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军师》 序曲 运筹帷幄之中,湛露智赛诸葛。 这两句曾流传於军中的响言,是在褒扬一个名为“湛露”的人。 传闻他精通兵法、足智多谋,每每高才奇略,於沙场征战从未败过。 而与他并肩的征西大将军上官紫,是他最好的同袍,同时也是最强的对手。若两人联手,那更是所向披靡,战无不克。 但,他的生平一如他的传说般,似昙花一现,只空留予后人津津乐道。 世人不知他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坊间客栈或许加油添醋地唱和著湛露的事迹,但史书里却只短暂描绘他五年中存在於军册的小小参赞之名。 他是否战死在何处,或可能仍存在世间? 没有答案。 然而,世人口中的他,却还有一个更不为外人知晓的秘密。 真正的湛露,其实非他。 而是个……她。 第一章 王享凝眸睇视著眼前器宇轩昂的高瘦少年。 这个孩子可是他四十年来最得意、也最引以为傲的学生,再也找不到更优秀的了。讲学天下,授业无数,他自认不会走眼看错人;这孩子够成熟,也绝对有能力妥当处理他交付的事情。 咳一声清了清嗓,年逾花甲的王师傅道: “上官,先生今日找你前来,是有一事拜托。” “先生请讲。”名唤上官的少年有礼回应道。 “嗯……你知道我们书院里新来了好些个学生吧?”他还特地让那娃儿进伦明堂,才好跟上官一起,方便之后照应。 “是。” “其中有个名唤『湛露』的,你识不识得?” “识得。” “那好。先生接下来要讲的话很重要、很重要,你可得听仔细。”用著师长教诲的口吻,王师傅瞅著态度稳重的少年,慢吞吞道:“那孩子……就是湛露,是先生故乡友人的托孤,其实……其实,她是个女孩儿家。”语毕,他顿了顿,审视少年波澜不兴的表情,从中找不出半分预期可能的惊讶。 这让他稍稍一愣! 他早年丧妻,膝下无子,大半生献给了学堂,在课堂上侃侃而谈不是难事,但要他独自养育十四岁的小泵娘却不怎么容易。 所幸那女孩儿相当乖巧,他观察一阵子,发现她不仅识字,更极有学习天分;询问过她的意愿后,便让她进书院念书;具有师长和学生的身分,他也较能与之应对。 不过,这封建保守的社会,女孩儿家大多在闺房里绣花扑蝶、抚琴相思。大明书院千余所,他不敢说绝对没有女孩儿和男人同进读书,但他们“琼玉书院”到目前为止却是不曾见过的。 她若是作姑娘打扮,不仅太过招人侧目,也许还会被欺负。所以,为求方便,更为远离是非,湛露穿的是男人衣装,以男身和同侪齐进齐出,展现於外的,就是她跟别人无异,是个男孩儿。 那么……为何跟前的少年明白真相后,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咳!”再次清清喉咙,王师傅用著更明晰的音量,咬字极之正确地道:“上官,我说……湛露是名女孩儿。” “是。先生有何交代?”少年依旧声色不动,镇定自若。 这孩子真是沉稳!虽知道少年脾性,但王师傅却总不免在心底深切赞叹一个十六岁的年轻孩子竟如此成熟精练;这也是他会选择上官的原因。若是别的年少学生,难保不会当成游玩恶戏,说不准明儿个就把事情给闹吵了出去。 微微一笑,本来起伏忐忑的心思也安妥落地了。 “先生以私人立场向你请托,希望你能在必要时候给她一些照顾及帮助,并且守住她的秘密,好吗?” 少年并没有立刻回答,俊雅的面容犹似在审思些什么。 王师傅见状,道: “上官,先生不会逼你,若你觉得麻烦,可明白拒绝。” “先生言重了。”少年些微沉吟过后,没有拖泥带水,即给予回覆:“她既和我同窗同砚,照应也是理所当然,并不会麻烦。” 得到允诺,王师傅十分高兴。 “那就好。你能够这么说,为师的就放心了。”因为这少年实在值得信赖。 他点点头致意,问道:“先生还有事吗?” “不,没了。你去吧。”王师傅挥手,也挥去心头的一块石。 行个礼,少年退出房间。 “学生告辞。” ※※※ 无锡琼玉书院 大明的教育重点为科举制度,试题多出自四书五经,作答文章分八段,规定格式及字数限制,考生只能代圣人立言,不许发表个人意见。 士子为求取宝名,终日埋首於贫乏的形式以及迂腐的内容,只为应付考试时的八股文体;也因此,朝初书院便不及宋、元两代发达。待约莫成化年间,书院方开始发展。 其中,最有名的当属无锡的“琼玉书院”。 据传人们不知各地有书院,只知天下有琼玉,所以便将所有书院称作琼玉。 琼玉书院拥有不少著名学者常驻讲学,其最大特点是师生反对明哲保身,积极议论朝政得失,甚至嘲讽;倡导自由说学,思想极为活跃。 琼玉书院,不仅仅是传承教育和学术的地方,亦是文人们抒发对朝廷见解及舆论的中心。 其中的伦明堂,则是琼玉书院中最杰出的。 一名面带稚气的少年坐在角落。她是湛露,女扮男装的湛露。 她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动作细微轻缓,气质普通,普通到仿佛不存在,在成群高谈阔论的优异书生之中,她似是要和墙角融为一体。 她的五官平凡,长相并无特殊之处,勉强构得上端正清秀,但绝不会让人惊艳或费神多瞧几眼。也许她该感谢老天爷没把她生得闭月羞花、沉鱼落雁,方能穿著男子衣饰而不显突兀;虽然身材稍嫌瘦弱,倒也可以找个发育不够之类的理由搪塞过去。 在不明内情者眼里看来,她的确是一个不惹人注意的娇小少年。 休息时候,同侪聚集批评如今宦官窃权涉政,内阁首辅只手遮天,想来她无意加入,只是伏在案上非常认真地看著自己的书册。 “湛——露。” 一锦衣玉袍少年带著几个跟班欺近,不怀好意地拉长了声,略带嫌恶地唤著他的名。 秀气的眉头轻轻皱起,湛露恍若未闻,只是将书本向右移开避掉黑影,继续埋头看得目不转睛。 “湛露!”傲慢少年见状,气喊,仍不得应,可激怒了他,“本少爷在叫你!听到没有?!”索性一把抢下他的书,逼他正视。 他李二少何等高贵!这无父无母的穷酸鬼竟这般旁若无人地对待他! 湛露总算抬首,望见眼前油头粉面的同学,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不论是如何优异的学习环境,总还是会有些品行不良的人。 这李二少,显然便是最好的范例。 “请问有什么事?”她好言好气,眸子盯著被他劫走的书。 “本少爷没事不能唤你吗?”李二少挑眉,刻意找麻烦。他纡尊降贵地对穷酸鬼开口,穷酸鬼该感谢祖宗八代了。 “没有。”她淡淡回道。明知对方存心,却不想计较。 “我说你这穷酸鬼,到底要厚著脸皮赖王享先生赖到什么时候?白吃白住还白进书院。告诉你,别以为你是先生的养子就能得到什么特别待遇!”李二少仰高鼻头,鄙视地睥睨他。 原来是怕她得宠。湛露颔首,轻声道: “没有的事。先生并不会对我放松,施以优惠。”缓了缓,再补充:“如果你这么看待先生,会令他伤心的。” “唷!”李二少用力从鼻孔里哼出气,肉掌拍上桌面,歪著肩膀道:“怎么?你是在暗示你已经模清先生的脾气,若是我再多话,你就要去告状了是不?!”要不要呈上纸笔给写状书啊? “不是。”湛露极有耐心道。 “哼!谅你也不敢!”这琼玉书院他们李家可是有出钱资助的,虽然他的功课不甚好,却能够破例进伦明堂。穷酸鬼最好机灵识相点,免得到时吃苦头,就别怪他没提醒过! “可以把书还给我了吗?”她只是平静回应,自始至终不曾随他入戏。 “书?”李二少翻翻手中的书,讥讽道:“三国演义?你看这玩意儿作啥?难不成以后想作个天下第一武将?哈!”他仰头大笑,身后跟班也面露轻藐。 自古以来,文人鄙视武人,重文轻武已是常事。 她不著痕迹地蹙眉,“武将有什么不好?” “武将有什么不好?武将有什么不好?哈哈!你们听到了吗?他说武将有什么不好呢!”李二少放肆讪笑,引得其余学生围观,“告诉你,武人霸道粗暴、低俗野蛮,跟他们在一起简直辱没了我们的声名,若你想上沙场,这里不强留,尽避去考武举人啊,也别在书院念书了,因为啊,武人目不识丁,都是些卖弄力气的吴下阿蒙!哈哈……”不少人跟著起哄,笑闹不休。 湛露默默旁观,直到稍微安静了点儿,才站起身,缓慢地开口: “文人好?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这些你们时常唾骂的朝廷贪官个个是文人,在城外抵御外侮的却是武人。” 大夥儿倏然顿住,纷纷停止批评。琼玉书院的学生关心朝政,举一反三,因主张或看法回异而激烈辩论的事经常发生,却一致轻武,不曾有例外,料不到会有新进学生居然持反对意见。 “武人贪的也不少!”有道声音传出。 “是啊是啊!”群起赞成。 湛露以一对十,不疾不徐道: “是,就如同文人也并非全为一丘之貉啊。”这道理是相通的,不会因为习文或学武而有异,差别只在於个人品德,而不是宫制。“但若非有将官驻军用生命保卫疆土,我们又岂能在书院中高枕无忧,夸夸其言?”她细语独吟,一席话说得清清淡淡,无波无浪,却犹如斥诫教训狠狠地给与众人当头棒暍。 一阵沉寂后,有些人把脸转了开去;有些人则返回原来的位子,不再将注意力集中在湛露身上。堂内恢复先前的热闹。或许是了解到这社稷太平得来不易,纵使心里仍鄙视武人,却已没人想要和他争论。 她将视线对住李二少,反问: “三国诸葛孔明、司马仲达、周公瑾,这些名震千古的功臣谋士,有哪个不曾面对沙场?哪个只会卖弄力气?又有哪个目不识丁?”她微微抿唇,续道:“而你说的吴下阿蒙,亦即三国名将吕蒙,他听从孙权劝说,笃学不倦,最后成为一个文武双全的将才。这些你知道吗?” 她的语气始终如一,甚至可以称作温和。 但那无形的强大压制却使李二少难堪得脸色一阵红一阵青。他虽知道吴下阿蒙之意,却不明其来由,学浅才疏,当然无法从容辩驳。 难敌湛露的引经据典,他面子挂不住,恼羞成怒,冷笑道: “唷,还真大言不惭!是,你行,你厉害,不仅出口成章给人难看,就连名字也取自诗经小雅。怎么?先生说你过世的父母为农户,竟也可以如此风雅?莫非你爹娘不拿锄头,成天就抱著书啃?”他以为穷酸鬼跟他一样是运用特别关系才得以进伦明堂。 听见对方有意侮辱双亲,她原本平和的神色蓦地变化。 她爹亲曾经是个秀才,因为生性淡泊,最后选择回乡种田;尽避日子不富裕,他和娘亲依旧甘之如饴,感情好得令人称羡。爹亲教她识字,她喜爱阅读,爹娘便辛勤耕田,攒钱买书给她,甚至想要供她上私塾。 他们是世上最好的爹娘。 “你可以说我不好,但那无关我的父母,容不得你出言恣意轻辱。”她握拳,生气地向前一步,“我要你立刻道歉!” 他突如其来的愤懑让李二少傻愣住。他老看湛露不顺眼,今日不是头次刁难,但他以为这文静的穷酸鬼是不会发火的,可现在怎么……怎么…… 面对他庞大的怒意,李二少咽口口水,下意识地退缩,但身后的跟班却不让他如意。 “对啊对啊!真不要脸!明明就是俗人,还敢附庸风雅!”跟班极尽职地哄闹。 李二少翻起白眼,极力说服自己湛露没什么好怕的,况且他们这么多人,穷酸鬼只有一双手,肯定打输!他硬著头皮,在跟班推波肋澜下拉斜嘴角道: “怎么怎么?不高兴啊?我说你这穷酸鬼果然出身低俗!” 湛露极为愤怒,再次跨步逼近他。 “你、你想干啥?”李二少昂起下巴,背脊却早汗涔涔。 湛露手一伸,李二少吓得抱头闪躲。但他并非要打人,只是紧紧抓住被他夺去的三国演义。 “还给我!”她怒喊道。 李二少心下紧张,捏书更牢。“凭、凭什么?!”嘴上还是不饶人。 “这是我的书!”她抽不出来,更现恼意。 “我、我、我、我偏不给!你又怎样?!”李二少乾脆和他杠上。 两人各持书本的一半,较劲争执。 湛露的力气终究比下上李二少,他使劲一扯,她被迫月兑手,柔软的书页在瞬间成为锐利刀刃,在她指间划出一道伤口。 “呃!”她细声抽气,紧咬唇瓣,手里即刻冒出汩汩红丝。 李二少一呆,没料到自己居然把人给弄得见血。 “这、这、这不关我的事喔!你们大家都看见了吧?都是他自己不小心……是他自己……”他赶紧推卸责任,却见湛露再度伸出那只受伤的血手,抢夺他拿在掌中挥舞的书本。 她握紧书册,深深吸口气,硬声一字一字道: “还、给、我。”眼神坚定,丝毫不容妥协。 李二少是富家子弟,向来没见过什么残酷狠虐场面,望著那三国演义四字被腥黏血渍染红,惊得急急丢了。 “还——还给你就还给你!不过是本书嘛!疯子!”反身推开跟班,狼狈逃离。 堂里其余学生莫不被这场争执戏码愕得目瞪口呆。 湛露无视他人眼光,只是蹲捡拾月兑页的书册。 她好心疼!好好的一本书,就这么给破坏了。 拿出手巾,将伤口包扎好,她抱著散乱书页坐回角落的位子,安安静静地将之重新排列。 ※※※ 谤本不需要他帮忙。 上官紫淡睇著那头才平息的冲突。 进书院的第二个月,她就让伦明堂里的所有学生见识到她精采的犀利。那丰富学识及无畏态度,就算是他,也感意外。 以一个年方十四的小泵娘而言,她相当具胆量,没有先生认为的那样怯懦。 包教人讶异的是,她的忍耐和坚持。 满手伤血,不曾委屈落泪,抢声呼痛;在怒气沸腾的当下,鲜少有人能够维持冷静理智,就算一再被激恼,也不失控出手打人,一是因为她打不过,二是她若动粗,那么本来有理的她,就会变成无理。 他知道,自今以后,书院里再敢无事招惹她的学生必定减少大半。 若是没有师傅的托付,他不会特别注意她;若师傅没有事先说穿,他想他就会跟其他人一样看不出她是男是女。 她很会保护自己,不必他多事。 他敛回视线。 第二章 湛露在算学方面的表现令人诧讶。 短短不到半年的时间,她颖悟力超绝,智压群伦,整个伦明堂除了上官紫能与她并齐外,没人敢再小觑这个貌不惊人又文静矮小的同学。 “今有禀粟五斛,五人分之,欲令三人得三,二人得二。问各几何?”课堂上,夫子摇头晃脑地出题,“有谁能答?”他询问道,不少人埋首,状似计算,却没人起身。 洞悉的眼神慢慢在数十颗脑袋上搜寻,夫子望见角落的湛露始终抬头挺胸,一笑,便道:“湛露,你来吧。” 她闻言,立即站起,“先生。若三人,人得一斛一斗五升、十三分升之五;若二人,人得七斗六升、十三分升之十二。”丝毫没有犹豫地说出自己的答案,不知是不怕错,还是有把握。 “很好。”夫子笑赞道,脸庞呈现爱才之意。又问:“今有共买犬,人出五,不足九十;人出五十,适足。问人数、犬价各几何?” 她不见有人回应,便接下去道:“先生。二人,犬价一百。” 夫子於是再出难题: “那么……有牛、马、羊食人苗。苗主责之粟五斗。丰主日:『我羊食半马。』马主日:『我马食半牛。』今欲衰偿之,又问各出几何?” 她沉吟,思量过后,不慌不忙道: “是的先生。牛主出二斗八升、七分升之四;马主出一斗四升、七分升之二;羊主出七升、七分升之一。” “真难不了你这小子啊!”夫子抚著灰白的胡须,呵呵笑不拢嘴,转向道:“上官,湛露适才的答案何解?你倒是说来听听。” 坐在前头的上官紫起身道: “置牛四、马二、羊一,各自为列衰,副并为法。以五斗乘未并者各自为实。则实如法得一斗。” “好啊!”他的回应不同湛露,让堂里学生纷纷鼓掌叫好! 湛露偏著脖子,忽略那满堂彩,嘴角轻敛,默默垂眼。 “哈哈!”夫子听完,抬头朗笑,“好!好!真是我的好学生!你们两个都难不倒!”算学向来困难,向为学子所恼,这书院如今出了两个如此难得的孩子,怎不教人欢喜? “谢谢先生。”湛露小声谢过,而后坐下。 她偷眼瞧著前方的上官紫。 老实说,她不喜欢他。 入学半年,她从未和他有过交谈,顶多擦身时点个头就算招呼,眼神甚至不用交会,也没有任何想要结识他的念头。 照理说,她该欣赏他的才智,就算切磋所学也好,相互讨论也好,他们该可交换不少学问。可不知为何,她总是直觉地被他隐隐散发的淡漠给挡住,纵然大夥儿都认为他高贵不凡,必非池中物,但她却是不论怎么看都觉得他那有礼的态度是种置身事外的疏离。 仿佛被困於浅滩,所以不得不忍受。他太过俊美,太过内敛,那样俊美的脸孔像极面具;她几乎可以感觉到,他明明不欣赏这里,却又安然留待;明明不耐烦同学的奉承,却还是坐在那边任人起哄。 听闻他上官家封侯拜将,具有如斯垣赫家世的他,不仅相貌堂堂,更雍容尔雅、极度聪明,教人不自觉钦服,好似所有人都要依赖他。 对他的反感,可能也是她心里对那不公平的小小抗拒吧。 不似她,早已被孤立。自从先前的血书事件,就没人敢再接近她,而她优异的表现,也只让众人更对她疏远。 包甚者,拥上官紫的人还敌视她呢。 王享先生以为她扮男装就可免去纷扰,却没想到即便她假扮男人还是难以融入群生。虽然书院里的夫子总将她和上官紫两人相提并论,但其实就算她具有与他匹敌的才智,他们的遭遇还是天差地远。 “好了,今儿个就到此为止。” 夫子讲学完毕,宣告解散后,走出伦明堂。 “上官,你回答得真是太好了!” “是啊,你真是愈来愈厉害,先生上次还夸你青出於蓝呢!” “我们琼玉书院拔类出群的天才啊!” 此起彼落的笑声和夸奖围绕在上官紫座位处,湛露见自己周遭冷冷清清,还是忍不住寂寞了—— “也不知道那阴沉又假面皮的家伙哪里好。”每个人都像拜神似地这么钦佩他。“我答的还比较多呢。”她咕哝道。 收拾书本,她想回去休息了。案头搁的那本封神演义她还没看完呢,昨夜读到第四十九回“武王失陷红沙阵”,也不知后来被救出来了没有…… 那十绝阵好厉害,不过要是她,才不会牺牲那么多人去破阵呢…… “湛露。” 一少年唤她。她抬眼对上,是堂里的学生,擅长儒家思想,她识得。 “什么事?”她问。他倒是第一次找她说话呢,两人虽认识,却不熟,不过至少没什么坏印象。 那斯文少年微笑,“你刚刚在课堂上的表现真好。” 湛露一愣,终於也有同窗对她这么说,当然很是欢喜。 “谢谢。”她谦虚,也有自信。 “我的算学很差……”少年极不好意思地小声道:“可否请你指教?” “啊?”她睁圆瞳眸。 少年忙道:“如果你觉得不方便就算了,我只是……只是……唉,我嘴真笨。”他搔搔头,腼覥苦笑。 湛露却觉得他实在有趣,“好啊!” “咦?”可爱的少年怔住。 “我说好。你若不嫌弃的话,我们一起来讨论算学。”她笑容可掬,亲切道:“这里太吵了,不如去书院旁的茶肆吧?”其实她是不想让人看到他俩一起,免得害得他也被排斥。 “好——好啊!”少年兴奋地握紧双手,张大眼睛期待地道:“那、现在就去吧!”转身准备带路。 还是有人欣赏她的,这令她愉悦。 下意识回首,朝上官紫的位置看去,却见他居然也若有所思地望著她。四目相交,那幽邃的黑眸灼灼地盯著她,她微愣,很快地撇开视线。 怎么了?那家伙做啥这般看著她?好奇怪啊…… 那注视实在强烈得令她难以招架,像是在凝想什么,又穿透什么似地。文人相轻,自古皆然,难不成他正在考虑怎么清除掉她这个碍眼的敌手吗? 真恐怖!这个上官紫,不需愤怒就已令人有窒息之感,倘若真正发起火来,会被揍得鼻青睑肿吧?她惴惴不安地想。 “湛露?”斯文少年没见她跟上,转过身询问。 “来了。”她应一声,甩掉那些猜测,小跑步向前。 然而,身后那诡谲的目光依旧如芒刺,教她很想伸手拔掉。 ※※※ 斯文少年名唤沈伯麟,和算学先生原来是叔侄。 这半月来,他总约她在茶肆苦念。也难怪他要这么努力了,换作是她,也不愿意在亲人面前丢脸的。 “湛露,你看这里,『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问物几何?』此问题何解?” 拿著毛笔,沈伯麟年纪虽比她大,却如同认真的学生般发问。 “这是韩信点兵呢!”她最喜欢这种题目了,若真有几营兵给她点点多好。湛露微笑,解说道:“瞧,三三数之剩二,置一百四十;五五数之剩三,置六十三;七七数之剩二,置三十。并之,得二百三十三,以二百一十减之,即得。凡三三数之剩一,则置七十;五五数之剩一,则置二十一;七七数之剩一,则置十五,一百六以上,以一百五减之,即得。”《孙子算经》里面有教过。 她再道:“三人同行七十稀,五树梅花廿一枝,七子团圆正半月,除百零五便得知。这是为了方便记忆的口诀。” 沈伯麟默念一遍,经她纠正再写下。 “原来如此,你真厉害。”他喃喃地望著本子里的敏巧解法,有些发怔。 “我只是比较喜欢这些东西而已。”她浅浅莞尔,不以为意地侧首道:“就像你也很喜欢儒家学说一般哪。” “不及你……我是不及你的。”他慨然摇头,低声苦笑。因为科举制度,士子极重视儒学,算学虽没有等同份量,但那高深艰困的难度却是众所皆知的。 没有灵活的头脑,决计无法弄懂这门学问。 “别这么说。”湛露不爱他总是露出这种比不上她的模样。 朋友,又岂是拿来秤重比较之用的? “我看也快天黑了,不如我们回去吧……啊!”像是突然想起些什么,沈伯麟尴尬地抓头。 “怎么了?”她问。 “我有东西落在书院了……你陪我去拿吧?”他试探地询问。 “好。”她欣然答允。 两人很快将东西收拾乾净,步出茶肆。 “夕阳无限好哪。”已届昏昃,望著书院后方火红色的落日,她轻声吟道。“快入冬了呢……真冷。”她拉拉衣襟自语,从嘴里呼气暖手。 走回书院,她发现他不是往伦明堂的方向,而是朝西面走去,便问道: “你东西落在哪儿了?”这儿她还不曾来过呢。 “喔,就在那里而已。”他伸手一指。 一栋恢宏的楼阁立在眼前,坐北朝南,构造共三层,仿八卦式建,飞檐碧瓦,栋宇轩窗,红漆大门上的巨沉匾额工楷写著“藏书阁”三字。 “这地方不是有人管理吗?”不能随便擅进的。 “是啊。”沈伯麟踩上阶梯,把门推开。 “这样不太好。”她制止他,觉得应该要跟书院的先生讲一声才对。 “……是不好。”沈伯麟歪著颈项,用著有些怪异的姿态点头,而后转身面对她,淡声道:“不过,那也是你要解释的事,跟我无关。”语毕,他极为突然地露出她曾未见过的——冷笑。 “咦?”她诧愕。 犹如摘了伪装换了灵魂,他愀然变化的语气和脸色让她吃惊,尚来不及开口询问,身后很快便有几个黑影逼近,她正欲反应,就被狠狠地推了一把,脚步绊到门槛,姿势狼狈地跌进藏书阁。 “痛……”她皱眉抚著小腿,瞥见推她的人也是伦明堂的学生。 大门“呀”地一声被迅速关起,外头传来架推门闩的声响。她忍疼爬起,发现大门已不可开启,便用拳头敲著门板,唤道: “沈伯麟?沈伯麟?你做什么?放我出去啊!” “放你出去?”沈伯麟冷淡嗤道:“哼,你别妄想了,今晚就在藏书阁里睡一宿吧!”只要天一亮,就会有管理人来察看,到时就算没冻病,偷书的罪名也跳到黄河都洗不清了! “沈伯麟!沈伯麟!”她急拍著门,喊道:“你、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为什么要这样?我为什么要这样?”沈伯麟充满怨恨的反问透过沉重木门传来,湛露完全无法想像这口气会是平常看来斯文的他。“你居然还敢这么问?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讨人厌?!我叔叔喜欢你,老在我面前提你有多好、多聪颖,根本无视我的存在!”所以他嫉妒!他不甘心! 他要整弄他!他丝毫不担心会被湛露告状,因为沈伯麟这名字在所有先生心中皆是乖巧的代称。加上他的叔叔在堂里讲学,而湛露只不过是个被收养的孤儿;只要他装得委屈点,谁的说词会被相信,胜负立判! 几人轰笑起来。 湛露简直难以置信,他竟为了这种……这种事,如此对她? “……我们不是朋友吗?不是吗?”额头抵住门板。她不懂,真的。 “朋友?”沈伯鳞呸了声,“你少自以为是了!我接近你是要让你对我产生信任,我跟书院其他学生联合起来耍弄你!” “你……”她难过又失望地闭上眼睛。 “这次算是小小的惩罚!你在里面好好地待著吧!哈哈……” 笑声随著脚步声一同远去。 她靠著门,良久,才悄声自语: “原来是我表错情会错意,原来……原来……”忆起这些日子和他的相处,那友善温和的笑,背后存在的却都是阴谋,她灰心至极,“……原来我真的那么讨人厌……到这种地步……”不惜亲近痛恨的她,不惜假装和她做朋友,只是为了给她这般的恶意打击。 比起愤怒,她更觉荒唐、幼稚,险些笑出声来。 罢了罢了,反正她本来就习惯一个人。 沮丧只是须臾,稍稍整理心情,她很快振作起来,告诉自己,不许为那种卑鄙小人浪费心力自怨自艾。 外头尚留有余晖,她就著从窗外洒进的微光抬头看著这宽广的楼阁。 “真大……好黑呀……”她抱著双臂慢慢走著,感觉有些阴冷。 倘若夕阳完全西沉……如丝细线的尖锐冷风吹得她颤抖不止。唯一的大门被闩锁起来,窗子最低也只到第二层,她若冒险跳出去,不晓得会不会受伤? “有书的味道……”新书会有种涩味,旧书则会有种霉味,不新不旧的书就……她淡顿,喃道:“当然了,这里是藏书阁嘛……” 所以……会有很多很多书啊。 虽然还是有些害怕,但她却更略显期待地张大眼睛,瞪著那些巨大高耸的架柜。 她好像……知道今晚该怎么打发时间了。 ※※※ “上官,你有看到湛露吗?”王师傅在伦明堂门口问著俊美少年。 “不。”上宫紫正打算离开。 “是吗……都已经天黑了,可她还没回家,我有点担心,又回来瞧瞧。”虽然还不是很晚,但已经算是误了她惯常返家的时间了。 上官紫不著痕迹地挑眉。思量会儿,道: “我大概知道她在哪里,我去找她就行了,先生请先回去吧。” “啊,是吗?”王师傅望著他,成熟稳重的表情让他安心。