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犹怜》 序 咍(ㄏㄞ)咍(ㄏㄞ)!玩上瘾了 来了来了!项姐即日乐陶陶、喜孜孜地宣布── “这次的主题是『七出』。” “哦?是『那个』七出吗?” “没错!就是那个七出。” 炳哈!项姐是玩上瘾了。六婆、七出、十二花神,未来是否有二十四孝、三十六计、七十二变、一百零八条好汉、三百六十五行……孰知?我祈求上苍垂怜,前述例子请项姐别动脑筋,否则我只好泣血顿首写陈情表,请项姐随便罗织条罪名安上,推出公司外立斩…… 好啦好啦,万事说时容易做时难。当初的构想和项姐默契一致,要用最ㄅ一ㄤ、最特别、最突出的手法来诠释;泼墨也好,渲染也行,总之视觉效果要抢眼。但“七出”是古时男人休妻的理由,是项“罪名”,试问:“罪名”要如何“画”?总不能将意境画出来吧?(不孝?婬佚?恶疾……够了够了!)问题非常非常大,再怪再疯的设计都试过,却被困在“七出”的死胡同中,拗不过的啦。直到我和项姐肠枯思竭,双双倒地后,项姐的一句“爬起来吧!”然后我们决定放弃包袱,祭出我擅长的古典美女图粉墨登场,讨得欢喜采头,配上新版型,于是《动情精灵》系列,二零零二年一月正式启动上路! 有时常想,是什么因素能将其连成一气?每次办套书活动,就像项姐顽皮地丢出标靶,然后呢?万箭齐发,没有人要争冠军,大伙只拿团队奖,这就是万盛家族惯有的向心力。项姐常夸员工尽责、作家知心。特殊的情分交情,一直都是联系内外的关键;作家、画家虽彼此不相识,却有着亘敬相惜的默契,对外行事也一向低调,享受着隐密的创作空间,保持一切平衡。但对于每次能和未谋面的伙伴共事,在字里行间认识对方,感觉真好!而在期盼景气回春之前,大家都主动有着共体时艰的诚恳心意,也因此更激励了我们团结的情义。这次的套书活动,大家辛苦了,明年再一起开心努力吧。 而配合新系列推出的,是我的新画集──《敦煌藏奇.供养人画卷》 由敦煌壁画上取材的灵感创作,伴随着一篇故事,交织出这套限量的典藏品。我们将其设计成可供裱褙收藏的画卡,自己深深喜爱。这又记录了我另一个创作历程。以后的创作之路,风格技法会转变,但都代表我阶段性的成长。在项姐鼎力支持下,我们严谨地想呈现完美的质感,好献给支持我们的读者们。 总之总之,今年已经尽力。(项姐在一旁点头……) 明年继续拼命。(项姐在一旁用力点头……) 德珍于搏命中20011226 路人甲的告白 我一直一直在想,当大家看到这次套书里面有我的名字时,会有什么反应? “天啊!不会是眼花看错吧?” “那个人是谁啊?” “我根本不认识她!” 好,好极了。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想见,因为我也是那不敢置信的其中一人。 接到项姐的电话,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我当时的感觉——痴呆。 是的,本来脑子就不太灵光的我,痴呆了。 嘴巴在跟项姐对话,脑袋里却一团杂乱,又必须注意有礼貌,但脸上的表情确实已经痴呆。 写套书? 可能我在发自日梦、可能我因为上上星期才看完(六婆)而有了自我幻觉、可能我根本热得发晕中暑倒地、可能……怎么可能! 老实说,我真的很老实地说,当我知道项姐来电是想找我写套书时,我极其惊讶、极其高兴,却也极其害怕。 因为我是个新新新新人,这种攸关出版社口碑的重责大任,扪心自问:我不怕怕?当然怕! 项姐说有很多细节想跟我当面谈,因为看我住得近,所以便约我一聚。 如果要我举例说明,那感觉就像——一个本来站在门口鞠躬立正的门僮,突然被叫到五十层超高顶楼上跟素未谋面的老板说话,光是想,就觉得一阵发晕。 真的是,非常、非常地受宠若惊……到了那种言语文字无法表达的地步。 带着忐忑兴奋又怦怦乱跳的心情,我见到了项姐、王姐,然后发现,我好像是白操心了。 因为,他们人都好好!(还请我喝苹果汁,笑) 说实在的,我写稿向来随兴,题材、特点、人物个性、主要剧情,都是走到了故事点才等待奇迹的灵光出现;写套书,势必无法再让我这么不知死活。 我心中有没有犹豫?有! 在知道那顶尖的作者群后,我心中的不安有扩大的趋势。 我真的要跟其它六位知名且偶像般的作者一起出书吗?同一套?放在一起?确定?万盛的套书里要夹杂着一个路人甲?(对,路人甲就是我。叫路人乙也行) 天晓得,我心中的震惊和错愕。很担心我这种散漫不能配合他人、这种青涩的程度无法胜任,更害怕会变成老鼠屎,坏了整套书:但是跟项姐谈过以后,“七出”的题材和为套书的挑战,强烈地吸引了我。 不可否认的,这是一个很好的创作机会,比较起自己关在房间里独立创作,还有自已不曾接触过的题材,套书的团队形式让一向爱好变化的我想尝试。 万盛的套书,从最久远的(戏凤),到最新的(六婆)我都看过,身为读者的我,觉得套书不仅好玩也特别;而身为小小作者的我,更是对这种写作方式感到新鲜有趣。在项姐打电话找我之前,我完全没想过自己也会有参与写套书的一天;我甚至觉得,那对我来说,是个很遥远的梦想,可是却毫无预警的——梦想成真了。 我的心情……非常难以言喻。 庆幸的是,硕姐给了很充裕的时间;而我,决定要将这个十力之一的孩子,好好地,尽心地、尽我最大的努力,把他生出来并给予最好的营养。 出版社给我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这么美好的机会,我理当回予诚挚的感激感谢,我的程度和能力或许有限,但是,我一定会尽力。 停下手边为了一半的故事,专心于这套书,因为是首次尝试,我自己也不晓得会有什么结果。不过,就是因为这样,才更让人兴奋呀。 在我还只是读者身分的时候,我就极欣赏万盛出版社,当劳一次接到电话得知我的稿子被录取时,我开心地告诉王姐:我好高兴,因为我真的很喜欢这家出版社! 成为其中一分子,然后再经过这些事后,只让我吏佩服及欣赏万盛了。 为什么? 因为,不论是成是败,他们依旧肯给新人机会,不吝提拔新人,在新人身上下赌注。 谢谢大家,谢谢万盛! 缘起 唐贞观四年孙府 “咳、咳咳!咳咳咳!”偌大的庄园里,回荡着不停歇的重咳声,在冷冬中,更显寂寥。 两个丫鬟,一胖一瘦,掩着口鼻,才刚从那药味极重的房间出来,避如蛇蝎地,快步急急走离。 “欸欸,少夫人又犯病了,之前不是才好些么?”咳得好可怕呀。胖丫鬟眼睛不敢看向手里染血的布巾。 “好?我看是更严重了吧?一咳就咳了个把月,请大夫来看也不见好。” 汤汤药药吃了一堆,也吐了不少,还不是那副短命样儿。瘦丫鬟皱眉,伸长了手臂,将装有秽物的木盆拿离自己远远的。 “可是之前,总管不是还说,少夫人总算可以搬进新房了吗?”她听错了? “呿!那是为了堵住我们这些下人的嘴,才故意那样说的。”想想,一个新郎倌迎娶了这么多年,却仍是没办法跟妻于圆房,要是传出去,那会有多不堪。 不过,台面上大家不谈,私底下谁不知道! 从进门一直病到现在。人人都知晓,身体本就虚弱的采府少女乃女乃,重疾染身,连丈夫也不肯和她同房。听那咳声,像是要把内脏给咳出来似,谁有那种好兴致陪在个活死人旁边等着立墓碑触霉头?若不是她们被派来服侍,也不想接近啊。 街坊传言满天飞,笑他们孙府娶了个一脚踏进棺材的痨病表;真苦了少爷,得背负人家在身后的指指点点。 无奈老爷和已故好友有所约定,早八百年前,就将少爷和少夫人订了亲。指月复为婚呢,本来也是美事一桩的,可谁也没料到,当年白女敕女敕的可爱女婴,原来竟有治不好的心疾;更糟的是,收留她入府后遗染上了厉害的肺病。 老爷要少爷勉强守约的结果,是将厄运娶进了门。新婚之夜,少夫人就呕血昏厥,让少爷睡冷铺;接着,就一回比一回严重的病发,更别提老爷利夫人也为了少夫人的事情屡次争吵,好好的一桩喜事弄得乌烟瘴气的,折腾人啊! “欸,我偷偷告诉妳一件事,妳可别说——”她抬眼望瞭望四周,神秘兮兮地道:“我前两天听到夫人和少爷在商量要你休掉少夫人的事,好像就这一阵子了。老爷本来反对的,但看少夫人的病况,也没办法再坚持下去。”这也好,若是再这么拖着,真要笑掉人家大牙了。 “那少夫人……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给她点银子,打发出丢喽。”是残忍了点,但人哪有不自私的?为免少夫人继续死赖着不走,只好狠心断干净点。 “可是这样……”少夫人身上有重病,又没地方去,不是很可怜吗?胖丫鬟总觉得良心不太安。 “唉,只能怪她命不好。”瘦丫鬟耸肩,停下脚步,回头望着那冷寂的厢房。 “谁教地无依无靠,又身为女子,只能等着被丈夫休弃。”一个连和相公同床都有困难,又具患恶疾的妻子,不休,遗留著作啥? “那咱们……也是命不好?”胖丫鬟若有所思地喃喃。 “什么?”瘦丫鬟没听清楚。 “没什么。咱们快些,少夫人还有一帖药要服呢。” “啊,是呀。”虽然每回喝每回吐,好像有点白费,但横竖少夫人能待在府里的时间也不长了。 两人并着肩,渐渐地,消失在小径底。 “咳咳!咳咳咳!”弥漫着浓浓药味的昏暗房间里,一名娇小瘦弱的女子手肘撑着床缘,纤细的肩膀阵阵抽动着,颈间有着明显的青筋在起伏。 她有一头极异极长的发,却无半分光泽,纷乱地披散在毫无血色的肌肤上,更具强烈震撼的对比。 她的脸色呈现奇怪的蜡黄:凹陷的眼窝染了黑,一双眸子不仅闇沉,也缺乏生气;干裂的嘴唇上处处自白的破皮;在外的数根骨指,依稀可看到青青红红的血管,更今人不忍卒睹。 那种已病入膏肓的模样,让人不禁打从心里感到惧怕。 “啊……”好不容易顺口气,胸口又疼了起来,孟恩君咬着唇,侧躺回铺上,等待这痛楚平息。 睁开似铁块般沉重的眼,她瞥视到自己衣襟上的血渍,惨白的嘴角泛出一抹极淡的笑。 她,怕是不久于人世了。 不是感觉不到的。每一次的呼息,都耗去她好多好多的力气;从前,就算发病,也不曾如这次般,像是魂魄一点一点地飞散,等她躯壳里的东西被抽空了,就是她赴黄泉的时刻了吧? 等死,便是她斯时此刻的情况。 缓缓地移动视线,她看向半掩窗口外的青天柔云。 好美啊……她得多瞧会儿,把这世上她所能知道的美丽统统记在心中,不然很快就看不到了…… 昨夜,她第二次见到了她那有名无实的丈夫;他站得好远好远,脸上的表情像是非常嫌恶,一刻也不愿多留。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不是询问牠的身体状况,也不是关心她的痛状,而是告诉她——他决定休妻。 他说得那样理所当然,宛如天经地义。 而她,一个病重到无法行房,且没人愿意近身的妻子,唯一的选择,就只有接反正就要死了,有没有被休,对她而言,并无太大差别。 只是,她原本还有一丝丝期盼、一丝丝希望…… 牠的笑意缥缈。 好寂寞…… 每天关在这屋子里吃药,谁也不敢来看她,把她当邪魔瘟疫般隔离着,真的好寂寞…… 所以,还是走吧。 没什么好留恋的了,离开吧。去找娘,只有娘不在乎她这一身病鼻。合上双眼,就看见娘站在对面,若是她睡久一些,娘就会来接她了吧? 啊,好困呢…… 在意识朦胧之际,孟恩君低低地对自己说:“如果……能有人正视我一眼……”只要一眼,那么,她就不会这么快走了。 她只是……只是盼望有人能好好看她一眼呀…… 垂低濡湿的眼睫,她犹如终于割舍掉某种莫名的坚持,漫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任由唇角溢出悲伤血丝,一纤一缕地无言流下——沿着蜡黄粗糙的颊旁,终至地面。 第一章 一道白光在她面前散开,好刺眼好刺眼,让她头都昏了。 她什么都看不到,只感觉身体轻飘飘地好似在飞,跟她每次要从梦里挣扎清醒时,那种揪扯、徘徊在生死边缘的巨大压迫感截然不同。 好轻松啊。她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其实,她不喜欢生病的。 她常常倚坐在榻上,凝望窗外的景色,小声地哀求春花不要这么早谢,让她有机会亲自出去模模瞧瞧。可是,春花总是不等人啊。 每年每年,她都一再地重复要求,但也一次又一次,只能躺卧在榻前,失望地睇着那徐徐落下的枯叶掉满地。 像是在提醒她,她那微小的心愿是没办法实现了。 孩提时候,还有娘陪着她;她为了娘而活着,可现在,没人会关心她了。 都是因为她的痛。 她想死啊。 只要死了,再入轮回,这破败的身体就可以丢弃,或许她就可以做个健康的人:只要死了,她就不用再吃苦苦的药,再承受不能痊愈的打击;只要死了她就再他不会什么都无法碰触,一个人被关在房间里,日日夜夜。 反正不会有人为她伤心哭泣,她也不用再撑着那么一点气息,忍着苦痛苦苟延残喘……所以,还是死掉的好。 人人都怕的事,对她而言却是一种解月兑。 让她去,她要去,去那个地方……不会再难过,不会再流泪,也不会孤单…… 孟恩君只觉自己的躯体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再快一点点,她就可以到那想去的地方了。 慢慢地往上升着,蒙蒙白雾中,感受到有个人影朝她而来。 明明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却看见了一个衣着有些奇怪的女子站在她面前,那印象深入脑海,即使她没睁眼,也异常地清晰可辨。 那女子的脸色跟她一样蜡黄,像是也生了病痛……还有一副想睡觉的样子。 不过,女子唇缘却挂着一抹温柔的微笑……对着她。 虽然长相不同,但孟恩君却有一种那女子就是自己的错觉;才惊讶于这种想法,女子的身影又逐渐越过她而飞离。 女子从头到尾没说话,也没发出任何声响,可是,孟恩君就是知道她在跟自己道别。 