步向厨房。 饼了中午的尖峰用餐时间,服务人员顿时少去一半,轮流用餐休息。她找不到林铁之,只得开口问人。 “林铁之?喔……妳说大个儿啊?他在后面吃午饭。”厨师呵呵直笑,先前就看到她在跟林铁之谈话,这会儿更是暧昧地打量着她。 这位小姐很“水”耶,大个儿哪里认识的啊…… 李维芯被看得很不舒服,赶紧沿着后门走出去。餐厅后面是防火巷,一推开门,扑鼻而来的水沟臭味令她忍不住蹙眉。 林铁之手里拿着一个很大的铁制便当盒,就坐在墙边,一块用水泥红砖堆砌成的位子。 她的出现,只让他稍微抬眸,给了半秒的注视。 他低头大口吃着只有白饭卤蛋和碎肉汤的便当,没有理会她。 冷气运作的声响轰隆轰隆,鞋底还可以感觉到湿油黏腻,李维芯掩鼻,不是很干净的周遭环境教她反胃,心里有着浓浓的不悦。 在餐厅工作没有供伙食吗?没什么菜的便当会不会太寒酸了?而且哪有人在水沟旁边吃饭的? “我、我有事找你。”管他那么多,她对他没兴趣,还是赶快把重点讲完,速速离去。 他仍是不曾出声,处于被动开口的那一方。 “你刚刚……我说……”李维芯气势高张,但整个状况却是对自己异常地糗窘。“你刚刚是不是有听到我说的话?”她干脆直接摊牌。 他在班上旁听这么久,绝对知晓自己所属的科系,根本没什么好挣扎的。她这样想,却只是更显得自己的狼狈。 林铁之低着头将拌有肉汁的白米饭扒进嘴里。 “……刚刚是什么时候?” “就是中午、你端菜的时候。”她手指紧绞皮包的提带,瞪住他的黑短发。 “……那时候我在上班。”他将最后两口饭吃完,合上便当盖,然后,站了起来。 她不是怕他,真的不是。只是他太过高大的身材产生某种无法避免的压制感,令她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我知道你在上班,所以我问你是不是有听到我跟我同学说些什么?”她恨恨地抬头挺胸,不打算迂回下去。 他沉默地看着她。 不晓得是不是她的错觉,那是一种……好象能穿透人心的眼神。莫名地,她不服输地生出一股必须与之对抗的情绪,小巧的下巴昂得更高了。 他手里拿着空的便当盒,朝她的方向走近。 她还以为他要做什么,警戒起来!不料他只是横臂越过她,推开后门。 “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她真是再也无法忍受他目中无人的态度。“我告诉你,我以后一定会转去法律系,那不是骗人!” 他稍稍地侧首,还是那样面无表情。 “妳读什么系,或说些什么,是妳自己必须负责的事。对我而言,并没有差别。”语毕,他毫不停留地走进门内。 李维芯站立在原地,有那么一瞬间的错愕。 他果真是听到了……果真听到了…… 她当然会负责……当然啊! 要警告他不准长舌说出去,要解释证明那不是随便说说,其实根本全部都不关他的事……本来准备打算反驳的字句全数卡在喉咙深处,变成湮灭灰烬。 她胀红着娇俏的脸蛋,死命抿住嘴唇,瞪着油污脏黏的地板。然后告诉自己,没什么大不了!反正跟他又不往来。 但是,相较于前一刻还那般穷追猛打的自己,他云淡风清的响应,却仍是令她感觉异常的难堪。 “金刚老大,你为什么会来旁听啊?”男同学之一问道。 从先生,金刚,进阶到金刚老大。男人间的友情总是那么俐落,就在一来一往之间,迅速熟悉起来。 “因为没钱缴学费。” “咦?”男同学没料到回答会这么直接简洁,一时傻楞。忽然想到什么,才忙将笔记本还给他。“印、印好了。”他们不是故意要让金刚老大等的,只是需要这份笔记的人愈来愈多了呢。 又快到了期末考,学生的生活好象就是用考试来计算日子长短。去了一趟小埃楼上的影印中心,满满的都是人,待印的东西堆积如山,只得寻求校外比较昂贵的影印店,认命被坑。 “金刚老大,你是真的缴不出学费吗?”在说笑吧?他不是在对面那家餐厅工作几年了吗?他们也是前一阵子才知道的,毕竟以前又不念这里,没有在附近出没过。 既然有工作,就一定会有积蓄,大学学费是比较贵,但是国立的却比私立的便宜太多了。不会连一学期两万的学费都没有吧? 就算金刚老大已经当过兵,也二十四岁了,但肯念就会有收获。读过他的笔记后,更会明白他并非那种重考好几次还不会上的人。 林铁之看着大男生年轻的脸庞,只平淡道: “好好用功,我的笔记不可以拿去作弊,别忘了。” 这就是他们和金刚老大约定出借时说好的条件。 其实彼此也没有打手印写契约,但人家都已经把重点整理归纳,考题方向又猜得很准,捡那么多现成,如果还不念靠作弊,是不是太扯了? 他们这些逃课幽灵户口是有些混没错,但金刚老大对他们有义气,他们当然也得肝胆相照。男同学哈哈笑道: “放心吧!答应的一定做到。”情与义,值千金;为知心,为娇娃……不对,是为老大。“金刚老大,你真的很有老大的风范耶。”不只是纯粹年纪的关系,像他们班那个助教,大他们四、五岁,可是感觉起来却很女敕。 金刚老大给人的印象就是……就是稳重又让人信赖的大哥。 林铁之拿起自己的东西,站直身走到门口,道: “我的确有三个需要照顾的弟弟。” 男同学瞧他要走,潇洒挥手说拜拜。他只是点点头。 走廊上,他望见有个女孩子手抱原文书,神情略微僵硬地瞪着自己。 是她。那个他不晓得名字,却看过好几次的女同学。 对方的反感实在很明显。这种来自单方面的怨懑,他还是第一次领受。 长腿迈步跨出,他并不特别想要扭转或化解些什么。 李维芯一见他就想生气,看他超级不顺眼的。她埋头直直向前走,在擦肩时,又忍不住开口: “喂!” 林铁之一顿,停步回首。 李维芯几乎是硬着头皮道: “那天的事……我警告你,那天的事,你不准说出去。”因为理亏又耻辱,撂完话之后,她迅速离开。 ……小妹妹。 望着她逃走的背影,这是林铁之唯一的感想。 第三章 学期结束之前,有三个报告要交。 像是串通好在整人,全部都卡在同一个星期,真是相当地令人……忿怒。 骑着入学以来成为代步工具的淑女型脚踏车,李维芯一次又一次地踩下踏板,朝着前几年才落成启用的新总图书馆前进。 有的科目,老师不会在期中期末的考卷里头出些专门考倒学生的题目,甚至不是以考试来算成绩。感觉好象很轻松,但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因为取而代之的,通常是规定页数会让人头皮发麻的报告。 将车子停放好,她背着装有课本的背包,进入崭新的宏伟建筑物。从皮包里拿出学生证,给红外线机器刷过,哔地一声,标有禁止通行字样的障碍物弹开,代表可以通过。 他们学校的图书馆,资源规模独占鳌头,馆藏之丰富羡煞不计其数的它校学生,多少学子前来朝圣挖宝找秘籍寻资料。不过,非本校学生,就必须用自己的证件换取通行证,且什么东西都不准带进去。 辨定是颇严格,谁教他们考不上?李维芯耸耸肩,不觉想起几个同学曾打电话向她商借学生证方便借书。使用学生证借书必须要本人在场,她就以自己没空为由回拒,其实她心里只是不愿意让那些同学沾她的光。 有本事的话,就自己考进来。既然考不上,那当然就没有使用的资格,否则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享受第一学府的待遇? 上到总图二楼的人社资料区,她望着成排的架柜,拿出先前在网络上查好的书号目录,寻找自己所要的书籍。 拿了几本书在怀里,还有一本放在最高层。今天穿的是窄裙,不太方便爬旁边摆放的小梯,踮脚伸手,高度刚刚好构到,她便想用指尖将书本勾出来。 挑了几次,那书顺利地往外移动,就在目标要拿到手之际,下意从书架空隙看见就在对面的某张睑孔,稍微闪神,书脊滑过她的掌控,连同旁边意外突出的两本书一起掉落。 李维芯下意识地闪躲,惊险避开头脸,却还是被书角砸到脚背。 “啊!”她痛得呼出声,弯腰跌坐在地。 “站得起来吗?” 极具低稳特色的男嗓于头顶沉沉响起,李维芯发疼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只觉得自己好倒霉!学校那么大,偏偏在这里碰见讨厌鬼。 “不用你管!”赌气加上迁怒。 遇见他总没好事。 林铁之屈膝蹲身,捡起她散落在身边的书籍。 “哪本?”他问。 “咦?”她皱着眉,才会意过来。用力地将其中一本书从他手里抢下。 他没说什么。只是直起身子,把其它掉落的书本给放回去,随即看也不看她,干脆地离开。 她有一时的哑口,随即启唇反应: “你……喂。”因为是在安静的图书馆里面,所以她用的是压低过后的气音。 他回首,粗犷的脸容如往常那般平静。 “你、你就不会帮忙一下啊?”好歹也扶她起来啊。 “……妳刚才叫我别管妳。”他四平八稳地拿她丢的石头砸她自己的脚。 她一愣。没错,他若是伸援手,她一定会拒绝的。 但是……但是……她就是不甘心这样遭人无视。李维芯气愤道: “最少你也要摆个样子。”是绅士的礼仪。 她的话,根本是接近强词夺理。 林铁之看着她那样娇弱地坐在地上,还是没有半分怜香惜玉,仅道: “妳以为每个人都会因为妳的外在而迁就妳,但那并非绝对有效,所以,我的态度才会让妳感觉生气。”他又正经八百地戳穿她的想法。 李维芯美丽的面容猛地冲红:心里狼狈不堪,恼得想拿精装书丢到他头上。 他没有再讲,只是走开原来的位置,真的放她一个人坐在那儿。 她觉得超级可耻又挫败,有生以来还未曾这般窝囊。 “小姐,没事吧?”一位同学经过书架旁,其实是听到声音才接近瞧瞧。“需要帮忙吗?”热心助人的语调。 不同于前一刻的恶声恶气,李维芯拿出对待大多数人的另一张脸皮。 “谢谢。”轻声细语,酥人心骨。 纯情的男学生脸微红,动作轻柔地将她扶起。 哼,谁说没效!不是立刻有人来关心她了?倘若今天坐在那边的是一个全身肥肉的女孩子,得到的铁定是嘲笑和冷眼,她就不信也能有这样的待遇。 她在心里大大反驳林铁之,被搀扶至旁边座位。可爱的男学生任务完成后离去,想着等会儿回教室要告诉大家今天好运认识一个美女,却浑然不知自己善良的义举在美女心中这般被看轻。 李维芯坐下后望见对面的对面就是林铁之那个大块头,不悦地想要换个位置,才要站起,脚部就感觉一阵疼痛。 自己明明是这所学校的学生,为什么要因为一个外来者回避?她这样想,随即重新坐好,使劲翻开书本,准备自己的报告。 有几本不能外借,有几本需要做笔记,其它的就带回家慢慢研究……花了两三个小时弄好,她低头扭扭自己的脚,脚背还有点红肿,但倒是没有先前那样痛了。 站起身,她一拐一拐地将使用完毕的书本放回原位,然后再拿起自己的背包,要去柜台办借书手续。 不意经过林铁之桌旁,发现他竟然一整个下午都坐在这里,看的那么认真,手里的书是某个文学作家的作品。 她忽然从鼻腔里笑出来。思及先前交恶,月兑口就是轻声藐视: “文学丛书?一个在餐厅里端盘子的服务生居然看文学丛书?你现在想培养气质太迟了吧?”简直像乡巴佬听古典乐一样诡异。 林铁之闻言,翻页的粗节长指微顿,却是头也没抬。 “理由是什么?”他反问。 “咦?”她没有理解过来,只能响应单音,很快地又后悔自己浪费时间和他啰嗦。 “端盘子的服务生不能看文学丛书的理由是什么?”不论站、走或坐,他高大的背脊都挺得好直。 她颇感可笑地拨拨头发,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那还用问?因为你又看不懂。”程度和等级都不同啊。 他侧首,定定地瞅着她。有几秒钟没有说话。 虽然图书馆要求的就是静谧,但是突然被人这般无声地盯视住,任谁都会不舒服。 “做什么?”她说的都是事实啊。 “……小妹妹,妳看人的目光不仅带有偏见和现实,还具阶级分类和歧视,衡量人性时也是只用外在的条件。”他道出结论,没有交谈的意愿,合上书本,起身往书架的方向而去。 小……小妹妹?!李维芯呆若木鸡。 “谁是小妹妹?我叫作李维芯!”不过才大她个几岁而已,少看不起人。 “妳的行为和思考,在我看来,就像个不够成熟的小朋友。”他低沉说道,并不打算在宁静的空间引起过多注意。 “你才是假装文艺的做作野蛮人。”她挂着微笑,反唇相讥。 他看了她一眼,清淡道: “像妳这样两种态度的人,就不是做作?” 这已经是她不知道第几次被他教训了。本来是想教他难看,却落得自己凄惨战败,颤抖的纤指直指着他转过的背影,她脸色铁青,完全被激怒了。 “你……林铁之!你到底有什么了不起?我还同花顺呢!”抱住自己的书,她脚步拐跛地往楼梯口走去。 气死她了!气死她了!气到她没有办法再保持文雅的形象,生怕有更多人看到她发飙,只能先行退场。 虽然她的怒吼因为可笑气音的压抑而并不是很震撼,但林铁之却回头了。 同花顺?他皱着黑浓的粗眉。 “噗哧。” 一名气质相当雅痞的青年走近,俊秀的脸庞挂着镜片有颜色的眼镜,表情笑得开怀。 林铁之往青年望去,说: “你总算来了。”迟到恶习老是不改。 “上课忙嘛,下次别约在校总区了。”青年手里挥着写有neurology字样的讲义,痞痞一笑,不正经的轻浮模样好讨打。附在他耳边悄声道:“对了,大哥,那个小美人是何方神圣啊?”居然胆敢讽刺大哥的名字。 不过看在那一句“我还同花顺呢!”很有创意的份上,饶她一次。 “只是一个小妹妹。”林铁之不理会他表现出来的暧昧,简单说明。 “是喔……”青年嘿嘿笑,精瘦的膀臂搭上他的肩。“大哥,要不要弟弟我传授几手对付女人的密招给你?我看你这样真的不行耶……跟女孩子说话和管教兄弟没两样,会把人家吓跑的。”个性飘忽的迟钝三弟已经够不争气,亲爱的大哥更惨,严肃正经又缺乏风趣,根本就是一辈子讨不到老婆的类型。 “废话讲完了?”林铁之没有受他影响,把书放好后走向楼梯口。 青年只能跟在后头故作伤心地嚷嚷: “大哥,等等我啦。” 李维芯告诉自己,专心准备期末考,别再跟不相干的人斗气。 虽然她不认为自己每次都会在口头上输给那个金刚,但是遇到他就没好事,最好还是避得远远的,理都别理。 于是,她从第三排换到第五排,巨大的身影从此消失在她视角的余光之内;竖起敏感的天线,扫瞄到某个碍眼的存在就自动转开。 她不是怕他。而是厌恶到连出言不逊都懒。 就这样,秋去冬来。 这年的天气特别寒冷,平地最低温竟然只有摄氏五度,新闻报导连阳明山都似乎有下雪的迹象,虽然并非假日,但仰德大道却是交通大堵塞,山顶满满的都是人群在嬉戏,而这些都跟李维芯无关,她只是穿著大衣在学校里打拼她的期末考。 寒假结束之后是下学期,她同样努力,同样不甩班上的同学,同样拿到第一名,顺利过完她立志雪耻的一年级。 就要上轨道了,讨厌的系,讨厌的人,即将全部被她丢弃。 “喂,维芯啊?我们要去联谊,妳要不要来啊?” 在积极准备转系考的一升二暑假,她接到以前那票朋友的邀请。她知道自己如果不去就会被彻底看扁,躲了大半年,她也不想再躲了。反正念书辛苦,转系考也终于结束,稍微出去玩乐,刚好调剂调剂,放松身心。 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出门赴约,目的地是学校附近一间有名的pub餐厅。 久未见面的友人在校园里没听到她的消息,如今相会却看她不仅毫无意志消沉的迹象,更越发美丽有女人味,感觉稍稍失策。 李维芯功课优秀,加之外貌招人目光,在女中时代其实颇出风头,而会去注意她的人通常分成两类,一是崇拜羡慕,二是酸气嫉妒。 同侪间很难不去比较,又不是什么热血友情戏剧,彼此间玩点心机司空见惯,也没什么大不了。 本来以为她不会来,她却来了;来了之后更成为焦点。算盘确是打错了。 “咦?女生有六个人耶,不是说只有五个吗?”斯文的男生露出白牙笑道。之前说好是五对五的。 “没什么,有点意外嘛。”负责接洽的一女道,笑容勉强灿烂。 “是吗?”男方愉快响应。反正对他们来说又没差。 而且这意外……还真是教人惊喜啊!男人们的视线往李维芯美丽的容貌飘去,心花朵朵开。 李雅芯无视同行朋友的脸色,心里有着胜利的骄傲。 男人们殷殷地帮她拉椅子,帮她点菜,席间的两个多小时,她掳获一切优待,同时洋洋得意。也幸是男方谈吐长相学历等水准都颇高,否则她就不是享受而是忍受了。 酒足饭饱之后,有人提议: “店里十点之后是pub型态,今天dy''snight,一起留下来看看吧?” 李维芯虽然听过,却很少涉足此种场合,好奇驱使,她便答应了。其它女孩子,有两个很快地跟别人隐没舞池里,剩下的似乎离开了。 “pindy,加有柑橘酒和石榴糖浆,酸酸甜甜,杯缘的redcherry就像妳一样甜美可人。”取得陪伴美女权利的帅哥是某国立理工名校的研究生,话里老是夹杂几句英文是看paper残留的习惯,更是提升自己格调的必备程序。 接过男人请客的调酒,李维芯浅尝一口。滋味如他所言又甜又酸,酒感不是那么浓厚,相当滑润顺口。 “好喝吗?”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当中,男人性感地贴近她的耳边低诉。 “还不错。”她只觉在这种嘈杂的环境讲话有些辛苦,并没有发现对方附加逼近的意图。 “维芯,妳有没有男朋友?”不过相识几小时,男人就开口唤得好熟悉。 “你说呢。”李维芯不是没有联谊过,那两三次的经验也让她明白答案要欲擒故纵比较好。 “我当然希望妳没有。”男人接过她喝完的酒杯,让酒保填满再次递上,并且深情款款地望着她。 犹如对待高高在上的公主般。 李维芯的虚荣心飘飘然。回想起来,高中的时候都只是去烤肉,乌烟瘴气又辛苦,现在则在昂贵餐厅里吃美食饮美酒,层次完全回异,那些男生毛躁的样子跟这种高级的男人根本不能相比。 轻啜第二杯酒,她感觉头有些晕。也许是因为音乐太吵,人太多的关系。 “我去一下化妆室。”她放下喝了一半的杯子走开。 扳起水龙头,正想用清水洗洗脸,才发现自己的皮包放在座位没带过来。 “真是的。”怎么会忘记呢?脑袋好象不太清楚了。 面纸、化妆品都放在里头,她只得又走出去拿,却意外看见那个男人在她的杯子里倒了些许粉末。 她一愣,首先想到的是电视新闻里的迷奸案件,虽然她不太敢相信自己会遇上这等事,但还是踱回座位。 “这么快?”男人前一秒才收起药包,下一瞬却若无其事地微笑。 “是啊……”李维芯犹豫地打量他半晌,跟着谨慎拿起自己的皮包,“我要回去了。”不管这人是不是有目的,她已经感觉不对劲,不想再待下去。 “是啊……”李维芯犹豫地打量他半晌,跟着谨慎拿起自己的皮包,“我要回去了。”不管这人是不是有目的,她已经感觉不对劲,不想再待下去。 男人一顿,随即笑道: “这么晚了没公车,出租车太危险,我送妳。” 出租车危险?他也没安全到哪里去吧。 “我坐捷运。”她道,往门口走去。 男人很快地追出门口,拉住她纤细的手臂,还是在笑: “现在已经超过十二点了,捷运也没了吧?还是坐我的车。” 十二点!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腕表。不知不觉,自己居然玩到这么晚,几乎没有感觉到时间的流逝。 路上没有什么行人,店铺全部关门,死寂宁静。不知是夜风冰凉还是pub里的冷气吹太久,她觉得身体里面的热度逐渐累积了。 “我送妳,来。”男人略是强硬地拉着她想要走。 酒精的后劲开始发威,李维芯不仅晕眩,更难过得想吐。 “我不要……”她虚弱抗拒,却难以挣月兑,惊愕察觉男女的力气这么天差地远。“你、你……你刚刚在我的酒里加了什么……”脚底似乎有些漂浮,她心惊胆跳,也许第一杯酒就有问题,自己还喝个精光! 男人停步回首,笑容不变。 “哎呀,妳怎么会知道呢?”他没有伤脑筋的样子,反而很怡然自得。“没什么,只是多给妳一些快乐啊。我今天晚上花这么多钱请妳吃喝,现在换妳服侍也是应该的,我看妳也不用矜持,妳不是很陶醉吗?” 他……他在说什么? “这是……是犯法的!你不怕警察吗?”她蹩脚地反击。 “我怕啊。”男人邪笑起来,“不过那也要妳有脸去告。妳们这种女生我看多了,以为自己长得漂亮一点就可以玩弄男人,现在被玩当然也是应该的啊。妳刚才有意无意地在暗示我吧?妳不是很欣赏我念的学位和长相吗?” 这个——这个男人……根本瞧不起她! “放开——放手!”她举起新买的名牌皮包,用力地砸过去,藉此甩掉他的掌握,找到空隙趁机逃跑。 “哈哈!”男人愉快地笑出声,好象她只是在做垂死挣扎。 她的视线模糊摇晃,辛苦跑出巷口,已经满身冷汗。想要求援,空荡的街头却看不到有谁可以帮她的忙。车灯从后投射而来,从未经历如此遭遇的她,真的领悟到渗骨入髓的深深恐惧。 “我才不要……” 她哭了出来。怕那个人追上自己,怕那个人把自己压上车,怕自己一旦昏倒就只能任人为所欲为…… “喂、妳——”一个人突然从后面搭住她的肩膀。 “我不要、我不要!”她吓得就是一阵乱打。激烈动作的结果,是尚未消化完毕的食物突然从胃袋里翻滚而出。 “呕”地一声,她低头就吐,接着什么事情都失去控制了。 有人在背着她。 那是很大很宽的背,她因为全身无力而无法抬起的头,就靠在那人肩膀处。两条腿挂在对方的手肘摇摇晃晃,有好几次,她觉得自己穿的鞋子似乎要随着沉稳步伐的律动而掉了。 也不晓得过了多久,她感觉自己被放平在狭窄的地方。 是谁?是骗她吃药的坏人吗? 她激动地挣吼,挥手便打,却被轻轻地握住,然后,她的柔荑让人给放入棉被里面安置。 对方的手掌也好大,肯定可以轻易地一手把她掐死。 会用这么悬殊的力量逼她就范吗? 这个可怕的想法,令她疲惫惊惶的意识再也忍受不住,呜呜噎噎地哭了起来。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温热的气息悄悄地离开身边。 不一会儿,飘来一股咖啡香。 在空无一物的梦境里,那么样暖和,又教人心安。 “——吓!” 李维芯霍地翻坐起身,在还没看清楚四周景物之时,头部就先产生强烈的宿醉反应。 “噢……”她一手抱着头,好象这样就可以减缓疼痛;一手则猛模自己胸口,一而再、再而三地确定身上衣服穿著完整。 除了头很痛和四肢有些无力之外,其它地方并没有感觉任何异样。 浅喘几口气,她还是稍嫌恐慌地抬起眼睛望向四周。 几坪大的房间不算宽敞,左边有一个开放型的长条铁制衣架,上头挂满衬衫背心黑长裤,全部都是相同样式、不同大小的衣服。另外一边摆有桌椅,上头的书报杂志有些凌乱……她想要站起来走动,才发现自己睡的是一张双人座沙发。 手一捞就模到自己的鞋子,她赶紧穿上;心底惶惶不安,走向唯一的一扇门。抿了抿嘴,悄悄推开,看见外头景物,她怔愣住。 这里是……一间餐厅? 完全和住家回异的装潢,一把把倒挂在餐桌的原木座椅,还有吧台和厨房…… “咦?”她觉得眼熟,转眸在大片的落地窗片找到横贴的店名。 是……她之前开同学会的那一家。 “呀,妳醒啦?” 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李维芯吓了一大跳,迅速回头。只见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妇人从厨房走出,手里还拿着咖啡豆。 “妳别怕,我是这里的老板娘。”笑容和蔼。 “啊……喔。”状况实在太过诡异,她只能如此回答。 自己怎么会睡在餐厅里呢?她明明记得……明明记得……自己吐了……然后?然后…… 仔细一闻,身上的衣服确是有着秽物的酸污味道,因为吐的时候很难受,印象相当深刻,所以不是作梦,那又怎么会……她是昏倒在店门口被人家救了吗? “妳没哪里不舒服吧?来,先喝杯我家自调的醒酒茶,清醒清醒。”妇人将准备好的热饮递给她。 “啊……谢谢。”她接过,却迟疑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喝下。 熬人并不在意,只是又微笑道: “等会儿大个儿回来,再要他煮咖啡。他煮的咖啡可是一绝。” “大个儿?”她痴傻疑惑,觉得名词熟悉又陌生。 “大个儿去买东西了,妳要找他的话,等一下就回来了。”妇人说得一副她们两个都认识大个儿的样子。 而她,好象也真的在什么时候曾经听过这个名词…… “大个儿……是谁?”突然闪过的记忆,让李维芯的问话困难起来。 “咦?妳不是大个儿的朋友吗?他昨晚跟我报备说他有个朋友喝醉了,要借睡在店里一夜,我本来也觉得奇怪,带回他自己家就好了不是吗?结果早上来才发现原来喝醉的是个女孩子,难怪他避嫌没带妳回去,而是在这里顾妳一夜……啊,大个儿回来了。” 顺着妇人的目光,李维芯往店门口的大落地窗看去。一个高壮粗犷的男人,身穿餐厅服侍生的制服,骑着白银色的阳春脚踏车,在抵达后俐落停下,一切动作都那么流畅自然。 大个儿——就是指他。 门口挂的金属风铃也随开门动作而响起。她错愕地睁大眼睛,惊呼出声: “林、林铁之?!” 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交谈了。就算偶尔修课会碰到,她也是连给他一枚目光都吝啬。 “是啊,大个儿嘛。”妇人呵呵笑道,迎上前去。 “不好意思,这么早要妳来。”林铁之走进来,先对老板娘点头致意。手中是可重复使用的购物袋,他买东西习惯不取用塑料手提袋。 熬人知道他人高马大,心思却很细腻。单独和一个女孩子过夜总是不好,其实昨晚他应该就想请她来帮忙了,只是太晚了不方便开口。 “不会,平常这时候也该要去采买了。”妇人将咖啡豆塞给他。“不过,你还是煮杯咖啡来谢谢我吧,顺便让你朋友尝尝你的手艺。”她比着后头。 林铁之望去,李维芯抓着裙襬站在那儿,表情相当不自在。妇人大概是发现气氛有些许异样,识相地走回厨房打算煮开水。 林铁之向前一步,李维芯马上说: “我……我……我要回家了。”也不晓得为什么,她觉得好难堪。不想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林铁之带来这里借宿,只要赶快离开。 他好象又走过来,她匆忙绕过一张桌子,急急往门口步去。 林铁之敏锐察觉,停伫在原地,没有增加她的紧张。 “妳要自己一个人回去?”他问。 “对,没错,我自己一个人!”她回答好快。 靠窗边的座位,尚未营业的整间餐厅,只有一把椅子被放下,明显地表示本来有人坐在那儿。 木头圆桌放着一壶所剩无几的咖啡,一只咖啡杯,还有两本看来很旧的文学作品集……其中一本甚至夹着可以随手取来的餐巾纸,用以代替书签。 李维芯心一跳。 “现在是凌晨五点,路上没有车。”他提醒她。 “我、我坐捷运!”她昨天好象也是这样跟那个男人说的,结果那个人对她笑得相当恶心……一阵反胃,她面容苍白。 林铁之仅是道: “首班车是六点。” “我去捷运站等!”她用力推开门走出去,风铃还撞上玻璃。 她坐的是淡水捷运线,红颜色的那条路线,前两年才完工通车的,很方便又很快速,只要坐个六站就到了,她有买储值卡,上面的手绘仕女图案很漂亮的…… 站在崭新的捷运站前面,她两手空空,对着出入口发呆。不只是首班车时间没到,而是她的皮包在昨天晚上被拿去砸那个烂男人,别说什么储值卡,所有证件、钥匙、化妆品,甚至是吸油面纸,全部都没有了。 她深深吸几口气,怕脏的她,却直接坐在楼梯上,蹲下抱住自己膝盖。 她好狼狈……是活该?是活该吗? 因为她打着不良的主意赴约,所以才会落得这种下场…… 有脚步声走过来,她慌乱抬起头。 接近的人是林铁之,无声无息,跟在她后面而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购物袋放在脚边,然后背部往后靠墙,站在离她两公尺的地方。 就像也在等待捷运开驶一般。 仔细一瞧,他身上穿的是白色衬衫,黑色背心,然后黑色的长裤,是那家餐厅的制服,他的白衬衫被卷起,露出一节粗壮的膀臂。看起来好突兀,谁会上街穿成这样? 她忽然想起自己昨晚狂吐到一半时曾经抓住某个人的手……所以、所以,也许他的衣服是被她吐脏了,所以才穿制服? “你干嘛这样?我又没拜托你!”她挫败怒喊。还记仇地想到有一次在图书馆,她脚背被书本砸到受伤,他就把她丢在那里。 “……妳是被下药?”他夜晚会在附近几间酒吧送啤酒,看过的也多。碰巧见到她跌跌撞撞冲出巷口,是什么情况,稍微观察推敲就足以清楚。 她脸色青白,倔强不语。 “妳遇到这种事情会很害怕,现在也找不到别人来帮忙。”他平淡陈述道。 意思就是他不得已吗?她就是硬往缺陷处想,曲解人家的意思。 假好心!假好心!为什么她碰到的不是别人?为什么刚好是她讨厌的他? 李维芯一句“谢谢”也说不出来,只是气闷地把头脸埋在手肘里。 凌晨静寂的公共场合,角落睡着一个流浪汉,还有几名酒醉吵闹的男子经过……她不可否认,他的存在虽然带来烦躁与恼怒,但却又有一丝丝安定的效果。 她不是信任他!绝对不是!应该……不是……只不过、只不过,如果他跟昨天那个男人一样坏,那也不用浪费整个晚上装模作样了…… 脑海里不小心浮现残留的记忆片段,她昏迷时曾经感觉到的强壮宽背,还有进入梦中那抹安神的咖啡香。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本来空荡的地方逐渐有人走动,李维芯看到已经就要六点,很快地站起身,经过一层楼梯走向售票处。 下意识伸手进口袋就要掏铜板,但是身上臭气熏天的洋装却连一毛也没有。 她垂着头,瞪住地板。又是拼命深呼吸。 但是,眼泪却还是偷偷地跑出来了。 这一切真是太糟糕了……糟透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嘛…… 好象昨夜所累积的恐惧和不安直到现在才终于发泄似的,她用手背擦去泪水,下一波又不受控制地泉涌出来。 一股温热的气息出现在背后,随之响起问话: “妳要去哪里?” 李维芯不肯回头,只是生气握拳搥下自己要到的站名钮键。 林铁之帮她投下三个十元硬币,一张单程票从取票口跑了出来。她自动自发地拿起,就要下电扶梯去月台。 “等一下。”他叫住她。然后将购物袋递给她。语调还是那样波澜不兴,道:“这个给妳,也许有用。妳最好藉这次机会学习,以后更加小心。” 又在说教! 她恨地抓了就跑,根本不管那袋子什么意思,里面又有什么东西。 列车进站,她摇摇晃晃十五分钟到家。因为一夜未归,被父母轮流责骂之后,她回到自己房里,洗去一身脏乱,并且把那件记录恐怖回忆的洋装丢到垃圾桶里。 她决定好好睡一觉,忘掉昨夜恶梦,下意才躺上床却瞥见被她弃置在一旁的购物袋。 翻过身,她告诉自己不用理会。瞪着墙壁,想起自己不少证件都要麻烦重办,幸好提款卡和信用卡都放在家里,好象应该先处理报失的问题,她却烦闷地不想动作……闭上眼睛再张开,重复第二十七次之后,她因为睡不着而怪罪那个碍眼的袋子,所以下床把袋内所有的东西全部都倒在地板上泄愤。 新的牙刷、新的毛巾、餐厅的名片、用了一半的电话卡,还有三张一百元纸钞,林林总总加起来大概五十元的硬币……足够让她应付各种交通工具,联络他人,或者坐出租车跑半个台北。 “干嘛啊……”什么都帮她想好了是不是?他把她当成白痴笨蛋啊? “妳遇到这种事情会很害怕。” “——我当然害怕啊,废话!”她莫名其妙地发着脾气,站起身踩着那些毛巾和钱币。“我才不要你救……才不要!才不要!”为什么每次都是他看见自己这么丢人现眼的模样?他们一定是八字相克,波长不合! 用完力气,她蹲了下来。 两手摀住脸,觉得连窗外拂进的凉风都变得可恶起来。 第四章 她不想欠他。特别是他! 那些东西,那些钱,总是要还给他的。 她也……欠他一句“谢谢”。 李维芯戴着遮阳的渔夫帽,手提竹藤小包,站立于某家餐厅前面。前后左右看一看,还是因为受不了毒辣的夏日太阳才下定决心进门。 “小姐一位吗?”门口的服务生和蔼微笑。 因为非假日,又已是过午的离峰时段,里面有一半以上的空位。她不需指引,找到一个单人沙发坐下。 一杯白开水和手制menu摆落眼前,没有催促忙碌,服务生又退开。 他不在。 李维芯拿起menu,刚刚好挡住脸,一双大眼睛躲在渔夫帽缘后面搜寻着。 为什么不是他过来点餐呢?她本来就是想东西丢给他就走的啊!瞪着提包里的购物袋,她不高兴地把服务生招近,要了一杯摩卡冰沙。 每喝个两口她就不耐烦地看一次表,把最底层残存的液体想办法吸光光后,甚至开始无意识地玩起吸管和转自己帽子,才总算在窗外看到她等的人出现。 他还是那样。高大壮硕,面无表情;白t恤,破牛仔裤,如此简陋形容完毕的一个贫乏男人。 骑着银白色的乡村脚踏车,由转角滑行而来。 “喂。”李维芯不自觉地撑桌站起,直到他进门让风铃响起,她才回神暗骂自己反应干嘛这么明显。 都怪他要她等太久了。她不平衡地想着,还没走向他,他的身影却先没入员工休息室。 她有瞬间错愕,觉得自己根本是个当场糗掉的傻蛋。 他不可能没看见她的。她就坐在正对门口的位置,而且还因为他的到来而立刻站立起来啊! 本来就因为久等而盘据心头的气愤,又由于被彻底忽视而增加了二点五倍。 她默默咬牙坐落,忽略其它客人和服务生疑惑又窃谈的眼神,令自己表现得有教养和优雅。 五分钟以后,林铁之穿著餐厅制服走出来,首先感觉到的就是自己正在被人露骨且直接地瞪视着。 他稍微侧首,看见李维芯。他没有任何她为什么会前来的联想,只是转开视线,开始自己的工作。 李维芯只停顿一秒钟。随即抓起身旁的藤编包包,迅速走近他。 “喂——铁金刚!”她决定要用这个可笑的昵称叫他一辈子。 旁边,林铁之的同事,闻言似乎笑了出来。而当事人,只是稳当地拿着用光的玻璃水壶准备加满,尽责专心。 使劲投出去的直球却毫无造成效果。她温柔切齿: “我找你有事。” “我在上班。”他仅是一如以往地简单响应,不停留行至厨房。 就是这种态度。他就是这种态度让她火大!明明就没什么了不起的好不好? 在上班?在上班是吗?她怒目一瞪,在他又出来时冲动指着蛋糕柜道: “我要一个拿破仑派。”一字一句快狠准,出招之后再重重踱步回到自己座位。 林铁之看她一眼,在负责蛋糕区域的小妹将美味酥派夹于盘子上后,前行端至她面前,稳当放置桌上。 “请慢用。”制式的服务人员用语。 “谢——”反射性地就要跟他道谢,她猛然住嘴。简直猪头,叫他来又不是为了吃蛋糕。“这个东西还给你,坐捷运的三十元也放在里面了,钱啊什么的我统统没用。”把购物袋从包包里抽出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尽量让自己抬头挺胸,并且理直气壮。 以为他会开口,却完全猜错。 他只是睇着她昂起下巴的倨傲神情,伸手横过她眼前。他的衣袖还是习惯翻卷两折露出膀臂,宛如在展现他拥有的强大力量。 不其然地,令她回忆到曾经被他背负行走的那个夜晚。她只觉他那夜残留在她身体的热气瞬间暴冲上脸,顿时头昏眼花。 他、他一定又恶心地流汗吧!然后弄脏她那件可爱的洋装……可是洋装她丢了,之前她吐了,还吐在他身上…… 为心头细微的浮动寻找理由和借口,却反而挖出更悲哀不愿回想的惨烈片段。 林铁之并未探讨她忽晴忽暗的脸色,只是拿起她表示归还的东西,跟着走开。 没有什么话好说,他给她的感受就是这样难堪。李维芯见状,适才心里的乱七八糟还有记挂一点点点点应该向他表达谢意的念头全被揉成一颗大球,跟着立刻爆破成为飞烟灰屑。 虽然她也不是非得降低等级和他交谈,而且也本来预定把东西丢给他就走人,但是——但是——从来没人这样对待过她的! 好吧,就算他前几天帮过她一次,又有什么好可以神气的? “喂!你——”她下意识伸手要拉住他,却又突然迟疑,结果肘部不意弄掉了蛋糕盘缘的小叉子。 铿锵!银叉落地的声响使林铁之回首。 他不曾犹豫,只是屈膝蹲下,捡起小小的银叉,魁梧的身子在桌与桌的褊窄空间里稍显局促。 “请等一等。”他直起身后低声说道。到柜台旁的餐具架取支干净的叉子,重新递上。“请慢用。”语气良好,措词也相当礼貌。 李维芯一愣。 她慢慢、慢慢地,拿起那支被擦拭得亮晃晃的叉子观赏着。 随即,手一松,它又因为地心引力而往地板贴过去了。 铿锵!这次,是存心故意的。 “呀,我太粗心了。”她惊讶道。 林铁之不发一语,依旧沉默地帮她替换弄脏的叉子。 “请慢用。”他不厌其烦地重复。 铿锵! 前一秒还在桌上的银叉,第三次躺在地上。更过份了,摆明故计重施。 林铁之本来已经离开几步,闻声后再次转过脸。 清黑的眸瞳,终于凝神给与注视,映入她无辜的表情。 “啊,”李维芯迷人的红唇隐约勾起一道很浅的弯狐,显然带着做作的乖巧。“真不好意思。”她耸肩娇语,等待他再度换来干净的餐具。 炳! 望见他当真又走过来,她一扫先前积压的怨气,在心里非常愉快地笑了。 这是头一回,在他面前,她觉得自己是占有上风的。 “服务生,我的吸管掉了。” “服务生,我要加水。” “服务生,另外拿个小盘子给我。” “服务生……” 她似乎乐此不疲。 林铁之手里拿着加有柠檬片的透明玻璃水壶,已经数不清多少次来回李维芯的座位。 两个星期以来,她就是这样若有似无地持续恶作剧。每隔两或三天,选择下午离峰的午茶时段,制造小小的麻烦,要他过来收拾。 她的手段相当聪明,始终维持在惹人发怒和教人忍气吞声的交界边缘。 餐厅里的同事们实在很难不去察觉,也曾关心询问。 “喂……大个儿,你是不是和人家有什么过节?那位漂亮小姐老是只点一份下午茶套餐,坐三个小时整你啊!”是感情纠纷还是金钱往来? 但林铁之仅是淡淡地道: “她只是不服气而已。” 喔……不服气啊……不服气个什么啊?大伙儿还是搞不清楚状况。 因为他们是服务业,客人的要求都在范围内容,也不是忙碌时间来捣乱,就算知晓对方是明目张胆在耍人,还是不能怎么样。 “哎哟,安啦!”只有和林铁之共事多年的厨师老神在在,信任他绝对可以进退得宜。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请问要点些什么?”拿着点菜单,林铁之在李维芯翻看menu三分钟后上前低声询问。 因为是针对自己而来,责任自然由他担待。 “咳……法式热牛女乃和布朗尼蛋糕。”稍稍掩住嘴,她带些鼻音地道。这两天气温创新高,她睡觉拼命吹冷气,所以有点感冒了,本来应该在家好好休息,不过她是特地来告诉他一件事的。“铁金刚,我转系录取了,二年级开始,我是法律系学生了。”因为一年级多是共同科目,所以她不需要降级就读。 他看着她的得意洋洋。她表现出来的就是:很简单的,念书对她来说,就是这么easy的事情。 “是吗?”他点点头,写好点单。“请稍等。”根本没有感想。 在他转身走离前,她先发制人。 “我早就告诉过你,我说我一定会转系,现在我成功了。”她轻慢抬起脸庞。骄傲的自尊就是对这件窝囊事耿耿于怀。 他留步,回答她: “我也告诉过妳,妳读什么系,对我而言并没差别。”所以,她这般缺乏道理的执念,只是她自己不够成熟的心态所引起。 原是要来耀武扬威一番,不料又失策。让她介意这么久,就像根鱼刺鲠插并且如此在乎的心结,却给他三言两语云淡风轻地驳回带过,彷佛只有她自己一人傻瓜似地去计较。 打从开始就是这样。他的响应永远不是她所表达的重点;但是他可恨的说教却又一针见血地戳破她心里真正的想法。 不过是个长相粗糙,一事无成,二十多岁还在端盘子没有好工作的贫瘠人种,在金字塔最底端的劳动人口者,有什么了不起? 就是要整弄他,要他服侍她,最好扯掉那张好象静静在看她笑话的脸孔。 蛋糕和咖啡送上来。多了一杯水,和半包印有店徽的卫生纸。 “干嘛?”她没好气地吸吸鼻子。自己又还没开始使唤他。 “开水是热的,卫生纸用完我会收拾。”端盘搁于腿旁,他稍微说明后就转身去做自己的事。 现在是八月底了,外头是一片艳阳天。大家都企图在便利商店挖出冰箱里层比较冰凉的饮料。 之前她来的时候,旁边柜子只摆有冷开水,要热水的话得自己去和柜台要……他有注意到她感冒?热开水是多给的,卫生纸……可以拿来擤鼻涕? 她望着冒着薄薄蒸气的玻璃杯,好半晌才低低碎念: “又在假好心。”她就不信,她这么刻意对付他,他知道却没有感觉。 说不定在杯子里吐口水给她喝呢。 她拿着小叉子戳着棕黑色的布朗尼蛋糕,一手拿起卫生纸,毫不高尚的猛擤,弄出好几个皱烂的“馄饨”丢在桌面。 “要收拾就给你收,收死你。”看着自己堆出的小山,她开心愉悦。 十分钟后,林铁之走过来,在她的冷笑中,把白色垃圾山丘清理干净,没有抱怨也不多说什么。就像他对待餐厅里的任何一位客人相同。 “什么嘛……”无聊。她捧着温热的牛女乃,往后靠坐柔软的沙发椅背。 斑壮的身影在面前来来去去,就算没有特别想看,他的一举一动还是在自己眼里变得详细起来。 虽然她是想教训他,但是这十多天来,他却完全没反应。 算了,反正暑假空闲,顺便找些廉价的乐子。 时候一到,玩玩就算了,不用跟他瞎搅和,她想要结束时就会结束,没有让他像她一样失控恼火,她不会甘心的。 为自己的行举重新建立正当定位,吃一口戳烂的蛋糕,她正想把他叫来奴役一番,却见有个戴眼镜的青年从门外进入。 “大哥。”青年笑着这么唤道,然后走近林铁之。 之后他们简短交谈,她什么也没听到。 “原来他有弟弟……”她望着那方,喃喃自语。 说起来,铁金刚这个人还满神秘的。她只晓得他的专长是对她说教、惹她讨厌,其它的,一无所知。 不过,那又关她什么事? 察觉自己似有开始浪费脑袋容量在意起他的嫌疑,她美丽的容颜拉长,即刻删除心里所想。 青年许是清楚林铁之工作时不谈私务,仅仅讲完几句就离去,从进来到出门,其间不过转眼。 “服务生。”她随即招手叫唤,待林铁之接近,她蔻丹指尖敲敲桌面,“我还要卫生纸。对了,刚刚那个是你弟弟?他长得很好看嘛,跟你完全不一样。”一个是斯文俊秀的帅哥,一个是虎背熊腰的可怕金刚。 “我们家兄弟的确都长得不像。”他这么道。 她是在讽刺嘲笑他!李维芯瞪住他的背影。 他不可能没听懂,但就是不随她意起舞。气闷地看着他在餐厅里走动工作,为什么心烦意乱的总是她自己? 太差劲、太不公平了…… 又是一群人上门,才踏进就向林铁之热情地打着招呼。 李维芯瞇眼,是原本自己系上的同学。 只见一行八、九人有男有女,在她附近并桌坐下,好象有看到她,却又没理会她。 她自己亦冷漠以对。这没什么,她在班上的人缘向来就不好,她也懒得去经营人际关系,因为她笃定自己只在那里待一年就走人,所以根本无所谓。 “如果开车的话就比较方便……有驾照的人……” 断断续续的谈话片段飘进她耳里。 好象是要出去玩,是在讲班游的事情吗? 反正跟她无关,她已经转系,不是那个班上的人了。 听着那边的叽叽喳喳,她支颐看着窗外,盘子里只吃一半的蛋糕被她无意识地分尸成惨不忍睹的碎渣。 林铁之从更衣室出来时看到的,就是一边热热闹闹,一边她百般无聊的模样。 “啊!金刚老大,你下班了?来吧来吧,我们都讨论好了。”常向他借秘籍笔记的男同学招着手。 他们是先前问过林铁之的下班时间,所以才来等待的。 因为他们要一起出游。 林铁之点点头,在他们空出的位置坐下。 一道视线立刻直射而来,令他抬眸。李维芯正不知何故瞠大双眼看着他。 他知道她是讨厌自己的,她表现得明显且确实。她也时常这样看他,那几乎都是生气或瞪视。 但现在,她匆忙移开的目光里没有忿怒,却多了强烈的惊讶。 “金刚老大,那我们就下星期三出发,开三辆车,你负责带路。”男同学报告他们已经决定的行程。 林铁之转眸睇向几位同学。 “好。”没有异议。他又道:“谢谢你们。” “哈哈!谢什么!金刚老大放心,我们都是自愿的,会玩得很开心!”有人笑道。 大家也跟着附和。 林铁之看着这群热心的年轻人,微微地,扬起嘴角。 坐在旁边的李维芯原本是准备要离开了,正要站起身之际,猛然好象见到什么诡异得不得了的事情,整个人又是霍地愣住。 嘴里似是念了一句什么,她回神挺直背脊,就要越过他们这桌离去。 林铁之心神微动,在她经过之时意外开口道: “妳要来吗?” “咦?” 她停步侧首,讶异这奇怪的邀请。 “……不要?”他抬眸睇住她。 她睁大一双美目。焦点,一直停留在他脸上。 他一定是想整她吧? 因为她当个“奥客”虐待他这个服务生,所以他逮到机会就想报仇。 雨伞、渔夫帽、薄外套,防晒油……李维芯把自己弄得像个出土的木乃伊,站在一旁看着大家忙碌。 她相当不耐烦,好象下一秒就有可能走人回家。 说实在的,她也很怀疑自己为什么会待在这里?那天在餐厅里,她原本因为受个了他们太吵闹想离开,却看到林铁之月兑掉服务生制服加入那群家伙的讨论。 真是奇怪!什么时候他跟大家都混得那么熟了?她才是那个班上的人!就算现在已经不是了,但是同学们对她不理不睬,然后对一个旁听人士这么热络的事实,的确让她错愕。 她是不好,但他又哪里好了?好到大家这么融洽? 包恐怖的是,他居然在同学们面前笑了! 那种、那种温和的感觉根本就不应该在他身上发生的,他粗鲁野蛮没礼貌又爱假好心,为什么在别人面前,他不是这样呢? 他笑得好丑,丑到差点吓死她。 她……她要弄清楚,她想证明自己也可以在人群中成为重点。那是很容易的,只是她一直都先拒绝别人而已。 对他,她就是存在某种说不出原因的对抗意识。 “可以走了。” 大伙儿帮忙把东西装上蓝色的小货车,挥汗一呼。 他们今天预定去体验山林芬多精,与自然为伴烤肉——但那是要把主要任务完成后的享受。 这回他们都是自愿军,自愿送些物资去山里的小学。 “金刚老大!”负责开车的男同学奔近唤道,拿起地图和要带路的林铁之再三确认。 其它人则按照早就规画好的位置纷纷上车等待,讨论完毕之后,驾驶员统统入座准备出发,唯一没有动作的,只有突然多出并且不在预定计画里的李维芯。 要挪出一个座位是件相当简单的事,但是大伙儿只是开开心心地聊着天,没人主动关心。 李维芯老大不高兴,但是却又不想让自己像个被排挤或遭受欺负的可怜虫落荒而逃。 他们不喜欢她去,她就偏偏要去。等会儿大家就会知道她的魅力了。 “妳坐我的车。” 蓝色的小货车开到她身边,打开车门,低沉的嗓音对她道。 她用力瞪过去,见到林铁之手握方向盘。 哼,她才不想坐!为什么别人坐的都是舒服的休旅车,她就得跟他挤在这只有两人座的破烂货车? 她嫌弃得要死,却还是深吸一口气,跨上车,关上门,端庄坐正。 车子没有往前动,他的视线圈套在自己身上。