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衣不舍》 序 必于写套书 你知道,那种感觉就像是走在路上,然后突然被天外飞来的花盆给砸到头。 眼冒金星。 是我吗?是我吗?是──我吗????这样。 那天,我又浪费时间在漫画店里闲晃(平日必修功课啊!漫画店收了啦!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收?狂哭),突然接到阿娘打来的手机,说出版社有人打电话找我,并且稍后还会再打来。 我急急忙忙地回家,一路上流着冷汗(只有两分钟路而已啦),心里想着,我做了什么?我做了什么?我做了什么啊啊啊? 除非必要,否则我很少打电话到出版社,因为人家上班会忙,没事干嘛打电话吵人家?我也很少接到出版社打来的电话。 究竟是什么事找我? 难道是我无意中添了什么麻烦?(我就是那种无知无觉的迟钝鬼) 难道是我看太多“特殊癖好”的漫画被发现?(出版社好神!:p) 难道是终于受不了我前序后记里太多的括号和胡说八道?(只有这个是认真想出来的原因) 抱着忐忑的心情,我回家窝在房间里等着电话再响起。 铃铃声响,我紧张地探手一抓,不料电话线却被我踩掉(因为我的电话是随便放在地上的,也不是第一次弄掉电话线了,吾友深受其害)……等我匆匆忙忙装上去,话筒已经是嘟嘟声……(呜……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所幸不到三十秒,电话又响了,我这次镇定了一点,顺利接起后一听,原来是总是很有活力的项姐。很快就进入正题: “xx啊(不才作者的名字),那个我们八月要推一个套书,想要找你。” 啊啊?啊啊啊?啊──? 是我吗?是我吗?是──我吗????(西地,我只是拿前面的剪贴复制) 就像被天外飞来的花盆打中头,我这厢头顶还在冒星星,那厢项姐继续说: “我们有四个人选……就是席绢、于晴、黄苓,还有你啦。” 啊啊?啊啊啊?啊──?(没错,我又用了剪贴复制) 真……真是惊死人不偿命的名单啊! 啊啊,我、我我……真的是……实在太受宠若惊了啊! 和我同写套书的作者们,成就有目共睹,能够一起被放在同一套书里,我感动地想哭……也……害怕地抖抖…… 老实说,虽然已经写过一次套书,但我这次还是很担心又惶恐。 我自觉是个能力不足的人(事实上也的确是。垂头),平常写稿都要花两三个月甚至更久,和稿子培养感情的过程艰辛,只会窝在房间里对着电脑露出变态又狰狞的脸孔,写完以后就觉得虚月兑必须休养生息,只要别给出版社添麻烦就谢天谢地了。 这种重责大任让我既是高兴,又心慌意乱。 上回写《七出》的时候,最少最少,我还能幻想七个人手牵手一起冲冲(谁跟我冲啊,好怪的幻想……),就算不成材的我是最后一名,死拖活拉地也要赶上去。 但这次只有四个人,感觉很孤独,很荒凉的啊……(枯叶飘飘) 包别提这次三位都是我个人相当欣赏崇拜且喜欢的作者……被喜欢的人讨厌是非常痛苦的一件事,倘若我没写好被讨厌了怎么办? 我真的不要啊啊啊啊…… 说出来不怕你们斜眼瞪我,当初我在过了第一本稿子后,心里除了喜悦外,就是“以后买书可以打折”了啊……这样猪头的感想。(呃,被瞪得好痛,泪) 非常诚心地希望你们能够观赏这一套《食衣住行》套书,好好端详出版社的努力喔! 我好期待喔……(*心花朵朵开*)好想看到自己的封面是怎样美美的图?生成怎样的款?万盛的套书每次都让同样是读者的我惊喜,这次也是对万盛很有信心的! (我有德珍小姐美美的签名画册说,和其他作者的书保存好好地不准家人碰──要看还要洗手擦干才可以看──我、我还是不要被讨厌……) 谢谢项姐、谢谢王姐、谢谢编辑、谢谢出版社……谢谢大家! 谢谢帮我画封面的德珍小姐。(图图好美喔,大心) 谢谢一同写套书的于晴小姐、席绢小姐、黄苓小姐。 虽然我不认识你们,但是我谢谢你们。(好像变成奇怪的留言版了……:p用力挥手挥挥挥!) 要谢的人其实真的很多……我最大支柱的亲朋好友们,我怕我一写就写了十页废话来啦咧你们……你们知道我很感谢就好。 (变态地……不,是友善!友善地微笑) 楔子 那是发生在非常美好的春天。 风暖日丽,天气和煦宜人,百花纷纷绽放,四周一片舒畅气息。 一个小男孩,在林中发现了一个哭泣的小女孩。 “呜……”小女孩蹲在潺潺细溪边,双手捂着眼睛,哭得好不惹人怜。 “喂,你做啥?”约莫六、七岁的小男孩见状问道。他生着两道飞扬的英眉,双目炯炯湛然,看来十分神气。 小女孩没想到后面有人,吓了一跳,赶紧转过头去。她的面颊红女敕女敕地,上头镶嵌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虽然哭得脸有些花,但依旧可以看得出来她的相貌甚是清秀可爱。 见着突然出现对自己说话的小男孩,她似乎有些嗫嚅,结果还是重新盯着小溪,自己哭自己的,没有回答他。 “我问你在这做啥啊!”小男孩被忽略,心有不甘,上前走到她旁边。“有人问你话,你不应,很没礼貌喔!” 她努力地看着前方,仍然不甩人,小男孩气了。 “哇!你不睬我是吗?我偏偏要你睬,如果你下和我说话,我就一直一直地吵你。”他深深吸气,拉开嗓门,两手圈住嘴巴朝她大叫道:“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 小女孩先是瞪张双眸,带着不可思议地瞅他一下,随即受不了地捂住耳朵,终于开口: “爷爷教我不要跟陌生人说话。” “啊?”小男孩住了口,发现自己亲爹好像也这么提醒过。抓抓脸,他道:“哎呀,可是你已经说了啊,所以咱们已经不是陌生人了。” 小女孩天真地看着他。“是吗?” “当然是啦!” 他拍胸脯,豪气干云地肯定,虽然根本是狗屁歪话。 “对了,你干啥一个人蹲在这里哭啊?” “……有人欺负我。”她犹豫又怯懦地道。 “哦?是谁啊?”他左右张望,就算根本不认识对方,还是豪侠好义地道:“恶欺善、大欺小,最不对了!我帮你打跑他们!’抡起袖子,他露出尚未发育完成的手臂,一副兴高采烈的期待模样。 “是学堂里的同学……”小女孩斗大的泪珠哗啦啦地又掉了两长串。“他们都说我太胆小、太没用,成日只会缝缝补补,将来一定没什么出息……” 她正准备要吐苦水的情绪正巧到达巅峰,小男孩却突然插嘴: “缝缝补补?”他眨巴着有神的眸子。 她满腔的伤心被他硬生生截断,只好委屈地把鼻涕又给吸回去。“……我家是做裁缝的,长大以后,我要继承爷爷的铺子。” “喔!这样啊!”小男孩昂高下巴,好像没瞧见她就要满出的泪,说起自己的志愿:“我跟你不一样,我以后想当大侠!是那种会飞天的大侠喔,很正义很正义的,两肋插刀,惩奸除恶的那种大侠喔,嘿哈!” 讲出数日前爹亲说给他听的故事,还引用成语,他得意洋洋地扎个马步比划,看来还颇有那回事。 小女孩扁嘴,终于轮到她哭了。“你以后会变成大侠,好厉害,哪像我,只能拿针线,被人家笑没用……” 小男孩明亮的眼瞳瞅住她,道: “你是喜欢还讨厌?如果你自己也喜欢拿针线做裁缝的话,那就好啦!”他完全不觉得有什么关系。 小女孩脸一红,看起来好似熟透的蜜桃。其实自己并不会讨厌爷爷教的裁缝……只是因为被同学笑,所以心里才开始自卑起来。 “我觉得拿针好像也很好玩喔……”小男孩拉起自己身上的衫子:“跟你说啊,我这件衣服有可能就是你爷爷做的喔!” “真的吗……”小女孩好奇地看着那布,还不太能分辨自家的手艺。 “真的喔。”小男孩倒是一口就决定,毫无根据。“其实咱们根本就不是陌生人嘛!因为我穿的是你爷爷做的衣裳喔!”他说,又是歪话。 小女孩却很纯真地相信了。 “对耶……”她绽开笑容,像极一朵芳香又娇女敕的小小花儿,干掉的鼻水还黏在软软的脸蛋上面,说道:“我、我觉得,你真是好人。” “啊?是吗?我也觉得你是好人啊!”小男孩很开心地道,忽然想到什么,表情兴奋起来:“对啦!那咱们来结拜好了!” “结拜?”她不懂。 “对啊,结拜啊。”他用力地蹲在地上,两手触地找找找,“我爹前两天告诉我一个故事喔,就是三个很好很好的人,在一个叫作‘桃园’的地方结拜的故事。”勉强给他模到几根枯枝,他装模作样地插在土里。 “那是干什么?”小女孩见状,一头雾水地问。 “要结拜啊!”他说得理所当然,不管愿不愿意,拉着她一起跪下,“如果你觉得对方很好很好,就要跟人家结拜做手足的喔。”故事里面说的。所以他早就想找人一起结拜了。 “喔……”做手足,这个她懂。小女孩顺受没有抗拒。 “来,你跟着我说,”他举起手,因为不晓得是摆什么手势,所以就伸出食指和中指,又由于看起来很单调,所以他就把合并的两只指头分开,反覆看了看觉得不错,就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咦,你快跟着我一起说啊!” “啊?喔。”小女孩学他跪得正直,才要启嘴,又被他打断。 “你手要摆这样才行说,摆这样。”他抬高右手放到她面前,让她看清楚那两只分开的指头。 “喔。”小女孩依言照做,但是总觉得这个手势很像自家爷爷在跟客人讨价还价时用过的……“皇天在上,后土在下。” “我纪渊!”小男孩接着道。 “我纪渊。”小女孩一字不漏。 “你的名字也叫纪渊啊?”小男孩太惊讶了。 “啊……?”小女孩迷茫道:“不是,我的名字……叫司徒青衣。” “司徒青衣?那你就说错了啊!要说自己的名字才对。”他赶紧纠正,又补充:“对了,你的名字好好听喔,不像我,老是被人家笑。” “你也被人家笑过啊?”她露出同病相怜的表情。 “是啊,他们都说我的名字看起来太硬了,一点都不柔软。”他抓到对象就趁机发表不平。什么硬和软啊?他早上吃的馒头那才叫硬。 “那是什么意思啊?”她发问。 “我也不知道。”小男孩耸耸肩,无所谓。“哎哟,咱们不要管那些啦,快点快点,重来一次。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纪渊──” “我司徒青衣。”她这次说对了。 “在此和……咦?对了对了,你几岁啊?”小男孩转头问。 “我?我十岁。”前些日子才刚刚满的喔。她稍稍地抬头挺胸些。 “咦?!”小男孩却不可置信。怎么会比自己还大三岁呢?她明明长得比自己矮小啊!“……我跟你说,我要当大的喔,你就当小的。年纪小的人要当大,咱们不用爬树,照故事里面说的就好。”理直气壮的。他没有骗人,是书上写的。 “……喔。”小女孩有些不服,但不敢给人家知晓自己是真的不会爬树。 “那咱们再重来。我纪渊,在此和司徒青衣──” “我司徒青衣,在此和纪渊──” “义、结、金、兰!” “……好。” “错了啦、错了啦!你要说义结金兰啊!” “呃?喔。义结金兰。” “好了好了,这样就可以了,站起来吧……喂喂──” “什么?” “你有没有突然想吃酱瓜啊?” “嗄?” 第一章 义结……什么金兰啊。 喀擦。 司徒青衣裁布的剪子,险些利断自己手指。 “糟了……”昨儿晚梦到那个家伙,果然弄得他夜不安寝,日无好事…… “司徒师傅、司徒师傅?”姓王名老五的中年男子,出声唤着眼前长相清秀的男人,让他回神。 “啊……不好意思。”司徒青衣看着手中裁错的衣袍,叹了口气。 不过也没沮丧太久,他微微眯起同样很清秀的眸子,索性俐落地将两边袖口都修整齐,抬首道: “这位兄台,请你等我一下。” 放下剪子,他从怀里拿出一块深青色的布包,手腕轻轻甩动,整块布包就摊开在旁边桌面,里头放有十数支长短不一的银针。他取出最适中的一支,针关小得快看不见,他却眨眼就穿好了线。 由柜子底下翻出布匹,他裁出需要大小,很快地将之缝在剪坏的袖口边。 “司徒师傅,这是……”王老五不明白地望着他的动作。本来只是衣袖太长所以拿来改改,怎么现下多了这些个花样? 不过倒是……挺好看的。 只见一件原本仅有单白的长衫,双袖处被重新缝合一段简洁绣纹的锦布,点缀似地对比出两种不同的颜色,感觉为之一亮。 只是简单地做个改变,却像是另外一袭更漂亮的衣服。 司徒青衣将缝好的衣裳拿起,轻轻微笑道: “我看这衫子朴素了些,所以替它补些东西上去。不多收钱的,兄台。” 衣服焕然一新,又听到不多收钱,王老五眉开眼笑。 “真是多谢你了,司徒师傅。” “甭客气。”司徒青衣将改好的衣裳折妥,递给王老五,再从他手里拿到该得的银两,面带笑容,目送他离去:“慢走、慢走……幸好没砸了招牌……”待得人影走远,他松下肩膀轻念。 他家客人已经不够多了,千万别再更少啊……抹掉额前的汗,他抬头望着艳阳高照的青天,突然觉得今日好像不太适合做买卖…… “……还是歇着吧。”对,不要再犹豫了。 没别的理由,就因为他梦到了他那个“结拜手足”。他背过身,开始收拾着店里刚买的布匹,准备关门。 此时序,为金碧王朝,万晋年代。 百姓凡户三等:曰民,曰军,曰匠。民有儒,有医,有阴阳;军有校尉,有力士,有铺兵;匠有厨役,有裁缝,有马船之类。 他就是属于工匠的一个普通裁缝。 金碧王朝拥有完整且灿烂的社会文化,因此,手工业亦非常开展进步,无论经营或技术,都相当突出。早远以前,农民便重棉纳布,朝廷曾设立南北织染局,又在各大城建织造局,控制官方纺织,目的是满足皇室的需要;但从他祖父还年轻的那时候开始,由于民间需求旺盛,民业纺织已经大大地超过宫业纺织。在南部乡村一带,就是因此而出名致富。 之间,不仅织布,更染印、缝制成衣,相关手工民业蓬勃发展。 这个又老又旧的司徒裁缝铺,是他曾曾祖父开张的,位于永昌城东门旁的一条小小小小巷子里,在他之前已经传了三代,木头招牌腐朽得快烂掉,还得用粗绳系着,免得有天砸下来危害他人生命。 其实本来还算过得去,但后来由于同行暴增激争,□□迅速被瓜分,选择一多,人们多半转往较具大家名气的店号;他们这儿,一直以来都只有自宅工作,从未扩张。没人脉、没名望,也没什么特别,又位在不显眼的小巷,在他还幼时就已经很衰落,能够撑到十七岁那年接下,他都感觉好神奇。 原本还有祖父留下的固定客人,不过随着光阴流逝,年老的年老,消失的消失,渐渐地,仅有不小心对眼的有缘人才会上门。 就算如此,司徒青衣还是没有任何收铺不做的打算。因为,这裁缝铺子和他挂在脖子上的小荷包,虽然都并非什么昂贵的东西,但却是他已经仙游的祖父留给他的唯一。 有位姑娘从门前经过,望见他的裁缝铺,略是好奇地欲走近瞧瞧。 不料,他发现她后一愣,本来相当温文的眼神霎时如鹰隼锐利,死命盯着对方,仔仔细细从头到尾,彷佛要扑上去把人剥光似的打量。 泵娘被他“凶狠”注视,寒毛直竖,浑身上下不舒服起来,连连退了五六步,硬生生转回正路,根本也不敢回头,只得加快脚步迅速逃离现场。 “可惜……”司徒青衣一点也没发现自己做了什么,只是低声地自言自语:“如果她的腰带再收窄一些,应该会更好看、更飘逸才对……” 摇摇头,他替那位姑娘的丝裙感到惋惜。 正待将薄薄的木板门给合上,就看到又是一个人影奔过眼前。 “嗯?”那人跑得很快,司徒青衣却没注意到他神色慌张,也没留意他频频回首的怪异,只是叹道:“那外衣有些糟糕呢……”未染匀的颜色,零落的剪裁。 那小蚌儿男子一路跑跑跑,跑到铺子后门的窄弄,直到人家都拐弯不见踪迹,司套b青衣都还在为他身上的衣物难过。 “站住!” 一声清脆的朗喝,让他猛然醒神。那嗓音实在太过熟悉,熟悉到就犹如他昨日恶梦里缠身的吊唁…… 僵硬移动视线,往声源睇去,果然望见一个穿着武人装束的姑娘直冲而来! 司徒青衣双手一扬,立刻关起两片木门,并且迅速落闩。 脚步声很快地经过门前,那姑娘道: “咦?这不是青衣的铺子吗?” 是啊没错,你快点走吧。他隔着门板诚恳传递心声。 武姑娘面貌端正,虽不顶美,但也非常清朗顺眼,眉宇间更是英气逼人。没有停留很久,她不晓得朝着哪里喝道: “另外一头有其他人等着,你已经逃不了了,快快束手就擒!” 正义的叫喊远去……远去……远去…… 然后好像绕了一圈,又在铺子后头响起: “哪──里逃!” 司徒青衣背抵木门刚刚松口气,闻声马上又惊跳而起!脚步还没踏出去,乒乒乓乓的激烈碰撞一连串爆开。他赶紧跑到铺子后面想要制止,但终归嫌迟。 入眼四周,已经满目疮痍,一片狼藉。 “啊,青衣,你今儿个没做生意啊?”那武姑娘脚下踩着男子的头,左手钳扭着男子的臂,脸不红气不喘地打招呼,还很闲情逸致地邀约:“那正好,等我把这个偷儿送到衙门,咱们去吃一顿吧?” 司徒青衣欲哭无泪地看着自己配好的染料正从破掉的棕色大缸里流泻成河,蜿蜒的颜色溅浸不知为何惨遭践踏于泥地上的洁净衣裤;染了一天一夜的布,原本是好好地挂在竹竿上,但现在却已经破烂成团飞到角落,竹竿断成两截,其中一截活似骇人凶器插在旁边泥墙上,另外一截握在武姑娘右手,正威胁指着地上那鼻青脸肿的偷儿贼。 那已经数不清补修多少回的后门,可怜地摇摇欲坠。 “纪渊……”为什么你总是这么会破坏东西?司徒青衣揉着额,头部剧痛。 “什么啦?”纪渊看着他。 “你……小心!”司徒青衣匆地示警! 但见贼人趁她不注意,手抓沙上奋力洒去;纪渊虽反应灵敏地躲过,他却已找到空隙摆月兑她的压制,爬起后立刻就往外头跑! “你好大胆子!傍我站、住!”纪渊箭步前跨,腿一抬,话落同时,便将身旁摇晃的木板使劲飞踢出去! “快趴下!”司徒青衣紧急再次警告,不过这回对象却是贼人。 只听背后破空声追巨,贼人双腿疲软,反射性地往前蹲跪,那片木板恰恰削过他的头,撞到墙壁后发出“碰啪”的震天价响!随即跌地碎裂成数块,沙尘暴扬,飞屑四散。 贼人吓得呆若木鸡,双膝颤抖,再也无力逃跑。裁缝铺后门也寿终正寝。 纪渊见状,回头埋怨道: “你干嘛帮他啊?” 因为不想看你错手宰了人家……唉。 他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孽缘。 一切,起始于他十岁那年的初春。那时候,他整日不是在学堂念书,就是在房间里练习裁缝,没有朋友,没有玩伴,只有严格却也慈祥的祖父。 因为这样的单纯和涉世未深,所以难怪被骗。 为什么纪渊的名字会被说太硬?就是由于她是个应该要柔软的女娃儿。 小时候,她长得比较高,她爹因为觉得有趣而让她穿着男孩衣服,加之她真的看起来很没有女孩味儿,他就很不幸地受害,错认她为男。 不小心跟她结拜就算了,更让他觉得羞耻的,是他明明大她三岁,居然还叫了她好一阵子的“大哥”…… 那“义结金兰”,是他此生做过最屈辱、最愚蠢,最不愿回想的事。 现在,他虽然比她高了,也不再崇拜地称她为兄长了,但是他们之间缠绕的孽缘却是没完没了…… “青衣,你怎么不吃东西?”饭馆里,纪渊抓起鸡腿大口咬着,询问对面一直很安静的司徒青衣。 “你饿你就吃,不用管我。”他还在头疼她刚才弄出的一团乱,不知何时才能恢复原貌,暂且没有胃口。 “不要这样啦,别别扭扭的,我请你吃一顿足陪给你那扇门啊,你不吃就代表我要一直欠着你耶。”她会感觉很内疚很内疚的,或许会内疚到变成内伤。“哪,这个给你嘛。”拿起一只肥翅膀递到他眼前。 他对于那句“别别扭扭”很有意见,只是忍住没说话。迟疑了一下,虽然不想吃,还是拿起筷子接过,然后放进自己碗里。 他不会拒绝她,几乎不会。 因为那是没有用的。就同他明明不怎么想和她来饭馆吃这顿“陪门宴”,但如果不答应,她会像个陀螺似的转在他旁边,一直唤一直讲一直吵,然后直到他受不了终于说好为止。 倘若他不收下那鸡翅膀,也许她会撬开他的嘴,强迫他连皮带骨吞下去。 “对了,青衣,裁缝铺子后头没有门,会遭窃贼侵入的喔。”她忽而摆出严重脸色,说明道:“虽然你的铺子看来又破又旧,好像没什么钱财,但是贼人有可能会以为你是故意装穷,所以还是会找麻烦的喔。” 不,他想应该不会有这么奇怪的贼。 瞅见她满手满嘴的油腻,他略瞥周围,果然有人对着他们侧目。 “你不能吃好看一点吗?”毕竟,她是个姑娘家。虽然行为上当真和其他姑娘差别很多。 “可是很好吃啊。”纪渊不在乎地舌忝舌忝唇。 有些不像理由的奇怪回答,但他已经相当习惯。 “你别这样,会嫁不出去的。”他温文劝道。她也二十一了,如果还想找丈夫,这种大剌剌的行举就要收敛一点。“你若这么继续做捕快下去,真的没有人敢娶你。”谁会想要一个成日在大街上到处飞踹破坏的娘子? “来不及了,永昌城里谁不晓得我纪渊是何德性。”以矣哉,以矣乎。她假装辛酸地驳回。 “……这倒也是。”他叹息。“要改变也并非一时三刻的事。” 纪渊总算从碗里抬起头,皱眉道: “青衣,你好罗嗦喔。” 他微微一笑,笑得有点点儿的僵硬和忍耐。 “那是因为,如果我有女儿,我不会因为和县老爷是老友,就把她送去做捕快;当她年过二十却还乏人问津时,我也会相当困扰。” “才不是那两个老头的关系!我做捕快,是因为我有本事武功好,能打跑坏蛋,帮助别人!”她立刻抗议又订正。两个老头指的是自己做武师的亲爹,和那常来家里泡茶的县太爷。 他……什么时候说她没本事凭关系了? 是啊,她虽然没有如儿时童言,当成会飞天的大侠,但武艺的确相当不错,能够对付作恶之人。他的意思是,若非县老爷的默许,她一名不可当官的女流哪能这般在县衙来去?更别提那捕快的身份压根儿是外加的,只负责抓人逮贼,固然有粮饷,但却因为她并非体制内允许的衙门人手,所以无法论功行赏,亦不能被承认,这她也可以做得如此愉快。 司徒青衣是有些为她不值…… 不愿和她辩解,否则她翻桌就难善了。他仅道: “好吧,不说捕快。你没有为自己打算过?” “我哪会想那么多?哈哈哈哈!”她大方承认自己的散漫,随即想起什么:“啊,不过,前几年家里还老是在说我的亲事呢!”烦都烦死人了。 他稍稍觉得宽慰。原来纪渊家人还是有担心过她的。 “你双亲没有中意的?” “不,是我没有喜欢的啊。”她大方承认。 “你?”他轻讶。 “对啊,其实我不想嫁啦。”她的语气和神情都很不情愿。 他下意识地温声问:“为什么?” “不用你管,哈哈哈哈哈!” 司徒青衣缓慢调息,结识十多年,已经不会再被她这样的胡闹轻易惹恼。 “好,我不管。”他本来就没有立场,的确是多事了。 不再说话,他动箸低首吃将起来。 纪渊原本还是继续吃自己的,后来没听到他的声音,不禁朝他看了一眼。 “……干嘛啦?你生怒了喔……喂喂?青衣啊。”连喊两声没有回应,她鼓起腮帮子,顿时觉得饭菜变得难吃起来。她嘟嚷:“你不要那么小器嘛,上辈子又不是茶杯转世的。”拿起桌上小小的杯子,放到他面前。 他莫名其妙地瞅着那小杯,听她用手指比划道: “瞧,小不隆咚。度量小,尺寸小,不过喂一点水就气得饱了。”故意拿着茶壶斟满整个杯子,结果茶水流得满桌都是。 他闭了闭眼:心中有着万分的无奈。对她,他总是会有些不知如何应对,纵然他们相识岁月长久,但成人后,情谊却和小时有些差异了。 不理会她的歪话,只是忽然眯眸,道: “……把左手伸出来。” “喔。”纪渊很干脆地听话,彷佛时常这么做。 司徒青衣移动位置,坐到她旁边,随即从自己怀中取出针线布包。翻过她的掌心,在腕处,她的衣袖稍微掉线裂开了。 想来又是抓贼时弄破的。她的衣服几乎没有一件是完好的,若是没有他刚好看到提醒,她也就这样无所谓地穿着。 其实他根本不想帮她收拾破烂,但为什么自己就是会见不得她衣衫掉线呢?他拉线穿针后,把袖布当成人皮,认命地缝缝缝缝!缝补起来。 纪渊望着他的侧脸,突然用竹筷干净的那头,戳戳他的颊,道: “哇,你的脸好软喔。” 他年幼时生相十分可口稚女敕,红红的双颊好似蜜桃,穿着又看不太出来性别,她当下就认定他为女娃儿没错,所以才想跟他结拜做姐妹。当她发现他其实是男孩的时候,真的好惊讶喔。 他手中动作停顿住,很缓慢很缓慢地吐出口气。 “纪渊,我说过,别再这么做。”而且她每次的感言还都一样。 “青衣,你的脸为什么会那么软?吃很多豆腐的关系吗?”牛头不对马嘴。 他开始长得比她高以后,肩膀虽瘦,但还是宽了,连嗓音也低沉许多,唯一不变的,就是这个看起来好好模的双颊了。 “……纪渊。”隐隐咬牙。 “好啦,你真的很小器耶。”她不甘愿地收回自己抵着他脸的筷子。 “……我不晓得脸还可以大方借人。”他没三两下就将破处修复完美,线头打个结,他深深深深吸气,低首接近,用齿咬断。 好长的睫毛喔……纪渊瞅住他很清秀的眉眼和脸庞。 司徒青衣看她一直瞧着自己,愣了愣,先是警觉地坐回原本较远的位置,才不解出声询问: “什么?” “青衣,如果你是女孩儿就好了。”她道,没头没脑的。 “……我也觉得如果你是男孩儿就好了。”真的,就很多方面来说,都会比较好。他将随身针线放回衣袋。 虽然她已不再如儿时那般穿男装混淆耳目,但是,穿着女装还不改粗野却更糟糕……或许是相识太久,他总觉得自己有义务提醒她。 “青衣、青衣,你这么说,让我想到一件事喔。”她叠声招手引他注意,咳了咳清嗓,学着他幼孩时那稚女敕又无邪的叫喊:“大哥、大哥,你刚刚打的拳好厉害喔。噗──哈哈哈哈!”她昂首大笑。 往事不堪回首。司徒青衣一阵面红耳赤,不想让她再调侃下去,微恼打断道: “那是被你骗了。”罪魁祸首还敢取笑。 “喔,那我小妹子小妹子地叫你,我也被你骗了,你怎么又不说。”不公平,她是真的想拜个女的小妹耶。 那是由于,不论怎么比较起来,这个错误都是他在吃亏。司徒青衣并无把话说出口,因为发现到自己和她的争执,根本没有太大意义。 一不小心,又要和她纠缠下去了…… “……我要走了。”他站起身。 “咦?”她直直地看着他,愕道:“哇,才吃一半而已。”不对,其实他只咬了鸡翅膀一口。 “你吃就好了。”他得赶紧回去整理铺子后头那一堆乱七八糟。思及此,不觉额问又轻轻发疼,移步往外走出去。 “你当真不吃?青衣!”她唤,见他的身影出了客栈,隐没在外头人群后,才自言自语:“走就走,哼,我自个儿享用。”她挤眉弄眼,低声不甘心地喃念。 移动目光,她瞪住司徒青衣碗里留下的油肥翅膀。 探过手把它拿起来,左右看了看,她缓慢拿近自己,将唇瓣贴在他咬过的地方,轻碰接触…… 片刻,大嘴一张,凶狠地啃个精光。 “妹妹,你又去找那个小裁缝了,是不是?” 唉踏人家门,三名男子排站在纪渊面前,虽是满脸好奇地询问,但其实大伙儿都有默契也知晓,只要没在衙门和家里看见她大小姐的人影,大概就是跟司徒小裁缝在一起。 她皱眉低头,脚步一旋,改了个方向绕过。 “妹妹,你没有什么心事想告诉哥哥们吗?”