正想回头看,原本空无一物的周遭却突生一股力量将她整个人往下拉,她一惊!发现自己被拖离头顶上的光亮处。 她想去啊!不要拉着她!让她去—— 原是沉静的空间里,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像是很远,又彷佛很近;她一怔,忘了要挣扎,疑惑地想看清楚,不意视线内却是一片的白。 “该死!”粗犷的男人声音拂过牠的知觉,似是极为错愕惊讶。 什么该死?这个在说话的人是谁?是在跟她说吗? 难道……是牛头马面来带她下地府了? 她是孟恩君,那个重病临死的凡女,的确是该死的,带她去找娘吧。 很努力地撑起眸想看清楚,却是徒劳。她着急地伸出手,就怕鬼差混抓了她。 “搞什么……等等!妳别动!”还是那个男声,这次宛如萦绕在身边。“慢慢来,我会帮妳的。”原本粗糙的语音放柔了,给予她安心。 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柔夷,按着,一股热气透进她绵软的意识,犹如在白光之中排开条宽广道路,牵引着她。 缓缓地,她飘浮在半空的身躯沉了下来,也逐渐有了知觉,那种真实的感受,着实让她吓了一跳。 原来……原来鬼大哥的手不是冷冰冰的,而是热呼呼,说话的声音虽有些粗,但待人很温和呀…… 正想开口道谢,刺目的光芒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陌生的空气。 “唔……”胸口忽地又传来疼痛,像是每一个病发的夜晚那般难受,左腕上也不知何故,像是被尖针穿刺。她紧闭着眼,忍不住申吟,更想回到刚刚的白芒之中,逃避痛苦。“咳、咳咳!”拚命地呛咳起来,额上已泌出冷汗。 “不要紧,慢慢来,我会帮妳。” 忍着躁怒,尽量压到最柔和的嗓音这么重复说着,然后,她感到有人温柔地拍抚着她的背脊,帮她顺气。 那只暖暖的手按着更按住了她的腕节,平复那怪异的刺痛。 啊,鬼大哥在帮她拍背呢,真是个好心人……好心鬼。 “咳咳咳!”她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茫茫然中,宛若瞥见有条魁梧的身影蹲在她身旁……看不清,她看不清……“咳、咳咳!”她不是死了吗?怎么还会咳和胸痛呢? “放心,没事了。”沉稳的嗓音,有着今人信服的力量。 孟恩君断断续续地喘气,费力地睁着眼。她想知道,这个安慰她的鬼大哥生得是什么样子…… 她犯病时,大家都对她敬而远之,从来没有人会像他一样,不嫌弃她、不担心被传染,这样轻柔地和她说话。 有时心口痛得受不了,她也只能抓紧冰冷的棉被咬牙撑过。没人陪她的,连她的相公也都不管她死活,任她自生自灭。 可是,这个不认识的鬼大哥却…… 一双手仍被他握着,不再是空的,掌心里那温暖啊…… 眼角发热,唇边却微微她笑着。 好满足喔。 倏地,一阵腾空,感觉自己似乎被打横抱起,因为太虚弱,她整个人严重晕眩起来,甚至开始酌传,已经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青白色的细颈无力地往后仰,像是靠上了一副有力的臂膀。 有点硬硬的骨头撞到她……是……鬼大哥吗? “醒来以后,要勇敢一点,别再做傻事。”他低低地道,口气带有训斥。 勇敢一点?勇敢一点干啥?是要丢拜见阎罗王,然后听判官判她罪吗? 孟恩君的意识虽混沌,但还是尝试掀动眼睫,察觉视野内的浓雾不再如之前滞塞,她准备将这个除了娘之外唯一对她好的人……鬼,牢牢记在心底感谢。 阴影就在她上头。她告诉自己一定要看到他,于是奋力睁眼,总算可以略略瞥见鬼大哥的轮廓和样貌没有牛头,也不是马面,更无鸡鸭猫狗。 进入她眼帘的,是一张凶恶、可怕到……像是山寨强盗头的脸孔。 2001年台北入冬 “小风。”宛如被砂纸磨过的组砺声音哑哑沙沙地响起。坐在病床上看故事书的男孩马上抬起头,大大的眼睛瞬间明亮闪烁。 “大哥!你今天来晚了。”男孩高兴地要站起来迎接,那被唤作大哥的高大男人马上跨步上前,扶住他瘦小的肩膀。 “坐着就好了。”骆晹模模他柔软的头发,阳刚味十足的面容上有着细微不易察觉的疼惜。 “不用担心啦!医生叔叔很厉害,已经帮我把病医好了,刚刚护士阿姨跟我说再过一天就可以出院了。”小风像小狈一样仰着脸,任那双粗糙长茧的大手模着自己的颊。 他喜欢大哥的手,又温暖又可靠,从好小好小时就喜欢。 “真的?”幸好:当他知道小风的重感冒转成严重肺炎时,差点吓坏了,现在总算可以放心。他面露宽心的微笑,冒着胡渣的下巴轻轻颤动了下,看来十分可爱,跟他高大魁梧的外表实在不太搭轧。 “真的!”小风重重地点了下头,笑成瞇瞇眼,骄傲地说:“因为我都有乖乖听医生的话吃药哦。”他等着颔赏。 “好了,你最乖。”骆晹拍了拍他的头,丰厚的唇被小风的可爱表情感染,不禁扬起,“等出院,大哥带你去吃大餐。”他拉过张椅子坐在病床边。 “耶!大哥最好了!”他要吃炸鸡、吃汉堡:小风开心地跳起来,女敕女敕的双颊上有两抹红扑扑的粉团。“打勾勾!”他伸出细瘦的心手臂,但手臂尾端却没有像正常人一般的手掌。 他,没有手。 整条手臂到底,在腕节部分就像是被整齐截断似;短短的细手臂像是被抛弃般地孤独存在着,那么样地寂寞。 明知是天生的残缺,小风却鲜少怨天尤人,这是骆晹最感欣慰的一点了。 “打勾勾。”没有嫌弃这种幼稚行为,刚毅的面部线条反而漾柔,用长长粗粗的食指勾住他细小的手腕部分,轻轻地摇晃,“你这小子,都快十岁了,还要人操心。你可得答应我,下次别再发烧到快昏倒了才肯说自己不舒服。”院里那么多孩子,要一一照顾到,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小风不好意思地吐了下舌。“我以为自己能忍得住嘛!结果却害莫姨更累了。”他噘起红润的唇瓣,稚女敕的语调里有着愧疚。 他希望自己能早点学会照顾自己,这样就不会麻烦别人了;没想到,小表头还是小表头。他好想赶快长大哦,像大哥那样,能让人依靠,而不是依靠他人。 骆晹瞅着他低垂头上的小小发旋,然后弯起长指挥住他软软的面颊。 “啊……”口水要流出来了啦!小风本来郁郁的脸变形成滑稽的模样,扭曲的嘴角险些淌出唾液,于是拚命用眼神抗议这种恶劣对待。 “你要是觉得麻烦到了莫姨,就快生回到她面前活蹦乱跳,比说一百次谢谢或对不起都还有用。”他放开手,望着他颊上红红的痕迹。 小风用圆圆的腕部捧着自己的小下巴,知道这个大他好多好多岁的“哥哥”,虽然跟他没半点血缘关系,却仍是像家人一样,什么事都瞒不了。 他更了解,外表看来刚强粗线条的大哥,其实有着一颗比谁都还要柔软细腻的心,所以,刚刚才会捏牠的脸。 虽然有一点点痛痛的,但是啊,他知道那是大哥安慰人的方式。 “遵命!”他笑开来,不再愁眉苦脸。眼角瞥见骆畅的衣服上有些褐色小点,因为是深色布料,没仔细看的话还真看不清楚。他疑惑地抬起大眼睛。“那是什么?”看起来好像干掉的血,大哥受伤了吗? “嗯?”骆晹顺着小风的目光,拉起自己破了个洞的衣襬细瞧。“原来沾上了。”他都没注意到。 “你流血啊?”小风关心地用眼神搜寻着他身上可能有的伤口。 “不是我。”骆晹弹了下他的小鼻于,要他放心。“是住在我楼下的邻居,她:她不小心昏倒受伤,我刚巧发现,把她送来医院,所以来晚了。”墨黑的浓眉上打了个结,对着天真的小风,他只说出一部分事实。 若是他晚一点发现,那位新搬来的小姐怕是就这样香消玉殒了。之前,好像管听说过她身上有病,父母又接连过世,是因为这样,所以她才…… “大哥?”小风见大哥突然面色凝重,出声唤道。 骆晹回过神,睇着他困惑的表情,动了下眉。 “想出去走走吗?”他比了比自己的一副宽阔肩膀。 “咦?”小风瞠大眸,兴奋地眨了眨,“是要坐飞机……飞高高吗?”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玩了耶! 骆晹勾起嘴角,转头问了正在隔床换点滴的护士小姐几句话后,就一把抱起小风瘦瘦的身体放上肩头,像以前他念幼儿园时做的那样,好高好高。 “啊!”小风吓一跳!大哥人高马大,差点把他顶到天花板去了。赶紧用手臂环住他的头,避免往后仰倒。“大哥,你好丢脸喔。”发现病房里其它人都在看他们,他红着脸咯咯笑。 都已经快三十岁了,还跟他玩这种小孩游戏!他想当大人,想变成熟,不想一直做萝卜头……不过,今天就先算了啦! “我丢脸?”骆晹望向一旁似乎有点吃惊的护士小姐,正经地:护士小姐,我们会轻声细语的。”他抓着小风的小小腿,黑眸认真。 见他像是黑道大哥般的粗犷脸容那么严肃,护士小姐险些要后退三步。若不是这小斌客无时无刻都在称赞他的大哥有多好多疼他、多不能以貌取他大哥,她真曾以为他在瞪人威胁呢。 抬眼看着兴高采烈的小病人,她小声地正色叮咛:“不可以奔跑喔。” 骆晹的唇浅浅勾起,侧仰头,朝小风说:“快点跟护士阿姨说谢谢。” “谢——谢!”他愉快地伸出细细的手臂,护士小姐微笑,如同以往,模了模他圆圆的腕节。 “对了,”在他们一大一小跨出门之际,她在背后提醒:“记得吃晚饭前要把他带回来。” “遵命!”整齐划一、混杂着粗粗女敕女敕嗓音的应答,病房里的人不自觉地都露出温柔的笑意。 “大哥,你知不知道,莫姨常常说你长得那么粗线条,心肠却又软又细,我以前不晓得那是什么意思,不过,我现在好像有点懂了耶。”小风用手臂磨着他短短约三分头,些微刺刺的触感,让他痒得想笑。 “哦?”骆晹挑眉,往人较少的走廊走去。 “莫姨还跟我们说了很多你小时候的糗事哦。”他神秘地放低声音。 “看来,我成了你们无聊时间嗑牙的题材?”骆晹故意晃了下,在上头的小风惊呼一声,随即又很快地开上嘴,弯臂圈紧他的短草头。 “因为大家都很喜欢大哥嘛!”他笑呵呵地,看见他大手抓住自己的小腿,知道他绝不会让自己摔下去,“所以很好奇啊。”不过,原来大哥以前也和他们一样又笨又爱哭,哈哈! 顿了顿,他又扁了下嘴,可怜兮兮地:“可是大哥都不喜欢我们,因为妳搬出去以后,只有过年过节才会来看我们。”呜…… 骆晹的视线放在光洁的地板上,低声笑了笑。“好了,我会尽量找时间回去的,你别再跟我拐弯抹角了。”真是的,这么大了遗爱撒娇! 小风低头盯着他的短草头,好一会儿才小小声地开口:“大哥……你在外面……是不是……”这件衣服,下襬的洞已经越破越大了,可是,大哥还一直穿着。 “嗯?”小风一怔,突地忆起莫姨交代过的话,就改了口:“大哥,我是你弟弟吗…… 很亲很亲的弟弟?”他很期待地瞅着他的发顶。 骆晹楞了下,好半天才用他那沙哑的低音沉笑道:“你当然是。不只你,院里每个小表头都是我很亲很亲的弟妹。” 小风的笑一下子扩得大大的,“虽然不同家,但都是优良品种:”他好自豪地昂高下巴,随即又女敕声道:“那,如果累了要跟我说哦,因为我们很亲很亲。”他眨巴着大圆眼。 骆晹先是停住,然后握紧了掌中的小小腿,胡渣渣的下颚极不明显地缩了下。 “你真是人小表大。”“我才不小!”他立刻反驳。 “是,妳不小。”走到外头可以散步的绿草皮,他忽地快跑了起来。 ——可是爱玩飞高高!一边喊,他边加快速度。 小风只是紧紧地揽着他的头围:感受那凉快的风抚在脸上,哈哈大笑。 “护士阿姨会骂你的!”不仅奔跑,还大叫呢! “我又不是在走廊上!”出了医院,就没人管得到了。 悦耳的笑声回荡在橘黄色的天空下,他们徜徉其中,舒畅地玩闹着,直到骆旸不经意将视线焦点停驻在医院二楼的某一扇窗口。 顺着他的目光,小风瞇起眼看到那窗口好像有人影在晃动……唔,那个大姐姐的表情像是在哭……又像是想睡觉。 “大哥?”目不转睛了呢。大哥认识那个大姐姐? 他不答,拉开强壮有力的长腿就往回跑。 “大哥!”小凤吓了一跳,只能抱住他的短草头,看着他冲进一楼大门。 啊啊!真的会被护士阿姨骂了! 伸手不见五指。 好黑……她是到地府了吗? 为什么这么黑?刚刚不是很亮吗?地府很穷,油灯都用光了吗? 引魂使者呢?牛头马面呢?那个……声音粗粗的鬼大哥呢? 不是要带她去见阎罗王吗? 怎么—— “孟思君。” “吓!”谁在叫她?很惊讶地抬起头,却只望进黑漆漆的一片。 “孟思君,”那话声重复着她的姓名,没有理曾她的反应,一字一句地徐缓出口:“妳这一世的名字是孟恩君,本来阳寿已尽,但后世的魂魄却顶替了妳上了奈河桥。她已喝了孟婆汤,投入轮回,再难重返阳间;后世的本命灯还不到熄灭的时候,妳只能取代她,用她的躯体续完她该有的寿命。”凉凉寒寒的嗓子、平板的语调,悠悠荡荡地飘浮在周遭,听不出方向,听不出情绪,只让人感觉好冷。 “什么?”孟恩君瞪大眼,虽然这人话里有些字句很耳熟,但她却无法拼凑,也听不明白。“什么……意思?”她楞问。 死沉的声音没正面答复,只道:“时间到了,你快丢吧。” “你……你是谁?”她疑惑地间。左手腕忽然叉有些刺痛,她皱了眉。 “妳不用管我是谁。” “可、可是……”她压根儿不明白他刚才的语意啊。左右看了下,除了黑还是黑,寻不见身影,却能听到那人不知从何处传出的话声,让她略感害怕。 “别再可是了,再不走,时辰就过了。” “我……”究竟要走去哪儿?“什么时辰?”她下意识地退两步,没注意耳边响起一道极细微的碎裂声。 “重返人间的时辰。”没有理会她的害怕,淡到宛若无味清水的嗓音,维持着冷情乎波续道:“孟思君,妳听清楚……” “什么?”原本虚无的空间霎时刮起阵阵强风,她一惊,被卷得往后运返。 那人却丝毫不受狂风的影响,极慢地说道:“……妳的后世放弃自己的躯壳,不愿为人;妳这一世则因重病抑郁而终,两世同时入了阎罗殿大门,但拘提往生者魂魄的使者却弄错了,本该轮回的后世在阎王前撒谎冒充妳,如今她已重新投胎,难再更正。为免本命灯熄灭打乱生死簿上的轮回,只有将错就错,让妳回到后世的躯体代替她。” “咦?”什么?这人在说些什么?她完全胡涂了。“你……妳是在跟我说话吗?