她被看得连头发都僵硬起来,用力转过脸抗议: “你还不走要干嘛?”她已经是纡尊降贵地上车了。 “安全带。”他淡淡开口。 “咦?” 他伸手指着自己身上的带子,说: “我在等妳系好安全带。” “啊?”她恍然大悟,因为很少坐在这个位置给人家载。“我、我当然知道!还用你来提醒?”忙拉扯黑色的带子斜过自己胸前,扣上扫环。 发现两人的座位太接近,她用自己的手提包塞入中间空隙,并且整个人靠窗边挪动,划好自己的领域后,像个公主般稍抬下巴。 他多看她一眼,才道: “走了。” 周遭景物开始往后倒退,接着有十五分钟的时间他们两人没有交谈一个字。看到要从交流道上高速公路了,她才在想目的地是在哪里? 罢刚好象有听到是去中部?中部哪里?台中吗? 她开始觉得时间好象难捱起来。 偷眼瞅着他专注路况的侧脸。缺乏特色也不够英俊的长相,还是有种讨人厌的正经,反正他笑起来只是更加难看…… 她忽然睁大眼睛,伸长脖子,惊讶道: “你有爱哭痣!”语气彷佛哥伦布发现新大陆。 他的右脸颊靠近眼角处,有一颗小小的、不明显的黑痣。如果是女孩子拥有,那是性感又可爱,可惜长错在一个粗犷的大男人脸上。 林铁之略带停顿地睇她一下,随即继续认真驾驶。 “妳觉得很有趣?”依旧不是什么特别的感想。 “咦?”她霎时胀红脸坐正,狼狈嘴硬道:“一颗痣而已,哪里有趣?我只觉得长在你脸上丑毙了。”以为自己是性感艳星啊?嘿。 “原来如此。”对于她表现出来的厌恶,他始终都是以一种太极拳的迂回力道来处理。 愈是这样,她就愈觉得自己在他眼里,似乎比现实幼稚十岁。 她讨厌被人看扁。所以她成功转考法律系,自此没人会轻瞧她。 只要想到他把她当成不解世事的小朋友,她就觉得不爽快,偏偏自己有太多失败被他遇见,几乎是咸鱼翻不了身。 窗外太阳射进,她烦躁地要把前方的遮阳板翻下来,没料里面夹有一堆纸张,她才动手,就劈头散的到处都是。 “啊呀!”她吓了跳,不觉惊呼一声。“你、你不要乱塞东西好不好?”可恶的家伙,竟敢放暗器暗算她! 他从后照镜看着她的手忙脚乱,“……这是我跟公司借的车。” “公司?”她抓起其中一张纸看,原来全是货单。“你不是端盘子的吗?”她闷气说。 “我有两个工作,晚上会开车送啤酒。”他简单说明。早晚负责送货的员工不同,使用这辆车的人不止他一个人,那些自然也不是他放的。 她一拨头发,哼道: “都是些不成大器的工作。很适合你。”当一辈子的工人。她辛苦弯腰将那些单子全部捡好折好,却看到有张漏网之鱼掉在他脚边。 他一双健壮的长腿包裹在牛仔裤里,控制着煞车油门离合器,纸片就在那中间,她、她怎么捡? 脸一热,她随便将货单塞到置物箱里。不管了,他家的事。 想想,若非他看起来很穷酸,其实这种壮男型的男人很受某个年龄的成熟女性青睐吧? 当然那不包括她。 她欣赏的是身高一百八,面貌斯文帅气,学历至少硕士毕业,而且还要有前途的对象。因为她自己的条件很好,所以开出很多条件也是相当合情合理的,除此之外的她才看不上眼。 也因此,过去的十八年青涩岁月里,她没有交过男朋友。 要找就要找最好的。她原是想在法律系找到菁英的男友,或者延伸至医学系、电机系都可以,上等人跟上等人总是在一起的。可惜当初自己落榜,不过很快地,她就要转去法律系重新再来。 她有些出错的人生道路,一切都要导向正轨了。 突然心平气和下来,她偏过头望向远方山景,没有再说话了。 两个小时后,月兑离高速公路往山路走,弯弯曲曲的道路让她耳鸣更想呕吐,林铁之虽然告诉她塑料袋放在哪里,她却硬是“衿”住。因为那会让她回想起自己吐在他身上的丑事。 所以,当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她脸色发青,嘴唇泛白,由好心纯朴的当地老师扶到教室里休息。 乡下地方没有冷气,她躺在椅子上吹电风扇吹了半小时之后才慢慢好转,听得外头一片人声,她悄悄掀起覆盖在自己脸上的冷毛巾观看。 罢好是紫外线最强烈的时候,一群肤色黝黑的小学生在大太阳底下开心欢笑,闪烁着他们洁白的牙齿,拿起一样又一样从货车卸下的物品,新奇又期待地睁着大眼睛。 那些其实并不是什么好东西。二手的衣服、二手的桌椅,已经要被汰换的计算机……是属于过年大扫除会被清理丢掉的废弃物。 但是在小朋友和学校眼里,在这种物资缺乏的山上,每一件都是能够再利用的恩惠,每一样都是大哥哥大姐姐带来的美妙礼物。 那是林铁之和大家搜集来的。他们请朋友捐,自己从家里拿,整理出各种会被需要的物品,迢迢送到这偏僻的山中来。 这种事情,不是什么某某关怀基金会在做的吗?还要请记者随行采访做成专题节目,打出专户帐号请大家多多捐钱,也许过程中还会被黑心缺德的人污走一半;比较起来,这样的方法,或者更能将心意送达吧。 “真是贫乏的地方……”她环顾着只有几张桌椅的小小教室。刚刚听那个老师说,他们全校高年级只有五个学生呢。 这么偏远的地方,谁会来注意?大概也只有林铁之和他弟弟吧。 会到这里,好象就是因为他某个弟弟之前独自环岛旅行时曾经来过,把缺乏的情况记下了,回家之后又跟林铁之提起。 林铁之本来要自己来,结果被同学们知道了,基于平常的笔记恩惠,就纷纷主动帮忙。 现在该不会流行假好心吧?李维芯暗哼一声。那些同学,除了投机取巧之外还满懂得回馈人情的嘛。 窗外传来琴声,她疑惑地坐起身。木头并的小椅子实在让她腰酸背痛。 沿墙移步定出去,她打量这栋迷你小巧的校舍,下意识地循着琴声而去。站在低年级的教室外头,她傻住了。 因为,在弹琴的人……是林铁之! 只见他一双大掌在老旧的风琴琴键来回跳动着,一首首儿歌就这样徐徐流泻而出。无所谓什么动人水准,光是他会弹琴这件事就足够吓坏她了。 他这样的人——这样看来粗糙的人,他根本也没有那样的气质——怎么会这种优雅的乐器?就算只是简单的曲调,还是很怪异啊。 吧净修长的手指缓慢与黑白颜色交错,随之而来的音符飘过耳边。他虽然仍旧那样面无表情,整个人看起来却变得柔和了,可能是错觉而已,但是她却没有办法转开自己的视线。 他应该、应该不是这样的嘛! 林铁之察觉她的存在,先是偏过首看着她,随即轻轻停手。一群打地铺睡午觉的小小孩们就在他残留的琴声里安详沉睡。 看到他走出来,她莫名紧张说道: “你居然会弹琴。” “然后?端盘子的不应该会弹琴?”他站定在她面前,垂眸凝睇。 他这么主动且接近的注视还是头一遭。不晓得为何,害她心脏猛然跳了好大一下,差点跑出胸口了。 “我没这么说。”不过有这么想。 她不自在地拨弄头发,介意自己是否仪容不整才引他侧目。 “我只会最基本的c大调。”还是在看她。 谁管c还b大调? “做、做什么?”她不肯认输撇开视线,于是和他大眼瞪小眼。 “……没什么。”他越过她,然后走到车旁,回来手里多了一瓶矿泉水。“妳要多注意补充水份。”直接放入她怀中。 李维芯不得下伸手去接,拿着那瓶矿泉水呆愕,一瞬间闪过的温暖思绪那么似曾相识。她总是受他帮忙的。 或许,或许他是个细心的人;或、或许他也不是那么地……讨人嫌。 说不出心头什么滋味,只是突然有一股若有似无的莫名抗拒。 “啊,我……”不需要他的关心。她正想这么说,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月复鸣给打断。 本噜噜噜。 发现那的确是从自己肚子发出的声音,李维芯瞬间爆红双颊,死命瞪着地上,再也没有那个脸直视他。 “他们已经开始烤肉,妳饿的话多吃一些。”他没有体贴地当作听不到,只是正经八百给与诚恳意见。 “不——不用你管!” 她跑回教室吹电风扇,死命维持住自己身为美女的最后一丝衿持。 汽车引擎声吵醒了她。 李维芯一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居然在回程的路上睡倒了。 好象只瞇了一下下,外头天空却整个黑漆,表面呈现的时间也令人惊讶。 “这么晚了。”她有些失声。 怎么回事?她只记得天气热得她什么事都不想做,原订要轻松成为同学焦点的伟大计画全数被她遗忘:至于林铁之,则是什么都做得好好的,搬东西、装计算机,甚至烤肉生火把炭烧红……可靠到连老师小朋友都崇拜他到不行。 他根本就是便利商店,没有事情不会的。后来还拿了一盘吐司夹肉给她,她却蒙住脸假装不晓得,但是因为太饿了,只好趁他没看到然后委屈吃掉,一直到要起程回台北了,她都好象中暑般昏昏沉沉,一上车吹到冷气就睡翻过去。 “妳醒了。”他转进巷弄,熄火后拉起手煞车。刚刚好也到了。“下车。在这里等一下。”他说。 “这里是哪里?”好象是学校附近的某条路,一时间认不太出来。“喂,我问你这里是哪——”她甩上车门一转头,才发现他不在身边。 微微一愣,她又试探地出声: “喂……喂!铁金刚!”巷子很暗,暗到她觉得那边的角落好象藏着什么黑影。“喂——”她心慌呼叫。其实从上次pub那件事之后,她就不敢晚上出门,有些阴影在她心里,还没有那么快消失…… 一股悚然从背脊窜起。她受不了地喊道: “可恶的林铁之!”怎么丢她一个人在这里?不负责任! “我在这里。” 立刻响起的低沉响应让她吓得转过身,结果一头撞上他的胸膛。 “痛……”李维芯剎那没有像以前那般想到什么汗臭恶心,只是忍不住咒骂他的胸部是石头做的墓碑,最好刻上他的名字。“你干嘛突然消失突然出现?”抚着额头,她火大控诉。 林铁之抉住她手肘,动作极轻。待她站稳才放开。 “我去还车钥匙。”就在旁边的后门而已。可见她刚才没仔细听他的话,也没注意到。“晚上有人要用。”他说明。 还车钥匙?对了,他说那是公司的车。 “那……”她怎么办? “太晚了,我另外和同事借了机车,送妳回家。”他走向一团黑里面,然后牵出一辆125的摩托车。“走吧。”将安全帽递给她。 虽然大众交通工具还有班次,但她的确并不想那么晚一个人回家。可那顶安全帽又丑又脏,她还真怕自己戴了长头虱。 没有接过,她再次在心里把他骂得体无完肤。 林铁之瞅着她,然后从口袋掏出自己的皮夹,有点旧,有点破。他取出身分证,放在椅垫上。 “妳如果怕我会对妳做什么,就拿出手机报案。”他将自己的安全帽戴好,方正的脸庞被隐藏在挡风罩后头。 “什……”她瞪着那张国民身分证,说不出话。 她并不是、并不是怕他做什么啊!她还担心他让她单独坐车,不肯载她回家呢…… 这个想法冒出的同时,她大吃一惊。 已经不能否认了,自己其实对他真的有某种程度的信任以及依赖。 什么时候开始,又,怎么变成这样的?! 她好辛苦才忍住心里的波涛汹涌,脸庞燥热。 “妳还是不愿意?”林铁之问道。 “我……”她回神过来,用力一把抓起他的身分证。“谁说不愿意了?我才不怕你!”她也不知道自己发什么怒,气呼呼地拿出手帕,垫在安全帽里面,然后不干不脆地戴上头。 有的男人只被抓住腰部就认为女孩子爱玩又婬乱,李维芯不想自己被看轻,于是,她跨上后座,先把包包放在两人间占位,探手就要抓着后头的把手。 东模西模,却怎么也没模到那应该存在的东西。她低头往后一瞅,原来两侧给后座者抓扶的把手断掉了,只留几颗螺丝钉在那里。 “有没有搞错……”她错愕喃念着,不了解怎么有人可以把那种东西拔断?顿时坐不稳,两只手又不晓得放哪儿,她有些局促恼怒了。 林铁之发现她的不知所措,道: “妳可以抓着我的裤腰。”见她似乎拖拖拉拉,他直接催油门上路。 “啊、喂!”李维芯没有准备,差点往后倒,连忙捏扯住他的腰间衣布。“太危险了,我会摔下去的!”风声呼啸,她拉大嗓门抗议。 他开车的时候,明明就很平稳。所以她才会睡得那么熟。 “妳再不抓好,就真的会摔下去。”他的衣服不多,也不想被弄坏。 她当然不会跟自己过不去。赶快扣住他牛仔裤的皮带环,果然比拉着薄t恤来得稳定多了。 好吧、好吧,保持距离很容易的,只要他别乱冲乱撞,他们的背和胸绝对不会有机会叠在一起。 “铁金刚,你可别故意紧急煞车。”她半点甜头都不会给他的。 “我对小妹妹没兴趣。” 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也能感受到他讲这句话时的冷淡。更显得她刚才说出的话,只有“脸上贴金”四个字可以形容。 因此,她一把恼羞成怒的火熊熊炙烧起来。 “什么小妹妹?我说过我叫李维芯!”到底有没有在听人家讲话?没礼貌的家伙。 通常,到这种程度的时候他就停止了,常常害得她感觉自己的怒气非常无谓。可是,这次他却出乎意料地开口反问。 “……明治维新的『维新』?” “嗄?”她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在逆风中用足以穿越全罩式安全帽的音量,朝他大声道:“才不是!是灯芯的芯!草心『芯』!”还没喊完就红灯,她吼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觉得好象整条马路上的人都听到自己的咆哮了。 林铁之侧首,微微扬起嘴角。 “是吗?” “你……”她有瞬间的忡怔,因为他难得一见的笑意。 他的眼睛好清澈,黑白分明的。带有折痕的眼角处轻轻地弯了,不是那么明显,但在刚毅的线条里却陪衬地相当柔和。 棒着安全帽的挡风罩,她还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 他深黑的双眸,好象会说话…… 林铁之却没给她多加观察,一下就转过头,道: “妳还没说妳住在哪里。” 由朦胧中醒神过来,她面红耳赤。拉长脖子东张西望,碎念道: “走错了,你不早说!不是这边,方向反了,浪费我宝贵的时间……”她用愤忾的语气,掩饰某种突然严重干扰到自己的情绪。 她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赶紧推翻和拒绝那样的颤动。 十几分钟的路程,他始终保持不会太快的时速,也真的没有借机占她便宜。更稀奇的是,不像平常那样寡言不理她,居然有两次自己开口。 大概,他是因为避免她有所恐惧,所以才在路途中这样和她交谈。 他……可能也算是个不错的……好人吧…… 但是,这可不代表她对他的定位有改变。 李维芯在心底顽强反驳。捏着他的身分证,前方宽厚的背影填满视野,她连手心都热起来了。 他仍然是个讨厌鬼。 而且还让人讨厌得要命。 第五章 半生不熟。 他们没有好到可以变成朋友,她当然是没有一点意愿要跟他做朋友。 结果,就像这样。不上不下,半生不熟。 李维芯在总图二楼慢慢走着,还有十几天才开学,想先借一些书籍回家充实自己,免得转去新系所适应不良。 她也去了法律学院的法社分馆和综合大楼的法政研图。果然还是热门的系所吃香,连图书馆和校区都独立划分出来,她一年级不得已念的那个系根本不能比较。 带着优越的心情找寻自己可以借的书本,她不再感觉缩头缩肩,好象高人一等了。 行经几个书架,看到分类,她的视线飘过去。 往前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瞅了一下。稍微停顿,她还是走进高耸的书架列当中游历。 东看看西看看,她找到摆放文学丛书的区域,小声地念念有词: “书名忘记了……不过作者名字好象叫卡什么,卡什么呢……” 上次在餐厅里面她有看到的。 找了几分钟,她抽出两本书皮和自己印象颇雷同类似的作品,拿在手上抱着,想想不对,又把那两本书放在其它要借的书下面,压在最底层。 不过就是借书看,干嘛好象作贼心虚? “他能看,我当然也可以看。”虽然这样讲,她还是用其它书把那两本文学丛书遮住,然后准备去办借阅手续。 全部都弄好之后,把书装到牛仔布背包里,正要牵脚踏车,却突然望见旁边有一男一女在亲吻。 这种事情应该去隐密的地方做吧?这样要人家把视线摆在哪里?她保守古板地想,假装眼不见为净,才踢开脚架,就听到“啪”地一声。 罢刚还亲得浑然忘我的漂亮女孩子,用力地赏给青年一个清脆的巴掌,随即潇洒离开。 从没遇过这种事情的李维芯,扶着脚踏车愣住两秒钟,不小心和那个挨打的青年眼神交会。 好面熟…… “——啊。” 是林铁之的弟弟。 她想起曾经有过的一面之缘,但长相却不是让她记住的主要原因。 雅痞打扮的青年,伸出拇指抹过嘴角,吊儿郎当的微笑着。他有种让人难忘的气质。 一种,不是什么好东西的轻浮靶。 “哈啰,美人学妹。”青年向她打着招呼,就算被看见难堪场面,依然不曾表现尴尬。 学妹?李维芯怔了一下,不晓得原来他认识自己。 “你……”又是哪里来的学长? 上次看到他是在餐厅里,所以没多想,这次却在学校,他和她同校吗? “已经转系成功的法律系李维芯,对吧?”青年推了推有颜色的镜片,佻达笑道:“学校里,只要是美女,没有一个我不知道的。” 闻言,她顿了顿,很快也露出迷人的笑。 “谢谢夸奖。”有人称赞她是美女,当然欢欣接受。 不过,跟哥哥比起来,这个弟弟真是油嘴滑舌。 她突然想到林铁之说过他们兄弟长得不像,现在看来,也许不只是脸,连个性也完全不同。 青年又是一笑。 “有空的话,欢迎来医学院找我。”挥挥手,他自行退场。 “医学院?”李维芯狐疑地望着他的背影。 这种痞模痞样的痞子……会是医学院的学生?该不会是要把妹妹而瞎掰吧? 她怀抱满腔问号,骑着脚踏车又来到林铁之工作的餐厅门前。 是因为这家店价格合理公道,东西不错,又离学校近的关系。她在心里对自己这样解释着,然后拿起沉重的背包推开门。 “欢迎光临,一位吗?”一进入,女侍便笑脸盈盈地问候。 炳!难怪铁金刚没有站过门口,只能负责端盘子,如果他这样她一定拿照相机拍起来,贴在房间避邪。她忍住鳖异升起的笑意,不自觉地扫视一遍。 今天好象来晚了,没见林铁之人,她知道他星期一到日都有班的,大概是在吃午饭吧。找到位置坐下,她点了一份餐。 在等待烹调送菜的时间颇觉无聊,她打开背包,就要拿书出来看。课程相关书籍翻了几页,她瞄着多借的两本文学小说。 手还没伸过去,眼角看到有人影从后门出现,又连忙往背包里面塞。进来的却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 松口气的同时,又觉得些许不悦。 吃个饭也太久了吧?上次明明几口就吃完了。她忆起他那个只装白饭的大铁盒,他的嘴巴好大,手掌也好大,全身上下都是大她两三倍的大尺寸…… 想到这里来做什么?又跟她无关。她不屑地提醒自己。 餐点送上来,她吃几口,习惯性地用餐具翻搅。她的目光始终在窗外和厨房旁边来回,十几分钟过去,盘子里的东西只剩一半,已经凉掉的食物,她没有请服务生收走,只是更放慢速度吃着。 她并不是在等谁出现,只是不想浪费又有点饱而已。 一盘咖哩饭,直到最后一颗米粒下肚,她花快整个小时才吃完。附送的冰咖啡也摆在面前了,她小口小口的用吸管缓慢地啜饮着,杯底却比想象还快净空。她索性往后靠坐,目焦重点整个移至餐厅门口的风铃。 有客人上门,她心想,第三个人走进来她就回家。然而,第三个客人都入内开始点餐了,她又想,刚刚的不算,凑个整数,还是五个人好了。 第五位客人进来之后,外面正好下起雨,她不耐烦地揉弄餐巾纸,告诉自己:现在回去弄的一身湿,黏黏的很难过,她不要那样。 两个小时后,雨停了。 午茶时间结束,服务人员和厨师准备随之而来的晚餐时段而显得忙碌。她的桌面只有几团卫生纸和一只玻璃杯。 杯子是空的,吸管有被狠狠咬过的痕迹,连冰块融化的水都被喝光。 林铁之还是不在。 无聊,她又没有在等他!消灭掉脑海里窜出的讯息,她也不晓得为什么好生气,甚至具有相当程度的失落感。 她恼怒地抓起背包,却还是没有站起来。 穿著厨师服的中年男人走过来,她抬眼看,并不知道因为自己对林铁之的所作所为,所以已经被餐厅人员认识。 长相像尊弥勒佛的厨师对她微笑道: “小姐,如果妳是要找大个儿的话,他排三天休假回宜兰看母亲了。” “——是、是吗?”她下意识地反应。 呆了一下,又猛然发现自己应该说明并非想找他!厨师却已转身回到厨房,令她错失驳斥的机会。 才不是那样呢……根本不是! 气呼呼地拿起东西,她这回迅速地起身离开了。 外头,有雨的味道。 无法形容具体,也说不出名字的。 好象现在可恨的心情。远远的,雾雾的,彷佛朦胧的。 在某种反抗情绪之下,她不再去那家餐厅了。 好吃的店比比皆是,学校附近的商圈多是依存学生族群,比便宜、比美味、比大碗,各种选择,到处都是。就算那家餐厅再好吃也会有吃腻的一天,没有理由老是往那里跑。 李维芯如同每一次,找着成堆的借口,合理化自己的心态和举止。 然后,开学了。 升上二年级,部份专业科目都必须去系所上课。新成立的法律社科学院离校总区有一段距离,活动范围改变,和林铁之碰面的机会更成为稀有了。 无所谓,她早说过那只是暑假闲来无事的廉价乐子,该结束就结束,不用继续搅和。 她该专注在已经导入正轨的大学生活当中,再造重生。 于是,课余时间,她极尽所能的参加社团、参与系上活动。她不再是无礼恶言格格不入的李维芯,而是文雅婉约常挂微笑的李维芯。 玩乐不忘念书,课业当然也维持优秀水准,在新的系上,她运用自己那一套生存法则,如鱼得水。 一个学期顺利过半,某张正经八百的脸孔却始终在她脑海里模糊存在,她把那当成是国中生物课学过的视觉暂留,不用理会自然就会消失。 有几次,她经过餐厅前面的那条路,好象看见高大的人影在里头,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就像整个胸廓在呼吸的瞬间紧缩,完全无法控制。 她不喜欢那种感觉。只能抿住嘴唇加速走过。 当然她没有必要为了谁回避某条道路;但是,她更没有必要为了谁特别去走某条道路。 觉得烦闷所以把房间大扫除一番,但是完成后却没有同样的清新心情,深处有个部份,只是更加混沌。 这个时候,有位同系的学长向她示好。他并不是追她的第一人,但他长得帅、成绩好、身高够,还没毕业就已经被外面有名事务所内定职位。在她心里认定的所有条件,他是最符合的一个。 她找不出任何拒绝的原因,所以也就答应了。 正式交往的第二天,她和帅气的学长男友说想去一家餐厅吃东西,然后相当得意地打电话预约位置。 宛如电殛一般!在林铁之上班的那家餐厅门口,她突然整个人清醒过来,终于发现事态已经太过严重了。 她究竟是想跟谁炫耀什么呢?又为什么必须这么做? 那天,她冷汗涔涔。尚未跨进店内,连脚踏垫都没踩到,当场落荒而逃。 而那位学长和她之间的寿命短的只有一星期,她告诉对方无法继续下去。学长错愕询问,她却无法回答他,因为和他共处的每一天,她都想把他带到一个虎背熊腰的男人面前,卖弄两人世界的甜蜜。 她知道自己很浮躁。原因搁在那里隐隐若现,她死命拒绝正视。 在图书馆里借的两本文学小说虽然早就看完,她却没有归还,甚至在到期前办理续借。 然而,续借的期限仍是即将届临了。 “好热啊……”握着把手,头上还是一顶渔夫帽。李维芯熟练踩着淑女脚踏车的踏板前进。 明明已经是秋天的月份,太阳却仍然那么毒辣。她一边想着什么圣婴现象,以及地球被人类破坏殆尽所以开始灭亡的序曲,一边心跳加速地望着椰林大道尽头的总图书馆。 