三男中的一男──也是纪渊的大哥,复挡在她前头,阻止她的前进。 “没有啊。”纪渊侧身,从旁空隙钻出。 “妹妹啊,哥哥实在很担心你耶。” 又是相当具有亲情的言语。一双鞋钉在她跟前,这次开口的人是纪二哥。 “有什么好担心的?”纪渊哼声,通路都被截住,她索性整个转过身,结果差点一头撞上三哥的胸膛。 “哎哟,小心点。”纪三哥提醒道,舒臂扶她,然后微微一笑:“妹妹啊,你究竟是不是对那个小裁缝有意?” 纪渊被三个高大的男人包围住,前后左右动弹不得,她不满地嚷着: “你们到底要做啥啦?” “哥哥们是想帮姊姊你一把啦!”长廊上头,还有三个少年蹲着看戏,其中之一道:“如果你当真喜欢那个软趴趴的小裁缝的话。” 是谁说三姑六婆最爱多话又罗嗦的?他们家有三兄三弟也很让她够受了!纪渊生气地插腰道: “小裁缝小裁缝!人家有名字的好不好?他叫司徒青衣,是个专司做衣裳给人穿的裁缝师傅,你你你你你,还有你!你们身上的衣衫可能都是他做的喔!” “哇!真的啊?那我得赶快去换下了!”五弟非常不捧场。 他觉得男人就是要强壮有力、粗犷豪迈,露出毛茸的胸膛肚月复,大口吃肉喝酒!还青衣咧?娘儿们似的名字,娘儿们似的工作,他都替小裁缝感到丢脸……不像他,他以后可是想做会飞天的大侠呢。 “姊姊说是你就信了?真是蠢。”六弟不可思议地望着自己五哥。他们家都穿武人装束,是固定请专门师傅来府里量身的。 “姊姊最爱说歪话了。”七弟抖抖地想起不堪往事。童年时,她曾信誓旦旦地跟自己说只要多吃馒头,隔日就会像树木一样高大,他刚好因为才被兄长欺负所以不服气,一连吞了十二颗坚硬如石的馒头,当然最后的结果是月复痛如绞,上吐下泻,躺在床上整整三天。 “妹妹,你看大家都这么关心你,是好意,是好心,你别拒人千里。”纪大哥露出亲友包容的和蔼微笑。 “这样叫作关心哦?”她才不要,黏搭搭的好讨厌。 “咱们是想,若是你中意那个小裁缝的话,可以帮你完成心愿啊。”三兄长一致点头的理由是:到时候大伙儿都得出去成家立业,家里这个烫手山芋还是早早丢给别人。 “不要啦!我才不要那个娘儿们似的家伙当姊夫。”五弟持反对意见。 纪渊眼儿一眯,朝他的方向挥起肘,恫吓道: “你再说他娘儿们我打你喔!” 好凶!五弟抚着自己心口,想起自个儿的功夫没她高明,上次还被她揍得满头肿包……所以基于好男不与女斗的大侠准则,乖乖地住口。 “怎么样?”纪三哥又拉回正题。 “啥子怎么样啦?”纪渊受不了地回道,“你们统统不用费心好不好?因为我根本不中意他不喜欢他也对他无意啦!”推开自己兄长,她迅速地越步轻跳,一眨眼上了长廊。 “妹妹啊,你对小裁缝……”还是不死心。 “不准再叫他小裁缝啦!”纪渊回首严正对哥哥们警告,经过五弟身边时还不忘惩罚地敲他一记:“你小子真欠揍。”哼! “好痛!”五弟含泪抱头,恨恨地想着将来待他胸口长了毛,能够粗犷肚月复并且大口吃肉喝酒之时,就是他报仇之日。 丢下六个烦人的亲生手足,纪渊头也不回地往自己房间走去。 进到房内,她放下门闩,不想再被干扰。 “讨厌讨厌讨厌──”把自己扔进床铺,一头埋入松软的棉被,她呼出长长气息。“──好累喔……”她今天抓了两个偷儿、一个强盗……还有陈大婶家跑掉的三头猪,林爷爷飞走的八只鸡,排解西巷两府互咬的狗儿…… 捕快的正事做得少,反而成为街头巷弄吆喝的对象了。 其实她也不是不知道,他们心里都在想,一个姑娘嘛,跟人家凑什么热闹?但是,她真的想当很正义很正义的大侠喔…… 抬起膀臂,她瞅着自个儿左手袖边的缝线。如果不仔细瞧,压根儿不会发现这里曾经破过又被补起。 “青衣的手艺好好喔……”她都说他很厉害的了。 才不是什么娘儿们和小裁缝呢,能够这样做好自己喜欢的事,她真的拿他当榜样,很为他骄傲呢……虽然他大概不怎么想领受啦。 探手在枕头底下模着,她轻轻抽出某件只露出部份的布样物品。 上头,有朵粉黄色的小花儿。 那朵小花是用十数层剪裁独特的锦布交叠缝制而成,精巧活灵,相当别致可爱,虽然看来有些旧了,但却依旧盛开娇美。 纪渊模着那小小的花瓣,低声道: “什么喜欢中意的……他觉得我麻烦死了好不好?而且……又不记得……” 对啦,人家喔,根本不记得。 将脸压进床被,她把东西推回枕底藏起。一向粗手粗脚的她,小心翼翼。 就像怕会弄折了那朵小小花似。 第二章 她纪渊,有三个兄长,三个弟弟,加上延伸出去无数的亲朋好友。 但这辈子却只有一个,唯一的一个“义结金兰”。 七岁和青衣结拜的时候,感情原本还挺好的,不过自从……嗯…… 是自从八岁那时候带他去玩,结果在山里迷路整夜那一次?还是十一岁放爆竹,差点烧光他衣裳那一次?或者是,十三岁拔草根骗他是仙山灵药吃下,害他病了整整十天那一次…… 呃,该不会是很久很久以前洗裤子那一次吧?他应该不知道才对呀…… 哎──呀!她也不晓得啦。总之他就是和自己愈来愈疏远,就算她想找他叙叙旧,也都发现他向着别人都温和的脸容时常对自己表现出为难不愿意。若非他们同住在一个城镇,也许连面都见不着,就老死不相往来了吧? 好歹他们也是结拜耶!彬过也拜过的耶!真真正正、如假包换,虽然是弄错了啦,但不是故意的啊,这么做是不是太过份,也太没义气了吧? 她是很想和他“重修旧好”啦,无奈她使尽力气,他却没有太多感受…… 结果,就变成现在这样,结识十多年而且还名不太副实的义兄弟……是兄妹。 幸好的是,青衣为了祖传的铺子,所以没有可能离开永昌城,这让她在努力修补两人感情时稍稍地欣慰了一些。 其实,他的性格虽然相当优柔寡断,不过一旦对什么事情坚持起来,那可是连雷都劈不动半分的呢。 “小姐,你在看些什么?” 有卑微的问话小小声地在耳边响起。 “喔,我啊,我在看这大厅的门牢不丰固啊。”纪渊闻言回过头,这才吓了一跳!叫道:“哇!你们杵在这里干啥啊?” 只见两排穿着武服的弟子全都窝在她背后,颈项拉抬得长长的,一致直瞅着大厅门板。十来名青年,阵仗庞大,却全都挤在一团。 尤其是开口发问的那个,一听纪渊回应,还抱头缩了一下。 “做啥?”见状,她一瞠目。畏畏缩缩的像什么样?她纪家没道理会教出这种弟子的啊。“你们不练功站在这儿发什么楞啊?”劈头质问。 “没有啦……”又被顶出来的弟子一脸苦瓜,但依旧很卑微地解释:“咱们没有偷懒,真的没有偷懒!本来是准备要练功了,只是看见小姐站在门口,所以不敢冒犯……” 向来粗鲁……咳,是不拘小节的小姐,竟然安静地瞪着厅门好半晌……似乎是有点、有点的诡异。他们不敢贸然打扰她欣赏的兴致,也想瞅瞅这门到底有哪里好值得特别观察的? 是雕纹里写着高强的武功秘笈?还是有什么会让人性情大变的神奇咒法…… “嗄?”她用力插腰偏耳,几乎听不清楚弟子说的话。“讲话跟蚊蝇似的,上辈子在茅房出生的啊?” “噗哧!”其余同门忍不住掩嘴窃笑。 昂责发言的弟子相当哀怨,好委屈地澄清: “不是,是在我老家里,稳婆接生的。我老家在……” 纪渊英挺的双眉变成死结。 “谁管你老家在哪里?”无聊。 啊,小姐,你怎么可以这样……刚才明明是你自己先要谈的啊……弟子好伤心,悲忿涌出的辛酸泪只能吞进月复内。 纪渊压根儿没理会,瞳儿一转,匆而笑道: “不过你们在也好。哪,我觉得这扇门似乎不怎么牢靠,现在想来试上一试,你们都要睁大眼睛给我看分明啦!” 她暗地聚劲,深深吸气,待得丹田处升起饱满之感,双手伸出靠近,“喝”地将体内的气团打出,形成一个排山倒海的掌击! 爆响吓人,刹那木屑飞散,漫起一股烟尘! 众弟子们顾着遮掩,什么都没瞧清楚,一瞬间只隐约见到一大块门板月兑离原本位置平飞而出,然后“啪”地横陈落于他们练武的空地上头。 “哎呀哎呀,真糟糕,你们都看到了,我不过是轻轻推了一下就坏了,这样的东西怎么防得了宵小呢?”纪渊连叹三口气,摊手摇头说明着,一派感慨。走近那块无辜门板,她非常自然地抬起扛在背后,道:“我现下拿去找人换个新的来喔,哪,你们真的看见了,我完全不是故意的啦,只是小小地稍微推了一下而已。所以若是家里有人问起,都不关我的事喔。” 交代完毕,自顾自地带着那扇门走了出去。 徒留成群吓得瞠目结舌的弟子们,给那可怕的一招差点惊成元神出窍。 这样叫作“轻轻推一下”? 倘若重重打一下,不就要天崩地裂了? 丙然啊……小姐果然是武馆里最最最深藏不露的角色。 是非常非常应该要敬“畏”的呀…… “‘霓裳羽衣’?” “是啊!”司徒青衣每个月都会见一次面的布庄东家,今日似是特别兴奋,道:“司徒师傅,你当真不晓得?那我从头到尾仔细地给你说明,这事情源由是这样的──传闻皇上眼前红人的六王爷有个郡主女儿,长得花容月貌、国色天香,数不清多少皇亲国戚都去说亲呢!这回六王爷带她来咱们永昌城游玩,心情顶好,便想出了这‘霓裳羽衣’的比试,说是若有哪个师傅做出来的衣裳足以匹配他那如仙女美丽的郡主女儿,不仅大大有赏,还极可能提拔到皇宫里去!这事儿早就传遍整个城里了,各家纺织裁缝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呢!”倘若令得六王爷或者郡主中意而入宫,那可是吃喝不尽地享受一辈子啊! 除了荣华富贵外,要的更是名气! 想想,若是能够帮皇族做一次衣服,这无上的肯定价值与恩宠荣幸,能够吸引多少多少的客人!不仅光宗耀祖更可以延福后代子孙,直到百年之后,都会有人记得这纺织、这裁缝,曾经如此光采啊! 这“霓裳羽衣”不过是六王爷闲来想到的游戏,但对他们这些百姓真可说是百益而无一害! “……是吗?”相较于东家激动热烈的比手划脚,司徒青衣的语调倒是显得云淡风清多了,完全像个置身事外之人。 “司徒师傅,你也可以去试试看!你做的衣裳,说不定可以让郡主看上,到时,可月兑离这俗气泥地,一步登天了!”东家握拳鼓励着。当然为别人好更是为自己好!若真给蒙到,他也能沾光,说是唯一支持司徒师傅的布帛庄,然后将自家店铺发扬出去啊!炳哈哈! 没想到话题绕到自己身上来,他怔了会儿。 “啊……司徒不才,是没办法参与这盛会了。i他温温一笑,并没多大意愿。 “嘿,可不是这样消沉的,就是要倾注全力一搏,才有可能拨开云雾见青天的啊!”布庄东家一击掌。 “咦?”他不觉得自己的生活有何云雾。 “司徒师傅,你再考虑考虑吧?这是大好机会呢,横竖失败了也只是回到原本苦哈哈的日子,不会有损失的。”东家险些要伸手抓住他了。 “这个……” 日子虽然平淡,但他从不以为苦啊。司徒青衣不愿破坏布庄东家的想望,却又不知该如何说明,幸好是刚巧有其他客人上门,分去了注意。 将每个月都固定购买的两疋白布抱起,在东家没机会拉着他再说服之前,他点头示意后赶紧离开。 把布放在自己的小推车上──两疋布说重不重,说轻不轻,要他搬过大半个城镇,可没把握。其实前头本来是有一头骡子的,但是那骡子年纪太大,他不忍再奴役它,放生以后就用手推了。 这么买布,也买了六、七年哪…… “……‘霓裳羽衣’是吗?”他低声自语。 霓裳羽衣,意指为天人所穿之衣,五彩薄细,彷若虹霓,着衣起舞翩翩缥缈,如梦境迷蒙似幻,轻掳人心,美丽不可方物……司徒青衣轻轻摇头。 既然他们只是凡人,又怎做得出神仙的衣服呢? 对方是郡主,不可能抛头露面地任众人观赏,倘若不晓得对方的身段、气质,只凭靠耳语及想像,那么又如何能做出完全适合对方的衣服?这样,对于穿着的人很是失礼。 那般衣裳就算再出色,也只不过是一种“伪装”而已。 他并非自命清高,但是他从祖父那边学到的,仅仅只有适宜对方,并且让人家能够感觉舒服的裁缝。他不过是一介普通至极的凡夫俗子,说要给仙女做衣裳……他还真没有那个被抬举的能力。 既与己无关,他也就只当成一则趣闻听听。脑袋开始想的,是面前这两疋白布可以变化些什么来…… “哎呀,这不是司徒公子吗?真巧啊!” 才刚到自家巷口前,一名浓妆艳抹的妇人就迎上前。 “啊……王媒婆。”他微楞后道。 那名妇人笑眯眯道: “日头这么大,司徒公子你还上街去买布啊,可真是辛勤了。” 司徒青衣仅是微微一笑,不多答话。这专替人说媒的王媒婆已经不是第一回来找过他了,连着两天上他这儿,昨儿送上水果被他婉拒,今儿个一大早又捧着同样的东西出现在他面前。 丙然,她很快就进入正题: “司徒公子啊,我上次跟你说的那门亲事当真是很不错的,你可别认为大婶我多管闲事,你一个男人独自生活,总不免寂寞,有个女人替你洗衣烧饭,那是多好的事情!现在那陈府有位姑娘,刚刚好到了可以出嫁的年纪,人家长得可端正了,加上出身小康,品德涵养也没有问题,绝对会是个好媳妇儿的!” 他的微笑变成了苦笑。今日也许不该出门,接连碰到令他难以招架的说客。 “大婶,我现在并没有娶妻的打算。”他诚实相告。 “哎哟,现在没有,说不定一会儿就有了。你也二十四了吧?二十四成家再好不过,就像炒菜洒盐巴,太多太少都不对味!”王媒婆游说着。 他为难地寻找适合的拒绝词句,“大婶,那陈家姑娘,我不认识。”结果还是相当婉转地道。 “哟!那只是现在而已,我会让你们有时间认识的!”王媒婆将手里的水果顺势放到他的推车上,随即如炮竹劈哩啪啦地道:“其实娶陈姑娘好处可多着了,陈府算得上是个大户,有头有脸的,教出来的女儿是出得厅堂也绝对入得厨房,弹琴书写也是一绝,可说是容才皆具,你可别不相信,那么好的姑娘我都要心折了,若我是男人不会错过的。现在也没要你马上就点头答应,可以先看看人家嘛,也许见了面之后就对眼了也不一定……” 王媒婆边说边摆腰摇臀,左右衣袖跟着前后挥舞,看来还真像两张大旗,穿在她过胖的身躯,感觉闷热且累赘。 司徒青衣额间已有薄汗,她过急的言语令他难细听,只能重复道: “我是当真还没有娶妻的打算。” “你可别这么说!那陈姑娘是瞧过你做的衣裳,所以才对你起了仰慕,还直夸你是个细心的人呢!”王媒婆暧昧地笑着。 听得称赞,他薄薄的脸皮微红。 儿时他经常被同侪笑话,说他堂堂男子汉拿针线没出息。成长后,虽然明白裁缝这工作并无太过的男女之分,但却反而被开始笑贫……经历得实在太多,他根本把眨视哼笑当成诉说天气好坏,自然看待。 有人会欣赏他,他是讶异也愉悦的,但是……跟成亲的事还是没关系呀…… 不料这一稍微的迟疑,王媒婆就趁机快速道: “三日后的晌午我会带着姑娘在八里亭摆桌,你别推辞,人家可是相当想见你一面的。” “这不……” 他的发言被轻易盖过。 “人家姑娘见不到你可是不会走的。就这么说定了。”几乎是强迫的,王媒婆迳自决定后迅速离开,丝毫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啊……”他只能遥望王媒婆忽然动作敏捷的背影。 不应该会这样的啊…… “青衣!” 背后传来呼喊,他吓了跳,回过身,看见纪渊站在自己旁边。 这回换她上场了吗?司徒青衣疲累地想。 “你怎么在这儿?” “喔,我拿东西来给你啊……结果你今儿没开门做买卖,我就在门口等着啊。”她清炯炯的眼睛注视着他,道:“青衣啊,你不能老是这样偷懒啦,客人已经很少了,你要努力一点啊,不然会倒闭的啦!” “……我会努力。” “这样不够啦,我觉得你应该要上街去招揽客人,弄些有趣的东西吸引注意也行,如果你脸皮薄不好意思的话,我可以帮你喔。” “……你说拿东西给我,是什么?”他转回正题。 “你说那个啊,哈哈,我就放在铺子前头,你自己回去看吧。”一定会大吃一惊的喔,呵呵呵呵。“衙门还有事,我绕到这边来,幸好有等到你,不过现在要走了啦。一她说得很爽快。 司徒青衣这才松口气。虽然不能说希望她赶快离去,不过,今儿个让人弄得有些心浮气躁,他是真的想回铺子里好好休息。 她正越过他之际,忽然道: “青衣,我刚才看到你在跟个大婶说话,这么热的天,那个大婶穿得好红,头上还插着大大的一朵花,打扮好像媒婆喔。”她嘻嘻一笑。 “是呀。”他并没有扯谎或者隐瞒。 “哦……”她明显地偏过头想了一下。 司徒青衣这才察觉她双颊通红,衣领处有濡湿的深色痕迹,彷佛给晒了很久。他有些疑惑地月兑口问: “纪渊,你在这里等我多久了?” “咦?啊啊,不记得啦,我哪会去算这种小事。”她挥手笑笑,直接道:“好了啦,我走了!”脚步一旋就离开了。 目送着她离去,他还有些不适应她这么潇洒的道别。因为每次见面,她总是要吵缠他一阵子的…… 转过身走回铺子,远远地,就见一块……呃,一扇门?放在裁缝铺前头。 拥有美丽雕纹的门板又长又大,快要有他两个人那么高,比他的铺子还多出一载,拥挤卡在小巷弄当中,通行完全被阻碍。 “啊……”他的汗水流落面颊。这该不会是纪渊说要给他的东西吧…… 是……做什么用的? 第三章 会突然想到王媒婆的话,还是因为看到她留下的水果。 虽然司徒青衣并不愿意前赴相亲,但是想到王媒婆和那位陈姑娘或许会等候他一整天,他的心里还是过意不去。 但当面去婉谢,似乎也并不妥善…… 他烦恼了整个上昼,几经思量,终究决定走一趟。不管怎么说,亲自向人道歉,总比装作没一回事而要好得太多了。 八里亭位于城郭郊外,为一湖畔庭园,离东大街的裁缝铺并不顶远,步行不需多久即可到达,是个相当适合赏景避暑的闲雅之地。 远远地,就看到石亭里已经坐了人,司徒青衣连忙上前。 “请问……”因为不见王媒婆,他的问话显得犹豫。 亭里有两位姑娘,一站一坐。站的那个头梳双髻,是名小丫鬟;坐的那个容姿端丽,绣衣朱履……应该是他要找的人。 “你就是司徒公子,是吗?”陈姑娘黛眉微挑,轻声细语。 “啊,是的。”他回应道。却见陈姑娘和身边丫鬓飞快地对望一眼,神情闪过异色,顺着她们狐疑的目光,他望向自己一身毫无装扮的简单布衫。 “公子请坐。”陈姑娘微微一笑,如春花绽放,示意丫鬟斟茶。 司徒青衣只是想表明来意,并无多留的打算,但对方却先行开口,碍于礼貌,他只得踌躇落座。接过温热的茶杯,找寻更适当的时机。 这回,一定要好好地说明清楚。他希望自己行事能够别那么迟疑不决。 祖父在世的时候,总说他是个过于乖巧的孩子,除了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外,鲜少有什么执著,在人前,情绪的表达也太粗浅,不够直接。夜半,祖父有时会对着他那福薄爹娘的牌位自责,道是因为让他学了裁缝才会变成这样。 八岁之前,他接触的只有祖父和针线、剪子,布疋;而后虽然进学堂,增加了认识的人,但也只不过是被嘲笑而已。那样的不适应让他更封闭,他把针线当成兄弟,当剪子布疋为朋友,曾有一段时日,他觉得自己不需要任何人,只要能做衣裳就可以了…… 对了。好像是从十岁那年开始的,什么都逐渐变了。 “司徒公子,听闻你是个裁缝是吗?”陈姑娘状似不经意地提问。 “啊……是呀。”还是只有回答的份。 闻言,她娇俏轻笑,关心道: “那么,‘霓裳羽衣’的事情,肯定让你忙碌了。” “咦……?”词汇太陌生,他还想了一想,才回忆起。“不,我并没有要参与。”老实承认。怎么最近大家都在谈论这事呢? 陈姑娘秀丽的脸庞一瞬间僵住,重复问道:“你没有?” “对。” “当真没有?” 虽不解她为何如此执著,他还是道: “是。” 周遭气流尴尬停顿住。 “这是怎么回事!”陈姑娘斥道,温婉的表情霎时愤□起来。“王媒婆竟收了我的银子还骗人!我就道一个最有机会得到王爷、郡主赏识的裁缝师傅怎会瞧来如此寒酸,原来竟是随便找个人来滥竽充数!” 司徒青衣不晓得她在说些什么,只是对她丕变的态度感到错愕。 “陈姑娘,你……” 陈姑娘高傲抬起下颚,道: “我要找的是能够让我荣华富贵的男人,整个城里的裁缝几乎要争破头,你却说你没参与,这样没骨气又普通的家伙,真是让王媒婆骗了,害我浪费时间!”一甩水袖,“秋儿,我们走。”直接站起身准备走人。 她说自己被骗了……那……他呢? 司徒青衣这才醒悟过来,王媒婆是欺了他们两个人。 “喂!你这人说话怎么这样难听啊!” 一声朗喝忽地插进乱调的情况。他转眸,便望见纪渊不知从哪一头冒了出来,对着那陈姑娘和她丫鬟骂道: “骗你们的人是王媒婆,跟他有啥子关系啊?居然这样乱怪罪人,上辈子是良心被狗啃了啊?活该你浪费时间,你这么坏心肠喔,才找不到什么男人呢!神明会让你好事变坏事,坏事统统变烂事!” 陈姑娘瞪住了眼。 “你……你又是谁啊!”居然在这里大言不惭的! “你管我是谁?我是路过的好心女侠啦,专门打抱不平的!今日看见你如此恶霸,所以见义勇为,你不服气的话来打架啊!”纪渊哼声,摆出架势。 “小、小姐,那女子看来的确会点武,还是别和她计较了。”丫鬟秋儿紧张道。她只负责照顾主子的起居,没有学过武功防身呀。 陈姑娘当然也毫无对战本事,闻言心惊,只得尽量保持优雅,道: “本……本小姐心胸宽大,原谅你的无礼。”然后迅速地狼狈离开。 “什么心胸宽大啊!心胸宽大的人是像你这样子的吗?还真好意思咧,分明是刻薄势利眼,想笑死我啊!”纪渊对着两人的背影挥拳叫嚣道。 直到走得不见踪迹了,她才甘愿回过头。 “青衣啊,你别理她们,都是胡说八道的啦。”她不屑撇唇。 “……纪渊。” “嗄?”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平静问。 她一顿,才嘿嘿笑道: “这个嘛……说得也是耶,你怎么也会在这里呢?好巧喔。”惊讶地瞪目。 “纪渊。” “喔……好啦,我……我跟在你后头来的啦。”她偷眼瞅着他。 司徒青衣缓慢吐息,良久,才又道: “你知道王媒婆是个骗徒?” “唉……欸。”她支支吾吾,没作正面答覆。 其实,她当日一见王媒婆的脸就觉得熟悉,查探后发现她曾经因为招摇撞骗而被抓到衙门过。但是,她又不晓得该怎么对青衣说明…… 她没想到那位姑娘竟会这么恶劣……当真失算了。 “你总是这样。”他忽道。 “咦?”她心跳了一下,抬首凝望住他。 清秀的脸容,没有表情。 “粗鲁莽撞,也不懂得考虑他人的心情。”语毕,他遂起身离去。 “啊!我……”在他擦肩之时,她想要反驳,却是没能完整说出口。 直到他的脚步声到了好远的地方,她才不服地低声自语,道: “才不是那样。我……很细心的……” 细心到吓死人喔。是他不明白而已。 他的话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连续几日,司徒青衣一直都在反省。 骗他的、指责他的、把他当成傻子的,都并非纪渊。他那时是有些生气,但却是不应该发泄在她身上。 小时候,一旦发生什么事,她总会急着跑来说要和自己和好。 这次,她也同样会来吧? 他这样想着,十天过去了,她却连经过都没有。 司徒青衣缓慢地拿起两块雕镂相同的图案花版,将纯白的布帛对折紧紧夹在双版之间,然后就镂空处涂别调好的色浆;移除印花版后,原本空白的布帛,显现出美丽的对称花纹。这样的印花染色法,称之“夹缬”。 夹缬适用于棉、麻,花纹清晰,经久耐用,为当世运用最广泛的印花法之一。 除了布料的织造外,染色、剪裁,缝制,成衣过程他几乎一手包办。由于是单独一人纯手工,产量相对慢少,无法富裕,却也刚好糊口。 手一扬,他将染印好的布挂在屋后阴凉处风干。一张张如旗帜的花布绽放飘飞,辛苦的成果是相当值得的。 再望一眼已经乌漆抹黑的屋外,只有打更的声响回荡着。 他轻轻叹气,将东西收拾干净,上前将铺门合起落闩。 还是早早就寝吧。倘若明天她再没来,那……换他去找她吧,免得自己一直内疚下去。 似乎,开始有些了解,从小到大,纪渊每回都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思来向他道歉 一个不小心,他踢到某样东西,闭了闭眼,果见自己的脚踏在斜躺于地面的一块门板。是纪渊上次拿来的,他真不晓得是要做什么用,又怕她来要回去,只得先搁在铺子里。 但地方不够大,位置放横放直都不行,他试了好几遍,才斜斜地把整片门板收容在小小的空间里。不过就是时常会绊到,有些不方便。 ……他会记得要她拿回去的。 吹灭灯火,他走进卧室,躺上床铺,和衣而眠。 夜风呼呼地啸过,拂上窗外树影,摇摇晃晃地像是在招手,发出奇异的声响。 叩、叩。 司徒青衣睡没多久就睁开眼,仔细一听,有其它的声音藏匿在风扫之中。 是……什么? 叩。 他撑坐起身,不觉望向声源。 是从后头发出来的……他突然想起纪渊曾经说过的话,难道真有怪贼以为这破烂的裁缝铺很有钱财,所以上门来了? 叩、叩。 真的有不对劲。跟平常不太一样……他皱眉,索性下床察看。 后面是个小方院,里头满满地挂着他染的布,黑夜中看不清美丽的颜色,随风而起的细微波纹挲挲作响,犹如诡异的魅影飘荡。这些染印花布,色彩并无特别之处,染料和布料皆相当常见,不仅笨重,就算费力偷了也卖不了几个钱,没有道理会引贼来的。 那么,是什么发出的声音?他站立半晌,却没再听见了。 丙然只是风吧? 他正要转身回房,眼角却匆见一黑影隐没在层层染布之后。 “……咦?”他只停顿须臾,便拨开障碍前进。 照理说,一般人在这诡异情景都会感觉害怕,但司徒青衣在这铺子成长二十余载,之间更独自居住多年,要恐惧,也不会只在这一时了。 “是谁?”他启唇问道,伸手掀起最后的遮掩。 然后,仅仅是一瞬间,银光迅速闪过视线,在他尚未看清前,他的左月复部感觉到一阵剧痛! 唉。 她又惹青衣生怒了。 结拜十余年,她唯一学会的好像就是挑战他的脾气…… 她真的不想这样的。不想让他后悔两人曾经皇天在上、后土在下的立誓义结手足呀…… 一定要找他和好才行。不过,看那天那个样子,他这次应该相当生气。 如果算成十分的话,她只能期盼他一天消气一点点,然后等十天过去,也就全部烟消云散了吧? 会这么顺利就好啦。 纪渊手中拿着烧鸡,正站在裁缝铺前头张望。 “又没做生意啊?”还是她来太晚了?其实她也想早点来啊,不过那家卖吃食的就是这时候才有的买,东家的坚持有点诡异,但是东西很美味的啦。反手敲着门,几次不见回应,她开始往其它方向猜测。 他该不会终于忍受不了,不想原谅她,连铺子也不要了……所以没通知一声就包袱款款浪迹天涯了吧?太不够义气了啊!连她带来的烧鸡都会哭泣! 她已经忘了,自己前些日子才道他没有可能离开永昌城。 喀搭! 铺子后传来不小的声响,她一愣,随即绕了一圈走过去,结果瞅见上次被自己破坏的地方并没有修复。 她睁大眼,“咦?”门咧? 上回明明给了青衣一扇门,怎地没装上?该不会拿去当墙壁了吧?她确定可以看得出来那是门才拿过来的耶。 