我不懂……你、你在说什么……”腕上的刺疼更明显,周遭的气流开始混沌起来,她只觉阒闇的空间逐渐歪斜扭曲,本来不痛的头也加剧,似要崩裂。 “不明白是当然的。前世返后世,妳并非第一人,就当成是天意吧。” “我……”天意?天意不是要她死吗?所以她才会一直生病啊!亟欲开口却不成,忽有一影像闪过脑海中,她霎时浑身一颤:“你……妳是……呀啊!” 像是脚下踩着的地面塌了,她整个人瞬间下坠,许许多多景物掠过她脑海,杂杂花花、纷纷扰扰,犹如巨大的洪流漫天盖地席卷而来。 只听那冷淡至极的声音直接穿进她脑海,缓缓道:“去吧,妳该醒了。这是一个崭新的人生,一次重来的机会;阎罗殿不是好地方,时候未到,就别再进来了。” “等……等等!”她不懂,全都不懂啊。 骤然爆开的黑潮夹带着无数啸音冲破她耳膜,彷佛被某种丝线紧紧地缠绕,她不能动,也动不了,只感觉自己永无止境似,直直不停地坠落…… 她是孟恩君,然后呢?然后呢? 前世?后世?什么天意? 猛地睁开眼,刺目的光芒几乎让她脑中一片空白。 “妳醒了?”微讶的女声在身边响起,知觉一点一滴回流,手指触到了身下柔软的床被,她的意识阻塞住。 她……她是死了吧?除了鬼大哥的手,自己还可以模得到其它东西? “妳等等,我请医生来帮妳检查。”一旁的女音再度开口,这会儿还多了一只手越过她头顶。 呃……她……这位姑娘……这位“鬼”姑娘的衣袖好像奇怪了些…… 那只从衣袖里伸出的手搭上了她的右腕,肌肤接触的感觉,带给她一阵战栗。 孟恩君缓缓地移动视线,然后就看到一个头上戴着白布折迭成的发饰的白衣姑娘,一边按着牠的手腕,一边看着墙壁,喃喃地数念着。 “好了,妳的脉搏有些快,但还算正常。”护士小姐过没一会儿就放开了手,然后朝着她微笑。“等一下我再帮妳量血压。嗯……妳是不是很想睡觉?”她忽然说。 “……呃……”血鸭?是……一种鸭子吗?孟恩君一脸茫然,发现那个全身上下都极其怪异的姑娘,一双晶亮瞳眸直直盯着自己。“妳……在跟我说……咦?我的声音?”讲没几个字,她就骇异地发现到自己的嗓子竟陌生得像是别人的。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护士小姐赶紧又按了次墙上的呼叫钤,然后帮扶坐起身。 “要不要先喝点水?”她拿了个大枕头,塞在她背后。 “我——”不对、不对呀!这声音不是她的:“我……死了吗?”她傻呆呆地自间着。抬眸看着周围的一切,什么东西都好奇怪,就连她身下的垫铺,也非她所熟悉的。 护士小姐听见牠的自语,给了她抹放心的笑。“妳没死,这里是医院呢。”短短两句话,却像青天霹雳。 “没死……我没死……”这里不是地府?那白衣姑娘也不是鬼……这是哪儿? 一院?是……地府的隔壁吗?可是,白衣姑娘又说…… “我没死……”她略微失神地重复低喃。 缓慢地转首搜寻着,没有她熟悉的景象,也没有她认识的面孔。 宛如还深陷在梦境里一般,她身处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但目光所及、耳朵所听、身体所感受到的,却又如此真实得教人害怕。 倏地,她在明净的玻璃窗上瞅见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相当瘦弱的女人,长发披肩,五官算是清秀,但却极为没精神,尤其是那双略显下垂的眼角,瞧起来像是有几百年没好好睡过觉似,要是有人看到她,肯定曾觉得她一合目就会在原地睡昏过去。孟恩君喉咙干渴,不自觉地舌忝了舌忝唇,然后很快地发现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咦?僵硬了下,她讶异地睁大眼,偷偷地转动着脖子试探,脸上的表情却已经呆愕。 她张嘴,女人他张:她侧脸,女人也侧;她不信邪地学起好似千斤重的手臂模着自己的轮廓,女人……也和她如出一辙,就连迟缓的动作都不差分毫! 孟恩君瞠目,死命地瞪着那人影,她不识得:不识得:但是,怎么会“是……我?”她震惊,不敢置信地低喊。原来不只牠的声音,连她的面貌,都变得像是别人的:“怎、怎么?!怎么会如此?!”这不是她,她不是长这个样子的! “怎么了?”护士小姐察觉牠的神色不太对劲,忙出声安抚。 “我……不是我!”那上面的映影,连同白衣姑娘一起照了进去,孟恩君更确定那长相不一样的人就是自己:“不是啊!那个……她不是我啊!”她慌得语无伦次,只指着窗口,用尽虚弱的力气拚命否认。 这里是哪里?她这张脸是谁的?急急地左右张望,房里、廊上一张张不曾看过的面孔,只是像在大街边看戏那样,议论纷纷、窃窃私语,眼神中夹带审视。 “妳冷静点。”护士小姐见她神色焦虑,尽量放柔了声。 “那个人……不是……”她急得满头汗又难以解释清楚,深沉惊惧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这一切,来得太过诡异、太过突然,他太过冲击了。“我不是……这个人不是我啊……”这容貌、这身体……还有这些衣着奇异的人…… “让妳回到后世的躯体代替她。”冷冷凉凉的一句话像是定身咒,在忆起的剎那,冻结住她空洞的纷杂意识。 “代替……”代替什么?代替后世?她真的不明白啊,为什么她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呢!“我不是……”她哽咽得几不成声,脑子里一片混乱。 好像恶梦,较之她挣扎在生死交界边缘更今人惊骇,她想醒啊! “我……”哭泣的双眸不停地游移着,不顾左腕上的疼痛,她紧紧抓着身上的薄被,反射性地往后退丢。 她谁也不认得,也不知道这是哪儿…… 很怕很怕! 胸口突地传来一阵疼痛,她难受地皱起眉。这种感觉,她再熟悉不过……是她的心疾又犯了……可这身体……为什么…… 冷汗滴落,她用力地喘着气,却不肯让护士小姐和赶来的医生接近她。 “不要……”瞥见脸上戴着奇怪方框的白衣男人要伸手抓她,她一吓,十分吃力地将身子往后挪,险些跌到床下去。“别碰我……别……”她气弱的抗议忽地嘎然终止。 一抹身影进入了她慌乱的视野之内,魁梧百挺,像是一棵大树屹立不摇,沉稳静谧、安详可靠:只一剎那,便填满她不安的瞳眸,牵稳她恍惚的神魂。 男人看来极凶恶又恐怖的面容,她见过。 是眼前一张张模糊长相中,她唯一熟悉、唯一见过的。 在那自得让人双目刺痛的光芒之中,她曾努力对自己说过,就连他像是沙子般的声音,也必须牢牢地记在心底,不可忘却。 “……鬼大哥?” 第二章 “鬼大哥……” “我不姓鬼。” “……鬼大哥……我……” “我不姓鬼。”或许看起来像。本就沙沉的语调更低了。 “嗯……”孟恩君瞅着他,良久,才又轻轻地开口:“……鬼大哥……我……” 骆旸忍不住开了开眼,不厌其烦地,对着面前宛如怕生小动物般缩成一团球状,而且看起来极度欠缺睡眠的女人缓缓道:“我不姓鬼。我姓骆,叫骆旸。” “洛……洛阳……”她呆了呆,像是过着了什么救星,气虚的嗓音连声说道:“我是真的住在长安,长安的孙府……我……咳咳……”讲没几句就咳起来,弄得呼息像是随时要断去一样。 长安?骆旸的眉峰有了些微绉褶,看她咳得厉害,他暂时压下心中的困惑。 “别急。”他站起身,朝她身旁的矮柜走近,清楚地瞧见她的视线一直游移不安,拿起水壶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后,他回到有一段距离的位于坐下。“先喝点水,慢慢讲,不要紧。” 孟恩君拿起杯子,垂首看进那摇晃的水纹余波,深瞅着那双属于自己的爱困眼,差点被催眠了去;快快将目光移到包有纱布的左手腕,她蹙着细眉,好半晌,才迟疑地开口:“鬼大哥……妳是从洛阳来的吗?”那他一定知道怎么回长安城吧? 他一愣,仍是极有耐心地解释:“不是,骆旸是我的名字。骆是姓,单名旸。”他观察着她,只见她失望地垂下脸。 “这样啊……”原来鬼大哥姓骆……不不,她没死,所以他不是鬼大哥,只是一个很好心的公子,“骆公子,我……” 骆公子? 骆旸隐隐觉得她的怪异了。 罢刚在窗外看到她情绪不稳,还以为她又要做傻事,于是赶紧将小风送回去。 而他才踏进这间病房,她便冲着他叫他“鬼大哥”,满是泪痕的脸上仍有无法乎复的慌乱。医生见她只肯让他接近,就先退了开,低声交代,请他先安抚病人。 他虽不知道为什么她仅对自己特别,但仍旧照做;等地稍微稳定后,医生在一旁间了几个问题,而她不是摇头,就是怔然地说不出话,表情僵硬,神色不定,害怕得像是下一刻就要逃走一样。 她一个星期前搬来他家楼下,两人虽不熟,但基本的认识却还是有的。可从刚刚到现在,她一直说自己姓孟,住在长安孙府,现在的脸不是牠的脸…… 除了腕上的割痕,医生检查不出她有任何外伤的痕迹,更今人莫名其妙的是,她死都不肯让男医生拿听诊器碰她的身体;因为担心她太过激动,只好找来个女医生,她才勉强安静接受,但眼睛却瞪得极大,像是听诊器上缠了只凶猛毒蛇。 她没伤到头,为何会说出这些不合常理的话? 长安,是古代的都城,现在该是叫西安才对。是她口误,用了一千多年前的名称?还是漏了字,以为她的住址是长安东、西路? 他们住的那一栋公寓位于木栅文山区,跟长安东、西路实在相差甚远。 或者,她是在表示她以前住的地方,抑或她搞错什么了? 不过,最匪夷所思的,还是她对他的称呼——鬼大哥和……骆公子。 若非他确信自己的神智非常清明,真要以为是在发白日梦跟古人交谈;或许这是她独特的说话方式,也可能她喜爱古时候的语法,毕竟这世上什么人都有。 不过,之前在楼梯口相遇时,除了见到他就躲之外,举止并没如此反常呀。 “公子?”她刚刚对他说的话,他了解吗?虽然连她自己都难以接受,但她没扯谎,这张脸真的真的不是她的! “范小姐,我想妳还是联络一下妳的亲人比较妥当。”他回过神来,很实际地提出解决方案。 等了半天,她却没有响应,只是直着眼瞅着他。 “范小姐?”他疑惑,黑眸对上她的,又唤了一次。 她傻住,身体微微靠左,发现他仍盯着自己;愣了下,又摇摆向右,见他仍锁着她。转头看了半天,确定周围只她一人,才小小声地嗫嚅:“你……你在跟我说话?”她终于反应过来。 骆旸拿出他二十八年来最大的耐心微微笑说:“是啊,妳总算知道了。”真是聪明! 看他在笑,虽笑得不怎么和善,但她紧绷的神经还是稍稍放松了些,怀中的被褥也终于可以从被她捏得死紧的隙缝当中喘口气。 “我——我姓孟,不是范小姐。”她虚软无力的声音加上那双睡眼,直可媲美睡前摇篮曲。 骆旸只觉眼皮开始变得沉重,他蹙眉,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没天黑就想睡觉。 “好,妳姓孟。”不想再浪费时间,他决定速战速决,“孟小姐,妳知道要怎么联络妳的亲人吗?” 闻言,她只能张大眼,茫茫然地望着他,倒像是在等他回答要怎样才能找到她的亲人。 “妳不知道?还是妳没有其它亲人?”他又问。 “我……我爹娘已经过世……”没有兄弟姊妹,相公又休了她……孤单的感觉排山倒海而来。为什么她没死,且变成了这副模样? 思及此,眼眶又红。 骆旸凝视着她,半晌,才开口问:“妳……知道自己为什么被送来医院吗?” 孟恩君抬眸,她不晓得自己如何来到这奇怪的“一院”,不过昏迷之前的记忆还在。她老实地答道:“我只记得我一直病着,然后……好像不小心睡着,起来后就在这里了。” 睡着?他沉默,睇向她受伤的左腕,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没出口。 她咽了咽口水,又道:“骆公……骆公子,这张脸、这个身体,真的不是我的。不晓得为什么,一醒来,好像什么都变了,有好多我不懂的东西……你能不能帮我?”说到后来,她仓惶的神情已变成诚恳的请求。 虽然他看起来很凶,像极了山寨里跑出来抢劫的恶徒,但是、但是……比起那些见都没见过的脸孔,她此刻唯一能信任的人,就只有他了。 骆旸实在很想告诉她,真正不懂的人是他。 他锁紧了眉,不能理解她所说的“身体和脸都不是她的”这种逻辑,若此刻在他面前说话的人不是范小姐,那她又是谁? 好像曾看过这种新闻——本来死了的人复活过来,却说自己是自己的前世—— 他瞇眼打量她。 “妳……该不会是进了后世的躯体吧?”他也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咦?”她诧讶!怎么他说的话竟跟那个冷冷的声音告诉她的一样?!“你、你怎么知道?”连她自己都弄不清楚的事,这公子居然能明白? 他一定能帮她!一定能的! 还真的咧。骆旸睇着她着急的面容,忍住想把她抓起来摇晃的冲动。他对这种“灵异事件”,实在是……没什么兴趣。 “鬼大……骆公子,你能否教我回去的方法?还有这个身体……”一激动,就觉一阵晕眩袭来,身体往后倒去。 一双大手及时扶住了她,让她免于撞到床柱的危险。 她微微喘息着,额间泌出汗;虽然这躯体不是她的,却……跟她一样破败。 “没事吧?” 一阵不甚好听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让她有一剎那的忡怔失神。 没想到男女之嫌,只觉得似乎回到了之前舒服的白光之中,他传递过来的温度是那样今人静心。 酸楚重新覆上她垂低的眸,之前心里的恐惧慌乱和对眼前这一切的不安扩散开来,她再忍不住,对着他倾诉最深处的脆弱:“我……我觉得好害怕……你帮帮我,好不好?”她勉强牵起一抹笑,泪水却不小心滑落。 骆旸楞住,心中有些不忍,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信赖自己。 “呃……”心口又不舒服了,她抓紧前襟,表情难受。 “我帮妳叫医生。”他当机立断“就要去找人。 “别……唔!”