将脚踏车停好,走入冷气放送的空间,站在柜台前面,把背包里的书本递出。“哔”地刷过条形码,计算机屏幕出现自己的借阅状况。 手心有些湿意,她向不来怎么会流汗,也许天气又创高温。 今天会碰到他吗?他说不定忽然从楼梯那边走下来,如果被他看到她跟在他后头看同样的书,他会有什么感想? ——学校大得要死,不可能老是有这种巧合的吧。 “小姐?” 瘪台人员疑惑地出声,后面排的一个人也不耐地咋了下舌。 她怎么原地发起楞了?李维芯赶紧收回遗落在二楼的视线,仓促开口: “谢谢。”快步离开。 站在门口的地方,她莫名其妙地停住将近两分钟,才移动走到脚踏车旁边。 “不会那么巧……根本不会。”就像赶时间的时候马路上永远是红灯,没带伞的时候无预警下大雨,总是事与愿违…… 脚踏车轮胎卡住推不出来,她气愤摇动车体,找寻月兑离角度,突然间后面一个帮助的扯力加入,整辆车轻松摆月兑箝制。 她讶异回首,看到一只厚掌拉着脚踏车尾端铁架,目光慢慢地由结实的手臂往上移,映入瞳孔的,是一张面无表情的粗犷脸容。 好象有一瞬间停止了。自己的呼吸。 “啊……”她愣了一下,眼见他似乎打算走离,不及细思,便迅速开口:“我——我可不是每次都这么笨手笨脚!” 林铁之移动的步伐稍停,回首望着她。 “……然后?” “咦?”什么然后?她睁大眼。 “妳说这个做什么?”他并没有指责她笨手笨脚。 “哪、哪有做什么!就说说而已,不行吗?”她盛气凌人,觉得他简直没长神经,他们至少有两个月不曾见面和交谈,他不关心问她什么原因,至少道个好久不见,偏偏只会注意她凸槌的小地方。 他只是睇着她恼红的双颊。 “……没有不行。” 对话结束。 他转身之际,李维芯着急起来。没时间再冠冕堂皇找借口说服自己何必需要他的停留,她忍耐将近两个月,可、可不是只为了这么短暂的几分钟! 瞥到他手里拿的东西,她紧声道: “你又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怎么可以借书?”话才出口她就好懊恼,因为语气一副好象他偷窃的样子。 “……老二……我二弟在里面,他有学生证。”那些书,是用他弟弟的名字外借的。 二弟?该不会……是那个感觉很差的痞子? 对于那位自称医学系学长,脸容俊美,行为开放的青年,虽然目测身高近一百八十,但她却是半分兴趣也没有。 因为她忙着和林铁之说话,无暇去细想青年。 “喔,这样啊。”还有什么?还有什么可以讲的?为什么他老是这样没反应呢?是不是一定要她骂骂人或恶作剧他才理会她? 她气得牙痒痒,落入无计可施的窘况。 “你——”心情不好口气就差,虽然她对他的态度也从未好到哪里去过。“你还真是沾你弟弟的光啊。”其实她根本不是想讲这个的。 凝望住他平静的侧面,李维芯忡怔住。 他在看经过的路人,压根儿没听她说话。 是谁……让他那么专心?顺着他不知何时移动的视线找寻过去,他的目焦,锁定在一个长发的女孩子身上。 那个女孩子的样貌非常美丽,揉合清秀和艳丽的双重优点,更拥有之间的平衡;穿著简单却不失合宜,身材和脸容同样姣好,牛仔裤包裹住的双腿修长纤细,不必刻意展现魅力就能够吸引他人注意。她的表情自信,举手投足间也有种独特的聪敏气质。 李维芯先是感觉眼熟,接着立刻认出那是大自己两届的徐学姐,以前在女中里就负盛名,在大学里也是话题人物…… 她很快回头瞪着林铁之。他的黑眸随着徐学姐缓缓移动着…… 他居然如此目不转睛! 一股浓浓的酸气从胃部窜出。如果可以当成胃酸就好了。 “原——原来!原来你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对那种的有兴趣!”她怒喊,气头上竟是动手使劲地推他一把,结果只换来自己倒退三步还差点跌倒。 “什么?”林铁之不解她突如其来的忿怒,更疑惑那缺乏逻辑的言语。 李维芯跨上脚踏车,他当然没有拦,她就更火大,背着他的方向,往前冲冲冲。 学姐的美,是由内而外散发的,纯粹自然、浑然天成,她以前在学校时也曾经小小地在意过她。反观她自己,好象仅有一层漂亮的外皮,只包覆在别人看得到的地方…… 她用力用力地踩着踏板,飞快冲出校门。将脚踏车停靠在捷运站旁边的停车位,毫不犹豫逃课坐捷运回家。 “维芯,妳今天怎么那么早?” “没课!” 跑进自己的房间,她立刻上锁,不想母亲打扰。 站在圆形造型的日光灯底下,她垂头动都不动。肩上的背包滑落,东西掉了出来,她也没有捡拾的意思。 久久,才懊恼细声地喃喃: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嘛……” 什么斯文帅气?什么硕士毕业?什么高标准好条件…… 他不过是个长相粗糙、身材壮硕,开口和不开口都让人生气的家伙啊!除了身高之外,明明全部条件都不在自己的指定范围内……而且、而且还是只在餐厅端盘子开车送啤酒的…… 她终于明白,这阵子为什么会这么烦闷焦躁。 “妳喜欢上一个妳讨厌的人喔。” 心底,有个小小、小小的声音,这般糟糕地说。 第六章 将这个月的排班表交给老板娘,林铁之进入更衣间,换好制服。制服大小只有略为粗分,他勉强可以穿xl,若能再大两号,就不会这么贴身了。 袖口的地方仍是因为他的腕骨太粗而无法扣上,他总是折衷卷起,露出半截黝黑的肤色。 卡片放入打卡钟,“喀锵”一声,白色卡纸的格纹又多了一组数字。 “嗨!大个儿。”厨房里的厨师向他打着招呼。 那由身材所衍生而来的称呼遗忘是从何时开始的,只是在不知不觉中,大家都唤得相当熟悉。 和厨师确认菜单的变动,清点杯盘补给数量,再把倒挂的木椅一把把放落,他仔细擦拭得一尘不染。因为这里是供人饮食的餐厅,环境卫生就更显得重要。 四年三个月以来,他在这里由原先的打工成为正职,再之前他都是在工地做着更劳力的工作。除了必有的排休之外,几乎每天都是这样如机器般准确规律。 “铁金……不不,早!”几个工读生接连进入,一见他差点月兑口唤出某个前阵子从客人那里听来的外号。 林铁之并不介意,仅点点头响应,走进吧台后面,选咖啡豆,磨咖啡粉,使用咖啡机。一切的动作都是这么流畅熟练,不多久,浓浓的咖啡香满室飘散。 煮咖啡的功夫,是打工时期就已经学会了,几年下来,他的咖啡愈煮愈好喝,老板娘就是上瘾的一个。虽然没有特别交代,但是餐厅里贩卖的热咖啡已经成为他负责的一部份。 环视一趟,确定没有问题,看着墙上的时钟,早上十点整,他打开餐厅大门。 随着时间的前进,餐厅里的空位也逐渐被填满,尤其中午时段,总是座无虚席,不论是逛街的人潮或者下课的学生,让餐厅服务人员丝毫不得闲。 马不停蹄的忙碌最多持续到两点,悠闲的午茶时段,餐厅里总会放着轻慢的爵士乐,前一段快转速度的光景遂跟着沉淀,逐步安适。 服务人员交替吃午饭,他们这家餐厅人员不多,由厨房直接供给伙食,一星期有四天,厨师煮什么大家就吃什么,当然偶尔也可以指定变换菜色。剩下三天,老板娘体恤员工天天吃恐怕会吃烦,所以请大家自行去外面购买,而薪水里也都会算有约莫五百元的餐费。 总体来说,因为老板娘的经营方式,这是一间具有淡淡人情味的餐厅。 今天可以去外头买东西吃,工读生们买些牛肉面或肉羹米粉回来,还带着两袋50专门店的饮料。 林铁之照例走出后门,在防火巷里吃着装满米饭的大便当。因为他食量大,而米饭容易饱足,对他而言,是最有用的食物,他不是个会计较味道的人,三餐只要能吃饱就可以了。 会到没人的地方进餐,则是因为不想同事看到他的便当而想尽办法帮他加菜。以前有过经验,老板娘和厨师总是嚷着只有白饭怎么吃?并且粗鲁地在他的饭盒里塞满可以塞的东西。 这样麻烦其它人,实非他所愿。 稍微解释之后,虽然不再有添菜的状况,但是厨师分配伙食的那几天,总是给他特别大一盘。 他晓得,这些和他共事多年的长辈,已经是他的朋友,也相当关心他家里的情形。 他能够应付得来。他总是这样说。 斑中毕业以后,他就一直对着不同的人重复相同的话。 吃完便当,他走进厨房,把饭盒洗干净。正要准备开始做事,就感觉一道强烈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他习惯性地瞥一眼时钟。下午两点四十分。 苞他那个喜欢迟到的二弟比起来,这个女孩子应该是相当守时的人。他拿起menu,朝射出目光的方向走近。 “你干嘛过来?我又还没叫你。”在还有五步距离的时候,李维芯劈头骂道。将近十月底的季节,天空却还挂有超过32c的奇怪大太阳,她戴着遮阳的帽子,脸颊给晒得有些红。 “菜单。”他简短地说明。 她的眼睛左右移动,就是故意略过他的脸不瞧。 “我不用那个。”她快速说:“一杯巧克力碎片冰沙和一份手工饼干。”是下午茶套餐的项目。 看来,她是已经把菜单记起来了。 林铁之写好她点的东西,随即转身,先放好menu?在等待冰沙打好的其间,收拾别张桌子。 若有似无的注视相当小心翼翼地缠绕在他身上,他抬起眼,她就立刻气恼转开。重复三次之后,他已经确定自己成为被偷看的目标。 这个名字叫作李维芯的女孩子,是个非常讨厌他的人。 起初认识的时候,她口出恶言,他或许当成她心情不好。但是,两三次之后,他开始从她的言语当中明白,她的表现来自她划分的阶级意识和虚荣心态。 她的观念和偏见与他无关,他把她当成街道上形形色色的路人之一,两人之间也不会产生交集。 然而,却因为一桩她说谎的小事,让她对他的反感达到最高峰。 那只是意外。但她似乎相当在意那件事被他听到,每每见到他就像竖起防卫的刺猬,迅速式装起来。她以为自己做得完美,所以,当他的言语揭穿她时,她既忿怒又不甘心。 必于被她单方面的仇视,他不曾产生太多感想,仅只把她看作一个小妹妹的不服气,让她发泄。后来她跑来餐厅恶作剧,找麻烦,他也是对待其它客人一般应付她。 他有三个弟弟,因为没有父亲,所以排行老大的他,就算并没多出几岁,仍是担负起教养的责任。 或许是早出社会的经历关系,也可能是天生的习性,他在看人这方面向来具有某个范围的准确程度。因此,即便是三个弟弟性格完全不同,他依旧把他们模得一清二楚。 他忖量,她总会有烦腻的一天。 夏转秋的时节,她果然消失两个月。 餐厅的同事当成有趣的事情窃窃臆测,他却不感觉意外。然后有一天,他在大学的图书馆前又巧遇到她。 虽然前两日她对着他发了一顿突兀的脾气,但是,今天她又准时来报到了。 这回没有明显的恶作剧,只是,变成偷窥。 “巧克力碎片冰沙和手工饼干。”林铁之将杯子和盘子搁上桌,敏锐发现她在剎那僵硬地抽直背脊。 “……你……”李维芯艰难地从嘴巴里吐出字句,只是出口一个音节,后面不知所云。 语尾拉得太长太细,林铁之听不明确,无声示意询问。 她深吸一口气,美丽的眼眸瞪得好圆。 “——干嘛?铁金刚,你赶快走开好不好,块头那么大,看起来热死人,冷气都被你挡住了。”娇俏的脸容满足忿忿。 闻言,他没有愤慨,只是惯常平静地说出制式用语: “请慢用。” 才刚走开,他听到背后“咚”地一个轻声。 下意识侧首,望见李维芯双手紧握,整个上半身趴在桌面,露出半截雪白的颈子,比他小上两倍有余的拳头细微颤抖,彷佛极其忍耐地敲打着。 那应该不是在休憩,而是一种沮丧的表示。 她重新出现是什么理由,他暂且不了解;但现在,已非属他上班的服务范畴。 林铁之走离她的座位,做着自己的工作。在客人不多,闲暇同事们等待再有新鲜趣事可看的整个下午,她却连一次都没有吵他。 将金融卡放入机器中,依照顺序操作,按下转帐号码,一笔金钱汇进母亲的户头。 每个月拿到薪资的那一天,林铁之首先做的就是这件事。 加起来将近五万元的月薪,三分之一给母亲,三分之一存起来仿弟弟们的学费,剩下的就是缴房租水电等等杂项金额。他们四兄弟同住,并非相当充裕,所以生活上比较节省。 譬如,像是电话这样的开销,因为家里似乎没有太多机会用到,很早以前就停掉了。 “啊……大哥,把电话停掉吧,不会有人找我的。” 那个时候,才刚念专一的老三微笑地对他说道。 兄弟里面,就属这个性格柔顺安静的三弟最乖巧听话,也最会为他着想,丝毫不用别人操心。 罢满十六岁那年,念国中的三弟头一回拿着自己打工的薪水给他,腼腆笑着说希望能够贴补家用时,那张总是被刘海遮掩的脸孔,在他眼里忽然清明起来。 他自己也才只是个正处于青春叛逆期的高中生而已,从小到大,对于不同于普通家庭的种种复杂现状,虽然接受,但却无法完全平服心里不满。 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父亲病笔,他必须身兼父职……他甚至怀疑过兄弟之间连一半的血缘关系也没有,根本就是母亲捡回家的弃儿,所谓的“其它妈妈已经不在了”这种解释,只是母亲掩饰的说词。 但是,在多年后的现在,那些已经不是重点了。他是他们的大哥;而他们,是他的弟弟。 将机器吐出的明细麦收好,他拿着笔记本,转身走回校园。 一个星期,他只来这里两次。有课可以听的时候就排午班,没有课的时候就从早工作到晚,偶尔,会到图书馆里面看书。他十分喜欢阅读各种书籍。 往校门旁的某个系所走去,听课前的两个小时,必须先挪给那几个已经建立友谊的青年学子。他们要交一篇困难的小组报告,却正被几个攸关生死的考试夹杀,在焦头烂额即将阵亡之际,向他求助,人多好办事。 那些同学,也许只是想要稍微见面,不要荒废彼此交情。 系所附近有许多茂密的绿树,林铁之在门口前望见一抹踌躇的娇丽身影。他停住步势,看着对方在同一块地砖上来来回回地踱圈。 “……妳在做什么?”他问。 “咦?”李维芯飞快转过头,对他的出现有着惊奇……却又更像等待已久的讶异。“你怎么会在这里?”语尾稍稍拔尖了。 “我有事。”他望着她的脸颊,红通通的。她似乎不太喜欢晒太阳,为何又站在外面? “有事,果然是找那些人吗……喔。”她垂头低语,彷佛思量着什么。 “妳不进去?”他上前推开门。 “我?我……你、你管我?”她习惯地抬起下巴,宛如骄傲的孔雀。迅速说:“我只是来缅怀一下这个破烂老旧的地方,毕竟我以后再也不会来了。” 他放开手,让门关起。转身定定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道: “妳缺少知心的朋友吧?” “——什么?”她倾头,还瞇了下眼睛,大概以为自己耳朵听错。“那又怎么样?” “妳的原系同学,都是不错的人。” “那干我什么事?” “偶尔跟他们交往,多加认识,不会有坏处。”顿一顿,又道:“若是再发生什么事,想要联络谁,也有信赖的人可以帮妳。” 她尴尬地赤颊。 “我……那天晚上,我可没有信赖你。我也不是常常会到那种地方玩……我、你——你干嘛又对我说教?”她才不会每次都上当。忽然联想起什么,她又瞠大美眸,“原来……难怪,原来你之前会找我去山上那所小学,是因为……想让我交朋友?” “妳总是自己一个人坐在餐厅里。”那些针对他的恶作剧,也许有某部份是因为无聊。就像小孩子找不到人玩,便哭闹引人注意。 她连脖子也烧红了。 “你干嘛老是注意一些奇怪的小事?才不是那样的。” “那么,是哪样?”他深黑的眼睛瞅住她。 她狼狈地转开视线,不战而败。 “我——我是讨厌你才去餐厅里整你,只有这个理由而已!你少把我当成白痴笨蛋。”不小心说得好大声。企图说服他,更似对自己辩驳。 “妳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我也并不会随便把人当成白痴或笨蛋。”他说。 “我当然知道我自己很聪明,那只是口头禅。”她恼火娇斥,有生以来头一次被人称赞却觉得生气。 她觉得他们之间根本相隔一条马里亚纳海沟。 “是吗?”他再次推开门。“我要进去,妳呢?” 虽然不是邀请,她却轻慢地哼了一声。还强调说: “我才不怕你。” 她的勇敢在他眼里实在不明所以,而且缺乏威力。林铁之走向相约的教室,看她一直跟着自己,虽然心生疑问,却没多说什么。 “啊,金刚老大,你来了。” 几个正在整理资料的同学抬起头来,年轻的睑庞有着疲惫。实在是昨天才刚打完一场硬仗,下午还有考试,而报告的期限就在明天。 “咦?她是……” 有人发现旁边的李维芯。 “是他,是他拜托我也一起来帮忙的。”察觉自己成为焦点,她立刻指向林铁之,谎话说得脸不红气不喘。 林铁之侧首望了她一眼,她却是打死不瞧他。 “呃……”大家看看壮硕的男人。因为先前有了去山上烤肉的经验,所以这回好象也不应该感觉意外。 虽然没有用言语表达意见,但每个人心里的想法皆是:怎么会找她来? 说是偏见也好,李维芯给他们的印象,实在不像是会热心帮助他人的人。 “好了好了,别发呆了,不然会死得很惨。” 有人拍手,顺利引回大家的注意。 的确是会死得很惨。报告若是交不出去,一定会被当。 当初他们听说这个老师没有期中期末考才决定选课,结果虽然不用考试评鉴,但是各式各样五花八门的主题报告却接踵而来,前面都已经这么辛苦地过关了,如果期末做得不好而不及格,通识学分就这样飞了,那真是会呕死人。 “你在干什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仅仅是团体小组报告,还有一份个人报告得交。东晃西晃的李维芯只能在一旁问着。 林铁之头也没抬。 “我在计算他们抽样访谈的数据。” “是吗……”她不在意地随便翻着那些纸张。“这些都要画表格,然后做投影片吧?”喃喃念两句。 往后看了看,叫住某个人。 “喂……把noteebook借我。”她说。也不管对方表情多诡异。 林铁之不认为她是真心想来帮忙,事实上她刚才也撒了谎。可是她却坐在他右手边的位置,接过算好的数据,开始使用绘图软件,绘出所要求的柱形图。 “隐形眼镜好涩。” 她盯着屏幕,明知他在看她,却只是连连啧声。 对于她怪异的行为,林铁之仅简单猜测,或许自己又有哪里让她必须提高抗争意识了。 “哇,不行不行,是蓝色和红色啦。” “为什么一定要蓝色和红色?把两组数据用对比颜色明显标出不好吗?图被我画得那么漂亮,你们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这两页的东西相反了,这个图应该是在这里的下面吧?” “你很笨耶。我是故意把它们调换过来的,这样对于报告的流程比较方便。” 像这样的对话偶尔飘进林铁之耳里,不到争执或争吵的地步,但是他也可以明显感受到其中一方惯有的傲慢态势。 虽然教人气得险些脑充血,但是李维芯的存在的确加快了作业的速度。 一上午的繁忙,截至中午为止,报告反而提早完成了。 “谢谢啦,金刚老大。”总算能松一口气,同学们道谢着。 “不会。”他觉得他们要谢的其实应该不是他才对。 林铁之望着做完就准备走人的李维芯。 一人忽然叫住她: “同学!” 她才回头,就见一个黑影朝自己砸来,下意识地伸手接住。是铝箔包装的冬瓜茶。 “谢谢妳啦!请妳喝的。”那人说。 其余同学也笑了。 她耸耸肩后走出教室,将铝箔包把玩在两手,哼道: “我做了那么多的事,原来只值十元的冬瓜茶?” 林铁之走在她后面,没有出声说话。但是却看到她的表情变得清爽。 步出系馆,外头日正当中,太阳毒辣得好象要把人也给蒸发。 她停住步伐,然后转过身面对他。从一开始林铁之就在思量的答案,她直到现在才公开。 “今天,你欠了我一份人情。” 她伸出手轻戳他结实的肩膀,用一种非常趾高气昂的态度说。 原来如此。 这就是她今天所作所为的真正理由。要他欠下人情,而且大概是必须加倍奉还的那种。 他偏着头: “所以妳打算恶整我?” “什……”她愣了愣,一瞬间翻脸。“什么恶整?我干嘛做那种事。” 这是在辩解她的目的不在此?他还以为她会借机报复以前的“恩怨”。 她蹙眉垂首踢着地板。纤细的脖子上起了一些疹子,大概是天气太过炎热了。 他忽然开口道: “妳今天忘记戴帽子?” “——咦?” “妳不是讨厌日晒?”他的声音低沉,但语气向来相当清淡。 她的美颜转成吃惊。 “啊、你……你有注意到……”注意……她? “天气一热,妳就会表现出烦躁的样子。”很难不去察觉。 李维芯瞪着他正经的脸庞,说不出什么表情,咬着唇办,她指控道: “那是因为你惹我生气好不好?要你理人的时候都不说话,一开口就是都在教训我。你……你以为你是谁?” 她的话尚未说完,他却忽返身走回去。 “喂,你——”她猛地瞠目,觉得他超级没礼貌。 一忽会儿,林铁之又出来,手里多了把伞。步前递给她,他道: “伞是跟别人借的。” 她皱紧眉头。“那又怎样?” 他将伞打开,遮住她的头顶。“现在是中午。” 她楞楞地没有接过,只是看着他。原本高升的气焰随着伞下的阴影减弱了。 “你……你干嘛老做这种事?”很烦、很烦耶。 这种事?林铁之不确定她的意思,但他总是处于照顾人的立场,也许无意中造成她情绪化的原因。 他想起自家二弟的戏言,女孩子的思考可能比较敏感。而他只是平铺直叙。 “上次,妳差点中暑。若是妳又在我面前昏倒了,那也很麻烦。”他的语调还是这么沉稳和淡漠。 她的视线动也不动。他在讲用摩托车载她回家的那天,直到就寝前,整个晚上,不仅是掌心,她连胸口都彷佛盘据着浓厚的热气…… 那不是因为天气的关系。 林铁之回以注视。她的双眸里闪烁着什么,或许是已经被晒昏了。 “怎么了?” 一句问话,让她如梦初醒。恼愤又用力地抢下他的伞掩饰,她骂道: “我才不用你关心。”甩头就走。 林铁之仅是望着她的背影,没料她跑几步停住,迟疑犹豫地回首。结果却发现他还在看着她,她明显地吓了一跳。 “你——你看什么看。”满面烧红,完全被人抓包的表情。 她转开脸,僵硬地直直往前冲去。 林铁之一顿,似乎感觉她的反应有趣,唇角稍稍地扬起了。 虽然帮助的对象不是他,但她似乎就是认定他欠了她一个大人情。 一个星期之后,李维芯主动找上林铁之,直接对穿著餐厅制服的他道: “我要你帮我写报告。” 态度强硬,而且相当纡尊降贵的。 “你别忘了,自己是欠我的。”简直像是在讨债似的。 餐厅同事议论纷纷,不知道这位小姐又玩什么新花样。只有林铁之发现,她在和他讲话的时候,嘴唇不自然地细颤着。 “好。”他答应。然后瞧见她稍嫌僵硬的神情小小地喜悦和放松了。 他挪了一天休假,她约在某间不会赶人的连锁咖啡厅。 “你好慢。” 才在座位处找到她的身影,林铁之就瞧见李维芯无声做出三个字的嘴型。他走过去,她把身旁占空位的书本移开,示意要他坐下。 他却绕到她的对面,拉开椅子。 李维芯一愣,随即很快地叠起成堆的书和笔记本,简直是用丢的推到他面前。 “快点帮我看。”语毕,她低头猛做自己的事,手里的笔杆险些被捏碎。 林铁之静静地翻开那些精装书本,上面已经标有范围,空白处有不少笔迹,看来上课相当认真。奇怪的是,她的笔记却一页也没写。 “妳……”这些本子简直像是新买的。 “什么?”她迅速抬起脸,有些神经紧张。 他睇她一眼,没有说下去。拿出原子笔,他先是看过她的报告题目,专注地在所规划的范围里阅读。 李维芯只能瞅着他低垂的方正脸庞。她的眉目浮现愠意,将带来的笔记型计算机打开,劈哩啪啦地打字,每个按键都狠狠戳下。 他只是依照她的要求,把她已经画好的重点全部抄写到笔记本里头。