想著学生们有自己的相处,或许他也不该过於紧张,便道:“好吧,那就拜托你了。” “不会。” 送走师长,上官紫从堂里拿盏油灯点燃,往书院西边走去。 沈伯麟这人,假装斯文温和是出名的,先生们或许不晓得,但同辈之间对他人前人后的两张脸却是一清二楚。 他最擅长的,就是露出有礼的笑容,却在心里算计他厌恶的对象。他的亲和面貌,除了师长能有幸见到外,就只有他准备陷害的人。而他愚玩别人的手法,不外乎扒抓把柄状告先生,又或者——把人关到藏书阁栽赃偷窃。 稍早之前,上官紫曾看到沈伯麟和那群同样偏激的朋友笑得不怀好意,就猜想他们大概又做了这档事。 倒楣的对象会是谁,凭这阵子的观察,根本不言即知。 远远地就看到藏书阁二楼窗棂有一扇窗开著,上官紫眯眼,快步走过去。 将门闩扳起,打开楼阁大门,他举著油灯寻了遍,不见人。在暗沉的室内找到楼梯位置,才踏上去,就见著娇小的身影倚墙跪坐在地上,凭靠微弱的月光,专心地研读书册。 “湛露。”他唤著,怱然发现这是他俩第一次交谈。 她没有立刻应声,只是偏著颈项状似思考。 那衣领延伸进去的白皙肤色,在黑暗室内让灯火照得更显光滑。他居高临下,看得一清二楚,立刻收回视线。 “湛露。”屈膝弯身,拿著油灯插进她与书本之间,引她注意。“古有凿壁借光、囊萤夜读,你湛露的开窗引月倒是很有本事。”他淡淡道。 能够在这么糟的处境之中想到阅读,她是胆大如斗,抑或太随遇而安? “啊……”她抬脸突见多个人,吓了好大一跳,差点惊呼出声。待认清来人何者,她更是猛眨眼,“上官紫?” 原来她记得他的名。他睇著她,“你打算在这儿待一晚?” “嗯,咦?”回神过来,她很快地顿悟这状况,有些讶异地道:“你……你是来……”来笑她?来救她?还是碰巧经过? “走吧,王享先生在找你。”没多说什么,他站起身。 “等……啊!”正要起身,却因为维持跪姿太久,双腿发麻。 眼看就要跌倒,她无从选择地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借力。 “怎么了?”他疑问。 “不……我有点……”脚痛!只要稍稍挪动就麻入心脑,她疼得眼角泪花乱转,站也站不稳,只能困窘地搭著他结实的臂膀。 她实在不够强壮,头顶只到他胸膛。依偎在怀中的身躯稍嫌柔软,让上官紫首次真实体认到她果真是和自己不同的姑娘家。 亲昵的姿势令他略觉不妥,低首询问:“你没事吧?” “不……”如此相近的距离,让她敏感地接收到他的体热,还有她从未接触的温暖气息,就算是沈伯麟,也未曾与她这般肢体亲昵,种种仅专属於异性的存在,让她紧张也尴尬。 一手可怜地抓著他,一手猛拍自己腿侧,她只能希望这麻意赶快退去。 “你受伤了?”他皱眉。 “没有。”她摇头否认,绝对不想告诉他自己只是因为跪坐太久而腿麻;被人欺负已经很难堪,这么没用实在太过丢脸。“好了……好、好了……没事了。”总算稍微恢复知觉,她撑直身子,松口气笑道。 火光摇曳,她的笑意显得深黯缥缈,似隐藏丝丝落寞。他瞅著她上扬的嘴角,沉默以对。 “没事了。”她举起手来,向他表明自己的确已经可以行走,而后拐拐地往前跨步,“我们出去吧。” “等一下。”上官紫格挡住她,臂膀不意碰著她的胸,一愣,迅速收手。 “呃。”她下意识地按住自己襟口,表情微吓,所幸灯火微弱,才不易察觉。衣内有布条仔细捆绑,她并不担心他发现异状,只是因太突然才愕住。 “……我走前面。”他闭了闭眼,越过她道。 “好。”因为他有油灯照明,她垂手跟在他身后,没有异议。 望著前头领路的宽肩,她深深感觉自己的确是个“假男人”。 倚著他的时候,她触模到他强健的肌理,那种属於真正男人的阳刚,不是她换衣裳装装就会有的。不知怎地,他又挺又直的背脊,那样与自己明显的差异,让她脸颊微热起来。 下了楼梯,正要出大门,上官紫却转头看著她。 她先是怔了怔,不自然地游移目光,随后在他沉默又充满压迫的注视下不明所以地和他对望。 “什么?”她问。 他启开好看的唇,“书。” “嗯?”没有会意。 他指著她自始至终都没放手的那本“孙子兵法”,道:“这是书阁的,你必须放回去。”不然就真的变成偷窃了。 “咦?喔,好吧。”她险些忘记物归原位呢,都怪这本书太精采了。“我还没看完呢……”好可惜地走向架柜放妥,在步出门槛前还留恋地频频回首。 上官紫没让她再对那些书依依不舍,将门关起,门闩上好,道: “天晚了,你快回去,先生在家里等你。” “喔……”她迟疑地舌忝了舌忝唇,虽然感觉自己似乎太过脸上贴金,但还是说了:“呃,你是特地来救我的,对不对?” 他垂眸睇著她,半晌,才往前走。 “你知道自己被算计了吗?” “嗯、欵。”她必须小跑步才能跟上他长腿跨出的步伐。敏锐地审视著他云淡风轻的脸色,奇问道:“你……你早知晓有人不利於我?”忆及他那审视的注目,原来是有含意的啊。 居然不提醒她?这让她有些恼,不过,却也很快地就释怀。 她知晓如果他贸然对她说些什么,她也不会采信的,说不准还会指责他搬弄是非呢。他一定是因为这样才只作旁观吧。 他这样谨言慎行的人,大概也不喜欢多嘴长舌。很像他的作风。 “树大总是招风。”他淡然。 “是吗?”她鼓著腮帮子,“那我怎么不见你也遭殃?”他比她耀眼多了。 “因为我懂得适度收敛。”不似她光芒乱射。 “我、我也没有很傲慢啊。”她开始有些喘地解释。难道自己在他人眼中很不可一世吗? “我说的,是收敛,并非指你心里是否谦虚。”他低沉的嗓音融入夜色,听来更加浓醇。“像是在上算学时,夫子没有唤你名,你可以让些机会给别人,不用那么多事地拚命回答。” 她是看没人理先生,很过意不去啊。 “原来这样也会得罪人。”她小声嘀咕。不提还好,一提就让她想到同学们狠心的对待,她略微不服气地道:“他们成天读些之乎者也,说儒道礼,可是做出来的事情,根本没有先人那般圣贤。”真是假道学! 她这番赌气又单刀直入的埋怨,令上官紫淡漠的唇不自觉地微扬,“是人都会有私心。圣贤也只是后人的美称,不代表是神佛。” 她愣愣,倒是觉得他的观点很新奇。 “你说的也是。”她又不认识圣贤,怎么知晓圣贤有多“圣贤”呢?也许是对前来帮助自己的他放了戒心,她直接道:“我真是讨厌这些勾心斗角、猜忌妒恨……不过不要紧,我决定以后去考武举,不跟这些之乎者也的家伙搅和了。” 他倏然停步,让她差点撞上,略带诧异地反问: “你……想考武举?” 她不明白他的语气为何会如此惊异,可能是她的模样不够勇猛吧,她忙道: “是啊!虽然我看来不太可靠,但或许还是有能用之处。”她想试试看。虽然没有威猛身材,但她有别的才能,有时候掌握关键输赢的,并非是冲锋陷阵的大将军呢。“你觉得我不适合?”为什么一副诡异的表情? “不……”只是因为你是女儿身,不论文举武举都极不妥当。他没将这句话道出,只当成是她随口说说。 “欵,你走好快。”她又落后一段距离了。 “你快点回家,别让人担心。”他在岔路口重复提醒。再跟他走下去,就回他上官府了。 其实她还想跟他多聊点,这可是他们头一回如此交谈呢。真正对过话后,她觉得他原来并不坏,心里著实对必须仓卒结束谈话感到可惜。 “好吧。”走了几步,又怱地回头,“对了,上官,我要向你道谢呢。谢谢你这次帮我解围……还有,对不住。”诚心诚意地一鞠躬。 最后的道歉,是说给他听,更是说给自己听,毕竟,她的偏见曾经让她在心里偷偷讨厌他。说来好笑,她以为好的人陷害她,她以为坏的人却扶持她,只能怪自己识人不清。 说话时,她没正眼睇他。他察觉,启唇: “湛露,”这回换他叫住她,“你不生气吗?” 她侧了下脖子,又是一笑。 “当然气啦,好气好气呢!不过生气伤身,倒楣的还是自己,还不如想想该怎么回报对方呢。”这是刚刚才学到的“容忍”。 回报对方?“你要给他们难堪?”他又讶异了。 她瞧来总是沉静,骨子里却有副有仇必报的脾气? 湛露眼睛微微地弯著。 “不会,我不会给他们难堪。”她这样说,接著轻声道别:“我走了,真的谢谢你。”虽然她明明丢了一个朋友,却又感觉还是有一个朋友呢。 转过身,没走多远,就听到他语气淡淡地道: “你会被如此对待,并非你不好,毋须觉得难过。”不等她回应,他旋过脚步,“告辞。”往和她不同的方向走去。 湛露背著他,盯住自己鞋子,强忍了大半天的泪水险些滚落。 她以为自己装得若无其事,不在意,应是毫无破绽,结果居然被他看穿了。 是啊,她感觉自己非常失败,她不懂得和书院里的同侪相处,简直糟糕透顶。 “好锐利的人……”走就走了还来这一招。她瞪著石板地,好辛苦才将眼泪眨回去。“我……我才不哭呢……”哭就败了,得意的是对方。 她回首,瞥见他修长的身影已远去。 “……我不会认输的。” 她抬头挺胸,慢慢吸口气,迈向归途。 ※※※ 孟冬读书会。 入冬第一个月,伦明堂惯例的读书讨论会,主题为诸子百家思想,先生旁观,学生发挥,旨在让同学互相交换意见及心得。 这个活动,是自由参加的。 亭榭水阁凌波,绿杨垂柳摇曳。 当轮到沈伯麟大谈儒家仁恕之时,始终静坐在一旁的湛露忽地起身。她和睦亲善地微笑,启口道: “伯麟兄,儒家思想以礼义忠孝为本,倘若今天有一个人,他於外彬彬有礼,背后却是撅竖小人,依你之见,这样的假君子是否比真小人更卑劣呢?” 沈伯麟望见他站起已有不祥预感,被他打断又指桑骂槐,心里更是气怒。上次不晓得怎么给湛露逃掉,不过这数月来没见对方有任何举动,反而如平常般,因而也就无多注意,没想到他这时居然发难! “这可不一定,真小人的卑鄙也是大大违背儒家的。”他维持斯文,转移重点。 “伯麟兄有见地。”湛露抱拳,模样好生敬佩,不等他回礼,对著众人又道:“我就认识了一个假君子,他暗中算计朋友,谓之不义;他假仁假心表示亲和,谓之失礼;更糟糕的是,他自诩读遍圣贤书,但作为却无耻龌龊。” 慢条斯理地再将视线转回,她道: “伯麟兄来评评理,这人身畜牲,对也不对?”若说不对,就表示他沈伯麟是个畜牲,不过,她谅他没胆说对。 这影射如此明显,知情的同学已有数人窃笑出声,而沈伯麟的神色更没好看到哪里去。 “这……当然不对。”他胀红著脸,力持平声。 “哀哉,哀哉!不过儒家教导人们要宽恕,我也就不同对方计较了。”她轻轻一笑,“伯麟兄,不知你感觉小弟这么做,是否合乎泱泱大度?” “当然,你做得极好。”他必须用尽全力地咬牙,才能保住他的温文面具不致破裂。 “多谢伯麟兄称赞。”拱手,唇悄扬,下台一鞠躬。 待得读书会散去,她不等有人跑来算帐,脚底抹油先行离开。 有人迎面而来,她抬首,见是上官紫。 他没唤她,她也就不先开口,这是一种不用言语的心意相通。 从数月前的那个夜晚开始,他们时有交谈,却不为人知。 这书院里最卓尔不群、聪颖绝顶的两个学生,在他人眼中似乎界线分明,抵触对立,却鲜少有人发现他们压根儿就是盟友。 擦肩之时,上官紫垂首,不赞同地在她耳边低声道: “你不是说不给他难堪?”他虽没参加读书会,但在亭外听得清清楚楚。 她一点也不内疚地扬眉。小声回道: “我是说不给他难堪,可没说不给他『好看』。”顿了下,又怨道:“那儒家思想我念好久呢,差点要睡著了。”死板又无聊,若非为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否则真想丢了去看她的水浒传。弄不懂这东西哪里有趣! 这率直言语令上官紫俊美的脸容淡现笑意,“我也不喜欢。” “啊,原来你会笑呢……”好……美丽啊。第一次见著他的笑容,她迹近愕然地凝视,“我一直都以为你……冷冰冰的,脸上黏了面皮。”真是大开眼界,原来男人也可以一笑倾城。 不禁举臂想模模他漂亮的脸,他却眼明手快地避开。她一怔,不觉对他这般见外的举动感到有些奇怪。 彼此都是男人,有什么关系? 她大概真忘了自己是姑娘家。上官紫心里暗忖,提醒道: “我过阵子要离开了,你别再招惹他们。” “我才不会再那么笨……咦?”她张大眼,瞅著他乾净的下巴,“你要离开?去哪里?”她才……才和他当成朋友呢。 他挺直身,长腿踱开,诡异地回头一笑。 “我要去考武举。” 冬风萧瑟,落叶飘零,那一年,他们两人初识又分离。 第三章 “大人,您在笑什么?” 校尉见平常勇猛无敌、严肃正经的大将军面露微笑,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只不过想到今年武举考试有个有趣的家伙。”放下手中的卷纸,上头洋洋洒洒的端秀字迹,令中年男子刚毅威仪的面容浮现稀有兴味。 “哦?怎生的有趣?”校尉睇著那纸上的字,说老实话,他识字不多。 “他没有参加骑马、射箭及刀石等技勇术试。不过,”中年男子粗犷的眉一轩,将手中卷纸尽数拉开,“他的武经和兵法论却十分出色,见解精辟。” “哦?”校尉探头看过去,却只觉得那些文字好像臭虫。 “原本,武经和兵法论这个部分,翰林官看了他的作答后很是生气。你知晓他写了什么吗?” “大人,属下不知。”校尉摇摇头。 “兵法论其中有一题是要求他布阵打胜仗,但他却写道:『战地位於何处?其地多高?有无河川?其河位於东西南北何方?有多少里?时节又是如何?』他不解答,却列出数十来条问题,考官以为他不尊重考试。” “咦?”对啊,他要是考官的话也会发火的吧? “他最后甚至写上了『纸上谈兵无所为』七宇。”中年男子似是感觉大快人心地朗笑数声。 “这小子胆子忒大。”校尉喃念。竟敢惹那些翰林官。 “但却很引人兴趣。我今早和他见过面了,并且依他要求,将那假想的战地条件列得更为详细,他便给了我这么一篇完整又超卓的必胜兵法。”而且,他若是稍微更动河川方向,或者山稜所在,那小子还可以重新再撰写一篇完全迥异的杰出战法。 武举选考的武经及兵法论因为没有比术试重要,武人又识字不多,经常流於形式,一般都是代笔,这小子却证明了自己骑马射箭不行,但另有真本事。 这纸上谈兵无所为,他倒是做得非常优异。 “这么厉害?大人,您瞧他可有上回殿试那个武状元的气势?”校尉睁大眼好奇道。他还记得三年前那个姓上官的武状元,年纪轻轻却技艺超群,连大人都称赞不已呢。 中年男子仰头豪迈大笑,道: “不,这小子没有半分别人的气势,却有异於他人的本领。”他拿起桌上毛笔蘸墨,“不过,若他们两人联手,肯定无往不利。” 眼微眯,他在要转交给兵部的摺子里行文,龙飞凤舞写下: 荐湛露任参赞一职。 ※※※ 参赞啊…… 一斯文青年在书案前支著额,望著手中那张兵部已经送达四个月的公文。 青年的面貌平凡,身材稍嫌矮小,没有什么可以用言词形容的特别之处,乍看之下并不令人留驻目光,但若仔细注意些,便会发现那双明亮的眼眸隐隐流露著某种经过累积的聪慧,淬砺出菁华。 湛露合上公文,轻轻叹了口气。较之三年前,她的身长高了些,不过也就只那么一点,除此之外,外表上,她几乎没什么变。 转眸望著窗外,鸟语花香,也不知该说这晌午是悠闲还是无聊。 若是没有指派同将领征战的话,就没什么事好做。 这就是参赞。不大不小、不上不下的官,也是她白白领了四个月朝廷粮饷的最好原因。 其实,她算是顶幸运了。武举考试不如文举让人重视,考场舞弊更是常见,她用银子买通个路人代她体检才能进考场,又放弃重要的骑射技勇,虽名落孙山、榜上无名,但却因缘际会地得到某个大将军推荐而谋得此官职。 应该要知足,应该要知足。 晾在家里数月,其实一事无成,她女扮男装,是因为她相信自己总是有用、总能给人帮助的。 就像那个举荐她为官的大将军一样,她的用处及价值,会有人看见的。 “主子!主子!主子啊——”一个十岁出头的男孩三步并两步地跑进书房,手中不知拿著什么函件,趴在湛露桌缘气喘吁吁。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湛露笑睇著他。 她在决定参加武举考试时就从王享师傅家中搬了出来,考虑的是她隐瞒性别赴考,若被识破,恐有欺君之罪,王师傅算是她的再生父母,於理於情,她都不能牵连他。她孑然一身,才能无后顾,虽只靠写字联赚些小钱,也足够温饱了。 现下有了朝廷俸禄,她定时都会不具名寄钱回王家,以报王师傅恩惠。 而这男孩——小行,是她在庙后的乞丐窝里捡回来的;当时他被冻得奄奄一息,差点没死去。见他无家可归,她乾脆收留了他。小行伶俐勤快,大小杂活都一手包办,几乎成了她的小厮,反正这新买的房子地方还算大,一个人住也嫌太大了。 本来想纠正他唤她作“大哥”便好,怎料他还是满口的“主子”。 “主子,兵部来信了呢!”兴奋地将才收到的信件递给“他”,他知晓主子一直在等待的就是这个东西。 “哦?”她接过,缓缓将信笺打开。果然是兵部的通知,阅读内容后,她露出这四个月以来第一次的清朗笑意。“小行,十天之后,要麻烦你看守门户了。” 炳哈!主子果然要出征啦! “我会的!”小行拍胸脯保证著,替他高兴。 她微笑,待细瞧到信中某个名字时,她顿然惊讶。眨眨眼,小声道: “唉呀,能不能说是孽缘呢?” ※※※ 上官紫审视著摊开在桌面的东北边境图。 俊美的面容凝思专注,曜眸炯炯,修长的身躯穿著玄黑战袍,镶锁镜铁鱼鳞铠甲,超逸节概凛然之气,敛敛精光;其上的细小痕迹则显示数年来的汗马之劳及辉煌功勋。 这些年的沙场征战,让他刀刻般的轮廓更添冷肃。 “将军,听说你受封为『定远侯』,恭喜你!”参将抱拳道贺。 上官紫却面无表情,只淡淡地对那参将道: “已经阅兵完毕了?” 参将一愣,战兢答道:“是!已经在北门集结完毕。” 由於顾忌将领拥兵自重,造成叛变,大明的兵权是兵部在掌握,待要出征之时,才由兵部指派将官挂印带兵,战后就归回各卫所。所以各军并不跟随任何武官,直属朝廷,也因此,彼此就较为陌生。 而那参将马上敏锐地察觉到一点:这个严厉的将军不喜欢部属拍马屁。 将名册递上,参将正色报告道:“禀将军,共有战兵三千,车兵两千,左右副将各一人,参将二人,校尉二人,参赞一人。” 上官紫接过,名册上只有将官的名字。浏览一遍后,他意外地“噫”了声,眉峰紧蹙。 参将以为有什么错误,赶忙推卸责任:“名册为参赞书写。” 上官紫只对参将道: “唤参赞进来。” “是!”参将松口气退出,庆幸自己够机灵。 须臾,一将官走进阅兵台,恭敬地拱手道: “下官湛露,参见将军。” 上宫紫回过身,沉声道:“头抬起来。” “是。”湛露应声。 缓缓地抬起脸,和他四目相交,清澈的眼神直视著面前英伟的男子,她的心情可说是相当愉悦的。 三年不见,两人外貌变化不大,但气质却有著细微的差异。 上官紫由沉著少年转为成熟男人,更加内敛稳重;而湛露,以前那种时而窜出的外放光芒,却给磨得尽收眸底。 上官紫一见果然是她,眼中闪过一丝说不出来的恼意。 她究竟明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若是她的真实身分被发现,届时是要杀头的! “你是如何当上参赞的?”他冷静不动声色,以将军的身分质问。 “禀将军,下官参加武举考试,虽名落孙山,却幸得一位将军举荐,於是担此职务。”她也以部下的身分回答著。 她当真考了武举?武举必须验身才能赴考,不过考场弊病多,武举又不如文举,又逢朝廷正当缺人之际,他大概可以猜想她用什么方法瞒混过关。不过—— “得一位将军举荐?” “是的。那位将军说过欣赏下官的兵法论。”她挺直背脊。 兵法!他倏地挑眉,回忆起她少时曾被关在藏书阁中大半天,不仅镇定以对,毫无慌张惶恐,更抱著一本兵法书册看得浑然忘我。 她有什么能耐和长才,和她同窗过的他不会不知。她聪明睿智,闻一知十,若非碍於女子身分,她早该入朝为官,飞黄腾达。若她这三年钻研兵书战术,那么就如同对付李二少及沈伯麟那般,这方面定难有人可以赢得了她。 但是,作战又岂是儿戏? “你是第一次上战场?” “是。” “那么,你可知交战之时风起云涌,瞬息万变,如果没有能力顾好自己,只会成为同袍累赘?”他语气低沉,略带严厉。 言下之意,是要她认清沙场的血腥与残酷,杀敌绝非玩闹,她很有可能受伤或者丢了性命。 湛露以为他只是觉得自己武艺太弱,所以有此顾忌。纵然她骑马射箭不怎么样,但她有足够的信心不让自己拖累大家。 “是!”她毫不畏惧,双眸盯著他,坚定回答。 他只是睇著她认真的脸庞。纵然他觉得荒唐想反对,但既是兵部点召,那么她就不能随意离队。 也许,只要别被拆穿身分…… “启禀将军!”又一人进来报告,“众军已经在外头准备好了!” 上官紫指示道:“命令众军,即刻出发。” “遵命!”很快退出。 上官紫从旁拿起头盔,黑亮的龙虎刻纹熠耀生爪,戴上后更显英气逼人。他面向湛露,道: “你可知我们的敌人是谁?” 湛露望著他,不知为何竟感觉他的眼眸有著隐隐的阴黯。 只听他沉重的嗓音缓缓道: “我们将要至辽东,平反民变。” ※※※ 没想到她第一次随军队出征,讨伐的却是自己国家的子民。 民变?如果国家繁荣富强,百姓安居乐业,人民又何来叛变呢! 出了居庸关,经过辽阳,来到乾冷的东北边境,军队选在靠近民变据地东三十里处扎营。 “传令下去,众军整顿军备。”上官紫一确定扎营地点便交代道,随后翻身上了座骑。 校尉问道:“将军,您要去哪儿?” 他一拉马辔,扬起沙尘转向: “我要亲自去勘察情势。” “将军请留步!”湛露喊住他,上前道:“请将军准许下官同行。” 座下战驹不停喷气踏蹄,上官紫眯眸—— “你……行吗?”他治军甚严,一律平等,纵然明知她为女儿身,体力大概仅有他人的对半,也不会特别留情关照。 她既同行,就同样必须承受这种劳累辛苦。 不过,令他欣赏的是,这一路上,她也不曾因为自己和他是旧识就叫苦不迭。 “下官可以。”她家里有匹马,上任参赞后,得空就练习,长骑对她来说可以忍受。即使她的骑术和技巧都差强人意,但她担保过,不会让自己成为包袱。 他沉吟,点头。“那好,你来吧。” 她十分欣喜,立刻牵了匹较小的马。这匹马是她的新朋友、新伙伴,来辽东的一路上,多亏了它。 她身为参赞,官高一等,所以不用和几十名小兵们同睡,而是与两位校尉同帐;应付两个人比几十个人容易太多,这大大免去了她之前烦恼被拆穿的可能。 只要镇定处理,小心谨慎,她相信谁也不会发现。她有把握。 望著前方的英挺背影,她想到某个夜晚,他也曾这样依著自己的步伐,薄情地将她抛在后头,害她追赶得气喘吁吁。 “注意点。”他出声。 一回神,才察觉他放慢了速度,侧首淡睨。 “是!”她赶忙答应,忽而沉思,认为这是个好机会,舌忝舌忝唇,正经问道:“请问将军,为何你决定考武举?”这是她存在心中三年的疑惑。 当时说要考的人明明是她,怎知他竟抢先一步。她想过很多个答案,但还是需要当事人来证实。 他瞥她一眼,只是简单道: “我本来就选择从军。”进书院读书不过是顺从家人的意愿,只是一个过度阶段,学习的同时,也在等待机会。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其实他们俩的志向是一样的。她莫名地感觉愉快而绽出笑意,“嗯,前面有个小村落。”她没有轻率前进,只是低声道。 “我看到了。”他直视前方。 “有人。”她眯著眼。 不远处,一名衣衫褴褛的妇人抱著孩子,枯瘦的脸庞在瞧见他们著的是官服时便似遇见凶煞恶鬼,猛地摇手道:“不不!咱们已经没银子没粮食了,什么都没了!拜托你们……拜托你们……求求你……”话还没说完就急著后退,却绊了一跤跌坐在地,怀中婴孩因而大哭起来。 湛露先望向上官紫,而后很快下马,奔近那妇人,将她扶起。 “你没事吧?”一股酸臭味传来,她这才察觉他们身上穿的衣裳不仅破烂,也覆盖了一层厚厚的污秽。“有没有跌伤?”她温和询问,并没有因为嫌弃肮脏而放手,依旧搀著。 这小小的友善,似乎让妇人受宠若惊。 “你、你……”瞪大了眼,妇人望著眼前的湛露。 “咦?你的孩子长痘子呢。”湛露瞅著那婴孩,想逗他别哭,却发现他瘦弱面颊上除了一点一点的痘疤外,还非常潮红。她微愣,探手模上他额头,“他发高热啊!你得赶紧带他去看大夫——” “这里没有大夫。”妇人不再认为湛露有敌意,凄楚垂泪,“辽东这里是块死地,已经……已经被那些官玩完了!”或许是再也忍不住,她掩面痛哭。只听她哭喊道: “他们把户里的男丁抓去代替逃亡的军户做徭役,家里没男人干活,却又向咱们课以重税,有时候甚至带著兵马四处搜刮,无法无天,掠夺这个村又去下一个!咱们怎么和他斗?怎么斗啊……” 湛露忧患抬眸,看著从那村落陆续出来探看的老弱妇孺。他们个个如乞丐般蓬头垢面,脸色衰颓,有布料能够遮身已经算不错了;再往里头望去,街巷墙塌瓦落,萧索冷涩,旁边那些居所破的破、残的残,有的没有门窗,有的只用稻草作屋顶,根本无法遮风避雨。 上官紫在后头看进一切,包括她僵硬的背脊,她身侧隐隐颤抖地握拳。 湛露闭了闭眼,随后睁开。 往怀中掏去,只有行军乾粮,她下意识地回头,道: “上——将军,可不可以——”将他们带回军营妥善照顾?她想这么说,却又立刻明白这种一时心软的做法只会扰乱军营纪律,仅治标难治本,万万不可行。 上官紫睇视著她神色中细微的为难与挣扎,而后,扔了个小盒子给她。 “拿去。” 湛露伸手接下,镶有金边的檀木盒小巧精致,她疑惑地打开一看,草药的馨香立刻扑鼻而来。 “啊……是药膏。”透明的冻状物几无杂质,翠绿澄澈,更漫出芬芳,就算她不懂医术,也看得出是上等药物。