她用残余的一点力气,指尖扯住他的衣襬。“别走……留下来……”不要再丢下她了……她不要再一个人了…… 骆旸回过头,见她已意识不清,但抓住他的细瘦纤指却是那般纠缠着不肯松开。 他突地有种预感,一种……自己将无法甩月兑她的预感。 真受不了自己这种老爱蹚浑水的个性。这下可好,她倒变成了他的责任。 “妳怎么样了?”打开车门,只见她惨白着一张脸,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虽然他这辆车是二手的便宜货,引擎声跟坦克过境没两样,但也应该没恐怖到能把人吓昏两次的地步吧? 害他以为她又病发,差点就一路飙回医院。 她那种夸张到今人发噱的反应,就像是……生平第一次看到汽车这种玩意儿。 “孟小姐?”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他出声招魂。 “啊……呃。”孟恩君紧抓着把手的手指总算肯稍微放松。她眨着眼,回应着无意义的状声词。 好……好可怕!这个不用马匹就会自己跑的方盒子,不仅会发出很吵的声响,速度也快得让人头昏,更别论那些她从来没见过的……的……她也不晓得那是什么,总之骆公子不是用脚踩,不然就是转着那个圈圈,有时还会用到一些画有图案的心方块和奇形怪状的黑棍子。 好多东西她都没见过,路上的屋宇又长又方又拥挤,还高得让人险些折了脖子。路边牌子插得四处都是,不用点火就亮的油灯有好多种颜色;而骆公子的衣着也很怪异,原本她以为那只有少数几人如此,没想到每个路人穿戴的衣饰都和她以往所知的不同,尤其是女子,不仅穿着暴露,甚且在光天化日之下和男子卿卿我我。 虽然她长年卧病在床,但是……娘还是会不时地告诉她外面的世界多有趣、宽广,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全然不是她想象的那么一回事。 难道真是她病得太久了?作呕的感觉涌上喉咙,她的脸色开始不对劲。 骆旸也发现了,没有任何犹豫地伸手扶起她,用脚踢上门,带着她冲进楼梯。 她很轻,第一次抱她去医院时:他就知道她体重轻得不象话,像是只有骨和皮撑着她的身体。事实上,她确实太瘦了,加上那种病恹恹的模样,任谁都不会怀疑她的虚弱。 而他的观察果然得到证实。医生检查出她患有心脏方面的疾病,只能吃药控制,却无法根治的那种;医生还说,她的体质先天不良,太过虚弱,加上长期的营养不足和紧绷的精神压力,导致病体雪上加霜,如果再不好好调养,就会越来越危险。 他是不清楚她的情况有多糟啦,但一个人能把自己的身体搞到这种地步,委实让人生气。 回想起那天的情景,他更不高兴了,不觉加重手劲,几乎是把她整个人抓起来了。 “呜……”孟恩君被他揽着跑,又摇又晃的,这种姿态令她十分不习惯,很想出声要求他放手,却怕自己一开口就吐出来。 “不用忍了,快!”迅速扯旁悬挂的干毛巾,他摆好阵仗。 孟恩君摀着嘴,一双眼盲瞅着他,像是连手脚都不知该放在哪里。 强烈的恶心感加剧,也一时忍不住,“岖”地一声吐在地上,波及了两人的衣服。 他怔住,看她又要来一波,赶紧半转过她的身,指着洗脸台:“吐这里!”孟恩君这才抱着瓷台呕出压抑在喉间的秽物。 “咳!咳……咳咳!对……对不……咳!”呛塞的泪水流了她满颊,边呕吐,还不忘为弄脏他的衣裳道歉:“咳……我……对、对不住……”喘息着,她像是就要断气了。 “妳在急什么!?”他微恼。不专心吐,还忙着讲话! 瞧她一副惨兮兮的模样,他扭开热水的水龙头,将手中毛巾浸湿,不顾身上的秽物,撩起她的发塞进耳后,擦着她脸上的泪痕。 混乱中,她只觉得他的手好大好粗,像是她曾模过的组麻布,几乎可以包住她整张脸了,但是,举止却细心叉轻柔。 “骆……骆公子……”好不容易脸擦净了,还没来得及讶叹他们这里的水井好方便,就发现自己半摊在他怀中。独特的男人气息充斥她鼻间,惹得她原本苍白的颊抹上臊红,“我……我没事了……多谢……”她短促地呼吸着,急急忙忙地就要隔开两人间的距离,无奈虚软的双腿却完全不听使唤。 见她摇摇摆摆她根本站不稳,骆旸不耐他大掌一伸,又把她干巴巴的身躯给拎了回来。 “吓!”才一瞬,又回到他炽热的胸前了。“骆、骆……我……”靠太近了呀。 “扶着我的手。”不容拒绝地,他拉起她瘦骨嶙峋的手,放在自己有力的臂膀上。 肌肤的接触让她惊吓不安,只得支支吾吾他用那蚊子般的声音道:“骆公子……”男女、男女有别…… “闭嘴!”他运用天生的凶恶长相和低沉的沙哑嗓音,直接封死她的啰哩叭嗦。要是再让她这样拖拖拉拉、断断续续地说话和动作,他一定会疯掉!“站好,不要乱动!”斥责一声,他毫无避讳地又抹起她的脸。 “呃。”她只能呆楞地任他为所欲为。 他……靠得好近……除了娘,她从来就没跟人如此接近过…… 虽然他刚刚很凶,那张似强盗的脸更像强盗了,但是……但是她却不太害怕。 因为,他不嫌她脏呢。 每次她把吃进的药或膳食吐出来,那些丫鬟总是掩着口鼻,嫌恶地看着她:虽然她们嘴上不说,但她自己知晓,她们好讨厌她这样。 她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她很想和她们作朋友,不希望她们厌恶她的。 只是……她有时候真的很难受、控制不了,所以……所以才会老给人添麻烦。 好温暖哦……鬼大……不不,是骆公子,骆公子的帕巾,热热烫烫的,好暖! 一股感动涌上心头,她眼眶一酸,连忙闭紧。 不可以哭!他这样帮她,她好开心,所以应该要笑才对。 仰高头,她尽力地挤出一丝笑容。 骆旸擦完她的脸,才动手将自己身上弄干净。他从小就在孤儿院长大,习惯了独立,加上他的年龄和其它人有一段距离,院里的小萝卜头有一半是他亲手拉拔带大的,经验的累积比寻常专业保母还专业,因此这种情形是司空见惯,不过对象由小孩换成大人罢了。 才一抬头,就对上她奇怪的表情。他微微皱眉,实在看不出她是在哭还是在笑。望着她有些脏污的衣服,他很实际地开口:“妳在这里等我,我去跟房东拿钥匙,妳等会就可以回自己家换衣服了。”语毕,拦下毛巾,就往外走。 她一愣,只意识到牠的背影要远去。 一种莫名的反应让她唤住他:“骆公子——” “什么?”已经开始习惯她用古式语法的骆旸闻声回头,只见她楞了下,而后急急摇着手。 “没、没什么!”她好丢脸啊,怎会主动开口要求他留下呢?可是…… 他真的会回来找她吧?不会去下她吧? 他都叫她在这里等了,所以,不要紧的,她相信他。淡淡地,她给自己一个安慰的笑。 骆旸没再说什么,只是多看了她一眼,转头又走了出去。 站在原地,她听话地半步也不敢移。听到脚步声远去,她才迟疑地抬起头。 悄悄地张望了下四周,她看到了很多从未见过的东西,但是较之前,她少了些惧怕的感觉。 大概是因为……这里有骆公子留下的感觉吧? 下意识地垂首看着自己,她有点虚幻感。她另在那个“一院”住了一天,这身装扮是她清醒后就没换过的,虽然也很怪,而且布料上还有红褐色的点点,但却都包得紧紧的:最外面一件,看起来像是棉袄的宽大衣物,则是骆公子拿给她的。 说是天气冷,最好穿着,才不会着凉。 他关心她呢。 已经好久好久不曾有人关心过她了,虽然只是小小一件事,但她真的好感动。 葱白指骨模着上身的绵软质料,她羞涩她笑。 再慢慢地转动视线,眼角竟瞥见一旁还有人,先是吓了跳,后来才发现那是面镜子。连梳妆打扮的铜镜都跟她房里的不同,这里的镜子,又清楚又光亮…… 望着映照出的容颜,她发着楞。 这张陌生的脸孔就是她现在的样子了,为什么呢? 她为什么……变成了另一个人?这里又是哪里?这张脸,本来是谁的? 好多好多的疑问,地想不出解答。虽然发现自己已变成另一个人使她震惊莫名,但在不知该如何解决的状况下,她只能顺其自然了。 一切都混沌未明,她应该要很惊慌才对,至少,在她张开眼看不到熟悉事物的那一刻,的确有着浓浓的恐惧,但是,自从骆公子出现后,她就安心多了。 她不是孤单一个人。 骆旸一进来,就看见她在傻笑,便举手敲了敲门板。 “孟小姐?” “啊?”高壮的身影伫立在那,她抓着衣襟的手指放松了。 他果然没有丢下她……真好! “妳该回家了。”他晃了晃手中的钥匙。 “咦?”回……回家?她可以回去了吗?变回原来的样子、回原来的地方? “真、真的吗?”她哑着气弱的嗓音,好开心地睁大一双爱困眼。 不过是从楼上走到楼下而已,但她那种反应却好像是准备从遥远的陌生国度回到思念已久的家园。 不晓得她为什么会这么兴奋,他只点头。“来吧。”带着她下楼,他插入钥匙打开门,准备让她先入内。 孟恩君迟疑的目光在他和门扉之间游移,久久,才嗫嚅道:“……你不是要带我回家?”这个房间跟刚刚那个一样啊……都好陌生。 他微蹙眉,道:“这就是妳家,妳一个星期前搬来的。” “啥?”一个星棋?她听不懂骆公子说的话,不过却还知道搬来的意思。“我……我没搬啊,我一直住在孙府里……”可是一醒来就换了个天地。 别又来了。骆旸深深地吸了口气。 他可以理解小孩子的童言童语,却不表示他能忍受一个大人说话颠三倒四、超月兑现实。他不管她是住在哪里,他所能做的就只能这么多,她要演她的灵异传奇请便,恕他不奉陪。 “除非是我记忆衰退或老眼昏花,否则,妳的确是我的新邻居没错。” 她听着他粗嘎的声音变得好低好低,着急地轻声问道:“你、你生气了吗?”她真的这么今人讨厌吗?骆公子也会跟那些人一样讨厌她吗? 他一顿,发现她明显地不安起来,苍白的面容上满是莫名的歉意,这让他眉峰更加紧攒。 “没有。”他硬着声音,然后清楚地看见她松了口气。“进去。”不想探索她那种受伤的神情是什么意思,他只想快点把事情做个结束。 孟恩君这次没有丝毫犹豫,依言踏进屋内,希望看完这里就可以回长安。 骆旸是第二次进来。这房内仍是一样干净,空气中淡淡的药味仍没变。上次因为太紧急,以致没有时间好好打量,现在才看到冰箱上头有好多药罐。 那不是摆好看的吧?她每天要吃那么多药? 看着那一排英文标示塑料罐,他调转黑眸看向她,不悦的眉头缓缓解开了些。 “没事的话,钥匙给妳,我走了。”他将钥匙放在一旁的长几上,转身便要走—— “咦?”她连忙回过头,急道:“你要走?”走去哪里? “难不成妳要我陪她住下来?”他侧偏头看她。 她颊一红,“不……不是的,可是这里……”又可是什么了?这女人是怎么回事? “这里是妳家。”他索性走近她,认真地问个清楚:“我实在不明白,妳到底在怕什么?” 被他这一逼视,她下意识地后退到木柜旁。他深邃的双眸专注地对着她,这让从未跟男人这么接近的她心头一跳—— “我……”她迹近困窘地垂低眼,才想重复那已说过多遍的解释,突然有样物品进入她视野。 那是一张小画像……不,或许不是画像,因为她不曾看过这么栩栩如生的画,就像是真人烙印上去一般。画像用了个木头方框裱住,画的是个女人……一个有着爱困眼的女人。 她错愕地瞪大了眸! 这是“她”的画像?这容貌、这躯壳的……真的有这个人? 怎……怎么……前世?后世?续命? 头突然痛了起来,像是被雷电狠狠地劈了,那一瞬间,她想起在白光之中的冷淡声音,更忆起在那之前,曾经有个同样长相的女子在跟她道别-代替她?! 渐渐模糊的视线中,她看到框旁题了字。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她整个人僵住! 所以……骆公子一开始才会叫她范小姐…… “妳怎么了?”干嘛又突然哭了?见她眼角滑落水痕,骆旸颇恼地退开一步,还以为她被他的凶煞外表吓到了。 她没办法再对自己说谎了,也不能再安慰自己了……了孟思君慢慢地蹲,抱着膝盖,不能克制地泪流满面。 这里不是她所认识的世界,这个身体也不是她自己的那个,衣饰、房舍、景物,所有的一切都完完全全不一样—— 她是孟思君,不是这个姓范的姑娘。真的不是! 但是……好像……回不去了。 第三章 “然后呢?” 窄小的工作室里,多了位客人,把本就不大的空间挤压得更形局促。 “你就这样把她带来了?”尔雅的男人再次出声,这次带着笑。 望了下窗外,恰巧正对休息室里正襟危坐且看来就要睡着的瘦弱女子,不动声色地打量完毕,叶书御细银镜框下的棕色俊眸才缓缓睇向好友的恶人面容。 他深知自己斯文的样貌和这家伙可以成为多大的对比,或者说,这是交这个朋友的乐趣之一。 他们每回站在一起,所引来的惊讶视线,每每让他忍不住想要……笑。悠闲地端起这里最上等的待客饮料——三合一咖啡,他轻啜了两口。 “我没有其它办法。”骆旸专心埋首于制图板前。 “喔。”叶书御坐在弹性实在不怎么样的旧沙发上,没有嫌弃。“你什么时候才能改掉你那童子军性格?”或许颁个“助人为『不可抗拒』之本”的忠诚奖章表扬他是个不错的主意。 “如果你知道她有多月兑线,就不会再讲这种风凉话了。”他咬牙,推开一旁木桌上堆砌的层层数据,从快被埋住的计算机中叫出需要的档案。 月兑线?叶书御睇着他比乎常更扎人的刚毅下颚。 “那是让你这几天没睡好的原因?”啊,咖啡粉没散均匀。他很习惯地站起身,在乏善可陈的置物柜当中找到一支塑料汤匙,处理掉杯子里的结块。 在这里,一切克难;没人会在意他金光闪闪的烜赫身家,不用看他人战战兢兢的应对态度,也不可能会有人把他当贵客热情款待,尤其当骆旸接了案子赶工的时候,来找他简直是一大享受。 “别提了。”骆旸瞇起眼,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声音。 那女人制造麻烦的手段堪称世界第一! 先是很厉害的弄得整个楼梯间都是水:他出去吃顿晚餐回来,差点以为他们那栋公寓被台风狂扫过境。找到淹水的来源是她家,才要进去搞个清楚,却发现她连门也没锁上! 这间便宜但有些破旧的公寓共五层,却只有三层住了人,附近也不是闹区,他真不敢相信有人能如此放心社会治安。 他气得打开门,整间房子已是汪洋一片,她则蹲在厕所哭得两把鼻涕五把眼泪,说这个“水井”一直冒水—— 水井! 