才跨进小方院,一个人影随之扑来,她吓了一大跳,下意识伸手挡住! “……青、青衣?”昏暗中看清那人容貌,她讶道。 “快……”他辛苦地吐了一个字。 “啥?你说什么?太小声了,我听不到啦……干啥?你干啥一直喘气?我跟你说喔,人吓人会吓死人,春水街那边有问屋子闹鬼,我都不敢经过,你如果不想我来,也不要用这种方法啦……哇!” 她震惊呼叫,因为自己的手忽被他握住。这是很难得很稀奇的事,让她心跳悄悄地加速起来。 “你……你做啥?你的手好湿啊……” 弄得她黏搭搭的,还有一股……腥味? “青衣,你──你晚膳吃了鱼啊?”那她拿来的烧鸡怎么办? “纪渊……”司徒青衣再也支持不住,整个人往她倾靠,两人抱个满怀。 跋紧搂住他纤瘦的腰以免下滑,温热的呼吸就喷吹在她耳边,她浑身上下部发起烫,好担心他会察觉她心底隐藏很久的秘密悸动…… “青衣,你……这样……你会让我不小心高兴的啦……”其实她想轻薄他很久了,老天爷故意考验她,这小小的婬念今晚就要美梦实现了吗?天、天哪,连自己在说什么想什么都已经乱糟糟了。 他的面颊贴上她的,触感是她梦寐以求的软绵绵娇女敕女敕,她好希望自己能像个思春少女心花朵朵开,但是……但是……但是──他的脸实在是好冷啊! 纪渊总算察觉不对,赶紧仔细嗅闻,掌心下的湿黏充满铁锈呛鼻的味道…… 是……血?是血?! 她乍然惊慌失措,焦急地叠声问: “哇!怎么了?青衣!是你的血吗?你受伤了!怎么回事啊?”发生什么事?为什么会这样?“啊!你哪里受伤了?会不会死啊?青衣、青衣!拜托你,不要死掉啦!”太过伤心慌张,一把鼻水就要喷出来。 “快……走!”司徒青衣虚弱道,全身重量压过去。 原来还清醒着!她赶紧撑住他。 “青衣、青衣!你千万要活着喔──等等、等等啊!”这个姿势很难使力,她要扶不住了啊! “要走之前,先把东西拿出来!” 一个男人的吆喝加入,纪渊从司徒青衣的肩处看出去,隐约见得一抹银闪朝她袭击,她拖着司徒青衣难以动弹,情急之下只能顺势坐倒避过,那人却一掌挥过来,她只得又抱着司徒青衣滚开。 一连串的连续动作让她呼吸急促得快要暴毙,嘴里却还要不停嚷着: “喂喂喂!你有没有搞错啊?好歹也等我站稳了再打,趁人之危算什么英雄好汉!”真不要脸,下辈子诅咒他长得像面皮! “把东西拿出来!” 丝毫不给她休息的余地,又是连着好几刀直砍。 我滚!我滚!我滚滚滚!纪渊满头大汗,死命翻滚,惊险擦过刀锋!其中一刀眼见就要碰到司徒青衣的背,她想也没想,直接探出自己的手护住,恰恰削去她臂上一块肉! 伤处热辣吃痛,她直想流眼泪,抱着司徒青衣滚到墙边才停下。 “可恨哪──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有没有听过啊?你居然连我爹娘都给一并得罪上了!”疼死她了,把她的皮肉还来啊。“什么什么什么东西?我给你个南北啦!你只会这句?没有别的话了啊?”她大喊道,嘴上就是不饶人。 看对方恶狠狠地又要劈过来,她顺手模到烧鸡,使劲地一头砸过去。 “啊!”烧鸡的汁液飞入眼内,甚是刺激,蒙面男子捂住双目嚎叫。 “最好瞎了!”她趁此空档,很快地翻过身,将已经半昏迷的司徒青衣靠墙扶正,两指按他颈脉,幸好还算稳定,她这才稍微松气。“青衣,放心,等我一下,我帮你报仇喔。”她道,左右看了看后,把他的腰间衣带抽出来,拿在右手中当武器。 “纪……”他无力说得再多。 “不要紧,你要相信‘大哥’我很厉害的啦!”她嘿嘿用着轻松的口吻说道。眼微眯,总算得以好好站直身子,想要潇洒地甩甩受伤的左臂,结果痛得她龇牙咧嘴。 那名蒙面男子亦已摆月兑双眼的刺疼,和她对望。 “不想死的就走开!”凌厉喝道。 纪渊顿住,旋即跺脚气得牙痒痒的。 “你!你干嘛抢我的话说?可恶,我很想要说一次的!”书里的英雄好汉都会来上这么一句,这个家伙居然敢夺走她期待已久的台词!“你刚才共砍了我一十三刀,挥了我五掌三拳,我还偷看到你本来想踢我一脚,没成功就让我笑两声,哈、哈!”很用力地笑给他听。 蒙面男子冷眼看着她,眸神鄙夷。 她哼哼几下,回道: “瞪什么瞪?比眸子大啊?我也会啊。”奋勇撑开眼皮,快要爆血丝。“胆敢伤害青衣,我绝对不会轻饶,现在算你要还十倍,一共是一百三十刀加上五十掌和三十拳!”连本带利喔! 男子只当她是个疯子,索性直接手起刀落! “又想偷袭啊?太赖皮了,至少数个一二三嘛!”纪渊侧身避过,只觉利风刮得额面隐隐生疼。 可──恶啊!绝对、绝对是她比较高强的! 倏地抖动手里的衣带,一条浅色痕迹瞬间疾飞而出,“当”地脆响,柔软的布料竟是凭着巧劲震开了男子手中的银刀! 男子心下惊愕,刀面反射出她得意的笑容。 看吧!她咧嘴一笑,随即清咳正经道: “就算你不想死,我也不会让你走的喔。” 嗯……这样说有没有更神气? 第四章 他的生活,一直都是相当单纯的。 就因为鲜少有过大的起伏,所以也不会遭遇太多的意外。 头一回受伤──真正能称之为“伤”的伤,是在十四岁的时候。 “青衣,你瞧我带了什么东西来。”已经恢复“正身”的纪渊笑呵呵地道。 司徒青衣规矩地坐在大石上,看着这个明明比自己小三岁,却还谌自己喊她“大哥”,然后占了不少便宜的义结金兰。 她一脸神秘,从怀中掏出一小串的……爆竹。 “那个很危险的。”他道。不应该拿来玩。 “咦?”她睇了一眼彩色的爆竹。道:“不会啦,这个很漂亮的,拿火点着它的话,它会飞到天上去,然后变成有颜色的星火喔。” 飞到天上? “……会在地上炸开才对。”他温温说。 “嗄?不对不对啦,会飞上天啦!”她就是比他更大声。 司徒青衣狐疑地瞅着她。“我记得那都是挂在门口放的,不会往上飞。”今年过年的时候,因为爷爷腰疼,他有亲自帮忙点燃过。 “……那一定是你记错了啦!你看这个明明是有颜色的,弄出来当然是很美丽,跟只能在街边墙角乱跳的那种不同,会和人家说的上元节烟火一样喔。”抬头挺胸地要他再仔细瞧瞧。 她说得非常诚恳可靠,就像……当年她骗他衣裳是他爷爷做的,所以两人并不陌生,结果顺便结拜的那时候一样。 他不禁背脊发凉。 “不,纪渊,我想……这只是寻常的爆竹而已……” “才不寻常呢,一定是你搞错了。”纪渊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它会冲到天上变得花花的啦。我弄给你看。”没几下就将之点燃。 “纪──”他紧急站起身想阻止。 罢烧着的爆竹没有成为挂天星火,反而在纪渊手里霍地爆开! 她给吓得一甩,刚巧丢到司徒青衣身上。 “哇!青衣啊──” 然后,劈哩啪啦、劈哩帕啦。 那一次,他因为胸月复有不少灼伤,所以躺在床上半个月等着结痂;纪渊红着双眼赖在他床边,手里也包着布条,拚命地对他道歉,还叫他不可以死掉。自己只要想闭目歇息,她就悲忿地大喊着他要死要死了…… 那十数天,他几乎没有精神在意身体的伤势,因为,纪渊的行为才真正是教他痛苦的根源…… 伤愈后,淡粉色的疤痕相当细小,被覆盖在衣裳之下,他是男孩子,并无所谓。 只是好像印记。 不晓得为何就给烙上了,此生都会这般跟着自己,无法尽释地牵扯着。 简直……宛如纪渊之于他的存在。 一滴汗水,流过他的面颊,延伸至后颈,离开他所能知觉,轻轻地消失。 缓慢睁开眼,进入视线的,是自己房里的床帏,司徒青衣轻怔,下意识地就要坐起身,却感觉左月复侧传来撕裂的难受疼痛。 “呃……”忍不住抽气申吟,拉开棉被,辛苦抬起脖子垂眼瞧着,包扎的布条有点点血迹渗出。 对了,自己被入侵铺子的贼人给刺了一刀,昏迷之前,似乎看到了纪渊……她说要帮自己报仇,所以……打跑坏人了吗? 他匆注意到自己右手腕处绑着一条丝带,很长很长,一路长到床幔之外,另一头,好像连着什么东西。 稍微拨开帐幕,他转首望出去,看到丝带给握在一个人手里,而那个人,就坐在床边的地板上,抱着双膝,头脸埋在肘弯当中。 “……纪渊?”乏力地轻声低唤。 “──啥?!谁在叫我?”她似是给吓到,身体歪倾一半,很快地昂起脑袋,揉着眼睛,回头和他四目对看着。半晌,才叫嚷道:“啊!青衣,你醒了?你醒了!”真的是跳起来欢呼了。 “是啊,我醒了。”他道,嗓子有气无力,是由于周遭安静才得以听分明。 “呀──真是太好了!”她感动地快要哭了。蹲坐在旁边,她两手撑在床缘,仔细地瞅着他,先解释着现在的情况:“青衣,你昏了一天一夜,现在已经跑到隔天啦。” 司徒青衣只是看到她的一颗头就架在自己身旁,着急的脸庞又和梦中相叠,虽然伤口一直刺痛,也并非什么有趣的事,他却莫名其妙地想笑。 她见状,又是忧虑地问道: “青衣啊,你是不是哪里痛?看起来好像要哭了。”很难过的样子哦?表情都微微地扭曲了呢。“虽然我爹常说男儿汉不能流眼泪,但是我想到你小时候很爱哭,如果当真很疼,你别忍住,我会给你帕巾擦脸,不会笑你,也不会到处乱说的啦。”好认真地建议。 他一顿,默默地将和痛感挣扎的笑意收起。 “……你没事吗?”带开话题。 “我?我有啥事?”她指着自己。 “那个贼……你不是……” “贼?”她侧首想了想,才笑道:“原来你在担心我啊?我告诉你喔,我果然还是比较厉害的,嘿嘿。”揉揉鼻子,有些得意。“不过,我本来想把他逮到衙门的,但是没有成功。”那个贼呀,太狡猾啦,发现她一直站在原地护着青衣之后,就料定他跑了她也没办法追上去,然后也不打了,直接遁逃。 瞧她活跳跳的和自己交谈,他这才宽心。虽然她武艺佳,但这并不代表十成十地不会被伤害,每回她办衙门的事,其实他或多或少,都会有些挂念。 毕竟……他们已经认识很久很久了……是有相当情谊存在的,不可能无感。 “你没事,那就好。” 闻言,她湛然的眼眸稍闪了一下,似乎很喜悦。她忙掩饰找话问: “对了,青衣啊,那个贼是怎么回事?” 他摇摇头,“我不晓得。”对方刺了他一刀,似乎要他拿出什么东西,但他因为流血而恍惚发晕,其实并没听清楚。“大概,是一个找错人也寻错地方的贼吧……”他可是半点值钱的都没有啊。 “有可能喔。”纪渊回想,那人她觉得很面生,应该并非本地惯贼。 最近城里出现大批移入的流动人潮,好像都是等着来看什么王爷的……王爷的新衣?哎呀,反正不关她的事。贼人也许就这样趁机给混了进来。 老实说会去抢青衣的铺子,就表示对方很笨,或者根本对环境不熟悉。 “你看吧,我就说会有贼来找麻烦,要你把门装上嘛,还特地搬了一块很大很长的给你,结果你放在铺子里当地板踩啊?”她刚刚有发现。 他楞楞地回视着她,然后醒悟过来。 原来……原来那个很占位置的东西是赔给他的后门啊…… 在这么老旧狭小的地方装个那样华丽的木门,太……奇怪了啊。一扇门就比他整户房子还高呢。 没让她知晓自己并无接收到她的好意,他汗颜道: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半夜三更喽。”拍开两人间飘来飘去的罗帏,她索性站起身,将床旁碍事的纱幕绑好,让他的视野也可以更为宽广。“啊呀,对了,我应该要先倒水给你喝。”睡了这么久,肯定会口干舌燥的。 移眸稍稍望着窗外暗沉的天色,司徒青衣突觉不安,问道: “纪渊,你一直都待在这里等我醒来吗?” 她眨睫。“……当然啦!” 他一点都不觉得哪里“当然”了?司徒青衣顿住。 “纪渊……” “哎哟,你别一醒来就要罗嗦人嘛。” 她正要走到桌旁,手中尚握着的丝带扯动,司徒青衣的右腕就被拉着掉出床外撞到,还发出不小声响。 “啊……”他冷汗直流。腕处没有什么,只是牵动到月复侧的伤口。 “哇!对不住。”她很快发现错误,马上放开丝带,然后小小心地将他的膀臂给搁回去。“我不是故意的啦……”她赶紧认错,歉然又内疚。 就因为她不是故意的,所以他才会原谅她无数次啊……他在心里暗叹。 看她解开那条细长的丝带,他疑惑道: “你为什么绑着我的手?” “喔,这个啊。我是想,这样你有什么事,拉拉它,我就可以知道了啊。”她说,却显得心虚,因为自己分明还是呼呼大睡去了。“而且……我怕你一昏不起,所以想把你的心脉抓在手里,才不会消失嘛。不过,我压根儿没有悬壶济世的本领,什么也没抓到啦。”她搔搔头干笑道。 其实,她很想直接握住他的手,感受他的体温,只是她……不敢啦。 也就是说,她想要……替他把脉吗?司徒青衣瞅着她清朗的脸庞,又想到她给他的那扇门。她的行举,总是如此令人摇头却又率直啊…… “……青衣,我要扶你坐起来了喔。”她道,神情有着显而易见的紧张。 他以为她是担心自己又弄痛他,便温道: “好。” 得到他的答允,她不着痕迹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青衣的外袍因为染血脏污所以已经被大夫月兑掉了,现仅身着纯白的中衣,又长又直的黑发披散于肩,清秀的睑容带着虚弱……根本没有防备啊。 冷静呀,要冷静才行。伸出双臂,她一手托着他光滑的后颈,一手推起他的背脊──她偷偷地皱着眉头。因为怕他太疼,所以放得动作很轻,也很缓慢很缓慢, 缓慢到她觉得时间快要停止了。 双颊好热。她希望自己的皮肤够黑,脸红了就不会被发现。 “啊……谢谢。”司徒青衣忍痛道谢。 清淡的嗓音就在她耳边,她彷佛被炙烧了一下,单手极快卷起另外的被褥往他背后塞去。 “好了。”待他坐好,她立刻返身抓起茶壶倒水,强迫自己把心情恢复平静,才敢再次面对他,青衣,来喝口水。”把茶杯递给他。 自己是真的渴了。他想要拿取,试了几次却有心无力。 “纪渊,不好意思,我……” 彷佛就在等他开口,她接道: “我知道,我喂嘛。”将杯缘靠近就他的唇,帮他能够好好地喝完一杯水。 “麻烦你了。”他又足足喝了两杯才够,唇瓣并因滋润而稍微呈现粉色。“……纪渊?”怎么发起楞了? 她忙回神,太贪心的糟糕目光从他开合的嘴移开。哈哈一拍胸口,侠义道:“不麻烦!只要是为了青衣你啊,上刀山下油锅都没问题的啦!” 他愣了一下,随即道:“你又在说歪话了。”又是从哪本书里学来的? 她一怔,放下手,鼓起腮帮子。 “……哪有。”喃着。 “咦?”他没听清。“……什么?” “喔,我是说啊,你一定饿了,我现在就去找些吃的东西来喔。”她呵呵一笑,然后打开房门走出去。 背部抵住门墙,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纪渊模着自己手臂,很努力地吐出一口大大的气。遮掩在衣袖之下的,是她为了护住他而受的刀伤,由于刚才扶他喝水使力,更加隐隐生疼着。 才不是歪话呢。 她每次每次,都是很认真的。 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她不知道。 本来只是呼吸快了些、心跳猛了点,有些想装疯卖傻和恍惚不宁,她以为那是一种相当奇怪的病,不管它,自己会好的。她这样想。 可是,慢慢地,却反而逐渐变得严重起来。希望看到某个人,最好还能说说话,然后,胸口的地方,开始有个叫作青衣的人住在里面。大概是被雷劈到,或者年纪已经长到懂得了,她才突然发现,这是代表自己对青衣有着另外一种感情。 是她看戏曲看到吐血投坟便大笑角色傻瓜的那种感情;是她念诗念到春蚕吐丝到死就觉得无聊想睡的那种感情;是……是男女缱蜷之恋的那种感情呀…… 在她还不晓得的时候,就已经偷偷远远地大于结拜之义了。 谤本、根本就是…… 完了啊! 在终于开窍的当时,她几乎抱头痛泣。 拜把子是拜把子,意中人是意中人,这是有很大差别的啊。刘备和张飞会是一对儿吗?当然不会嘛!她乱七八糟弄得拜把子和意中人变成同样的一个人,那还不砸锅? 她不知道要怎么说更不敢说,只能拚命告诉自己不要对他露出类似婬秽猥亵的下流眼神,就算忍耐不住,好歹也小心注意别让他察觉看到。 也许……真的是生病。如果能够吃药治愈那就好了。 纪渊鬼鬼祟祟地在自家厨房里磨蹭着,埋头蹲在一个角落,拿着好几个油纸包,喃喃自语道: “怎么没写是什么呢?要我看也看不出来啊。不管了,全部都带走就好啦。”随手一丢,进了自己身后的大麻袋。站起身,开始翻柜倒笼,无论荤的素的,青菜萝卜、鸡鸭猪羊,只要看到什么东西就往袋里塞。 “姊姊,你在做啥?” 身后忽然响起问话,纪渊惊跳了一下。她回过头,就见纪五弟睡眼惺忪地站在门边,左乎还拖着一条薄被。 “你管我在做啥。”不打算理会他。 “好乱喔……你干啥把厨房弄成这样啊?”他伸手进衣服内,抓抓肚皮。 臭小子,平常晌午吃饱总要睡到黄昏,偏生今儿醒的不是时候。 “不关你的事,回去睡你的午觉啦。”她插腰。 “嗯,我闻到药的味道!”他最讨厌吃那种东西了。纪五弟总算稍微清醒了些,捂住口鼻作呕,问道:“你把家里成堆的药材挖出来干啥?”从他有记忆以来,他这个姊姊就是身强体壮到让人感觉恐怖的地步啊! 纪渊翻个白眼。“说了不关你的事,你睡得好好地做啥跑来厨房。” “我上茅厕小解啊。”午膳时汤喝多了些嘛。 “奇怪了,那跟我在厨房有什么关系?”她东拉西扯着。 厨房……小解……嗯……耶?!差点被耍了,自己问的重点又不是这个。 “我从房里去茅厕,一定会经过这里啊。”兄弟姊妹一同住了多少岁数,干啥明知故问?“所以才正巧瞅见嘛!”更加详细地讲解,让她没得胡说。 “是啊是啊,你看看你那个亲爱的‘小被被娘子’都给沾上茅坑脏兮兮了。”她昂昂下巴指着。 “咦?!”纪五弟低头一瞧,果然发现自己睡迷糊又把棉被给带出来了! 这条薄被他从出生就用到现在,童时爱不释手,睡觉一定要靠它,后来因为他发现没有飞天大侠惩奸除恶时还会包条棉被,原本想咬牙丢了,但却怎么也无法割舍,结果还是一直陪伴着他。 所以,才被自家兄长戏谑地取笑为“小被被娘子”…… “我……我……”太过羞耻所以说不出话。呜,他绝对要戒掉! “我是拿姑娘家要吃的药啦,如果你想给你的‘小被被娘子’喝呢,那就自己找大夫抓药去煎。”总是有五个字特别加重。 “你……”嘴角抖抖抖,好不容易才挤出两句:“你粗暴鲁莽又不温柔,算哪门子姑娘?!”反驳她了!终于反驳她了!赢了啊!他激动地握拳。 纪渊一眯眼,探手抓起身旁堆放的馒头就往他脑袋丢去。 “中!”她出声同时,那颗又白又圆的暗器也恰恰打到他的脸。 “哇啊!”纪五弟掩面,倒地哀号。 见此收效,纪渊不禁看了桌面的馒头山两眼。 “还是那么硬啊……” 说什么正统的手揉馒头就是这样粗饱结实,层层紧密……真不晓得她家厨子是不是用石头磨成粉加在里头整人,否则怎么做得出这种东西?更厉害的是,他们这家姓纪的居然能从小吃到大,个个康健成长。 “哇,再跟你耗下去,天都黑了啊。”再不赶去青衣那里,晚了,又变成不安全了。 不再虚耗时间,她扛起麻袋,绕过自己弟弟走出去,兴冲冲地往司徒青衣的裁缝铺前进。 他的裁缝铺子和她的家不过相隔几条大街,幼时林中初见之后,本以为和这结拜手足必须就此分散天涯,离开前她还偷偷地沾口水抹在脸上故作眼泪,告诉自己都是缘份,仅凭一丝思念即可缅怀。 大侠们都是各有怀抱,好聚好散的! 不料分别数天,她差点就要忘记这个清秀“小妹”的时候,在东门街口看到了她那“义结金兰”抱着布匹走过自己身边……真是感动重逢哪! 丙然一切都是缘。 没一会儿就到达目的地。铺子门面是关闭的,还是她早晨离开前给落的闩,她直接从后头小方院进入。 “我回来了……青衣?!”她看着坐在床边的清秀男人,讶道:“你干啥起来啊?”将东西放下,很快走近。 司徒青衣额面泛着细细的薄汗,略带虚喘,道: “我……想找些东西吃。”他饿得头昏眼花了。 “想吃东西啊?你等等啊!”在她带来的麻袋里东翻西找,拿起两把菜叶后,她忽然想起道:“啊呀,我忘了我根本不会煮啊。”真是笨死了。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来……”他顺了顺气,忍痛就要站起。 “你这副模样还想做啥?”她赶紧上前阻止。 “我没事。”他轻声道。 “你这哪叫没事啊?”脸色苍白不说,压根儿就是快要昏倒了。虽然他的伤口不深,但是血流了很多,大夫说要好好养身的。“你不要乱动啦,肚子到时喷出血,倒在地上变成尸体怎办?要吃的,我去买回来。”就要转身。 “纪渊,你今儿也要……留宿吗?”他唤住她问。 “对呀。”回答的天经地义。 “这样……实在不妥。”欲言又止地,不知从何说起。 “哪里不妥了?”她觉得很妥很妥啊。 他一愣,才犹豫道: “我们……”怎么也是孤男寡女。 她大大地叹了口气,知道他要讲的是什么了。 “青衣啊,这里只有你自己一个人。”她没办法放心啊。 “我一向都是一个人生活。”他道。 闻言,她明显稍顿,才嚷道: “那怎么一样?你现在是受伤啊!”真是……迂腐又死脑筋。“你想清楚喔,也许又会有贼上门,那时候你要怎么办?肚子边再开个洞?还有啊,像是吃饭啦、喝水啦,对了对了还得加上换药,这种事情,你没办法自己做的啊。”她分析给他理解。 “……我可以的。”他慢慢开口说,想扶着寝柱站起。 纪渊瞠住了眼瞳。 “──不行!”她冲动大喊道。双手霸道按住他左右肩膀。 司徒青衣被压制动弹不得,略是吃惊地望着她。 “怎么了?”他疑惑出声。 她垂首深深吸气。 “……青衣。”抬起眸,恳切真诚地直视着他。“我拜托你……乖乖地别动,让我来照顾你啦,好不好?” 司徒青衣不觉愣住,心里有些微的柔软。平常,她老是吊儿郎当,嘻皮笑脸,从来都很少这样对他严肃讲话,会这样正经八百,是由于……真正地在关心他啊。 纪渊见他迟疑,抓住机会就死命说服: “你听我说,这几日就好,我又不是准备赖在这里一辈子,只要确定你的伤势恢复到已经可以的时候,不用你赶我也会自己走的啦……而且啊,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昨夜就睡过啦,男女已经授受不亲,要失礼数也都全部失光光了,再来两次三次又有什么差别嘛?你平常明明都很优柔寡断的,不要在这种地方那么坚持啦,你若是不肯答应,你……你不要逼我!我一定会想法子要你接受的喔!”本来还很真挚地表达她的关怀,结果仍旧恢复本性。 他缓慢匀息。 “……像是,在我耳边喂喂大叫那样吗?” “那是比较光明正大的招数。”不过太老旧了,不太想拿出来用。 他顿然错愕住。“还有更阴险卑鄙的?” “怎么会没有?譬如……”她很用功地模着自己无毛的下巴,边想边道:“把门锁住啊,对你下迷药啊,还有……拿条绳子把你绑起来也行啊……” 司徒青衣闻言,只觉头皮微微地发麻。 “对啦!”她忽然一弹指,兴奋道:“有个最简单的方法呢,包准方便又迅速喔。”哇,真谢谢青衣让她想到呢! 不管那是什么,别用在我身上。司徒青衣暗叹。 “纪渊,真的不妥,我想你……”他未尽的话尾突兀终止,连动作也都在刹那不自然地僵硬住。 纪渊收回自己快速偷袭成功的双指,心里并同时默祷各路英雄好汉原谅她如此……如此小人又龌龊的作为…… “点穴。”她道。 无言的清秀眼眸,满是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她嘻嘻一笑,很不好意思的。 “对不住啦,青衣。” 第五章 “纪渊,你别这样……” “嗯嗯……” “这样不好……” “呼呼……” “纪……” “青衣啊,你就好好地睡觉嘛。” 狭窄的房间内,纪渊在地板上辛苦铺好棉被,终于忍不住回头打断他。顾忌外头天色,便小声说道: “如果是我给你草席要你去墙角窝着,你可以尽避骂我鸠占鹊巢,表达心中所有的不满;但现在我躺地上,你睡床上,我也只要求一个小小小小睡觉的地方,你这样还有意见啊?你到底是觉得哪里不好了啊?”一坐下,抱胸和他对望着。 “都很不好。”他横陈于床榻,感觉自己完全任人鱼肉。 “停停停!好好,我知晓你要说什么,你放在心里想想就好,别再重复地说出来,因为我真的都懂。”她盘腿拍膝,又道:“而我要回应给你的话呢,白天的时候也都已经说过了,所以我也会放在心里想想就好。瞧,多完美,咱们都别浪费力气和口水,赶快睡个好觉喽!”伸长脖子吹熄烛火,她一头倒进铺好的睡处。 谤本……就是在耍赖皮。司徒青衣只能在黑暗里瞅住她隆起的棉被小山,无可奈何地叹气。 “青衣,我听人家说,叹一口气会倒楣三年的。”她压低的声音从床下传来。 “……认识你之后,我就一直在叹气。”霉运也许已经累积了好几世。 “你这是在称赞我吗?”她问。 他几乎可以想见她故作无辜的表情…… “不是。”无情地回答。 “好啦,你别生怒嘛。”纪渊爬起身,靠近他道。 一颗黑色的头颅忽然跑到床边搁着,真是把他给吓了一跳! “你……要起来的时候说一声。”他紧声低斥,硬生生咽下惊吓。 “喔,我起来了。” 她乖巧道,却惹来他一个小小的瞪眼。 “好嘛,我明儿就帮你解穴,这样你就不会睡得像个僵尸了。”她抬起手臂,拉好盖着他的床被。 “谢谢你。”他不是很诚恳地道。 “哇,你表现得实在太明显了。”她嘎嘎干笑几声。“你就不要再挣扎了嘛,你看,既然我一定不会走,如果你答应让我留下不反对,那还可以不必忍受点穴之苦;如果你执意要逞强,那我就会这样点住你。反正不论怎么样,我都会在这里,那你就听话嘛。”多有道理。 好吧,她的心意,他非常感谢,只是,他不想让自己成为坏人清白的罪魁祸首。 “……你们家的人,都不会管你的吗?”他疲惫地闭眼。 “哈哈哈,江湖儿女,习武之人,露宿野外都是常有的,哪里会在乎这种小事!”纪渊英爽一笑。自家爹娘只怕她去欺负人,从来不担心她会被欺负的。 司徒青衣不晓得她说真说假,不过……依照他们把纪渊当成男孩来养育的方式,或许的确是有几分真实吧…… “哎呀,你别在意那么多啦,我是女的都觉得无所谓了。”她指指两人间落差的宽缝空隙,再拉拉自己的衣衫,道:“现在又不是睡在一起,咱们衣服也都穿的好好的,很清白很清白啊。” “我们是可以坦荡,但是……别人可能却不会这么想的。”他提醒着她。 “别人?没有别人啊,所以你可以放心了。”她嘿嘿笑,说得好轻松。 “纪渊……”虽然明知她总是这样,他仍然相当无奈。 “喔,好啦,我很有用处的喔,会买东西给你吃,扶你上茅房,如果你伤口痛走不动,还可以用这个将就将就。”她探手从床底掏出一个……痰盂。她哈哈解释道:“因为我找不到夜壶啦,所以只好拿这个来代替……对了,你若想要净身也没问题,我可以帮你准备热水喔,不会偷看……呃,喔,我是说,你可以安心地洗澡,就算有贼来也不会被偷看到。”硬是乱讲。 