领悟过来,她很快地将小盒子和乾粮一并递给妇人,道:“来,这些都给你。” 那妇人瞠大凹陷的双目,所能做的,也只是抖著声洒泪道谢: “多谢……多谢!” “不……”湛露欲言又止,自己只是送些乾粮这般渺小的帮助,实在承受不起那充满感激的谢意。目送妇人而去,她徐缓地踱回到自己座骑旁,牵著缰绳,睇向不远处那残破的村落,幽幽念道:“日照千门物色新,雪消山郭静风尘;闾阎处处闻萧鼓,辽海城头……也有春。”这诗里歌咏的辽东繁荣、祥世,如今在哪里? 在哪里? “将军……容下官请问,你为难吗?”她极慢地转过头,直直瞅住俊美刚正的男子,眸光清澄,道:“在得知必须讨伐人民之时,在看过这样的景象以后,如果要你下令,你会感觉为难吗?” 上官紫闻言,内心有著轻细的撼摇震荡。领兵面对敌人时,犹豫和迟疑是大忌,若意志不够坚强,就没有资格指挥部属。 他经历过大小战役,总能在最危急的时候准确命令,但是,保家卫国、抵御外侮是一回事,将刀刃对著自己国家的人民又是另一回事。 为何?为何她竟能看出他心里的为难?他沉默住。 她却轻声代他道出: “你有的,对不对?”她深远又苍茫地轻喃:“我知道你有的……”说不出什么原因,或许是因为他们现在一起目睹居民的情况,所以感同身受。 她就是知道他有。 上官紫带有深意地注视著她,说不出是何意念,他缓慢启唇道:“你看不过去,下不了手,这样软弱的慈悲为兵家大忌。又或者,你能够想出两全其美的方法,以不愧对你军人的身分,令其干戈载戢。” 这番似乎带有暗示的话语令她怔住,极是讶异地凝视著他,他亦不曾移开视线,承接她的注目。半晌,她整肃脸色,收复私情,拉鞍上马,对著上官紫的表情已然变换。 “将军教训得有理。”她道。 上官紫没有再开口,只是拉扯马头,往西边而去。 她跟在他的马后,斜阳将他的身影拉至她座旁。 ※※※ “属下认为,咱们应该埋伏在金山,伺机取得制高处才能一举攻破。” “金山?可是此处多有落石山崩,没有熟悉的人带路,恐有不妥。” “那么,还是从辽河这个方向过去?此地险要,若是以这个方向,定能杀得他们措手不及。” “嗯……” 数名将官发出同意的声音。 “将军,你以为如何?”副将开口询问。 上官紫盯著朱砂圈点的地图,沉吟一会,道: “还有谁欲建言?” 一阵寂静后,湛露站到了前面,“将军,下官有意见。” 他眼里闪过微光,沉声道:“说。” “启禀将军,下官以为,不该将干戈对著大明子民。”她此话一出,顿时引得其余将官发言。 “你没弄错吧?咱们来此的目的就是要平定民变啊!” “是啊,若不干戈相对,难道以双手肉搏?” “你这小子不是在说笑吧?” “请各位听我一言。”她打断他们,处於众雄武男子环伺中,气势坚强却不致狂妄贲张,诚恳且认真地道:“所谓民变,民为何而变,必是由於他们有所请愿及要求,因无法得到回应,才导致不满,进而反抗,最后武装斗争。” 掌握众宫的注意,她用著清晰的语音,态度始终谦逊,徐徐道: “辽东此地,有大明一代,经济有所发展,人民生活稳定;但曾几何时,这种景象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残破、衰颓,请各位看看这个,”她拿出自己几夜没睡所画的图示,铺陈於大家面前,指道:“军户是辽东地区基本成员,所以军营田几乎是所有的耕田,这些圈起来的地方是朝廷营地,然而,有半数以上被官吏私吞。他们不仅侵占营田,更占军为己奴,使许多营田无人耕种,只能任其荒废。” 大明街所,辽东营田制,没有征战的时候,军户负责耕种田地,维持军粮生产,抛荒此一行为严重破坏营田。 营田荒废,就没有军粮,地处边疆要地,有何严重的影响不在话下。几名将宫闻言,似乎很是惊讶,再看著湛露旁边写的数字。 “这里的军户不仅徭役沉重,更多时候被官吏残酷当作奴仆,剥削他们的劳力,又课以重税,导致军人大量逃亡;军户减少,所分配要耕种的田地就更多,有的必须耕种离家五十里的营田,有的耕田之余还得修筑边墙城堡。” “湛参赞,你说得那么多,无非是要让大夥儿了解辽东此地的困难,这又与平息民变有何关系?”其中一将官道。 “据下官所知,这次的民变,是由於矿监使陈河用激烈的掠夺手段,明目张胆地搜刮百姓。他暴政此地近十年,居民无法生存,才起而抗之。”她语气和缓,却难以教人阻住,“辽东此地为『神京左臂』,南当倭,北当虏,东有女真,九边重镇,特居首位,常驻军十万余;如此重要的军事要地,倘若民心不定,那么如何能担起边防重责?依下官之见,对百姓动武只会引起更大的抗争,倒不如,和他们谈条件。” 引此结论,众人皆是一愣!而上官紫则是微微扬起嘴角。 “谈条件?这要怎么谈?”有人问道。 湛露洞见症结,一语破的: “既然他们不满的原因是陈河,那么,我们就将陈河拿下治罪,以平众怒。” “将陈河治罪?”将官们面面相觑。陈河之所以那么嚣张,是因为他的背后有东厂撑腰,没人动得。他们不过是军队,没有司法权,更别说拿下他治罪了。 她看著上官紫,眸底微光烁烁,犹如向他下战书。道:“我身为参赞,就必须在军务军情方面给予适当意见。战争劳民伤财,且此次所要面对的又是自己国家的子民,试问前线士兵如何下手?而这,则是我所能想到不需流血冲突,而又最容易直接解决事情的方法。” “这……”几个人交换眼神。纵然明知湛露说的确是有其道理,但——“将军,您认为呢?” 上官紫只是对住湛露坚凝的眸瞳,道: “湛参赞,你可知若是当真将陈河捉拿,将会有什么后果?” 湛露却自如一笑,“禀将军,若是您真能将陈河拿下,回京之后,责任由下官扛,由下官来向兵部解释。” “你扛?你认为兵部会削了你的职抵销此事?”他轻轻挑眉。 “不,我不会让兵部削了下官的职,更不会让将军及各位惹上麻烦。”这发言甚是肆意,但於她软软的语调听来,却完全没有傲慢及无礼的刻凿,反而凸显自信。 湛露,她还要让他再如何吃惊?上官紫抬眼,表情具不著痕迹的满意。 “好,那么,就照你的意思。”他果决下令道:“湛参赞,你必须负责跟辽东军民谈判,并且和辽东总兵商量如何将陈河带回京师。” 得他允诺,她兴奋地亮了灿眸。 “是!” ※※※ 不到半个月,辽东民变平息,众军班师回朝。 没伤到一兵一卒、一民一生。那片广大的东北土地,在湛露的协调之下,居民愿意放下武器,只要陈河别再出现扰民。 上官紫将陈河带回京师,湛露随著他临兵部报告。 “辽东此属边防重地,军丁却因陈河的奴役而导致大量逃亡。以开原城十堡为例,五千名军丁就有一千五在逃。驻军五万,就有一万五为空额,此乃严重警讯,若外族进犯我大明东北边疆,将不堪设想。将陈河拿回并非是要将他治罪,只是这样下去於边境实在危险,若能以此事抚平辽东军民,以固国土,不啻为一个收买人心的方法。” 头头是道的说词,令得兵部就算想推卸责任也难以降罪。不费一卒,就将辽东此大规模民变在短时间内平定,将陈河拘提的理由也无懈可击。 东北地方的确为军事要地,比起失去几万士兵,不如解决一人。 只是,这下兵部和东厂的梁子又结得深了。 走出兵部,上官紫睇著她,道: “收买人心?你也算是见鬼说鬼话。”体悟国家边防,并非要将陈河治罪?如此顾全大局又忠心耿耿的言辞,兵部也不得不接受了。 她侧头轻笑,“我只是不想丢了官。”面对没有好心肠的人不用太过真诚,否则吃亏的会是自己——这可是沈伯麟以前给她的教训,她始终铭记於心。 “真没出息的回答。”他勾唇。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她会讲这些又真又假的场面话了。 “我不需要出息。”只准备安分地当个小参赞。 他微眯眸。沉声道: “辽东地区恢复平静,兵部更会因为你的发言而加以注意。”如此一石二鸟,这可真是没出息的她曾计算在内的? “这些,还不是承你提醒。”她眨眼,没忘他那仿佛试探考验的教训,自己应该算是过关了吧?淡淡一笑,“这样很好,不是吗?” 的确是很好,而且似乎完全照她心意。上官紫没有道破。 “欵,可以回家好好休息一下了。你呢?我刚刚听到兵部又指派任务给你了,是不?”已经离开战场,暌违三年重逢后,湛露首度以朋友的立场和他交谈。 “明日。出发去南方。”他道。 “真辛苦啊,大将军。”她笑了笑,随后正色道:“可别死了。” 她的双眸清明,蕴满诚挚。 如此毫不掩饰的眼神,令他平静的心境淡淡一荡。 这名几乎能看穿他心思的女子,是何等勇敢聪智!运用自己的本事,朝著所选择的方向前进。望进她坚毅的黑瞳,他忽而不再感觉她是在胡为乱作,更甚者,开始预感她可以照顾好自己,就如同在书院时,根本不需他的注意或帮助。 她有那个能力。 一扬唇,他道:“你也是。” “保重。”她拱拳。 “保重。”他回应她的凝视。 而后,背过对方,各自洒月兑离去。 他们两人,皆深刻相信还有机会再见面,或许一方是从沙场回来,或许一方是正要赴战,更或许,又能再一次与军齐伍。 启曰无衣?与子同袍,与子同泽。 第四章 两浙海防要地 “湛军师!北方来的信——” 毛躁的小兵手里举高一纸牙白色信笺,嚷嚷地直闯营帐。猛然想起什么,赶忙止住脚步,恭敬地在帐前道: “湛军师,下官要进来了。” “嗯。”里头传来允可。 小兵立刻兴奋地掀门入帐。望见这大名鼎鼎的湛军师凝神研究地图,心里不仅崇拜,更对此战役有了必胜的把握。 “湛军师,您的信。”双手虔诚递上。 “是参赞。”湛露抬起头来,提醒道。 她的面貌已经完全月兑去稚气,虽没有姑娘家的娇美柔弱,但双目清明湛湛,蕴满英华。她对著小兵纠正道:“没有军师这个职位的,在军营里要唤我参赞才对。”接过信,顺带在他头顶轻轻一敲。 “唉唷!军师是大家给您的封号嘛,谁都知晓,您名副其实啊!”这三、四年来,湛军师的名号有多么响亮,他们这些站在前线的士兵不会不知的。 据说,不论战况多么吃紧,只要有湛露为军中参赞,必可不败。 夸张点形容就是:即便是以百挡千,湛军师还是有办法使其获胜。 本来他也觉得是胡扯,不过他们家两个哥哥也是作兵的,戍守边境已经有好几年,前阵子忽然回了老家,把大夥儿都给吓了一跳!原来是战事终於告歇,而他们参赞建议让离家许久的士兵可以回乡探望亲人。 兄长们口中感谢万分又赞不绝口的参赞,就是湛露。 是什么样的人能够将拖延数年的战事,只用不到四个月就令其终止? 他很好奇,更多憧憬。而说来也巧,这回东南沿海抗倭,军中赫然就见湛露之名。 “别贫嘴。”湛露听了小兵的回答,微微一笑,而后又正经道:“参赞就是参赞,以后告诉大家,可别那样唤我,知道吗?”她并非发怒,语调也很平和。 不过,那小兵忙正步站好,喊道: “遵命!” 这位湛军师厉害归厉害,治军严谨可也是极有名的。所谓军令如山,就算他们这些小兵学识不高也很明白,所以无论多小的命令都必须绝对服从。 像是,进湛军师营帐前一定要通报。 “行了,谢谢你。先出去吧。”湛露点头,轻挥手,让那小兵退出。 待得他离开后,湛露撩起袍摆落座,将手中信笺展开。里头写道: 贼人勾诸倭大举入寇,连舰数百,蔽海而至,浙东、西、江、南、北,滨海数千里。汝切记小心,日选将练兵,为捣巢计。 苍劲有力的字迹,在最后勾勒“上官紫”三字墨痕。 “真是。”湛露淡淡露出笑意,喃道:“明明人就在遥远北方驻守,还管这沿海地方做什么?”千里迢迢写信来,只为了提醒她小心。 这男人就担心她打输仗。 也对,他们两个可是好对手,她若是先败了,他肯定空虚寂寥。 湛露淡扬唇线,磨墨提笔,在案上藤纸挥毫书写。 已经忘了是谁先开始的,原本只是为公事传递军情及消息,而后却慢慢演变成默契通信。总之,若是对方出征战危,那么总是会有一只信件送达,里面写的不是什么绝妙兵法、奇袭战计,只是简单的三言两语,不著痕迹地表达关怀之意。 旁人不明就里,便以讹传讹,绘声绘影。听说过他跟上官紫同书院出身的人,皆道他们为棋逢对手,恩怨由来如瑜亮情节,加油添醋地传言他们是在互相嘲笑对方。还有人开场赌他们两个死敌,谁会先低头败下阵来呢。 她和上宫紫都不是会解释的人,也就任著流言满天飞,飞得好似变成真的了。将开口蜡封好,湛露轻轻悦笑。 将小兵重新唤进,将自己回覆的信件拿给他道: “送至东北上官紫将军,要快马。” ※※※ 东北浑河驻军地 “将军,建州女真的王杲部与王兀堂部已经控制了浑河东南至鸭绿江一带的地方。” 数名高头大马的北方汉子在军帐中面色凝重。 近年来海西女真和建州女真势力扩展,持续朝著南方移动,散居在开原以北及以东的地区,并且开始与大明发生争端。 他们通过边境互市与汉人进行贸易,却经常趁机大规模掳掠汉人作为奴隶以供驱使。现在终於坐大起来,在边境蠢蠢欲动,慢慢啃食大明疆土,此役必须以武力征剿女真野心,更为巩固东北边防的重要战事。 身著玄黑战甲的男于伫於中央,他的面容极其俊雅,质息沉稳内敛,和一般战士显露於外的飞扬跋扈完全迥异;身材虽然修长,却不若身边副将累累的肌肉贲张。 不过,这些杀气腾腾的巨魁大汉,可都耐著急躁的性子在等待他们举世绝才的大将军分析战况,给予命令指示。 上官紫垂眸,在详细审阅过军情后,慢慢启唇: “若女真各部团结,那么我方的军力将不堪一击。” 几名汉子狠狠抽气。这的确是事实,而且还是个没有人敢明说的可怕事实。 上官紫在绷紧的气氛中表情不变,道: “分其部众以弱之,别其种类以间之,使其各相雄长,而不使之势统於一。”他从容道出女真弱点,一针见血。“大明对女真采各部分而治之,只要利用各部落之间的矛盾,然后相互牵制,就可削敌战力,分别击破。” 将官们屏气凝神,望著上官紫落在地图中的长指,听他续道: “占据松花江南方的是海西女真的乌刺,而乌剠和建州女真的亦达哈两人素有嫌隙,稍微挑拨,乌刺必不会坐视亦达哈逼近领地,待得他们两方战毕,就为我军出兵之时。” 将官们抬起脸,虎声吼道: “将军,真有你的!”如此高招,实在令人不得不服气啊! 上官紫受得称赞,并未得意忘形,仅淡道: “待我方胜战,再说此言不晚。” “是!是!”汉子们嘴上应道,但心里想的却是:既然有此妙计,那么他们打败那些个寇虏也是迟早的事。 不过一谋策之间而已,本来低迷的士气顿时大振起来。 “将军!有信到!”士兵得允后进入,将信奉上。 上官紫接过,那笔迹他认得。黑眸深邃处不自觉地带著趣意,打开检阅,前头只写了四行字: 瞒神弄鬼 昧地谩天 名过其实 以蠢测海。 最后则有个韩信点兵的问题。 还在帐里的将官忍不住偷眼瞧,才见内容,其中一人不禁大大地为上官紫抱不平! “将军!这人居然说您瞒神弄鬼,只会暗中耍花招!还说将军你之号名过其实!又说您这个,嗯呃……什么海,”武官一般识字有限,懂这几句已经非常了不得,反正前面三句没好话,最后也不是多么歌功颂德的句子。“您看最后还给您出这算学问题,摆明是瞧不起您,讽刺您下会点兵!” 其余部属闻言,立刻同仇敌忾。 “什么?!是哪个敢诋毁将军的?” “太小看人了吧?” “是啊!咱们替您讨回公道!” 面对副将们好心的维护,他浅浅地勾起唇角,却不知是对信还是对人。 “没事,”上官紫挥手,“你们先出去。” 部属心里不满那写信人,但却不敢造次。这上官将军看来尔雅俊美,但治军时那令人头皮发麻的铁血手腕,很多士兵都彻彻底底领教过了。 蚌个依言步出营帐,口里却还直嘟囔: “我刚瞧见了,属名是湛露。” “什么?又是那个厉害的小子啊。” “我跟过他,他也常收到上官将军的信……他们究竟有什么过节?” 谈话声逐渐远去,他们在讨论两人到底哪里来的深仇大恨的内容已经听不到了。 上官紫只是暗叹。湛露“将错就错”的信件也不是第一次误导了。提笔在秀雅的字迹旁进行计算,韩信点兵的题目,答案为一千四百二十四人。 再对照著前头那四句话,他微微眯眸,喃道: “瞒天……过海。” 他真想亲眼见识,她将如何“瞒天过海” ※※※ 沿海外数百舰船进犯东南沿岸! 烽烟莽莽,令无瑕天幕产生曲折的破裂。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内,长达百里的海岸线几乎被倭寇的海盗船包围,那庞大聚集的阵势,步步逼近的压迫,慑人意志! 远处火炮炸响,隆隆不绝,震霄骇地。湛露於军帐中掌握军情,以随时应付变化;尽避敌人即将抵临,挑衅的号角声高昂鸣呜,刺人耳膜,战况正是激烈,她依旧於营帐内平静镇守,仿佛另处一方安定空间。 主帅已经依她指示至前线指挥,只要不出差错,他们胜券在握。 她的献计能够总是那么顺利,最大的缘由在於她不会抢功。若要说这几年来累积的功勋,她可以封作一品武侯了。 但她至今却仍是个小小参赞,就是因为她会将功劳全部让给将官。所谓功高震主,如果将官觉得她是威胁,那么她也就无法再向上呈计,就算能够建议,领兵的将军可能也不会接受。 作战之时最忌争斗意气,这种情况绝不能发生,军中产生芥蒂和心病包是必须断绝,所以,她不邀功也不抢功,如此一来,将军便会接纳她的计策而不是排斥,打了胜仗,将官们也乐於受禄晋爵。这些现实道理,可也是在书院里磨练出来的。 而她,就算没有金银珠宝、封侯升官,不过,她却得到士兵的信赖,无可价量。她唯一提出过的要求,就是拥有自己单独的营帐,表面看来是让她安静思考兵法,实际上则是为了好好掩饰她女子的身分。 如此就够了。 她曾对上官紫说过,自己只要当个小小的参赞,而她也的确甘之如饴。 “湛参赞,倭寇已近沿岸!”一人急奔而来传报情况。 “很好。”她扬眉,等著对方自投罗网。 “参……参赞,”军营里空空荡荡,仅有数十名小兵陪同留守,难免不安。一人问:“您……您究竟要用什么方法击退倭人?” 饼度挤压的氛围令人头皮发麻,听得远处“轰”地船炮声响吓得大夥儿惊颤腿软,就怕自己脑袋等会儿也给炸得开花,恐慌中却瞅见湛露神色依旧宁静如常,仿佛只是哪家的庭园在放爆竹。 对、对啊,他们有百战百胜的湛军师,有啥子好怕的?这么一想,不觉就安定了些。 湛露露出安抚的微笑,道:“对方擅於海上作战,易言之,我们在陆地才能拥有优势,所以,首先,必不然於海上和他们硬碰硬。” “嗄?”小兵不解,“可是咱们的船都已经出发迎战了啊!”那不是完了吗? “那些是诱饵。只要能将他们引到陆地上来,不管是地势或者环境,都是我军较为熟悉。” “那、那要如何诱之?”有人再问。 她没答,只道:“我问你们,倭寇为何进犯我大明?” “呃……”小兵认真想了想,回道:“因为……想抢劫?”听闻朝贡贸易无法满足他们,所以才屡屡武装抢夺沿海居民财物。 “没错,所以他们一定得从沿岸上陆,否则何来劫之?”她轻慢细语,分析其中利害关系,“只要我们假装打败,他们必乘胜追击,这就是诱因。” “如果他们不上当呢?”小兵疑惑。 “不,他们一定会上当。”她双眸闪过精光。 “为何?”小兵们睁大眼。 “因为有人会在士气旺时鼓噪。”她温温一笑,道:“我将先前掳来的那十数名倭人放走,用五十两银子收买了他们。” “呃……可是他们毕竟是敌人。”小兵们皱眉心焦。敌人可以信任吗? “如果我给你们五十两黄金,你们会不会出卖自己人?”湛露问道。 “不会!”小兵们立刻展现对国家的忠贞。 “那就对了。”湛露语带玄机。除了己军,她谁也不信。 “咦?”对什么? “用黄金收买你们都不行了,何况我只给那些倭人五十两银子?”她心平气定,言笑晏晏,自若道:“他们若非同你们般不接受卖国,就必定会觉得我小看倭人气概而愤怒,此为激将。我将主军力调往岸边埋伏,同时制造出军粮短缺且急需后援的假象,并用银子收买他们,要他们在战时大喊:『别去!他们还有很多兵力!是假装战败的!』以让我军能拖延时间候援。不过你们想想,他们会这么说吗?” 小兵呆滞半晌,一击掌,恍然大悟!“他们不会!因为他们以为咱们军粮不够,所以会要自己军队不顾一切地往前攻!” 这就中计了。湛露眯眸。 “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兵法之诡,能攻装作不能攻,要打装作不要打。“我以假敌情让对方以为是真,说出真敌情,对方就以为是假。此计谓之,瞒天过海。”乃示假隐真,疑兵之计。 她缓慢地、沉著地,语调温和柔软,将复杂的计谋完整说明。 好……好厉害…… 他们是用身体打仗,湛参赞却是用脑袋! 湛军师这个美称,果真不是浪得虚名!小兵个个钦佩不已,对湛露坦露出万分尊敬又崇拜的眼神。 “参赞!”又有前线军情进来,“倭寇船舰触礁,已有半数毁坏!” “好极。”完全在她预料中。今为月初,适逢大潮之日,肉眼决计看不到礁石。她睇著案头的海防图,“倭人擅泅水,船沉了就只能游上最近的岸,届时,埋伏於陆地上的大批我军将会把他们一网打尽!”会赢的,她知道能赢。 而且……船坏了,倭寇根本毫无退路,只能乖乖就擒。 小兵们在前方传回大胜之时才迟迟想到这点,对他们的湛军师心悦诚服,敬仰得五体投地。 校尉见湛露在众军欢欣鼓舞、兴奋鼓噪之际,昂首望著青空,疑惑问道: “参赞,咱们胜了,您不高兴吗?” “不,我很高兴。”她回神,微微一笑,用著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轻声道:“只不过……不知他那边如何了……” ※※※ 锵! 兵器交错声惊耳,电光石火之际,只见一抹紫光闪过,女真族乌刺的大腿立刻喷冒出赤红血水。 “放下兵器。”身著玄黑色战甲的俊美男子姿态凛凛,一手拉著自己座下骏马,一手持绛紫刀指著对方大将。绛紫刀为御赐兵刀,因刀面紫中带有深红,故为名。 拿在上官紫手中,更是相辅相成,气势非凡。 乌刺的伤处流出鲜血,不停滴落黄土地,但他却愈战愈是兴奋,放声道:“放下兵器之前,要先打个过瘾才行!”话方落,他驾马朝上官紫冲去。 上官紫没有闪避,矫健一踢马月复,和他面对面迎击。 乌刺暗暗叫声好汉!心中有著对勇敢战士的无比欣赏。举起手中大刀,在彼此错身的刹那,看准了对方的要害猛力砍下! 却不料,仅是手起刀落的瞬间,但觉一阵疾风迎扫而过,上官紫连人带马忽地失去踪影,乌刺惊愕竟有人的驾驭技巧可以高超至此!虽很快返身,但上官紫却比他更快,已经从他背后无声无息地挥出绛紫刀,将他打倒落马。 技不如人,技不如人啊!乌刺肩处及背处被砍了道深口子,鲜血直流,却还是躺在地上大笑道: “哈哈哈!好!好!没想到你们汉人之中也有如此勇猛战士!我乌刺败在你刀下,也算是败得有价值!” 上官紫勒住座骑,居高临下睇著这异族的性情大汉。 乌刺见他年纪轻轻,却又武艺惊人,忍著痛道: “小子,你姓啥名谁?”他可也得知道自己是栽在何人手中。 上官紫优美的嘴唇轻扬: “复姓上官,单名紫。” “啊啊!果然!果然啊——”原来他就是在一夕之间灭了亦达哈部落的那个将军,“哈哈哈!亦达哈啊亦达哈,今日我乌刺与你同样下场,你可也得服气了!”这威震边疆的大将军,他们敌不过啊! “你有什么话,可到了牢里再和他讲。”副将上前,将乌刺绑起,“就把你们哥俩好关在同间牢房吧!”将人拖走。 “他娘的!谁跟那亦达哈是哥俩好!”流血过多导致乌刺面色发青,在被架走之际,却还是胡乱大喊道:“上官紫!上官紫!不如你来女真吧,咱们可以给你很多牛羊和女人——” “真会胡说八道。”参将啐一声,走近抱拳道:“启禀将军,我军大胜,乌刺其余流窜在逃的手下,已派人马围剿。” “很好。”上官紫点头,身边战事已然告歇,其余士兵皆在处理善后。眼眸轻瞥,见不远处有部属故意凌虐战俘,他不悦地皱眉。 参将察觉他脸色,顺著一瞧,赶紧先道: “你们在干什么!还不快点把人带回——” 东面草丛有光闪逝,上官紫反应极快,立刻推开参将,低喝示警: “有残兵!” 一支利箭疾疾穿透他的身体,上官紫却恍然末觉,瞬间腕节反转,将手中沉重绛紫刀同时射出,只听一声凄厉惨叫,那偷袭残兵大概已经被飞刀拦腰剖半。 “将军!”逃过一劫的参将站起,大惊道:“你中箭了!” 只见那支利箭就插在他右肩处,几欲没半,战甲里处流下深色的泊泊鲜血。 不少士兵发现这方骚动,上官紫却面不改色,单手硬生生将箭折断。他沉声道: “不碍事。”又交代:“替我将刀取回。”一扯疆绳,策马离开。 “格老子的,还真不怕疼。”参将吞著口水念道,蹲戳戳那断箭,不一会儿,却猛地抓起它瞪大了眼。“黑、黑色的……”血! 他还以为是因为将军的战甲才看起来像黑色,怎么连这箭上也——糟! 那支箭上……有毒! ※※※ 两浙海防。 “三日内将所有余党铲除。” 鲜少动怒的湛军师,在接到上官紫已经准备班师回朝的信件后,就绷著脸下了这道命令。 众人以为湛露是因为上官紫凯旋回京,还特地捎信来炫耀,所以动了气;当下屁都不敢放,在东南沿海将剩余倭人扫得一乾二净。 三日后,湛露不等军队,自行骑马先返回顺天府。 她日夜赶路,跋涉千里,一身风霜,过家门而不入,直冲上官紫的侯府。 “你是?”在大门前,管事瞪著湛露沾满泥上的战袍,惊讶问道。 “湛露。”报上名,她就越门而入。 “啥?”管事儍眼,立刻追上去,“等、等等!这位公子,你不能擅闯——” 湛露?湛露?啊!湛露不就是那个传闻中主子的死敌吗? 肯定是来嘲笑主子受伤的!管事像只老母鸡,拚命跟在“他”身后追赶。 湛露脚步甚快,年迈的老管事气喘吁吁,边喊道: “你不能这样——湛公子——” “怎么了?”一名著鹅黄衫裙的美丽少女捧著水盆,在廊上出现。“吵什么呢?”她问著管事,漂亮的眼却滴溜溜地直往湛露身上转。 