那是水龙头!不是什么天杀的水井! 迅速地关掉水源,就看到她因为全身湿冷而嘴唇发自,他恼怒地用大手捞起她一身冻僵的骨头,命令她丢换掉该死的衣服,然后自己受不了地开始收拾善后。 拖干了地,她却还在卧房里没动静,敲了好几次门,她也不响应,他进去一看,才知道她已半晕过去,摇醒她一间之下,原来她不是心脏病发,而是肚、子、饿! 太好了!他趁自己理智还清醒的时候,马上冲丢最近的便利商店买两个热便当塞给她,盯着她用今人抓狂的速度慢慢吞吞吃完半个,再可怜兮兮地吐出一个便当的分量。想起她或许还没吃药,就顺便提醒了下,结果她却拿一双下垂眼和他对瞪! 她居然不知道自己吃药的时间! 抄起冰箱上的药罐,他火大地打电话给医院,将每一罐药该何时服用问了个清清楚楚,还写成字条钉在她冰箱前,她却指着英文字说那好像毛虫。 炳!不好笑。奔上楼拿出各式颜色标签,贴上罐子取代那些她只会傻傻盯着的毛虫文字,把什么颜色要什么时候吃“郑重”耳提面命一番,只差没有刻在她脑子里。 她真的很奇怪!那种怪异让人无法理解,更没办法用“生活习惯特别”来一语带过。 除了古式语法,还有原始人般的常识、外星人似的举止。 连穿个衣服也状况频频,恼得他翻出她衣柜里所有的外套、衣、裤任她挑,然后一一加以解说,感觉就像是老妈子在教三岁娃儿穿衣。 若她真的二岁,他铁定用最大的耐心毅力亲切指导,可她偏偏是个成年人! 包让他受不了的,就是她视所有家电用品如蛇蝎猛兽,宛如不曾见识过。一开始对着日光灯喊“太阳”,再来被隔壁的音响吓得不知所措,然后又误开电视机,弄得自己手忙脚乱。 自己怕得躲到角落,任那震耳欲聋的立体音效响彻整间公寓,险些震垮已然脆弱的破房子和薄墙壁,终于连房东也忍无可忍,放话说要收回楼层,赶她出门。 几个晚上,他楼上楼下的跑,简直疲于奔命,还要帮她收拾烂摊子,同房东解释道歉。 为什么他要这么鸡婆?为什么?! 说真的,他很想知道这种鸡婆的见鬼毛病是什么时候侵吞了他的理智的! 大概是成长背景的关系吧,照顾人照顾成了习惯,知晓有人需要帮助,他就算闭上眼睛也无法假装没看见。 就像是有洁癖的人,只要察觉哪里有了灰尘,就会下意识地顺手把它擦干净一样。 他很不愿意承认,但是书御说的没错,他身上的确流着“童子军”的血液,经过这些天一连串的混乱后,他更相信这项特质已经根深柢固,难以拔除。 为了避免她一天到晚闯祸,错手毁了他目前的栖身之所,他只好把她随身携带,命令她绝对不准乱动,然后才有空进行自己已经延到无法再延的工作。 “你没问她来历?”叶书御的长指抚上额间,摇了摇冷去的咖啡。 “哈!”骆旸回给好友一声极具讽刺的笑,大掌限用力地拍打上无辜的计算机键盘。 他怎么会没问!为了找到她的家人,他间了好多好多遍,问到他从平心静气变成怒火沸腾! “有,她有说过她的来历。”他开合着今人发毛的冷冽唇线,清晰说明:“她来自现在这个身体原本主人的前世。”真是与众不同的答案! “喔……满有创意的嘛。”叶书御俊雅的面容上有着饶富兴味的笑意。 “不论我把问题多简化,她给的答案始终是﹃不知道”三个字。”就算他再有耐性,也会恼火到想要揍人,“总之她目前没有任何可依靠的亲戚,一个人独居,而且完全没有一般人该有的生活知识。”若是以她对待现代用品的态度来说,他很乐意相信她的确是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山顶洞人。 或许她以前真的在深山里隐居,没有水电、没有办法和外界有所接触……可能她是狼狗或猴子或猩猩养大的孩子…… 而如果哪天猴子真的开口叫他“骆公子”,那这个推论就可以成立,他也就不需这么辛苦地替她找理由解释了。 不管怎样,前世今生这种没有根据、无可证明的理论,一向不在他能体会的范围内。 “不过,她看起来倒是挺信任你的。”叶书御又往外看了眼,发现她果真听话地连动都不敢动。 “哼,是啊。”骆旸还是叹了口气。她那种信任法,就像是小动物从蛋壳孵化破出,而把牠第一眼看到的对象当成母亲。“我倒希望她跟别人一样,看见我的长相就后退三步。”这样的话,他就会往要心软前极力挣扎。 “即使你有满肚子的怨言,但还是伸出了援手。”将杯里一点也不美味的液体一口饮尽,叶书御微微一笑,点出这位有趣好友的致命死穴。 明明就长得一副凶相,加上那副身材,好似随时要抓个人来痛扁,但实际上却是心地柔软善良,只消轻轻一撩拨,他就无法抵抗,最多粗声粗气地骂个几句,终究还是会跑第一去帮助人。 “人不可貌相”这句话是对他的最佳写照,他身上有着两极的矛盾。 骆旸皱眉,讨厌他这样笑。他会跟这个含着金汤匙的富家子认识是一个巧合:之后会越来越深交则不在意料之中。虽然不明白是什么原因,但他知道这家伙是个双面人,对客户和女人总是彬彬有礼,是个标准的温雅绅士,就连对家人他同样保持距离:不过,其实他真正的面目是只老谋深算的狡滑狐狸。 如他的成长环境影响了他的观念想法,叶书御的豪门家世则更形复杂;他不讲,他也就不问,这是他们能成为朋友长达五年的最大原因。 但他还是觉得那种笑容很刺眼。 “少假惺惺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嘲笑我是个蠢蛋。”骆旸冷哼一声,把桌上没用的草稿丢在他身上。 “我这是在称赞你。”叶书御状似摇头叹息,唇边却有着不太诚恳的笑。 站起身,他把那些图稿放入上次骆旸捡回来的碎纸机里,按了下,开关却不动,用脚一踢,机器才发出怪音运转。瞧他做得万分顺手熟悉,俨然一副老牌助手样。 睇着被切成细条状的纸张,他淡淡地开口:“对了,别说我没提醒你,这次银行招标的建筑设计图已经内定出“三合”得手,你可以省些心思和力气了。”深沉的语气,与前一刻判若两人。 很残酷的事实,但他觉得有必要告知老友。打从一开始,骆旸加入的竞赛就是极不分乎的。 商场上尔虞我诈、利益输送是司空见惯的事,比拼的是雄厚背景、广大人脉,是不择手段;实力当然也很重要,不过那得需要强而有力的后盾才有机会发挥,否则路途上不仅曾遍布荆棘、挫折,即使多绕些距离他不见得管用。 在众多具有规模的建筑事务所中,骆旸所拥有的不过是名非专业的年轻员工和一间不到二十坪的租借办公室。一搬上台面,保守的主管会选择谁,答案再明显不过,更别说那之中的金钱挂勾和暗盘交易了。空有一身专业才华,若无伯乐赏识提拔,仍旧出不了头天。 当然,以他叶书御的身分是可以给骆旸比其它人更有力的支持,但若他真的如此做了,骆旸回报的一定不会是感谢,而是超大号拳头。 明明只要捧着建筑师执照去各家事务所应征,就可以拥有比这不知道好多少倍的工作环境,他却为了一个承诺,宁愿多绕远路,就算只能接小案子勉强填饱肚子,就算知道去试一定会失败,也完全无所谓。 “我知道。”骆旸一如以往,只乎淡地应一声,没有丝毫不服的气怒,心思又专注于制图板上。 饼了几分钟,桌上的电子钟突然响起,他快手按掉吵死人的噪音,高大的身影站起来。 “中午了。”那女人的吃药时间到了。平常要是饿个两餐也不会死人,但今天他却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步出工作室。临下楼前不忘回头问:“只有便当,你没意见吧?”他们这里很“贫瘠”,除了楼下有一家每天菜色相同的自助餐店外,就——什么也没有了。 不满意,要吃别的?行!自己开车去买,他不会浪费时间和油钱,也不兴客套。 叶书御微楞,随即无法克制地露出抹有别于之前的笑。“随便。” 骆旸走下楼梯,边叨念着:“真是……要想个办法才行……” 他没时间当保母,那个连自己都搞不清楚姓什么的女人不能老是跟着他…… 脑中闪过她手腕上的伤痕,他暗咒一声—— 可恶!他真痛恨当童子军! 站在那里等着的,是一个约莫六十岁、相当和蔼的妇人。 “莫姨。”低沉的男音这样叫着,带点不太一样的愉悦。 孟思君还没来得及问来这里要做什么,就见他打开了那叫做“车门”的机关,三两步跑到那妇人身旁,轻轻地给了妯个拥抱。 骆旸又高又魁梧,而有着灰白顶发的妇人,小小的身躯大概只到他胸前,整个人都被掩住了,但她却抬起了手,用力地拍了拍他宽大的背脊。豪爽的响应动作让孟思君微微傻眼,总觉得那看来温书和雅的妇人应是不会如此热情的。 “你这小子!”莫姨高兴地推开他好好打量。“好久没回来了,你知不知道他们很想你?”好像瘦了点,不过看来更修长了。不知足十么时候开始,这固孩子不停地抽高,她脖子都要往后折成九十度了。 “我忙嘛。”他一笑,凶凶的脸让他看起来像个不乖的大孩子。“莫姨,身体还好吗?”温声问候着他最尊敬的长辈。 “没病没痛,怎会不好?你就是爱操心。”个子这么大,心思却这么细腻。 “因为我没办法常常陪在妳身边,当然会操心。”骆旸真诚道。 莫姨微笑着。“我又还没七老八十。”傻孩子! 骆旸凝睇着她红润的脸色,也笑了。停了下,才说:“对了,莫姨,我在电话里讲过了,就是她。”他侧过身,比了比车子的方向。 孟恩君坐在“车”里,听不见他们讲话。发现妇人循着骆旸的目光往自己这边看来,她一顿,连忙想站起身致意,却忘了自己身处在狭小空间里,头“咚”地一声撞到车顶。 “呜……”好痛哦!这车真小。 她模着头,眼泪隐隐含在眼眶里。想出去,却不知道要怎么打开这古里古怪的神秘开关。 还是……乖乖坐着吧。她咽口唾液。 骆旸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僵硬的肢体和表情,忍不住在心底数口气。 “嗯……那个小姐果然像你形容的那样。”莫姨唇畔有着笑,显然已从他那边得知一些状况。 “得麻烦妳了。”他对莫姨说道,然后走回车旁,刚好对上孟恩君求救的眼神。探手拉开门,他靠着车身往下睇视她。“可以出来了。”等不及她老是温温吞吞的动作,他自然地牵起牠的手。 她颊上一红,不敢抬头看他。“我——我自己来就行了……” “我可不想站在这里等到天亮。”催促她走出车外,他自己则弯身从后座拎了个包包出来,然后牙关上车门。 “那个——”是她的……呃,包袱。是他昨天要她收拾的,为什么现在要拿着?她心里有好多疑问。 有点畏缩地跟着牠的脚步,走到妇人身前。 “她是——”骆旸正要为两人介绍,说到一半却停住,转头看向她,“对了,妳到底叫什么名字?” “我——”她连耳朵都热了。姑娘家的名字怎么能随便告诉别人……她垂眼盯着地面,像是要将它穿出一个窟窿。 吧嘛不说话?“妳——” “你好,我姓莫。”温柔的声音透进孟恩君的耳朵里。“这里的每个人都叫我莫姨,我该怎么称呼妳?”她笑得瞇起眼,成了一条细细的缝。 孟思君抬起脸,只觉面前的妇人好慈祥地望着她,不觉松懈了些不安,抚平了心里的怕生。 “我……我……”这个大娘在微笑,是对着自己呢。彷佛被感染般,慢慢地,她微白的唇也缓缓上扬,“我……姓孟,娘都叫我思君。”气虚的话音有一点点喘,交握的掌心里,也有着热度。 她期待的表情,还有怪异的说话,并未让莫姨的笑容有任何变化。 “那我就叫妳思君,好不好?”她轻声说道,很柔很柔地,融化了防备。 啊,这个人……有一点点像娘。孟恩君怔怔地凝望着面前的妇人。 “好。”不自觉地,她乖顺的点头,如同以往娘哄她吃药时那般。 “乖孩子。”莫姨模了模她干燥的发,敏感地察觉到她的身体微颤了下。她漾出了抹和蔼的笑,“来,进来。我听骆旸说,妳身体不太好,今天天气冷了些,别站在这里吹风了。”拉着她骨瘦的手腕,转身走进室内。 有人关心她……又有人关心她了! 孟思君简直受宠若惊,她很努力地克制,很努力地眨睫,很努力地深深呼吸,才能让自己酸涩的眼里不要跑出泪水来。 想起些什么,她回首看向高大的骆旸,后者却因为她眸里所传达的感谢和喜悦“……干嘛那么感动?”好像他做了什么天大不得了的善事。他不解地自喃,提着包包跟着她们走进眼前有些年代的两层楼建筑。 “大哥!”惊喜的呼唤伴随着小小的身影冲上前,骆旸还没出声打招呼,就被撞个满怀。 腰部被紧抱着,他勾起唇色往下看—— “你精神真好,小风。”他捏了捏他柔女敕的面颊。 “因为姨说大哥要回来嘛!”小风笑得合不拢嘴开心的脸上粉粉红红的:“大家听莫姨说你要回来,所以今天放学都很快就回来了。” 这厢话声才落,叉有人扑到骆旸腿边,短短小小的四肢死命巴住。 “哥哥,抱抱。”清女敕的嗓音夹杂着吸口水的配乐,已经把裤管弄湿一块。 “好,我抱。”骆旸失笑也弯,正待把院里最小的孩子从腿上“拔”下来放进怀中,背后却遭袭击。 “我也要抱!”四、五个二岁到十岁不等的小孩,一一从旁冒出,就像无尾熊在爬树似,巴着他颀长的身躯不放。 他利落地抓起两个小的夹在腋下,背后再背一个,腰上那个先搁着,两只大腿被缠,干脆就站在原地。好不容易都把他们公平地分配好位置,才抬眼,就对上孟思君捧着热茶,一脸呆愕。 “看什么?”他可不是杂耍马戏团。凶恶的面容挑高眉,对照一颗颗可爱的小头颅小脸蛋,说实在的,真的很像不肖人肉贩子挟持拐骗弱小孩童。 他……真受孩子们喜爱。她楞楞地从极端不协调的景象中回过神来,嗫嚅道:“我……我只是觉得……”有点意外。 意外他刚才不自觉挂上的笑容,还有他对待孩子们的和善;更意外他这张土匪般的容貌……原来不只她一人不怕。 虽然她早就认定他只是外表吓人,内心一定不是如此,但她还以为这秘密只有她知道呢。 这些天,因为她不会用那些不曾看过的东西,因此都是骆公子在照料牠的起居饮食,帮了她好多好多的忙,她老是笨手笨脚又常做错事,他虽然凶巴巴地骂她,但隔日依然还是替她打点好一切。 结果……到了最后,害她都把他骂的话当成是他关心她的表示了。 因为……她就是有那种感觉嘛。 没来由地脸一热,她连忙移开视线瞅着自己手指。 她在想什么?好像……怪怪的。 骆旸一看到她那副没自信的怯懦样就忍不住提醒:“话不要每次都只说一半,讲话要直视对方,声音大一点。”