司徒青衣望着她手中拿着痰盂,眼眸兴奋地闪烁,他突然问感觉自己身体里的力气一丝不剩地全泄光了。 “……算了。”他好累,不想再和她争持下去。反正无论如何,到最后,他绝对还是拿她没办法的。 室内暗沉,看不清他的神情,但听语调也知晓他似乎有些不悦。 “青衣,我问你喔,你颈子上这个荷包里头装些什么啊?”她指指他平常收挂在衣内,现因躺姿而掉出衣外的小荷包。转移话题,吸引他的注意。 “……是我祖父的遗物。” “这我早八百年就知道了啊。我是问你,你晓不晓得里头装什么啊?”她戳戳小荷包,然后把弄于掌心。 他颈边的系绳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而起伏,有些骚痒。 “我不晓得。”荷包是完全缝死的,他没有拆开来瞧过。 “咦?”这可勾起她的好奇心。她贴近他胸前,仔细地审视着小荷包的青色布面,又搓又捏的。“青衣,里面好像有一粒一粒的东西耶。”她像是发现了什么,侧首相当有趣地道。 “纪渊,我想睡了。”他告诉自己要平心静气。 “喔,好嘛……”她模模鼻子,躺回自己的被窝,没半晌,她用着彼此刚刚好能够听到的声量,慢慢说:“青衣……我忽然想起咱们在山里迷路的那一次耶,那时候是晚上,也像现在这么暗,天气还有点冷,你又很怕黑,一直挨在我身边哭哭啼啼的……” “纪渊!”他狼狈地出声截住。 “啊啊,你别那么激动,不然肚皮真的会冒血喔。对不住啦,我不是故意提到你爱哭的事情……” “……我真的要睡了。”打定主意不理会她。 “哎哟,好啦,我拜托你听我说嘛。那个时候呀,我也很害怕啊,四周都黑漆漆的一片,我找不到回家的路,又搞不清楚东南西北,虽然我嘴巴上说一定会把你平安带回家,但其实压根儿就在想咱们完蛋了,绝对会被野狼吃掉变成枯骨的……不过,车好,幸好还有你在。” 司徒青衣闻言,不觉又睁开眼睛。 她接着道: “如果只有我自己迷路的话,那就死定啦!是因为你握着我的手,所以我才装强称能的。虽然只是假装啦,但若不是你在,我一定会很惊慌失措,有可能会掉到山谷里头变一堆肉泥。不管怎么说,是我把你带上山的,我有责任啊,就是因为想着要让你回家才可以,我才能够冷静下来的。” 后来,是她几个兄长找到他们的,由于这个意外,爹娘还要她别再去找他玩,免得害惨了人家呢。 是啊,当时就是她把自己给强硬拉上山的。不过……是什么理由非半夜上去不可?司徒青衣不禁回想著,记忆却有些零碎。 她合上眸,轻声道: “青衣,我不是一个人,所以,你也不会是一个人喔。” “……咦?” 寂静的室内,除了细细的打呼声外,再没有交谈。 他不会是一个人。 好像很久以前,纪渊也曾经说过类似的话。 ……对了,是他祖父过世的那个时候。 祖父是他唯一的亲人,祖父仙逝时,他数夜守着棺材未眠,默默缝着寿衣。 她没有要他节哀顺变,或劝他抑制悲痛,只是跑到他家,像平常那样学书中豪伏拍着胸,大气地说了一句: “青衣,有我在!” 然后便在他身边待着,从早到晚。直到他将寿衣完成后,抬起头来,第一眼看列的,就是她潇洒慨然的表情…… 当时,他忍不住眯起眸子,真的感觉,本来阴暗褊窄的铺子里,彷佛进出一丝锹微的亮光。 其实,两人的性格是南辕北辙的,她磊落不羁,不修小节;他拘谨规矩,沉静少言,如果不是阴错阳差地结拜,没有理由相识。她老爱胡言乱语,或做出一些今他无法赞同的事情,他一旦恼怒,她就立刻道歉,他心软原谅,她又继续再犯。 牵牵连连,还依依不舍。 就像他小时候学过的“手经指挂”,在编结纱线时,只要稍稍地不注意,就极易纠缠在一起。 然后重来,再打结,又重来。 他此生讲过最多次的话,也许,就是“纪渊”两个字。 彷佛咒语,一再续缘。 “咳……” 阵阵恶臭窜入他的呼吸,司徒青衣难受地咳醒过来,视野之内,全是白烟弥漫。 他的房子……烧了吗? 惊讶地就要坐起身,一个人影排开云雾嚷嚷进来。 “来了来了,你醒了正好,赶快趁热喝喔。”纪渊端着碗奇怪的不明黑液到他面前。 “这……咳,这是什么?”他被呛得双目泛湿。 “啊,你等我一下,我先开窗喔。”两步并三步,将所有门户大开。 阳光照进房内,形成一片明亮飘渺的反照,盈盈了好一会儿,才顺着清风渐渐地消散逸去。 司徒青衣惊讶自己居然睡到日上三竿,是因为负伤,太疲倦了吗? 还是……安心的关系? 又是难闻臭气飘来,他忍不住瞅着桌面两个碗,问道: “那是什么?”好奇怪的味道。 “喔,这个啊。”纪渊翻起衣袖,擦擦额边的汗。“是一种补身药材,我从小吃到大喔,虽然好像臭臭的,又有点恶心,但是很有功用啦,你喝一帖下去,包准药到病除,又强又壮。”举起手臂热情介绍,活像是街边喊卖的贩子。 盯住那散发馊水味道的诡谲药汁,他觉得自己衣服里都是冷汗。困难问: “为什么……会有两碗?” “因为我陪你一起喝啊。”她搬过椅子,和他面对面坐正。自己手拿一碗,再递一碗给他,笑道:“青衣,咱们是有苦同担。”所以不可以不敢喝喔。 司徒青衣这才看清她的模样。可能是因为煎药的关系,她的脸容和衣裳皆是一块块黑污,发中沾有灰白,仔细瞧瞧,鼻头还是红的。 他有瞬间的忡怔。 他独居多年,向来懂得自己打理自己,日常生活如同制衣过程,几乎都是亲自动手,洗衫、做饭、打扫,无一不会。记不起最后一次让人照料是何时了,不禁有些异样感触。 望着门外那架在火炉上的陶盅,旁边四散着木材却没有蒲扇。她……跪在地上朝炉口风处吹火吗? 从她手里接过碗,热烫地几近让他全身温暖。 “有难同当,有苦同担!”她没注意他的停顿,只怕他不愿喝,将自己的碗敲上他的,很快地昂首饮下,但却太烫舌了,她只含了一口在嘴里,脸孔在瞬间变得皱挤扭曲。 司徒青衣见状一吓,忙问: “你没事吧?”怎么喝那么急呢? “我……没事。”才怪!好不容易把药汁吞咽落肚,她拚命地低头呸道:“好苦好苦,好烫!啊!我的嘴巴!”两泡泪堆在眼角,她好辛苦才眨回去。想想下对,又紧急纠正道:“哇,青衣啊,其实、其实一点都不苦啦,你相信我,我刚刚说的是烫,好烫好烫好烫……嗯。”苦味不给面子地在喉间散开。 他看着她因扯谎而大大发汗的脸庞,好半晌,才忽然轻声笑了出来,连自己都有些讶异的,但他没打算收回。 “纪渊……我真是服了你。”甘拜下风。 “你居然笑……你居然笑了呀!”她傻住,觉得轻飘飘地快要飞上天。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对她笑过了。 自从在山里迷路,被爆竹烧伤,吃草根生病十天……好久好久了,久到她几乎都要忘记他笑起来原是这般醉人的模样。 她用力又贪心地收藏他温润的笑意。下回再看到,又不晓得是什么时候了。 有这么好值得吃惊吗?他不解地望着她愣愣的神情。 “我笑起来……很怪?”他忍不住问。 她使劲摇头:“很好看啊!青衣,你是我见过笑容最好看的人。” 没料是这种回答,他一顿,面颊微热。 “你说什么呢。” “哈哈!你害羞啊!你以前真的很可爱喔,又天真又无邪,虽然有些笨笨的,但就是这样才惹人爱。而且,脸小小的,身体也小小的,眼儿却又圆又大,每回盯着我瞧,我都好想抱着疼疼你喔!” 欸,她那时不晓得手足多指称兄弟,当真是想要姐妹的,没想到却还是拜了个男的。 她这辈子一定是被诅咒只能有兄弟…… “你就别再提我以前的事了。”最好,连回想都不要。 她愉悦地眨睫,而后,有些尴尬地道:“你对我笑了,真好。其实……我以为你已经讨厌我了呢。” “咦?”他不禁望她一眼。 “因为我很麻烦吧,对不对?你比较喜欢静,可我老吵人,我想你一定常常觉得我烦死了。”这种自知之明,她有的,只是要她改,她真的不会。“可是啊,我希望你能看到的,是一个真实的我,而不是一个装扮过的我。你可以对真实的我皱眉,那我会努力想法子拉开你的眉毛,但你如果对虚伪的我微笑,我却绝对不会高兴起来的。”因为他们是结拜嘛!拔胆都得相照的啊。 他微讶,不晓得她想的那么多。有时候,他的确是觉得她有些麻烦,但他并没有讨厌她啊。她为人正直爽朗,这些长处,他认识久了自然有所体会…… “我不会讨厌你的。”他温声道。或许他会被她惹恼,但那也只是一时,并无损两人之间长久以来所累积的情谊。 虽然说不上来什么理由,但他却能够确定。 纪渊一双有神的眼眸凝望着他,咧开嘴,她笑得好愉快。 “嗯!”拿起已经有些凉的药碗,她高举一呼:“太好了,咱们以药代酒,要干碗喔!” “……咦?”他为难地瞅着手里乌漆抹黑的药汁。 真的要喝? 他的伤势并无太重,休养约莫半个月之后,已经几乎痊愈。 在他可以自行下床之后,纪渊也遵守诺言,没有要无赖待着了。不过就是走之前,硬是把那片看起来会很怪的门板给装到后头去,害得他现在出门都会被街坊邻居给多看两眼。 不过……那就随她吧。 铺子后头的小方院,形成吊诡的景致,他瞧见的时候,真的是……有些想笑。 司徒青衣拿出器具,在石碗里将沾有露水的红花梼拈成浆,准备制作可以长久存放的红色染料。将梼好的浆液加清水浸渍,用布袋绞去黄汁,之后,再用已发酸的酸粟或淘米水等酸汁冲洗,接着,就是用青蒿盖上一夜,等明儿早捏成薄饼状,再阴干处理,即可制成久存的“红花饼”。 要使用时,只需用乌梅水煎出,再用碱水或稻草灰澄清几次,便可进行染色了。 作业并非太难,只是单独一人总是比较慢,加上自己希望能尽善,待得铺好青蒿之时,天色也暗了。 轻拭手里污渍,正打算将东西收拾干净,有人上门来了。 “青衣,你还在干什么啊?”纪渊一踏进门,劈头就嚷道。 “我……”在做平常做的事啊。 他没说完就被她打断。 “哇哇,你还在工作啊?别做了啦!快点快点,再不快点要来不及了。”她边说边跳脚,频频往门外瞧去。 “咦?”他困惑应声。什么来不及? “你别磨蹭了,来来来。”她绕到他身旁,把他那些什么木杵石碗全都从他手俚拿下,随意摆放在桌上。“快点!快点嘛!”她拉着他出门。 “什么事?”他不明白地问道。 “你还问我?”纪渊挤眉弄眼的。“你记不记得今儿个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他反应不过来,只能跟着她走。 走出小巷弄,赫见城中最大的一条开道大街,处处挂着大红色的显眼灯笼,两旁买卖摊子绵延到长街的另一头,人潮成群移动聚集,喧哗热烈,端得一片欢欣鼓舞的气氛,好不热闹! 他吃了一惊。 “你想起来没?”她笑意朗朗。 “啊……是中秋。”望着高挂夜空那皎洁的圆月,他片刻领悟,原来已经过节了。 “中秋?好吧,也没错啦。”纪渊的回答却显得有些莫名其妙,她瞅瞅天色,道:“时候好像还没到,手脚快些,咱们可以先到处绕绕,你不要跟丢喔!”她笑着朝他招手。 睇着前方拥挤钻动的万头,他面露犹豫,她索性扯住他的袖子,一同闯进汹涌人潮当中。 永昌城向来有一定规模的夜市,但场面如此繁华,却是难得一见的。许是因为中秋,又或者拜皇亲国戚来此游玩之赐。 商店贩卖新酒,重新布置门前的彩楼,户限为穿,大家争登酒楼举杯赏月,丝竹管弦并作,歌风舞佾。里巷儿童玩耍,整个市集哄然热烈,人马杂沓。 琳琅满目的商物,吃、喝、玩、乐样样皆具;衣帽扇帐、鱼牛猪羊、糕点香茗、花卉盆景、时令果品,所有能够想得到的铺席应有尽有。那边孝义坊卖团子,秦安坊卖十色汤圆,市东坊卖泡螺滴酥,太平坊卖糖果,风味小吃惹人垂涎三尺不止。 司徒青衣艰困地跟着纪渊,只觉自己快被四周包围的群众给灭顶,幸是她突然停下,他才得以喘气。 “青衣,你饿不饿?”她回首发问的同时,也塞给他一个油纸包的夹肉烧饼。“趁热快些吃喔,凉了就只剩一半好吃了;还有,蜜饯、糖栗、甜柑,你吃不饱的话这里很多很多喔。”小小地展示一下自己怀里的战果。 她到底是什么时候买的?他都没瞧见啊! 司徒青衣错愕,没休息多久又让她给拉着继续往前挤。 “等一下……”怎么感觉人好像愈来愈多。 “不能等啦!不然会错过喔!”她头也没回呼喊着。 错过? “你究竟是……要去哪里?”他困难问。 “是秘密,是惊喜。到了就知道啦!”她昂首畅笑。 “什么?”太吵了,他没听清楚。 “跟我定就对了啦。”挤挤挤,挤出生天。 好下容易穿过密密麻麻的开道大街,来到河岸旁,她对司徒青衣道: “对了,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马上回来喔。”很快地往几家店面走云。 拿着一堆吃食站立在原地,司徒青衣好半晌才回神过来。也不晓得她的用意,只好依言耐心等候着。 几艘画舫游船在河边来去,锦旗飘扬,传递笙萧,他望向水中明月,皎洁若白玉细致,份外清华:仰头观看,尚有亮点缀饰,晶晶灿烂。 星于烁烁,他也曾这般望见的啊……像是有什么东西闪过脑海里,他一愣。 不及想个仔细,旁边传来喧闹,他看过去。 只见几名醉汉围着两个少年大声叫嚣,其中一个少年好像还有点儿眼熟……司徒青衣眯起眸子,很用力地看着。 “……啊。”是……纪渊的弟弟啊。他见过几次的。 正欲上前,就听纪五弟对着醉汉们喊道: “我说了没偷钱就没偷钱!你们少故意栽赃嫁祸!” 几个高头大马的汉子吃吃地笑起来,道: “咱们愿意相信啊,只要你们给咱们搜搜身,嘿嘿嘿……”一脸婬相。 “看就看!有啥子了不起!”纪五弟二话不说拉开自己衣襟,露出只有骨头也并无长毛的胸膛,上头还有两朵小小的粉色圆点。“这样可以了吧?”因为太丢脸,所以很快收起。 “谁说要看你乳臭末干了?咱们是要看你身后那个小泵娘的!”醉汉恶狠狠地对着他磨牙。 “你眼睛有毛病是不是?他分明就是个男的!”纪五弟说得有些心虚,他瞄着给自己护在身后作男装打扮的无名少年,那张好漂亮好漂亮──漂亮到快要变成好恐怖的脸蛋,真的是……男的?有点点可惜耶…… 他咽了咽口水,侧首小声问道: “虽然咱们萍水相逢,但现下一同倒楣,你告诉我,你是男是女?” 那无名少年美丽的眸瞳冷冷瞪住他,只是保持沉默。 “啊,你该不会是哑巴吧?”纪五弟完全不会察言观色。 一旁醉汉不甘寂寞,鼓噪起来: “是男是女都好!先让大爷扒开衣服瞧瞧!”就要动手。 “不行──”纪五弟双臂一举作势挡住。 “纪……纪渊的弟弟。” 一个声音温和地响起,正是司徒青衣。他快步插进醉汉面前,以后背挡住对方,向纪五弟微微笑道: “真巧。” 纪五弟瞪突眼睛。 “小裁缝?”有够不巧。 “啊……”好像有股火光在烧着自己后脑,司徒青衣额边冒汗,依然笑道:“看来,我们都不记得对方的名字。” 纪五弟压低声量,提醒他: “你干什么?想逞英雄啊?凭你?”再不走开,等会儿被打到天上乱飞。 “我是想,我在这里,你们两个或许可以先走……”他对纪五弟和无名少年道。带有酒味的气息愈来愈急促,像是……围靠过来了。 纪五弟大翻白眼。 “怎么走?你想代咱们挨揍──闪开!”他突地推了司徒青衣一把,醉汉的拳头也恰恰挥下来,惊险避过。“强欺弱、多欺少,要不要脸啊你们!”顺势抓起司徒青衣抱着的吃食,一古脑儿地丢过去,砸得几个醉汉满头油黏。 “啊,那些是纪渊的……”司徒青衣想要挽救。 “姊姊的?”纪五弟瞠目一呆,哇哇大叫起来:“你怎么不早说?完了完了!小裁缝,别说那是我丢的,也别说遇见过我。快跑!”转身拉着无名少年,就要拔腿狂奔,却差点一头撞上人。 “哇!你怎么在这儿?”返回的纪渊奇问,两只手掌刚巧钳住他的脑袋瓜,没让他冲过来。 “喝!真的出现了!”纪五弟大为惊吓,捂着自己额头,赶紧连连退三步,将始终没出过声的无名少年推到前面,方便自己藏身。 “你是看到鬼啊!”好歹姊弟一场,不必这样吧?纪渊转首问向司徒青衣:“怎么啦?你们全都站这儿做啥?” “这……”怎么解释才好? “不要无视于咱们!”数个闹事醉汉再也忍受不了他们一而再再而三的忽略,咆哮一声,汹涌上前。 “哇哇,做什么啊?”她连事情都还没弄清楚啊! 见对方气势翻腾,但脚步明显因酒醉而虚浮不稳,她躲开扑来的厚掌,俐落一个侧腿,绊倒最前头的汉子,让他正面趴地,跌个难看的狗吃屎。 后面的人来不及停住反应,只听叩叩叩几声,也都全部跌成一团。 “这些家伙脑袋里是空的啊?不然怎么会是这样的声音?”她拚命忍住笑,回身抓起司徒青衣的手,道:“咱们快走。” “可是,你弟弟……”他不安地望着混乱的旁边。 “别管他们,他自有办法逃跑的!”她眨眨眼,调皮吐舌道:“再不走,就得收烂摊子喽。”她才不要咧。 语毕,她立刻快跑起来,带着他穿过一条又一条的街巷,踏出城外,离开人群,往附近一座小山丘上去。 “纪……纪渊……”他人高腿长,步伐也比她大,但速度和耐力却是差她一大截,喘道:“你要去哪儿……”愈往山里走去,许多记忆就愈鲜明起来。 这个小山丘他幼时常来,再往西面走去有条清澈的溪流,他会在那里练习祖父给他的功课,只要一被同学欺负,他也是躲到那里。 那是他和纪渊初见结拜的地方……迷路的事情,也是在这座山丘里……是为了…… “嘿嘿……到了到了啦!”她爽朗地笑开,终于站定在一个地方。“青衣,你瞧,下面的万家灯火好不好看啊?”她指着高低落差的城镇街道,两人居高临下,喧腾鼎沸已经是些许远了。 “你……”他顺了气,正开口要问,却被一阵冲天的破空声响截断。 只见一小枚火球由城北方向往上射出,拖着金黄色的尾巴,直直冲穿云天,在到达某个高度的时候,匆而爆开变成璀璨绚丽的巨大星花,光辉粲焕,燃焰雄壮开阔,似远似近,彷佛即将落下的花雨,令人赞叹不绝。 花雨满满布于宛如黑色绸缎的夜空,美丽非凡。 “哇,刚刚好啊!青衣青衣,瞧见没?瞧见没?”纪渊兴奋地指着,接着又是好几发烟火连续射出,教观者目不暇给。“有颜色的星星啊!”她眉开眼笑,像个孩子般开心地拍手。 “我要摘星星送给你啊!” 蓦地,和她八岁那年稚气的脸庞重叠。 对了……对了……那时候,她是因为要摘星星送给他,所以才在深夜强拉他上山的。 几乎相同的情境宛如昨日,令司徒青衣回忆起往事。 “你……是为了要让我看这个?”他轻声问。 “是呀!城里太乱太杂又太多人了,这儿景致好又安静,你一定比较喜欢的。” 纪渊点头笑道,忽然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握着他的手,心里好惊,故作镇定地悄悄放开,才继续道: “这种烟火,我只有以前去京城时才见过呢,这会儿听说会在中秋放来给王爷看,所以我才赶快找个好地方和你一起欣赏的啊!”手心里都是他残余的温度,她偷偷握拳,这样可以留得久一些。 “因为我生辰吗?”他又道,嗓音温温的。 “啊,你终于想起来啦!”她双眼一亮,哈哈笑着。“你每回都不记得自个儿的生辰,真奇怪,明明就跟中秋同一日啊。”算了,他连中秋到了也不晓得呢。 “是啊,跟中秋同一日。”未认识她前,他不曾过生辰。那一年,她问了他的八字,然后三更半夜把他带来这里,说要摘星星送给他,庆贺他的生辰。 那个乌漆漆的夜晚,薄风冷凉,黑影幢幢,纪渊爬到树上,一直朝夜空伸出双手,甚至丢掷小石,拚命跳脚,看能不能打落闪耀的银点,让他带回。 结果,他们迷路了。除了微弱的星光陪伴,就只剩纪渊努力又结巴的安慰。 “对了对了,我还买了这个喔。”就是刚刚跑去买的。 纪渊从怀中掏出两张纸片,上绘有月偏照菩萨,下绘有月轮桂殿,有一兔人立捣药于其中,相当别致。 “这叫作月光纸,是专门拿来祭月用的,等咱们拜完,将月光纸焚烧,就可以有保佑喔。你之前不是无缘无故被贼砍吗?要拜拜烧烧保佑一下啦。”她伸手将其中一张纸片递给他。 司徒青衣的视线,落在她端正的面貌。 她总说他小时天真,真正天真的人,是她吧。 人们总是会因为岁月而有所成长改变,只有她,心地纯正,性情率直,不论是要摘星送他,点穴照顾他,或者带他来看烟火……其实,全部都是同样的。 在光阴流动之中,一切都如他们初识那刻。 他真的不是一个人啊…… 被无言盯视,纪渊心跳七上八下,不晓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是烟火的错?月光纸的错?啊啊,一定是夹肉烧饼的错啦…… 忽地,他温和道: “纪渊,我前些日子曾说你不懂考虑他人,那只是气话,对不住。” “啊?”她蹙眉认真地想了想,才道:“哈哈哈,你有说过哦?什么时候的事啊?不用再提了啦。” 她豁达豪迈,从来不记隔夜仇,这一点,他也是知晓的。 “谢谢你帮我庆贺生辰。”他缓缓露出笑。 那笑,相当相当地温柔。 昏暗的天色,远处的烟火将之稍微照亮。 他又笑了……完了,她好高兴喔! 纪渊凝神注视着他清秀的脸容,几乎目不转睛了。他绝对不是世上长相最好看的人,但他的笑容却是她所最渴望看到的。 迷了眼,昏了头,距离太近,情不自禁,她凑唇在他柔软的面颊印上一吻。 这个举动,却让两人都在刹那错愕地震愣住。 沉默自彼此间蔓延,他们四目相望,却无言以对。 良久良久,他狼狈又困扰地问: “这……这是你的玩笑吗?” 闻言,她原是想打个哈哈混过去,但是真的太难了。笑没两声,她旋即哭丧个脸,彷佛做了什么不应该的坏事,呐呐道: “青衣,如果……我说不是的话,那怎么办?” 第六章 “司徒师傅啊,你要的布在这里了。” 远远地就看到人,布庄东家吆喝着,早巳将固定的两疋白布备好。 司徒青衣在门口停下推车,走进店铺里头道谢: “麻烦你了。”从钱袋里掏出该给的银两,就要递出。 “司徒师傅,你当真不考虑考虑?”东家尚未接过银子,就先开口问道。 他清秀的面容困惑了下。“……什么事要考虑?” “哎──呀!”东家夸张地击掌,连声道:“就是六王爷那‘霓裳羽衣’的事呀!只剩一个月了,这最近可沸沸扬扬,大家都摩拳擦掌等着呢!”各路纺织、染坊、裁缝,莫不卯足了劲,道上更担心自家衣裳模样给窃了去,防人防得紧,神秘兮兮,在路边碰到都给个瞪眼瞧呢! “啊……是这件事。”不提他都要忘了……怎地每月见面都来上这么一回? “前些日子正巧适逢中秋,‘霓裳羽衣’的事情就正好是一个月之后,六王爷当时还说,下回再月圆,就让在广寒宫里的嫦娥也落凡走一遭,和他那美若天仙的郡王女儿比上一比呢!”东家兴奋地手舞足蹈了。 中秋啊……司徒青衣忽然脸红心跳起来,赶紧压抑脑子里的胡想。 被东家逼视地苦笑又摇头,他语气同样婉转,还是拒绝: “不了,司徒当真没那个才能。” “没试过你怎么知道?”布庄东家表情相当扼腕,彷佛恨铁不成钢。 这并非是试不试的问题啊…… 司徒青衣不会解释,只觉东家急躁眉目间的神态似乎稍稍地陌生起来,以前也是一个月见一次,不曾这样的啊。小小地恍神,他还是浅笑道: “谢谢好意了。”而后抱着布匹离开。 推着只有两个轮子的木头小车走远,到东家再也无法唤住的距离,他轻轻地叹口气。抬眸一望,不晓得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街上看来比之往常热闹了些,有股欢欣愉悦的气息徘徊周遭,张灯结彩、喜气洋洋,虽然节庆已过,但仍如期待着某种更盛大的祭典般浮动着。 “你这家伙,别跑!” 路边几名大汉追逐着一名男子,虎声在后吆喝着。不到几个巷口的距离,那男子就遭前后包围给逮着,寡不敌众,男子双手高举,跪地求饶。 “请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啊!” “饶命?你把咱们辛辛苦苦创造的独门花色卖给其它纺织,害得老爷不及赶工,届时在王爷面前丢了脸,岂是你一条贱命能够补偿的?没有这么容易!”高头大马的汉子们拳打脚踢,将男子惨烈地痛殴一顿。 “是哪家纺织要你做的好事,不乖乖说出来,回去还有你受的!走!”一声令下,大汉们拖着牙断脸青的男子离开。 从头到尾,来去街道的路人,竟是无观者对此情境多瞄上一瞄,彷佛只有自己目击这粗蛮暴力的意外。司徒青衣不觉微微地讶异。 有城外运布马车经过,一行声势赫赫、浩浩荡荡,旁若无人般地排开,将他给推挤到墙边去,驾马护送的几个护卫望见他也有布,神色凶恶地瞥视两眼,随即哼笑几声,才又继续前进。 载货的车架仅有一辆,上头盖有大块白布,四角绑紧,瞧不见里头有何玄机;车夫两位,其余三十来名皆是负责运送的人手。物主似乎相当重视这车布,才会如此大费周章。 “听说是从异邦飘洋过海来的金丝布啊……” “要给郡主穿,总不能寒酸吧……” “不知有多美丽神奇呢……” 身旁传来窃窃耳语,司徒青衣垂首,从小巷另边走离,经过一处颇具声名的老字号裁缝铺,店家本来是要把什么东西拿出来,一见外头有不少人,又鬼祟地关起大门。 “……有必要如此吗?”他喃喃自问着。 不是一个共襄盛举的嘉会而已吗?虽然的确是相当可遇不可求,但这般影响生活,却不是该乐见之事啊…… 正欲往自家铺子方向回去,匆而感觉有人在看着他,微抬眼,就见纪渊在对街张大了眸子,手里还拿有两串糖葫芦,直直地盯过来。 “啊,纪……”他启口正要叫唤,却忽然感到一阵面红耳赤而停住。 纪渊明显飘开眼神,低头快步朝和他相反的地方奔开。 他见状愣住,有种想要追过去的冲动,但只是一刹那,错过之后,终究还是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她……是在躲他吗?因为那个中秋的晚上? 问他该怎么办,他也不知道的啊…… 总觉得好像哪里卡着什么,无法顺心舒畅。他缓缓呼吸,没有任何功效。 略是沉重的脚步尚未踏出去,一只手从后头拍上他的肩。 “咦?”他转过身,望着手的主人。 纪渊还是跑回来了。她有些些喘,伸臂将一串糖葫芦递给他,笑道: “青衣啊,这给你吃。”不好意思地眯着眸子。 “啊……”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只得接过,道:“谢谢。” “那我走喽。”她很快道。一个跳跃步,就要离开。 “纪渊。”在他思考之前,自己就已经先唤住她。 “啥?”她咬着自己手里的糖葫芦,目光游移,没有瞧他。 “你……你要去哪儿?”选了最不着边际的问题。 “我?我要去衙门啊,最近常有人闹事呢,一会儿谁家的布被偷了,一会儿又哪两家染坊有争执,再不然就是各家裁缝铺里制裁内贼……”她歪着头,模模额间的皱折,撇唇道:“都是因为那个王爷的新衣害的呢。” 王爷的……新衣? 他一头雾水,只大概猜道:“应该是将天女之衣献给郡主吧。” “哦?是那样吗?”她抚着下巴,啧啧有声地想着。“不管哪一个,好像是个满会造成麻烦的无聊玩意儿。哈哈哈,又不关我的事,哪管那么多啊。好了,我走啦!”