湛露看见那少女,先是一愣,而后停下步伐。 “这、这位、湛、湛露公子!闯进——咱们府——”老管事后来追上,喘得没法将话说完整。 “上官紫在哪儿?”湛露问著那秀丽绝伦的少女。 “你就是湛露?”那少女极好奇,不答反问,笑容甜美地道:“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好年轻啊! “我想见上官紫。”她重复来意。 “你找我大哥啊?他在东面数来第二个厢房……”青葱指路。 湛露立刻朝那方向走去。 避事却哀道: “绿小姐!”那湛露来势汹汹,必定不怀好意啊! “别担心。”上官绿弯眼而笑,突然想起什么,轻呼:“唉呀,我忘了大哥正在更衣——”不过他们都是男人,也没什么好避讳的吧? 耸耸肩,留下老管事,抱著水盆走了。 ※※※ 湛露没有出声通报,使劲用力地推开房门。她从未这般失礼过。 门扉“咿呀”往两边敞开,她急急走入内室,终於看到榻边躺坐著她朝思暮念的身影! 上官紫长发披散颈背,半身赤果,俊美的面容有些苍白,胸肩捆绑布带。除此之外,他完好无缺,墨黑的瞳眸也因为映入她而泄露讶异。 没事……他没有事。 湛露怔怔站住,这才发现自己紧憋多日的一口气总算松了。多少个夜晚,她频作恶梦,梦到他血肉模糊,甚至肢体破碎——就如她在战场中所见过的伤兵一般,不忍卒睹。 “你……你吓死我了……”她怔楞地指责著。才接到他的信,她就发现不对劲,他运笔向来简洁有力,字迹强劲,但他告知将要回京的那封书信却笔意软弱,虽然有心掩盖,她还是一眼就瞧出。 想著他绝对是受了伤,她辗转反侧,心生焦虑。好不容易将战事彻底结束,这么匆忙地赶回来,就是想要亲眼见他没事。 她风尘仆仆,青丝微乱,面颊沾染黄沙,征衣甚至没换下,大概是从战场就直奔而来。那著急担忧的神情,令上官紫心底著实流过一阵暖意。 本想询问她为何这么快就回京,但她的神情和态度,在在表示那理由就是因为自己。一切尽在不言中,睇著她良久,他慢慢启唇: “我倒是……第一次瞧见你这么慌张的模样。”察觉自己尚衣冠不整,眉峰轻蹙,拿过床旁的外袍欲披上。 湛露看他右肩包著渗血的布条,不觉上前接过那锦袍,柔声道: “你受伤了不方便,我帮你吧。”她毫无察觉他的注视,直到指尖碰著他温暖的肤触,才忽然想起自己是个女子,见到男人果身却不避开,也太过豪放了。 不过,在军中,没穿裤子的她都见过。 可现在不是在征战,她面对的也非自己的士兵啊…… “我自己来就行了。”上官紫缓慢地拿回,自行穿好长袍,将果身包裹住。 她微愣,敏感发现他这个动作有著含意。迟疑从脑中稍闪而逝,她不及思考,只好放弃介意。 “你的伤势如何?”她拉过椅子落坐,解开披风。 “不碍事,只是伤口存有余毒,需要休养。”他轻描淡写。 不碍事?闻言,她忽感气愤起来。 “我听校尉说,你中箭之后明知有毒却还是留在战场,非得确定女真人不会再犯才回朝,你简直——”没几句就说不下去,因为她清楚知晓,倘若自己是主帅,也绝对不会因为受伤背战而去。 军心要稳定!这在战场上非常重要。 包何况,长年处於沙场与人作战,受伤总是在所难免,只是迟早问题而已。摇了摇头,她略显叹息道: “傻子。”让她好担心。 他勾唇,直视著她,“傻者,又岂止我一人?” 她一顿,表情赌气地笑出声来。 “你别拐弯抹角损人。”语毕,她歇了笑,凝神看他,关怀的眼神十分直接。“……你瘦了。”上回他们碰面,是半年前在兵部擦身寒喧,怎么他都不听她的话好好保重?没有强壮的身体,如何领兵杀敌? 她的注视实在太过赤果,上官紫知她可能是因为觉得自己是男儿身才没有顾忌,但事实却是他早已明白她为女子。不著痕迹地避开她的眼,他道: “只是因为受伤。” 他移目的举动做得极轻巧,但她却感觉一刹间两人之间仿佛有哪里不自然…… 要自己别对这种小事胡思乱想,她取笑道: “北方土地广大,物产丰硕,你怎么不叫士兵打些野食补补?” 他摇头,“训诫大将不可私役士兵的是谁?” “哇!你拿我的训斥来训斥我啊?”她状似不服地抗议,双眼却含笑。她治军时的确严禁将官把兵丁当成私有奴仆使唤,违者一律军法处置。“……真好,总算可以睡到床,而不会腰酸背痛了。”她半真半假地槌槌膀子。 他问道:“这回可休息多久?” “两个月。”不过也不一定,说不准明儿个兵部又来公文,没睡熟就得披挂上阵。“你呢?”她反问。 “也是两个月。”而且他带伤,确定暂时无法出征。 她眼睛顿时一亮! “这倒是我们头一回凑合上了。”每每不是他征战、她回家,要不就是她出发、他归来,总搭不到一块儿。“将军,你不请下官吃顿好的洗洗尘?”她倾身,平常聪敏计敌的眸光天真灿烂。 在他面前,她就是毫无理由地能够舒解放松。 她坦露的真诚笑颜使上官紫微顿。她身上有的只是泥沙和汗水,无姑娘家惯抹的胭脂花粉,更别提她面貌几无世人所评之美色,但那近在咫尺的开朗脸容,却对他的情绪造成某种程度的牵引。 若湛露之曦朝阳,似众星之拱北辰。 人如其名。她真像露水,那般不令人惊艳,却必然存在。 他们二人相识多年,他似是今日才突然了解到,在肃杀血腥的疆场,这一书一信间,传递的不仅仅是他们的默契,尚有同袍的支持与安慰,更是……一种悄悄酝酿的感情。 虽然总是聚少离多,但彼此距离却始终很短。说她和他最知己,也不为过。 “你辛苦了,湛露。” 他露出的浅淡笑意迷惘了她的神智。那是从来不曾有过的。 第五章 “他受伤中毒,身体虚弱,脸色看来也颇苍白……嗯,还瘦了。” “这样啊?”中年男子抚著下巴,望向自己脚边,巡视一遍后,又问:“为男为女啊?” “男。”湛露不解道。这有啥关系? 老板立刻抓起条绳子,大笑道: “男的好!男的好!那就用甲鱼吧!” “甲鱼?”她挤眉瞪视那条粗绳尾端绑的不知名墨绿物体。 “是啊!甲鱼!”老板口沫横飞地介绍著:“甲鱼不仅可做药膳,更可当成药材,肉质味美鲜女敕,风味独特。做为膳食,酌以虫草和红枣,可以滋阳益气,补肾固精,抵抗疲劳;若做为药材,又可主治清热血虚、肌肉消瘦,乃是上上之品啊!” “这样吗?”她没研究,不过既然那么好,那就买两只试试吧。 掏出钱袋,她给了老板银子,提著装甲鱼的竹篓转身上了马。 “主子,你……”小行跟在旁边,嗫嗫嚅嚅地问道:“你真的要带这两只甲鱼送给上官侯爷啊?” “是啊。”上回是她太匆忙才疏忽,上门探望,理所当然不可失礼。 “主子啊,你、你……”小行望著那湿答答的竹篓子,面有难色,“你真的跟上官侯爷是好朋友……吗?” “这……是当然。”她本来应是确定的语气掺杂些许迟疑。是因为她这个“好朋友”,至今仍隐瞒她为女儿身的天大秘密。 如果他们真是好友,应该是无话不谈,彼此坦荡的。她低垂眼眸反省。 懊不该说呢?她其实也不是没想过,只不过……找不到好时机,也担心上官紫无法接受。况且,说了之后,两人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变化也很难说…… 她真的怕,怕他知晓真相后生气翻脸,怨她欺瞒,一辈子不睬她。 “主子,到了。”小行停下,替她传唤。 “小行,你也来吧。”她瞧他已经准备好在外头等待,不禁招手笑道。 “我、我?”小行睁大眼指著自己鼻子,受宠若惊。 她微笑,“上官侯府里的厨子手艺不错,你不是爱吃糕点?我想上官不会小器的。” “好哇!”他开心得脸都红了。 守门的已经认识她,上头也有交代,因此没经过盘问便得以礼遇进入。廊上,碰著了老管事,老管事一见又是湛露,赶忙拦驾。 “湛公子,您来了!”仔仔细细打量著,就怕对方存坏心眼。 “是啊,我来送些补品给上官,你瞧。”湛露笑著拎起手中竹篓,“是甲鱼呢!很补身的。” 甲、甲鱼?老管事的面皮扭曲了一下。 甲鱼不就是鳖吗?这个湛露果然不安好心,存心羞辱主子! “我想亲自拿给他。上官在哪儿?”湛露没留神注意管事,眼睛直往旁边找著。“钦,不用了,我看到绿小姐了。”点个头致意,带著小行往上官绿的方向去。 小行转头偷瞄老管事发黑的脸色,在额前抹掉一把冷汗。 湛露慢慢走近上官绿,却见她躲在假山后鬼鬼祟祟,便出声问道: “绿姑娘,你——” “嘘!”上官绿闻声,飞快回首,将食指放在嘴唇,“嘘!嘘!小声点。”见湛露还站著,索性伸手拉著她的衣袍,要“他”蹲低。 “你……”顺著上官绿的目光看去,湛露瞧见不远处的小亭里,有一男一女正对坐著,看来应该是在赏花。 男的玉树临风,尔雅英挺;女的娇俏月兑俗,清丽秀致,真如一幅上好的画作,景色优美,迷眼醉心,画中璧人也不遑多让。 “我在偷看我大哥,”上官绿坦白以告,她瞅瞅湛露身后的小行,咧嘴笑道:“你们可别太吵坏事。” 偷看?湛露不解。 “做啥要偷看呢?”小行很困惑地低声发问。 “喔,我想瞧瞧我大哥会怎么对待仰慕他的姑娘嘛。”难得大哥在家,她当然要多观察观察。嘻! “仰慕他的……姑娘?”湛露愣住,忽怔地喃喃。 为什么她会觉得讶异? 这有什么好吃惊的?上官紫相貌俊美,一表人才,是个受人景仰的武侯爷,顶天立地的男儿汉,喜欢他的姑娘,可能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吧? 她自己不男不女,无法娶妻也不能嫁人,但他却迟早要成家,不可能会站在战场上一直陪著她的。不知为何,这结论令她有些难过和失望。 察觉自己的在意,她轻轻地“嗯”了声。 在意?她真的在意了? “钦,其实也没啥好看的。你瞧我大哥,坐在那里这么久,也没同对方说上什么话。”灰心!无趣的人怎么瞧也是无趣。上官绿摇摇头,垂眼睇见湛露脚旁直滴水,才把注意力转移,“咦?你买的什么啊?” 湛露回神,“喔,是甲鱼,给上官……你大哥的补品。” “甲鱼?”上官绿呆住,而后抱著月复部又辛苦地捣住嘴,“甲鱼?甲鱼?噗噗!我、我头一回听到有人要请我大哥吃鳖啊!”她喜欢、她喜欢!噗哈——不行,她忍笑忍得好难过! 受不了地抓住旁边无辜的小行,头埋在他瘦弱的肩头开始闷笑出声。 小行吓了跳,她却死死靠著,就是不放。 “对身体有益就好了。”谁去计较那些文字隐喻?湛露叹息。眼神不自觉地微微飘向上官紫和美姑娘的小亭里。 只见美姑娘含羞带怯地攀谈,但上官紫却始终表情淡然地回应,令得美姑娘面色窘迫,整个气氛显得凝窒难以热络,僵硬到仿佛谁家死了人在守灵。 实在看不下去,湛露直起身。 “耶?你要做啥?”上官绿没预料,只能从小行肩膀里抬起俏丽无双的睑蛋,瞠目瞪著湛露提著竹篓子走过去,又担心自己偷窥挨骂,重新躲好。 “上官。”湛露踱近,温温唤道。 上官紫抬眸,望见是她,轻轻地勾起唇。 “你来了。”他没在等待,只是感觉她会上门,或许能说心有灵犀吧。 “是啊。”她一笑,眼角瞥到美姑娘,她道:“这位是?” “礼部尚书的千金,莫姑娘。”上官紫简单地介绍。 “喔。”原来是尚书之女,莫怪如此娇羞美丽。她行个礼,“莫姑娘,在下名为湛露,为上官侯爷的……朋友。”除了朋友外,她这样子还能是什么?突然的了悟,令得她脸上笑意险些变为酸楚。 莫姑娘颔首,举手投足间有著大家闺秀的高贵。她仰慕上官紫已久,人人都说他骁勇善战,英伟出众,是难得一见的好男儿。他屡战屡胜,从城门领军归来那俊美威武的风姿,教人屏息! 从爹亲那里得知他待在京城,才抓住机会一见想望中的恋慕男子。不过,这半个时辰的相处下来,她却觉得上官紫和自己想像中有所出入;当然,他的确非常温文尔雅,稳重沉著,但是,却不怎么好相处。 平常的名门公子,自己不用开口,他们都会找话攀谈;但上官紫根本不会附和她,两人说话有一搭没一搭,她老觉得氛围僵凝住,如坐针毡。 幸好,现在有个人来加入,化解了难堪。 莫姑娘很好奇地发现那竹篓,微笑道:“湛公子,你手上这是?” “这……这个是我带来送给上官的补身食材。”湛露想起上官绿的反应,语带保留地说明。 “哦?”莫姑娘很有兴趣,因为她从来都只见过桌上盘中的食物,红烧肉就是长得像红烧肉,狮子头就是长得狮子头的模样。“可否看看?”她伸手欲触碰竹篓,却教湛露急扯草绳,匆忙避开。 “不能看,不能看。”她委婉拒绝,却因为动作太过大力,草麻绳意外松开,“唉呀!”眼睁睁瞅著竹篓子滚了个跟斗,在台阶前的石板地上打翻。 只见两只墨绿色的怪兽,湿滑貌寝,一个四脚朝天挣扎著,一个伸出它小小的头慢吞吞地往前爬。 那软软黏黏的甲鱼让莫姑娘呆若木鸡,她有生以来还不曾见过如此丑陋的动物!一阵腥臭味传来,令她更是反胃欲作呕。 “对、对不住,妾身先、先告辞了!”慌慌张张地绕开那两只怪物,看都不想再看,让婢女搀扶离去。 “唉,弄巧成拙。”湛露瞅著莫姑娘远去的身影,还瞥见假山后头的上官绿紧紧抱著一脸难色的小行,剧烈地抖著肩膀。 “……上官。”她哀郁地回过头。 上官紫不语,仅睇著她和鞋旁的两只鳖,唇线隐隐上扬,本来还有些苍白的脸色逐渐红润起来。 “连你也笑我?”她嘟起嘴,“我是看你体虚,买来送给你的嘛。那老板说对身体很好的。”这有什么好笑的?是了,它们是不怎么漂亮,不过也挺可爱的啊。 撇撇唇,她弯腰捡起两只甲鱼放回竹篓子,又道: “莫姑娘跑掉了,你不去追?” 上官紫道:“不必,她以后大概也不会来了。” “为什么?”她将竹篓子递给总算从上官绿那儿逃月兑过来的小行,疑惑问道。 “因为她已经发现我并非她想要的那种男子。”示意她坐进亭里,他拿起石桌上的瓷壶斟茶。 “什么意思?”她接过,不意触碰到他的长指,比茶杯还温热。 “意思就是……”他垂眸沉吟,而后道:“意思就是,她只是欣赏一个幻想中的侯爷罢了。” “可是她很美。”不觉得可惜吗? “美丽并非一定得在外表。”那都会随著岁月逝去。 她摇头,“但是美丽的外在却引人喜爱。” “也有人不,你别当每个人都那么肤浅。”他淡淡道。 她这叫实话实说,哪里是肤浅了?君不见多少姑娘话都没讲过半句就已经先倾心於他,还不是因为他的俊美? “好吧,你定远侯百经历练,资历岂是我比得上。”她不正经地抱拳。 “如果你喜欢和各家千金应酬,那么,侯爷的位子让你来坐也可以。”这种因为政治立场而必须的接待,他委实不便推辞。 他战功彪炳引人注目,征战结果却绝不能拿来作为手段,若不将姿态调低,那么他人就会说闲话。上官家上一代多少人紫袍玉带,他看得多,更听得多,即便是他选择从军,依旧逃不掉政场中的繁文褥节。 “那别了。”很快地挥手,湛露皱眉避之。她一点也不想和那种有礼斯文到接近麻烦的人种相处,就像她以前在书院时处处别扭一般。 他扬起优美的唇瓣。这些天待在府里调养身体,还得应付突然造访的不速之客,其实他感觉有些精神上的疲累。她的到来,却让他心情愉悦。 “唉,虽然回京可以睡到床,但是这种周旋朝廷礼教的日子还真是不耐烦又难过啊。”她支著额,睇向满园春色,有些感受地叹道。 上官紫闻言一顿,凝视著湛露。 她总是……十分能体悟他的心思。他忽道: “对了,你会下棋吗?” “棋?没研究。”很好玩的吗? 他道:“下棋很像行军。棋场就是战场。” “真的吗?”这她就有些兴趣了。 “同样是帅将兵马,同样有自己领地……你想不想试试?”他兴味地瞅著她眼里的灿光。 “好啊!”她期待又兴奋地回应。 上官紫缓缓露出笑意。 ※※※ 两只鳖在园林庭院的假水石上晒太阳。 水阁里,则有两个人专注方盘,捉对厮杀。 “炮二平五,马二进三,车一平二……”湛露抚唇,对著棋盘中已经半去的势态喃念,而后摇头道:“你这平车捉马,诱敌强攻,可真是个大陷阱,破了我的防守啊。” 上官紫沉静道: “你习棋十日已能与我缠斗数时辰,已是非常难得。”他还未曾碰过如此势均力敌的对手,更别论对方的棋艺全由他传授。 迟早,她会青出於蓝而更胜蓝。 “我还真想把你打败。”她眨眼说笑道。两人不曾在战场比个高下,能在棋局里互别苗头也是挺刺激的。“你说的对,这下棋真的就像是在征战。你瞧这里,若这九宫为军营,那么纵线四五六路就是主力,为咽喉要道,直接威胁将帅;而这横线,二路为月复心之地,险奥杀著;五路为巡察界地,阻敌前进更以窥动静。这孙子日:夫地形者,兵之助也。料敌制胜,计险易远近,上将之道也……” 上官紫扬唇,替她接道: “知此而用战必胜,不知此而用战必败。”她总是很能融会贯通,不仅棋艺一日千里,更马上能应用结合於用兵之道。“准确判断敌情,据以夺取胜利,观察各子之布置地位,利用地形情势之利害,观局透彻,便能庖丁解牛。你作战一向也都如此。” 听他把自己想讲的话都完整表达出来,她抿著嘴笑。 “没错。”知她者,上官紫也。 “我书阁里尚有很多著名棋谱,你……” “我要看!”她很快地站起身,拉住他的袍袖,“走吧走吧!我们现在就去拿。”等她钻研完毕,缩小两人差距,届时一较长短才过瘾。 啊,她真想知晓,当她赢了他之后,他脸上会是怎生的表情? 上官紫稍微一愣,随后只是睇著她。她这种偶尔代表亲近的小举动,倒是泄露些许真情信任,不过,实在不知教他该纠正还是该避开才好。 罢了。他敛眸勾唇,带著她到竹林旁的书阁——那是除了他自己以外,从未让外人进入的地方。 对她,他有著惺惺相惜之感;也只有她,能让他敞开大门欢迎。 木造的房舍极是朴素,偶有微风,拂得绿竹叶沙沙作响,数片起舞,予人心灵相当的幽静安详。才启门,便有青竹的芳香淡淡迎面,里头摆设简单,只有一组考究的桌椅凳几,另外就是大量的藏书围绕四周。 “哇!”她忍不住笑出来,“你竟然藏著这么好的地方。”早该带她来的! 趋前望著那一排排整齐的书册。兵法,书法、九章算术、诸子百家……他几乎什么书都看,不是吗? 回过头,她倾身欺近他,夸张道:“嗯……我在你身上闻到书卷味。” 他挑眉,“你在讽刺我吗?” “我是在夸奖。”她瞥他一眼,撩了撩自己身上的衣袍,“你瞧我,就算念再多的书,看起来也没有你那般的气质。”雅韵天成呢。 “这也可以拿来比较?”他睨著她,不觉得她会是如此计较之人。 “谁教我们是死敌嘛,当然什么都要比较了。”她打趣道,拿外界的曲解说笑,“对了,你说要让我看的棋谱放在哪儿?”她又扯他的袖,东张西望的。 “你对谁都这么没规炬?”这回他摇头,仍是没有抽手。 咦?她睇睇他被她握在指间的衣袖。 他若没提醒,自己还没注意呢!歪著头想了一下。她道: “我只会对你没规矩而已,因为我们是熟朋友嘛。”她一笑,拍拍胸脯,“男子汉大丈夫,何必拘小节?你不喜欢拉拉扯扯的话,那我不动手就是。不过快些告诉我,棋谱放在哪儿?” 上官紫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他可没看见过什么大丈夫,在他面前的,一直都是个以为自己很男子汉的聪慧姑娘。 “你刚才不是说我与你为敌对?”他走近书橱。 “那是说笑、调侃!”怎么?这时候要和她讨论他们俩的交情啊?“你真的把我当敌人啊?”她注视著他,心里虽有答案,却还是忍不住求证。 她可不想再自作多情了。 “你说呢?”他将找到的棋谱递给她。 “谢谢你!”她开心地抱著书册,“让我说啊,我最好的战友是你,我最好的同袍是你,你最懂我,是我最知己的挚友。”天下无双、独一无二的那种。 她其实也很懂他。他没将这句话说出口,只是凝视著她愉快地落座,纤细的十指翻开书籍,专注地捧读。 他嘴角微勾,安静地移动,她亦没有抬脸。 就这么相处著,谁也不必多说话。 当她因为光线不足而感双目疲困,才发现原来他一直坐在自己旁边。窗外淡洒月光,案头烛火不知何时已给点上,她真的是看书看得很久了。 不觉将视线从窗边拉回,落在他俊美的脸庞上。他拿著书册,垂眸凝阅,轮廓因月照而光华隐柔,那种淡然孤高的清雅,令她心口突跳。 她几乎望他入迷。他真的是个美男子啊…… “你累了吗?”他合上书,侧首睇她。那过於直射的凝视,要他不发觉也难。 “有一点。”她道,目光却不曾转开。 他叹息,“你在看什么?” “我?我在看你啊……”这书房里就他们两个,她还能看谁?“上官,我今儿个才知晓,原来你的长相真是挺……赏心悦目的。”她终於有些理解那些姑娘家为何对他神往,不过,换作是她,还是没能只凭一张脸皮就醉倒。 毕竟,喜欢一个不认识的人是件挺奇怪的事……他们认识了多久?六年?七年了?她倏然出神。 “别胡诌。”他站起身,见她发愣,便启唇示意:“嗯?” 她清醒过来,笑了笑,道:“不……我只是在想,你陪我坐在这儿这么久,不会无聊吗?”她想知道,他和那莫姑娘赏花间谈不见喜悦,同她在书房里沉默对坐又是什么感想? 他轻顿,似是对她的问题略感意外。 “我习惯安静阅读。” 他给的答案真模棱两可啊……但,她已足以明白。 欣喜满溢在脸庞,她不打算隐藏,让他看个清楚。说笑道: “上官,我肚子饿了呢……你们府里的厨子手艺实在好,你不会亏待我吧?” 他只是推开门,道:“走吧。” 瞅视著他眼底那抹极浅淡的笑意,她心念一动。 她忽有种,想知道若是他明白她为女儿身,还会不会这般对她好? 抑或者,像是莫姑娘那样,难以进入他的领域? 这个问题,困扰她整夜。 ※※※ “湛露,你看,我这样美吗?” 上官绿在湛露面前转著圈,展示自己身上粉女敕的新衫裙。 “咳……”湛露含著一口茶险些呛著,忙放落茶杯,“呃,很美、很美。”头一回被个姑娘这样问,她虽不好意思,但回答却很诚恳。 上官绿的确是个非常柔美的姑娘,姣好的面容和身段,在在绝丽无俦。 “钦,你真的觉得我美啊?我瞧你每次来都只找大哥,压根儿无视於我。”她调皮撒娇地扁嘴,却让湛露好生心惊。 上官绿该不会……对她有意吧? “绿姑娘,我……”或许不该时常和她独处,造成暧昧错觉?上官紫在前厅和访客议事还不来…… “快中秋了,你不用回家吗?”上官绿打断问道,不待她答,却又任意自顾自地说著:“我跟大哥虽然住在侯府,但逢年过节都要回去呢。瞧,打扮得漂漂亮亮,最好气死他们。”她得意地模著自己脸蛋。 听出她不是特地妆点给自己欣赏,湛露松口气,不过她适才的话却很奇怪。 “气死他们?”中秋不是回家团圆,怎么…… “对啊,就是气死他们。”上官绿拉整衣带,挑高秀致的眉冷笑道:“我最讨厌上官府的人了,全都是一群势利鬼!我跟大哥的亲生父母很早就去世了,养我们的是爹亲的兄长。不过,他们只是以为大哥可以利用才收养我们。大哥十六岁那年,他们就要买个官职给大哥,在朝廷占个地位,把大哥当成工具操纵。大哥没有答应,违背他们去考武举的时候,他们气得要命,说大哥是废物,还把我们赶出来。现在大哥又升官又封侯,一个个又前仆后继地出现,想讨好大哥,才能顺著他的大腿往上爬——”她愈讲愈生气,好不容易才哼哼两声忍住。 湛露怔仲。这些她从未听说过,她一直都以为他身世良好,家族多是达官显贵,出身贵胄,不料却…… “这样……你大哥也要回去……上官府?”她喃问。 “是啊。大哥说上官府毕竟对我们有养育之恩……”她才不那样想,那根本不是养育。大哥是为了那时候还年幼的她才忍耐多年,她偷看过无数次大哥将自己的食物节省傍她吃,因为富裕的上官府粮食有限,没多的供给无用之人。 “是吗……”她愣愣道。 上官紫的内敛深沉,或许是因为环境所造成。他的成熟、他的世故,只是由於逼迫和压抑……那些人,定不会让他欢喜。 这让她……感觉心疼。 “不说了,提到他们就没好心情。咦?小行今儿个怎么没来?”上官绿转著美丽的眼眸,“喂,湛露,你别瞧我这样,其实我是个大夫呢,我想把小行养成『药人』他说要你同意才行……” 湛露听不见其它声音,只是凝睇著从长廊飘然而来的英挺身影。 男子的眉,男子的唇,男子的气概,那么样地令人著迷。 “你又来作客了?”他走近,察觉她的视线,以著低沉的嗓音说道。 “不欢迎?”她负手於后,轻声笑说:“真不好意思,若是我没能在棋盘上打败你,那么我会天天来打扰。” 他停站在她身旁,眼角流露期待,“我接下你的挑战。” 她望著他,看到的不是他的丰神俊美,而是他刀刻般坚强刚毅的轮廓。他到底承受了多少不堪?却依旧挺立;甚至和她……和她一样…… 他并非顺遂地平步青云,也是努力过后才有今日。 她忽然渴望能成为他的肩膀,能为他承担一些什么都好…… 这个能和她心意相通的男人啊……仅如星火的怜惜不觉转成细细的思慕,原来他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占据了一块心田。 难哪!她这般模样又如何能谈情说爱? 极缓慢地牵起一抹笑,她语调柔软: “不要手下留情啊。” ※※※ 月圆人团圆。 上官紫昂首看著阴霾、没有丝毫月光的夜空。 回到上官府的整晚,他听尽奉承阿谀、讨好逢迎,人人恭贺他官高厚禄,好比腾蛟起凤……多了官衔和爵位,真有这么大的不同? 他觉得累,远行征战都不曾让他感觉这么疲倦。 不知怎地,在浮华的盛宴里,他总会想起湛露。 她的棋艺日渐精进,已能和他持续对峙,更甚者打成平手,他不再独占上风;她那喜悦的神情,实在让人难以想像鼎鼎有名的湛军师也会这么孩子气。 也或许,她只会在他面前展露。如她所言,因为他们是挚友。 他淡淡勾起俊雅的唇瓣。 没有知会任何人,他於席中悄然离去。 远远地,他看见自己侯府前有一匹棕黑色的马儿,体型较之平常马匹来得小。他觉得眼熟,才靠近,就发现阶梯旁坐了个人。 “湛露?”他微讶道。 她闻声,从摆放在膝上的棋谱里抬起脸,瞅见他的瞬间,眸子在他面前灿然一亮,欢欣地轻声道: “你回来了?”这么问候似乎不太对,因为这是他的侯府,并不是她的。