二十分钟以后,他仍旧不发一语。她忍不住道: “你跟别人在一起也是这样吗?像个哑巴。” “……别人是谁?”他头也不抬,和外貌回异的清雅笔迹在白纸上飞扬着。 “就是……就是那些老要你去帮忙功课的同学。”还说他们是好人,分明就很糜烂。 他抬眸瞅住她。总觉得她的问话似是掺杂其它目的和意味。 “干嘛?就他们可以找你?我不能找你吗?』她奇怪的慌忙起来,赶紧带回话题:“你其实是讨厌和我说话吧?”每句都月兑口得很快,像极手上正在进行的打字,只是还添加些许恼意。 这样的问法,宛如是在责备他。林铁之微停,才平淡说: “对我表现反感的,是妳。” “我……”她明显词穷,瞪着键盘半晌,逞气道:“对,没错,我就是讨厌你。我超级讨厌你的。其实我的笔记都写好了,根本不用你来多事,我是在要你!你刚刚如果敢坐我旁边,我一定故意说你身上流汗好臭。”她没有停歇地说完,又像是在挽回之前座位被拒绝的面子,不愿正视他。 林铁之看着她,良久,合上书页,并且站起身。 离开位置前,他对着她道: “我身上的确有流汗的味道。” 他是因为她才特别绕到对面去坐的?李维芯恍然醒悟,想也没想,立刻伸手拉住他t恤下襬。 “你别以为今天这样就算了……你……你还要请我吃饭。” 又是无理的要求。 睇住她刻意撇开的侧面,他可以察觉她对自己隐约有种执着,虽然以前也是这样,但现在却又似不同以往的。 “我没有多余的钱请妳吃大餐。”他诚实说。 闻言,她的表情好愤恼好泄气,只是娇怨: “我哪有要吃什么大餐?吃……吃卤肉饭就好了啦!” 林铁之凝视着她含怒的俏丽容颜,脑中好象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 于是那天,他们在大学附近的某个小摊贩花了六十元解决一餐。途中她还任意反悔说不喜欢卤肉饭,自己拿出五元贴补,换成爱吃的鸡肉饭。 本来还像个傲慢的芭比公主,企图典雅又高贵,发现他在看她之后,她奋力地把饭碗里的最后一颗饭粒都吃得干干净净。 就像他吃便当的时候一样。 第七章 转折点和界线在哪里? 好象存在,又似乎根本没出现过。 她对他的态度仍然是不友善,但是,主动靠近的频率却增高了。 午餐几乎都在他工作的餐厅吃,就算中午没出现,下午也会来喝茶。不再找麻烦,只是坐在那里,当个寻常而且普通的客人。 “你努力工作是有理由的对不对?” 晚上十点,餐厅已经打烊,门口关起,林铁之则是在里头拖地,总有半个小时打扫时间。 她今天坐得相当晚,从晚餐时间就没动过。直到打烊才讲要跟他一起走。 厨师和老板娘没有多说,却都暧昧地笑了。 对于她的问话,他没给回答。只是将拖把放入水桶中过水,然后挤干。 “你本来有机会考大学,但是你却放弃,开始工作负责赚弟弟的学费和生活费,一直到现在也还是辛苦在养家,对不对?”她不甘示弱地再问。 他总算停住手,抬头注视着她。 她做作地笑了一下,说: “我猜的。” 他当然不会相信那个理由。她是从哪里得知关于他的事情? “别再这样做。” “嗄?”她反应不过来。 “放寒假很无聊的话,去找其它朋友。不要故意查探我的事。”他知道她和原系同学开始走得很近了,她应该不会孤单才对。 她深吸一口气,非常鲜明的。 “我是放寒假了,要不要去找其它朋友,那是我的自由。我也不会因为无聊去挖人隐私!”她非常不高兴地反驳,说完之后,双颊却通红着。 像是在期待他有什么样的响应似的。 林铁之弯腰拿起水桶,定到后面去,将污水倒掉之后,其它东西整理好。 “很晚了,妳快点回家。”他面无表情地提醒,转进更衣问。 显然这句话并非她所想听的。李维芯稍微提高音量,刁难道: “我才不回家!我——我有事要问你,是学校的事。反正你要负责载我。” 包衣问的门板静悄悄地,她不服气地上前,“啪”地一声拍开。 “我说我有事要问听到没有……” 她整个跋扈的气势突然疲软下来。 站在衣架前的林铁之上身赤果,偾张的肌肉看来光滑结实,宽厚的胸膛肩背拥有自然线条,在抵达腰际之时完全收紧,牛仔裤卡在髋骨的地方,包容窄臀和两条长腿……他的身材比例,相当完美。 与精瘦不同类别的男人身材,非常阳刚性的。破旧的牛仔裤,失去贫穷的气息,在如此光景,只是更增添粗犷的雄性味道。 林铁之不发一语,拿起自己衣服穿上,遮掩住美好的男性躯体。 “啊……”李维芯却忽然叫了声,语调里有着难以隐藏的失望。有感自己的反应简直欲求不满又饥渴,她无措怒斥道:“你——以后记得锁门!” “碰”地巨大声响,她当面把门摔上。 虽然他没料到她会突然闯进,但是习惯性的保持面无表情,不曾太过惊讶,继续穿好外套。走出去的时候,看见她站立在餐厅门口旁,发现他接近了,眼神却不停游移。 “妳说有事,是什么?”他直接问道。 “我现在不想说,等一下再说。”她瞪着地板,无理取闹了。 他也不会被激恼,只是道: “今天没有机车可以骑。”那并非他的所有物,不是每次说借就可以借到。 “那、那就用货车啊。”李维芯好下容易才丢开刚才扰人的视觉冲击,月兑口后却想到,上次他说货车是公司的,晚上或许有人要用。 “坐捷运。”他将门打开,让她出去。 “咦?”那她留下来就没有意义了。 “什么?”他侧首。 李维芯这才察觉自己竞无意识将心里所想碎念出口。 “哪有什么?没什么。”扭头领先。 外面寒风呼呼,路灯拉长两人身影,冷空气也凝结在他们之间。林铁之原本就是个不太会主动聊天的人,加之本身的个性偏于内敛和沉稳,社会历练长久,情绪亦不轻易外露。 短短的路程,没多久就走到了。直到售票机就在眼前,林铁之也没离去,以为就要分道扬镳的李维芯赌气不想说话,他却和她买了相同的票。 “干嘛?”难道他们住同一个方向? “我陪妳到家。”他这么说。取票之后往月台走。 她一愣,赶紧跟在他后头,要将票卡插进机器读取的手,因为某种原因轻颤着。 在等待列车进站的时候,她的心情看来比之前好多了。 也许是因为安心了。林铁之明白她以前过过不好的事情,心里难免会感觉不舒服,这也是他没有让她一个人这么晚单独回家的原因。 捷运列车滑行的声音接近,启门上车之后,李维芯找到位置坐下。林铁之却站在她旁边。 “我、我不会说你身上脏的,你坐吧。”她好似施舍般说,却紧张地舌忝唇。 “妳坐就好。”位置都不大,他一个人会占去两个空间。 “喔……”这种模式,好象被他保护着。她的语调莫名轻快了些:“我还以为你会骑脚踏车呢,就是后面有坐垫的那一辆,如果你要用那种东西载我,我一定当场嫌弃。你最近怎么都没骑了?”寻找话题,三句里还是夹杂两句贬损。 “那辆车是我弟弟的,他当兵放假回来,骑走了。”简单解释。 “你弟弟……你有三个弟弟,现在当兵那个……是老三嘛。”她正确无误地指出。感觉到他的注视,才又补充说:“我猜的。”虽然是一戳就穿的谎言,还是尽量表现出正大光明的样子。 他瞅她一眼。 李维芯假装不晓得,只是说: “啊,到站了。”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出捷运站。到她家之前还有一段行走距离,林铁之没有比肩,而是始终落后她一步距离跟着。 这样如果有什么事情,他可以立即反应。她大概不能理解,只是在前方踩着他被路灯拖长的影子。 她愈走愈慢,忽然在路口转过头。 “你穿那么少,不冷吗?这条围巾给你,反正我很热。”她拿下自己脖子上的粉色毛料围巾,伸手递给他。就算是想要示好,还是说得跟捐赠一样。 他停住,看着她有点泛红的鼻头。 “我不冷。”是实话。 “你骗人!今天有寒流,气温只有十度。”想一想,又画蛇添足说:“虽然你感冒生病苞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但是变成我害的就很讨厌。” 她讲话的方式好象变了。经常拐弯抹角,比以前更别扭的感觉。 “我真的不冷,妳自己围。”他也很少生病。 第二次被拒绝,她本来还算愉悦的表情消失,美丽的眉毛皱在一起。把围巾塞进自己的肩包里,摆明“大家都别围”的忿怒态度。 顶着冷风,她埋头直直走到家。 在进门前,林铁之叫住她: “妳不是有事要问?”他没有忘掉。 她紧握钥匙,像是爆米花炸开蹦蹦跳!“对啊,我有事要问你,可是你在工作都不理我,我还特别等到你下班,很久耶!结果你——” “妳现在问。”他稳声道。 她怨恨的字句就这样被消弭,只能露出不甘心的表情。 林铁之很有耐心地等待。或许是因为她从下午一踏进餐厅里,就看起来有些烦恼的关系。 良久,他听到她小声地说: “我……我不想当律师。” 他意外挑眉。 “我也不想当检察官或者法官……我的意思是说,毕业之后,对法律相关的职业没兴趣!” “转系的时候,妳很高兴。”他看着她懊恼地皱眉,可能是真的很困扰,有别于平时的好胜轻慢,她似乎略微垂头丧气着。 “我是很高兴,也很如鱼得水。”她非常骄傲地说。“可是……念久了之后就觉得原来自己也没多大兴趣,根本和原系的时候一样。我就要升三年级了……唉,算了!我不讲了。”她抿住唇办。 突如其来的人生咨询,让林铁之稍稍停顿了一下。 她螓首微低,又好象在等他说话。平常,因为男女有别的关系,他比较习惯避免和她肢体接触,但这次,他却抬起大掌,轻轻地模了模她的头。 仅是纯粹带着安慰意味,也是因为他们已经熟悉到一个可以这么做的程度。 “吓——”李维芯错愕万分。没有拍掉他的手,却结巴道:“干、干嘛?”以为她幼儿园生啊? “填志愿的时候,妳没有想过自己以后希望做什么,只是选分数高并且受人夸赞的系,方便向人炫耀。”很容易就可以猜测出来。 “你——我才不想听你教训!”她气得睁圆双眸。 “妳有写过作文吗?”他放下手,指问滑落的秀发好柔软。 “废话。”小学国中高中都在写。 “那么,一定写过『我的志愿』。”他也写过。 “你……”她清妍的脸蛋高抬,凝睇着他。 “妳还很年轻,不用着急,可以慢慢思考将来的路。”虽然没有表情,但是稳稳地,他用着自己特有的低沉嗓音告诉她。 奸像在下咒,一种教人完全安心平静的咒。 她却是瞪住他,目不转睛。 “晚安。”他启唇道别。等着她打开自家公寓的大门。 她如梦初醒,仓促地将钥匙插入孔洞。在上楼前,她握着门把道: “你知道吗?这件事情我只跟你一个人说过。” “是吗?”他并没探讨,一贯地平板响应。 “你不想一下为什么?你每次都这样,人家的辛苦努力又不是狗屁。”她咬牙切齿说粗口。没等他回答,却又立刻紧张道:“我是骗你的,刚刚说的都是在耍你。你若是上当会被我笑死的!就这样。”自己喊完自己的,立刻关门跑上楼。 林铁之听着鞋跟声,拙扣地往上。 为什么? “为什么……” 好象留有线索,却又不是那么清楚明确。 “你在看什么?” 林铁之在自家厨房里卷起衣袖整理,终于开口问道。 照例快到午夜才回家的老二,半倚在刚好可以看到厨房门口的木头椅子上,盯视着自己大哥。 视线直接并且带着戏谑,摆明就是要他发现。 “没什么,我只是想到我最近找到一个新乐子。”俊雅的青年推着眼镜。 林铁之明白这个弟弟所拥有的不良习性。虽然身为兄长,但二弟毕竟成年许久,是必须自己负责的年纪,他已经无法插手管教他的私生活,只说: “不要太过份了。” 青年笑出声:“大哥,你真是老古板,我可没说是关于女人的事情……唔,不过说起来,其实也的确和女人有关。” “你可以不用那么拐弯。”这种引诱式的语法,他很久以前就不会上勾。 “真的没什么嘛。”青年无辜地眨眼,站起身伸个懒腰,懒懒地道:“明天学长还叫我去医院……对了大哥,最近也许会有好事情降临在你身上,相信我。我要去睡了,晚安。”端着张嘻皮笑脸,打个呵欠,绅士优雅地退场。 林铁之没有去探询他的意有所指,那多半只是无聊的把戏。把抹布洗干净后放好,走出厨房,然后关掉灯。 绕去后面打开瓦斯,即便是冬天,他还是把热水器的调节转至最小。进入浴室洗澡之余,他顺便刷洗地板,十分钟就完成。他穿好衣服,将换洗的衣物分类,明天早上放进洗衣机的时候才不会掉色或互染。 进房准备就寝,他没有开灯,视野一片黑暗,却准确地不会踢到柜子。 斑壮身子面对的是组合式书架,上头摆满中英文的各式书籍,就算缺少灯光,他也能说出左右边数来的第几本是什么书。 去便宜的旧书摊寻找想看的书本,是他稀少的静态兴趣之一。 不用花多少钱,就可以享受阅读。虽然书册又破又旧,但是用酒精擦拭整顿之后,一样可以收藏观看。 他忽然想起前阵子李维芯曾经这样问过他—— “你没钱缴学费,所以才来我们学校旁听进修,对不对?”她的口气总是像在找碴。 她的问话突兀无礼,但是她的动机却教他注意起来。 “对。”他说。 “你这么爱念书?”她皱着眉。 意义类似,但却又不太相同。他只是说: “我喜欢看书,而英文是个相当方便的语文。”在餐厅里偶尔也会对外国客人用到。 “对了,你之前在看什么『卡夫卡』?”她得意说出作者的名字。 “……妳怎么知道?”他睇着她。发现最近她总是不小心透露出关于他的任何事。 “我、我猜的。”那是她第一次用这句话当作理由。随即赶快拉回话题:“我还知道卡夫卡除了是一个作家名,也是一种鸟类的名字。”她可是做过功课的。 “卡夫卡是一位以德文写作的奥地利籍作家。我只是看过他一部份的作品。”他说明解释,可能是她看起来很想知道的关系。 “你真奇怪,虽然我从小到大成绩都很好,但我却不曾喜欢读书过。”她撇嘴说。 “因为妳还是学生。等毕业之后,压力和逼迫消失,妳才能清楚感觉学习是一件有趣的事。”一旦踏入社会,每个人都会想念学校。 三个弟弟资质都比他优秀,他自己是属于勤能补拙的类型。像是旁听的英文课程,笔记可以写得完善,但是因为他在工作,空闲时间不多,需听两次、三次学习,也因此,同样的内容,他必须重复上课才能完全吸收。 所以他决定只念到高中毕业就停止,然后赚钱供给兄弟念书。母亲虽然反对他这般辛劳,但他更不想看母亲做工。 除了老三之外,老二和老四都有上大学。读什么学校无所谓,只是希望他们能够没有后顾之忧。 “就算没有学历或证书,还是可以读自己想读的书。”没有升学不是遗憾,只要有心就能够学习。所以他在家里经济逐渐稳定的时候,去弟弟的学校旁听。 听到他这么说,她瞠着水漾的眼眸。好半晌都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好。 “你……你果然很奇怪。” 她挤出感想,彷佛掩饰某种情绪不成功,眼神不自然地飘开。 也许是因为有过这样的交谈,昨天晚上她才会找上自己,询问学业的烦恼。 比起一开始认识的时候,现在的她,较为成熟,也不再瞧不起人了。 以前,若是告诉她,他的兴趣是看书,她一定会端着张骄傲的脸孔,冷嘲热讽。而今,她开始学会容纳、了解,也更尊重别人。 不过很多时候,依然像个小妹妹。 再过个几年,也许她会成为思考更为宽阔的女性。 李维芯总是恼怒任性的表情,在林铁之脑中一闪而过。 他叹息似地摇摇头,躺上床铺。 三天后,农历年节开始,他和兄弟回宜兰探望母亲。 然后,大学又开学了。 “喂,铁金刚,我决定要修教育学程。” 林铁之在出菜处接过盘子,后头就有人敲敲他的背。 “刚开学实在太无聊了,我找不到事情做所以才到这里告诉你,你可别以为我是特地过来的。”李维芯撇撇嘴唇。 “我在上班。”如果老板娘不是那么信任他,又非旧识,也许他早就被开除了。 “我知道你在上班。”老是重复这句话,有够没新意。“你就当我是个路人,听我讲就好。” 林铁之真的把她当成透明空气,端菜上桌。 她只是客套讲好听的,他干嘛照做?虽然极为气馁,但还是赶快在他回到出菜处时抓紧机会,道: “过年的时候我们家大扫除,结果找到我妈帮我留下的作业簿,小学的已经不见了,但是国中的还在。原来我以前的志愿是当老师。”她其实记得小学写的是做新娘,但因为太丢脸,就成为永远的秘密好了。“你一定觉得很普通,我也觉得自己怎么会写这么无聊的志愿,但是,我想做。当然不是以后一定会去当老师,可能我毕业前又突然想走法律相关的路了,但是,多个选择也好。” 林铁之看着她,仅道: “那很好。” 她一时愣住。 “好什么好?我都还没开始修课呢,而且以后还有一堆考试,虽然我有把握考得过……我自己本来就有想过,可不是因为你的话才特别决定的。”最后不忘补充。 他……他最多只能算推手,帮她下定决心而已,只是而已! “对了,你们家可不可以装一支电话?不然、不然我都要来这里找人,很麻烦的。” 她连他家没有电话的事情都知道了。林铁之保持沉默,在心里忖度她的消息来源。 “看什么?”她恶声掩饰自己的心虚,面颊悄悄地变红。 “妳……”他才启唇。 “我的手机响了。”她打断他的话。 不管是谁打来的,这个巧合都太好了。瞪着屏幕上闪烁着无法辨识号码,她一咋舌,才彷佛作贼般地转身接起: “喂?”小心翼翼,却又龇牙咧嘴。 林铁之睇她一眼,并没有偷听别人讲话的兴趣。只是继续工作。 端了两趟盘子,她刚好讲完收线,对着他道: “我还有事,那、那就这样了。”算是道别,拉开门走了。 门口的风铃停歇声响,她的背影完全远去。 她来找他的理由似乎愈来愈奇怪了。林铁之想着,头一回在工作时间分心思考,寻找她为何能够清楚他周遭私事的原因。 只有星期二四六日才需要送啤酒,周一晚上的十点半,林铁之准时打卡下班回家,意外在公寓楼梯口碰见一个人。 “林大哥。” 身材胖胖的女孩子笑起来很腼腆,脸蛋圆润福气。 他点点头。“妳找老二吗?” “是啊,听说他生病靶冒了,来看看他。”她毫无心机地说,手里是从超市买来的一些食材。 “……他没有生病。”林铁之低沉道,走上楼梯,并不帮弟弟圆谎。 “啊,是吗?”女孩子仅仅是笑了一下,跟在他身后,没有再多反应。 尚未打开家门,林铁之就在门口看到一双女鞋。他一顿,转开门把,立刻听见交谈的声音。 “妳看吧,我就说果然是大哥回来了!”戴着眼镜的青年不知从哪个房间里冲向客厅,笑得非常坏心。 林铁之闻声看过去,青年后面还有一个人。 苞着跑出房间,那么样仓皇地出现,是谁都没想到会在这里的李维芯。 “喂,你!”她满脸通红,发梢有些乱,神色慌张,大概也不知该先解释什么。“啊,铁金刚……我、我们什么都没做。都是他……对,都是他!”极为懊恼地指着可恨的罪魁祸首。 “呵呵,干嘛不承认?我们做的事可多了……”青年恶劣又暧昧地勾唇,在看到林铁之身后的胖女孩时,明显停顿了一秒。 “啊……我只是顺便过来,你没有事就好。”女孩看着青年说,微微一笑,将装满食材的袋子放落,连门都没有跨进,转身离开。 “——反正就是这样,我们做了很多坏事。”青年好象没听见女孩在对他说话,又快速接着道:“好渴。交给妳收拾了,我去买饮料。”拍着李维芯的肩,然后越过林铁之走出门。 “你胡说什么?可恶的家伙。”李维芯对着他消失的身影连连跺脚。 “我……”企图冷静,却没有成功平复情绪。 难道一定要她毫无保留他才会理解?为什么她用力丢出这么多暗示,他却居然以为她是和别人在一起?! 她现在就可以立刻收回那些幼稚浅薄的情感,因为他对她而言,一点都不重要! 她这么告诉自己,但是,等她发现的时候,已经被他深黑的瞳眸掳获住了。 “问题症结和老二无关吗?”林铁之沉沉说。 打从一进门看到她和自己弟弟,他向来稳重的意志就差点被恼怒给掩没,虽然他隐藏得很好,但不代表心里没有波动。 他低回并且充满质量的嗓音,轻颤她脆弱的耳膜。 “妳为什么要向他问我的事?” 她像是被踩到尾巴,立刻尖锐否认: “我、我才没有问你的事!你少往脸上贴金了!”她的呼吸急促,胸脯大大起伏。 他宛若能够穿透她真实心意的眼睛在审视,不论是她的言语或者表情。 “是吗?”他厚实的唇瓣再次开启。 突出的喉节因为出声而上下滑动着,那是一种相当阳刚男性的表征。 她竟是几近无意识地伸出指尖,抚模属于他的性感。 在肌肤触碰的剎那,她火烫错愕地收回。林铁之则已经清楚一件事。 “妳是不是,对我——” “你!我警告你少胡说八道!”她劈头骂断,不许他再说下去。连半秒都不给他,拼了命地说道:“真是恶心,你少自恋不要脸了。我说过我超级讨厌你的,讨厌你——就是很讨厌!其实、其实我根本对原系的旧同学没兴趣,校总区和法社学区那么远,骑脚踏车又热又累,你以为我天天没事无聊两边跑?你又干嘛和他们交情那么好?还有你那个弟弟,我一点都不想认识那种痞子,他还敲诈我威胁我要泄我的底!把我硬拉到你家来,刚刚乱翻你的房间说要找照片还想嫁祸给我,但是、但是问他什么他都会跟我讲!” 她怒气腾腾,脸部几乎完全烧红。眼角,却带着湿意。 心底,有某根弦被她遗留泄漏的线索和答案挑动了。林铁之瞅住她低垂的容颜,道: 她怒气腾腾,脸部几乎完全烧红。眼角,却带着湿意。 心底,有某根弦被她遗留泄漏的线索和答案挑动了。林铁之瞅住她低垂的容颜,道: “妳在生什么气?” “我哪有生气!”她大喊一声,眼泪月兑离控制飙出。 “妳哭什么?”他又问。 “我哪有哭!”她咬牙抹去泪水,打死不承认,根本不想在他面前示弱。“你真的很碍眼!走开!我要回去。”用力地推他一把,他不动如山。 她的手腕却被握住了。 “妳表达感情的方式真特别。” 他低沉说道。 她深深呼吸几口气,瞪着地板好久。 苞着,举起包包气愤打上他壮硕的胸。又是哭,又是吼: “你是不是在作梦啊?!谁表达感情?我才没有表达!你以为你是谁?你有什么了不起?你又穷又没长相,笑起来还很丑;对我那么坏,老是不理我,每次都要我主动过来找你,简直没神经。块头这么大一个,现在又挡住我的路,逼我在这边像个白痴笨蛋。你——你为什么这么讨厌!” 她哭成大花脸,所有介意的美女优雅形象完全崩溃了。 反正打从一开始他就是看到她最失败的那一面,现在也全部无所谓了。 林铁之唯一做的,就是伸出强壮的手臂,轻轻地将她揽入怀中,拍抚她纤细的背脊。 鼻间忽然充满他的味道,她一个剧烈的心悸,差点忘记自己身在何处。 “别哭。”他像是哄小孩似的。 宽阔的胸怀极为炽热。她瞪住美眸,抵抗并且拒绝诱惑。 “我——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你有什么资格命令我?我就是要哭!”跺脚又忿怒,把所有眼泪鼻涕全部抹在他的衣服上,她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隐瞒了。“我讨厌你!我讨厌你!”她不甘心地哭吼。 “……好。别哭。”他的厚掌,依然轻轻拍着她的背。 “我说我讨厌你!你没听懂吗?我讨厌……我讨厌……”她呜咽加重。 “……我知道。”他没有退开,始终耐心搂着她安慰。 “我、我……我……讨厌你……讨……厌你……” 终于,她放弃了。 用力泣喘一声,李维芯将脸容埋进他的胸怀。 是讨厌还是喜欢,结论彷佛变得一点意义也没有。她只是张手环抱住他,就算羞耻得想死也好,她好希望把自己不争气的情意全部狠狠掷还给他,让他丢脸地拥有比自己更多几千倍的爱恋。 为什么不是他先对自己动情?为什么居然会让她这么在乎?为什么要她用那种可笑又愚蠢的办法接近他身边的人企图了解? 虽然不想去做却还是忍不住做了。从发现自己感情的那天开始,她就不停地挣扎和反问,她不平衡、不情愿,更加不服气! 