他不是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怎么她就是记不得?“还有,不要驼背!”好像一只乌龟。 孟恩君闻言,吓得赶紧挺百了背脊。 之前他也曾这样训斥她,大手还随着话语拍在她背上,险些没让她跌飞出去。 “妳已经够龟毛了,别又老像背着个壳似的。”他像个教官般再次说道。瞧她那副胆怯的样子,最容易招人欺负了。 她知道龟,也看过图册,娘也曾讲好多事情给她听,可……龟有长毛吗? 她不懂“龟毛”的意思,但却从语气里知道那绝不是什么好话。抿着唇瓣,她细声地抗议:“我……我才……才……”没有壳。 “什么?”他瞇眼,刻意放大音量。 一如这几天的训练般,她反射性地坚定重复:“我……我才没有!”中气仍是严重不足,却多了点自信。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感到讶异。 骆旸扬起了嘴角。 “很好。”有进步。 很……很好?他……称赞她?他在称赞自己? 为……为什么啊? 虽然不明所以,但是几乎不曾被人夸奖过的她,打从心底涌上满满、满满的愉悦,胀得整颗心鼓鼓的,一下子,连病白的头间都红透了。 “大哥,她是谁啊?”她是不是很想睡觉啊?小风仰起头,终于逮到发问的机会。 孟恩君垂首望着这发问的孩子,半晌,才迟钝地注意到他双手皆没有手掌。 “啊……”她放下茶杯,急急蹲和他乎视,连声道:“你……你的手……全么、怎么会这样……”好糟糕,得快点叫大夫来帮他看看才行—— 小风歪着脖子,大眼瞅着她慌张的样子,然后,抬起圆圆的腕节碰了碰她的肩膀。 “小心:”她吃了一惊,侧身避开,用冰凉的双手轻轻地包覆住他的小手腕。 “会碰痛的……小心点……” “不痛的,大姐姐。”小风微笑,看着她的眼睛,稚气的脸上有着腼觑。“从妈妈肚子里出来就是这样了,所以不会痛,妳不用担心。” “咦?” “妳可以模模看啊。”他将另一只手臂也递到她面前。 “这……”她下意识地把眼光投向骆旸,他却反常的沉默,并没有任何回应。 她只好迟疑地伸出手,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抚上小风的手臂,发现他还是如阳光般笑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这才明白地确定他真的不疼。 望着他粉女敕的双颊,不知怎地,她的眼眶湿了起来,突然觉得好难过。 “对……对不住!”她好笨,笨死了,又做错了事,而且伤害到这么可爱的孩子。 “不会啦!”小风拉开嘴角,笑容更大。“我真的不痛哦,因为是天生的,所以一点感觉都没有,现在已经很习惯了,只是偶尔还是会麻烦到其它人,我很高兴妳这么怕我痛喔,所以不会难过啦……大姐姐,妳不要哭嘛。”他赶紧反过来安慰她。 她只是蹲在地上低着头,压抑着啜泣声。 小风伤脑筋地看向骆旸,骆旸撇了下嘴角,还是没有动作。 啊,大哥好讨厌喔,故意要他自己处理。小风皱了皱鼻子,忽地想到一个可以教这个姐姐不哭的方法。 “大姐姐,”他唤着,用圆手腕碰了碰她的头顶,“大姐姐,妳不要哭嘛,每一滴眼泪里面都住着一个天使喔,如果妳流很多眼泪,他们就统统跑出来了,没地方住,很可怜耶。”要是眼泪掉在地上,就摔死了……唔,大概。 他伸长脖子要吸引她的注意,唱作俱佳,略显夸张的语气夹带着比手动脚的丰富肢体语言,果然有了效果。 “……啊?”她抬起汪汪泪眼,听不懂他口中的“天屎”是什么东西,怎么会从眼睛里跑出来,又为什么很可怜? “妳不要哭嘛。我告诉妳喔,我以前也不知道的,”所以跑掉好多可以带来幸福的天使呢,“可是大哥跟我这样说以后——” “好了!”骆旸终于插嘴,粗犷的脸庞上有着怪异的红晕。“小风,别再说了。还有妳,快点站起来,蹲在那边多难看!”真该死,他八百年前编来哄小孩的蠢话也被搬出来丢人现眼。 她要是等会儿又问他,他可能会当场吐血。眼角瞟到小风在偷笑,他瞪过去,小风马上掩住嘴。 人小表大! 把身上抱够的障碍物一一除下,骆旸一手拉起她,“不准哭,小风都比妳勇敢坚强,妳是大人,作点榜样给他们看。”逼视她,差点要从鼻子喷出气了。 她瞅着近得快要和她额抵额的凶男人,一时倒忘了怎么继续分泌泪水。 “你要住在这里一阵子,可别让他们看笑话,知不知道?”他微瞇了下眼,才要再说些什么吓唬她,就见她瞠大那双爱困眼连连点头。 好……好近!她都可以嗅到他身上的味道了。孟思君忍不住退了一步,心脏猛地怦怦跳。 有点怪……不是她多心……真的…… “咦?”手还压着胸口,迟了好一会儿才消化掉他刚才的话,“我……我要住在这里?”她错愕地间。 “嗯。”他拎起放在地上的包包,绕过几颗正在吮手指的萝卜头,走向桌旁。 “我不知道妳有什么困难,但妳不能这样一直跟着我,妳既然学不会照顾自己,那我只好请人帮忙。”他把袋子放在椅子上,正好对着从厨房端菜出来的莫姨说:“莫姨,麻烦妳了。”略带歉意的语气。 “不会的。”她打趣她笑道:“我倒希望你像小时候那样多依靠我一些呢。”长大了,就总把辛苦往肚里吞,她多心疼! “我可不小了。”他扬眉。 “在我眼里,你跟小风他们没两样。”她笑着举高手,揉着他的短发。 骆旸微怔了下,唇角缓缓上扬成淡淡的柔和弧度,余光睇见有人在看,他咳一声,转过头,对还没进入状况的孟思君道:“妳就暂时待在这里,以后再作打算。”又转过头,“莫姨,我先走了。” “不留下来吃晚饭?”还有几个赶不回来的大孩子没看到他,一定会失望。 “不了。”他为难他苦笑。最近的工作进度已经落后太多,今晚还得熬夜赶工,大概得睡在工作室了。“我走了。小风,还有你们几个小家伙,听话点。”叮咛着,得到他们每个人点头点到快要断掉的回复,才回身向外走。 “啊……”等等啊:孟恩君想叫住他,却又不敢。 游移不安的视线正巧遇上莫姨打量的目光,她困窘地抿了下唇,挣扎了一会儿,她朝莫姨弯身鞠了一个躬,还是追了出去。 他要去下她了!她做错事了吗?没有他……她……会觉得不安、会怕啊! “骆……骆公子!”在前院唤住他,她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我……咳、咳咳:”只是小跑一段而已,胸口就窒得紧,连话都说不全。 “妳在干嘛?”虽气恼,却不忘拍抚她瘦得只剩骨头的背,“深呼吸……慢一点……妳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妳有心脏病的,别开玩笑:”他生气地教训。 “你……咳:”她咳得额上的青筋都浮起来了。没听进他的怒气,她只急道:“你、你要走?留下我一个人?”抓着他的衣袖,她已经顾不了礼教。 只要想到他就要离开,她便觉得好心慌。 他一愣,不懂她为何如此激动。 好像……很怕寂寞似的。 锁着眉峰,他正色说道:“不是妳一个人,莫姨会照顾妳。” “可、可是……”那位大娘看来虽然人很好,但是……毕竟和他不一样啊。 她的表情,像是刚刚没流完的泪随时都会再掉。骆旸抬起手臂搭着她的肩膀,直直地看进她眼瞳中。 “孟思君,”他头一次连名带性叫她,犹如一道定身咒,今她整个人傻楞住。 “我不晓得妳究竟是怎么了,或许有什么苦衷:不过,妳若不能学曾这里的一切,曾带给其它人评多不便,也无法生存。我虽然请莫姨帮助妳,但是妳自己也要尽力,懂吗?”他极其严肃的对她说。 她不懂。她不懂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她会来到这里,更不懂为什么她回不去长安……最想知道答案的人其实是她啊! 无声地摇了摇头,她的目眶红了大半。 唉!骆旸放开她,数了口气,抬头望着天空。一会儿,他旋过脚步走离,没有再说一句话。 他……他丢下她了。因为她又笨又烦人,所以连他都要丢下她了。 她低首盯着自己脚上的鞋子,眼前模糊成一片。 咬着唇,她没有哭出声音。因为……他叫她不要哭,所以她听话……她听…… “呜……”抽泣声终究还是溢出了唇瓣。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楸着自己身上的长大衣,是他怕她着凉而给她的,可是他现在却要丢下她了—— “好丑的脸。”柔软的手布随着粗哑的话声落在她颈间。骆旸到车上拿了条大围巾,一回来就见到她皱着五官,哭得鼻头都红了。 “丑死了,妳别再哭了。”鬼都会被吓跑,连他都看不下去了! 快手在她脖子处打了个松结。 温暖传到她刚才冰冷的心口。睁着带泪的眼,她傻傻地看着他,忘了言语。 骆旸抱胸,“今天寒流来,很冷,妳再吹风,发烧感冒是小事,要是发病就糟了。”呀,他不是要讲这个的,拉回正题:“我并不是因为生气才把妳往这边丢。 妳手腕上有一道疤痕,那是妳昏倒进医院的原因,我不知道妳有什么天大的难处必须这样才能解决;但是,既然妳运气好,老天让妳活了下来,那么有些事情就更应该好好思考。妳留在这里,对妳比较好。”疤痕?她掀开腕虚的袖子,果然看到一道深色的割痕。 这是……这是什么?不是单纯的伤口而已吗?是……“她”自己划伤的?为什么要弄伤自己? 啊……所以,“她”才那样笑,好像解月兑了什么似……“她”……自尽? 因为这个破败的身体吗?忆起自己也曾有过同样的想法,她倏然心惊。他适才那一席话虽然是说给“她”听,可她却深刻地感同身受。 “你……你讨厌懦弱的人?”或着,用死逃避痛苦的人?她心虚地间道。 “不。”他犀利的眼神缠上她脆弱的思绪,“我讨厌想放弃自己宝贵生命的人。”他沉声。 她一震!羞愧得不敢直视他。她的确是好想丢弃自己的命,每回病得严重了、意识昏沉了,她总希望能就这样远离一切苦难,别再张开眼。 她跟“她”是一样的,只是“她”成功了,而她却失败了。 她不想活……而他讨厌…… “不过,我欣赏知错能改的人。”他状似无意地补充,化解了她的窘境,“所以,妳就把这里当成冬令营,好好地生活一阵子。”别再蠢得去割腕自杀。 她因为他的第一句话而顿住,没说话,却也不再哭了。 “可别忘记要定时吃药。我走了。”挥个手,他准备再次告别。 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她抿了抿唇,鼓起生乎最大的勇气表达自己的意见:“骆……骆公子!”她的声音在风中更显飘忽,彷佛没吃饭似。“你……妳还会再来吧?”来找她,或者是……来接她。 话出口的同时,她只觉面颊热得像是有把火在烧。 不要紧!不要慌!骆公子常告诉她,讲话不能只讲一半,要全部说出来。 所以、所以……不要驼背!她挺直了腰。 她也不了解自己怎会如此依赖他,只是脑海中反复记得,第一眼看到他好凶的脸,她就告诉自己:要印在心中,绝不能忘记他伸出的手和他粗柔的声音。 心跳得好厉害,噗通噗通!噗通噗通!要是跳出来被他看到了,那怎么办? 她闭紧了眼,等他的回答像等了一生的时间。 骆旸睇着她,从她脸上梭寻到那显而易见的期待。说不出来是什么样的思绪,脑中竟起了波纹。 为什么……她会信赖自己到这种地步? 他这样的长相,连进银行领钱都会被警察盘问;走在街上,流浪狗会来着尾巴自动离开:女孩子晚上看到他,没哭倒在地已算不错了;房东太太一开始还以为他是枪击要犯,因为怕被干掉才肯把房子租给他。 而她却一股傻劲地相信他?到底凭的是哪门子的见鬼原因? 他笑出声,有着胡渣的下巴收缩着,越笑越不能止,到最后,干脆放声大笑。 连房子里的小表们也都好奇地从窗口探出头张望。 她被这笑搅得一团混乱,以为自己又做了什么蠢事,却不明白这次他怎么不是用骂的。 “妳真有趣。”笨得有趣。笑声渐缓后,他说。 “啊?”痴楞的大问号。 “我当然还会再来的,傻瓜。”他边往外走边扬声:“我答应妳,不会不管妳的。”就当他们有缘吧。 呆了半晌,她才兴奋地红了脸。 他留下的笑声被寒冷冬风吹了开来,扩散成无限柔暖。 第四章 那是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就像是件了一个恶梦醒不来般,心口被压得疼痛难耐,不论她多想挣月兑,终究只能无力地在黑夜里独自陷落。 她曾怨过,为何她必须承受这种苦难? 她也曾恨过,恨上天的不公平,恨自己命运的乖舛,恨那种无能为力的挫败感。 每回望见年迈的娘亲因为她的病情而得彻夜看顾,无法好好休息,她就恨。 恨到想杀了自己。 可是却又无法付诸行动。娘总是笑着告诉她,说她的痛有朝一日一定会好起来,而她也深信自己能慢慢地恢复健康。然而一年年过去,随着年龄的增长,她恨日积月累,心却逐渐麻木,因为她知晓自己得和这病魔纠缠一辈子。 吃药、呕吐、心痛;然后重复。 娘过世后,她只觉自己周遭的一切全场垮了,只剩一片黑暗空虚。 她以为她的夫君可以帮她,但她错了。早该知道的,有谁会要个镇日昏睡生病的妻子呢?一切都只是自己的痴心妄想。 她没有资格得到幸福,一开始就注定了。 好寂寞、好孤独、好痛苦……她每天都这样想着:死吧死吧,反正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了,这身病鼻又惹人厌,合上双目之后就别再张开了。 “今天是晴天呢。”孟思君站在不大的庭院里,努力地瞇起爱困的眼睛,头上的阳光让她感觉好舒服,忍不住徜徉其中。 这儿的天气比较不同,即使已经是冬天了,却没有长安城那么冷,不会下雪结霜冻得人吐息难受,因此,她可以走出房间,而不是只能躺在床上幻想。 垂下眼睫,她提着一个小小的浇花器,往一块花圃缓缓走去。她很慢很慢地移动,用双足去体验扎实的土地。 不是作梦,她确确实实来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体里,用这双眼看,用这封耳听,用这个身体的四肢在触模感受。 是她,他不是她。