“哈啾!”她打了个喷嚏,夜里冷凉,她又在门口待了大半夜。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沉声问,看到她的鼻头冷得发红。 “我……”担心你。犹豫著没有说出这句话,她脸微热,赶忙抓起手里的书本,“呃,我、我是想找你对局。” 他默然地睇著她。 那注视太锐利,她真是无法对他扯谎,只得道: “好吧,是绿姑娘说了些话,所以我不放心……”那个上官绿,早先还把小行拐走了,放她一个人在这里。“你……你还好吗?”她瞅著他,细细审视他的表情。 他望著她,良久,久到她以为时问似乎停止了。 这是头一回,她感觉自己居然难以正视他,甚至想要闪躲那灼灼的目光。 蓦地,他举起修长的臂一挥,身上的大氅包覆住她矮小的身子。 “天冷,进去吧。”他低沉道,有力的膀臂落在她肩骨。 如此亲密的动作,让她小小吃惊;但是他的气息和温度,却又这般令她留恋。 “好暖。”她小声道,感觉好喜欢。 随著他跨进门槛,那美丽的棱角侧面,使她怦怦心动。她胸腔有股冲动,想告诉他,就是现在,把她为女儿身的秘密全盘托出。 “上官,我——”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她的发言。两人同时回头,见一官兵拿著公文跳下座骑,匆匆递上前道: “上官侯爷,鞑靼作乱,北方军情告急!” 第六章 上官紫被兵部急召。 “定远侯上官紫,今封你为征西将军,命你领兵五万,即刻前往河套地区铲虏。” 得帅印率领兵马赴河套地区应战,在确认过兵部拨允的兵力之后,他严肃地沉默住。 兵部更进一步指派: “命湛露为此役参赞。” 上官紫缓缓闭上眼。 “是。” ※※※ “士兵五万,就有一万五为未曾征战过的新兵,一万五为老弱残兵,易言之,明著五万兵力,但真正战力仅一半不到。” 湛露从军册中抬眸,聪颖的眼里有著明悟。 “兵部想斗垮我们,是吧?”她道。 上官紫沉稳道: “兵部撤换新任尚书,是东厂的人。” “啊!”她轻呼声,想起来了,“四年前,处理辽东民变时得罪他们了,所以现在趁机报仇。”好会记恨哪!竟拿国家大事做斗争之器,实在荒谬。 “不管如何,鞑靼的确是威胁。”而他们此战非胜不可。 “没想到我再次和你齐伍,却是这种危险情况……”她并无太多忧愁或急怒,只是轻轻笑叹:“他们大概认为我们不和已久,兜在一起不仅不利於战,更可一箭双雕。”实在好狠毒。 “你怕?”他不这么认为,因为她脸庞始终挂著笑意。 “我怕你大将军不能打胜。”她一笑,拍拍他的胸膛。 他握住她乱来的柔荑。 “你有把握胜?” 她一愣,温热的大掌仿佛能替她撑天,不禁心思荡漾,他却是缓慢地放开。她只好不在意,挺起腰杆道: “出征从来就没有所谓必胜,但我一定会尽最大力量。”她可没如外界传言那么神仙,只是她每回征战必全力以赴。 美名美称并未使她骄傲虚浮,即使是这般恶劣处境,她仍旧冷静看待。他眼里闪过赞赏。 “那么你想怎么做?” “嗯,这个嘛……”她抚唇沉吟,睇望军册思考良久,而后拱拳道:“启禀将军,请让下官从练兵开始吧!” 他扬唇。 “准。” ※※※ 河套。 指的是流经宁、绥、陕境内,贺兰山以东、大青山以南之黄河沿岸地区。因黄河流经此地形成一个大弯曲,故称为河套。 这里有广阔肥沃的水草牧地,适合北方游牧民族栖息。自从蒙古鞑靼各部占领此地后,河套地区就成为他们骚扰明边境的主要据地。 数年前,鞑靼兴兵大举南下,冲击大同,明军一触即溃;鞑靼移兵东去,攻古北口入侵,接著进犯顺天府,大掠村落居民,焚烧庐舍,大火日夜不绝。 当时,京师兵籍皆虚数,禁军只有四五万,半数老弱,半数为高官大臣之家役仆使。明军束手无策,只能闭门坚守,任凭鞑靼在京城外肆意抢掠达八日之久,京畿以及北边的人民生命财产皆受到严重摧残。 此一民族,始终是大明边患。 “湛军——湛参赞,你认为咱们能挡得住鞑靼吗?”一新任校尉非常不放心地问道。 别说几年前曾经大败,就算现萑他们有上官将军和湛军师,两人却不和已久,加之那么一大群呆鸟新兵和老弱残将,根本无用,上下完全没了信心。 “喔。”湛露抿嘴,手里拿著毛笔和书册,不是很认真地回应单音。 “湛参赞……”校尉悲惨道:“你不觉得现在才开始练兵已经太晚了吗?”敌人就在军营西北方百里之内,为什么参赞还能这么悠闲吩咐官兵操练? 湛露突然歪著头,问:“你感觉到了吗?” “啥?”校尉一头雾水。 “风啊,今儿个吹的是——南风。”提笔在册子上记录著。 这跟他们练兵有啥关系?“参赞,你这是……” 她打断他:“你有没有发现我们扎营个把月,却还没下过一滴雨?” “那又如何?”校尉苦著脸。 “不如何,只是天气太乾了,花草树木容易枯萎,也令人很不舒服。”她点点头,又在册子里书写。 避那些东西做什么?校尉只觉天旋地转,此役将亡他也!想著该写信给妻小道别,他忧愁地转身走离,途中遇到上官紫。 “将军。”恭敬行礼。 “你是否看见参赞?”上官紫问。 “湛参赞?喔!他在那山坡后头……观赏景色。”校尉垂泪,语中有著不满。 “是吗?”上官紫闻言,却是微弯唇线。 校尉以为他此举表示轻视湛露,更感觉此战无望,奔回营帐盖被悲哭。 上官紫很快地找到湛露,看著她专心地低头笔写,他缓慢走近。 “湛参赞,此处观景好惬意。” 湛露没回首,嘴边却有著盈盈笑意。 “将军莫非是来提醒下官该回营办些正事?” 他挑眉,“不,我是来瞧你赏景赏得如何。” “有些头绪。”她噗哧一笑,侧脸指著自己的册子眨眼,“现下就只剩研究这些秘笈了。”莫测高深的。 驻营一个月才总算有动作,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与其说他好奇,倒不如说他的确有兴趣明白他们俩的想法是否相同。 “多劳了,体弱气虚的湛参赞。”他意有所指地浅淡扬唇。 “咦?”她睁大眸子,“你……” “我从士兵那里听来的。”他俊美的脸上有著难见的趣味,道:“他们说你体弱气虚,所以不得於户外沐浴,更不能袒胸露背,否则容易染病。” “啊!”是了,这些是她自己挑明告知的,目的当然为隐瞒推托的藉口,不过被他知晓,却感觉有些狼狈。他该不会认为自己娇生惯养又没用吧?她反应极快地道:“没有照顾好身体,就不会有清楚的思虑。” 这般解释,她才想到自己原已经准备要对他坦白的,可没料这一躭搁,又错过机会。也罢,现下在行军,没有那么多时候去讨论这些事。 “是吗?”他看著她镇定的模样,心忖她必定应付这种场面已久,热能生巧。 “我们回去吧。”她巧妙地带开话题,就要越过他。 正要擦身之时,他望见她几缯青丝飘扬,已经成麦色的细瘦后颈若隐若现,下意识地握住她的膀臂。 湛露一愣,不禁疑惑地侧首,无声询问。 他没放手,反而轻扯,将彼此距离缩得更短。 “上……上官?”险些撞上他,她赶忙抵住他的胸膛。成熟的男子气味包围住她的呼吸,让她气息不稳,意乱情迷。她遇事向来都很镇定的,从何时开始,和他这般小小接触竟会让她脸红心跳? 上官紫并没立刻作解释。她实在比他知道的更加纤细,他难以想像,坚硬战甲下的柔软姑娘,那小小的胸怀究竟有著什么样的雄心壮志。 “湛露,为何你要从戎?”他低声问道。 这算质问吗?方式也太令她无法招架了。她抓回神游心思,缓缓吸口气,道: “一定……要有原因吗?”像他想要背离家族阴影的那种理由? 她的眼神让他迟疑,“你若不想说……” “我只是——”她停顿了下,忽而露出一个悠远的笑意,给他回答:“我只是单纯地想让自己能够有所用处。” “你想要证明己身存在有价值?”他替她更完整诠释。 “欵。”她不否认,仅伤脑筋地笑道:“将军,你真是一针见血。” “这算是你的秘密?”那么,他算是有幸聆听了。 她轻怔,随后,慢慢地垂眼,道: “是秘密没错,你是我最知心的人,所以让你知道。”她没有正视他,却期盼自己发热的脸容不会让他发现。 如果她现在是女子,这算是某种很露骨的表白,不过她没忘自己是男人身分,或许,她只是藉著这层伪装,才能够这般表达爱恋之情。 儿女情长,英雄气短。这里是战场,敌人就在不到百里的地方,私情不能於此时纠葛。 所以,纵然已察觉内心对他有著恋慕,她能说的,也就只有这么多。 上官紫却是凝视著她,深切了解。 他并不觉得现在是彼此坦白的好时机,她身为女子的真相,必定得好好商酌,毕竟她是要一辈子做男人或者抛弃现有的身分,都不是一时半刻就可以做的决定。心神一动,他修长的手指抚上她小巧的下颔,令得她抬起头来。 他这个动作十分短暂且不著痕迹,却还是让湛露惊讶且困惑,有个她怀疑已久的模糊念头,犹如丝线,徐徐在她心里缠绕。 他俊雅眉目流露不易察觉的柔和,却说著硬式的公事: “湛参赞,对於军况,你有何因应之道?” 隐约有什么波动在两人周遭牵扯,湛露深吸口气,没让自己再细想下去。闭睫再睁眸,她慧黠的脸庞已经挂著属於“湛军师”的精明笑容。 “我们先下一盘棋如何?” ※※※ 白日,湛露维持著日常操练;到了夜晚,她便入上官紫营帐,一待就是数个时辰。 昂责夜巡的士兵,偶尔会听到里头传来细小的争执或者对话,不过更多时候,却安静得让人疑惑。无人知晓他们在军帐里干什么,但据曾不小心偷看到的士兵证实,他们的大将军和军师,在这驻地前线,没有讨论如何战胜的方法,只是夜夜对著棋局厮杀。 将官们如热锅上的虫子频频跳脚,只怕两人顾著用棋盘争斗输赢却遗忘正事。几日过去,上官紫依旧沉稳,湛露练兵如常,士兵和将官本来急躁的心情,却愈来愈是见怪不怪,逐渐缓和安抚。 辟兵的想法皆同:如果不是有把握能胜,他们的主帅和参赞也不会成日如此悠哉,品茗对局了。不是吗? 於是,焦虑的气氛就在不自觉中趋於稳定。 “嗯?”上官紫掀开帐门,只见湛露睡在他的榻上,旁边还摆放著他们俩围攻数夜仍未有结果的棋局。 再定睛细瞧,才发现她怀中抱著半翻的厚重兵书。 大概这几日和他研讨军情,所以倦了。 他们两人数夜挑灯对战,明著是在下棋,实际上却是运用棋盘模拟战场,找寻敌方弱点,务求此役一胜,更照她所愿,先行稳住军心。 一些小动作便可扭转态势,她的才智,实在令人激赏。 “晤。”她嘤咛一声,因为感觉寒冷,便下意识地更埋进他的被褥里。 看著她毫无防备地睡於自己床榻,这景象著实令他心口荡荡。 正要唤她,尚未触及接近,她就猛然地睁大眼睛,惊醒坐起。 她警觉地抓著胸前的兵书捏皱,那紧绷的表情在看到来人是他时,立刻消失。 “啊!上官……是你。”行军之时,她一向浅眠,只要感觉有人近身,就会立刻清醒。 这数年来,她能够放心睡得最熟之时,大概就是去上官紫侯府里打扰的那几次了。那段时日,她什么也不想,没有卫国抗敌,没有征战沙场,因为有他陪著,所以不无聊,还能舒解心情。 睇著她疲累的脸色,他道: “你不用在意我。” “钦。”她脸红地帮他把被叠好,懊恼自己因为他留在帐里的气息太过熟悉而使她松懈,睡得如此随便。“我可不是在偷懒。”她解释。只是真的很困。 “你不会因为这样就被军法伺候。”又非巡夜兵打盹,怠忽职守。 “我知你治军严厉,又怎敢放肆?”她轻轻地笑了笑。 上官紫见她眉目间流露倦意,还是强打精神,心里黯沉,并没多说什么。因为他知晓,公私分明的她,绝不会允许自己在关键时刻示弱。 “如何,你已参破此局了吗?”他点著棋盘。 “这是当然!”她眸中闪过精光。和上官紫连续讨论数夜后,她得到的更多,他的确是个非常优异的战友。“不过,在这之前,我想先请问将军,你愿意让我全权负责吗?” 她恳切地看著他。以往跟过的将帅,从未让她如此紧张过。 上官紫沉默地凝视她,让她心儿猛跳,半晌,才慢慢启唇,道: “湛参赞,请你务必求胜。”他轩眉昂扬。 上官紫和那些怕事又只在乎功名的三两草包将军不同,如果能得他首肯,那就代表著他相当信任她!这个认知让她欢喜得不得了,比得知己军大胜更为欣喜,一时兴奋地给了他一个拥抱。 “谢谢、谢谢将军!”啊!她好高兴,真的! 这纯真的举动令得他一怔,下意识地搂住她的腰,让彼此更为贴紧。 即便是他们志同道合,交情深厚,又拥有旁人难以了解的默契,两人相识以来的最亲密也就是如此了。 她没有美丽的面容、动人的身段,却比别的姑娘多了万分勇敢坚持和端正纯粹,这一切,足以展现她内在耀眼的光华,胜过外貌千倍。 “上官?”让他给抱在怀里,分享他的心跳和体温,她无防备地羞红了颊。 “你……对待每个将军都是如此吗?”他垂首,用那醇厚的嗓音贴在她鬓边低哑呢喃。 “咦?”温热的双唇触及她的发,令她呼吸絮乱起来,“我、我没……”从未和成熟男子如此接触,她几乎慌张得不知所措。 她羞涩的模样令他心湖荡漾,却放开了她僵硬的背脊,道:“同袍因胜战而簇拥,是极为平常的事,你不习惯吗?” 她有那么瞬间的困惑,不过见他神色平常,便镇静笑语: “才不呢,那些大个儿背地里笑我矮又不够壮硕,当我是瓷,碰一下都不得,还怕若是惹恼了我,可有他们好看的。”她轻声微笑,没说出把她当成神仙膜拜的士兵呢! 就如同小兵不会抱著将帅欢呼打赢了,想当然她在军营里的地位,也就没有人敢逾越。当初,她就是这么认为,所以才很快地建立起属於自己的军纪规范,保持既让他们信赖、又不至太近的距离以维护身分。 她可不是莽莽撞撞就决定从军的。 “你真是……费心思了。”他意有所指。要能够在军营里数年还不被发现,她所做的努力,从适才她无法安眠就可看出。 湛露以为他指的是疲累,仅是微微一笑。 “这是我自己选择的。”在天之灵的双亲,肯定也会赞成支持。 的确是。如此一个奇特的女子,就算眼前再有困难,她仍无惧。 “你……没想过离开?”他问。 “离开?”她像是有些讶异,怔怔地笑了一笑,“离开去哪儿呢?” “离开,做个普通人。”他正经道。 她歇了笑,凝神地望住他。半晌,才道:“如果我走了……那你呢?你也会走吗?还是你想马革裹尸,老死在战场?” 他沉默住。 “我们可是好对手、好战友,我怎能先离开呢……”她轻轻淡笑,随后,垂眸认真道:“我们两个……说相似又有点不相似,虽然总是伫立在同一阵线,但终究还是有差别的……” 她会站在这里的原因,跟他有点儿像,却又截然不同。 “什么差别?”他低沉问道。 她微愣,笑出声:“很多很多差别。你是高高在上的武侯爷,我是不知打哪儿窜出的小参赞;你有尚书干金青睐,而我乏人问津;你有上官家的姓氏,我呢……我呢……” “我对尚书千金无意。或许,你也并不是乏人问津。” “咦?”她看著他,不懂。 他不语,俊美的双眸映上她闪过疑惑的脸。 “你……最近讲话都有些打哑谜呢。”她心跳有些快,所幸隐藏得很好。 “真正谜样的人……是谁?” 他倾身,在她耳边低吟这句话。她隐约抓住文字,惊得眼睑轻颤。 ※※※ 翌日,湛露得上官紫谕令,全权负责。特选一万五精兵,进行彻底且严密的训练,更调派三万老弱及新兵,开始在距离鞑靼部不到五十里的地方挖掘大面积的沟渠。 没人知道这个参赞到底在想些什么,就算是储备军粮不够而想耕田增加,时间不够,态势不对,地点也大大错误。但湛露展现出来的,始终是自信与把握,众兵即使有再多疑虑,最后也只能选择相信自己的长官。 毕竟,下命令的不是别人,而是闻名军旅的湛军师。 数天后,监军太监到达,所见到的,就是大半士兵不操练,反而跑去掘沟这种荒诞诡异的景象。 “谁能给我解释?”粉面的吴太监坐在华丽太师交椅的主位,接过自己小厮递上的热茶,细声询问跟前一字排开的将官。 湛露漠然地睇向这已被杂物所填满的军帐。 监军太监,想当然尔,是东厂的人。简单来说,其设置目的是监视将领有无作怪。虽然她讨厌被人盯著,但只要装得乖巧点,相信他们也拿她没办法。 但,与其说监军使是来监视将帅、控制军队,倒不如说这些官小权高的太监只是来军营出游。瞧瞧他们带的家当,百宝盒、八步床、镶玉桌椅、糕点香茗,还外加一名厨子。 只听吴太监尖嗓道:“为啥咱们的士兵都跑去挖土了?” 湛露皱眉,实在不喜欢这监军太监骄傲的语调。监军使官位绝对没有他们高,但权力却是忒大,若是军营里的伺候不合他意,那么回京后,兵部就会依照监军使的记录酌以赏赐罪罚;只要抓把柄写个将帅意图谋反,被陷害银铛入狱也是极容易之事。 这监军太监的一枝笔,可以写死一个大将军。 湛露跨步,上前道: “命令是我下的,这不过是作战前的准备。” 吴太监闻言,将视线调转於她,问:“你什么名字来著?” “湛露。”她回答。 “湛露,你就是参赞是吧?”吴太监此行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斗垮两人。一是上官紫,二是湛露。眸光微闪,道:“你说,这命令是你下的?” “没错。” 吴太监以睥睨的口吻问道:“为何你下如此命令?” 湛露笑吟吟,道:“这是一个机密计策,讲不得。” 吴太监明显不悦,“我不是敌军。” “是啊,不过,为求胜仗,还是别泄密的好。如果吴公公有兴趣的话,不如自己解答吧,我相信以吴公公监军的深厚资历,这么一点小把戏,难不了你。”她这话说得巧妙,如果吴公公再要他们口头解释,那就只是显示他监军太监根本没有评析军况的能力,最好别插手。 吴太监眯眼,皮笑肉不笑地自找台阶:“也罢。” “吴公公舟车劳顿,肯定疲累至极,那么不便打扰了。”湛露不愿再交谈,就要离开。 气氛已然不对,其余将官面色拘谨,战战兢兢地出帐。 那吴公公尖溜锐利的嗓音从后轻慢传来: “湛参赞,耳闻你治军严谨,小心哪!若有朝一日你犯了军法,那可也是不得通融的。” 湛露撩起帐幕,回首一笑,道: “放心,这事儿我比你更加清楚。” 她在放手步出前,看见吴公公的脸孔扭曲了一下。 “你不应该激他的。”上官紫走近她,已从其他副将口中得知刚才的情况。 “就算我不激,他也一样会找我们麻烦。那不如先贬他两句爽快些。”她吐舌做个鬼脸。 他一叹,无奈无言。她不仅明知故作,这“给人好看”的固执个性也真是从未变过。 “天色暗了。”他昂首望著黑空,低沉道。 就像是种很自然的意念相契,她上前半步,与他贴肩,稍微停顿了下,还是轻轻拉住他玄亮的战甲下摆,说: “军营里有个讨厌碍事的监军,能用兵力仅剩一半不到,后援粮草未达,鞑靼蠢蠢欲动,我们的士兵却还在挖上沟。唉!”长长颓叹,道:“真是好惨哪。” 他侧首睇著她,她却满脸笑意,一点也没有字句中那样哀凄悲凉。 湛露眨眼,道:“我猜我心里想的事情跟你一样。” “那么,你在想什么?”他扬唇。 “我啊……我在想要用最短的时间,最降低损伤士兵的方法,在这么多不利的条件下杀出重围。”她向夜空抬起手臂,凝视著他。 他一笑,出乎意外地反握住她冰凉的手。 “你……的确很懂我。”相识多年,他第一次道出内心话。 她先是讶异地睇向两人交握的双手,而后抬头怔怔地看著他俊美的侧面。爱恋之情在胸口发热,她更抓紧两人没有空隙的距离,感受他掌心里的温度。 她真的喜爱……她知道自己真的喜爱这个男人…… “上官……”她深吸口气,“你上一回……”她在意两人数天前的那次交谈,总感觉他也许……也许知道些什么。 “嗯?”他偏脸瞅住她。 突如其来的心慌意乱,让她硬生生转开话题。莫名其妙改口道:“我、我们这样像不像有断袖之癖?” 上官紫一愣,随即用著一种看来很古怪的眼神盯著她,她顿然面红耳赤。 “你真会胡思乱想。”他摇摇头,而后走离。 “我胡思乱想的……并不是这个……”她垂首喃喃。模著自己手心,适才交握的温存,令她留恋。 别说纸总有一天会包不住火,单凭他们之间长久的互动,和他锐利的观察,其实如果他会发觉到异样,也是极为正常之事。况且,她也不是鲁钝之人,多多少少有感觉到他的态度在某些时候和其他人有著微妙的不同,她并非首次有所疑虑,只是这回真的太过明显了。 心口空凉,她有些紧张了。若是……若是他真的如她所想这般,那么,他们两人之间原本的交往究竟算什么呢? 同窗情谊?袍泽之情? 她想问,却来不及问。 四天后,兵部传来军令,命上官紫先赴漠北支援。 第七章 简直太荒唐! 饶是她带军数年,也不曾见过将镇守前线的主帅调往他处进行支援。 这兵部想铲除他们俩,所用的手段也实在太阴险了! “你记住,”军帐里,即将出发的上官紫对著湛露低声交代:“最多八日,我就会回来,小心吴公公,别让他有机可乘。” 他不用官阶命令,是由於这担忧是出於私人心情。 为达目的,那些人会不惜使用各种手段,他最是清楚。湛露虽天资灵敏、心思细巧,但那也只限於兵法军事,这些黑暗政场的卑劣手段,她却不曾接触。 加之她的女儿身……实在太危险了。 “我很生气。”湛露看著他,紧紧握住拳头,“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她已经把功劳全让给别人了,这样还不够吗? 为何他们享受所有,却还要狠狠倒打他们一耙?当年的辽东民变,她并没有做错!错的是陈河,她已经用最温和最少伤害的方法解决,他们怎能是非不分呢? 她像个孩子似,明白地说出自己的愤怒,这令他扯紧的眉头微松。 “再生气,也已改变不了事实。”他必须去,而且不得有所推托,否则只有让他们更加有藉口、微词罢了。 思及多年前的一场小恩怨,竟导致今日这般大祸,她难过道: “对不住,上官,若非是我,也不——” “不。”他打断她的道歉,同意道:“你做得很好。若是你没开口,我也会选择和你相同的方式。” “啊。”她恳切凝眸,心中充满难以名状的感情。半晌,也笑了,“原来我们俩在那么久以前就心意相通了啊!”用著同袍的语调,她得意地努嘴。 闻言,他淡淡敛眸,手微抬,在她的轮廓旁轻抚。 那长指的触抚,令她呆住,仅是一瞬间,她就被揽进他温热的怀中。 “咦、啊?”倚靠在他肩上,她瞪大了眼。 这实在让她太过震惊了!他从来就不是那么热情之人啊。 被他抱在怀里,那稳重的呼息、宽阔的胸膛、能包容天地的襟怀,给予她无限的心动和眷恋。 忍不住小小地回拥,她的手竟轻轻发颤。 “等我回来。”他在她耳边低沉说道。 然后,放开她,挥开帐幕,带领五千军队远去。 “我会的。”她目送他,直至扬起的沙尘平息久久。 她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处理各种棘手状况,并且等到他归来。 但她以为只要自己不出差错就可以避免落人话柄、免除麻烦,却未料吴公公的伎俩龌龊,将目标放在她的士兵身上。 “湛参赞,你看看这些东西哪!” 平静无波地过了五日,吴公公忽带著十数名新兵找上湛露,道: “这是这些士兵赌博的器具和银两,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大敌当前,军营里是不容许有这些玩意儿出现的吧?”官军驻守边疆,找些乐子在所难免,将领通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在军况紧急的时候,却严禁军纪散漫。 湛露看著那些已经被严刑拷打的年轻新兵,鼻青脸肿,遍体鳞伤,还似囚犯般被镣铐铁链……他们有的甚至不满十五岁! 她忍住怒意,紧声道: “你怎能私自用刑?” 训练时她再三叮嘱,她不相信自己的士兵会做出如此放肆之事。姑且不论过程为何,擅用私刑怎么也说不过去! “士兵们不知好歹,触犯军法,当然是要教训了。”横竖他们的功用只是挖沟,抓几个玩玩也无伤大雅。吴公公冷冷讥刺:“这批新士兵是你负责的吧?既然他们出了纰漏,身为长官的湛参赞,是否也该……”他故意留住话尾,让湛露难堪。 “你!”她必须用尽力气捏著双掌才能克制自己。 “若你不认帐,那也行。”吴公公嘿嘿笑道:“不过,我可不知明儿个又会有多少士兵遭殃了。”摆明在整人,吃定湛露没胆量和他杠上。 再怎么说,他是兵部的人,若是他一个不高兴,或许就不再是将帅调往别处劳途征战这么简单而已。 湛露的确是万万不能和他争执。军心才稳定,主帅却不在,一旦内讧,后果不堪设想,为了整个军队著想,她绝不可以这么做。 见她默然不语,吴公公得逞地低笑。 “为了一整军中风气,处罚定要加重,杀鸡儆猴,以告众人。”轻轻击掌,“来人啊,将湛参赞带到操练场,吊在木杆上一日夜,警惕众军!” “参赞……”有些受她照顾的新兵看不过去,欲上前阻扰。 “别。”湛露以眼神示意他们勿动,任凭吴公公的手下将她捆绑带走。 她知道如果自己拒绝接受就表示抗命,只会正中兵部下怀,吴公公意图打击她以便创造事实入罪,只要她能忍过就没事,只要她能忍过…… “啊——” 被粗鲁狠绞地高高拉起时,胸月复的粗糙麻绳收缩她整个人的重量,令她顿时气血翻涌。她死命紧咬牙关,不肯露出懦弱的表情。 吴公公昂首,收拢裘毛襟口,傲睨她的身躯在木杆顶上摇晃。 “真冷哪……”时节已入深秋,这等气候,黄河都要结冰了,只需一日夜,这湛露不冷死也半条命了!“找人好好看守。”漠然下令,他移步离开。 寒风砭骨,天地乾燥,湛露不到一个时辰即冷汗涔涔,湿透衣裳。 陌生的军官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特别值得两肋插刀的交情,为求别沾惹这私怨斗争,多半选择明哲保身,默不吭声。 苞过湛露的几名副将却又无能为力,只能看著她瘦小的躯体随著冽风轻荡。 半日过去,湛露的衣衫几度湿了又乾,乾了又湿。她面上广泛潮红,已经冷得神智不清。 