赶紧说完,准备跑开。 又走?司徒青衣这次下意识地抓住她的手臂,其实连自己也不晓得为何,但他就是觉得有什么话必须讲出来,否则他心里难以舒坦。 “纪……纪渊,我有事要和你……” “哇哇哇哇哇哇哇──”她忽地胡乱大叫起来,完全盖住他的声量,双手挥舞,看他闭了嘴,才流汗又勉强地笑道:“啥?你刚说啥我都没听到耶。” 他险些反应不过来,重复道: “我是说,我有事要和你……” “哇哇哇哇哇哇哇──”分明是故计重施,她更汗颜了。“咦?还是没听懂呢。啊,我要去衙门了啦!”月兑离他的掌控,溜! 司徒青衣望着自己空荡的手心,微微皱眉,道: “你一辈子都要这般跟我说话吗?”他没发现自己的语意有毛病。 可能今儿就缘尽了呢,哪里来的一辈子啊……纪渊留步,低眼瞅着地板。 “我……哎哟!”挫败地跺着脚哀号一声,垂头消极道:“我、我知道我砸锅了啦……”不必特地来重复提醒她了吧? 砸锅?他缓慢地踱近她。“纪渊……” “哇哇哇哇哇哇哇!我不要听啦!你本来就觉得我很烦,这次一定会割席断义,跟我绝交的。”她两手捂住耳,意气颓丧,做垂死挣扎。 他想要好好地和她交谈,她却这般胡闹不合作,他也有些动气了。 司徒青衣行为端正,几乎不曾随意动手动脚,但这回儿却是抓住她的腕节,硬要从她耳边拉开,无奈自己的力量实在没有比日常练武的她来得强壮。 僵持了一会儿,还是纪渊偷偷看到他脸红脖子粗了,才动摇松开。 司徒青衣吐出一口长气,清秀的面容皆是薄汗,总算能够道: “我不会和你绝交,也不会割席断义的。”他有些用力地把话说出口。 “……骗人。”她别过脸。 他觉得好头痛,往旁一步换个位置,再站立在她面前。 “那么决绝的事……我不会做的。”他缓缓吐纳,温和道:“纪渊,如果是骗人的话,我就不解释了,所以……所以可不可以回复到原本的模样就好了?”他月兑口而出,心里却当真认为或许这样最好。 因为不晓得该怎么办,那么……就都当作没发生过吧。 这是最简单的方法了。 他的嗓音,又轻又柔,字句却像是打在她脸上,好痛好痛。 是、是呀!他不会这么决绝的,因为他心肠耳根都太软,不会拒绝别人,相当优柔寡断,她怎会忘了呢? “哈、哈哈……”她莫名其妙地笑了几声,才道:“好啦,我知道了。那你、你就不必再提了,忘了忘了吧!这样也比较轻松啦。” 他望着她大开的笑脸,心里一瞬闪过什么,不及思索,便道: “那你呢?”才说完,就感觉自己太没道理。 毕竟……毕竟他并没有接受她的……情意……这么问只会伤她的心。 岂料,纪渊哈哈昂首一笑,道: “没什么大不了的啦!我是大侠嘛,大侠不会太惦记私情的。”将所有的糖葫芦全都塞入口中,她边咬边道:“好啦,那没事了、没事了啊!我要去衙门了喔,不然来不及了要被骂呢!”头一扭,没有再停留。 这次,司徒青衣终于没再出声唤住她。 她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到自己胸腔里的气息快要胀破,一直跑到眼角里不听话溢出的东西风干,才踏进一条偏僻的小巷当中。 里头不巧有一对男女状似亲匿,给她吓了一大跳,连忙跳脚分开。 “呀……今儿个天气真好啊……”男女故作悠闲,在连日阳都照不进的狭巷里干声说道。 纪渊瞧也不瞧他们,原地蹲下,抱着自己的膝盖,大叫道:“哪里好?这里根本又暗又阴,胡说胡说!一点都不好啦!” “呃……不好、不好。这儿给姑娘你用了。”偷情的男女以为她失心疯犯,当下不敢占位,手牵手贴墙移步小心逃出。 纪渊把头脸埋进肘间,好半晌都没再动过。 “……什么嘛……”闷闷的语调极低地传出,带着点不太清楚的断续,和难以察觉的哽咽,小小声地说:“砸锅了啦……全砸了……我跟你是结拜,你不会对我那么决绝,却也……不会喜欢我啊……” 好痛喔……痛死人了啦……她抓着胸口的地方,只觉里头好疼。不晓得是因为急跑的关系,还是其它。 相当压抑的呜呜声,在巷弄里回荡了很久很久。 “哼哼!” “你怎么了?”十七岁的司徒青衣,对着十四岁的纪渊问道。 一太早,铺子还没开始做生意,她就急着敲门,进来之后,只是二话不说的坐在椅子上,表情极为不甘愿和忿怒。 “青衣,我要住在这里。2她又啧啧两声才生气地道。 “咦?”他以为自己听错。“什么?”迷惘问。 “我说我要住在这里!”她突然开始大声吵闹:“我不去京城!我要住在这里!住在这里!绝对、一定要住在这里!” 他忍住耳边的不适,重复道: “京城?” “我爹有事情办,说要去京城半年。”她鼓着腮帮子,不服气地道:“咱们家的人都要一同去。” “那很好。”他如是感言。 京城应该比这里热闹新鲜,会很适合性格外放的她。 闻言,她瞪着他,随即跳起来哇啦哇啦地叫喊: “好什么好?有什么好啊?我要去半年耶,半年都不能回来耶!”站直身之后,才发现自己矮他一些些。 可恶可恶!本来不是这个样子,以前明明是她比较高啊! “……这样啊。”他还是找不到她发怒的重点。只是半年而已不是吗?之后就可以回永昌城了呀。 “什么嘛!这样那样的!”她咬着嘴唇,气他迟钝的态度。“司徒老爷爷过世了,这里只有你一个人,我拍胸脯担保过有我在的啊!现在我要离开了,你却是这种反应,其实──其实你根本不需要我对不对?” “嗄?”他有些吃惊。自己……只是单纯地没想到而已啊。 她是为了他,才想留下来的吗?司徒青衣想要温柔地问,她却没给他机会。 “算了算了!反正你压根儿都不在乎!”她忿怒地两手将旁边的椅子给翻了,像旋风般大闹一场,而后就跑了出去。 不是太愉悦的粗糙道别,但她当真就这样消失。 半年过后,她背着大大的包袱,里头装满在京城里找到的新奇物品,再度出现在他面前。 没有旧仇,没有嗔怨,没有新怒。一看到他就露出笑容,高兴热切地唤着他的名,表情如故友重逢相见那般真诚地感动和喜悦。 会匆而想起这件事,是因为纪渊十来天没上门找他了。 一开始,他并没特别注意,只是日常作息着,心里却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待看到小方院那华丽又高大的后门时,他发了好一会儿的楞。 那种莫名的失落感,就如十七岁那年,她和他吵架之后不见的时候一样。 只是半年日子而已,为什么她如此激动呢?那时候,他不懂。只是,在日复一日毫无变化的重复起居里,他突然感觉裁缝铺里居然是这么地安静,安静到他偶尔会想到她很吵很吵的声音。 两人相识以来最长久的分离,就是那一次。 这回,虽然没有半年,仅是半个月,却也让他心神不定了。 “痛……”一个怔忡,令得他手中的银针下小心刺入自己的皮肉,殷红的血滴冒出,弄污了布。他轻叹一声,拭去血渍,将东西放落,不再动作了。 移目望去,不晓得是否即将入冬的关系,门外有些冷清和萧索。因为他这家裁缝铺是在巷弄之内,大门还面对着墙壁,风水位置都不对,平常时候,鲜少有人经过,只有孩童会在附近玩耍。 老是特地走进来的人,也只有纪渊了吧。 为什么她不来呢…… “……咦?”他微怔,搜寻起十数年来的记忆。 似乎总是她来找他的,每次每次,他都待在这里静静地接受她的出现,无所谓愿意不愿意。为何……他只会坐在这边等待? 心念一动,他遂起身,大概地整理凌乱的物品后,跨出门槛,将大门关上。 他今日不做生意了。 往纪府方向前去,以前行走时不曾留意,但这时却感觉脚步轻快了些些。 到达后,他才懊恼想起自己两手空空,似乎于礼数不合,徘徊了一阵子,本欲去准备带个什么东西再来,身旁却有名少年一直地看着他。 “……小裁缝?”少年道,稚气的脸蛋有些呆呆的。 “咦?”好熟悉的称呼啊……司徒青衣睇着他一会儿,才缓缓想到:“纪渊……最小的弟弟?”又说不出人家名字了,他面露歉意,相当汗下。 纪七弟点头,并不在乎,只问: “你要来找姊姊啊?” “是呀。”连自己都不晓得脸皮为何会发起热。 “那你和我一道进来啊。”直接就走进大门。 “啊。”迟疑只是一瞬,还是跟了上去。 纪府平常进出的闲客不少,许是里头的人个个使武,没什么好害怕,竟是没有半个人守门,好似随便一位路过的心血来潮都可以进去参观参观。 也因此,司徒青衣浮动的心情稍稍地平稳了。 绕过几条长廊,跨越两三个拱门,来到的是偌大的庭园。 纪七弟随手一指,道: “姊姊在那儿。”随即跑开。 司徒青衣想道谢都来不及。 转目往园中看去,有座石亭在当中,里头坐有一熟悉身影。他移步过去,不知怎地,距离愈近,就好像有点紧张,可能是他不习惯这里的环境吧。 “……纪渊。”亭外站定后,他轻唤。 纪渊手拿茶杯,本来支着下巴望着青天在发呆,闻声时回头就有点抖抖,在看见来者当真是何人后,一双眸子瞪得老大。 “噗!”口中含的茶水意外地遭她喷出,还好自己的手捂得快,没成暗器。“咳──咳咳!”呛到了。 “你怎么了?”司徒青衣讶异地看着她衣襟泛湿的狼狈模样。 “咳──咳咳!”她猛咳嗽,眼泪都流出来了,好下容易才哑声问:“什么怎么了?你怎么会在这里?”语气拔高,相当地不可置信。 认识这么久,他从来没自己上门拜访过,若非大白天,真以为见鬼了。 “我……” “等一下!”纪渊眼一眯,伸长脖子望望他的身后。“青衣,你来的时候有碰到谁?” “咦?”为什么如此问?但他还是答:“……你最小的弟弟。” “好哇!”她一拍桌,跃跳起身,越过他,直直往长廊旁的草丛冲去。 “啊啊!姊姊要打人啦!”本来宁静无奇的草丛,顿时跑出两个少年。纪六纪七纷纷抱头叫嚷窜逃。 “再敢偷看,我会扒你们的皮喔!”挥拳恫吓着,虎虎生风。 司徒青衣见状,忍不住露出微笑。笑的是什么,他也不懂。 把闲杂人等清除干净,她才回头,道: “咱们到那边去,免得给观赏了。” 带着他往庭园深处走,没有什么风花雪月的万紫千红,只有假石流水和翠绿树木,后边一大片竹林,仔细瞧瞧,竹子上头还有刀痕裂缝,是个相当符合纪家人的风景。 “你来这儿做什么?”她问,却是不看他。 他一愣,缓步走到她面前。 “我想,你这些天没来找我,所以……” 什么时候他有在乎过这些了?纪渊闻言,没有半分开心,神情一沉。 “你脸做啥那么红?”她瞅住他,仅狐疑问。 “啊……”红、红了吗?自己倒是感觉手心在冒汗。 “支支吾吾的……”她索性忽略,当作日头晒。直接道:“我衙门有事啊,不是说过了吗?所以最近很忙很忙啊。”她绝对不会告诉他,女侠也是会伤心的,所以必须好好闭关休养一番才能见人。 很忙?她刚才……明明很悠闲地在喝茶啊…… “这样啊……”虽然谈不上什么请求的问题,但总感觉自己好似被拒绝了。 不小心陷入有些尴尬的沉默,她只得抓抓头发,问道: “你来的时候没有迷路啊?”真讨厌……怎么变成自己想要安慰他?她一定是全天下最悲哀的失意人。 “小时候,来过几次。”都是她强硬拉着他来的,还曾经怕被发现遭挨骂,教他躲藏在她房里。他从没做过坏事,那一次真是让他心惊胆跳…… 最近,好像时常想到以前的事情呢。他有些出神了。 “喔……是喔。”她忽地咕哝道:“该记得的事情不记……i “咦?”什么该记? “没有啦。好好好,没事你可以走了。”她很担心等两个弟弟去说给兄长们知道,会来罗嗦些乱七八槽的话。 已经很可怜了,不用再来几个家伙增加她的凄惨。 被她往外推着走,司徒青衣不禁回头,瞅见她眼神飘动,他疑惑道: “纪渊,你在急什么?”好似希望他赶快离开。 说不出原因的,这……让他有些薄恼。 “没什么、没什么啦!”从后面走,推他出小门,谨慎地左右张望,她道:“好啦,有闲我会去找你,你不用自责到跑来啦。”趁兄长们还没来凑热闹,她很快道别,然后关上门。 自责……自什么责?他……并不是因为这样才来找她的啊…… 那,又是为什么? 司徒青衣在外头怔愣站立,好半晌还回不了神。 如果她喜欢的不是青衣,那事情就容易简单多了。 首先,她用不着和他和好,也不必担心两人从此就一刀两断,和他相处也不会棘手困难。 为什么她会对青衣有意啊…… 从枕头底下抽出一袭老旧的小衣,外表看来分明是件孩童男装,但左侧衣摆却偏偏有朵粉黄色的小花儿缝在上面,有些不伦不类的。 她指着小衣道: “都是你给害的,如果不是你,我就不会想要喜欢青衣了……你这么老又这么旧,为什么还要让我一直惦着?反正现下都已经砸锅了,看我丢了你。”气呼呼地走到窗户旁,抬起手来就要把东西往外扔。 斑举的膀臂却是迟迟无法放下,她闭上眼睛想要狠心一点,却还是忍不住悄悄地掀开眼皮偷看着小衣上的那朵粉黄花儿……一如她刚收到那时的娇美,好可爱好可爱的啊。 将小衣服缓慢地拿近鼻间,她埋脸嗅闻,只有干涩的霉味,没有半点花香。 她知道,这都是借口,无关衣服或者小花的关系,就算没有这些,结果还是会一样的。 深深吸口气,她抬起头,将小衣服折叠好,细心地放入自己怀中。 她轻压胸月复的地方,喃喃: “他忘记你了,所以只剩咱们俩啦。”悲秋伤春一下下,随即感觉自己有毛病才对着衣裳讲话,她低咒两声,推开房门走出去。 青衣一定是觉得对不起她了吧?不然怎么会到家里来关心她?她得要让他感觉自己活蹦乱跳不受影响,就像他说的,回到以前那样嘛! 哼……心里忍不住哭泣,再次觉得自己好哀怨。 来到裁缝铺,她先正经呼吸几次,拉拉自己脸皮,确定都准备好了,才跨进里头,用开朗的语气说: “青衣啊,我来啦!”挥手打着招呼。 司徒青衣似乎正在跟难得上门的客人交谈,一见她,清秀的脸容先是愣了愣,旋即立刻露出温润干净的笑意。 纪渊有那么一刹那的闪神。好高兴的样子啊……对谁呢?一定不是她吧! 疑惑地张望自己身后,没人啊。 “你等我一下。”司徒青衣只是这么道,随后和客人对谈着。 那位客人背对纪渊,讲话声低到几乎不能闻察,不晓得是不是赶时间,交易迅速,很快低头离去。 纪渊还在惊讶司徒青衣的笑容,根本没有留意那人的异样,只是那人正擦肩越过时,她心里似乎感受有些奇异,不觉多看了一眼。 “喂……”正开口叫唤,司徒青衣同时出声。 “纪渊。”他走近她,温声道:“你来了就好。” 好?好什么?让他的罪恶感少了一些是吧?她在心里叹口气,干脆转开话题: “刚刚那个人要干啥?” “他托我染一批布。”他简单道。偶有需要的客人,会请他将白布染印花色,做些棉被套之类的。 “这样啊。”她点点头,是他的生意嘛,她听听就好。“喔……那……”好像没什么话可以说了耶,真是糟糕。 东看看西看看,前后左右都睇上一遍,她只能道: “青衣啊,我来瞧过你了,那……那没事了。”还是想要逃。 “纪渊!”没让她如意,司徒青衣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但就是相当努力地想着可以把她留下来的理由。“……入冬了,我帮你做一件衣裳可好?”终于给他想到一个。 “嗄?”闻言,她瞠大了瞳眸。“你、你……你……”太过惊讶,说不出话。 “就当是谢谢你帮我庆贺生辰……你不要吗?”他困扰问。纪渊绝不会嫌弃他 的东西,所以,为什么反应好奇怪? “原来如此啊……”她模模自己肚皮处。“我还以为……” “你肚子痛吗?”为何抱着? “没有啊,我肚子没痛。”她立刻放开手,证实自己很康健。“要做衣裳是吗?好哇好哇,来吧。”挺直背脊给他量身。 拒绝的话,会伤他的好意吧……可伤心人明明是她耶……她又忍不住想要垂头丧气了。 司徒青衣没察觉,微微一笑,拿出布尺,测她肩宽。 “说也奇怪,虽然我们结拜这么久,好像还没好好地帮你做过一件衣服呢。”他站在她的背后,声音一贯地亲和。 吐气如兰,拂上她的耳,她感觉自己的皮肤小小地起了疙瘩。 “……那第一次做的衣裳呢?”她低声问。 “什么?”他专注在她手臂的长度,没有听清近似喃语的发言。 “没什么,我是说啊,这一点也不奇怪,我是个捕快,但也不见我老是帮你抓贼啊。”就前阵子那一次而已,蠢贼才会来抢青衣这里。 “你说的是。”他又笑了。绕到她身前,布尺环住她的腰。 虽然总是一副大剌剌的模样,但她果然还是个姑娘家,身材跟男人不同呢……眼睛意外落在她隆起的胸丘,他先是愣住,接着大吃一惊,很快地撇开视线。 心脏险些跳出胸口,他忙站直身,满脸通红,额间冒汗。 这是怎么回事?做衣服的时候,近身量裁难免,但他从来也没这般放肆过呀。 纪渊差点被他撞到,惊险往后退了一步才避开。 “哇,你吓我一跳。”太突然了吧? “对不住。”他懊恼惭愧又充满歉意,因为自己太不应该的轻薄。 从小,祖父就教导他,他是个裁缝师傅,客人信任他才会上门,他亦对自己的本业有着相当尊重,一丝猥亵意念,都是绝对不该存在的。 “啊?”用不着那么内疚啊?纪渊一头雾水,“没什么啦,反正又没真的撞到……你做啥?”身体不舒服啊?她歪着头望住他只盯住地上的脸。 一张放大的面容跃到他眼前,靠得有些近,胸腔里的跳动更强烈了,他猛然挺起颈项,暗暗离远了些。 “没事……我没事。”彷佛在说给自己听。 “真的没事吗?”感觉怪怪的耶。她狐疑地瞅着他。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说: “真的没事……”话尾,停顿在她英气勃勃的面容上。 她原本就是个姑娘,不是吗? 为什么要讶异?小时候结拜他弄错了,但之后没有多久就知晓事实了啊。 难道……他直到现在才真正的明白吗? 第七章 那一吻,彷佛蜻蜒点水。 轻巧熨落他的面颊,他只有接触之感,而后心里只是充满错愕与震撼。 那时候,她清湛的双眸盈盈,烟火洒落天际,他隐约望见她面容酡红,比手划脚地对自己诉说情意。 忆不起自己当时的表情,只记得,除了惊讶还是惊讶。 “司徒师傅,我要的,不是这种颜色。”男人的嗓音压得极低,那几匹花布他只看了一眼。 司徒青衣不意外,这已经是这位客人第三次的拒绝。 色彩原形分“正色”和“问色”。青、赤、黄、白、黑为“五方正色”;绿、红、碧、紫、骝黄为“五方间色”。经过长久发展,在蓬勃近代,染色技术更得到空前进步,不仅配色,拼色,衍生得更为广泛,以天地、山水、动物、植物等自然色彩,深浅浓淡结合之后,已经可配得色调七百零四色。 这么许多的选择,却仍是达不到客人的需要,他不明白,也曾殷切询问,但得到的回答只有一句: “我要最特别的颜色。” 能试的方法他都试过了,他尽力调配客人所要求的“最特别的颜色”,但似乎效果不彰。虽然这笔生意颇为奇怪,但他也不会多问,客人自有隐私。 沉吟之后,司徒青衣对着男子道: “这位兄台,很抱歉,看来我是无法染出你要的色彩,不如另请高名吧。”他平和微笑,真是不想耽搁这位客人。 “老店必有其屹立之巧,司徒师傅家祖,没有流传什么密法吗?”男子问,相当不经意地。 司徒青衣一笑,“这间店铺虽辗转几代,但始终都是平凡的。”否则也不会这般寒酸了。该说他也喜欢这种单纯的环境吧。 “是吗……”男子低声轻喃,就要伸手入怀。 司徒青衣按住他的手,道:“兄台,既然没有办法交物,代表我能力不够,所以不收钱的。”他必须负责,自己吃下亏损。 男子眼神微闪,门外传来孩童嬉戏声,他侧首斜瞥,半晌,便道: “告辞。”拱手离开。 “走得真快呢……”司徒青衣微微眯起眼,感觉这位客人的体态似曾相识,很有练武之人的架势……路上大同小异的身子可也不少,光是纪渊家的武馆里,弟子就几百名了吧。 想到那张总是明亮又神气的脸孔,他拿出放在柜台屉层里的半成衣。 柔软的触感,是似绫锦的棉布,更厚些,相当普及的料子,他将之染成黄色。也不晓得为什么是黄,也许,是由于纪渊给他印象,总像是金黄耀眼的日阳吧。 因为是冬衣,就想做件披风给她。从小她就爱骑马,骑术甚好,每每他都只有在旁干瞧的份,有披风遮冷,应该不错。 将只有雏形的披风拿到眼前扬开观看,他目测着裁出的尺寸。 她会高兴吧?不论他给的是何东西,只要是从他手中接过,她总是笑得相当愉快…… 忽然有什么片段掠过脑海,他微愣,轻轻地“嗯”了一声。 “青衣!” 熟悉的呼唤连人一同闯进,一瞬间,司徒青衣以为自己又回到了过去。 回到那样两小无猜、天真无邪的童稚年龄,一个爱说歪话又不拘小节的姑娘,和他是结拜,更是青梅竹马,陪伴他经过这长长久久的岁月。 “你在发什么呆啊?”纪渊见他一点反应也无,先转身悄悄将门掩合,还不忘偷瞧外面两眼,才扭头对他道:“回神哪!” 他有些仓促地如梦初醒,才问道: “你做什么?”好像……慌慌张张的? “青衣,你赶快收拾一些简单的东西跟我走。”她上前一步,连带手脚比划。“哎哟,我家弟弟不晓得惹了什么麻烦,弄得咱们家有几个怪人在周围窥视,那本是没有所谓啦,反正家里人才不怕呢!不过,我想想我前些日子来你这儿了一趟,不晓得有没有把你拖下水,结果我刚刚在巷口就看见有人鬼祟守着你的铺子……” 她满怀歉意,接连道: “对不住啊,青衣,因为你只有自己在这里,我怕他们会找你麻烦,你收收东西,先跟我去避难吧。等风头过了,再回来比较安全啦。” “咦?”他看着她直接跑进自己房内,忙跟进去,问:“要去哪儿?” “总之跟我在一起吧……我才能保护你啊!”翻箱倒柜,就要帮他整理包袱。“青衣啊,真不好意思,麻烦是我这边带来的,我得谢罪呢。”伸手一抹脖子,吐舌做个上吊模样。 “……我自己来吧。”私人物品给她乱搅,他稍稍脸红,只得依言随意打包。 “喔,好啦,你快些、快些喔!”她又跑出去,挨着门缝探头探脑。 司徒青衣微微一叹,只得顺从准备,正欲绑紧布包,又想起些什么,他将那件未完成的披风一同折好放入。 “好了吗?好了吗?”纪渊边偷看,边侧首着急问,道:“啊啊,我瞧他们一定感觉有蹊跷,要走过来了喔!” “我好……”正要回答。 “哇!当真走过来了!咱们快逃!”她原地跳起,先将木门落闩,随即连连招手,要他跟住自己,往后头的小方院走去。 悄悄拉开那扇不搭调的后门,纪渊拉着他一道出去。 “还好,铺子里头没有什么贵重东西。”她好好地将后门掩住,使个眼神,便压低身子横越小巷。 司徒青衣拿着包袱,只有听命的份。仔细想想,无论幼时或现在,他总是被她这样牵着走啊…… “走出大街,人来人往,就不容易被找到了。”纪渊嘿嘿一笑,很是得意。 他瞅着她的神采飞扬,忽说:“……其实,你觉得很好玩吧?” “没有哇。”她这样道,却瞪眼点着头。 司徒青衣见状,又无奈又好笑。 “糟了!”纪渊挺直背脊,忽地煞有其事的低声警示。 他不觉也跟着谨慎起来。“怎么了?” “咱们被发现了。”严肃告知。 “咦?”他下意识地就要张望。 “别瞧!”纪渊赶紧双手捧住他的脸扭回来,和他四目互看。“啊啊,青衣,你的脸真的又软又女敕耶……”她的手心都要滴出蜜来了……从七岁那年她就一直想模,心愿达成呀! 他忍不住怀疑起来。 “你在骗我吗?”什么躲避奇怪的人,莫非是她的胡扯? “嗄?”她一愣,随即加重语调澄清:“我没有骗你啊,真的啦!我发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纪渊和青衣说话都是很认真很认真的……”话尾突然消失,她压紧声道:“青衣,我数一二三,你就往前跑!一二三!”没有喘息就直接大喊。 “什么?”司徒青衣根本没听分明她的连珠炮,就被她一把推开。 只见纪渊一手翻一摊,把街边贩子的摆摊全给掀了。 “搞什么!” “我的东西啊!” “拜托不要糟蹋我的呀──” 四周一片此起彼落的哀号,纪渊只能叫道: “哇哇!对不住、对不住!我会赔偿、我会赔偿!等等,别现在找我,请上两条街外的纪府武馆求偿啦!”迅速转身,发现他还在原地发楞,她嚷着:“你怎么还在这里?快跑啊!”抓住他的手臂,拉开步伐冲冲冲。 司徒青衣隐约瞧到有几名衣着暗色的汉子正要追过来,被纪渊翻乱的摊子绊住行动,被洒了一头菜叶和果子。 真的有怪人啊…… 被拉着狂奔,司徒青衣没有感到惊惶,只是又很不小心地想起,某年某日,她做了一件小小的坏事,把比她年稚的孩子弄哭了,和他无关的,他只是成了目击,人家娘亲出来要逮骂,他却被她硬抓着跑,还说: “青衣!青衣!我绝对不会丢下你的!咱们是有难同当喔!” 同当难的人,是他吧?她却喊得好气概、好英雄,彷佛她自己才是帮拜把扛起灾难的人。 “咦?你在笑啥?”一回头,察觉他唇角有着笑意,她瞠住眼:“青衣,我很喜欢你笑,你笑起来好好看,但是,你笑错时候,我会感觉很诡异的。”是吓到丢魂失魄了吗? 司徒青衣不语,清秀的脸容因为急奔而泛红,同样很清秀的唇线,一直一直地维持着浅淡的笑意。 “好好好,先躲在这里一下下,让他们在城里当个笨蛋跑来跑去。”纪渊呼呼笑道,在溪边卷起袖子。 司徒青衣满头大汗,喘了喘,他道: “你真的觉得很好玩吧。”这回他是肯定了。 “哈哈!这种事情很难得耶,很像书里的故事吧!” 好惊险好刺激喔! 她蹲,用溪水泼脸。虽然说时节已十月,但他们这南方城镇,还是没有太寒冷的冬意呢。 “我试探过啦,那些人虽然有些来头,但是不晓得为啥,好像不太敢声张,所以就让我抓到把柄和他们玩玩了。”只是没想到连青衣都遭殃了啦。 她湿漉漉的两手随意抹在衣摆,额面皆是水渍,正要一起也给擦擦,一截蓝色的宽袖贴了上来。 “横竖都会弄成这样,你拉起衣袖,又有什么意义呢?”伸手轻按,替她吸取颊边水滴,司徒青衣睇着她颜色半深的襟口和下摆失笑。 纪渊怔住,傻楞楞地瞅着他一会儿,才“哇”地跳开。 两人都在刹那呆滞住。 “我被你吓到了!”她先指责着。 “……我也是。”被她突如其来的叫声,还有……自己没有自觉的举动。他耳朵微微热起来。 纪渊在一旁喃喃碎语: “有什么好大惊小敝的?有什么好大惊小敝的?咱们还一起睡过呢。”虽然只是在同一片屋檐之下。她有些懊恼地搬出更强而有力的安慰:“对对对,我还看过他呢!”虽然是很久很久,久到他不晓得的以前。她含糊着字句,嘟嘟嚷嚷,好半晌才镇定。 司徒青衣没仔细听她念些什么,只是将莫名轻起细纹的心境缓缓抚平,随即移目,忽地发现她左手手臂上头有条长长的伤疤。他停顿了一下,启唇问: “……纪渊,你的手怎么了?” “啥?”纪渊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膀臂,一顿,很快地把卷起的袖子放下,后来又感觉自己似乎欲盖弥彰,她略是补救道:“呃……没什么啦,是旧伤、是旧伤。”不算扯谎,因为的确不是很新的伤,她没有对青衣扯谎啦。 “旧伤?”还带有朱色的痕迹,和他月复侧那一刀很像啊,旧吗……“咦?纪渊,你什么时候受的伤?” “喔……这个啊……”又想打混过去。 “是被那贼人所伤的吗?”他不理会她的敷衍,更直接地问了。 唉──她插腰,用力地叹出一口气。