只是现在这一刻,什么也都不重要了。 “你快点承认你被我迷倒了……你早就已经爱我爱得晕头转向……”她吸着红透的鼻头,在他怀中愤慨发言。 他无声扬起嘴角。胸腔的震动包含着若有似无的情愫。 “至少等妳长大,小妹妹。” 他给她承诺。她却恨恨地咬了他一口。 第八章 “唉,总是毕业了才觉得学校真是令人怀念啊……好痛!” 悲春伤秋的感慨被友人从后脑勺一掌打断,顺带消遣: “白痴啊你!我们是都已经毕业了,但你根本还没毕业好不好?”就剩一科必修挂在那边还不赶快解决。 “你懂什么?我这叫『技术性延毕』!是在努力准备研究所的考试,是求上进的伟大表现!”被骂者抚着惨遭殴打的头部,理直气壮。 男性因为要服兵役,很多人都会用这种方法暂时规避。 “好啦好啦好伟大,所以今年没考上那你就继续延毕吧,别忘了最多只能拖两年,明年再不行就穿军服去唱『我有两支枪』了。”十几名男女毫无安慰,只给与残酷提醒,然后聚头看着桌面摆放的菜单,七嘴八舌道:“要吃什么快点讲啦!每次就你最会拖。” 大学生涯逐渐迈入第六年已经很悲苦,还要被毕业近两年的同学这般调侃,男学生委屈地转而寻找其它支持。 “金刚老大,你看他们也不鼓励同学,真是太没义气了!” 林铁之身穿制服,手中是餐厅点单,高大的躯体站立在长桌旁,看着这群已经和他相识近六年的年轻人,微微勾起宽厚的唇线。 会因为一学期的旁听而和他们维系这么长久的友谊,是连他自己也没有预料过的事情。虽然已经毕业近两个寒暑,但无论是继续升学的还是已经就业的,都尚保有淡淡的学子气息。 “你不要每次都找金刚老大啦,从一年级就靠他,现在还要靠哦?” 同学们又是一阵嘘声四起的训斥,随即因为想起在学校时候的趣事而迅速笑谈开来。 吵吵闹闹之中,林铁之井然有序地写好他们要点的东西。 “对了,那个谁啊……芭比怎么没来?”有人忽然道。 “芭比?谁啊?” “就是那个读完一年级之后就转走的漂亮女生啊。” “喔,我记得我记得,她的名字叫李维芯。我不知道她的外号叫芭比耶!”女生皱眉回忆。 “那是我们男生私下喊的啦……哈哈哈。”干笑。 人家真的长得很像嘛! “原来你有约她哦?”问着这次的主办人。 “有啊,虽然她不是从我们班上毕业的,不过后来也跟我们不错啊。”偶尔还会一起出去吃吃饭聊聊天。“她最近好象很忙,在准备考试吧!” “她转去法律系不是因为想当检察官?”听来的。 “是司法官吧?”也是听来的。 “是老师吧!我记得她有修教程,毕业后很快就拿到资格了。”聪明会念书的人真好,都不用烦恼就业问题。 “那她到底是来不来啊?”说那么多废话。 昂责联络的人道: “她今天刚好去国家考场考试,本来是说不来,不过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一把约定的餐厅和时间告诉她,她就说考完立刻赶过来。” “喔……其实我以前就认为她很奇怪。”好象双面人。 “我是觉得她个性很差。”是女生会讨厌和排挤的那种。 “就我们去山上烤肉那一次嘛,那时候她还是那个讨厌的样子,不过后来三、四年级碰到她的时候,发现她好象有些变了。”不然才不想跟她相处。 “对啊对啊!以前她说话都会看对象,根本瞧不起我们,现在比较没有那样的感觉了……”不过捅人的时候还是照捅不误。 林铁之刚好端菜经过,虽然面无表情,但心里却是有着淡淡的趣意。 从一开始到现在——尤其这两、三年来,她是如何的模样,最清楚的人就是他。 欢愉的气氛持续,主餐送上不到半小时,门口的风铃因为有人急急进入而忙乱撞上玻璃。 “呀。”穿著相当雅素的年轻女子抬头看着铁制铃铛,确定没有大碍才松了一口气。 李维芯心想哪天也许自己还是会把门弄破吧。一踏进餐厅里,首先就是张望着四周。 “李维芯,这里啦!哇,妳总算来了,我们都快吃完了。”几个人朝她招手,以为她找不到位置。 她却是充耳不闻,直到找寻到那抹高壮又熟悉的身影,才缓慢吐出口气,走上前对他道: “喂,我考完了。”她说了这几个字之后,拿起旁边的menu,转身走向那一群大学同学。 林铁之拿起水壶,在她面前倒了一杯开水。 “黑胡椒牛肉饭,饮料要冰女乃茶。”她甚至没打开menu就先说了。然后只是假装翻一翻,再合上还给他。 “芭比,妳怎么好象穿衣服的感觉不一样了?”男生敏锐地发现。 “不要叫我芭比。”她从小就不爱玩没有生命的女圭女圭。李维芯瞪住眼。“我哪有什么不一样?不一样的是你吧,你又变胖了!已经开始中年发福?” 唉,她的响应还是这么霹雳。那人笑道: “我是说真的啦,妳以前都比较……粉女敕,最近穿著愈来愈成熟了。”女孩子果然就是比较会变化。 “人本来就是要有所成长,难道还像你们装可爱?”她哼道,却没有以前那种明显的恶意和不屑。 其实她连高中时代爱用的名牌也都舍弃了。没有为什么,只是成长了,也厌倦了,家里明明是小康,却勉强买那样昂贵的东西,那种使用相同牌子才算是同一挂的青春,现在回首观看,只觉滑稽。 阵阵笑声响起,她融洽地加入其它人的寒喧,始终没有打扰林铁之的工作。 一顿饭在欢欣的谈笑中结束,大伙儿想说找间咖啡店再聊一聊。他们在柜台讨论第二摊的事情,李维芯走到旁边,假意在流览,趁林铁之经过,说: “你会准时下班吧?我跟他们去一下。”自己交代完自己要说的,她发现厨房里面又有人用怪怪的眼神看她了。 她表现得若无其事,好象刚刚根本没开口讲话,跟着大伙儿走出去。 “大个儿……她其实是你女朋友吧?” 同事们在她走后八卦猜测着,林铁之只是一贯的不谈私事。 忙碌几个小时之后,下班时间到了。 他整理打扫,换制服,然后打卡。如同每一个相同的昨日。 骑着白银色车身的脚踏车回家,这辆装有坐垫的脚踏车,在弟弟赚钱买车之后就成为他的代步工具。 约莫半个小时之后,他回到位于木栅的住处。 将车子停放在楼梯间的空位,上楼打开门,一阵烹调的油烟味扑鼻而来。 他反手关门,在看到厨房里纤细的身影时,丝毫不意外。 钥匙是老二过渡给她的,而自从老二嘲笑过她一定不会煮菜之后,她就时常上门来“证明”她的手艺。 李维芯穿著围裙,手里是锅铲,表情认真,站在厨房门口,像个出征的战士。 “你太快回来了。再给我十分……五分钟就好了。” 她宣布着,转身继续埋头奋斗。 厨房传来敲打铁锅的声响,她炒菜的手势有些粗鲁不自然。 虽然她曾说过煮菜就跟念书一样,她随便学学就可以有成果;但是一个人总是会有自己拿手和不拿手的事情。 他任由她,回房换掉汗湿的衬衫,并且到浴室拿冷毛巾将自己一身疲惫擦拭干净。再出来,桌上已经摆有一个冒烟的盘子,里面装着像是烩饭的东西。 “你吃吃看。”她递给他一只汤匙,非常强迫地。 她的头发是挽起的,一个小小的髻;鬓边几绺发丝垂落,脸上有淡淡的妆,七分袖的白衬衫,超过膝盖的牛仔裙。 简单清雅。的确不再是粉女敕的少女了,她的穿著。 但是,此刻她的表情却又像是小女孩般,殷殷瞪住他。 “快点吃啊。”她催促道。 林铁之看她一眼。坐下后用匙羹挖起饭料,然后张口吃进。 “怎么样?”她美丽的双眸好严肃。 “什么怎么样?”他侧首。 “味道怎么样?”她失望地月兑下围裙,不高兴道:“我今天煮的是三杯鸡,三杯鸡!你为什么吃不出来?你的味觉是不是有问题?” 症结理所当然地不会在她身上。 “是吗?”他对饮食的确不会要求,但是因为在餐厅工作,就算不负责作菜,基本的味道还是分辨得出来。 “难道是因为冷掉了?”她抢下他才吃过的汤匙,自己试吃。“啧,九层塔的香味没有出来,奇怪呢……”她懊恼回忆步骤。 略长的发梢在他脸颊处飘动。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就不再在乎他容易出汗的事,老是挂在嘴边的嫌弃消失,已经靠得这么近了。 她把汤匙咬在嘴里,林铁之心念一动,看着她脸庞淡淡的黑眼圈。道: “很晚了,妳该回去休息。”自从三个弟弟相继搬出去之后,这个家里只剩下他。这样的时间,她在一个单身男人的家里,是不适当的。 即便他知道,这是她信任他的关系。 “干嘛?我吵到你了?”才坐下就赶她。 “妳因为要准备考试,很久没睡好了,不是吗?”他拉开椅子站起。 虽然她的确是聪明,但也并非不需要努力,只是她好面子,没有表现出来。他深晓她的一切,在他眼里,她总是毫无遮掩的。 “啊?喔……”这个小小的关心让她雀跃了一下,想起什么,又赶紧道:“我还有煮汤,我的汤!”放在瓦斯炉上呢。 林铁之跟着她进厨房,盖子一打开就闻到微微的焦味。 她拿着汤杓刮起锅底一块东西,泄气说: “这是什么?可恶!居然黏在锅底煮焦了。”她刚有放这个进去吗?没有吧。 他站在她身后,自己日常整理得干干净净的厨房,似乎因为她的使用而稍显凌乱了。在碗柜旁边,他发现两张沾湿沾油的纸张,是影印的食谱,详细写着三杯鸡和酸辣汤的作法,旁边还有手写的小笔记。 “妳煮的东西我会吃完,先回家。”他帮她盖住兵子,把盘子封上保鲜膜。 “那锅糊糊的你也要吃?”她走到客厅,又忍不住返身。 “对。”他点点头。 “我、我告诉你,这种事情是不会让我感动的,所以你不吃也没关系。”免得拉肚子算在她头上。 “我不喜欢浪费食物。”他关灯,打开门,送她出去。 “原来是这样。”她的好脸色全部被他的不知情趣弄糟。咬咬牙,她指着楼梯间的脚踏车:“今天还是用这个吧,用这个载我回去。” “妳喜欢坐脚踏车?”林铁之将车子牵出,等她坐上后面的坐垫。 会这么问,是因为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这般要求。 “哪有喜欢?这么贫穷又简陋。”直言不讳。坐久了还会痛。“这辆车是你三弟的,你们家的痞子跟我说过,椅垫是用来载女朋友才装的。” 所以、所以,现在这辆车变成他的,而她……就是想坐。 李维芯拉着他的t恤,偷偷地瞅着地上,两人影子重叠的部份,好象在拥抱。 “走了。”他醇厚的嗓音提醒一声,开始踩动。 从这里骑到她家,至少要三十分钟以上。 这一段时间,他是她的。 她从未想过,只要这样就可以让她如此愉快。 “喂,我已经二十四岁了……”她细如蚊蚋地开口。 “什么?”逆风中,他没听清。 “——什么什么?我又没说话。”她撒着谎,侧坐的身体移近了一些。 占有这个位置,就可以拥有他了吗? 如果有更实际的东西能够确定就好了。 林铁之从休息室走出来,马上就被几个工读生询问。 “老板娘跟你讲什么啊?” 最近餐厅里好象有些风声,而且是跟每个人都相关的生存问题,大家不免好奇。 在这里,最资深的工作人员除了厨师外,就是林铁之。 由于这并不是规模很大的餐厅,只是自家营业的生意,所以在职位上没有严格的细分。老板娘当然最大,据说以前有一位店长,不过后来辞职了;再来就是两位厨师、林铁之,还有一段时期便会交替更新的工读生。 虽然林铁之的工作看来跟其它的服务生没有两样,不过其实他负责的部份相当多,开店关店,或者订单进货采买,除却作菜,他几乎什么都得做。 重要的是,他资历久,历练够,处事成熟,对环境熟悉,而且非常能干。会得到老板娘和其它人信任,不是什么太过稀奇的事。 不论是新进的,或者已经做一两年的,在他们这些工读生眼中,他就是头儿。所以,有什么秘辛,当然找他求证。 “没有你们的事,回去好好工作。”林铁之不打算多说。 “咦?大个儿啊,告诉我们嘛,餐厅是不是要倒了要收了?”他们是不明白营运状况啦,不过平常生意不错啊!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还要先赶快找别的头路,不然就没有生活费了。 林铁之知晓他们在外住宿,并没有向父母拿钱,都是自给自足的上进孩子。他点点头,说: “若是那样,我会告诉你们。现在,先回去工作。” 大家听他这么道,仅互望一眼,各自散开准备开店前事宜,虽然气氛有些浮躁,偶有窃窃私语,不过林铁之的态度和行举始终沉稳如昔,大家手上忙着,也就没有问下去,暂时先下挂在心里。 “谢谢光临。” 从早到晚,一日光景又这般快速地过去了。 林铁之检查四周,总是最后一个离开锁门的。他骑上脚踏车,往和自家相反的万向而去。 约莫十几分钟的路程,他到达一家中式茶馆。 茶馆的装潢独具巧思,古色古香,一踏进里面,高朋满座,相当热闹。 “大哥。”一名穿著与时下大学生没有两样的年轻人见到他,立即迎上前,低柔的嗓音轻轻唤着。 年轻人有些驼背,额前刘海长过额遮眼,长相因此而模糊。他是林铁之的弟弟,家里排行第三,也是这间茶馆的老板。 “来,这里坐。”年轻人引领着林铁之,在一个比较安静的角落里落座。 “你的生意不错。”林铁之给与肯定。 这个老三虽然乖巧,却也经常出人意表。学生时期休学跑去环岛旅行,当兵退伍后又突然说要出国,一去三年回来,开了这家茶馆,应该算是安定了。 “只是刚开始而已。”他坐在对面,微微一笑,拿起热水壶温杯。 “我觉得很好。”他从小避教几个兄弟,却也不吝给与夸奖。“找我来什么事?”林铁之问。其实前两天三弟就曾经邀约,只是现在才找到时间。 “啊……是这个。”拿出一只信封大小的牛皮纸袋,递给兄长。他轻声说:“我跟你要帐户转帐你不肯给,只好亲手交给你。” 林铁之皱眉,道: “我不是说不用了?”他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每个月发薪日,老二老四也总是想尽办法塞给他。 “大哥,这是一种感谢。”温和的笑意漾开在嘴角,语气始终柔润。“从小到大,我们都太麻烦你了。”大哥为家里牺牲,他们以前无法弥补,现在有能力了,当然换他们来为大哥做些什么。 “我们是兄弟。”一切都不必计较。林铁之当然深晓他们的用意,他们不是担心他过得不好,而是在报答他的养育。 那根本不需要。至今他从未后悔过自己的选择,以后也不可能会。 只要五个字就清楚表明他的想法。 年轻人如水晶般的双眸漾着淡淡的温暖。在他们都还很小很小的时候,曾经因为兄弟间过大的差异而怀疑过一件事情。 随着岁月的流逝,那个答案似乎显得不再重要了。连疑问也都在不知不觉中完全被遗忘。 “因为是兄弟吗……”好象不成功呢,还是得跟二哥讲,要用其它方法教大哥收下啊。“就因为是兄弟,才不要你担心,希望大哥能开始为自己打算。”他没有再强迫,微笑地将两人眼前的小茶杯斟满,热气袅袅。 闻言,林铁之望着这个气质如清风的三弟,好象回到自己高中那年。 从小,这个弟弟讲话就是轻声细语的,性格沉静,身材瘦长,不论在家里或在兄弟之间,总是一点存在感都没有。 那个拿打工钱给他,说要帮助家计的少年真的好陌生,可是在那一瞬间,他却突然清楚想起他总是被头发遮去一半的长相。 现在,他前额的发虽然还是盖着脸,却也已经是个可以成家立业的男人了。 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或者因为长兄兼父,他也有着如同父亲般的些许成就和心情感触。 “你们不用我担心。有别人,不是吗?”他转眸睇向刚进门的一位女子。 她的身材姣好,面容非常美丽,一头大波浪卷发柔媚飘扬。 女子和林铁之对上视线,先是微愣,随即点个头,走近放有“订位”立牌的一处位置,随即坐下。 “啊……她今天晚了。”大概是又超时加班了。年轻人站起身,有些叹息地笑道:“肯定又没吃晚餐了。”没有多余解释,他走进厨房,将早已备好的餐点温热一下后端出,放在女子桌前,并且和她对话。 林铁之很久以前就曾经看过她,她穿著名校的高中制服,原本看来冷静的气质忽然变了模样,着急在他们家楼下向他询问一个人的踪迹。 也许有一天,那个女人会成为他们家的一份子。林铁之望着自己三弟,虽然他不喜欢猜测不能确定的未来,但是却有预感。 “为自己打算……”他喝下杯中清澈的平水珠茶。 其实,他的确是该认真考虑了。 第九章 从银行里走出来,手里拿的是刚才行员为他解说的贷款事项。 将东西全部放入牛皮纸袋内,林铁之跨出健壮的长腿,用着惯有的大步伐踏上回家的路。 他的存款在兄弟们各自独立之后才算真正开始累积,数字并没有多少。如果自备款能有一百万,剩下的再贷款,那么大概可以减少一些负担。 他思考着各种可行方法,就算不吃不喝不开销,存一百万至少也要两年。 ……还要再两年吗? 拿出钥匙,他走入公寓楼梯口,在家门旁边,见到一个人坐在阶梯上。 “好慢。”李维芯抱着用购物袋购买的食材,确定上来的人是他之后就劈头骂道。 “妳坐在这里做什么?”他倒是颇为意外。虽然脸上没有多少表情。 她有他家钥匙的,不请自入的前科也有好几次了。 “我知道你放假……我无聊没事做不行吗?”又是没好气。 口是心非是她习惯的说话方式,他早已了解。 看到她站起身,刚才坐的地方铺了一张超市的特价单。她总是注意这种小地方,特别怕脏。 打开门让她入内,他道: “妳把钥匙弄丢了?” 她月兑鞋的动作一顿,嘴里念念有词,把东西放在桌上,背着他好似自喃又好似在回答: “我妹妹昨天借了一套漫画回来,我平常是对这种东西没有兴趣的,不过因为早上跑了两所学校面试很累,就跟她拿过来看一看……” “重点?”他接过她拿在手里磨磨蹭蹭的洋葱。 “重点——重点……”她暗暗咬唇,然后很快说:“要对方亲手给的才有意义。但是我的就已经是我的,我也不会还给你。” ……她是在说他家的钥匙? 他虽然有些想笑,但她逞强的侧面却更让他心头轻荡。 “妳的就是妳的,我不会跟妳要回来。” 帮她把袋子提到厨房,他留下耐人寻味的话语。 “嗄?”她一时没反应过来,门铃却响了。“啊,喂喂,我……我去帮你开门了喔!”叫他没有响应,她只好自作主张了。 般什么,她可不是佣人啊……虽然碎念着,但是却又有些偷偷的欣喜。 上前打开木门,望见外头的人,李维芯却忽然瞪大了眼。 “啊,学、学姐——” 她月兑口而出的僵硬称呼,让对方稍微怔了一下。 “妳好。我找林铁之。”美丽的女人这般说着,身上是窄裙套装,手里拿着全罩式安全帽。态度和语句一样俐落。 李维芯像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能回神,她觉得喉咙发不出声音,耳朵却听到自己说: “请等……等一等……” “妳来了。”林铁之出现在后,沉稳地将早已准备好的纸袋交给她。 袋子相当轻,里面是几件衣服,是三弟搬出去时忘记带走的。他不觉得自己弟弟是个会要求女性来跑腿的人,不过上个月搬家时,她也来帮忙了。 也许是她自己主动的。 “谢谢。”美丽的女人道谢,拿了东西就走。 林铁之回过头,李维芯仍是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小心异常。 “怎么了?”他发现她的异样。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瞪着地板。 “学姐的装扮虽然改变了,但还是那么漂亮……”她有些恍惚。 “学姐?”他并不知道她们认识。“妳……” “我不舒服!你今天自己吃饭吧!”她忽然生气地大声说话,也不管有多突兀,就要直接走人。 “等一下。”林铁之拉住她的膀臂,算是颇为难得的动作。“妳哪里不舒服?”他审视着她的脸色。 “全身上下!”她就是不看他,在他再次开口前,还很快地先道:“我不用你送!” 似乎不是真的是身体上有问题。他点点头,放手说: “那妳回去吧。” 才刚刚过六点,天甚至没黑,她一个人应该可以。他不解她为何忽然如此变化,但是冷静下来才能问清楚原因,而现在不是好时机。 虽然是自己先拒绝他的,不过他的反应却教她气得连拳头都抖了起来。 她气自己说不出真心话,更气他这么轻易就让她走。 “你这个——这个——这个白痴笨蛋!”她还是火山爆发了。 穿鞋子的时候还差点跌倒,她气呼呼地想甩门,他却伸出大掌阻止。 “到家打电话给我。”新的电话是在半年前重新装上的。 她妍丽的脸孔稍微扭曲了一下。跺脚道: “我才不打!”随即转身跑下楼,人影随着高跟鞋的声响消失。 他不确定她究竟为何忿怒,不过了解她的情绪来去总是相当快速,而且藏不住心事,过几天理由就会自己出现了。 他们之间总是这样。 或许是因为六岁的距离,或许是个性上的差异,又或许是成长背景和经历的不同,观念以及价值也都是两个模式。 她对自己的执着究竟能维持到什么时候? 自从那年她泄漏了自己的感情,他就持续思考到现在。 他不会无聊的自卑,只不过,如此年轻的她,真的已经确认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了? 在他的立场而言,无法不去斟酌另外的事情。 那天,她果然没有打电话,却拐弯抹角地叫老二告知已经到家的讯息。 “大哥,你管管她,叫她大小姐不要把别人给拖下水嘛!” 林铁之听到话筒那方的调侃,面无表情地挂断。 之后几天,她都没有来找他,他自己也因为要处理餐厅的某些事情而相当忙碌,整整三个星期,他们完全没见面。 以前好象也曾经发生过同样的事。 她或许在等待他能够安抚她,但他却不可能丢着工作不管。这种无法咬合的部份是非常现实的问题,更凸显两人性格之间的回异。 十点之后打烊,他独自在餐厅里做最后的整理工作,她就这样突然出现了。 听到门口风铃声响起,林铁之正想说明已经不是营业的时间,却看到李维芯戴着顶遮阳用的帽子站在门口。 帽缘压得很低,几乎盖到她的眼睛,及肩的中长发不见了,或许是全部塞在帽子里。 她绷着脸不肯说话,宛如为了什么在对峙,他也就沉默着。 良久,他走近她,长满厚茧的掌心抚模她的头。 “我送妳回去。” 他转身走进更衣室,正打算换下制服,她却用力一把将门推开。 “我又不是小孩子!我二十四岁了,你不要老是模我的头好不好?” 林铁之正月兑掉上衣,健美的体魄,她不像以前那样尴尬逃跑,反而明目张胆地看,恶狠狠地看,犹似要把他吞吃入月复地看。 “我、我听你们家的痞子说你工作的餐厅快倒闭了,你已经三十岁了,三十岁再去当无业游民的话,很悲惨又难看!反正服务生这种工作没有就算了,你有没有找到新的工作?你很会煮咖啡不是吗?现在有那种行动咖啡馆,自己做老板的,成本也很低,我可以……我可以借你钱去做,不过,你当然要加倍奉还!” 他皱着眉头,在她眼中,自己的表情大概被解读成困扰。所以,她迅速地红了睑和湿了眼眶。 “我知道!你有很多人能够帮忙,你那几个弟弟,还有……学姐她、她现在是科技公司里的高级主管,年薪好象超过一百万,我想她不会看上你这种人的,你还是赶快放弃!失业加上失恋,你如果自杀上社会新闻头条,我一定会笑死。”她胡言乱语着。 他睇视着她低垂的脸,不解道: “妳在说什么?” “我在说,我……”她忽然抬起头,怒气沸腾地冲向他。 好象是打算把他扑倒,不过身材和力气实在相差太多,她推了他几下,他却文风不动。 “你坐下好不好!” 她气恼地捶他胸膛,真的是用尽所有力气,一个拿捏不稳,她自己往前跌倒,他才在保护她不受伤的情况下,往后坐进休憩用的沙发里。 一阵混乱中,她的帽子掉了,遮掩也失去了。 “……原来妳把头发剪了。” 他搂住她的细腰,看着她将近齐耳的学生头。 “你别误会!