尽避有人不忍,碍於吴公公的人手看管,也无法帮上什么忙。 天微曦,不远处传来消息。 “回来啦!回来啦!将军回来了!” 回来了……他回来了…… 他回来了啊! 湛露吊在高处,费力地抬起眼,隐隐约约见得黄沙飞扬,却来不及看清上官紫的脸庞,便颓然昏厥过去。 ※※※ “这是怎么一回事?!” 完成任务归营所见到的景象几乎令上官紫震怒! 数日前还俏生生的湛露,如今却被高吊於操练场正中央,双目紧闭,面无人色! 校尉连忙解释:“因为湛参赞违反军纪,所以吴公公就……” 吴公公?上官紫眼眸倏地冰寒,那恐怖的严厉吓得校尉险些跪地。 “参赞吊此多久了?”他冷声问道,令人听不出心思。 “一日夜……还、还有两个时辰才能放下来。”校尉说道。纵使心中怀疑不和的两人怎会彼此挂念关心,但也没胆多嘴。 上官紫闻言,沉怒上前。 那些吴公公的手下,见他肃杀逼近,下免感觉觳觫,只能战兢阻挡道: “上、上官将军,您——” “滚开。”他虽无大声斥暍,但语调却极之霏霜严峻,让人打从心底不寒而慄。 气势完全被压倒镇吓,几个人给慑息在当场,毛骨悚然,不敢再造次。 上官紫走近吊著湛露的长杆,抽出挂在腰间的随身刀器,带有紫红色的银光犹自闪烁,旁人以为他欲抗令救湛露,却只听锵地一声清响,他将绛紫刀直直插入地面,没再动作,就这样卓立在吊著湛露的木杆底下。 不仅吴公公的手下一头雾水,连其他人也不解上官紫何意。 “将军,要不要下官帮您……”校尉上前,欲解开木杆上头的绳子。 “别动。”上官紫冷睇著吴公公的营帐,启唇吐出低语:“不然湛参赞的苦心将尽数白费。” “咦?”校尉收手,看著上官紫。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说若是此时将参赞救下,那么……吴公公不会善罢干休吗? 校尉心下倏凛,经由上官紫提醒才察觉湛露的忍耐,或许包含了太多深思的意义。倒退回到军帐,他能做的也只有别给那两人添麻烦。 冷流刮得教人额面生疼,吴公公的人手看上官紫动也不动,倒是免去麻烦,索性不加理会,自顾自地回到帐里以暖炉取暖。 冽风逐渐随著不稳的天气而疾遽猛烈,上官紫厚重的披风被吹得咧咧作响,却无法撼摇他半厘半分。他只是直挺挺地,犹如在镇压守护著昏迷的湛露,矗立在飞旋的风沙走石当中。 校尉冷虽冷,但还是搓手顾瞧著,待得两个时辰一到,他立刻很尽责地喊: “将军,两个时辰已——” “过”字尚未出口,狂风大作,就见上官紫霍地拔起地面上的绛紫刀,侧手猛力朝粗厚木杆一挥—— 刹那,只听声响震耳,黄沙漫天,厚重尘雾爆起,吊绑著湛露的粗绳咻地飞错断裂,几尺长的棍杆也跟著应声倒下。 木杆壮实,若非内劲十足,是没有可能一砍就断的。 这手绝俊宝夫让校尉惊得呆了,然后看到他们传闻不和很久很久的大将军横抱著湛军师,朝著帅帐的方向走去。 上官紫一回自己帐内,立即唤士兵备热水,下令没有他的传唤不得进入。 他很快地将湛露身上的绳子扯落,触到她高热的体温,他更是毫不迟疑地解开她已湿透的襟口。 “上……上、上宫……”湛露困难地喘息,半昏半醒。 “是我。”他很快地褪去她的外衣,睇见上头有斑斑血渍,眼神更为冷怒。欲扯开她内衫时却遭她躲避。 她必须费尽力气才能抬起手臂抓好自己的衣服,气弱游丝地道: “上官……我……”她摇著头,艰困地维持清晰神智。 她不希望这样坦白。她要亲口告诉他,而不是以这样匆忙、仓卒和粗糙的方式,强迫他必须接受她。 想要爬开,却因为身体太过疼痛而无法如愿,甚至开始呕吐。 一只有力的手臂横挡在她面前,阻断她的犹豫和不安。上官紫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道著: “让我替你疗伤,露儿。” 简单的称呼改变,甚至不需思考明说,在瞬间就让她穿心明白。 缓慢地闭上眼,她的泪水夺眶而出。 或许是终於放落,或许是太过委屈,或许是无法再逞强,其实连她也不懂自己为何哭泣,复杂的感触溢满她心口,高热的体温烧得她只是抽泣。 “对不起……对不起……”混沌的脑子里厘不清自己该如何,又能说些什么,只是因为自己长久以来的欺瞒而一直道歉,“……对不……起……” 纯粹出於一种信赖,她任由上官紫将她轻轻拉回,不再抗拒。 彼不得避嫌,上官紫把她的底衣月兑去,能够明显证实她是姑娘的胸脯缠著布条,胸月复处白皙的皮肤因为捆绑而严重瘀血,更甚者破皮造成交织伤痕。 他心头抽紧! 让她靠在自己肩头,他拿著浸过热水的布巾清理伤处,并用伤药替她治疗。 “其实我……我是……是个……孤儿……”茫然恍惚中,她似是晕眩呓语,却又像在说给他听,“……我没有亲生爹娘……七岁之前……我……一直在庙口讨乞……是义父母把我捡了回去……他们……待我……极……好……” 上官紫温热的长指让她剧烈颤抖,她的知觉已然麻木,但身体却依旧存有反应。粗喘口气,又轻声道: “我不……知道……为何……我的亲生爹娘……不要……我……是不是我不……不好……我好冷、好……饿……没有人、没有……人……我的养父母……他们……告诉……我……我是个特别的存在……他们笑著……对我……这样说……所以我知道……我……我找寻自己的价值……我想让他们为傲……所以我……所以……我……我证明自己有用……而不是……可以随意丢弃啊……” 她的声音好小,好虚弱,字句支离破碎,语无伦次,毫无重点,脸埋在他宽厚的肩头,极为伤心地哭著。 她的模样和言语让人甚是心疼,上官紫思绪强烈地震荡著。 “别说了。”将她伤口包扎好,一个停顿,从背部探手解开她胸脯的布条。 “我喜爱……爹娘……他们虽没生我……但却待我极好……我想让他们看……看……看看我的确是……有用的……有用的……我是……有用的……”她昏昏沉沉,只是重复著这几句话。“上官……上……官……我不是……存心骗你的……上官……”仿佛那是唯一,最后喃念起他的名。 他将她仅存遮蔽躯体的布条拿开,她已然昏倒在他颈肩,光果的背部展现在他面前,只消他垂下眼眸,她隐藏许久的美好女体就不再是她自己的秘密。 上官紫额前不觉薄汗满布,喉头滚动著,深吸一口气,很快地替她擦乾汗湿的躯体。拿过自己质地较为柔软的衣衫替她穿上,然后把她平放於榻上。 他俐落地升起小火炉,铺盖数条毛毯棉被让她僵冷的身子回暖。望著她已经裂伤的嘴唇,他拿过一旁的茶杯,又是一阵轻怔。 长叹一声,他昂首饮入,而后俯下脸,将口中的茶水徐徐过渡给她。 她原先呛咳数声,才顺利接受。直到她的唇恢复湿润,他才停止喂水。 用指尖抹去她嘴角的水痕,她蜡白的脸色让他冷眸严紧暗沉。喉间一抽,倏地起身出帐,唤道: “校尉!” “是!”本来就在不远处晃来晃去的校尉连忙上前抱拳。 “传令下去,今晚夜袭敌军。”语调淡漠,神情却深不可测。 校尉以为他在说笑,才从漠北回来的不是吗?怎么这么快又要夜袭鞑靼?但在他凛厉酷刻的注视下,校尉也只能硬著头皮答: “遵命!” ※※※ 那夜,上官紫率领湛露负责操练的一万五精兵,以锐风之姿夜袭鞑靼部,顺利夺取他们的粮草带回军营。鞑靼遭受袭击,不再迟疑观望、坐以待毙,强大且激烈的愤怒让他们倾巢而出! 当数天后湛露清醒时,听到的就是这个消息。 “湛参赞,你还是躺下歇著吧?”士兵看在将军帐中昏睡数日的湛露虽然穿戴整齐的出现,却连走都走不稳,赶紧劝道。 将军亲自照顾参赞几日夜,且不准他人接近插手的事实,早已打破他们俩敌对的传言,士兵只怕等将军回来若是没见湛参赞乖乖歇著,惨的会是他们。 远方战鼓喧天,烽火即起,要她如何再寝眠?“上官将军……上官将军呢?”她气弱地开口问道。 “将军已经率兵去迎战鞑靼了。”士兵回答,机伶地搬过张凳子让她坐下。 “多少兵力?”她咳了几声,体温仍是过高。 “一万五。”士兵其实不仅纳闷,更有不安,扎营的兵力有五万之多,但上官将军却只精选万来有经验的士兵赴战,是胸有成竹还是无计可施,只能作困兽之斗? 湛露闻言,却是放心地微微一笑。 “地图……拿地图来。”她指示道。 几个士兵互望一眼,心中想的皆是这个参赞当真是鞠躬尽瘁,就算遭人陷害,却仍心系战事。 很快地,将军事地图摊开在她面前,其中一人忍不住问道: “参赞,为何你要咱们去挖沟?”他们这些新兵想破了脑袋也不明白。 她轻声道: “一开始,掘沟只是造成妨碍,是在扰乱鞑靼注意,他们算计著我们的用意,而忽略防守,这就方便我军由后方夺取粮草。”她指著图中某点,极轻缓地道:“今年初,河套地区严重水患,秋后却又开始乾早……如此不利的气候,於此游牧的鞑靼想必没有多少粮草。”孙子兵法日:智将务食於敌。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萁杆一石,当吾二十石。两军对战,取其敌方粮草一钟,有比拟从己方运送粮草二十钟的功效。 她和上官紫想法齐致,知兵部刻意刁难就绝不会给予后援,既然己军没有军粮,那么就从敌军取,既可增加自己所需,更可削落敌人必要,一石二鸟。 “喔!”士兵们看著那地图,实在瞧不出端倪。“原来咱们挖的沟还满有用的嘛!”兴奋地击掌。 吴公公还说他们这些新兵无能呢! “不止。你们可以说是最大功臣之一。”湛露露出鼓励的神色,声量虽小,讲得也慢,但却十分认真,“鞑靼粮草被夺,必定察觉那些沟渠只是骗计,他们会急、会怒,因为没有粮食,所以会很快地出兵。” 士兵听至此,心下皆是一惊!原来鞑靼的行动全让己方掌握,是将军和参赞设好的陷阱! 仿佛辽阔战线尽收此张薄薄地图,能够透彻观之全景的湛露垂眼,轻慢泄语,扭转乾坤: “但,沟渠不仅仅是骗计,却也是作战重点,只要在土沟里倒油,然后将他们引到范围内点火,那么,配合今日风势,敌军被火线分隔开来,敌方阵势就彻底瓦解。”因此,她花时间训练兵卒们培养默契,作战速度提高,分组攻击,准确听命。这个战法不需庞大人数,得点选精兵为佳,只消拿下他们首领,己军就可得胜。 鞑靼部想都不会想到,本来他们对敌手掘沟的行动警戒不已,不料粮草被夺之时,才发现那些只是转移目标的障眼法;而当他们轻敌又气又急而失去戒心攻打时,才以为没用的几条浅浅土沟却在最后关头让人阵脚大乱。 她提笔在图上画个井宇,道: “因为沟渠成井字状,四方包围,所以,我称之为『九宫阵』。”这是她於棋局里联想延伸领悟的灵机战术。 好……好精采! 这样厉害的人物,通常只在茶馆里听说书人说过,就像……就像什么什么诸葛军师嘛!士兵咽口口水,好生敬服! 但还是有人不放心地问道:“引诱他们?能够做到如此准确吗?” 她侧首一笑,脸色稍稍红润了些。 “我从来就不会怀疑上官将军的作战能力。”这个计策虽奇巧,但却不容易执行,稍有差池,可能也会导致己军失陷火场。 她就算再有绝妙的谋略,没有出色的主帅仍是白费。 然而,她绝对相信上官紫在战场中优异卓绝的调度和控制本领。 啊!原来他们这些没名小兵还立了大功呢! 在得知鞑靼中计后鸟散鱼溃,己方气势如虹,趁此一举击破,旗帜壮扬,浩浩荡荡地凯旋归来时,这些新进的士兵们同时也拥有无数的勇气和自信! 湛露伫立在欢声雷动的人群中,寻找著那抹身影。 “咳,咳咳……”她掩嘴轻咳,娇小的个子几乎遭众军埋没。 “咦?湛参赞?你没事吧?”旁边几名士兵瞅她如此虚弱,关心问道。 “不……”她轻喘口气,不稳的身子在推挤碰撞中微微晃动。 士兵们还来不及救援,就见一只手臂从中拦截,让湛露落入某个胸怀。 那令人安心的存在感铺天盖地包围笼罩,精壮温热的躯体贴在她的后背,她渴望又熟悉的男子气息,夺去她所有呼吸。 “……我回来了。”如绸缎的低稳男嗓就在她身后。 心口猛烈地激震昂扬,湛露无法忍耐,反过身伸手紧紧地抱著男人的颈项。 “上官!”她动情一唤,双目泛湿。 上官紫眉目温雅,残留沙场的厮杀化为虚无。顾忌她身上带伤,动作轻柔地搂住她的背骨。 “你的确很有用处,你的双亲会以你为傲,湛参赞。”这世间,也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能和他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的军师了。 他用著主帅的口吻,给予她无法动摇的肯定。 这个男人……这个胜利……是他特别带回给她的!她无法置信他竟这般用心,悲欣泣笑,深深地埋进他的宽肩。 “……谢谢……谢谢你。”她用著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 “将军和参赞好厉害啊!”有人兴奋地大吼。 众士兵见状,也欢腾地互相和袍泽拥抱高呼!对两人更是推崇爱戴到极点。在出发前,这次的作战,没人认为会有胜算,如此出乎意外的胜利战果,反而更令战兵对领导者造成极大的支持拥护。 上官紫和湛露望著不远处冷眼旁观的吴公公,心里雪亮。 一切,并没有结束。 第八章 虽然兵部诸多险诈为难,但上官紫和湛露还是奏凯,班师回朝。 监军太监写明湛露为将功折过,而她和上官紫两人并无抗令违纪之实,纵使兵部想给罪也毫无理由。困难征战却反获胜利,只让士兵对他们俩更加敬佩尊崇。 为了将此事压制,兵部甚至没将战役书记,仅能对两人暂时做冷淡处理。 也因此,他们得以稍微安详度日。 “不要乱动喔。”上官绿手里拿著个巧雕荷花图纹镶嵌金边的黑色匣盒,从里头取出淡绿色的透明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伤口上。 湛露长发撩於右肩,在她面前大半背部。极少在人前赤身的她有些羞怯道:“绿姑娘……” “这种药膏凉凉的对不对?不会痛吧?这是我的独门秘方喔。”上官绿邀功似地微笑,动作却慎微细心,“你放心,虽然伤口已经结痂,但是只要用了我的药,就不会留下痕迹的。”如果他们早些回来,她还有把握不用换痂就完全复原呢。 湛露听著她的安慰,一笑。有没有伤疤,其实她也不是很在乎的。半晌,她垂下眼,轻声道: “对不住。” “对不住什么?”上官绿拿过乾净的布条。 “就是……我是个女……的这件事。骗了你,对不住。”她诚恳低语。 “喔,你不用在意啦!”上官绿指间灵巧动作,替她包扎,“每个人都会有些自己不想说的秘密啊,我看多了呢。像是前些年,有人来找我医腿,明明是个男的却穿著女装,明明可以治好又说不准我治……我时常碰到些奇怪的病人上门,虽然不懂他们到底有著什么理由,不过我相信每个人都有某种难处,没有什么好对不住的……弄好了。”她笑著在布条尾端打结,拍拍她。 湛露穿好衣衫,虽然身分已明确,但仍著习惯的书生袍。 转回头,柔声道:“谢谢你。” 上官绿知她谢的是什么,却道: “我是大夫嘛,悬壶济世理所当然,有什么好谢的?你养好身体就算报答我了。”她不正经地嘻笑,那模样一点也不像妙手回春的医者。“再说,我很佩服你呢。”收拾著手边的药箱和巾布。 “佩服我?”湛露疑惑地瞅著她。 “是啊!若是要我吃这种苦、又受欺负不能吭声,才不要呢!”亏得大哥和她都能忍耐这种蛮横无理的陷害。她漂亮的眼睛转了圈,又笑,“况且,我头一次见到有人具有足以和我大哥齐等的作战才能,当然很佩服啦!” 湛露闻言一顿,随后不好意思地笑笑。 不提还好,一想到上官紫,她垂首,思绪混乱起来。 因为她带伤未愈又染严重风寒,回京后他就让她借住在侯府里,方便上官绿医治照应。或许是顾忌著她在养伤,她始终没有机会和他好好交谈。 他已经知道她是个姑娘,然后呢?是何时知道的? 这对他和她有任何影响吗? 他们两人……之间的相处,又算是什么? 纵然她和他有著毋须言语的默契,但对於自身在他眼中由男转女的定位,她却无法预测有何种结果。人的心情变换,最是困难掌握,又何论个性敛饬的上官紫。 这些疑问都令她难以思考,就算带兵打仗,碰到再难缠不易应付的敌人,也未曾让她如此卧不安枕。 她著实不愿意失去这些年的同袍情谊,更害怕他待她的态度会有所隔阂。 心底深处,却……又不能否认有种莫名的期待。 她满脸通红,挥不去缠绕思索的杂念。 对了,她好像记得,他还、还月兑了她的衣裳,抱著赤果半身的自己治伤…… 一阵燥热逆冲她的脑袋,她只感觉眼前晕眩起来。 “你听到了吗?” 上官绿凑到眼前的一句问话让她醒神,湛露忙抬起头: “听到……什么?”她略带歉意地回问。 “啊啊……我刚才说,我等会儿煎一帖药,你不要忘记喝。”上官绿面露有趣的光采,试探低语:“怎么,你在想什么丢了魂?” “没!”湛露略微狼狈地将目光飘离,回避她的直视。 “喔。”上官绿撇唇,耸耸肩,状似不是很在意,“对了,我大哥今儿个有来看过你了吗?” “大……大概没有吧。”她迟疑结巴,末了还不自觉地叹口气。 上官绿笑得眯起眼,“好吧,那我唤他过来陪你好了,免得你无聊。” “不、不!”湛露赶紧拉住她,“别麻烦他,我在这里吃住,已经够叨扰的了。”她自知这不是全部理由。 “见外什么?你们不是好朋友、好伙伴吗?”上官绿天真无邪地嘟嘴。 现在她也不清楚是不是了。湛露微微苦笑,只是道: “不用让上官来陪我了,倒是……我希望出去走走。”单独在房里,她一定会胡思乱想的。 “出去定走?好啊。”上官绿歪著脖子点头,从旁边橱柜拿出一件外衣递给她,“哪,天冷,不要忘记多穿些。” “谢谢。”湛露接过。 “甭客气。”上官绿道,俏丽唇瓣有著优雅的弧度。“我们府里啊,最醉人的就是东园的景色了,如果你要出去走走,一定一定要去那儿喔!”她倾身,非常热切地建议著。 “呃……好。”湛露只能微笑。 得到她的答应,上官绿抱起木盆和药箱,在步出房门前再度回头叮咛: “要快点去喔!下然……不然花都谢了呢。”留下谜样般的字句,她愉快地离开。 湛露愣了愣,才拿起御寒外衣披上。 “真那么漂亮啊……”她缓缓站起,往上官绿说的方向而去。 会让上官绿这么大力地推荐,那个东园是开了什么花,如此吸引人…… 慢慢地踱步过去,尚未细看园内妍丽,却先睇著一个人影。 一道修长的男人身形,手持紫红色银刀,在园庭中央挥舞著。 她并不懂得武术,更不会评论招式,和上官紫相识数年,也是第一次有机会观他练武。只见他衣袂飘扬,翻手旋身,毫无赘余之处,每一个姿势都俐落中带著沉稳,蕴含强大力量,却又隐存美丽。 举手投足间,令得冷梅纷飞轻摆,细枝风扫沭振。 一时间,惑了她的眼。 在他收势立定往她的位置看来时,她才恍若初醒,僵硬地收回倒退的步伐。 “你怎么没在房里休息?”他问。 因为那样会胡乱想到你。湛露暗暗在心中叹口气,才知晓上官绿介绍给她的“美丽花景”指的是什么。 在还没有准备好的情况下,她实在有些不知所措。 “嗯……我休息很久了,想出来逛逛。”慢慢朝他走近,只能这样说明著。 两人陷入沉默。 “呃,我刚刚看到你在……”讲到一半,湛露垂眼停住。她并不懂武功的,还是别乱说,“不,其实也没什么。” 上官紫看著她,几不可察地皱了眉。 又是一阵难堪静寂弥漫在周遭。湛露即便想故作自然,却只是更显刻意尴尬。她想到他曾经和姑娘之间对谈而导致沉重气氛,自己身分道破就成为这种处境,不禁感觉心急起来。 愈是紧张,就愈是不灵活。 她早先还忧虑他知晓真相后会造成彼此距离,却不料真正放不开的是自己。 忍不住地想逃离这窒息的范围,却听他道: “如果你能和我对招的话,可以切磋的就不只是棋艺。” 她愣住,慢慢地瞪大眼。 “和你……对招?我不会武的。”这种早就呈现的事实,还要重复说明吗?何况他这么强,她不消一招就惨败了吧? “你的确是不会武。”他直视她,道:“但你却仍旧可以带领军队打胜仗。” 他……是在夸奖她吗?她有些难以置信。 实在是好……好拐弯啊! 理解他牵扯话题的用意,她忽而忘却残留的窘境,噗哧一声笑出来,道:“我想你一定没有称赞过别人吧?譬如绿姑娘?” “绿儿?”他剑眉一扯,“她只能得到我的责骂而已。” 他的表情虽平淡,但她却能看出俊美的脸庞有著大哥对调皮妹妹的宠溺。 “呵……”她抿唇,莞尔道:“老实告诉你,我一直觉得很奇怪,像你这么正经的人,怎么会有一个那么淘气的妹子?”虽是不搭调,但更显两兄妹的可爱。 他没有再对答下去,只是望著她不再硬直的笑颜。 她敏感察觉到,就像是某种相通的意念交流,缓缓地歇了笑,却不再避开他的注视。或许她是在等,等他可能要讲什么。 落英缤纷,细洒在两人之间。默然半晌,上官紫缓慢地低沉道: “在书院的时候,王享先生将你托付予我,起先,我只好奇一个小泵娘如何独立,而后,你证明自己的聪慧的确毋庸置疑。” “啊?”她轻呼一声,极为惊讶。 王享先生?那么……也就是说,他一开始就…… 他低稳的嗓音续道:“在军册里看见你的名字,却让我十分惊讶。我以为你的志向只是随口说说,并没想到你当真冒险而行。本考虑在民变平反之后,就要你不可鲁莽,但你展现的能力令我打消此一念头。” 他的眼神闪动,不知何故,湛露的心脏猛跳起来。 “你不愿讲,我就不拆穿。你为我同窗,为我同袍,曾与我并肩作战,患难相恤,这些,并不会因为你是女子而有任何改变。”他沉静说道,贯熟的稳重语气就如同他的誓言。 她几近诧异地凝视著他,郁结的胸口在一瞬间如释重负。 他缓缓开口: “於我上官紫,湛露此人,是个独一无二的存在。” 湛露伫立在他身前,动也不动了。 脑海里闪过这数年来的一切一切。从书院两人相识,到从戎重逢为伍,首次远征进谏得允,而后情感点滴累积吸引,为彼此最晓畅懂得的密友,更合作无间共度难关。这久久远远的日子,原来他都是看著男装衣袍底下真正的她。 或许他并非时刻相陪於身旁,但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他总是能够适时出现,并且在她背后守候,给予她强大支持。 上官紫是何等内敛心思,她再了解不过。他是个不轻易给予承诺,也绝不会道出违心之论的人,如此一番特别的坦言,对她来说,已太够太够了。 她铭心感动,柔情萦怀,泪水几乎夺眶。 “你……你说话为何……总是喜欢拐弯抹角……” 他勾唇。她在作战时写给他的信,不只拐弯抹角,甚至迷离吊诡。 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湿痕,他道: “堂堂湛军师,有泪不轻弹。” 她泣笑,“就算我流泪了,也不代表我不会打仗。” “的确如此。”他不得不同意。 手微扬,他将她拥入怀中。 湛露闭上眼,亦举臂紧抱著他。无须再多露骨的言语,他们之间存在的,不只是朋侪之间的义气,不只是战友之间的信任,更拥有彼此心灵相通的爱恋与情意。 她终得他誓言。 只不过、只不过……似乎也无法就是这么幸福了。 ※※※ “哪,你不担心么?” 上官绿抱著一盘不知名的草叶,坐到了湛露对面。 “担心……什么?”湛露正看著小行送过来的兵部公文,眉头轻拧。 “当然是担心我大哥啊!”上官绿抓起草叶拔拔捏捏,再放入旁边的瓷碗中,“我那些叔伯全都来劝我大哥赶紧娶了尚书千金,以挽回大哥和朝廷之间的嫌隙,你不是喜欢他吗?怎么一点也不著急?” “咦?”听她如此说明,湛露赧颜,问道:“你那天偷看了?” “欵,哈哈!”说漏嘴了。乾笑两声,忙归回主题:“唉唷!别计较那么多嘛,不管怎么样,我是在问你怎么不怕我大哥娶其他姑娘啊?” 湛露瞅著她,口气平静道:“上官不是那种人。” “咦?” “你大哥……他岂是那种会因为交换条件而买卖自己婚姻的人。”湛露合上手里公文,放入袖袋,“他无论如何,是不会答允的。” 上官家这么做,想必是为了趁机扩张及巩固上官家的权势,如果他们真是关心上官紫而为他好,凭他们深埋的人脉,有多少方法可以尝试,绝不会选择这种类似“和亲”的方式。 她敢断言,若是上官紫拒绝,上官家为了己身的前途,会立刻和他划清关系。 “呃。”上官绿望著她坚定的神情和语气,不禁开始怀疑究竟谁才姓上官?她是大哥的妹妹,却要个外人来告诉自己,“你说的是,你说的是!”唉呀呀,这个未来大嫂够理智,以后定不会胡乱借题发挥,实在是好……无趣啊。 湛露却轻声道:“我要担心的……可也不是这种事……” “你说啥?”上官绿没听到。 “不……没什么。”她道。拿起上官绿盘里草叶,牵开话题:“我来帮你吧。”学著她的样子将花梗折掉。 “谢谢了。”上官绿笑嘻嘻的,和她聊起草药的知识。 湛露且听且说,等上官绿捧著满满的瓷碗回药阁时,天色已呈夕照。缓缓踱步出房,途经满园白梅,那冷艳清雅的姣美,数日前令人眼迷心醉,而今却让她幽幽地叹了口气。 往书阁走去,才推开门,就见上官紫正坐在案头前,她有些讶异。 “你在这里啊。”还以为上官府来的说客会躭搁更久呢,想来上官紫应是态度强硬不接受了。有些反省的抚模额首,她道:“瞧我,这儿是你的侯府,你在哪里有啥好奇怪的?怎么老把你的府邸当成我的了。” “就算伤好了,你仍是可以住下。”他稳静道。 “我知你不会赶我的。”她微微而笑,走近他,“怎么,尚书千金引不起你的兴趣,跑来书阁里阅卷?” “尚书千金和上宫府,都已与我无关。”他放下笔。 事实果然如她预料,摇首含笑。湛露偏著头睇向桌面,一幅他正完成的文图。 “嗯,这是边境图……”她细声沉吟,眉月轻拢。 “这是给你的。”为他亲手描绘。 “嗄?”她些许失惊,飞快转首望著他。 上官紫道:“你接到兵部指示,命你驻守边疆,不是吗?” “我没有打算瞒你。”