很难今人相信的事实,却真的发生在她身上。 每天早晨照镜梳洗时,她都会无意识地抬起手捏捏这张脸皮,发现真的会痛,才一遍又一遍地安慰自己得尽早习惯。 渐渐地,她也就不再想去探知为何会这样:她一向很认命的,这次也不例外。 况且……骆旸先生好像也不变她讲那些前世今生…… 泛着苍白的唇终于拉开一道微弧;住了一个多用,她已经逐渐习惯彼此间有着差异的言词;还有,那些曾经让她恨害怕的器具,也都一一会使用了。 箱子里有小人在唱戏的叫“电视”:房间顶会发亮的圆球或长棍叫“日光灯”:只能发出声音的叫“收音机”;可以洗衣服的大柜子叫“洗衣机”……很多很多,虽然有时还是会被吓一跳,但是莫姨和其它人都很有耐心地教她。 唯一让她不能适应的,只有电视里那些羞羞脸的表演,和大冲上暴露的穿著:不过幸好,也不是每个人都非要穿成那样不可,她还是可以把自己包得紧紧的。 “啊!”瞅见花圃里种的花苗冒了芽,她蹲,欣喜地瞪大眼直看。 深色泥土里,绿点点只有一丁点大,但光是这样,就能给她不曾有过的成就感。 “好小喔……”那芽。用来鼓励人的那一句话叫加什么来着?“加……加油。”她小心翼翼地在绿穿上浇着水,希望春天来时,能开成漂亮的花朵。 她也要养好她的病体,不要再去麻烦别人。这是她唯一急切想做的事。 既然她不再是以前的她,那么……有机会吧? 她深吸口气,重燃希望。 好安静,大家都去学堂了,莫姨去买菜,应该快回来了吧……房子里没有人,还是感觉好清冷…… 凉凉的风吹过来,她抱着浇花器坐在后廊的屋檐下,吸了吸鼻子,从大外套中拉出一条围巾,往脸上擦去。 这条他留下来的围巾真好用,小风他们也都围在脖子上,一定是因为随时都可以用它抹掉不雅观的鼻水。 熟悉的气息从围巾上侵入她的鼻间,她停下动作,不自觉地发楞。 想见他。 说不出为什么,她想见他。看一眼也好,地想念他凶凶的模样。 他说会来找她,她就耐心地等,没事就坐在门口瞧;可是,他还是没有来啊。 她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这般渴望他出现,也为这种莫名的悸动找过理由,但不论她有多少个借口,终究仍是那个不曾更动过的意念—— 想见他。 钤……突兀的铃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彷佛做了什么错事被人逮着般,羞红了颊,赶忙站起来。左右张望一下,脑筋打结了几圈,才想起那是电话声。 慌张地进屋,走到桌旁,犹豫着要不要接起来。 好吵……她摀着一边耳朵,鼓起勇气拿起话筒,铃声果然停了。 总算安静了……呀:对了对了,还要对着这个东西跟别人说话才行。她快生生地瞅着手中的东西,慢慢拿靠近,咽了口口水,告诉自己别慌,莫姨教过她,但这是她首次尝试…… “喂……喂?”别、别发抖啊!她紧抓着自己的手。“请……请问找谁?”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她还以为是自己弄错了,才想拿开,那一头就传来回应:“是我。”男声极为低沉。 咦?真的有人会往里面讲话!好稀奇哦——等、等等!这、这是—— “骆旸先生?”她惊呼一声。 骆旸先生?又不是老夫子! “孟思君,妳对人的称呼还是一样差劲。”他低笑,略哑的嗓音透过话筒传到她耳内。 那样地接近,宛如就靠在她耳边沉沉喃吟。 这……这个器具好怪!虽然看不见对方,但居然能让人这么靠近地说话。不曾有过的体验,害她只觉脑子烧成一团糊稠,沸腾了,爆开了。 手指微颤,悄悄把电话拿远一点,她结巴得厉害:“我……我……”好久没听到他的声音了,思念稍稍获得舒解,一种强大的安心感让她的思潮一阵鼓噪。 听她讲不出话,他也没多逗她,只拉回话题问道:“我找莫姨,她在吗?” “不……不在。”轻摀着脸,突然感觉好热,大概……是因为他的话声贴得这么近。 “没关系。下个月过年我会回去,妳帮我跟她说一声。” “嗄?”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你要过来?”他终于要来看她了? “怎么?”反应真大。“妳不欢迎我?”他还以为她巴不得他快去,之前她不是还红着鼻头一副可怜样,没想到现在她鸠占鹊巢,就忘了他。 不过,这似乎也代表了她已熟悉环境。虽然心里好像有种失落感,但他却挂着放松的笑,可惜这笑容无法透过电话线让她看到。 “不、不!”哪会不欢迎!她、她是人欢喜了!跋快用力否认,就怕他误会,然后不来了。蹲,她忍住心中激动的情绪,“你……真的要来?”不骗人? 骆旸对着话筒皱眉。“妳在笑?”声音好奇怪。 “没……没有!”她无意识地用手绕着卷卷的线,一圈两圈。 “那没事了,我挂电话了。” “啊?”这么快?挂了就表示听不到他讲话了。 “又怎么了?”紧张兮兮的。 “没……没有。”她闷声重复道,语调明显降了几分。 他长指敲上桌面,沉吟了下,才道:“妳还有话要说吗?” 三圈四圈、五圈六圈……她拉着卷卷的线在自己脚边画圆,却胆小地不敢开口。 这家伙,是在等他出声?骆旸楞住。 拜托!他最不会跟人聊天了:很想说一声再见就直接切断,但终究还是……便不下心肠。揉着眉头半晌,他才找到话题—— “嗯……妳住在那里,还习惯吗?”天!又无聊又客套的对话。 可她却高兴极了。 “习、习惯啊!”气音突然拉高,纵使看不到她的表情,也可以猜到她有多愉决。 他一怔!怎么好像小狈看到了心爱的骨头在摇尾巴? 圆滚滚的大眼彷佛在他面前眨巴着……啊,真受不了!就一下,陪她一下好了。不去想自己已经泛滥成灾的童军心,往后靠生进椅背,他从桌上拿起一只笔就开始转。 “有快乐的事情吗?”不然干嘛这么开心? “啊?有、有啊!”她抿了抿唇,轻轻呼吸了几次,才细声地说道:“我会用遥控器了,知道怎么开关电视,也会自己洗衣服……帮莫姨作饭,虽然切到手,但是切完半条红萝卜……我会开日光灯了,还有——。”还有什么?快想快想!好多话要告诉他,可她又说得乱七八糟的,有些发急了。 “还有?”他接道。 虽然骆旸仍狐疑她怪异又退化的举止,不过之前那些日子观察到她的个性实在单纯且不像在欺骗,所以最多只能说她不适应现代化;她的确跟乎常人有所不同,但他无意丢探查她为何会有这种转变,毕竟,她既没杀伤力也不会去害人,而且还是头一个见到他不会害怕的傻子。 没听到她继续说下去,他只好“自力救济”——“那……切到手有没有擦药包扎?” 他总是记得关心她……她揪着电话线按在自己颊边,只觉耳朵热烫到快熬了。 “花……花圃……” “嗯?”越说越小声了,她是闷在被子里跟他讲话? 她抬眼看着光洁的木制地板,反照出了她的表情,一种连自己都末见过的表情。 “花圃里……我种的花,发芽了。”没有不耐烦,他在听她说话呢。 “花?”呃……糟糕,词穷了!要回答什么?问她种的是什么花?叮嘱她不要忘记浇水?小心小表头们去搞破坏? 他突然停住,发现自己竟被她的轻声细语影响了。 真怪!他干嘛像个毛头小子一样紧张地排演应对?昂首睇着天花板的白色灯管,想起她之前还说那是太阳……长条形的?他忍不住笑。清咳一声,道:“妳很努力。”乖乖。 他夸她……夸她呢……孟思君闭紧了眼,不敢再看向地板上那个奇怪的自己。 怎么办?心跳好大声,她什么都听不到了。 “有人找我,我挂电话了。”骆旸回过头才发现叶书御拿着个纸袋站在门口,还悠闲地作了个“尽避讲”的手势;他赠与一个白眼。想到一件事,又开口问:“对了,妳身体还好吧?”他提醒过莫姨多注意她一点,应该没问题吧? “……嗯。”她楞了下,另一手抚着肩上的围巾,低低地应了一声。 “那就好。再见。”他简洁的说完话,却没有先断线,反而静下来等地。 “再……再见。”她顿了顿,差点忘记刚学会的回答。 听到她道别了,他才收线。 手里发热的东西传来嘟嘟声响,孟恩君仍蹲在地上,没有将之放回原位。 她抱着嘟个不停的电话筒和包着颈肩的围巾,连同自己热得快冒烟的头,一起埋进双膝中。 深深地,好久好久都不曾抬起。 “你真是罪恶。”看着好友挂上电话,叶书御走进门,懒洋洋地出口调侃。 “什么?”骆旸攒紧眉心。 “刚刚跟你讲电话的是上次那位小姐吧?”啧啧… “你怎么知道?”他吊高眼。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全偷听到了。叶书御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斯文地勾起笑。 “孤苦无依的弱女子,遇上了一副强壮的肩膀和胸怀,替她遮风挡雨,无所怨言的拔刀相助……你说,她怎能不被吸引?” 什么拔刀拔剑的! 骆旸睇着他的银边眼镜,半晌后,才启唇问道:“什么意思?”有听没懂! “呵……”叶书御笑出声音,走到桌边。“你最大的罪过,就是在连自己都不知情的情况下,跑去搅乱人家一池春水。”迟钝! 他明白了。 “我又不是你。用一张无害的笑脸去诓骗世人,故意迷得大家晕头转向,实际上却没半点那个意思。”怯!他怎么会跟这种人交朋友。“你放心好了,我长得一副凶样,没什么人会看上眼的。”他可是清楚得很。 “你以为所有人都这么肤浅?”例外的,可是会出乎意料地多得数不清喔。 “至少我看到的大部分是如此。”不过……该怎么说?那女人的确是不太一样,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才会选了个外表像山大王的他拚命信任。忆起她那副胆怯的爱困相,骆旸唇边不自觉地有着不甚明显的笑意。 他一愣!惊奇地察觉她又进驻到自己的思绪里捣乱了。虽然他没跟她见面,但这些日子,总是曾像这样突然地想起她,而他也就很理直气壮地把原因归咎于她实在太没办法让人放心。 把她的事先摆在一旁,他抬眸望向叶书御——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还有一个附加消息。”他微薄的唇扬起微笑,“你想先听哪一个?”好难选择哪。 这家伙这么无聊,怎么不回公司玩自己的员工?他一挥手。“照顺序来吧。” “坏消息是,银行的那个建筑设计案,就诚如我之前所说的,没妳的分。”一点也不意外地被内定的事务所拿走了。 “嗯,然后?”这算哪门子坏消息?骆旸不痛不痒,因为已有多次经验,所以根本无动于衷。 “然后……”叶书御将手中的牛皮纸袋扔在他桌上。“这是一个新案子的数据,这一次是以商业大楼设计为号召的竞赛,噱头不小之外,目的是想发掘建筑新血,其它详细的资料鄱在里面了。” 骆旸从袋子里拿出文件,翻了几页后,挑一口匹了眉峰“你家的企业也参与投资?” 他微侧首。“有问题吗?” “我不干!”他把袋子丢回桌面。“我不走后门。”这是他的坚持。 哎呀呀!他真是正直得让人想折弯他的脖子。 “我的确是审核委员中的一个,但我告诉你,”叶书御笑得瞇起眼,玻璃镜片一闪一闪的。“你别多虑了,你的设计,我绝对会投下反对的一票。”够朋友吧? “你对我这么没信心?”骆旸马上不甘心地瞪住他。 “我是怕被你说成『靠关系』。”瞧!多善体人意啊。“包括专业鉴定和投资公司所推派的审核委员,共三十七人;光是初试,没达赞成人数四分之三的门坎,你就无法过关,你以为我能左右多少人的意见?”事实上,一半应该没问题,但若这么做,他可能会英年早逝。 骆旸也不是省油的灯。 “你激我?”好栏的招数! “这是一个好机会;这个案子将会公开审理,透明进行。”不论是审查委员或设计师,都不准私相授受,违者一律剔除资格,而他绝对替他严格监督把关。“每一个设计都会被详阅,不看来历背景,人人乎等,凭的就只是实力。即使是这样难得,你也不参加?”未免太洁癖。 “你知道我有自己的理由。”他沉声。 “我告诉你最后的附加消息。”叶书御眼底有着精光,再给一击——“晓生在学校跟同学打架,你知不知道?” 骆旸很快地站了起来,“把话说清楚!”晓生是他们院里一个十七岁的孩子,生性较沉默,但很少出问题。 “有些比较偏激的学生,因为嫉妒他成绩好,所以用刻薄的言语嘲笑他没父母,是没人要的小孩。”一个对四个呢,看起来宛如模范生的清瘦少年,原来也会彻底爆发,若非他恰巧路过看到,情况就难以控制了。“他现在在我住的公寓,身上脸上都是伤,而且不愿意回去,还准备逃跑。”不过,他已经把他“锁”起来了,插翅鸡飞。 骆旸微怒地生回椅中,开了开眼。这种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你是指引他们的灯塔。”叶书御直视他,“因为你们有着同样的遭遇,若你能给他们一个家,实现那些孩子们的共同梦想,会给予他们更多力量。”因为,他们并不若表面上那样坚强。 如果连自己存在的价值都没有办法确定,甚至挥不去心中那种怀疑与不安,或许,那些心灵空虚的孩子,会抬不起头来。 “我比谁都了解这点。”骆旸低声道。他就是为此而独自奋战,走上建筑这条路。念书、考执照、接案子存钱,去工地监工学习,每一个环节都倾尽全力,不靠任何其它人帮助,为的就是要买下孤儿院的那块土地,亲手建造一个坚固堡垒——一个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家园。 拿起牛皮纸袋,他对上叶书御满意的视线。 “我做。”不能再这样下去,任何可能他都不放过。 叶书御成功达成目的,下台一鞠躬。 “四个月后,我会恭候大驾。”到时就不是朋友了。 “书御,”他唤住了他走出门口的脚步。“莫姨那边我会解释,晓生就暂时麻烦你了。” 他勾起暧昧的笑。“不会,我也挺喜欢他的。”合他脾胃。 骆旸闻言,眉头皱成一团。“你少污染他。还有——”他再次朝离去的背影扬声警告:“你一定要给我投反对票!” 叶书御这次没停下,只挥了挥手,愉悦地期英走下楼。 堡作室里瞬时空荡了下来,他唯一请的一个工读生,因为大学有课,所以今天没来。 