半晌,才说: “青衣啊,你看我好好的啊!”她挥舞着双臂,左拐右弯,又上又下,“所以啊,你不要再问啦,反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嘛,再讲出来,咱们俩又要浪费口水了。”像是证明给他看,她两只手伸得好直,握拳张开着。 那伤,有几寸那么长,很疼的吧?他的月复伤虽然浅,也痛了七、八日,但她照顾自己那数天,都没有异状啊……他凝睇着她,脑海浮现她曾拍胸笑说可以为自己上刀山,他还以为是笑语,胸廓不禁一阵缩紧,忽然不晓得该说些什么。 许是察觉他的沉默,纪渊笑两声,自己道: “青衣啊,你瞧,这里的花都谢了呢。”她指着溪边的几株梧桐,稀稀疏疏的枝叶看来好寂寥。“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常来这儿玩,我都站着打拳,你呢,就坐在那边的大石头上缝衣服,我每次都问你有没有仔细看哪?你明明瞧不懂,却还是说我很厉害……咦?你好像要我别再提以前的事呢,真是,我又忘了。”他不喜欢的啊。她敲敲自己脑壳儿。 “……我以前来的时候,没见过你。”八岁到十岁之间,这林子是他一个人的秘密。 “啊?是吗?”看他说话了,她便笑道:“那当然啊,我本来不是在这儿玩的,是因为认识你以后,才会过来的啊。”隔天她就有再来呢,只是没瞧见他,所以便以为他们已经好聚好散了,幸好过几日又在街上重逢,当真有缘呢! 她说得轻松又理所当然,他却感觉到那时小小纪渊的另外一种心意。 她是怕他又被欺负,又孤独地在这儿哭吧。 昂起首,梧桐枝干如昨健壮,他轻声道: “这里,总是有很多小黄花啊……” “是啊是啊!”她开心应和着。“你还记得啊?” 她好像认为他记性很不好似。 “小黄花,你爱拿来插在我发上,说女孩儿就是要这样漂亮。”他道出往事,那时候他还不晓得自己被当成女娃儿,只当她在玩游戏。 “噗哧!对对对!”不客气地大笑出声。这阴错阳差的结拜真是太好笑了,三不五时想起仍旧会想要捧月复。 “你还会说:‘青衣在这里,我也会在。’所以……” “你一定可以在这里找到我喔!”她抹去眼角的笑泪接道。 “童言童语。”只有他当时才会那么相信。 “才不是!我都很认真的。”她不要他一个人又孤伶伶地躲着哭。 “……爆竹会飞上天也是认真的?” “我真的以为会飞啊!” “那,摘星星送我呢?” “我真的以为可以摘啊!” “那,煮草根给我吃?” “喔……那个啊……我真的以为可以吃嘛。” “……你老爱扯到上辈子,也许,我前世就是欠了你什么吧。”他平静发言,也很认命。 “哎呀,你干嘛翻旧帐嘛!明明平常都忘记啦!”害她好丢脸。 “因为你提醒我,所以慢慢地都想起来了。”一件一件的……谈不上美好,甚至是相当凄惨的回忆。 却……让他贫乏的人生丰富。 这样的认知虽突然,却没让他感到不可思议,一切都是很自然地就接受了。 “欸欸,又是我的错?”好吧,谁教她老爱讲小时候的事。 “也不算错……”他低声道。 “什么?”纪渊故作惊讶地嚷嚷:“不算错?不算?那就是不错喽?你觉得这些……这些事情,很不错吗?”乱拼乱凑,两句话压根儿不同意义。 闻言,他却是严肃地想了一想。 “不行吗?”微恼地回答,颊边有着可疑的红痕。 她瞪大瞳眸。 “哈哈哈!可以可以!当然可以啊!”她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啊!“我一直以为你很后悔,后悔跟我那样皇天后土的拜过,结果你并没有啊!”就算他是一时没考虑清楚,她还是会偷笑好几年喔。 后悔?他并不后悔啊,为什么她会这样认为呢……或许他并无如她这般热络,但他心里多少仍是会惦着她的。 因为……因为,在他二十四载的生命当中,有她的时间,比没有她的还多得多了。 “……我不会后悔,就像我不会讨厌你那样。”他温道。 她只看了他一眼。 旋即,高兴地抓起地面花瓣,飞扬道: “青衣,夏天开花的时候,这里会很美丽很美丽的喔,我都会踢这棵树,就最大的这棵啊,花掉下来,弄得一头一脸,还会吃到嘴里呢!”她快活地笑着,亮眸灿灿,随意将花瓣朝天空拨洒。 他望着她在花雨中的笑颜:心跳竟是悄悄地震荡了。 十多年来,他究竟看到她什么呢? 中秋夜之前,她之于他,一直都是个名称为“结拜手足”的长久牵绊,中秋夜之后,她却打开她小女儿的秘密宝箱,连带不太衿持地推翻他在心里所建立的畛域。 他们是义结金兰,她却对他有除了拜把之外的感情。 那……他自己呢? “……咦?”怎么回事?好……奇怪啊…… 他抚住胸腔急遽跳动的位置,似是压抑不住了。 纪渊那夜的轻吻,直至此刻才犹如点着引线,火焰般在他颜面复燃,不只迅速更猛烈,“轰”地一下,他清秀干净的脸容成了中秋街市高挂的大红灯笼。 城里城外绕了一大圈,结果还是偷偷地回到裁缝铺旁的一间客栈。 纪渊说,看来危险的地方才更安全。而且,可以顺便观察那些人的动静。 大概,他成为她冒险的意外同伴了,所幸自己也没什么事,就安静地当个观众,看她飞天女侠恶戏坏人吧。 唇畔不觉露出笑,司徒青衣从包袱里取出半成的披风,穿针引线后,细心地缝纫起来。 原本,披风上头该有适当花纹才不致太过单调,但他不晓得要缝些什么,而迟迟无法下手;现在,他却不再犹豫了。 青色的棉线,让粗针牵着,穿过黄澄布料,勾勒美丽的轮廓。 苞随着来去之间,过往与现在的回忆,片段在他脑中缓缓流动起来。 不论那些是喜悦、恼怒,或者哀伤,她都占有极为独特的份量,他不清楚自己是否曾有过同样的感触,只是,心里某条线被拿掉开始,他逐渐变得敏感和在乎了。 “青──衣。” 窗户伴随着叫唤被敲了敲,他一愣,随即起身开启。 纪渊的笑脸出现在夜风吹拂的窗口,她站在屋檐边,下面有着……两层楼的高度! “你在干什么?”他吃了一惊,忙让开身要她进来。“怎么不走门呢?”太危险了!伸手就搀住她膀臂。 纪渊顿住,忍不住直瞅着他。 抿抿嘴,她不着痕迹避开,俐落地跃窗而进。“我怕被人家发现啊。从后巷的窗户进来比较没人看到嘛。”小心一点才好。 司徒青衣只觉掌心一下就空了,有些奇异感在心里飘摆,他默默关起木窗,才转过头,一阵香气就扑鼻而来。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袋,在桌边坐下倒茶,笑道: “青衣,来吃包子,热的喔。”她呼呼吹气,撕开油纸。 “你去哪里了?”他疑惑问,在她身边落座。 “我回家里看看麻烦解决没呀。”她突然压低声,整个人倾近:“我家弟弟不见人影,所以消息来源不够,但是,家里人抓了几个讨厌鬼回家拷问……咳,是请他们喝茶,友善地询问,总之,他们是在找一个很重要的人,而那个人,很可能跟我家弟弟在一起。”她抓起一个包子递给他。 “人?”他接过。 “是啊!不过没问是谁啦,反正和咱们都没关系。”纪家家训:自己捅的楼子自己要收拾,所以,弟弟,请把事情收拾干净才准进门啦。“咱们家都已经好好告诉过那些讨厌鬼了,说也奇怪,放他们回去以后,家里附近看着的人都退了呢。”不知是她父兄的款待太热情,还是五弟…… 她一会儿就不想了,只道: “过一晚,看看情况,咱们也可以回家啦。”啊,只有这么一天,真不过瘾。 “那你弟弟呢?”下落不明了? “我家弟弟?喔,没事的啦,绝对不会有事,因为他姓纪啊!”她一捶自己胸膛,相当肯定的。若是摆不平的话,他一定会想法子回来找兄长讨饶,所以表示他现在还逍遥地不知在哪儿混呢。 “……你也是老说自己没事,结果,还不是受伤了。”他不赞同道。 她张口正要咬包子,闻言又是呆住,移动黑色的眼珠看着他。 “怎么?”他不懂她的停顿。 “……青衣啊,那是什么?”她干脆指着旁边放的黄色东西转走注意。 “啊!”他出乎预料地无措,彷佛是一处隐密赤果果地被看见了,“这是……之前说要做给你的衣裳。”好热,是他的头还是脸,房内,一瞬间烧滚了。 “咦?是吗?”纪渊两三下吃完包子,很是好奇,愉快地道:“让我瞧瞧啊。”站起身,横过桌面就要拿取。 “不行!”看她指尖才触碰到,他突然一阵紧张,手也伸去压住。 “哇!”她要抽却抽不起来,一个没防备,半个身体趴在桌上,胸月复处刚好是包子,全给压得扁扁的。“喔……青衣啊,你怎么了……”她申吟侧首,不解询问,语尾却吓得消失。 他的表情有些气恼,薄薄的脸皮烧得红透,活似要滴出血,一双眼儿不晓得为何水亮水亮的,还带点朦胧淡雾…… 呃啊……青衣一定不晓得自己的模样看来好……好煽情啊!纪渊两手一撑,忙直起身体,捂住曾经肇事的嘴巴,闪远了点。 “青衣,你没有骗人?那东西,真的是要做给我的衣裳?而不是你、你害羞的里衣里裤?”她也很害羞地问。不然干啥这等反应? 他自己都错愕的行止失常了,又怎么回答她?闭了闭眼,确定自己思绪平稳,他拿起那件披风,缓缓走到她旁边。 “啥啦?”她背脊贴住墙,义勇地撇开脸,绝不再给自己“不小心”去轻薄到他的机会。因为……已经不可以了,结束了。 不晓得她心里的挣扎,司徒青衣轻声道: “转过去,好吗?” 她飞快瞧他一下,不明白他怎么变来变去的。迅速收回视线,还是战兢听话。 司徒青衣拉开披风,由后披在她背肩,指间处,察觉她轻轻颤了颤。 “你冷吗?”他问。 “因为窗还开着嘛。”刚好有借口,她顺手就掩住。 “……纪渊,冬天到了,我做一件披风给你,让你挡风防冷。”流泻而下的黄浪,刚刚好到踝边,伴随着细致的青色波纹晃荡,简单纯朴,落落大方,不会强夺目光,只教人温暖舒服。 “喔,谢谢。”她看着美美的新衣,手掌要模,想到些什么,拉起另边衣袖把自己掌心擦干净了,才爱惜地抚两下。“咦?看起来比较硬,但是好软喔。”好顺好柔呢! 睇着她新奇的神情,他微微一笑。 “纪渊,你晓得为何我不参与王爷的‘霓裳羽衣’吗?” 她好像有些讶异他的问话,但却是蹙眉认真地想了想,最后放弃,道: “我不晓得,可是,衣服是拿来穿的,我也不懂城里人好像提到这事儿就变得杀气腾腾,又不太光明的样子。” 她的形容很直接,他笑出声,让她不觉侧目。 “你说的是,衣裳是穿在人身上的,而做衣裳的人,做的也是心意。客人如果想要美观,那裁缝师傅就将自己能够给与客人美观的心意加在里面;如果想要能保暖,那么裁缝师傅在缝线时,便有着希望对方不会寒冷的心意。但是,‘霓裳羽衣’我做不出来,因为那是仙女之衣,而我是凡人,并无神来之手,勉强去做也没有用,而且……” “而且你对那个……王爷没有心意?”还是郡主啊? 他的笑意不觉更深了,柔声道: “是啊,那位王爷,有权有势,绝不会受冷,也绝不缺尊贵美丽的衣裳,他要的,不过只是一个排解无聊的游戏。但我,只会做有心意的衣服,而不会做游戏里的角色。” “我知道我知道,又是司徒老爷爷教你的嘛,你们家裁缝三代,都是这样的。”她跟着点头。 苞其他人比起来,他的手艺普通,真的并无特别之处;但是,他的心意却是真实的。或许忽略的总北被领受的多,但他做得自己开心,那就行了。 这样的事……好像也只有她会听他说了。司徒青衣眉目温雅。 “青衣,那这件披风里,你放了什么心意?”她翻过身面对他,玩笑地问。“哎哟,其实,我猜也猜得到啦,大抵就是纪渊不要太吵,纪渊不要太烦,或者,纪渊不要老是缠着我……”她扳起手指,一个又一个地数着。 司徒青衣却是凝视着她。 罢刚在缝衣的时候,他是何心思……是何呀? 是给单纯义结手足的?还是给名为纪渊的清朗姑娘? 呼吸莫名加速,他大大地惊讶。 他明白自己性格迟缓,有很多事情,与其说没有感觉,倒不如说需要慢慢体会,而现在,这种依恋不舍的心动……又是什么? 一阵急促的锣鼓敲打忽地哄破宁静,震撼街巷! 只听有人在外头大喊: “着火啦!着火啦!” “咦?”纪渊闻声,探头张望,果见不远处火光闪冒。她张口结舌好半晌,才拉拉还在发楞的司徒青衣的衣角,指着那个方向,说: 青衣啊,那里是不是你的裁缝铺?” 第八章 滴答、滴答、滴滴、答答…… “好惨……”纪渊望着宛如涂满黑炭的铺子,皱眉喃喃。 虽然房子还在,但是里头的东西几乎都完了。晚上暗一点瞧还好,天亮了看起来真糟糕啊…… 身边有人越过,她定睛,见是忙了整晚救火的司徒青衣。 他鬓发微乱,衣服已经湿了大半,也不知是水是汗,迥异平常整齐干净的仪容,模样看来稍嫌狼狈。他一语不发,也没太多表情,只是弯身开始整理满室的狼藉杂乱。 纪渊没有迟疑,一脚跨进积水的店铺,动手帮忙。 裁缝铺传承三代,虽也曾遇过天灾,但却始终安然毅立,而今,在他手上,却遭逢如此大火,许是祖先庇佑,未及全毁,但怎不教他自责? 这是他从小成长的地方啊! 未曾歇息,司徒青衣汗如雨下,只是将一件件能用或不能用的东西分开来,等他发现本来到腿边的污水几乎只剩一半,始才抬眸。 “一千一百一十二、一千一百一十三……”纪渊蹲在门边,手里拿着瓢子,边数念着,边动作将水舀泼出去。 她的衣裙几乎因为蹲姿而泡水脏秽,但她没有在意,只是重复着舀水。 他见状,不禁出声唤道: “纪渊。” “嗯?”她回过首,脸容因燃灰乌漆抹黑的,连头发都乱糟糟。“你累啦?还是饿了?想休息?我还有几个……呃,被压扁又冷掉的包子。” “……我以为你回去了。”他望着天色,又夕阳了。 “啊?为什么?我一直在这里陪你的啊。”她这么没有存在感啊?真伤心。“哎呀!对了对了,青衣,有东西给你。”她突然叫道,从旁边拿起一块颇有重量的木牌,已经被擦拭干净。 木牌原有的粗绳不见了,但上头清晰可见“司徒裁缝铺”五字。 “是司徒老爷爷留给你的招牌啊。”她双手呈举给他,两片袖子黑得不成样,还有些磨损破裂。 他移目望着她黑面露出的纯真大眼,没有说话。 她略是奇怪,又补了一句: “我已经把它擦洗干净啦。” “……我知道。”他都看到了。 “青衣,你别难过,布烧掉了可以再买,铺子还在啊,只要稍微修一修,还是会变回司徒老爷爷留给你的那副模样。你不用担心,我会陪你,也会帮你的啦。”握拳保证着。 “……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会这样在我身边吗?”他匆轻声问。 她彷佛有些诧异,但却仍是义无反顾地回答: “那是当然啊,我不会让你自己一个人的嘛!”她豪气笑笑,却又怕他觉得自己厚脸皮,“喔,好啦,如果你想要安静的话,那我就不会来了。”很快澄清。 司徒青衣凝睇着她,良久良久,道: “纪渊,以前,我好像没有注意,但是最近,我感觉,自己似乎做了一件遗憾的事。”他的嗓音,莫名有些哑。 “咦?那……”她抹去眼睫上沾的水,额眉处出现一道痕迹。她尽力地帮他想法子,豁达说:“那就赶快补救啊,这样,就算遗憾,也会稍微不遗憾了一点。”自己好像常做这种事呢,看看她,都很努力在弥补他们之间的关系。 不论是被发现秘密之前……还是之后。 他着实一怔,旋即露出笑。“……是呀。”是非常简单的道理呢。 不晓得为什么,他的笑容比平常更迷人。心跳好大声,纪渊呆了呆才听到是自己的,赶紧把招牌给抱在怀里,就怕被发现什么。 “我、我帮你挂回去!”弯腰找着可以用的粗绳,她记得青衣这个木柜里有放呀……不过,怎么有点怪怪的……她蹙起眉峰,仔细打量着周遭。 “纪渊?”怎么发起楞了? 她没有立刻答应,只是开始环顾着铺子里头的摆设,才道: “……青衣,你是不是和什么人结仇了?” 结仇? 司徒青衣看着她开始在黑漆漆的地板踱步,绕着圆圈。 纪渊自言自语道: “昨儿晚那个大娘怎么说来着?晚膳过后没多久,听得有声响,便瞧上一瞧,好像有人影,因为行动太迅速,她以为是鬼魅,想要烧香拜佛去去惊,不料,却闻到烧焦味,再看着,已经是浓烟一片了。” “……你想说什么?”他疑惑问。 “我想说啊,如果隔壁那个大娘看到的,的确是个人,那就表示裁缝铺子是被人纵火的呀!”她指指身旁的柜台被烧毁的物品,“这些东西原本都不是在这里的啊:还有,你扶起来的那几个柜子,又不是遇上地震,怎会倒成那样?布匹本来也好好地放着的,没有理由会全部都跑到地上的啊。”好歹她是个捕快,这些事情,还看得出来的。 司徒青衣一想,她说的对,只是自己的心情太乱,没注意到而已。 “是被放火吗……”那又是为什么呢? “会翻箱倒柜之后再烧房子的,大概都是想掩饰偷窃的行为,因为烧得乱七八糟的,就比较没人看得出来啦。”不过,骗得了寻常百姓,骗不了在衙门看惯的人。纪渊又认真地模模下巴:“但是也有仇恨人家就砸东西或烧人家房子的啦。你这里又偷不了多少银子,所以,我问你是不是和人结仇啊?” “呃……我?”他为难自问。 她立刻领悟,拍着额头: “对喔,好奇怪喔,青衣你的生活很单纯啊,朋友又没有很多,为啥会这样?”仇家找错人?他最近真的有些倒楣耶……“像我这样每天跑来跑去,又老是抓贼拿盗的人,不知道得罪多少家伙,都没事啊……没……没事啊……我──啊?!”她大叫一声,抖抖的手指着自己鼻子。 “怎么了?”为何表情突然这般惭愧?他茫然地望着她。 “青衣……我……我在想……”她吞吞吐吐,冷汗涔涔,才硬着头皮道:“也许,是我带来的仇人……而不是你惹到的……的啦。”以她跟青衣如此亲近的往来,对方如果弄错人,或者想报复,找上他,都很合理。 还合理到让她好内疚……这阵子,最可能的就是她那个笨蛋弟弟的余孽…… “青衣,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她相当沮丧,冲动地就要跑出去。 司徒青衣一愣,连忙抓住她的膀臂制止。 “等等。”他喊道。 “青衣,真对不住,我知道你很珍惜司徒老爷爷留给你的东西,我会负起责任的。”垂首像头牛似的又要冲。 好在他没松手,忙唤: “纪渊、纪渊。”或许,他要开始学习眼明手快了。 “青衣,对不住啦……”她相当地懊恼。 她晓得,青衣只有司徒老爷爷一个亲人而已,单独辛苦地抚养他长大,所以有关老爷爷的事情或遗物,他都极为看重。青衣是个很孝顺老爷爷的孙子啊。 “纪渊,不一定是你想的那样啊。”他微微一笑,用着很令人可以安心的语气。“或许,真的只是意外而已。” 但这一点都没办法安慰她。她眉毛倒成八字。 “那如果不是意外怎么办?”她要谢罪了,要谢罪。 “这……”他淡淡的笑意未变,只是温文道:“那就像你讲的,铺子修一修,又可以变回原本的模样。我不必担心,你不需自责,更不用给我交代。” “可是……” “纪渊,我的确很爱护这间铺子,但是,我还没有窝囊到会一蹶不振。在我之前,裁缝铺也是从无到有啊。” 他讲话向来与性格相似,时常犹豫迟疑,便错过最佳时机。但现下,他难得用着坚定的口吻,教纪渊登时愣住。 “那……”她有些迷糊了。 “纪渊,你回家,好好沐浴休息,吃饱了,再来。我等你一起把招牌挂回去,好吗?” 他唤她名字的好看双唇,流泻出款款低语。 她心脏猛然一跳!虽然他的神情和平常并无二异,但是,隐隐约约,她就是感觉到有什么不太一样了…… 是不是自己在妄想啊?她悄悄退开半步。 “那、那你呢?”房子都烧成这样了,要睡哪儿? “我回客栈就行了。”之前的包袱里还有衣物和银两,暂时不会愁。 “那么麻烦啊?你可以去我家里住啊。”不要见外嘛。 不明所以的,他双颊有一些些的泛红起来。幸好沾染灰污才看不出来。 “你别管我了。要天黑了,回家去,明儿个再来。”他轻轻地推着她,在门口边,柔声道:“我等你,我们一起整理。” 我们?我们! “喔……好。”她呆傻地答应。 哇,这种感觉好……好好喔!她一愣,随即摇手,想要挥去什么。 “你怎么了?”有虫?还是飞灰?他瞅着旁边。 “啊,没事、没事。那我明儿个再来喔。”纪渊干干一笑,不再多加停留,顶着张黑脸踏步离开了。 才走出巷口,她垂眼,小声地自语: “会害我有所期待的……” 笨蛋。她,和青衣都是。 没有青色的线了。 连续两天,他和纪渊努力整理着裁缝铺,总算稍微还原面貌,虽然只是一点点,但是,相信以后会慢慢地回复。 事情很多,有不少东西需要重新添购,他却只要青色的线。 手里拿着替纪渊做的黄色披风,司徒青衣抚着其上的绣纹,差那么一些些就可以完成了啊。 他……真的想要尽快将这件衣裳做好,诚心地送给她。他要补救,不想一直遗憾下去。 要染青色的线,需要植物原料……他没有迟疑地背起竹篓子,要出门前,还遇上隔壁帮忙救火的大婶,再次诚恳地向她道谢。 慢慢地往城外山丘走去,随着前进的脚,他和纪渊童年的笑声似乎萦绕在耳际,触动他的心境,形成一圈圈涟漪。 打小,无论做些什么,总是她跑在前面;而他,没有想不想或愿不愿意,只能被她拉着,在后头辛苦地追。直到有一日,他渐渐跑不动了,她还是相当活泼地奔到他身旁,放慢速度陪着他。 她七岁和自己结拜到如今她二十一岁的年纪里,每一张脸孔都不停地浮出脑海,开始让他怀念和留恋起来。 在他至今的生命当中,所有该经历的,不该经历的,几乎都让她一人给占去了。蓦然回首,这漫长路上,如果没有纪渊,他就只能站在原地。 对于情爱,他太陌生,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只是逐渐地,他想和她继续一起走下去。 这样,是不是和她对他的感情同样意义? 错过一次,没有能够领悟过来。这次换他……他会把自己的心意,好好地告诉给纪渊知晓。 已经是入冬的第一个月了,晨光薄浅,细阳淡照。 司徒青衣往溪流中游处直走,河道愈高愈宽,水流也愈来愈急,他寻找自己需要的花草。匆有踩草声窸窣响起,他下意识地回首一望,遂露出微笑,向对方道: “啊,是你啊,兄台。” “你怎么在这里?” 纪渊正要出门,却望见那失踪快一个月的弟弟突然又出现在家里,瞠目讶异地瞪着他。 纪五弟眼眶红红的,肿得像糖渍李子,不晓得是没睡好还怎地。 他咬着唇,说: “这儿是我家,为什么我不能在这里?”口气稍冲,心情也许不太愉快。 “哎呀──”纪渊一拐肘,将他勾近自己,两手死命拉开他的面颊。“我是问你,你惹了麻烦给咱们,现在是收拾好了才回来是吧?”很好很好,四肢完好无缺,没有损伤。 纪五弟要逃逃不掉,只能扭曲着脸部流出口水,痛苦道: “什么麻烦?早就没了,统统、统统都没了啦!”语音模糊,很辛苦才得以说清晰。 “没了?”她挑眉。 “他们要找的那人早就离开了,我已经把人给送出城外了,谁也找不着他。他们抓我去,我也这么讲,结果他们全乱了!”活该! “咦?” 她一愣,他趁机辛苦弄开她的摧残,捂着脸赶紧往后跳两步。 “等等,你给我说清楚,既然没咱们的事,为啥家里外头老是有人在偷看啊?” “那是他们在看我有没有扯谎啊。就因为到处找不到人,所以终于信了我,才把我放回来的啊。”说着说着,两眼竟不小心泛出泪光。“那些人真可恶,害得我和我的结拜手足就这样各分东西,可恶、可恶!”骂得太激动,鼻水险些喷出。 她吃惊地望住他。“你还跟人家结拜了啊?” “不行吗?”他抬高下巴。 纪渊张口结舌着。爹娘老说她和五弟是七个手足里最相像的两个,不论长相或性格,没有八分也有六分似同了。 “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在中秋夜你小子闹事的朋友?”她仔细地回想。 “什么闹事?咱们是被栽赃啦!我是正义的大侠,才不会去做那种事呢!”纪五弟瞪目摆臂,使劲澄清。 纪渊看向他还相当稚气的脸蛋,只觉得真的好像以前的自己,而且像到一种好令人害怕的程度啊……微微地抖了抖,她认真地对他说道: “你最好弄清楚,那个和你结拜的……兄弟,要好好地确定人家是男是女喔。” “他……”他忍泣的鼻头本来有些红,闻言以后,那红更是慢慢地蔓延到脸颊、耳朵,和脖子。“他是男的啦!”他恼羞成怒般地大叫道。 她不觉后退,诡异地瞅他。 “做啥这么大嗓门啊?”想吓死人? “我、我不跟你说了!”双手一挥,气嘟嘟地跑走。 纪渊看着他健步如飞的模样,背影虽然看来沮丧,但确定是没受什么伤害,她这才完全放心。 事情既然过去,对于那少年什么身份,至今又如何,她没有太想要过问的念头。倒是突然想到司徒青衣那一边,让她混乱了起来。 “奇怪呢……”如果和五弟无关的话,那是谁去放火烧了裁缝铺?是何理由? 发现猜错方向,她心里感觉些微的不安。难道是针对她来的吗?她边走出大门,边努力回想自己最近到底做了啥好事。 不觉快跑起来,愈跑愈急,一路没有停留地奔至司徒青衣的裁缝铺。 青衣?青衣!” 店铺门是关着的,她敲了敲没人应,倒是隔壁大婶出来了。 “咦?姑娘,你找司徒师傅啊?” “是啊。”她喘着气,忙点头。 “我看到他背着竹篓上山啦。”大婶友善又和蔼。 “啊,是吗?”在这儿等他,还是去找他?两个选择间只犹豫一瞬,纪渊向大婶招手道:“谢谢你了!” 转过身,她朝眼前的山丘而去。 “把东西拿出来。” 男人拿着亮晃晃的银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不过是一眨眼的时间,司徒青衣完全没想到自己会落入这般处境。这名男子他见过,是裁缝铺的客人,曾要求他染出特别颜色的那位。 因为印象深刻,他认出对方,正欲开口问好,便成如此动弹不得的紧张情况。 “这位兄台……” “少罗嗦!”男人斥喝道,利刃更往他颈项贴去。 不若之前压低的语调,让司徒青衣略是困惑,总感觉……男人的声音似曾相识,在哪里听过。 “你……”察觉男人眼里闪烁的凶意,相同的体型,令他豁然醒悟:“啊,你是……那个蒙面的贼人?” “我没有时间再跟你耗下去了,快把东西交出来!”男人狠厉恫吓。 东西?什么东西?司徒青衣冷静道: “我并不富有。”抢劫他,只是白费力气而已。 男子咬牙,险些磨碎齿根。 “不是要钱!是要你司徒家祖传的染色密法!”以为他是痴人吗?他面目狰狞地恨恨,怒道:“那晚刺你一刀,就已经表明我要的是何物,为何你还要我重复?”是在戏耍他吗? “咦?”司徒青衣回忆着,当时自己因为受伤而晕眩,根本……没有印象啊。“这……或许是误会了吧?” “哼!总之你快将东西交出来!再有推托,小命不保!”暴戾威胁。 他只能诚实答:“我并没有什么祖传密法。” 男人一怔。他受雇一织坊主人,要得到裁缝铺密传染色的方法,好运用于“霓裳羽衣”,在六王爷面前夺魁。 暗地使强用硬不成,他伪装成客人探听,却仍是一无所获,眼见“霓裳羽衣”的期限迫在眉梢,一下做二不休,这文弱的裁缝今日知他容貌,待东西得手,他会杀人灭口。 “不可能没有!你当真想死吗?”