她凝视著他,而后款款垂眼,深远低语:“这段时日虽然风平浪静,但是安详的日子终究不会这么轻松下去……” 即便军队并不是掌握在各将领手中,但她和上官紫却甚得士兵爱戴,这大大违反朝廷对於兵权的维护,他们两人崇高的声望在兵部眼中,已经是拥兵自固了。 如此庞大的威胁,怎能不想办法清除? “你还是会去。”上官紫仅淡道。 即便明知这是存心刁难,她还是会去。他认识的湛露,就是这般坚持固执。 她浅然一笑。纵是她喜爱上官紫,但却不愿做个只能依附在他旁边或苦等他征战归来的女子;倘若她此时弃甲抛戈,就等於是否认了这投军五年来的所有努力。 她不会那样做。因为,他欣赏的,不就是这个勇往直前的湛露吗? “你知我不会轻易服输的。”她想和他共结连理,但却不是现在,不是因为处境危难而被逼迫的现在。 事情要有终结,但她不愿如同狼狈战败而落荒而逃。 上官紫眸底闪过复杂的细微挣扎。他不赞成,却也不会开口要她留下。 或许是因为他太过了解她。她向来知晓自己要的是什么,不轻易逃避,并且无所畏惧,这一点,他们两人是极相似的。 “你……要小心。”他只有这么道。 湛露却能感受到他的心意,情思一动,凑唇吻了他柔软却又刚毅的唇。 羞赧地就要晕眩。火红著双颊,她轻声道: “我能给你的,也就只有这个了。” 上官紫伸手,轻抚著她的脸庞。“那你,又需要我给些什么?” 她侧首,感受他传递来的温暖,柔声微笑,道: “我只要你相信我。” 他沉稳的嗓音赋予坚定不移的结发承诺: “我相信你。” 第九章 四个月后—— 大明边境。 “湛参赞!要不要吃烤全羊?很美味的喔!”数名士兵猎了一头羊,簇著火堆烧烤,正打算饱食一顿。 “不了,你们吃就行了。”湛露微笑,踱步至山坡。 来此边境驻守数月,她立刻察觉这里的军籍有半数为虚报或逃兵,皆属无用空额,更徵农户及营田兵递补。也就是说,有一半的士兵只会种田,而不会打仗。 她上禀多次,请求支援,但兵部给她的回答却总是令人失望。 倘若发生战争,这里的防线将会被敌人不费吹灰之力攻破。鞑子虎视眈眈,她实在无法坐视不管。但驻军仅不到两千兵力,如此悬殊的差距,战时若别无他法,要保住所有人,必定得撤兵。她不能让自己的士兵做无谓的牺牲。 立於高处,俯望著山下景色。她得好好思考,究竟该如何做…… “湛参赞!” 一声宏亮的呼唤让湛露回过头来,就见适才几名小兵捧著割好的羊肉片,一脸腼腆的笑。 “湛参赞,这个真的很好吃,您这么瘦弱,还是多吃一点才能强壮些。”一个大叔这样说著,纯朴的语气完全是个农家人。 这般特地,令湛露有些讶异。 “馒头来了!馒头来了!”青年衣服里装了几个热腾腾的大馒头,飞奔而来。那大叔喜道: “对了!馒头!夹羊肉很好吃的,湛参赞试试看吧。”手在衣摆上抹了抹,他拿起一颗馒头从中撕开,冒出冉冉热烟,抓起几片羊肉夹上,递给湛露。“参赞,给您的。” 湛露愣住,随后微微一笑接过。在他们几双眼睛的注视中,豪爽地大口咬下。 “很好吃!”她笑道。 这句话让大夥儿都露出愉悦的表情。大叔道: “湛参赞,我的孩子在抵倭的时候跟过您呢,他称赞您勇敢聪明,什么也不怕,亏得了您,才能够打胜仗。”他诚恳地道谢:“感谢您照顾我的孩儿。”鞠躬屈膝。 “嗄?”没料居然会遇到士兵的家人,湛露忙牵住他,没让他跪落,“你太客气了,这本是我该做的。” “参赞,我和我哥哥都跟过您呢,您记得吗?”青年插嘴,两眼期待地站到湛露面前,“是大叔说了我才敢说,就是鞑靼那一次嘛,我本来以为咱们大家都死定了,差点写信回家谢老父老母的养育之恩,可是没想到参赞和上官将军还是打了胜仗呢!”他真的好生佩服啊! “啊。”明明才是没多久的事,回首一望,却如隔三秋。“你是那时候的新兵?”她问。 “是啊是啊!”青年忙不迭地点头,“您要大夥儿挖沟嘛!还说咱们这些小兵才是立大功的人呢!”自从那次之后,他对战争虽然仍感到恐惧,却已不若第一次上战场时那样无助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也有能力,也是可以做些什么的! 湛露看著他们:心中泛起激荡波涛。这些士兵……是她一手带领的呀!是跟随著她、信任著她,和她出生入死的人们。 他们给予她的尊敬,是她从军以来的最大拥有啊! “谢谢……你们。”她感怀道。 大夥儿互视一眼,哈哈笑道:“谢什么呢?应该是咱们要谢湛参赞您吧?” 她笑著,和大家一同吃著馒头和羊肉,胸腔温暖了起来。 “参赞?湛参赞!”一传令兵呼啸奔驰而来,见著湛露,立刻道:“湛参赞,前方传来紧急军情,下官找不到主帅,所以——” 湛露接过他手中羽檄,迅速开启信笺阅看。先是紧紧皱眉,而后大吃一惊! 以最快速度回到驻军地,她严厉喊道: “吩咐下去,全军戒备!” ※※※ “启禀将军,鞑子据地在东方,据报主要兵力会在今日开战袭击,而更有约莫三万大军会从西方后头夹击咱们军队。” 俊美的男人听著部属的报告,只是沉思。 氨将又道:“将军,西面有个驻军地,但兵力并不充足,若鞑子来犯,他们可能无法保住后防线;但如果咱们调派军队支援,鞑子可能看准这点而先抢攻。” 守得住前面,就顾不了后头:顾了后头,前面又危急。现在的局面等於进退两难了。 “蚊瘁方……是安南坡。”上官紫低声道。 “启禀将军,是啊!那个驻军地就在山坡顶上。”副将回道。 “安南坡……”上官紫眸神微闪,“你可知有谁驻守在安南坡?”他淡问。 “咦?”副将一愣,回忆著:“好像……是湛军……湛参赞?”此人和上官将军的大名如雷贯耳,本来以为他们是敌对两方,北方鞑靼一役却破除了传言。 这两个人,是最好的袍泽。 “没错。”上官紫拿起玄黑的头盔戴上,内敛的气质霎时转变。战甲更衬得他俊勇威武。“不必担心后方,她一定能够守住。” 氨将错愕。“湛军师”之名的确响亮,但是——但是—— “可是将军,安南坡的驻军只有数千不到啊!”如何对付三万大军?这分明是螳臂当车,以卵击石啊! 上官紫挥开帐幕,毫不犹疑地道: “我相信她。” ※※※ 主帅居然贪生怕死而逃了! 湛露在军营各处找不到将领后,终於放弃浪费时间,回到营帐。 将上官紫赠与她的边境图摊开在桌面,湛露陷入深沉的思考。若她的兵力能有八千,那她或许还有方法,只可惜两千士兵中只有一半战力。 紧迫的时间加之薄弱的防御,这是她遇过最糟糕的状况。 她必定得沉著应对才行……必定得—— “你说什么?!” 在传令兵另行通知后,她错愕地从地图里抬首。 “禀参赞,东三十里鞑子大军进犯!”传令兵拱手重复道:“前线主帅为上官紫将军。” 湛露闻言,立刻将东西两方态势做个整理。秀眉紧蹙,低语: “我不能撤兵……”这个关口,万万……不能被攻破啊! 双手抵在边境图两旁,她瞪视著那苍劲的笔墨。 久久,紧绷的脸色和缓下来,她深深吸气,闭上双目。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气氛愈来愈是危急,士兵因为担心情况,纷纷在帐外等待,好不容易才盼著湛露出来发号施令。 “你们先行撤兵。”一现身她就道。 有人听出端倪,“咱们先?那湛参赞您呢?” “我留下来。” “咦?参赞,只有您一个人留下来那怎么行!”众人大感不解。 她却只是道: “无论如何,我一定得守住安南坡。”她握拳,语气坚决更强硬:“我已吩咐校尉领军,你们快走,免得遭受波及。”语毕,她便回到军帐中。 大夥儿面面相觑。 湛露在营帐里伫立,伸指轻抚边境图上勾勒的墨痕,神往上官紫於案前专注地亲笔描绘这幅将要赠与她的图卷,他对她的心思,已不再需要明言。 随著他至情内敛的笔触,她的思绪掉入回忆…… 她第一次随军队出征,是跟著上官紫前往辽东。他接纳她的想法以和平的方式平定民变,那不仅对她的军旅生涯奠下基础,更让她产生无限可能及勇气。 而后,他和她只凭著偶一为之的书信和稀少的见面再次认识对方。 罢开始,因为军情而捎信给他,她就发现两人的想法极为相近。当然,他也有几次运用连她也惊叹的方法击退敌军,虽然只是数张薄纸和文字,彼此相距几千几百里,但她总是感觉两人始终是肩并肩的。 …… “咦……上官?”辽东民变一年半后,巧合在兵部望见那英挺的身影,她几乎是一眼认出,於是开口唤道。 “是你。”他沉稳的嗓音依旧如昔。 他们已经一年多没碰面了,他俊美无俦的神态让她稍微陌生,但眼神交会中却又隐隐有著淡然的熟悉,令得她马上绽出笑意。 “啊,真是好久没见哪。”她略微兴奋地走向他。 他微勾唇角,“的确是很久没见。” 她侧著睑道:“怎么?又打了胜仗回来领功?”其实不用问她也知晓,要不了两年,他绝对可更攀升於顶。 “你呢?”他轻描淡写带过。 “我?我还是老样子。”她耸肩一笑,恭敬抱拳,“小参赞陪主帅来兵部报告。”没人会比她更了解当时军况的。 他没有多说什么,仅点头道:“你很努力。” 那是他首次“疑似”称赞她。 湛露愣了下。她当然是很努力的,她忍受饥饿寒冷,甚至数月不能沐浴,思量敌情之余还得提防有人发现她是女扮男装;打了胜仗也没有实际功劳,她真的是倾注所有心力了。 回过神,她已经拉住他的战袍,月兑口道:“我知道你过两天又要出发,我们现在就找个地方聚聚吧?” 他只是看著她。令她感觉胸廓里的心跳突然好猛烈。 “好。”最后,他这么说道。 那天,他们找了不会引人注意的饭馆,在他不赞同的表情下,她还是快意地小酌几杯。谨言慎行的她,对他说了好多好多话,他多半只是听她说。 一开始天南地北地聊著风光景色,然后和他讨论起治军领兵,甚至某场战役的经过;偶尔他们俩意见一致,但有时也各持己见。她把酒言欢,甚至开始有种两人别分手就这样一直下去的渴望。 她不胜酒力倚靠著他的肩膀,他似乎皱住好看的眉,因为酒醉,所以她并不记得太清楚。夜深了,他没让她再喝下去,强行将她拖走。虽不到神智不清的地步,但她却是摇摇晃晃,走都走不稳,更别论如何驾马。无法之下,只得和他共乘一骑。 素来审慎仔细的她,却在他面前如此松懈,或许,那个时候她就已经认为,让他发现她的身分也没什么关系了吧? 因为他一定会站在她这边帮她的。她直觉地想著。 昂首望著夜空,那一闪一闪的银光极美,深深烙印她的脑海。 “上官……上官。”她抓著他座骑的鬃毛,喀搭喀搭的马蹄声及摇晃摆动,让她索性背靠往他温热的胸怀。 “坐好。”他听来些许不悦,但修长的膀臂却将她牢牢护著。 她只是感觉让他揽著很是舒服,所以更加贴近。轻声道: “上官……上官,你知不知晓……今儿个遇见你……我好开心啊……”与其说是故友重逢,倒不如说是密友相聚呢…… “你醉了,休息吧。”低稳的嗓音透过他厚实胸腔,在她背后轻轻震动著。 她露出笑,闭上眼睛。 一路上,他都没再说话。但是,她能感受到保护著自己的那只手臂,直到达府之前,都不曾放开过。 他给予她誓言的时候说过: 你为我同窗,为我同袍。曾与我并肩作战,患难相恤。 对她而言,又何尝不是这样? 他是她最好的战友,最爱的男子,他信任她,而她,绝不会糟蹋他的信任。 将护身战甲环扣系紧,她拿起银灰色的头盔,轻喃: “想不到我征战数年,这回可是头一次直接面临敌人啊。” 你怕吗? 她仿佛望见男人俊美的脸这般问著。轻声浅笑,她戴好银盔,向来是舒润的眉目换撤,神情冷静锐利并蕴满深邃菁华。她自答道: “我当然是不怕的。”因为……因为…… 掀开帐幕,尚未往外走,却先见百来名士兵已经军备整齐地在外头候著。她惊讶地望著众人。 “你们……你们怎么还没走?”她问。敌军就快来了啊! 一人上前,是那烤丰肉的大叔,道:“参赞,咱们都是自愿留下来帮您的,所以不会走的。”不到两干人的兵力,留下了三、四百多人,多是曾跟过湛露的。 她怔然,道:“你们……不怕死吗?” “嘿,有啥子好怕的?”先前抱著馒头的青年插嘴,“就算湛军师的神机妙算对付不了鞑子,那个谁写的诗来著?对了对了,就是『人生自古谁无死』嘛!”但是死要死的有价值啊! “是啊!”众军举起手上兵器应和道。就算他们有的人可能根本没读过文天祥的《过零丁洋》。 湛露震愣凝视这些士兵,几乎无法开口了。她多想让上官紫看看,这些忠心跟随她的士兵啊……是何等有情有义,何等无所畏惧! 这是他们的好意、属於他们的勇敢,如果她拒绝的话,就是不知好歹了。 挺直背脊,她眼角闪著光辉,吩咐道: “好!立刻将所有战鼓拿出,众军前往安南坡入口。” 大夥儿挺直背脊,齐声答应:“遵命!” 拖著重达百斤的战鼓,湛露带领军队,很快地在安南坡制高处排开阵势。 大叔道:“湛参赞,大家都已经准备好了。” “好极。”湛露居高临下的往山脚边看去,鞑子大军要攻陷安南坡,必定得先经过此关口,他们拥有制高点,是再好不过了。 “湛参赞,您打算怎么做?” 湛露回首,微缓一笑。道: “你们猜……鞑子有没有看过『三国演义』?”大夥儿呆住。 “啥?” ※※※ 氨将敢发誓,他此生从未见过如此英勇神武的将军。 “别发呆!” 一声示警低喝,令得副将心惊胆跳,尚未反应过来,一道紫红色的银光疾闪炫目扫过,在他身后的敌人随即倒地浴血。 那横跨生与死的交界,纵然只有眨眼时间,还是让副将持兵器的指尖不禁颤抖,下意识地昂首,仅是刹那,竟震愕地无法动作。 来来去去的鞑子和己军,烽燹弥天盖地,嘶吼穷尽生命,分不清敌我的吵杂咆哮愤怒翻滚,四处飞溅沾衣的热烫鲜血落地交错,他应该是在混乱的疆场中央载浮载沉,然而,在他面前骑著黑色骏马的男子,却竟高大得让他不能仰望。 只见玄黑色的战钟灼耀如星,绛紫宝刀迸亮慑光,战驹起蹄昂啸,那名纵横驰骋的俊美男子,无一处态势不使观者惊魂慑息! 那摧坚殪敌的气势,仿佛一尊骁腾战神。 “副将小心!”右方校尉大声呼喊,让他再次醒神,险险地躲过对方袭击,一个反劈,让敌手魂归西天。 校尉奔近,“副将,没事吧?” “没事!”和校尉背靠著背,严防偷袭。 “将军实在太厉害了,”咽口唾沫,汗水滑落面颊却带他人血渍。“我本来以为打到天黑还停不了,他用兵法阵势加之亲自出马,鞑子损失一半,看来大势已去。”在日落前就能结束了啊! “是、是啊。”强硬把视线从不远处的上官紫身上栘开,副将终於可以从白日梦中恢复,道:“不过你有没有觉得,将军好像……好像不知道在赶些什么?” “赶什么?赶市集?” “你还有闲情说笑?小心——” ※※※ 马谡拒谏失街亭武侯弹琴退仲达 “三国演义第九十五回,诸葛孔明率军出祁山北伐曹魏,命马禝镇守咽喉要路街亭,但马禝却没有遵守孔明的部署,导致街亭失守,令得司马懿取得,挥军向蜀军屯粮之地西城杀去。面对司马懿十五万大军逼近,孔明手中却只有一般文官和两千五百名士兵在城中,你们猜,他该如何击退敌军?” 瞅著侃侃而谈的湛露,众兵们是瞪突了双眼,心口淌落大把辛酸泪。这么可怜的遭遇,实在是……好像他们现在的处境啊! “呃……豁出去和他们拼了?”等会儿就打算这么做。 湛露缓忽而笑,道: “孔明吩咐士兵假扮百姓,不得妄动,并大开四面城门,自己身披鹤氅,头戴纶巾,带领小童在城楼上焚香操琴;司马懿杀到城下,见状大疑,不敢贸进,料定城中必有埋伏,所以下令退兵。” 士兵们张口结舌,只觉得那诸葛孔明万分神奇哪! “所以——”湛露扬手,朗声命令道:“现在,我要你们轮流击鼓,用力地击,使劲地击,让鞑子於几里外就知道我们在安南坡上面等著他们;让鞑子看到我们明明就在坡顶却不敢向上进攻!”两军对战,拥有高处就是优势。 鞑子闻鼓声却无法从下看清情形,必然不敢鲁莽行进。安南坡虽然没有城墙作为掩护,但光有这高度,依然是可以使“空城计”! “是!”五名年轻力壮的士兵领命站在五面大鼓前,立刻开始奏击。 只听得鼓声隆隆震耳,抖颤黄土,勃腾传递数十里之外。湛露擐甲披袍,昂首挺胸,伫立在坡顶边缘,让山脚下的人抬头即可望见。 两个时辰后,鞑子三万士兵临安南坡下,远方就已经听闻鼓声的他们狐疑不已,在认出站在高处的那个人为运用土沟扰敌奇袭击退鞑靼部的“湛军师”后,更是怀疑此有蹊跷,果然不敢轻率行动。 湛露睇著仅在数里之遥踌躇停顿的大军,战袍里的背脊流下涔涔汗水。 这是一种赌,她从未用过如此不确定的策略。 而现在,她已经赢了一半。 她不会害怕,因为,只要能撑到夜黑之时……不,只要撑到斜阳西照之时,那个人一定会来! 就算不曾用言语书信约定,她亦深深坚信著彼此相通的心意。 依照她的指示,士兵们不间断地击鼓,有人甚至过於使力导致虎口伤裂,震天整齐的磅琅,达至云霄,动摇山河。击鼓的士兵有数百名轮流,而她,却硬是在狂骤的山风中独自站立超过五个时辰,犹如用生命守护著什么。 橘红色的日阳落至前方,将天空染成火焰般的艳丽。 山脚下的鞑子逐渐失去耐性蠢蠢欲动,湛露闭了闭眼,将青年士兵唤来。 “过不了两个时辰,鞑子就会不顾一切地起攻了,你带著大家先走吧。”她沉静道,没有半分遗憾。 “不行的!咱们怎能抛下湛参赞先走呢?”青年非常反对。不肯答应,“要走就一同走!”他们绝不会任参赞一人送命的! “……我不会走的。”她缓慢且坚定道:“我说过,无论如何我要守住安南坡。我也相信……他一定会来的。”极浅淡地,她露出一抹清丽的微笑。 他?他是谁?青年闻言,一头雾水,只能蒙胧臆测。在看见湛露的笑容时,更是忽地呆愣住,以为自己眼花了。 怎么……湛参赞的这个笑容,有一瞬间好似……好似个姑娘家在等待情郎见面啊…… 不对!不对!湛参赞分明是个聪颖英武的大男人啊……好吧,或许并不是太“大”。青年敲著脑壳儿,要自己别去计较湛露矮小薄弱的身材。 挥开胡思乱想,青年道:“咱们既然都决定留下了,又怎么会走呢?大不了『人生自古谁无死』啊!”他也只会这么一句,只好拿出来重复用道。 “你还这么年轻就一直想死,可别忘了家中还有高堂会伤心啊。”湛露微微斥责,“我是要保住你们,不是让你们去送死的。” “可是、可是……”青年就是觉得这样太没义气。 “放心吧……”她轻轻昂首。怱地像是发现到什么,颈子向右倾了倾,她面容泛柔,道:“啊,他来了呢。”她笑得眯起了眼睛。 “他”到底是谁啊?青年错愕湛露那充满信赖的笑容,尚未将疑问出口,就感觉某个不同於鼓奏的浩大声响席卷而来! “怎么回事?!” 蹦架忽然以突兀的规律摇撼晃动著,由脚跟传递入身的战慄,令击鼓的士兵不自觉地骇停住手,清楚听到数量极具规模的马蹄声从后方大举急驰逼近。那气势冲天的震撼惊涛骇浪,仿佛就要从地底冲出千军万马! 众人心下惊吓,但看著湛露依旧气定神闲地立在原地,不禁一愣。 只不过须臾时间,大明军旗飘扬成海,铁衣甲胄碰撞产生厚沉声响,黑压压的雄兵战将填满视野,十数万宏伟庞大的盛浩军队已从东方赶至安南坡。 望见有如此巨量及强悍的援军到来,安南坡的驻军呆傻了! “这、这……”大叔口吃地说不出话来。 “你们还顶能撑的嘛!替咱们守住了后头,没有后顾之忧地对付那些鞑子,真是谢了!”援军中有人笑著这么道。 “不……甭客气。”大叔楞道。 “大夥儿别怕,这边的鞑子只有三万而已,咱们是赢定了!”看来像是副将模样的男人举起手中兵器登高一呼,带著在东面大胜的昂扬士气,随即就驾马冲向山坡,领军杀敌去了。 源源不绝的士兵呼喝著俯冲下山,於山下停留的鞑子完全没预料他们会突然进攻,一时之间阵脚大乱。 “参、参赞,你在等的……就是这个?”青年问道,满脸不可思议。 他们是孤立无援的啊,否则也不用退兵了,如今怎么……怎么会平空冒出这么可观的后援…… 青年没有听到湛露的回答。 “露儿。” 一声低沉呼唤,让青年看到始终没有移动过步伐的湛露在瞬间回过身,双目星灿,向来温润的表情更是满盈激动和喜悦!他惊讶至极,下意识地也跟著望去,只见一名驾著骏马的英伟男子,黑亮的玄青战袍熠熠似苍鹰,奔驰而来。 湛露一捕捉到那抹身影,立刻朝他奔去。 腿部因为站立过久而显得僵硬虚软,但她忍住疼痛,用尽全身力气发泄那噗暌违数月的思念,发狠狂奔。厚实的铠甲发出声音,沉重的头盔掉了,随风飞扬的发丝迷乱视野,她什么也不管了。 只是高举著双手,在震耳欲聋的喧嚣中,大声喊道: “上官!” 上官紫驾马快速接近她,在她开口唤他的同时,弯下腰长臂一捞,俐落地将她整个人给带上马。 她喘著气,立刻紧紧地抱住他,眼角藏湿,笑道: “我就知道你会来的。”真正地触模到他,她才确定自己不是在作梦。 他一手搂住她的腰肢,感受她的存在。闭上眸,唇碰著她鬓发,“我在驻军军营里没见著你,是听见打鼓声了,才赶到这里。” “嗯,我用了几面大鼓,摆『空城计』挡住了鞑子。”她抬起脸,笑意盈盈。 这是要他称赞还是责备好?上官紫叹道: “你太胡来了。” 她微微轻笑,随即正色道:“我可不允那些鞑子跑去欺负你。” 上官紫一怔,手臂内收,将她搂紧在怀中。这是他毫不犹豫赶来的原因。 他早知晓,这个女子,必定会用生命来保护他。 “……和我走吧。我和你,以后都不需再这么做。”他低声道。 “咦?”她侧头,极其讶异地瞅著他。 “此役之后,就别回京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地瞠目!好困难才找到声音: “你……你……你是个大将军,你是定远侯……你高高在上……有崇高的地位……你的意思是……是……”泪水模糊视线,她唇瓣轻抖,颤声道:“你要为了我……丢弃这一切?” “是。”他抹去她如朝露的泪珠,毫不恋栈。 她泣喘一声,望著他,道:“我有那么……我有那么好吗?我有好到……让你决定这么做?”他不缓筢悔?不会吗? “此生,绝再难有第二人,肯用性命守护我。与你相比,我所丢弃的,微不足道。”他道,语调平静却诚恳。 她凝望著他,激荡不已。 一旦远扬,她可以恢复普通的姑娘身分,他也不再是人中之龙的侯爷,他是在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让她心里或许存有的鸿沟……彻底消失啊! 她感动得无法言语,只能搂著他的颈项。好久好久,才出声道: “我亦心满愿足。” 有此知心爱侣,不虚此生。 ※※※ 那日,翻腾的怒风狂扫安南坡,烽火燧烟,咆哮兵戈,最终在天际化为一缕静寂飘扯散去。明军在不可能的情况中在双面打了漂亮的大胜仗,驻军和援军将营火照亮黑空,虽尚不能品尝美酒佳肴,但酥烤牛羊已足大快朵颐,众军引吭高歌,彻夜狂欢。 “咦?怎么没看见参赞和将军?” “是啊!咱们将军呢?” “不知道。谁有看到上官将军和湛参赞的?”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有一名青年慢慢地举起手来。 “我……我有看见。” 氨将问道:“他们在哪儿?” “那个……”青年启嘴说明,神情看来好生恍惚,“我、我是在咱们还没收军时见著的。湛参赞看到将军,然后,就好似不顾一切地跑了过去……他的头盔还掉了,头发乱了……将军飞快地把他抱上马……那动作又流畅又厉害……两人就……就……”他愈讲愈入迷,比手划脚的,最后还站了起来。 “停停停!你是在说些什么啊?” “我是在说……我是在说……湛参赞那时看起来好像个姑娘啊……” 此言一出,众人先是愕住。随即哄堂大笑。 “瞧你瞧你!是不是昏了头?参赞分明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儿汉!” “是啊!咱们都是和他一同征战过的,别胡诲了!” 青年面红耳赤,忙道:“我、我也和他在这里驻守了几个月啊,但我从来就没见过湛参赞光著膀子或没穿衣服。”这样一想,就很有蹊跷了不是吗? 一人道:“那是湛军师身子骨不够康健,容易染病啦!”立刻得到附和。 “你这小子,整军营的汉子还瞧不够?没事想看参赞身体作啥?难不成你对男人有兴趣?” “来哥哥这里吧!我会好好疼你的!哈哈哈!” 又是一阵笑闹。 青年脸胀得像猪肝黑红。嗫嚅著:“我、我……” “你别想太多了,哪有姑娘家会想要来战场上搅和?这里不是粗蛮汉子,就是杀戮血腥,思乡之情一起,就连我都不愿意待这么久啊!” 大家心有戚戚焉地讨论起来。 没人信他,青年只好默默地坐下,抓起盘里的羊肉大口啃咬。 心里想著:下回再遇到湛参赞,一定要想办法扒开他的衣裳验明正身才行。 翌日,失踪整晚的上官紫和湛露依旧不见人影,众人四处寻找不著,最后在操练场有了发现。 安南坡的土地中央,插著一把刀面呈现紫红色的珍贵银刀。 闪闪发光。 ※※※ 山麓上,两辆马车在等著他们。 见著小行和上官绿的身影,湛露温柔地微笑。安南坡离京师数千里,一日夜时间,是决计不可能抵达的,若非上官紫已先决心如此,他们不会出现在此。 “呵!等你们很久了呢。”上官绿牵著小行,高兴地招手。 湛露跟著上官紫下马,落地后,缓慢回首,怔怔地望著漫长的来时路。 “你怎么了?”上官绿见她异样问道。 “不……没什么,只是在想……幸好你大哥是真实的。”湛露满足地笑道。 “啥?”上官绿傻住。她大哥本来就是真的啊,有假过吗? 睇著将要前行的旷野大道,湛露心中没有缺憾,只觉丰富。她已为属於“湛军师”的自己划下最完美的结束。而今,她亦会带著这份完满,继续她的人生。 “你知道吗?我真觉得恍如隔世呢……”她走近上官紫,感慨叹息,“唉,以后就没有仗可以打了,你可要陪我下棋解闷啊。”她这般道,言语中却皆是幸福。 他握住她的手,淡淡勾唇,道: “棋逢对手难相胜。总有一辈子的时间。” 她红著脸,笑了。 之后 安南坡的空城计一役震惊戎行! 