我不是学漫画里面去剪的,我真搞不懂他们的逻辑,头发和恋爱哪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我只是烫坏了……” 自己的辩解好象很多余,她讨厌这样!咬着唇,她道: “学姐不会喜欢你这种做作野蛮人的,你少自讨没趣了。” “学姐是谁?” “就是徐学姐啊!那个很漂亮很美丽的,她不是去你家吗?你们一定认识很久吧,熟到可以拿东拿西还毫不介意的地步。” 她撑着他结实的胸,激烈的语气彷佛他多么狼心狗肺。 “妳没来找我,是因为这件事?”他平静地道。 “才不是!你真的很自以为是。我是在考虑要做什么工作,虽然考上教师资格了,但是现在景气这么不好,你没看新闻吗?就算老师也很难找到职缺,我之前面试那么多所学校都没人要用我,国家考试虽然放榜了,但是我还是没兴趣,我只吓过想要好好思考一下……所以我到美容院去,想要换个发型,换个心情!本来决定要烫卷卷的大波浪,小姐说不适合我的脸型,我一气之下就还是烫了,烫出来果然很丑,所以我更生气,又剪了……” 她大概没有察觉自己的表情多么脆弱。 林铁之望着她,忽地伸出右手,拉开她一边嘴角,阻断那种哀伤的发泄。 她错愕地愣住,清丽的脸庞顿时变得滑稽。 “妳在说什么?”他重复问。 “你——你干嘛!”实在太可耻。她愤恼地打开他的手。 虽然试图让两人贴合的身体不要那么暧昧,显然不太成功。他轻缓抚模她细致的面颊,低沉道: “我跟她没有关系,就算有,也不是妳想的那样。” 肌肤上太过陌生的亲昵,让她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就跟你说了不是这件事——” “她是我弟弟的女朋友,以后大概会是我的弟妹。”他简洁解释。 “咦?” “妳不必特别为我改变装扮。”他忽然说。 “我才、才没——” “如果妳不喜欢作菜,也可以不用勉强。”他再补充。 她这次真的是瞪住他了。 “我不会讨好妳,但也不会强迫妳做不习惯的事。” 他直接迎视,毫不闪躲。 “你……”她从他的黑眸里看到自己的惊讶。“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我讨厌作菜的?” “妳第一次就把糖和盐弄错了,盐罐也被妳打破。”上方缺了一角的盐罐还在厨房柜子里。 她的不耐烦,其实都被他看在眼底。 林铁之挺起身体坐好,然后将她安放在大腿上的位置。她起初有些诧异和惊慌,意思意思地抗拒一下之后,才乖乖不动。 “我真没想过会被妳压倒。” 他说得平淡无波,她却听得面红耳赤。 “才不是压倒你好不好!是因为……你长太高了,这样很难说话。” 他定定地望着她又羞又急的模样。 然后,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抚上她的发梢。 “你别——”她缩了缩,因为他碰到她敏感的耳朵了。 从柔软的耳垂,再到眉眼鼻口,虽然指尖接触的面积那么地微小,她却听到自己的心跳强烈地快要失去控制。 最后,他停在她小巧的下巴上轻捏。 “我不玩小孩子的恋爱游戏。” 他沉沉地说道,眼神深邃。 “没有礼物,没有好听的话,妳大概还会再生气。” 李维芯只听到第一句就变脸了。 “我再告诉你一次,我已经二十四岁了,不是小孩子!谁又在玩游戏?你才玩游戏!你要讲礼物是吗?我告诉你,前阵子我碰到以前的学长,他是有名的法律顾问,穿名牌西装,还送了好大一束花。他说我变成一个好女人了,其实他也不是第一个说我好的人,但是至少比什么都不讲来得好,我已经二十四岁,也变成熟了,我和以前不一样了,这次,我……我会被他追走也不一定……” 变成熟?虽然她的年龄的确有所增长,但只要面对的是他,就还是会回复到最原始的自己。 那个口是心非的小妹妹。 虽然讨厌他,却又百般暗示他,要他发现她的情意。 在她的眼泪掉下来之前,他握紧她的手。 “不过,我会对伴侣完全忠贞。”他的诺言,听起来就如钢铁般坚实。 她凝视着他,忽然莫名地喘了一口气,带些鼻音道: “你们家的痞子说你是老古板,说话果然很复古,什么伴侣?你是在说我?你又在作梦!我们哪有做过什么像『伴侣』的事。”她委屈地吸涕。 他抹去她终究滑落的泪滴,说道: “我告诉过妳,有什么事问我,别再找老二。” “你有毛病,我就是不想跟你说话,干嘛听你的?你哪有资格限制我?你一定是在嫉妒……”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好象停不住想哭的感觉。 “是妳乱吃醋,会给别人添麻烦。”他一本正经。 “吃醋的是你!”她打上他的胸,手心底下是赤果的肌肤。 他握住她小小的拳头。 “我的确是老古板,吻了妳,就要负责。” “你哪有吻过我——” 她的言语,隐没在他温热的唇片之间。 他吻住她的颤抖,用和他粗犷外表不同的温柔。几乎融化她的心。 虽然她的性格如此别扭,但却总是在自己面前暴露所有。 她是以什么心情剪掉头发为他改变发型?又是以什么心情跑来这里说要帮助即将成为无业游民的他? 经济、环境、未来,他考虑的东西,在她强势的气焰之下,似乎微不足道。 表达的方式还是那么任性执拗,骄傲的小妹妹,从讨厌到爱恋,如今是个认真对他付出情意的女人。 他想要珍惜这样的她。那是一种没有理由,也不需要解释的意念。 这已经是第二次。她觉得耻辱,却仍然向他坦露。 就算她会后悔,他也不能允许了。 离开她美丽的红唇,她看来像被他吻晕了。 “……妳没事吧?” 她的双眸湿润,不自觉地舌忝了下刚才被吻过的地方,气喘呼呼的。能够从诱惑中完全清醒,是因为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明天要面试,再找不到工作的话,就没办法养你了。” 她好严肃地说,非常杀风景。 他也认真地回答她: “妳这么快就想结婚?” “嘎?我、这、明……明明是你迫不及待想娶我好不好?” 他奇怪地笑了一下,结果被她胀红着脸骂一句“丑死了”。 不是结束 餐厅的营运状况没问题,并非因为财务关系所以即将倒闭,而是老板娘要移居加拿大,所以无法再经营下去。 林铁之跟老板娘谈过之后,决定把店面顶下来。他当然没有足够的金钱,就算老板娘因为彼此是旧识而打了极为优惠的折扣,那也并非是个一时三刻就可以生出来的数字。 老板娘相当善体人意。她的意思是,与其跟银行贷款缴利息,不如分期付款给她。于是,林铁之当上店长,每个月从盈余里扣除固定费用,直到清偿为止。 日子跟着逐步稳定的一切而悄悄流逝。 之后,他开始在空中大学修读。 “你买好了吗?”清丽的女子问道,努力让自己眉毛不要出现绉折。 站在高耸的书柜之间,四周排满快要爆出来的二手书籍,她在心里反复催眠和促醒自己,不要对缺乏情趣的男人太过苛求。 “妳可以不用勉强自己来。”壮硕的男人说道。 她撕破嘴也不会告诉他自己是因为想和他出来约会。 暗暗吸气,放弃从他身上榨出一丝罗曼蒂克。看他那么认真,就也没有再吵。以前的人生,他为家人而活,她希望他现在能做他曾经不能做的事情。 “我班上的萝卜头要是有你一半专心就好了……” 喃喃念着。突然想起,家里还有一叠作业没改。 虽然偶尔会感到疲累,但是把知识传授给小朋友,看着他们逐渐学习的过程,却相当令她有成就感。小学老师这个工作谈不上多美好,尤其应付家长更是件困难的事,但除去一些无奈的缺点,其实还算满有趣的。 尤其,她喜欢在小朋友的作业簿上画“甲上五颗星”。 男人选好书本,准备结帐了。 两个人走出书店,她一见到刺目的阳光就忍不住瞇起眼睛。 “天哪,又是大太阳。”以后可能变成四季如夏了。 才走下人行道,一辆没有打方向灯的摩托车突然转弯。 不过眨眼时间而已,她已经被拉入男人温暖的怀抱里,被保护得好好的。 “走路小心。”还是那般平铺直叙。 哼,现在知道要理她了,刚刚还把她当透明人。她生气地想,却让他牵着手,感受着十指交握的亲昵,心跳加速。 不过只是手心互贴而已,他们做过更亲密的事,有什么好紧张的? 实在不明白怎么会这样,只要他一靠近,就会挑动她敏感的情绪。 银白色的阳春脚踏车停在灯柱旁边,她打开自己的蕾丝阳伞,自动自发地坐上后面加装的椅垫。 为了早点拥有自己的店面,他的食衣住行都非常简便。 而和他交往的她,却不曾抱怨。 男人的腰被占有性地搂住,他微扬唇角,踩动踏板。 “喂……以后我想帮餐厅取蚌新名字。”她在他背后道。 “什么?” “反正我会取好,你不准有意见。” 男人没有说话。她却知道他已经答应了。 虽然他长得虎背熊腰又粗糙,也不会甜言蜜语哄人,却是个意外对情人听话的男人。 “我跟你说,如果男人想要向女人求婚,一定要先说三个字。” 因为逆风的关系,她的语句听来断断续续的。 他没有说话。 景物不停往后,她瞅着他宽厚的肩背,稍微放大音量: “你晓不晓得是哪三个字?” “……不知道。” 她一呆,随即嚷嚷道: “你说谎!你怎么可以这么狡猾?别想转开话题,那三个字很重要的,我没那么好骗,你也没有告诉我是什么时候迷上我!”结果话题兜回自己身上。 她总是这么装模作样。面向前方道路,宽厚的唇边有着趣意。 “在妳表达感情的那次,我就发现我对妳有别的想法。” 明明是她要人家说的,听到后却又有点恼羞成怒了。她咬牙切齿地在他背肌处又搥又捏,极力否认: “谁表达?我不是说了我没有表达吗?!你不要东拉西扯的,快点回答是哪三个字?” 似乎演变成她强迫向他讨取真心的情况了。他长满粗茧的掌心覆盖住她放在腰间的玉手。 低缓道: “我会对妳忠贞一辈子。” 他的语调老是缺乏高低起伏,但是意义却又那么不可动摇。 说爱,爱能维持多久?他给她的是一辈子的时间,倘若不爱,是不可能做得到的,这是一种比爱她还要更深更深的承诺。 她心里感动,却不甘心地道: “你会不会算数,这哪里是三个字?” 嘴巴上不肯饶他,心却完全深陷了。 她也不晓得自己怎么会变得非他不可。明明还记得那种极度厌恶的感觉,好象昨天才刚发生的事情。 就在大学一年级,十九岁那年的夏天。 蝉乱鸣,太阳好大,她都睁不开眼。比起今天,还更热、更热的…… 较之回忆里还更实际的温度侵袭着她。 “我们去堤防散散步。”他说,脚踏车往另外一个方向前进。 终于可以约会了。 闭起双眸,她将脸颊贴上他强壮的背,搂住他腰问的手臂悄悄地收紧。 她知道,这个男人,永远都是属于她的。 全书完 番外篇1——大嫂和学姐 这是李维芯第一次和林铁之家的人吃饭。 林铁之的母亲住在宜兰,改日要另外找时间去拜访,所以先跟其它三个兄弟见面。虽然也不是完全不认识,但是这种正式的介绍却是头一遭。 幸好,他们都是满好相处的人。 那个痞子就不用说了,不过最近好象变得有些阴阳怪气的,大概是以前造太多孽,现在被报应到了;三弟性格非常温柔,不论言谈或举止,都给人相当舒服的感觉,就算不开口,待在他旁边就觉得心情很好;还有在当公务员的小弟,虽然不会非常热络,但是也没有特别冷淡,就是普通和姻亲往来的那种模式。 一顿饭吃下来,最令她紧张的,却是徐学姐。 以前自己要叫她学姐的,但是很快地,她要叫自己大嫂了。 其实这应该没有什么好介意的,在场每个人的年纪都比她长,就算是最小的那个弟弟也比她大上一岁半。 只是,对象换成这个难以亲近的学姐,她就异常穷于应付。 那是一种无法说明的距离感。 斑中毕业以后,她们没有见过面,在大学的时候也只是在远处看过她,后来再次重逢,还不小心把她当成情敌。 那个时候,其实她真的有点吃惊,总是给人端庄印象的学姐,却一改造型,突然烫了头艳魅奔放的大卷发。 来之前她心里还想着,这些未来小叔能认为她这个未来大嫂大方又得体就好了。不过席问两个小时,她却只挂念着以后可能会发生的“妯娌问题”。 “学姐要来我们家住?” 从丈夫口中得知这个消息,李维芯表现得相当讶异。 林铁之睇了她一眼。 “老三出国去了,一个星期才回来,所以她会来我们家借住几天。” 大概是担心自己妻子的安全吧。李维芯忍不住想着,但是又觉得以学姐那种独立自主的个性,怎么会乖乖听小叔的安排呢? “妳不赞成?” 李维芯一愣。赶紧解释: “没有,我怎么会不赞成?欢迎她来。” 她只是……不晓得该怎么跟学姐相处而已。不过这种事情她可不想说给丈夫听。 “那就好。”他点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他好象颇为有趣似地看着自己。 当门铃在平常不会响的时候突然响起,李维芯才想到从今天开始家里会多一个人。 “学……妳好。” 打开门,差点又唤出老旧的称呼。她们现在已经是姻亲了。 美丽的女人站在外头,看来总是那么有自信。手里是简便的提袋行李。 “不好意思,打扰了。” 很有礼貌,却也相当生疏。 李维芯还比较担心自己的笑容会不会太僵硬,所以无暇顾及到她。带着她到整理好的空房间,道: “妳就睡这里吧。都是一家人,不用拘束。” 能够微笑讲出这么熟稔的话,她可是在心里练习过好几次的。 “谢谢妳。” 美丽的女人道谢,走进房间里。 李维芯正烦恼不知道该不该主动聊天,就看见她拿出一台笔记型计算机,本来不晓得她想干什么,不过又立刻想到大概是她的工作。 像她这种粉领新贵,工作一定很繁重,会带回家做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妳忙吧。” 怕吵到她,李维芯客气地笑笑,然后走开。 想到自己正在跟学生一起放寒假,在学姐眼中,是不是太无所事事了? 现在老师可不好当,什么九年一贯,新课程新教法,放假还是要回学校开会,她自己也有必须进修的部份……不算是心虚,但怕被轻视,她从抽屉里取出上个星期回学校拿的资料,开始思考下学期该怎么分配学生的进度。 虽然有两个人在房子里面,却出奇地安静。平常她还可以赖在椅子上看看电视,现在却连听个音乐都有所顾忌。 糟糕的是,晚餐时间到了。 站在厨房门口,想想平常不是直接在丈夫经营的餐厅吃,就是等着丈夫煮给她吃;可惜丈夫今天没有休息,还在餐厅里忙碌。 她会计算三角函数,却无法拿捏盐和味精的比例,更别提使用刀子多么困难。其实煮出来的食物绝对不会到“难吃”的地步,但喜欢追求一百分的她,也只会给及格边缘的分数。她承认自己是一个讨厌作菜也不太会作菜的妻子。 也曾经小小的努力过,自己觉得最拿手的菜色,大概就只有蛋炒饭。 不过这种简陋的东西她可没有勇气拿出来见客。 “那个……妳饿了吗?” 币着优雅笑意询问着,在对方开口之前,李维芯先道: “我们家后面有个夜市,不如去那边买些东西回来吃吧?”先发制人,应该不会被拒绝吧?她的手心好象开始发汗了。 美丽的女人怔了一下,才点头响应: “好。” 算是安全过关。她呼出一口气,想到往后几天还有多少个三餐就好象觉得有点胃癌起来。 两人相偕到了夜市,花花绿绿的招牌,把夜空点缀得明亮刺眼。两步一摊的吃食更是林林总总,教人食指大动,难以选择。 “怎么了?” 美丽的女人首次主动开口。李维芯停在一家精品店门口,望着橱窗里的东西而忘记行走。 “啊,没什么。” 她赶紧收回视线,和同伴比肩。往前走一步,却发现这次换旁边的人没有跟上,李维芯侧目,结果看见学姐的视线也停留在精品店里面。 只是几秒钟而已,她很快恢复步伐和速度。 心里好象闪过什么,李维芯却没有说出来。 她先买了一份刚起锅的水煎包,不是因为太饿,而是这家水煎包老是排一堆人,她真的很好奇究竟多么美味,这次来得巧,刚刚好可以排到就买了。 “妳……就吃这个?” 美丽的女人问,看着她手中一份五小颗的高丽菜煎包。 “是啊。”李维芯脸上虽然在笑,其实却回答得战战兢兢。 自己的食量算是普通,现在因为在放假,晚上吃太多会发胖,所以她比较控制了。学姐一副火辣的身材,应该很注意饮食,她是不是认为自己很会吃? 美丽的女人却没再多说什么。 李维芯以为她会到便利商店买清淡的沙拉,结果她却买了一碗大肠面线,还告诉老板要加多一些辣。一直到家里,面线里那股不太优雅的蒜味,都好象在鼻间缠绕不去。 交谈的行为虽然不是一种美妙的配菜,但是如果两个人只顾着低头吃东西都不说话,嘴里的食物好象会变得比较难以下咽。 好不容易吃饱了,李维芯当然以主人的身分帮忙收拾垃圾。 之间的互动没有任何进步,都是像些“妳先洗澡吧”、“新的毛巾我放这里”、“谢谢”,“不用客气”,这类教人发噱的语句。 从浴室里走出来,李维芯把浴巾盖在头上擦拭。洗完澡之后,整个人清爽多了。 看一看时钟,晚上快十点。 丈夫回家的时间是十一点。而她每天都会亲眼看他踏进家门。 当、当然不是特意在等他的,只是太早她睡不着而已。抱着柔软的椅垫,她有些昏昏欲睡地半坐半躺,好希望某个稳重的胸怀赶快来抱住自己。 “大嫂。” 像是紧箍咒的称呼让她整个人完全清醒过来,一抬头就看见学姐站在旁边。 “不好意思。请问我可以使用厨房吗?”她问。 李维芯眨眨眼。 “咦?当……当然可以。妳尽避用。” 是想要做什么呢?她满月复疑问,却不敢干涉太多。 直到铿铿锵锵的声音伴随着焦臭味跑出来,她才慢慢走近厨房观望。 “我有些饿,想煎个荷包蛋。” 美丽的女人背对着她,说明也解释。 “喔。”李维芯看着盘子里一坨坨……炒蛋,暧昧似地应了一声。她只想知道那是哪个地方的“荷包蛋”?还有她到底想吃几个? “我煎不出七分熟的。” 美丽的女人放下锅铲,大概是放弃了。 李维芯走到她旁边,看着她红通通的双颊,虽然是冬天的晚上,学姐的鬓边却细布香汗。 那个……总是抬头挺胸,非常自信的徐学姐,原来也有这样的一面。 也不晓得哪里生出来的冲动,她道: “换我来试试看吧。” 七分熟的荷包蛋,是指那种外面熟里面软的蛋吧。她应该会的。 放油热锅,打一个蛋下去,因为太紧张,不小心误掉进一小块蛋壳,想要用筷子夹起来,结果弄了半天反而却把蛋黄戳破了。 “糟糕,失败了。”看见黄澄澄的蛋液散流,她不禁喊了一声。 热油从锅子里跳出来,她烫的缩手惊呼,锅铲掉到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呀!” “妳没事吧?” 一阵手忙脚乱,油沥沥的铁铲就躺在中间的地板上,还细细地晃动着。她们低头瞪着好半晌,不知道是谁先发出一声微小的短音,然后两个人都红着脸笑开了。 只是一颗煎坏掉的蛋。 李维芯却觉得自己和学姐之间的距离,好象从两万五千九百三十七公里那么遥远缩短成可以互相碰触的八十公分。 之后的几天,她们虽然没有更加熟悉,但是却也不再那么僵硬了。 小叔回国的那个晚上,学姐准时下班,早早就回来整理好东西,在客厅里等着。她交叠长腿坐在那里,神色冷静而且平淡。 但是,当瘦长驼背的人影出现在门口的瞬间,她却是几乎立刻上前抱住他。 李维芯看着身材高挑的学姐垂首依偎在心爱男人的怀里,也不懂自己为什么好象也有点脸红心跳。 小叔会不会以为她这个大嫂虐待她?才害她这么想家? “抱歉,大嫂。又伶刚怀孕,情绪有些不稳。”他一手轻搂妻子的腰,流露出怜惜,语气还是那么轻柔。 又伶是学姐的名字。 “这、这样啊。”李维芯勉强吞下惊讶。 难怪,学姐的脸色一直不太好,她虽然问过,她却说没什么。学姐本来好象还是骑摩托车的,这几天都没看到安全帽。 啊……所以,学姐是不想让小叔担心,才会答应来这里住的啊。 猜想他们一定很想回去好好休息,她没有多聊,直到夫妻俩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间,她才想到忘记跟人家道恭喜。 下次再说也可以吧,一定还有机会的…… 抱着椅垫在椅子上发呆,时钟指针走到十一点的时候,林铁之回来了。 他像平常一样,放钥匙,然后月兑外套。她却站起身,把他拉到自己身边来一起坐下。 “学姐……又伶被接回去了。”她垂首玩弄着他的衣角。 “是吗?”他在等待,看她想做些什么。 李维芯挪动身体,坐到他的大腿上。然后反身两手抱住他的脖子,面颊和他颈间的肌肤相贴,她深深贪恋他的气息。 “怎么了?”他缓缓抚模着她的背脊。 “没有。”她回答。 “妳有话想跟我说?”他看着妻子异常酡红的面容。 她一顿,忽然抬起脸来直视他。 “我也有一个。”而且很棒,全世界找不出第二个更棒的。 没头没脑的。 被极为占有性地紧紧抱着,林铁之扬起嘴角,任她轻轻摇晃,良久,才听到她在耳边好小声地道: “我……我想……睡觉……了。” 她的体温随着话语一瞬间窜高了。 林铁之眸色转深,抱起妻子,走进他们的卧房里。 李维芯瞪着电话。 深深吸一口气,她拿起话筒,按下电话簿上的数字。 嘟嘟嘟——嘟嘟嘟—— “啊、喂?又伶吗?我是大……我是维芯,明天星期六,妳有没有空?那个……情人节快到了,我、我是想问妳要不要一起去买个礼物……” 她想买的是手表,不晓得学姐在橱窗里看中的是什么呢? 番外篇2——小佑的心事 昨天晚上,妈妈拉着我和她一起看一卷老旧的录像带,拿出来的时候上面有好多灰尘,我在想说不定录像机会被弄坏,那就太好了!同学家里都看“低咪低”,只有我们家还是用那台会发出怪声音的七夜怪谈录像机。 老到连鬼都不看的外国片,实在有够无聊。怪物做得不像真的怪物,根本就是穿著道具服的人在演戏,剧情也很白痴,猩猩长成那么大的话,大概是从火星来的变种吧。 敝物抓着美女爬上超级高的大楼,假假的背景烂得让我笑出来,可是妈妈却哭了。 到底有什么好哭的?好象笨蛋一样。 不过,这部电影却让我想到楼下餐厅的叔叔和阿姨…… “有个小男孩蹲在门口。” 小佑在心里暗叫一声“完了”。果然看见那个体型高大的巨人走过来。 如果现在转身就跑,有点作贼心虚的感觉吧?自己就住在楼上,以后相见的机会肯定不少,和邻居处不好的话,妈妈一定会揍人。 门被打开了,小佑抬起头来,脖子向上折成九十度。这个叔叔果然很壮,一片阴影挡住视线,像是头上突然罩了好大一朵乌云。 “你有什么事?”低沉的声音问。 小佑的嘴巴闭得好紧,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你是楼上新搬来的那家。”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对了,妈妈有来打过招呼吧?小佑的眼睛睁得好大,被敌人知道底细和来历,实在太过失败。 巨人的视线放在他背后的书包上。 他是读半天刚放学,不是逃课!小佑拼命摇头,就怕被误会。 巨人突然蹲了下来,因为自己太矮了,勉强算是和他平视。 “你忘记带钥匙?”巨人问。 他愣了一下,赶紧点头。太好了,只要自己不说话,就不算撒谎。 “外面很热,先进来。”巨人推开门,启唇邀请。没有情绪变化的脸,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进去好象会变得有点危险,但是拒绝的话,也许当场连活路都没有了?带着探险般的心情,小佑跟着巨人的背影,坐到窗口旁边的位置。 “这里看得到外面,如果妈妈回来了,就回家去。” 小佑点头,装乖巧他最会了。 不过妈妈没有那么早下班啊…… 他忽然发现巨人在看着自己,脸上只好挤出平常最不屑和唾弃的模范生白痴笑容。 “你……” 巨人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又没说完。 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吗?小佑只觉得自己背脊都快僵硬到断掉了,巨人才肯走开。 他垮下脸,立刻呼出一口气。 望着外面的车水马龙,他只想到明天要上讨厌的数学课。 发呆五分钟,玻璃窗反射接近的人影,他一吓,回过头来,看见巨人手里拿着拖盘。 “你还没吃午饭吧?” 巨人说着,一盘咖哩饭,一杯巧酥冰沙,被放到了桌面上。 小佑瞪着热腾腾香喷喷的饭食,再转眸望住斑出杯口的厚厚鲜女乃油,上面还放了一块巧克力夹心饼干。 忍不住咽口口水,他说: “我……我没钱。”口袋里仅有三十元,只够买一碗加卤蛋的阳春面。 巨人又看着他了。 “你可以吃,没关系。” 说完就离开了。 那……那是什么意思?他全身上下可是只有三十元喔,一定不够付的!还有他怎么能乱吃陌生人给的东西?虽然这里有这么多人,但是他也许会把自己拖到后面剁碎做人肉汉堡排吧? 而且、而且妈妈赚钱很辛苦,不能只有他吃这么好…… 可是口好渴喔,喝一点点应该没关系吧?不要被发现再还给巨人好了,一点点,没关系的…… 小佑伸长脖子,把嘴凑上吸管,害怕破坏鲜女乃油的形状,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小口。清凉的冰沙滑入喉腔,还有甜甜的巧克力碎片,好好喝喔。 舍不得放手,抓住杯子,他看向同样诱人的咖哩饭。 舌忝了舌忝唇,又想着:只吃一口就好了…… 软女敕的牛肉和马铃薯,和白饭搅拌一起,连他不喜欢的红萝卜都好象变得异常可口。食欲被激起,虽然心里一直告诉自己不能吃太多,但是等他发现的时候,盘子和杯子都已经光光见底下。 比满足感更强烈的罪恶和后悔席卷着他,突然想哭起来。 “很难吃?” 稳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小佑扁着嘴,抬头看着巨人,眼里多了一丝责难。罪魁祸首都是他! 他垮下脸,立刻呼出一口气。 “我没有钱啦!”鼻涕流下来,他抓起衣襬擦掉。 他可能要在这边洗碗洗一百年,或者被抓去警察局里关到变成老头子,为什么自己那么贪吃…… “不用钱。”巨人收着杯盘,将桌面擦干净,放了几张卫生纸给他抹脸。“家里没人的话,你可以在这里写功课。” “嗄?”小佑一脸吃惊。 这个巨人叔叔为什么对他这么好?难道是想追妈妈吗? 他想到隔壁的欧巴桑老是说巨人跟自己老婆感情不好……他有看过喔,巨人的老婆是个非常漂亮的阿姨,长得好象表妹玩的洋女圭女圭。 两个人看起来根本不配,像极了昨天和妈妈看的那卷录像带。一只可怕的大金刚,抓走小小的美女,想要强迫她和牠在一起。 阿姨大概也是被强迫的吧。用那种,敢不嫁给他就把她拎到大楼丢下去之类的威胁。 他乱七八糟地想,拿出彩色铅笔画着美劳作业。 好几次,他不小心抬头看到巨人,看着看着,忘记把视线收回来,被人家逮个正着。 从来不晓得自己只要用咖哩饭和冰沙就可以被收买,也不懂为什么被回视会觉得很羞耻,画完之后,还是先回家吧。他模模胸前的钥匙。 不知道过了多久,好不容易把颜色都涂好了,他拿起来看一看,正打算收进书包里,门口有人进来了。 ?是巨人的老婆?那个漂亮的阿姨。 后面还跟着另外一个叔叔。穿西装,打领带,头发抹很多油,长相还不错,而且也很有钱的样子。 “我在路上遇到学长,他说想看看我们的餐厅。”漂亮的阿姨对着巨人说。 大人们互相介绍一会儿,巨人继续工作,西装叔叔和漂亮阿姨则坐到旁边的空桌。 对话断断续续地飘过来,他可不是故意要偷听的。 “学妹,很久不见了。听说妳结婚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呢。” 有什么好吓一跳的?妈妈说阿姨才刚新婚,今年二十八岁,刚刚好。 “妳现在是小学老师吧,晚上还要帮忙顾店的话不是很累吗?” “我也是有空的时候才会帮忙。” 阿姨笑着说,笑容像电视明星那样好看。 “还是很辛苦的吧!以前妳转来系里的时候,可是被我们称为系花呢,有多少人等着追妳,如果妳在里面挑到一个好男人的话,现在也许是个贵妇人了。” 他讲着自以为幽默的笑话,还哈哈两声作结束。 小佑皱起小小的眉头,觉得超级难笑。他偷眼看着漂亮的阿姨,她的脸色变都没变。 ……也许阿姨跟巨人的感情真的不好吧。 奇怪,关他什么事?他干嘛想要生气?默默收拾书包,他觉得大人的世界真是令人想吐。 “这种自家经营的小餐厅也赚不了多少钱吧,假使倒闭了,妳可以找我处理债务,我待的事务所专门负责处理这种金钱方面的问题,这是我的名片……对了,妳丈夫没有名片吧?没关系,妳收着就好。还有,我忘了说,我们的收费在业界里算是高级的,如果妳丈夫没有钱的话,也许要先跟银行借,这个部份我们也是能够给一点建议的。” 说得一副准会倒闭的样子。妈妈说这家餐厅小本经营,便宜实在又好吃,生意好得不得了!他刚刚吃的咖哩饭就很棒啊,还有冰沙也是超好喝的。 “谢谢学长。” 漂亮阿姨接下那张小纸片,保持淑女的微笑。 “呕。” 小佑故意发出一个不雅的声音,西装男人偏头看了他一眼。 “好穷酸的脏小孩!”摀着嘴,从鼻腔里喷出不屑的哼声。 脏?!小佑低头看着自己的上衣和短裤,今天穿便服,他已经很努力地洗干净了耶!在学校都没碰到泥巴,只有刚刚拿来擦过鼻水而已。 他怒火中烧,真想给这个油头西装叔叔一粒飞拳。 妈妈和老师说得对,不可以以貌取人。这个叔叔穿得这么好看,结果却恶心又讨厌。 “学妹,妳虽然聪明会念书,但还真是没有看男人的眼光,明明有这么多选择,为什么要委屈自己呢?还是说妳特别喜欢猛男型的?我看妳老公也只有这个优点吧。” 他的嘴比大便还臭,真想要他闭上。小佑偷偷掏出一条绑直笛的橡皮筋,正打算偷袭,就听到漂亮的阿姨开口了。 “学长,可以请你不要再说了吗?” 她还是很美丽地笑着。 “我不回答,是不想跟你计较,并不代表你就可以一直无礼地说下去。”瞇起眼睛,她优雅地微笑道:“我知道,被同一个女人拒绝两次是件很难接受的事情,如果你是想要回报我,这种方式也太过份了一点。” 小佑瞪大眼睛。西装男人则是满脸错愕。 “大学的时候是我的错,我不够成熟,没有想清楚就答应和你交往,我欠你一句对不起。但是后来毕业再相见,你以为你已经是社会菁英,我自己会主动贴过去,但是我没有接受你的花,反而告诉你我心有所属,你就记恨在心里。” 她看着眼前的学长,笑容忽然消失。 “你想嘲笑我讽刺我针对我来都没关系,但是,我不能容许你一再贬低我的先生!” 她忿怒地拍桌站起,引起不少侧目。 “妳……妳……”西装男人一时哑口。怎么也都没想到她竟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发飙! 以前她温雅可人,聪颖和善,或许有点小小的傲慢,但绝对不会这样子的。这是她的真面目?难道自己从没看清楚她? “我怎样?这里不欢迎你,请你喝咖啡还不如倒进垃圾桶,你这种人简直像是细菌,这个座位一定要消毒。阿进,送客!”她用着老板娘的姿态叫唤最近的服务生。 小佑连眼也忘记眨,只觉得超级出乎意料。 幸好是下午茶时段,客人不多。倒霉的年轻服务生不知道怎么处理,还是老板出现才镇压住场面。 “不好意思。” 小佑看到巨人上前对西装叔叔说了这句话。心里只想抱不平:人家刚刚把你讲得很难听耶! “你干嘛对他那么礼貌?他刚刚一直在我面前说你不好!” 她跺脚生气,当场捅人。 小佑拼命点头附和,看着油头西装叔叔满脸胀红。 “妳……你们……”一股怨气吞不下去,转头看见小佑拿橡皮筋对着自己,他恼羞成怒,骂道:“你这个小孩子想做什么?真没家教——” 举起手掌就要打下去,小佑大吃一惊,只能下意识抱着头。 预期的疼痛没有出现在身上,他悄悄张开眼睛,看到巨人从后面抓住西装叔叔的手腕,硬生生地截住他暴力的动作。 “抱歉。”他放开手,并且给对方台阶下。 也许不想斯文扫地,也许是两人身高体格都差太多,也许根本就知道自己是一时气昏头失态,穿著昂贵西装的男人甩开手上的箝制,重重地哼了一声,拿起公文包,转身就走。 “我庆幸自己没有选你,我老公脚踏实地,强壮正直又可靠,至少不会狗眼看人低,比你好一百倍……不止,是一百万倍!”有人还是不甘心地呛声。 “不要这样。” 巨人叔叔安抚着。 “为什么不要?你知不知道他说话很难听?那么瞧不起人,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讨厌别人说你坏话!” “……好了。” “好什么好?他一点都不了解还敢乱讲,你一直等到经济稳定的时候才肯成家,我又不是白痴笨蛋,我知道你为我们之间的事情想很多,很辛苦地默默耕耘着,这间餐厅和店面好不容易买下来,他有什么资格说的一文不值?” “……妳在哭什么?” “我哪有哭!” 虽然漂亮阿姨赖皮不肯承认,不过她明明就是在巨人叔叔的胸怀里红着眼睛撒娇,还拉着他卷起来的衣袖不停啜泣。虽然是个大人,却又像个和自己同年纪的小女孩一样任性。 他小学四年级耶…… “……大家都在看了。” 巨人叔叔低声说,漂亮阿姨停住,吸了吸鼻子,五秒钟之后抬起头,花花的脸不见了,一切都神奇地恢复正常。 小佑瞠目结舌,实在没瞧过这么厉害的特技。巨人叔叔虽然面无表情,却还是安抚着漂亮阿姨,用一种好象保护公主的感觉。不小心和他眼神相会,心脏猛猛跳了好大一下,小佑慌忙别开视线。 糟糕!暗暗叫一声,但是却不知道糟糕在哪里,只是感觉自己脸颊好热。 没有多久,妈妈来接走他。 好象有种叫作依依不舍的情绪盘旋着,他回头看向没有表情的巨人叔叔,还有那个生气起来就会变得凶巴巴的漂亮阿姨,突然觉得好羡慕。 “一定很幸福吧。” 小佑喃喃自语。半夜躺在床上,又想到明天讨厌的数学课。 楼下的漂亮阿姨看到我穿著制服裙子,表现出很惊讶的样子。 “原来妳是女孩子!” 像这样子非常意外地说,好象我是从异世界跑来侵略地球的外星人。 老实讲我有点伤心,虽然胸部还没变成木瓜的形状,但是我也打算开始留长头发了。 倒是巨人叔叔,什么反应都没有,我想他早就看出我是女生吧。我是用猜的,不过其实有百分之九十九能够确定。 也许他连我们家没有“把拔”的事情都知道了。 现在,只有半天课的那天,我放学都会坐在餐厅里写功课,等妈妈回来。不是白吃而已,我有用三十元买阳春面或卤肉饭带去,叔叔会另外请我喝女乃茶或果汁,妈妈又说不可以占人家便宜,不过叔叔要请我也没办法啊!只要别说出来就好了吧,就当成我跟叔叔的小秘密。 妈妈只要一喝醉,就会说自己没有看男人的眼光,我想我应该没有遗传到没眼光的缺点。 今天,漂亮阿姨终于发现我的目的,她坐在我面前,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虽然妳是小孩子;第二句是,但还是不能让给妳。 她虽然很有礼貌地在微笑,但是眼神好认真,认真到好象要找我决斗的地步。 女生都容易有这种直觉吗?我好想问妈妈,不过妈妈一定会用铁沙掌揍我的。 被揭穿就算了,至少她没有笑我。 哪像我们班男生,到现在还在欺负女生,扯人家头发最无聊了。 我忽然想到电影里面那个很假的大金刚,牠会抓走女主角,应该是因为很喜欢她才会这么做吧。电影的结局是什么?大金刚死掉了吗?我因为想睡觉所以没有仔细地看。明白大金刚会那么做的原因之后,我心里有点酸酸的。 棒壁的欧巴桑在倒垃圾的时候又在聊叔叔和阿姨感情不好了。一定是叔叔习惯没有表情,阿姨又很爱假仙的关系。 到底怎么样才叫感情好呢?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想,如果有一天叔叔抓走阿姨爬上大楼,阿姨绝对会变脸把救援的直升机全都打烂,然后不准大家去吵他们,就这样幸福地和叔叔生活着吧。 对了,楼下餐厅的名字叫作“芯之园”,当我打听到叔叔和阿姨的姓名后,就觉得这个名字真是很俗。 后记 大哥说:“我已经看腻妳的小说。” 其实大哥也算是我的忠实读者,我的每本书他都会带回家,慢慢阅读之后,有时候还会给我几句感想。 他这么跟我说的时候,我心里跳了一下。虽然我笑着反驳我自己当然没有办法像他看惯的书籍那样厉害,但是我想,这些都不能拿来当作我自己被看腻的借口,大概是我的努力不够吧。 我很感谢他会跟我这么说,因为他可以看到我看不到的盲点。又有别于朋友的友善感想。 我也不知道怎么才不会被看腻,只能努力认真对待自己的故事,我想还是只有尽力吧。 我讨厌写俊男美女。 在第十本的时候被读者来信问过了,那是有各种理由的。 我自己偏好普通人士的设定,路上绝大部份都是平凡却幸福的情侣,我讨厌以貌取人,外在条件并不代表一切,只喜欢长相或只因为长相而喜欢就代表很肤浅。 其实我是个偏激的人。 我喜欢默默地写稿,默默地交稿,默默地等待挂号信,默默地期待稿子成为书本。 这个时期,我几乎不看小说,偶尔跟朋友出去吃个饭,笑闹一番,他们的言谈很少涉及我的写作,可能他们知道当面提及我会很害羞,我也很庆幸他们的领域都不在这里,因为他们不会给我压力,也不谈论,只帮忙我纡解。 回到家之后,我换上另外一颗脑袋,自己关在小小的房间里,打开计算机就只有稿子。 有时候朋友打电话来,我发现我的语言能力好象退化了,有些词不达意,还会突然忘记简单的形容词。 写稿的时候,我几近自闭。 讨厌和喜欢也许只是一线之隔。 在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这么想着。 会这样写,也是因为自己的感受特别深刻。 话说从前从前从前有个笨蛋少女,很梦幻地在心里列出了男友的条件。长相最好普通,避免招蜂引蝶;他一定要温柔深情,又要老实体贴,还必须对自己很好很好。但是当喜欢上的时候,她却发现,对方根本与她要求完全相反,而且还是她最讨厌的那一种类型。 她真的很讨厌他,讨厌到不行。 但是,却又喜欢上他。 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她想破自己愚笨的脑袋。 虽然是讨厌,但是喜欢上了也没办法啊!她在心里大叫。 至少他是个专情的人,这一点对她来说最重要。她三言两语安慰自己。 挣扎在喜欢与讨厌的分界线,那是一种很有趣的状态。不会只有那个笨蛋少女才这样认为吧? 长大以后的她,想法又不一样了。她觉得喜欢一个人是不需要有条件和限制的,当喜欢上了,那就是喜欢…… 六月底的时候,才刚苟延残喘地写完《衣衣不舍》,项姐就告诉我,还有个圣诞套书。 懒散到了极点的我,应该是没有可能一连接下这种重责大任。 但我答应了。原因有两个,一、两位主角的故事已经在我脑海里存在,原本就是要写,刚好符合;二、距离交稿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 这是两个很重要的原因。对我而言。 七月一整个月,我按照既定计画休息,但是脑子里却不停铺陈架构,厚厚的小笔记本被写掉三分之一本。 八月开始,我打开一个新档案,慢慢地开始写。 这一次,我不知道另外三个同伴是谁。不过还是说一句:我会尽量努力不要变成累赘…… 老实说我的抗压性很低,很低很低,个性也很鸵鸟。 我习惯慢慢地写,慢慢地,让主角之间的感情自己产生。我会尽量让自己不要迟交拖累大家,但是不到最后一刻,我也不会提早交稿。就算我月初写完,我也会到最晚的月底才交稿,加上构思,我又写了四个月。有时候真想感叹,真是岁月如梭啊。 朋友问过,能够写完就赶快写完,为什么我要拖拖拉拉的? 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我希望自己写出来的东西在成书之前,能够再改进,再改进,再改进,一个错字或一句话也好。就算以我浅薄的能力不可能到达完美的境界,但至少从我手中出去的时候,我会认为它已经没有地方再需要改进了。 虽然是这样讲,但通常交稿不到两个星期,我自己就会发现里面一堆缺点,然后觉得自己写得好烂。没有关系,那我就记下来,下次不要再犯。 这算是我的一种执着,现在是这样,以后也是这样。 还没开始写的时候,男女主角就都已经有了雏形。初遇发生的背景是在几年前,台北创低温四度还五度的那一年,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阳明山真的下了雪,我还因为看到新闻而冲上山玩,虽然那好象只是接近雪的一种结晶。 书里时间随着主角成长前进延伸,到现在。会一直充满“炎热”的感觉,是因为我想到有一年,直到过农历年前一个月我还在穿短袖,还有,我在写稿的这几个月天气实在非常地热。 在我写完第二章的时候,有个朋友跟我说:“妳借笔记的那一段骂到我了。” 我回答她:“我也骂到我自己了。” 我想也有很多人有过这种经历吧,写起来真的很有趣。 另外一个朋友则笑我说:“妳又写了讨人厌的主角。” 其实我这次并没有故意要把女主角写成讨人厌,只是觉得:这样的人是存在的,所以我就把她写出来了。事实上我自己觉得她还是有可爱的地方。 虽然心里有点害怕,不过幸好出版社从来都不管我写什么乱七八糟又奇怪的东西,万分感谢。 林铁之是林熙然的哥哥,他和弟弟一样难写,我不知道他们兄弟究竟是像还是不像,也许有各种不像的地方,但是某个温柔的部份又完全一模一样吧。 旁听的设定,是有来源的。我记得念书时,我修物理化学这门课,总是有一个陌生人坐在第一排角落认真听讲。那是谁?有人问。却没人知道。 我们都没有特别理会,他也不特别跟我们交谈,只是学期末的时候我发现,他似乎根本没有修这门课。他究竟来做什么?我至今仍没有确定答案。 以前看过一篇文章,大意是说:我听着美妙的旋律,知道这是莫扎特,我看着丰富的色彩,知道那是毕加索,我享受学到的一切,学习,是为了让自己快乐。 那篇文章很棒,我非常喜欢。 我想真的有人喜欢学习吧,不为任何其它原因的。我不喜欢把人事物用框框给框住,因为我觉得很多事情不是只看表面。我有个同学,长相和行为都很流氓,他用机车大锁把人揍到住院,但他却是音乐世家出身,钢琴弹得一级棒。 什么人会做什么样的事,不是学历或者外表可以断论出来的,没有相处亦无法得知。我好象常常在重复,不过这真的是我本身的想法和经验。 本来我也没有打算要写林家其它兄弟,只是故事就这样自己跑出来了,现在也没有办法承诺我会不会写完剩下的二弟和幺弟。 在写之前,我去了公馆的那所大学。我始终不想点名它,不知道为什么,好象会破坏某种东西。 我和某个曾经被我非常讨厌的人,带着照相机,徒步行走,看到什么就照什么,我脑海里设定的东西更是三张四张加上特写的照下。 我原本就时常在公馆附近活动,不论是朋友间的晚间小聚餐,或者那边书量丰富的租书店,又或者我要去找那个我曾经非常讨厌的人,他就读那所大学后面的另外一所大学的研究所。 一个星期我最少都会去一次。以前我也去那个好大的总图书馆查过资料,我甚至逛过他们的园游会,跟朋友约还会约在大学的校门前面。 但毕竟我不曾在那里就读,我发现我对那所大学还是太陌生了。 所以我拿着照相机,东照西照,我知道能够得到的可能不会很多,但还是希望可以感受一下这里的气氛和气息,可以成为书中的主角,记忆这个地方。 那天我注意到几件事。到处都是脚踏车,在我的腿走到快要断掉的时候,我惊觉我也该骑一辆,虽然我根本不会骑。树木又多又高大,蝉鸣真的很大声,运动场总是很多人,入夜到处都是蚊子,蚊子不太叮我,却一直叮我旁边的人,可能是我体温低他体温高的关系,还有,我大概真的有夜盲症。 鲍布栏里面有课表,我实在很想要。不晓得照相机拍下来清不清楚?还是伸手进去偷撕好了?然后隔天报纸一版就会写着“某大学课表被偷”。 天黑了,景物都看不清楚了,庆幸的是我想要的东西都拍到了。就算没拍到,以后还是有机会的。回家之后,相片传到计算机里面,我一张一张浏览着,课表的部份放大之后非常清楚,不愧我没有真的偷撕。 我感受着照片里面的气氛,写稿的时候,脑海里总是浮现某条延伸到雄伟建筑物的大道。 至于细节部份,是热心的朋友帮忙的。 当知道背景是在这所大学时,我朋友笑着说:“我有很多资源可以用。” 两个住在公馆附近的朋友,一个从这所大学毕业现在还在医学院念博士班的朋友,一个已经从这所大学拿到硕士毕业的朋友。 我想每所学校都不一样,所以我问的问题都是很繁杂的,大到福利社影印中心在哪里,小到冷气机打钟声百叶窗,我没有什么不问,而每一个问题都能得到答案。每两章我就寄给我的某t朋友看一次,她不仅给我感想,还帮我挑错,更教我用会那所大学的网页查询。 能够把这本书写完,我真的很感谢某t,我虽然平常少根筋很粗心和粗线条,但是写稿的时候细部都会想要查清楚,我都问了才敢写,她不厌其烦地给与我不少帮助。她说她已经习惯出现在我的书里,所以,好心不厌其烦又具求学庞大意志之聪颖玲珑拿出纸笔认真算术思考的亲爱朋友某t小姐,非常感谢妳! 昵称写满一页,就送妳的照片的主意,我真的觉得很不错,妳考虑看看。 另,给某个曾经被我很讨厌的人:你买新相机,还带我去照相,帮我把照片放大传给我,虽然我是个计算机和数字相机白痴又很容易因为麻烦而生气更喜欢拖拖拉拉几个月好象没在做事,但是你还是很有耐心地帮忙。因为你有在那边修一门课,你还带着方向白痴的我寻找地理位置,以及告诉我他们那边有什么东西好吃,另外,你在餐厅打工的经验也非常宝贵,非常感谢你。 虽然是“很多很多”,但也没想到真的写了这么多,也该停住了吧。 那么,惯例,还是谢谢出版社,谢谢大家。 ps.1.这次的后记我虽然又写了一堆,但是居然没有用到括号,算是变成熟吧,下一次我就不知道了。语气方面,不是变得严肃,也许是我累了想睡觉,希望你们都能开开心心。 ps.2.那天被我照到的路人先生小姐真抱歉,希望你们不会认为我是个变态,我真的不会拿你们的照片去做任何奇怪的事。 ps.3.我不是故意让主角名字有谐音的,取名字的时候我只是想到钢铁般的男人再带点文艺气息。所以,这一切仍然是幻觉幻觉幻觉。 ps.4.我朋友叫我不要再到处搞暧昧了,我想他们不了解,在苦闷的写稿日子里,暧味是我唯一的精神粮食。所以,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下一本应该是会写“两个男主角”的故事。倘若发生了意外,也请不要丢我石头,谢谢。夹杂在ps里比较没人会注意,这就是我卑鄙的地方。 ps.5.林铁之工作的餐厅有原形——虽然朋友跟我讲差很多,但是我坚持幻想。店名叫作“杰克魔豆”,避免广告嫌疑,我不写地址,只能大概说明是在公馆,推荐他们两点到五点的一百二十元下午茶,平价便宜又好吃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