他眼露噬血光芒。 “不,我不想死。”司徒青衣摇头。他只不过是个普通人,当然会对死亡恐惧。手心有些冰凉,他握了握,才镇定道:“我不晓得有关密法的传闻是由何而来,但是,没有的东西就是没有,我无法给你。” 男人仅是受雇,只负责完成任务,雇工消息来源是否正确,则不在范围。心里不禁有些怀疑,但他已露面,不可能放他离去。 “我看你是不肯说吧?” 他施压于刀锋,司徒青衣的颈子登时被轻微划破,产生刺痛。 “看我剁下你一只手,让你再不能嘴硬!” 大刀才举起,银光霍霍的刹那,司徒青衣心里唯一想着的,却是突然希望能够看见纪渊一面,然后把尚未说出的话都告诉她。 他不要……遗憾啊。 “住手!” 一声呼喊响起,让男人动作偏了下,没有砍断司徒青衣的手,倒是削掉他膀臂一块肉。 “哇!”纪渊远远地就听到他们交谈,才走近就见惊险画面,差点慑去她半条命。“流血了……流血了……流血了!你居然拿刀子砍青衣!”她瞪着司徒青衣受伤的手臂,大声指责着,简直不敢置信! 青衣看来就是连蚁虫都不会杀死一只的人,这么做太过份了! “又是你!”男人立刻认出她。先前已被她坏事过一次,两人交手的过程让他明白这名女子武艺也许在自己之上,幸好,也不是没弱点的。刀子再次顶在司徒青衣的肩上,男人道:“别再接近了!” “青衣!”纪渊看也下看那男子,但却是站定在约十来步的距离,“你有没有事?有没有事?”只盯住司徒青衣的脸庞,着急地连声问着。 “我没事。”司徒青衣因为疼痛,嘴唇发白。 但是她的出现,却让他露出笑意。 “你在笑啥?”她吃惊道。天哪,青衣又在不该笑的时候笑了,被吓傻了吗? “你来了,真好。”司徒青衣抚着伤处,温和说道。 “咦?”她怔愣住。 1前一刻,我还在想,死前也要见到你一面,不然无法安心瞑目;而下一刻,你……却已经站在我眼前,真好。”他微喘着,轻轻眯起眼。 她疑呆似地哑口,好半晌才能道: “你……你在说什么啊!” “纪渊,我……” “讲够了没有!”男人终于受不了地打断。有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啊? “没有!”纪渊恨地吼回去,真的是动怒了。 无视男子的咆哮,她上前一步,略是气愤地抖声道: “青衣,你……你在说什么?是你自己告诉我要恢复以前那样的啊,所以,我很努力地……忍住不喜欢你呀。你在捉弄我啊?你晓不晓得我真的很辛苦、很辛苦?你现在怎么能这么说?”会害她──害她期待的啊! “纪渊……”他讶异地看着她。原来自己……伤害了她。 “你太过份了、太过份了!”纪渊连连跺足,眼眶里藏有湿意,她语气有些不稳道:“我又要怕你和我绝交,又要担心咱们之间的结拜感情,都那般小心翼翼。你──你只是因为烦恼和拒绝不了而已,所以胡言乱语了!” “喂──你们!”一直被晾在旁边的坏人,再次不甘心地插嘴。 不过还是没人理他。 从小,她就相当坚强,只有害他受伤生病时才会内疚担心地哭泣。自成长过后,司徒青衣就再也没见过她流泪,她这般气愤难受的神情,当真是震撼了他。 “我不是!”用力又严肃否认。 他容易犹豫,容易迟疑,总是没有办法把自己的感觉好好地表达出来,但是一旦他认定了什么,那样强硬的执著,就连他自己都会意外。 “纪渊,我喜欢你。”他道,直接平静,蕴满诚恳。 她闪着泪光的双眼注视着他,瞬间── “青衣,快跑!”纪渊大喊一声。同时将自己鞋子踢出,出招袭击! 有物朝自己飞来,男人下意识举臂格挡,不过电光火石的刹那,纪渊已近他身边,连续出手。 “可恶!”男人大吃一惊,没料她动作如此迅速,只得挥动银刀回挡。 她翻身扫腿,将男人逼退到无法再挟持司徒青衣的距离。 “快跑!”在对方狂骤的砍杀下,她左闪右避,只能趁空挡开口。 司徒青衣看着两人交缠的身影,男人每一刀都朝她要害劈落,纪渊却只有赤手空拳对付,让他冷汗涔涔。 他必须想办法,想办法……他不能让纪渊这样冒着危险!往身上模着,他灵机一动,从颈边扯下祖父给的贴身荷包,他举起,喊道: “你要的东西在这里!”立刻转身,跑! 男人一见他手里的荷包,毫不恋战,一个猛力刀砍,趁纪渊避开之际,往司徒青衣追去。 “青衣!”纪渊大叫,也追着男人。 司徒青衣沿着溪边拚命地奔逃,这一辈子很可能都没有这样激烈地跑过,不过须臾,后头脚步声越发接近! 他心一横,停在具有高度的岸旁,就要把荷包往溪中丢去。 男人见状,千钧一发关头,追上制住他的动作,一把抢下荷包,后一步到的纪渊,则借奔跑的力量,用肩膀顶撞男人,将他给推挤出去! “啊──” 男人直落溪中,眨眼就被湍急的河水冲走。 同时间,纪渊收力不及,跟着就要跌落溪中,司徒青衣奋不顾身扑上,一把抓住她的手。 “纪渊!” “快放开!快放开啊!”纪渊见两人衣带不小心相钩,连他的身子也要被她拖下了,不禁急得大吼,想要挣月兑他的救援。 “不可以!” 他忽然生气地怒咆,让她错愕地停住。两人四目相望,他紧紧喘息着,相当低沉道: “纪渊,如果你敢牺牲自己来救我,如果你敢这么做,我会和你绝交,会和你割席断义,绝对不原谅。” 纪渊凝睇着他,目不转睛,无法动弹了。他的嘴唇在发颤,像是真怕她会那么做,受伤的手流着血,沿爬他与她交握的手臂,蜿蜒成数条细流;那认真的表情,让她就要回不了神。 有东西从混乱扯开的外襟里掉了出来,她眼明手快地用脚尖勾住,没使之落溪。 “那是……”司徒青衣看着那件小衣。 纪渊半挂着身子,又扭又蹭的,让小衣回到自己手中。 “这个,是我的宝物。”冷汗流落背脊,她却露出愉快的表情。 司徒青衣想起那是什么了,心里不觉一阵震荡的柔软。 “我总是……和你纠缠着。”他睇着彼此巧合交结的衣带说道。 “是啊。”她点头承认。 “你又要说是缘份了。”他脸色苍白地微笑。 她咧开嘴,而后,轻声道: “青衣,你没办法拉我起来的。”她感觉他的血弄湿两人的手,逐渐滑动了。 “我知道。” “你放手吧。” “你再说这种话,下辈子无论是做手足还是做夫妻,我都不会认你。” 她瞪大了眼,在如此危急的情况下,竟是突兀地笑出声音。身体慢慢地往下滑,她深深呼吸,道: “……青衣,我不会泅水。”沙石摩擦的声音急促起来。 他清秀的脸容含着笑,缓缓温声道: “没关系,你不是一个人。” 她将小衣紧紧抓在另一只手中,笑道: “你今儿个老说我说过的话呢……” 扑通一声,溅起的水花,在瞬间就淹没两人的头顶。 第九章 “大哥,我有东西要送给你。”小青衣有些害羞地道。 “哦?真的吗?是啥啊?”小纪渊很是兴奋,好奇地瞧着。 小青衣脸红红地从布包里拿出东西,是一件衣裳。 “大哥……这是我第一次自己完成的衣服,很简单很普通的,你不要嫌弃。”伸直手递给他。 “你做的?你做的?哇,好厉害喔!”小纪渊摊开,不停不停地称赞。拿到自己身上比划着,开心的脸庞却突然疑惑了。“这……这是男孩子穿的耶。” “咦?”小青衣茫然。 做给大哥的,当然是男孩子穿的啊…… “我……咦?啊!”小纪渊彷佛醒悟什么,有些呆滞。“我以为……我以为是在玩游戏,所以你才那样唤我的……原来……原来你真的把我当男的啊?” “……嗄?”清秀的小脸好迷惘。 “哎呀!错了啦、错了啦!我是女的啊!”指着自己鼻子,赶快纠正:“青衣啊,我本来把你当成女孩,不过我后来发现错了啦!我没想到你居然也把我当成男孩,这也错了啦!其实我是女的喔!” 外貌还比纪渊较像小女孩的司徒青衣傻住,一时说不出话。 是……是搞错?是搞错?啊……他还以为纪渊唤自己“小妹子”,是因为很有趣……真的搞错了? “你不相信啊?我月兑裤子给你看,跟你不一样的啦!”她有看过自家弟弟的喔。动手就要解开裤头。 “啊?”司徒青衣大吃一惊。纪渊怎么会知道不一样?哪里不一样?长了角还是多了肉?他自己部不晓得啊。 所幸还明白不可随意身躯,他连忙制止她,道: “不……不用了、不用了!我相信你就是。” 她停住动作。“你当真不看啊?” “不看。”他的头摇得好晕。 “是喔,那你不行怀疑我喔。”严肃地提醒。 “我不会怀疑的。”他流汗又努力地承诺着,就怕她把裤子给月兑了。 “那就好了,没问题啦。”她随随便便就决定,一副已经完全搞定的模样。又道:“那这件衣服……青衣,我觉得好好看,还是给我穿啦。”其实娘亲早说了,八岁以后就不准爹让她再扮成男装乱跑,要开始好好地做个姑娘家,但她不想辜负他的好意嘛。 跋快在八岁之前天天穿就好啦。哈哈。 司徒青衣望着她嘻嘻的笑颜,她身后是梧桐树,恰巧是开花季节,上头黄花满满的,美不胜收。目光再随着花瓣落到自己身上的衣衫。 “……对了。”忽然,他作势要撕开自己的黄色袖子。 “咦?你做啥?”纪渊见状,不禁问道。 又拉又扯,却没有成功,他有点儿面红耳赤。自己力气小,干脆要她也一起来。 “大……纪渊,帮我。”不能叫“大哥”了,他及时改口。 “喔,好,我帮。”只要是结拜的要求,她两肋插刀喔。 两个人,四只手,好不容易才将袖片扯下,然后又撕成小块。司徒青衣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里头都是针线,坐在大石上,他将布块认真地缝纫起来。 “你在干啥?”纪渊一旁看着,忍不住出声。“嗯……哦?耶……哇!你好厉害喔!”她惊奇地瞠目,只见几片不起眼的碎布,给他缝着缝着,变成一朵栩栩如生的小花了呢! 司徒青衣觉得她有一点吵……拿起本来给她的那件衣裳,将布块拼缝的小花用针线给别上去。 “什么?什么?你干啥?”她不解问。 “……你不是说你是女孩儿吗?”他讲话和她不同,总是徐慢和缓,像柔云般温软,就跟他的性格一样。 “那又怎样?”跟花有啥关系?他露出困惑的表情。 “你平常都会拿花插在我的发上,说女孩儿就是要这样漂亮。”所以、所以,“所以……我才送你一朵花儿啊……”这样应该比较好吧。他做错了吗? 被她盯着看,他以为自己做了奇怪的事,又不小心脸红了。 纪渊闻言,也感觉双颊燥热起来。第一次有人这样说她耶……好像有一点点高兴,哇哇,怎么办? “你、你好容易害羞喔!”害得她也跟着扭捏了。她是大侠耶。 “我……我没有。”他垂首,低声反驳。真的只是脸皮比较薄而已。 她只能呐呐出声: “喔……”看着那件衣裳新添的小黄花,好可爱好可爱啊……她也是个像花一般的姑娘吗? 咦咦? 好怪……怎么,有愈来愈高兴的感觉? 嘴角好像不受控制地翘起,她用小手掌拉住,原地跳脚着,简直不知所措。 哇!不对不对呀! 她要当的是飞天大侠,不是洒花大侠啊! “你怎么了?”司徒青衣担心地问着。觉得她好像庙里的神棍在作法。 “我不要!不要啊──”她和内心情绪奋战着,胡乱地嚷嚷。 “什么不要?”他听不懂啊。 “救命啊──”鬼叫一通。 那是头一回,她真正有了身为女孩儿家的模糊自觉。 而司徒青衣心里对于她是男是女,却没有太过立刻的真实感触,只是被强迫接受而已,直到更懂事以后才开始慢慢领悟。在发现她其实还小自己三岁时,也是又过一阵子的事情了…… 啪沙! 本噜咕噜咕噜── 耳朵里只有又闷又恐怖的声音,她觉得自己的口鼻都被一种叫作“水”的鬼魅给封住了。她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恐惧爬满她冰冷的身躯。 她会死……会死喔…… 真不甘心,她才听到青衣说喜欢她而已啊…… 右手被人紧紧握住着,几乎生疼了。她的意识突然挣月兑四面八方的束缚,藉着那人想要将她抬起的力量,破水而出! “哇!” 纪渊猛然睁开眼睛,翻坐起身惊醒。错愕环顾着熟悉的室内,是她的房间;身上湿答答的,是汗。 猛捏自己,才慢慢地回复平常官感。 “又作梦啊……” 都已经过好些天了……喃喃下床,她走近脸盆,打水洗脸,才觉得终于完全清醒了。 抓起外袍穿好,她推开房门走出去。 青衣从小就会泅水,虽然没有泅给她看啦,但据说祖先是南方人,司徒老爷爷便规定他除裁缝之外必须好好学习这项功课。难怪他小时候常跑山丘那条溪,不只去哭而已,原来有其它原因的啊。 若非自己被他所救,也无法亲眼见识到他这般本领。 落溪后,他始终没有放开手,彷佛害怕失去般地,一直一直用力地握着她的掌心。 因为在水里,她变得比较轻,他就背着她往岸边靠了。沉入溪中不过眨眼时间,她却感觉好像一辈子,差点没呛死。 下次一定要他教,消灭掉自己这个弱点。 “咦?姊姊,你要去找小裁──哇!”倒楣鬼不知被什么打中,捂脸趴地。 “哈哈!”纪渊仰头大笑,跨出家门。 大街上,居民如同以往来来去去,不过,欢欣的气氛消失不见了,彩纸和灯笼也全都给拿下了。 “喂喂,你听说了吗?” “我知道,你想说‘霓裳羽衣’这事儿,对吧?前两日就已经闹得纷纷沸沸的呢,各家纺织、裁缝、染坊投入这么多心力和钱财,六王爷却突然说不玩了,还连夜直接离开咱们永昌城,看看,这损失可惨重了。” “是啊!本来不是都好好的嘛,不晓得六王爷为啥这么做呢!” “你不晓得?那我告诉你好了,这可是天大的秘密,多说了要杀头的,你可别到处嚷嚷。听王爷的近身侍卫讲……哎呀,是在酒楼里喝醉不小心给泄漏出来的,说是因为郡主不见了呢。” “啥?那个美若天仙的郡主?” 路人的交谈在纪渊耳边晃过,再拐个弯,又见几人面露惊愕,窃窃私语。 “原来是郡主失踪啦……什么?郡主其实根本是个丑八怪?”稍微看看周遭,继续聚首叽叽喳喳。 她晃着脑袋,不觉喃道: “算哪门子秘密?不是大家都听过了吗?”还加油添醋,连别的都说了呢。 摇摇头,不一会儿就走到了司徒青衣的裁缝铺。 “咦?”没预料大门是关着的,她敲敲道:“青衣?”出去了吗? 正张望着,门从里头咿呀地开了。 “纪渊。”司徒青衣清秀的脸在微笑。 她心一跳。“你有事吗?那我……” “不,我没事。”他让开身,要她进来。“我正好要去找你呢。” “找我?”她看着他将门合上。 “是呀。”他始终唇畔含笑。返身在才修好的木柜上头,拿起已经叠好的一件衣物。“我想把这个给你。”黄色的披风,轻缓地搭落她的肩。 他的面容淡红,让她无法移目。 忍不住眯起眼睛,瞅睇他粉扑扑的柔软面颊。他是她见过脸皮最薄的人,大概就只有一张纸那种感觉,好稀奇的。 “有你的心意,是吗?”她模着青线的花纹,小小声地问道。 他微微一笑,伸出手,有些踌躇。纪渊见状,暗地紧张起来,不想他打退堂鼓,一急,干脆自己主动先握住他的手,又想起他有伤,有些忙乱地稍稍放开些。 她听到他极轻的笑声。 好啦……她就是不像姑娘家可以衿持嘛。她噘起唇,道: “青衣,我很粗鲁,没有办法纤细,所以……所以……哎呀!”她抓抓头发,直接说:“我喜欢你很久很久了,听见你说喜欢我的时候,我真的好开心喔!但是,你老是被我拉着走,像是结拜的时候啦,要你吃药的时候啦,带你看烟火的时候啦……很多很多很多次了,如果……如果这次也是不小心的错误,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我可以理解。”最后说得虚软又无力。 “……为什么你觉得我会反悔?”他皱眉问。 她惭愧了。“因为……因为你常常都是逼不得已,被迫接受的啊。”从小到大,都是。 他注视她,轻声道: “纪渊,以前,我没有太多的感受,你让我觉得,你就只是我的义结金兰,一个和我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我没想过你对我会有其它的感情;可是那天,你说了。”他在交握的手心使力,虽然伤处会有点疼,但就是不给她有逃跑的机会,也表示自己的确定。“你说,你喜欢我很久很久……而现在,我只是刚刚开始喜欢你而已。” “我知道,砸锅了啊。”她低垂着脸,不想再听了。她喜欢他那么多,他却才刚开始要喜欢她,那还不是被逼的? 这样,她一点都不高兴。 “没有,没有砸。”他柔声道:“你只是让我懂得了。” “懂?”换她疑惑了。她俏悄抬起头。 “是呀。”他笑了笑,眼神相当温暖。“对我来说,你拿开了一条叫作结拜手足的线,让我开始重新看着你。当我每次回想到往事,就发现你老是出现在我的记忆里,笑着、闹着,一切的一切,都好像昨日才刚经历过。” 被他温柔的语气吸引了,她楞楞地抬起头,注视着他。 “我的回忆里,满满地都是你的存在。”已经抹灭不掉了啊,这一生一世。“纪渊,我的情不似你的情。你是逐渐累积至今,而我却是现在才回首细数,虽然你走得快了,但是,若能有一辈子,我一定可以追上的。”他诚恳地说道,从头到尾都凝睇着她。 对于他的坦白,她没有含羞带怯或扭捏,却是张大了嘴。 “一辈子……有一辈子那么长啊。”这个是承诺吗?他对她许嫣可以长达永远的诺言?她忍住内心的激动,颤声说:“青衣,你害我像是在作梦了。” 他察觉她的手在发抖。想到她曾含泪向自己那般呐喊着,胸口一紧,忽然将她拉近自己。 这个总是如阳光般的义结金兰……让他阴阳倒错,无可奈何,大剌剌地就闯进他平静的生命当中,每当他停步一望,她就陪伴在自己身边,从没有孤单。 他该拿她怎么办才好?他靠着追忆所拼凑起来的感情,落她一大截,可是──他是真心诚意的。 他一旦认定,就不会变的。 纪渊呆愕地看他清秀的容颜慢慢放大,然后将柔软的嘴唇印上她的。 这这这这这──她太震惊了啊! “你瞧,不是作梦。”脸颊红得如火烧,他将额头和她相贴,温和地笑着。 她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明明该笑,也不明白怎么了,却开心得好想哭。她破涕,学他吻上他的嘴。 他诧了下,却没躲,只是闭上眼睛感觉。 “不是作梦呀……”在空隙间,她晕眩低喃着,脑袋彷佛融化了。“青衣啊……我、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倘若你后悔的话,那我──” 她的话,被他的双唇吞入。 带着些气恼的,他抬起深黑的眸子,直视着她。 “你别再说这些了,我不爱听。”他这么道,随即,真的没让她再能开口。 哦喔……青衣在生气啊…… 咦?为什么?她不着急要和好了,却觉得自己的脸好像在笑。 “司徒师傅啊,你来啦!”布庄东家亲切地招呼着。 司徒青衣睇见东家热情的脸容又恢复往常熟悉,这才悄悄地放心,微笑道: “是呀。”将小推车停住,走进布庄。 “司徒师傅,你来了,我就正想跟你说,幸好你没加入那‘霓裳羽衣’,不然可不晓得浪费多少力气呢。” 虽然事情过了半月多,但城里余波荡漾,数不清的烂摊子到现在都还没收拾完,更有背水一战的小成本店铺相继因为耗损太多无法收回的钱财而倒闭。像他们布庄,就给赊欠了下少布钱呢,若非有些底子,怕也惨遭如此下场了。 “那些个尊贵的人,怕是不会理解咱们小老百姓的甘苦吧?浑然不知他们一句话或一举动,都有可能牵动着咱们什么,若是没那个意思,就别给人希望嘛。本来大家热热闹闹地准备着,岂料达官贵人们又突然说不玩了,这般反覆无常,出尔反尔,可真会害死人哪。”东家还是忍不住抱怨了起来。 毕竟这般劳师动众,到头换来的却是一场空,怎么也让人不满啊! 布衣小民的日子,可是过得比权贵显要辛苦多了。他们可以随时两手一摊,甩袖走人,徒留百姓们错愕不已,自己承担这些混帐。 但就算再有怨,又能如何? “司徒师傅啊,受得这鸟屎气我也就是讲讲,你可别说出去了。”东家谨慎地补充道,怕自己会被拖去砍头。 司徒青衣虽然没有像他如此感触,但仍是一笑,道: “不会的。” “哎呀,也是啦,司徒师傅可不是嘴碎的人,哪里会像我讲一大串……对了,你这次买的布挺多的呢。”东家将他说好要的布疋都给准备着。不像以往,每个月固定只买两匹呢。 司徒青衣闻言,微笑道: “是呀,我想,我必须比从前更努力了。”以后,可不是只有一个人了。 “咦?努力啊?努力是对的!司徒师傅你努力,我也可以多赚钱啊!”布庄东家合不拢嘴。 司徒青衣微笑。一如惯常,道谢后就走了。 前头菜市末收,旁边小贩叫卖着,又是一天初始。人们为食衣住行而忙碌着,虽然“霓裳羽衣”带来遗憾,但是日复一日,终会慢慢恢复吧。 才没走多远,突然听到头顶方向有人喊道: “下面的人小心──” 嗓音实在太熟悉,司徒青衣闻声,吃惊地抬头张望,见一个人影从客栈二楼跃下,黄澄色的披风就彷佛大雀儿张扬。他放开推车,想也没想,伸出双手就要接住。 人影在空中翻了两圈,似乎是看准了,用着俐落的姿势,站定在张开的胸怀之中。 “呜啊!”有些收力不及,纪渊顺势往前一步,搭上他的肩,差点就要相撞。“嘿嘿,青衣。”不好意思地笑着。 “好危险。”他略带斥责地道。 “我在楼上看到你嘛。”客栈里太多人挡路了,直接跳下来比较快啊。 “我以为你又要练飞天了。”儿时她经常爬树跳下,但从来也没飞起来过。 “哈哈,我已经长大了。”知道飞不起来的啦。 他一怔,牵住她的手,缓缓笑说: “是啊,我们都长大了。” “哇!”她忽然叫一声。 “怎么了?”他问。 “受宠若惊啊!”她举起两人交握的双手,嘻嘻笑道:“会不习惯嘛。你不晓得,我以前好想模你,但是都不敢。” 虽然她的笑容很开朗,但是他却微微感觉心疼。在她偷偷忍耐对自己的情意时,他却浑然不知。 “以后,你可以尽避这么做。”牵着她,往小推车走近。 “喔……”难得换她害羞,不过眼儿一转,她又不正经地挨在他身边道:“是你说的喔。青衣青衣,你的脸好软,是不是吃多了豆腐?” 他拉住她的手,一同推起小木车。 “从来,就只有你会说我脸好软。”他自己每天碰都不认为。 她施力帮忙,小小的车把手,显得有些拥挤,却令人好想再贴近。 “那是因为只有我很注意你啊。”她也不要别人发现青衣的好,她自己明白就可以了。 “是啊。也只有你不会觉得我没出息,也只有你会说我很厉害。”一旦往回看,他忽然发现,记忆里的一点一滴都是对她的感情。 “你本来就很厉害啊!”她侧首瞅住他,相当认真地道:“我不是乱说喔,你还喊我‘大哥’的时候,我老是大言不惭地训斥你这儿、训斥你那儿,要你抬头挺胸……后来喔,我发现你虽然时常会哭哭啼啼的,但是,你还是会上学堂,还是会学裁缝,你从不逃走,事情也都做得好好的。我觉得你简直比书里的侠客还高强呢!那时候我就下定决心,无论将来会如何,我一定也要像你一样,这般勇敢坚强。”握拳增加可信。 他心底有着淡淡的感动,手心更温暖了。笑道: “我明白。” “明白就好了。”她满足地咧嘴。刚好经过一织坊前,她停顿了下,神秘兮兮地说:“……青衣,你想不想知道是谁找人抢你东西?” “那些已经无所谓了。”因为事情都过去了。“只是没想到,会有染色密法的传言而已。”本以为是趣闻听听而已,竟意外卷入麻烦。 “不一定是传言喔,可能贼人抢走的那个荷包里,就有司徒老爷爷留下的祖传密法呢。”有空穴,才会有风吹来嘛。 他一笑。“那么,是荷包引起猜测的;还是,荷包里面本来就有秘密呢?” “嗯……”她挤眼弄眉,用心地想一想,摇头道:“我不晓得。因为司徒老爷爷给你的荷包已经被抢走啦。”当时落溪,她有稍微看到那个贼的动作,感觉应该是会泅水,所以她认为对方可能还活着。 也许突然某一天,还会在大街上遇见呢。 他平静道:“‘霓裳羽衣’,不曾开始就结束了,所以,就算那人将东西抢去,也变得没有任何意义了。” “可是,那是司徒老爷爷给你的嘛,所以我想你会可惜啊。”能找回来就好了,里头的东西给他们,荷包还来嘛。 他轻轻一笑。 “是会可惜,但是,如果祖父知晓会发生这样的事,就不会给我了。i也许,里面根本什么也没有,只是放着平安符和佛珠。 司徒家的裁缝铺虽然并不响名,但在永昌城里算是老店,可能这就是谣传来源,而一切仅仅为捕风捉影。真相如何,那都不重要,也无法窥知了。 “不管是‘王爷新衣’,抑或者‘霓裳羽衣’,好像都不是什么会带来好运的东西呢。”她偏着脸道。 “对于有需要的人,自然就会觉得带来好运;我们只是不需要而已。” “哇,青衣,你说得真对!”她只是一直感觉这些和自己毫无关系,所以都没注意。“我不会讲,不过,送我再多美丽尊贵的衣裳,还比不上青衣给我的心意呢。”她拉拉自己身上的披风。很保暖的喔! 他露出温柔的笑意,道: “我第一次给你的衣裳,是你的宝物;我这次给你的,则是我的宝物了。” 她原先不懂他的语意,辗转一想才明白,他的意思是,小衣和花,是她先开始的情意;而这件披风,则是他回应表达给她的。 “你欠我好几年呢。”她打趣地嘟嚷。 他笑,知她并不是真的那么在意地比较。 “我不是说了,有一辈子吗?” “我都怕你腻呢。”从小时候结拜至今,还得加上一辈子耶。 “你会吗?”他反问。 “咦?我……”她一愣,旋即正色地注视着他,轻声说:“我不会。我还想下辈子、下下辈子,或下下下辈子,都可以和你在一起呢。” “那就好。”覆盖在她手背的掌心,反过来十指交叠。“这样,我就不用担心会找不到你了。”因为她也会来找他。 “哈哈!我会一直纠缠你喔。”她不小心脸红了,只得扮鬼脸掩饰。 “不论哪一世──”他温和却恳切,柔声说:“不论哪一世,我都会等你。” 她感觉自己的眼眶热热的了。讨厌,女侠是不哭的嘛。 “就这么说定了喔。”她的表情因为忍耐而丑丑的。 他的回答,是收紧始终没有放开过的手。 尾声 红色的双喜字贴满门墙。 “为什么我不能在上面?”略带耍赖的疑问从红纱帐中传出。 “纪渊……”男人温和的嗓音似乎有些窘迫。“你娘……你娘没有教你,你房的时候该做些什么吗?” “有啊!”答得非常地爽快。“就是叠在一起睡觉嘛!”所以她要在上面啊。嘿咻! “等、等等……别坐在我身上!”男人相当无措,语调整个喑哑了:“纪渊,你说的……好像不是这样……” “不然是怎样?青衣,为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你会知道?”真不公平。 “因为你哥哥……都告诉我了。”他……他自己没有经验。 “喔……还说他们呢,好像我和你成亲,很委屈你似的。”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家人,哭哭啼啼地对姻亲说他们家生了六个男孩,怎料中间夹了一个女娃儿,不会养女儿,只得当成儿子来养,如今居然可以嫁得出门,当真菩萨垂怜,佛祖大发慈悲云云。 兄长甚至对他含泪拍肩,感谢他这个妹夫慷慨捐躯,真是大义。 “纪渊,你可不可以先下来?”他粗喘一口气。 “青衣,我娘说,洞房花烛夜不行被你压着,所以我才想反过来压住你不知会发生什么事?”