湛军师用兵精准,与上官紫将军配合得天衣无缝,在极度险阻艰难的情况下完全阻止鞑子进犯,令人称奇道妙! 纵然兵部欲行压制,但此事还是经由口耳相传而远播。 那天,响彻青空的鼓声,伫立在山坡抵挡敌人的坚定身影,和快马飞奔而来的勇猛战神,莫不化为隽永记忆深植人心。 上官紫和湛露双双失踪,两人的军旅生涯却得到士兵们至高的尊敬与推崇,生死未卜的他们更成为附会传说,有人言之凿凿地说他们是战死在沙场了,也有人曾经亲眼看到他们曾在玉门关现身。 纵然已不再有那么超绝的将官领军,但这些未曾记录在史记的英雄事迹,都如气势磅礴的诗歌般永远於人们的口中吟唱。 十数年后,出现一本名为“兵棋论”的兵法书籍。 作者佚名,内容乍看皆是棋谱,实际上,棋谱里面却包含数百种精妙兵法。其隐藏奇巧,兵策罕见,战法卓越,非寻常人可以领悟。 据闻,有心人曾经欲寻找此书作者,不是以讹传讹,就是线索稀少艰困,总在某个地方就断头难以查知。无人知晓这布满复杂机关的秘密兵书究竟由谁撰写。 直至今日,也未有人能够完全解开书里的所有谜题。 《全书完》 尾声 偶尔会出现的番外 表白(?)与成亲(?) “湛露……钦,不对,过了今晚你就是我嫂子了。”上官绿敲著已经布置成新房的门板,上头红艳艳的喜字还是她和小行剪的。问道:“你会不会穿喜服?要不要我帮忙?啊,对了,你知晓洞房花烛夜是在做些什么吗?要不要我告诉你?”最后两句有些兴致勃勃。 这荒漠西域,临时找不著媒婆之类的知礼大婶,只得一切从简:不过,关於洞房这事儿,她虽没经历过,但是,她可是个大夫啊,不会不了解的。 “……不用了,谢谢。”门里传来湛露的回应。 “真的不用?”上官绿不死心地重复问道。她真的很想进去,很想进去……看看湛露穿女装的模样。 “真的不用了。啊,你可以替我叫上官来吗?” “啥?”上官绿一愣。她是不太懂成亲的顺序,但是新嫁娘还没拜堂就可以见夫君吗?“……好吧,你等会儿。”算了,她昨儿个还看到大哥和嫂子坐在草亭里写棋谱呢,若有啥子忌讳也犯得差不多了。 不过也真奇怪,成天对著棋盘究竟有啥子趣味?还不如她的药书好看呢,他们竟也可以钻研整日乐此不疲,那一叠叠她压根不懂的棋谱,都快能够成书了。 她去唤了上官紫。没料上宫紫一身平常装束,完全没有新郎的模样。 “大哥!?”她吓了跳,忙道:“你是怎么回事?再过几个时辰就要拜堂了,你怎么还在这里磨蹭?” “有什么事?”他忽略掉她的大惊小敝,直接问道。 “喔,嫂子有事找你……”她下意识地答道,见上官紫起身就要离开,她赶紧道:“等等、等等!大哥,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今儿个是你和嫂子的大喜之日,怎么你们一个个都是这样的?” 他停步,侧脸道:“别跟来。”随即飘然移去。 唉,一点也没有办喜事的感觉啊!上官绿两手一摊,心里忖道:大哥叫我别去就不去么?我会那么听话吗?嘿嘿笑两声,正待跟过去,衣袖忽然被拉了住。 一回首,见是小行,她道:“怎么啦?你不是在厨房里准备吃的吗?” 小行压低了声:“我有事找你。” “等等啦!”就要甩掉他的手。 “我不要等!”小行双颊通红,难得强硬道。 上官绿一愣,只得抱胸望著他,“好吧,那你快点告诉我是什么事儿。” 小行为难地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半个人,才低垂著小脸,结巴道:“我……我……” “你什么?”上官绿闲凉问著。 “我……我……”小行面红耳赤,似是难以开口。 上官绿努嘴,“你再我我我我,我就要走喽。”脚步一旋。 小行赶紧拉住她,心一横,胀红著脖子道: “我早晨起床小解的时候看到是绿色的,你要给我负责!”一定是因为她每天给他吃的那些怪药才会变成这样的! 上官绿瞪大一双美目,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露出诡异的笑容来。 小行只觉头皮发麻,正要倒退,却被她一把抓住手臂。 “小行。”她爱娇地唤著他。 他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寒毛直竖,直觉逃命似地反过身,大喊: “绿色就绿色,没事了!没事了!” 上官绿却硬是拖著他往另一个方向走。大人和小孩的体态有所差别,小行纵然是男孩子,却敌不过上官绿的蛮力。 只听她开心地道:“绿得好、绿得好!表示我的药已经开始有用了,你现在跟我到房里,再小解一次给我看哪!” 小行闻言,黑青著脸,凄厉地挣扎,两脚踩著地面誓死抵抗不从,最后还是惨遭拉走。他壮烈地大叫: “我不要!我不要啊——” ※※※ 上官紫走到房间前,尚未抬手,门就先从里头开了。 只见新嫁娘打扮的湛露推门时险些踩著自己的裙摆,便用右手稍微抬起,头顶的凤冠重得让她歪了脖子,只好用左手扶著。 千辛万苦地抬起脸,一看到他,她懊恼的表情立刻转为喜悦。 “上官!”忘情地朝他伸出双臂,那凤冠失去支撑便掉了,她也踩著裙子踉跄几步,被他接个正著。手忙脚乱之后,她眨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唉,我穿男装的日子还比穿女装多得多了,这么拖地的裙裙带带,真是不习惯哪。” 她未施脂粉,一张脸蛋端秀素净,墨黑的发丝因为凤冠掉落勾扯而流泻在胸前,红衣朴素简单,穿在她身上却极是合身,将姑娘家玲珑有致的身段凸显出来。 上官紫揽住她腰间的膀臂微紧,低声道:“你跑出来做什么?” “我……”她红著脸微笑,“我在房里坐不住,想让你第一个瞧见我穿女装的模样啊。”她将掉在地上的凤冠捡起,像铠甲头盔脏时那样拍了拍,珠玉摇来晃去,再重新戴好。 站立在他面前,她挺直了身。道: “你知我原本就不貌美的,穿上女装,可也不会改变多少。”她不会自卑,坦荡显露,因为她明白他并不以貌取人。红唇微微勾起,她柔声:“你知道吗?我刚刚在铜镜前面坐著,望著里面反照出的自己,在几年以前,我压根没想过会以这副模样展现,连自己都不适应呢。” “我也没想过。”他凝睇她的确不算娇美的容颜,却令他没有防备地情动了。将她鬓边的发丝勾至耳后,指尖残留异常柔软的触感。 她侧首轻笑,头又重得偏了,赶忙扶著。 “我一直以为,我会在战场上一辈子,和你是知己,是挚友,此生都不会改变。可是,我们今儿个就要成亲了呢,我感觉……感觉……” 靶觉什么呢?她究竟想说些什么?就连她自己……也不确定啊。 或许,在变成妻子之时,她也舍不得丢弃他的知己和袍泽这些身分吧,毕竟,这是他们两人相识相知的重要过程啊。 纵使没有再更明白诉说,他也懂她想表达的忧虑。替她拿掉头顶上那金亮银索的累赘,他道:“就算今日成了亲,你仍会是我的知己、挚友,不会更改,而更是与我共度此生的妻子。” 她微愣,缓缓地笑开。 踮起脚尖,她拥抱他,听著自己的心跳重叠上他的。“你说的没错。别人的丈夫可能只是丈夫,而我的丈夫却可以是我的好友、我的知交,和我并肩作战的人。”她满足地笑著,最后存在心底深处的迷惘和不安也尽烟消云散了。 她何其幸运,能拥有这个与自己意念相契的男子。 抬起头来,有些期待又羞怯,她不是很明白地道:“那……那、那我们现在开始就要做夫妻了吗?” 他望著她,说不出是何种表情。 沉默不语良久,他握住她的手,一同进了房。 “上官?”她不解地询问。心里想著,或许该换个称呼才对。 上官紫没有回答,只是关上门。 最后隐没在门内的,是她艳红色的衣角,和他的袍摆。 ※※※ 翌日。整夜没睡的上官绿晌午才出房,小行则继续被她绑架在房里折腾。 正要去后头的老井打水净脸,就瞧见湛露,“嫂子……啊呀!” 她大叫一声,让湛露吓了跳,还以为自己的女装打扮太奇怪,却听上官绿猛拍著额头道: “天哪天哪!昨儿个是大喜之日啊!我居然跟小行在房里磨蹭了一晚!”她抓住湛露,问道:“你们昨晚该不会偷偷拜堂了吧?没有叫我太不够意思了啊!” “不……”湛露摇头。她和上官紫没拜什么东西啊。 “不什么啊?你们该不会压根儿就忘了昨儿个的大喜之日吧?”亏她还准备这么久,本来想说只有几个人已经很难热闹,怎么这两个人好像事不关己?更加麻烦了。 湛露的眼神明显地飘开。“没……没忘啊。” “没忘?没忘你们今天就是夫妻了啊!” “……我们是夫妻了啊。”她小声地道。 “啥?”上官绿皱眉。 湛露忙开月兑,“我还有事。”就要离开。 上官绿冷静后才恍然发现她穿的是女装。同一张脸,不同的衣服,不过就是穿上裙子,她脸上没有脂粉,头发只是简单挽起,看起来根本和男装时一样啊! 真……真无趣啊!还以为自己能看到什么惊奇的上官绿,不禁开始埋怨那些换了衣装就换了个人的说书故事欺骗她的感情。 仿佛猛地发现什么,她用力地、用力地瞪著湛露的背影,然后追上她。 “嫂子!”她在她耳边不怀好意地问道:“你……是不是很痛啊?” 湛露先是张大了瞳眸瞅著她,半晌,才镇定又和缓地轻轻露出微笑。 “你以后就知晓了。” 上官绿一呆,湛露越她而去。 “好厉害啊……”她傻傻喃语。大哥选的,果然不同。 唉,她能玩弄的,还是只有小行啊! ※※※ 湛露,七岁之前,她没有属於自己的名字。 不,或许不是七岁。因为她是从有记忆的那年才有人帮她开始推算起,可能多或少了一、两岁也不一定。 “喂!小表,滚远点,别挡著老子的路!” “兔崽子讨了多少钱?四枚铜钱?真他娘的少,拿来!” “小乞丐,就算再看著我,我也不会给东西吃的,走吧!” 她捧著自己的残钵,将已经臭酸冷硬的半个窝窝头捏碎,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纵然肚子已经很饿很饿,饿到痛了,她还是不敢吃完,留了一点。 从她有记忆开始,这庙口就是她的家,众人踩的地板是她的床,那边塞的稻草就是她的被,她身上穿的衣衫是好几年前有个大娘可怜她,说她一个小女孩怎能坦胸露臂而帮她穿上的。现在已经小了很多,破了很多,污了很多。 那时候她才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是个“女孩儿”,跟那种……在月老前娇羞地烧香拜佛拿红丝线的美丽人物是相同的。 不,或许是不同的。她没有那么美丽,她蓬头垢面,身上的污泥可以搓出两个窝窝头;她又脏又黑,甚至没人看得出她究竟是男是女。就算是去溪边洗乾净了脸,她还是不美。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不知道自己能够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寒冷的冬夜里,她在庙口旁的小巷中卧地而眠,身子不受控制地打颤。 会不会死啊?她听人家讲过,“死”是一件很可怜、很伤心的一件事。 那缺了门牙的庙祝,老是说:死了就不会有烦恼和痛苦了,也就是不会饿,不会冷,只要躺在一个叫做“棺材”的好地方睡觉就行了。 死掉,听起来很好啊,为什么会觉得可怜伤心呢。 她模糊地想著,黑空开始降下霜雪,钻进盖身的稻草里,躯体内外都冷透了,可是额头还是哪里又好像是热的,她半昏半睡地睁开眼,好似看到了一道金光在指引她。 要死了吗?要死了吗?还是死掉比较好吧? 一个重量忽地压在她肚皮上,痛得她整个人立刻清醒过来! 只听有个女人慌张道:“啊!啊!修郎,我好像踩到了什么……” 癘窸窣窣,有人拨开了她的草被。两个人,四只眼睛,和她对瞪著。 “哇!”那妇人吓住,赶紧躲到男人背后,“是是是——是人是鬼?” “是个孩子呢。”气质斯文的男人道。 “是个孩子?”妇人偷偷探出头,望著她。 自己有这么好看吗?她想起身,却感觉四肢无力,昏昏沉沉,一个脚软就跌倒在地。 “那孩子、那孩子……没事吧?”妇人紧张地道。 “等等,这位小兄弟?”男人这么唤著。 她是个女孩儿,不是小兄弟。身体不听话地一直发抖,她没有力气,只能趴在地上慢吞吞地往前爬。 “你等等、等等啊!”这次换那妇人,似乎已经不再以为她是鬼怪。“你要去哪儿?我踩了你一脚,所以你生气了是不?我跟你道歉嘛,小兄弟,别生气、别生气——哇!啊!修郎,他死了啊!”一见她闭上眼睛,妇人立刻回头对著男人哭道。 自己只是觉得累,爬不动,想睡觉而已……这样就算是死了吗? 也好……也好吧。她恍恍惚惚,好像一直听到那妇人哭叫著: “修郎、修郎!我把这小兄弟踩死了啦——” “我……我不是……”小兄弟,也不是被“踩”死。她想在死前要说出这两句话,却只出口三个字,就被强大的黑暗掩没。 ※※※ 再次睁开眼睛,望见的是妇人放大的脸。 “你醒了啊?”妇人笑嘻嘻地,“你睡了很久呢,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啊?瞧,我拣了几件我以前的旧衣裳,稍微改改你就可以当两件穿了。若不是大夫提醒我们,还以为你是个男孩呢。” 女孩瞪著她,好半晌,肚子咕噜咕噜地响了起来。 “哇!你一定很饿了吧?等一下、等一下。”妇人走了出去,再进来时手中有著端盘,摆放著热腾腾的白米饭和一些小菜。“不是很丰盛,不过,应该是可以让你吃饱喔。”将碗递给她。 她停顿了下,渴望地望著那闪亮亮的白米饭,咽了口口水,没有理会妇人给她的筷子,直接用手吃将起来。 熬人歪著脖子,将竹筷放下,然后笑著问:“小泵娘,小泵娘,你叫什么名字啊?” 名字? 她扒饭的手停顿了住。名字?名字?名字就是别人对自己的称呼吧? “小表。”她直觉回答,“兔崽子,臭乞丐。” “耶?”妇人呆住,又说明了一次:“不是的,我是在说你的名字啊。我叫香兰,我夫君叫修郎,你呢?” 女孩看著她,良久,偏著细瘦的颈项重复说:“小表,兔崽子,臭乞丐。” 熬人傻了下,泪水就这样唏哩哗啦地掉了下来,她激情地一把抱住女孩。 女孩睁大一双眼,被当成抹布似地给妇人擦泪。碗险些弄掉了,赶紧护在怀中。 “好可怜喔,你一定是没有名字对不对?不要紧,修郎是个秀才喔,他一定可以帮你取很好听很好听的名字,你等等!”很快地走出房间。 熬人离开后,女孩轻颤,这才感觉,妇人的身体实在好暖。 面颊湿湿的,她抬手模了模,还有些热度。没有抹去那余温,她捡起黏在床榻上的米粒吃著。 不一会儿,妇人带著昨晚的斯文男人进来。 “修郎,修郎,她没有名字呢,你帮她取一个,好不好?” 修郎先安抚妻子,才慢慢地走向前,坐在榻边。“小泵娘,别怕。你……还记得昨儿个晚上发生了什么事吗?” 女孩直直地望著他,没有说话。 那修郎也不急,只是微笑道:“我名唤修郎,这是我的妻子,这里,是我们的家。昨儿个你病昏在路边,让我们给带回来了。” 这她知道。女孩点头,“我,死掉了。”所以才会有白米饭吃。 修郎微讶,随即柔声道:“不,小泵娘,你没死。” 她摇首,“死掉了,才不会饿,不会冷。” 修郎愣住。香兰则赶紧上前,抓住女孩的手贴上自己的脸,急道: “没死的!没死的!死人不会有感觉的,瞧,我是热的,你也是热的,你碰得到,不是吗?” 她望著香兰。不懂,迷糊了。 香兰哭道:“修郎,她才几岁而已啊,好可怜……” 修郎握住妻子的手,平静地沉思了下。 “小泵娘,”他微微一笑,对著女孩儿道:“我们能够相遇,或许就是缘分。我和香兰没有孩子,不如,以后你就叫我作爹,唤香兰为娘,当我们的女儿。好吗?” “对啊对啊!好主意呢,修郎,你能想得到真厉害呢!”香兰大喜,赶紧抱了修郎一下,对於妻子的举动,他的脸淡淡地红了。她对著女孩儿道:“以后你就作我们的女儿,好不好?” 女孩儿似是一时间无法理解,只是望著两人。 “小泵娘,”修郎温柔地解释道:“虽然我们并不是很富裕,房子老旧,但日子也是过得极愉快。当我们的女儿,意思就是……你以后不会太饿,不会太冷,也不会死掉了。这样,好不好呢?” “是啊,你看,我这里有很多衣裳要给你呢,还有还有,我们虽然很少吃肉,但是米饭很够的。”香兰笑如春花。 有饭吃,有衣服穿……女孩儿懵懵懂懂,但是只听到这两句话,也足够让她点头了。 “谢谢!谢谢你当我的女儿喔!”香兰兴奋地抱住她。“呀,修郎,她答应了呢!快点快点,帮她取蚌名字啊。” 对於天真烂漫的妻子,修郎的笑意未曾稍减。 “小泵娘,你没有名字是吗?我帮你取一个可好?”见女孩儿似乎不明白,他没有不耐烦,只是露出笑容,“你跟我姓,姓湛,那么……” “……湛湛露斯,匪阳不晞。”他缓缓吟道,朝她柔声道:“不如,就叫『湛露』吧。露水浓厚。湛露,以后,这就是你的名字了,好吗?” “哇!”香兰喜悦道:“这名字好好听啊,修郎,你好厉害呢!湛露,湛露,我有女儿了,我作娘了!” “湛露……”女孩喃喃念著。湛露,就是她的名了吗?是属於她自己的吗?别人抢不走的吗? “我的女儿,湛露。”香兰在她颊上亲了一口,让她吓了跳。 从没有人这样对待过她。女孩儿呆愣地任香兰搂抱著。 “是啊,湛露,以后,就是你的名了。” 那个叫修郎的人,笑著这么说道。 ※※※ 修郎是爹,香兰是娘,她是女儿。爹和娘,就是会对自己生的孩子很好很好的人,所以,这将近两年来,他们对她真的很好。 让她吃饱,让她穿暖,不求回报地给她从未有过的关心和疼爱。 虽然她不是他们亲生的。 “修郎,我今天一定要跟露儿好好谈谈。”香兰拉著自己夫君,噘著唇瓣道。“我们俩一起去,你是她的爹,可也不能跑的。” 修郎摇头笑叹。“我不会跑。” 任由妻子牵著自己,走到湛露房门前,还没来得及提醒敲门的小小礼节,妻子就心急地一把给推开了门。 看来,香兰真是很担心露儿啊……修郎苦笑。 他们太过意外的出现,让湛露吓了跳,赶忙将手中的东西藏在棉被底下。 香兰比较迟钝,她道:“咦?露儿,你在看什么啊?” 修郎在心里暗叫一声糟,果然见到妻子好奇地上前欲翻开棉被。 “娘。”湛露唤著,压住里头的东西不给看,口气显得生涩和僵硬:“没什么,没什么的。” “香兰。”修郎认为女儿需要有自己的隐私。 “让娘看一下嘛。”香兰却无法理解,执意从棉被底下抽出……一本老旧的书籍。“咦?修郎,这不是你常常在看的那一本吗?” 修郎微愣,接过一看。这是他的书,他柔声问,“露儿,你对诗经有兴趣么?我不晓得你识字呢。” 湛露低垂著头,半晌,才轻声道:“不,我没有,我不认识字,我也对诗经没有兴趣。对不住,爹,擅自拿了您的书。” 她顺服地说道,但香兰却看著她。看著她、看著她,看到自己鼻子被鼻水塞住,然后流出一大串眼泪。 湛露吃惊地望著娘亲,不晓得自己做了什么令她伤心之事。 “呜。”香兰哽咽一声,转头埋进丈夫的胸怀里。“修郎!你瞧,我就说露儿一点都没有把我们当爹娘啊。” 听到她这么说,湛露心慌极了。为什么娘会这么认为呢?自己不是一直都很乖很听话的吗?她从未吵闹,从未不满,从未要求过什么,这样还不够乖巧吗? 他们这么快就讨厌她了吗?打算不要她了吗?这个想法,让她瘦弱的双手轻轻地颤抖起来。 寒冷,饥饿,她怕的是什么呢? “露儿。”修郎一手抱著妻子,一手模模她的头,慢慢道:“露儿,你知道吗,我和你娘……是很疼爱你的。” 他微笑道:“我们没有带过孩子,突然有了你,或许是有些手忙脚乱的。但是,就算我们不曾为人父母,也能够发现到,父子或母子之间,好像不是我们这样的呢。”他牵起衣袖,拭去妻子面上的泪水。 湛露猛地抬起头脸来,表情是疑惑又紧张的。 “露儿,”他温笑唤著她开始习惯的名字,“我和你娘,不要你怕我们。你总是那么听话,那么乖巧,不曾对我们敞开心胸……你不会哭,却也不会笑,这样的话,跟人偶有什么差别呢?” 她直直地凝视著温柔的爹亲,然后又移动视线,望著眼睛红肿的娘亲。 “露儿,你可以对我和你娘撒娇,你可以在我们面前表现出所有情绪,不要那么压抑。没有孩子会对爹娘这般的。”修郎握住她小小的手,道:“好了,现在告诉爹,你识宇吗?喜欢这本书吗?在里面看到了什么?” 湛露沉默著,好半晌,才极为缓慢且不自然地道: “不,爹,我不识字。只是……我昨儿个经过学堂,听见里面的夫子好像一直在书里念到我的名字,我请夫子帮我把书名和我的名字写下,想在书柜和书里面找到同样的……字而已……” 讲到最后,她突然发现自己的视线模糊了,她伸手模了模,自己的双目和娘一样,跑出很多水来。 她被自己吓著了。奇怪,她怎么会哭了呢?为什么她要哭呢? 张著大眼,她简直不知所措。 香兰见状,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哭吧,露儿,在娘面前哭,不要紧的,你别忍耐,娘陪你一起哭……呜呜……” “娘……”她唤著,嗓子沙哑。娘的心跳打动她的胸口,好似这瞬间她才发觉,原来彼此的距离可以这么靠近。 虽然住在同一间房子里,但是她把自己隔得远远的,因为……因为……因为她想,或许有一天,爹娘会不要她的,就如同以前那些欺负人的乞丐对她说的,“她,是人家不要的、丢掉的孩子”。 她长得不漂亮、不可爱,又很没用,什么事都不会,所以她的亲生爹娘才会把她丢了。她只是觉得,有那么一天,她还是得回到庙口,还是得躺在污秽的地上发抖,还是只能等著人家施舍馊饭。 还是得自己一个人……很孤独、很孤独的…… 其实,她不怕饿也不怕冷,只是怕没有人喜欢她罢了。 眼泪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决堤了。湛露几乎无法喘气,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说给爹娘听,只是将小小脑袋里长久忍耐的所有悲哀倒出来似地道:“我不好……我不好……没人喜欢我啊……我没用……不应该被生出来,不应该存在……所以……所以才会被丢掉啊……” “乱讲、乱讲!他们不喜欢你,娘喜欢你!娘好喜欢好喜欢你啊!”像是在回应她对女儿的“喜欢”,香兰紧紧抱住她,大哭出来,“你如果不被生出来,你如果不存在,那爹和娘怎么办?我们就只有你一个女儿啊……” 湛露只觉得胸口仿佛被什么给绞紧了,在庙口前那艰苦的乞讨生活,也不曾让她流过这么多泪水。她的手,被爹握住著,温暖的掌心有粗粗的茧,斯文的爹,拿起锄头辛勤耕田,也许,有一点点是为了她……也许…… 她凝视著眼前她叫了两年“爹”的男子。 “露儿。”他露出属於爹亲的笑容,用另边没拭过妻子鼻水的乾燥衣袖,轻抚她的颊吸取涕泪。“你在爹娘心中,永远是最美丽、最特别的;你的亲生父母不要你,只是你们没有缘分而已。天生我材必有用,你一定具有自己的存在价值,至少对爹而言,你是个可爱的女儿。答应爹,以后别再这么看轻自己。” 他始终柔和地回应她的直视。 “就算是要花几年也好,只要你能真真正正地将我们当成你的爹娘,那我们就很高兴了。” 爹说,然后又模了模她的头。 不到十岁的她,不晓得自己是否感受到了些什么。 只是,那天,娘陪著她哭了好久好久,哭累了就睡著了,迷迷糊糊中,她好似看到爹将她们抱上床榻,然后三个人就这样挤在一张木板床上。 外头开始下雪,但她却没有感觉到寒冷。左边是搂著自己的娘,右边是搂著娘和自己的爹。 这就是一家人吧。她朦胧地想著。 ※※※ 后来,爹开始教她识字和念书。自己只要认识一个字,就能让爹娘喜悦地讨论一整天。她从来不晓得,原来识字会是这么厉害的事情;她慢慢地变得会笑,也是后来才知道,自己平凡无奇的小小笑容,在爹娘心目中是那么样地重要…… 自己能做些什么,能有什么用处,又有何种价值,她愿意努力寻找,要有自信,不会认输,不轻易放弃或者逃避。 因为,她想做一个让爹娘能够骄傲的女儿…… “爹,娘,女儿来看您们了。”身著素衫的女子,伫立在墓碑前轻声道。 另有一名俊美高大的男子,静静地站在她身后守护著。 她凝睇著墓碑上的名字,眼里浮上一层薄薄的湿气。良久,她轻声道: “……爹娘辞世的时候,我好伤心好伤心,我终於明白,死亡是一件多么令人肝肠寸断的事……我做他们女儿,才不过六年多的时间啊……” 男子上前,没有出言安慰,却是轻轻地搂住她的肩。 她向后将头靠在他的胸膛,“你知道吗?后来我才知晓,大夫诊断娘没办法生育,我……是他们唯一的孩子,他们把所有的关爱……都给了我。” 她的泪水滑落面颊,细声道:“你觉得……我有让他们骄傲吗?我能够让他们引以为傲吗?” “没有爹娘不以自己的孩子为傲。”男子低沉道:“我也引你为傲。” 她涕笑出声。 “虽然,我不怎么求神拜佛,但有些时候,我真感谢上天让我们俩相遇啊……”将掌心轻轻覆於他放在肩上的手,她对著墓碑道:“爹、娘,露儿之前当了军中参赞,很多人信赖女儿,打仗没有败过呢。紫哥是个武侯爷,很厉害,很神勇的……那段时间,留给女儿很多无价之宝呢。女儿和紫哥现在在西域定居,已经不再四处征战了,您们不用担心女儿,女儿和紫哥,也会同您们般幸福的。” 撩起裙摆,她在墓前磕了三个响头。起身后,留恋地望了一会儿,才道: “爹、娘,女儿走了,会再来看您们的。”她回首,见男子低声地讲了些话,便问道:“你说什么?” 男子淡淡一笑,牵住她的手,“我对丈人丈母娘说,如果有孩子的话,就取名为修和兰吧。” 她泪满盈睫。“上官修和上官兰吗……真好呢。” 两人齐肩离去。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