她认真问道。 “你先下来。”他试图平静道。 “好嘛……青衣,我坐到怪怪的东西……哎呀!”咚地一声,敲到床板。“哇,青衣,换我被你压着了。” “是啊,你别乱动了。”彷佛辛苦地在叹息。 “嘻嘻……”她忽不文雅地笑出声音。 “你笑什么?”他不解。 “青衣,我突然想到,我刚才坐到怪怪的东西是什么了……”啊呵呵哈! “咦?你……”相当困窘。 “你脸红了,羞羞脸。”她伸出食指,轻刮他薄薄的面皮。忽而神情醺醉,道:“青衣,唤我娘子,好不好?” 他情思一动,轻道: “……娘子。” 她杀风景地噗哧笑出声,惹得他更赧,才道: “哇,好好听喔!咱们要永远在一起喔……从小到大,到老,然后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你不能反──”话尾宛如被堵住般戛然终止。 案头龙凤烛余烟袅袅,寂静室内,只有男人温润的承诺: “永远。” 《全书完》 番外篇 在前面的统统在这里之──番外篇 之一真相大白的那天 这件事,是发生在他们还是小男孩和小女孩的时候。 “嘿嘿哈!”小男孩舞拳弄腿,打了一套新学的基本拳法。“怎么样啊?一收势后,他兴奋转头问向旁边拿着针线包练习缝布的清秀小女孩。 “……大哥,我总觉得……你的衣裳穿在你身上,看起来,怪怪的……”小女孩支支吾吾地说道。刚开始她没注意,但仔细一看,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嗄?”小男孩英挺的眉卷成麻花状。“你身上的衣裳才奇怪咧!谁跟你讲衣服的事!我是在问你,刚才的拳打得怎么样啊?”有没有认真瞧啊? 她的衣裳……怪吗?是她捡爷爷剪剩的破布缝的。嗯……好像的确跟人家不太一样,连是男生穿的还是女生穿的都看不太出来……她的手艺还要再练啊…… 终于察觉小男孩被自己曝在一边,她忙道: “啊……大哥,你真厉害!”小女孩圆圆的大眼睛看来甚是诚恳。 小男孩原本有些不满,但被她这么一瞅,嘻嘻地笑出来: “小妹子,你好可爱!”好想模模她红女敕女敕会滴出水来的面颊喔…… 小女孩看来一脸迷茫。 “大哥,你为什么叫我小妹子?” 小男孩一瞪眼。 “那你为什么叫我大哥?” “咦?因为……因为我们是结拜啊……”才一阵子的事,他不会忘了吧? “对啊,咱们是结拜啊!”小男孩大力拍胸!挥手侠气道:“哎哟,我常常和我那些弟弟玩‘皇上出巡’的游戏,我都喊他们太监呢,没什么的啦!” “啊……?”小女孩清秀的眼有些为难地下垂。被唤“太监”啊,“小妹子”好像比较好听一点,虽然…… “哇,你看看你啦,只顾着缝布喔,坐在一坨泥巴上头了!”小男孩突然拍着额头大呼。这结拜妹子一旦拿起针,就认真地过了火,简直无视周遭啊。“去去去,后头有条小溪,去把裤子月兑下来洗洗。” “嗄?”她脸儿红红,像极蜜桃。“可是……”要在户外身体?不太好吧 “甭担心!大哥替你把风着,快去吧、快去吧!”小男孩推着她。“别急喔,洗干净点!相信我啦!我不会让你被别人偷看到的啦!” 小女孩望着自己裤子后头的脏泥,想了好半晌才妥协。 “好吧。”慢慢地走过去。 小男孩插腰站在她后方,刚刚好阻绝其它可能视线,就像个令人信赖的“大哥”。 没错啦,保护小妹是理所当然的呵哈哈哈……对于自己多个可爱的妹子,他得意洋洋。因为太忘形,听得后头摩摩挲挲,他忘记自己的任务,下意识地往后瞥一眼。 这一瞥,清楚瞥到他妹子正好弯下腰,露出白皙的小脚脚,滑女敕的小腿腿,光果的小屁屁……小屁屁……小屁屁……小──屁──屁! 望见妹子双腿之间“摇晃的东西”,小男孩猛地瞠大双目,手指抖抖抖,惊得连眼珠子都要滚地。 “啊、啊、啊啊……啊──” 惨绝人寰,禽飞兽走。 小男孩七岁的这年,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直到十数年后,依然鼓不起勇气道出这个很害羞很害羞的秘密。 …… “纪渊,你是何时知道自己认错我为女的?”司徒青衣忽然问道。 “咳──咳咳!”纪渊正在吃东西,一口甜糕就鲠在喉咙里。“咳──呕。” “你没事吧?”他担忧地看着她。 “咳──没事、没事。”她顺顺气,好不容易才将食物吞下。“干啥突然问?”差点没噎死。 “只是刚好想到。那时候,我总觉得有些奇怪,怎么你对我的称呼会一夕转变,还以为你又玩新游戏了。”他回想着。 “喔……”她不定的眼神飘向饭馆外头,含糊说:“那么久的事情,早忘啦!” 他疑惑,道: “你一向记得的。”从来,她记得的事情就此他多,连细节枝末都不会遗漏。 “呃……”她支吾其词,昂首拿起茶杯猛灌水。 “纪渊,茶太烫吗?你的脸看来好红。” “大概是醉了。”她胡乱回答。 “这……”喝茶也会醉? “青衣,我求求你,你什么事都可以问,但是就别问这件事啦……”干脆耍赖投降了。 “咦?” …… “喂!小妹……咳!小弟啊。” “咦?”清秀的小脸蛋抬起来,“大哥,你……今天要唤我小弟啊?”改天还是会变成“太监”吧?司徒青衣忧虑地想着。 “啊,对啦对啦……”她点头点头,然后又摇头摇头。“算了算了,麻烦死了,我直接叫你青衣好了。” “好。”他乖巧道,微微地放心了。 “青衣啊,我有事情要告诉你。”她认真地搭住他双肩,眼睛严肃地直视着他。“那个……对不住啊……我……我、我前两天……我前两天……我前两天──” “大哥,你流了好多汗。”司徒青衣看着纪渊道。 “我、我流很多汗……很多汗……啊啊!我说不出口!” 她突弹进起身来,吓了他好大一跳。 她抱头痛喊:“我说不出口!说不出口啦!” 神佛啊,对不住,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她真的不是故意去看到……看到他的……他的…… 呜。 …… “小花生米。”纪渊扶住自己圆滚滚的肚皮,突兀开口。 “什么?”司徒青衣看着她拉住自己袖子。 “青衣啊,我想到一件事,以前我不敢讲,但是……现下咱们成亲了,应该可以说出来了。”她额际微微地出汗,脸颊红通通的。“就是啊……你问我怎么发现你是男的嘛……我……是因为……是因为我不小心看见了……你的……” 司徒青衣惊讶地看着她,急忙道: “你──你等等、等等,我去找人来……” 她死命拉住他衣袖,表情很用力很用力,用力得都狰狞起来了。 “我不小心看见你的──的的的的的小花生米啊──”她霍地大喊出来。虽然成亲之后已经知道那不是花生米,也……也和青衣一起长大了啊── “你等一下,我去找稳婆!”分明就是快生了,还在说什么呢。 司徒青衣根本没听懂,只忙快些步出房间,找稳婆来帮忙了。 纪渊乏力地躺在床上,肚子痛得快要死掉,她深深吸气,慢慢吐出,才自言自语,胡说八道: “为什么?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件事?啊……一定是因为我也会生出一个小花生米吧……儿子啊儿子,你还没出世就快痛死你娘了……你再这么调皮捣蛋不听话,我会把你取名字叫‘司徒花生’喔……”司徒花生米也不错啦…… 也不晓得为什么,后来,她的生产相当相当地顺利。 而且,也当真生了一个带着花生米的娃儿。在让辛苦的娘亲抱抱时,哭声还特别响亮。 之二他是谁?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纪元……呃,请问一下,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啊?”纪五弟转头问着数日前才结识的无名少年。 那少年面貌相当漂亮,五官细致,美丽不可方物,犹如画轴里走出的天仙。前阵子还以为他是哑巴呢,本来以为老天当真如此狠心,给他完美的容貌却剥夺他言语的能力,不过所幸只是他自己不太爱说话而已。 “……你想要做什么?”少年问,态度是相当冷淡的。 纪五弟搔搔头,不在意,仅愉快笑道: “我是想跟你结拜做兄弟嘛!” 少年冷冷地瞅着他,举手投足间却充斥着一种难见的尊贵气质。 “,谁说要跟你结拜了?”毫不客气回应。 “你不要喔……”被拒绝了,他也不尴尬,只是站起身,还是在笑:“那也没关系啦,我心里头有把你当兄弟就可以了。”两肋插刀喔! 少年看着他一会儿,说: “你怎么确定我一定是男的?” 纪五弟张口结舌半晌,才很心虚地道: “被你看出来了啊?也对啦,其实,我初见你的时候,也怀疑你是女的,所以才会出手帮你嘛!但是后来发现不是那样……不过嘛……”他飞快地瞧他一眼,莫名其妙脸红起来,“男、男人也有长得很好看的,没什么特别啦……”想要安慰。 少年凉冰冰地瞪着他,问道: “你觉得我像娘儿们吗?” “嗄?”纪五弟打量着他。 他比自己矮一些,年岁似乎比自己来得小,行举却又带着老成,好……好矛盾的组合啊。他本来是相当瞧不起他花朵般的弱样啦,但人家自己看来好像也不是很高兴愿意,容貌是天生的嘛!那也没法子了。 就让他这个结拜兄弟来解救他吧! “我不会跟真的娘儿们结拜的!你只有漂亮的脸长得像啦。”他用着稚气的语音诚实道,又觉得好像有双重标准,补充说:“喔喔!你别难过,我晓得你自己不喜欢,没关系,我告诉你喔,你只要大口吃肉喝酒,以后自然可以露出毛茸的胸膛肚月复,强壮有力!”他也正在努力变成那样呢! 少年闻言,绝美的眉目轻皱了起来。 “呃……”纪五弟忍不住抖了抖,眼神犹疑了一下,呐呐道:“那个,我说了你别生怒,你真的……长得很美啊,美到让人觉得好可怕,多看你一眼,都觉得眼前又花又雾,快要被迷晕了……你不是城里的人对吧?”这般的样貌,见过就绝不会忘的。 少年一顿,忽然诡异地露出笑容。那笑意太绝色,令人发颤、令人迷茫。 “你连我是谁都不晓得,还想和我结拜?” 纪五弟“咦”了一声,猜他以为自己贪图他什么,故作老练解释: “相逢自是有缘嘛!我认识的都是些江湖人,是不拘小节的,你有难,我又刚好一同碰上了,那就不能袖手旁观啊。四海之内皆兄弟你有没听过?就是那个意思啦。” 少年睇着他,反应是相当不以为然的。 纪五弟嘻嘻地笑了笑,道: “你不了解啊?没关系,有机会,我会让你明白的。” 少年冷哼一声,又是不置可否。 不会有那个机会的吧?压根儿就是胡吹。 …… 机会却来得又急又快! “快追!” “别让他们逃了!” 黑夜,一阵吆喝声随着数十名人影奔过。纪五弟拉着少年藏匿在角落,气喘吁吁。 “糟糕糟糕真糟糕,他们人太多,咱们两个在一起,一定很快就被抓到了啦。”他满头大汗,脑子却很快地转着,“好兄弟,我说会送你出城,就一定做到喔。现下,只能来个声东击西,我刚刚发现他们好像不会伤害你,等会儿啊,我就出去引他们注意,你赶紧趁机跑出城门,放心放心,我都安排好了啦,只要别被追到,不会有人拦你的喔。”说完就起身。 “喂!你!”少年不觉抓住他,压低声恼喊:心里真的感觉他好蠢,不过是萍水相逢而已,有必要做到这样的地步吗? 他甚至连他的身份,还有为何会被追赶的理由都不晓得啊! 纪五弟回首看着他,一双湛湛有神的大眼睛在黑夜里亮灿灿的。 “没有名字的好兄弟,那个……我也不会奢求你告诉我你的名字啦,如果你能记住有我这样一个人就可以了……唉,算了算了,这样也不太好。” 呜,从此就要各分西东,他要哭了。悄悄地吸着鼻子,他将怀里的布包塞给他,潇洒地哈哈笑道: “包袱里有很多银子,够你用很久很久了,东西拿好喔,可别掉了。相逢自是有缘,就让我两肋插刀一下下吧!” 语毕,他跑了出去。 他的动作很大,脚步声很吵,令得所有的追兵全都发现了他。虽然他很会逃,但双腿难敌百脚,毕竟四面八方被包围,还是很快地被抓到了。 那些人二话不说,对着他就是痛打一顿。他抱着头,抱着肚子,嘴里臭骂,脸上瘀青,却还是不忘拚命地朝少年躲藏的角落使眼神,要他快走。 简直……简直是个白疑! 少年怒气沸腾,一点都不觉得应该感谢!他恨恨咬牙,往城门方向快速跑去。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叫作纪元喔。” 他忽然想起他自己介绍的名字。于是边奔逃,边忿怒地在心里骂道:纪元!你这个笨蛋!蠢猪!疑人! 什么结拜兄弟?相逢有缘?自己会忍受跟他在一起,是在利用他!是要把他当成帮助逃走的工具而已! 可是……为何自己明明可以成功出城了,却高兴不起来? 少年停住脚步,拚命地喘息着。 双手握拳,他咬住美丽的嘴唇,终究回头看了一眼,人却已经不见了。 可恶──他美美的脸容气得扭曲起来。 纪元是吧,他会回来找他的! 没有再停留,他直直奔出城门,永远地抛弃他原有的身份,找寻属于他自己的自由。 …… 纪五弟记得当时自己被带到一个地方,连续数天惨遭拳打脚踢,但他还是没有漏出半点口风。后来,那群人似乎明白在他身上找不出什么线索,便把他绑一绑丢到河里去,幸好他命大,才没有灭顶,还被好心的洗衣大婶给捞了起来。 大侠嘛!为兄弟舍弃生命是常有的。 身上脸上都是伤,他还休养到差不多了,才敢回家。被问些什么,也只挑重点讲,不要吓到他们嘛,他其实是个很细心的人喔。 长得很像娘儿们却不是娘儿们的好兄弟,别啦,希望你一切都能顺利…… 他抱着小被被娘子呜咽多夜,缅怀这个义结手足。 …… 数年后── “呃……”纪元躺在床上,只觉神魂月兑离身体飞出,一阵晕眩。 好……奇怪…… 他茫然地回想,自己昨夜,沐浴后正要更衣寝眠,窗外忽然有白烟拂进,不过一刹那之间而已好像就……好像就…… “吓!”昏暗的室内坐有人影,他惊愕出声。 哇哇,这是他的房间吧?他没有睡错吧?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嗯……这位、这位黑衣人,请问你是不是走错房了?”背光瞧不清对方容貌,他只能揣测道。 四肢好像有些无力……是着了道吗?完啦、糟啦,被家里人知道又要被叨念他功夫差了。 穿着一身夜行衣的身影慢慢站起,走到床缘旁。 “……纪元。”淡淡唤着。 虽不及自己变声后的低沉,但还是听得出来为男人的嗓音。纪元只有这个感想。 “这位黑衣人仁兄……你虽然是叫对我的名字了,但是你可能还是找错人了喔。”因为他最近没跟人结仇啊! 黑衣人轻轻地笑了笑,但却给人某种毛骨悚然之感。“哦?我和你,不是皇天在上,后土在下的结拜过了吗?” 纪元哑口半晌,才吃惊地想起── “你……” “哼。”黑衣人冷哼一声,将油灯点起,让他仔仔细细地瞧个清楚! 绝世俊美的容颜出现在眼前,因着灯火的摇晃而带着朦胧透明之感,多看一眼,都要觉得自己被迷惑了。 “啊……真的是你啊!”纪元猛然开心跳起来!激情地抱住他。 黑衣人错愕了一下。他放的迷烟,应该足够让人躺着一日夜动弹不得啊! 他抱得有点紧,又硬又平坦的胸膛磨蹭着自己的,本来没什么的地方也诡异地敏感起来。黑衣人美丽的脸爆红,狼狈地就要挣月兑,岂料,用尽力气却仍是在对方怀中。 他又吃惊了。当年离开,两人身材并无差多少,到现在他也只不过是高自己那么一点、肌肉厚实了一些而已,怎么……力量差得这么多? “你……你干什么?”他困窘难当,隐隐咬牙道。 “我高兴啊!好久不见了呢!”纪元哈哈笑着,连声道:“哇,你还是长得那么漂亮,不过幸好没有比小时候看起来像娘儿们,兄弟我欣慰一点。你有没有大口喝酒吃肉,肚月复胸膛有没有长毛?” “你可以放手了吧?”黑衣人低声斥道。 “好、好……”本来就要放开了,纪元又忽然重新抱住。“咦?咦──咦咦咦?”彷佛发现什么神奇般地瞪着他。 “做什么?”被如此接近注视,黑衣人不自在起来。 “我刚刚突然发现……你抱起来的感觉……好像我的小被被娘子啊。”他可怜的小被被娘子,最后因为用太久破了,不得不分别。 “什么?”什么被?什么娘子?“我是男人!”他自己说过不会错认的!黑衣人仓促道。 “我知道啊。”纪元猛点头,就怕他误会生怒。“对了……我还不晓得你的名字呢。”认真地看着他。 一向,只有别人不敢多看他,什么时候变得他不敢去看别人了?黑衣人闪躲纪元热烈的目光,想起他以前也是那么蠢,随随便便就结拜,还拚死拚活地为着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奋斗…… “哼,你猜吧,猜中我就承认咱们是结拜。”他随口出难题。 “咦?真的吗?”他愉悦地笑开嘴,端正的脸容因而稍稍地红润。“太好啦!我以为你一定觉得我很烦呢。说要猜,至少给个提示吧?是天上飞的地上爬的,还是会动不会动的……”他说到一半停下。 黑衣人狐疑地瞅着他。“干什么?” “没,我只是想到,现在是半夜,还是先睡一下再猜吧。”他拉住他,一同上床。 “你──”谁说要睡了?黑衣人就要骂出口。 “对不住啦,我一直想到我的小被被娘子,你陪我睡一夜啦,好不好?” 究竟何物是小被被娘子? “我才不要!” 他真是疯了!疯了才来找他! 利用完的东西就该立刻丢掉,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 一个疏忽,就被纪元扯着躺下,才要起身,又听他道: “好兄弟,你来了,真好……我以为……以为咱们这一辈子的缘份早在那一年就已经都用完了呢……” 闻言,不知为何,黑衣人没有反抗的动作了。 “哼,我只是路过。”才不是刻意回来找他叙旧的。 “路过就很好了。”他点着头,合上眼,喃喃重复:“很好、很好了……” “喂!”当真睡了?黑衣人侧首,看见他闭目,“我为什么要陪你睡?”又是相当冷淡的口吻。 他坐直身体,打算下床,却发现自己的衣摆给他压住了,抽了几次抽不出来,只能瞪住他端正的脸庞。良久良久,久到都听到打呼声了,他才极为不甘愿地躺平。 “睡就睡,什么了不起。”他紧咬牙关低念。 听到耳边均匀的呼吸,他却是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心安。从小,他就被强迫扮演一个自己厌恶的身份,他痛恨所有看着自己的眼神,那不是在看他,而是另外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他成天提心吊胆,彷佛被关在牢笼中不见天日。 是因为身旁的这个家伙,他才得以重新开始过日子。 头一次,他发现,原来有人能够不计回报地对另外一个人这么好。 忍不住望着纪元熟睡的脸容,已经不复初识那时的稚气了。两人共处那惊天动地的半个月,是他此生最难忘的回忆了…… 所以,他才会回来找他。 “啧!”他发出不屑的声音,手心却悄悄地热熟了。 他死都不会承认的,承认自己是特地来见他。他模糊地想着,因为感觉温暖而小小地困了。 “小被被娘子到底是什么……” 不明白怎地,在入梦前,他觉得自己来此一趟,很可能会不小心和他纠缠很久、很久、很久呢…… 全书完 后记 人生啊,其实就像是回忆收集筒。来的时候空空的,走的时候,则带着满满的记忆归落尘土。 食衣住行的题目,让我很想泡杯茶来喝,就是悠闲、轻松的感觉。 最近一连串令人烦躁的事件(就是sars!就是你),还有前面一本的哀伤,刚好来写些轻松的东西来娱乐一下吧!(娱乐自己是吧?) 轻松轻松!好好好,看我来轻松轻松轻松轻松──咦?故事怎么走样了?根本─点都不轻松啊! 大概是前面那本书的余孽(呃啊,我的牵拖恶习又出现了),害得我大刀一挥,一度砍掉的东西比写的还多。(趴在地上,死) 这是一个简单的故事,一个简单轻松又没有负担的故事。 青梅竹马──喔,我真喜欢青梅竹马或从小认识,对于感情,我自己偏好用长久的时间小火慢炖。(不过我这人很番,现在这样写,不一定哪天又来写个一见钟情……对不起大家必须这样忍受我,笑) 我喜欢经过累积的感情,所以写的几乎都是感情累积的过程,我自己的感情观亦是,没做朋友何来情人?(水瓶座的情人会从朋友里挑选喔……笑) 只是女主角先喜欢上男主角,男主角则是藉由回忆才慢慢开窍而已。这是有着一半的角色一半回忆的书,人生啊,总是不经意地在回忆(为什么我要用这种奇怪的口气?哈哈),也许看到一个人,或者看到一件事物,就会令你突然想到往友和往事,可能,当时没有太多感觉,但是再回头看,却发现有很多感触。 男主角就是这样喽。其实我很讨厌优柔寡断的人(明教教主张无忌!我喜欢周颠和说不得都比喜欢你多……其实因为看书年代久远,我不太记得张大教主做了啥事,但是一直到现在都觉得他很讨人厌,笑),但是我又想这世上人百百种,不要这样厚此薄彼嘛!(水瓶座的大同和博爱) 他只是钝感了一点,小时候的事嘛,谁都会觉得隔壁那个跟自己一同上学的邻居很烦的啊,但是就这样成为老友或亲家的也是有的啦。 看完这本书,你们可以再想想,那个小时候认识到现在的某某人,是不是真的那么惹人厌啊……(笑) 其实我没有那么好。 我看了拔辣鲜报,看到项姐的称赞(我朋友还嚷嚷着:“被称赞了!”对啦对啦,该放鞭炮),还有席绢小姐推荐我写套书(呜,我感动地要哭了),相当意外和惊讶。(我知道大家比较希望唐萱小姐来写,啊……因为我自己也好希望啊……天使先生,你为什么要变成天使?泪眼朦胧) 因为,我根本没有那么好啊。 这不是谦虚,谦虚是厉害的人才能做的事,如果你们知道我在写稿的时候是何状况,你们就可以明白我根本不会有自信。 写一个故事,我最少要用两个月(是最少喔,而且有愈来愈慢之趋势,我没有在外面工作,汗),之间,我无论做什么事,都会想到脑子里的故事,有时候出去逛逛街轻松一下,回来以后也是立刻打开电脑和它对瞪。因为我记性不好,想到什么东西,我必须立刻拿纸笔写下,否则过没一会儿就忘掉了(我有个阗黑恐怖小笔记,里面的东西只有我看得懂而已,笑),就连睡觉前,我都会躺在床上反覆思考,一旦有东西出现,也是赶快爬起来记录。(睡觉皇帝大,我可以很饿很饿仍是死赖活赖睡着不起来,但是这种事再困也要爬起来,不然忘了就完啦!──有过惨痛经验) 觉得不满意的时候太多了,我常常砍掉的东西比能用的还多,也曾有过修稿就修了一个月左右的经验(和已经快要90页的文稿对瞪一个月……我先前就已经和它对瞪三个月啦)……我自知没有办法写出大家都会喜欢的故事,所以,我所能做的,就是不要愧对自己的稿子。我以前念书考试的时候,我爹娘都会跟我说:“如果你已经尽力过了,那么成绩就不是重点。”(我家人的论点很棒喔) 所以我就尽力啊,虽然你们也许会觉得很难看,但我自认已经努力过,那就可以了。因为人生总是起起伏伏嘛!(好像跟前面没有关系) 包常常,我都需要朋友的打气鼓励呢,不然我连文章都羞愧地不想打开。 如果我是一个很厉害的人,我一个月写一本书;如果我是一个很厉害的人,我本本好看到不行;如果我是一个很厉害的人,我写稿就行云流水啦! 又怎么会垂死在电脑前面苟延残喘,或者烦恼到掉头发呢? 因为我是一个没才华的人,那就只好勤能补拙!闪亮!热血!(虽然我很拙啦,很难补,也补不出什么,笑) 老实说,你们知道吗?我很喜欢当小作者耶,因为当小作者,书写坏了没人会去注意(阴险);偶尔不小心写出一本不错的书,就会得到鼓励啊(阳光)! 我承认我没志气又没出息……但是我很快乐啦!(笑) 其实喔,我“作者”和“读者”这两个身份根本都转换不佳,跟我喜欢的作者一起写书,我超开心又超兴奋,我不会说啦!靶觉很像站在台下望着乐团尖叫那样。(偶像!签名!苞我握手握手喔……这样啦……汗) 我可不可以偷偷说我好喜欢西门家,我想跟西门兄弟做好朋友;慕容迟到底几岁?大头兰好可爱,我跟他八百年前是一家喔…… 梅真的好好笑,我笑到流眼泪;我看《城堡里没有公主》的时候也流泪,因为哭了;我跟邵离八百年前也是一家喔…… 林巧好厉害喔,交际手腕真强;唐小缺要不要写续集啊,我想看耶…… 还有还有──咦咦?我不是偷偷说啊……不行说吗?下行吗?鸣,我不是故意要这样罗哩叭嗦的。我只是想抒发一下小读者的小靶想,真对不起。(我还有很多想说耶,真的……) 我想做预告了……如果正在看这本书的时候是白天,请亲爱的朋友们探头出去看看外面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升起的? 写完套书,我想休息一个月,是滴,一个月!(惊叹号x50) 我要睡要睡要睡,要吃要吃要吃,要出去玩要出去玩要出去玩!我要找我的朋友滋润我!爽啊!(我以前曾立下志愿,希望每回能够维持两本存稿,但是,每次我才存了两本稿,书就出光了,然后我就很辛苦地重存,然后又出光了……所以我现在已经不管啦!避它什么存稿!就叫我稿光光小作者好了……) 扒因脑袋空空的本人任性至极,灵感乱飘,从以下开始大家看看就好。 等到八月,预计列年底前我想写两本书,但我深深地觉得我可能只生得出一本。我想写现代,如果可以的话……我要设定为“眼角(或者脸颊)有痣”系列。 (这个系列已经有第一本了喔,不知道谁眼角有痣吗?回去翻翻吧,哈哈哈啊啊啊炳哈啊……)这样好不好?(害羞又颤抖地看着神秘的编辑部) 我是很认真滴……(请相信我!) 敖录之mydearfriends 这个嘛,你们要我怎么说呢? 喔,好吧,我是个相当容易受到感动的人。 所以,当我看到有人骑乘小绵羊,带着某人给我的beauty小香香,某人请我的伯朗咖啡太妃糖拿铁,还有煮好的义大利面来我家外送爱心,我想要用旺旺的姿势,对着天空大叫: “有朋友真好!” 在我疲累之时,在我水深火热之际(砍掉的比能用的还多是吧,笑),我的朋友,给我满满的爱!我真的感觉我变身成为漫画当中的热血角色,每到关键时刻,总来个超级大的特写,瞠着眼睛,喊道:伙伴们! 去年,我的生日,寒冷的冬夜,你们也是成群结伴,偷偷买了好吃的提拉米苏蛋糕,在我家楼下按门铃……讨厌,你们害我想哭啊! 我是个软弱又散漫的人,没有你们的存在,我一定更糟糕!现在虽仍然只是个不成器的作梦人,但我会努力继续作梦下去。 虽然我们不是日常见面,也没有电话热线,美食团有时候还会拖三个月,但是呀但是,在我需要的时候,你们就会很神奇地出现在身边。 我亲爱的朋友们,我真的爱你们,就算想吐恶心也好,请接受我的谢意吧。(笑) 同系列小说阅读: 食衣住行1:食随知味 食衣住行2:衣衣不舍 食衣住行3:今生住定 食衣住行4:及时行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