骆旸看向窗外,远处车水马龙,行人形形色色,在同样的时间和空间里,有着无数种的心思在不停发生和上演。 有的人满脸笑容,有的人面无表情,有的人急着办事,有的人悠哉漫步。他漠然地睇向一个妈妈温柔地牵着自己孩子的小手。 痛苦幸福,失去得到,每一个人,都有着不同的际遇。 上天,其实是没有眼睛的。 所以祂看不到祂所创造出来的一切不公平。 他总是如此想着。 第五章 “莫姨,为什么我没有妈妈?” 小学一年级的时候,他问出了这个深埋在心底已久、但却似乎禁忌不能碰触的问题。 慈祥的妇人模了模他的发,对他微微笑着。“只有莫姨不好吗?” 他看着她,回答不出自己的感觉,心中隐隐认为——好像没什么差别。 “莫姨,为什么我没有爸爸?” 小学三年级,他忍不住又问。发现同学之中,就算不跟爸爸住在一起,也都会有妈妈,像他这样没有双亲,甚至不知道双亲长相、是谁的人,只他一个:这今他恐慌。 熬人蹲,还是那样和蔼,模了模他的面颊,轻问:“只有莫姨不好吗?” 他顿住,很用力地思考后,摇了摇头,认真道:“很好。”因为她是这世上待他最好的人。 熬人望着他,笑了。 柄中一年级,他第一次跟人打架。他能够忍受别人说他是个弃婴,却不能接受有人嘲笑莫姨设立的收容院根本是贫民窟。 他狠狠地跟那几个家伙打了一架,身上那套不太合身的制服被完全扯坏,他带着激战后乌紫的面颊,坦着胸膛,不理会街上的窃窃私语和怪异视线,大步走回家。 “莫姨,我肚子饿了。”站在厨房门口,他如同往常这样说着。 穿着围裙的妇人回过头,睇着他破破烂栏的制服像是抹布一样挂在身上,她的表情仍是不变的温柔。 “今天吃咖哩饭,你先丢准备碗筷,顺便把晓生也带到饭厅。” 晓生是他第一个无血缘的弟弟,刚满周岁,昨天还流了半缸口水在他课本上。 他才转身,准备朝房间走去,背后就传来妇人混杂着切菜声的缓语:“对了,你是输了,还是赢了?”有着笑意。 他楞了下,随即神气地握拳举高手挥向头顶,“当然是赢了!” 棒日,他穿着缝补过的制服准时去学校,从此再也没人敢惹他。 柄中二年级,他开始打工,自己赚取学费,以减轻莫姨的负担,让她可以照顾更多需要帮助的小孩。他用功念书,只因为想考上学费低廉的公立学校。 而后他选择了没有立即联考压力的五专,更可以兼好几分差,薪资足够养活自己,外加一个小毛头;也是从那时候起,他成了业余保母。 再之后,莫姨年老的父亲安详过世,留下一小笔遗产,她存了起来;按着,人口渐渐增多,屋子的空间变得狭窄;他的育儿经也几乎到了可以出书的地步。 他不曾疑问过自己为何必须做这些里,只是一种很自然的习惯;喂他们吃饭,哄他们睡觉,带他们上厕所,教他们穿衣服;看着小小的孩子逐渐长大,他有一种莫名的感动涌上心头。 就在不知不觉中,他从孤单一个人,变成拥有许多亲人。 他想亲手盖一间房子,想买下那块租来的土地,强烈地想要拥有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家”。 如果他的钱能多到买下孤儿院那块地,莫姨就可以不用每个月支付租金而辞掉餐馆的工作,好好休息。 他拼死苦念,以专科毕业的学历自修考上建筑师执照,然后,去工地做工。 一砖一瓦,他都要亲自建构;他是个榜样,必须努力地、踏实地堆砌这些他曾经走过的道路,好拓开一条更宽阔的路给那些孩子去走,然后告诉他们:他们一样也可以做到。 他学,他吸收,他做一堆粗活换取建造知识。 省吃俭用,不在多余的钱在自己身上,只为做他唯一想做的事。 曾经,他是个连亲生父母都不要的小孩。 如果他不是被丢在马路旁,那么他就不曾遇见莫姨,就不曾拥有那么多可爱的弟妹;他的人生,也就不会是这样。 他珍惜现有的一切,包括这个人人怜悯的孤儿身分。 “咳咳……” 才走进玄关,没见到半个人影,倒是先听见好久不见的咳嗽声。他随手放下买给莫姨和小表们的新年礼品及食材,侧过头,往声音来源走去门口。 一抹白色的身影坐在后门廊外的阶梯上,抽动着肩膀,长长的黑发散落在她有些青白的颈间。骆旸一愣,正想走上前,就见对面厨房走出一个人。他犹豫了下,最后选择站立原地。 “呜……咳咳……”孟思君红着眼,拚命地吸着鼻子,喉问的灼痛,让她微红了眼。 “大姐姐,妳不要自己坐在这里生气嘛。水给妳,要吃药了。”小风用双腕捧着盛着温水的玻璃杯,递到她面前。 她微吃一惊,连忙接下,一怔,对上他大大的笑眼。 啊!她怎么老忘了,小风是很厉害的,比她还有用好几百倍,根本不用她操心。 垂低头,她望着杯中的水波,表情是不甘心的。 前几天,她因为突然胸口闷疼的紧,才劳烦莫姨带她去看大夫……看医生,检查拿药!这一次,只不过是天气凉了些,她就染了风寒。 为什么?为什么她又病了?为什么身体一点都不听她使唤? 她以为现在的自己可以跟以前不同,结果却什么也没变。 她真的好不甘心! 这个别人的躯壳根本没有用!昏迷的时候,那个冷淡的声音告诉她,说这是一个崭新的人生、一次重来的机会,原来都是骗人的。 她的心疾依旧没痊愈,纵使她吃再多药都是枉然;不论她多努力想要做些什么,只要一生了病,统统都会失去! 就像花圃里的小绿芽,她才躺了几天没浇水,就都枯萎了,犹如在讽刺她之前的盼望一样。 崭新的人生?重来的机会?她只看到另一个可悲的自己! “你要听医生的话,病才会好哦。”小风用手臂夹着药包,微笑拿上前,却见她撇开了脸。 “咳……我、我不吃。”她不要再吃了,那些药丸子,每每让她反胃,就算勉强吞了下去,她还不是就这副模样,一点改善都没。 即便是换了身体,一切都仍跟以前一样,她的命运依旧只能在同一条路上不停打转,不停绕圈。 “大姐姐……”小风歪着头,眨了眨眼。 “我……我不要吃。”明知自己对个孩子闹别扭很没道理,孟恩君还是忍不住自暴自弃“再怎么吃也不会好的,我——” 一股无法忘怀的深切怨怒翻涌着,激起她尽力想遮盖的一角黑暗,像是毒液般不停扩散,深深地侵蚀那最深层、最不可碰触的脆弱;她将杯子握得死紧。 没人能体会的。 这种一而再、再而三的反复打击,这种无法言喻、莫可奈何的愤恨,搅得她的心扭曲变形。 有谁能理解? 每天睁开眼睛,就要面对摆月兑不掉的痛苦和恶梦,不论她再怎么诚心祈祷,再怎么勉强努力,身体依然不会好,更不曾有人接受她。 结果都还是一样的! 或许过一阵子以后,连这里的人也会开始厌恶她了。 对了,反正她认命,就让这个躯体像从前那般破败下去好了,她就可以再丢弃,说不定这一次会成功,就如“她”—— 一张凶巴巴的男人脸突地浮现脑海,曾经那样严肃地告诫过她、那样认真地看进她的双眼——不能忘。 她整个黑暗的意识剧烈一震,猛然清醒过来。 啊! 宛如什么符咒被解了,原本充满负面情绪的思维一片空白了。 罢刚……她在想什么?又想杀掉自己来逃避吗?她居然……差点做了骆旸最看不起的事。 松了紧按在杯缘的手指,她无声地喘了口气。 好讨厌!好讨厌自己……她怎么会如此糟糕! 不会有人喜欢她这种病恶又懦弱的模样的,连她自己都看不下丢……弃……反正也没人了解…… 她抬手蒙着脸,好似这样就能遮去那丑陋惭愧的心思。 “小风,你……别看我,我、我好丑。”真的好丑! 她难过地自责。这个词人献的“她”又出现了,她不想给纯净的小风看到。 小风的头仍是倾向一边,像是想到了什么事。一会儿,他放下药,坐到了她身,“大姐姐,妳不丑。不要沮丧嘛,遇到困难,要勇敢一点啊。”大哥教的。 她只看得见骨头的指节,和牠的面色如出一辙地苍白。 “我老是给人添麻烦,我不喜欢这样。”她闷着沙哑的嗓音生气地说着:“我不像妳那么坚强,能做那么多事,我好没用。”来到这个世界后,她一直很努力地想振作起来,也的确快乐了些,但……是她变得贪心了吗? 本以为会有所不同的,本以为能看到一些希望的,最后,却还是那般挫败。 而且她变得不知足了,所以才会渐渐变得面目可憎。她垂首,觉得自己好难小风睇着她,良久良久,才缓缓地牵出一抹笑。 “大姐姐,我一点都不强的。”他慢慢地、用稚女敕的语调说道:“我学习自己穿衣服、学习自己用笔写字、学习用手腕作任何事、学习东学习西,不像大家那么方便,所以常常也会觉得累啊。”闻言,孟思君整个人有一霎的僵硬。 他学她,还住自己膝盖,缩成一团小球儿。 “而且,我很爱哭喔。”他害臊地抿了抿嘴,才小声说道:“以前走在路上,有人指着我说我是怪物的时候,我也是曾跑回家偷俞躲在棉被里哭的哟。”仅是一瞬间,她诧异地瞠大眸,极为错愕地转过脸,只见他依旧是那一张阳光般的容颜,对着她笑瞇了眼—— “看到自己跟别人不一样,我也会觉得很难过啊,但是,没有就是没有,我再怎么伤心,手也不会长出来;笑还是比哭好,莫姨利大哥都会比较高兴,所以,我就多笑啊。”他的女敕唇上扬着大大的弧度。“我知道别的小孩子都会用奇怪的眼光看我,我知道我的爸爸妈妈可能是因为这样才不要我,我知道好多好多的事情,就因为我都知道,所以找才不要让他们担心。”因为他想赶快长大啊。 小风歪着脖子,发软软地垂下,好开心地凝视着她眼眶里的泪水。 “我没有手、没有亲生的爸爸妈妈,但是我有莫姨,我有大哥,我有晓生哥哥,还有很多弟妹……现在又多了大姐姐。”啊,好多喔,就算伸出手指,怎么数也数不完……算了,反正他也没有手指。“所以,不要哭,好不好?我们统统都别哭。” 孟思君看着他,意识宛如被痛击般,她震惊地捂住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的笑容,好可爱、好可爱。 她迟了好久才找回声音,艰涩地哑道:“对……对不起。”视线模糊着,她无心让他揭开残忍的现实。 “不用道歉啦,是我自己要跟妳说的啊。”顿了下,他天真地举起圆圆的腕节晃了晃。“我觉得不像怪物耶,比较像小叮当喔。” 孟思君喘出一声低泣,再也听不下丢,张开颤抖的手臂,紧紧地把他小小的脆弱身躯抱进怀里,闭紧了双眼,泪水无法控制地落下。 “啊……我快没办法呼吸了啦……”他轻轻她笑,任由她弄湿自己背上的衣服。 她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地一直摇头,心里难受得不能呼吸,哽咽得几不成调,抽抽搐搐,半句话也无法响应。 小风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药味,伸出细小手臂环住她的。 “妳的身体好冷哦……跟大哥不一样。”他轻拥着她,面颊放在她肩上,“我分妳一点点温暖,感冒赶快好起来喔……大姐姐,大哥,虽然老天爷爷是不公平的,但是,曾有其它的东西来补偿呢。” 粉色的小唇漾开害羞的微笑,他续道:“所以找非常谢谢老天爷爷,因为而不公平,才让我拥有很多不同的家人,有这么多幸福,所以,我们统统都别哭。” 她无语,一个劲地搂着他,充满歉疚地泪流满面。到最后,连小风的眼角也逐渐湿润起来,他红着小鼻子,拚命加油地安慰她。 空气中,回荡着小风稚女敕的说话声,还有孟思君隐隐的低位声,飘得好远好远。 飘到了另一面墙后,飘进了骆旸心里。 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骆旸走近躺在廊下的一大一小,无声地数了口气。 “也不怕着凉……”他蹲下高大的身子,瞥见孟思君的睫上有着水,心中一动,粗糙的手指轻抚上她的面容,替她拭去那泪珠。泪滴在指间化开,他微怔,才发现自己做了奇怪的事情。 他的好管闲事,已经有一部分转变成……怜惜了吗? 不知为何觉得有些恼,他沉着脸想拉开她睡梦中环在小风身上的手,她却抱得好紧,怎么也不放。他忍住气,施了些力,结果惊醒了她。 “唔……”好刺眼……分不清现实还是在梦里,她眨着眼,瞅见粗犷的脸庞近在咫尺,情景和他们初见时重迭;不过,这一次,少了空虚,添了很多想念。“啊……你……你来接我了?”她唇畔有着温柔的笑,彷佛等这一刻等了好久。 他只觉胸中有某个部分像是被她浅浅的笑意柔化,才微顿,她冰凉的手就抚上了他的下颚。骆旸一怔,低哑地开口:“妳再不放手,是想把感冒传染给小风吗?” “咦?”指尖微刺的触感太真实,她的动作忽地暂停,先是整个人呆住,而后猛然坐趄:“鬼大……骆公、不不……是你!”天,原来不是在作梦! “清醒了?”刚刚那算不算是她调戏他? “我……你……我以为……”着急地想解释,又犯了结巴。温热的刺麻感残留在手上,她蓦地臊红了颊。 她怎么老是在他面前……失态呢? “小声点。”比了个手势,他指了指还在熟睡的小风。 她会意过来,反射性地抬手掩住嘴,却见他似扬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心头没来由地跳得慌,她赶忙转移目光看向自己衣襬。 骆旸没多说什么,打横抱起小风,转身走进一间房。 她低着头不敢直视,耳边传来他移动的声响,终究还是忍不住,抬起眸,望向那宽阔的背影。 有多久没看见他了?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她不晓得是不是已过了几十个秋天,只知道自己真的好想见他;那思念,不是很深,却犹如极细极长的丝线,缠缠绕绕,教她难以忽略。 察觉自己心底的思绪月兑了序,她胸间滚烫起来。 骆旸走出来,望见她表情异样,遂步上前,没想那么多就把手贴上她额前。 “发烧吗?”他瞅着她,淡淡的关心拢在眉间。 “啥?”被碰到的地方,像是烫伤了,烧得她脑子一片赤焰。她急急收回散乱的神思,道:“没、没事的!”她想,她永远也没办法习惯这男人看似突兀却轻柔的举止。 犹如要反驳她一般,干疼的喉闲在她说完话后就咳出了声,颈子边细细的血管因而浮出扯动。 他的眸色转深。走到茶几旁重新倒一杯温水,弯腰拾起之前小风放在旁边的药包,一起递给她。 “吃药。”没多余的字眼,表达了他的不容拒绝。 他……是在生气吗?虽然他没怎么表现出来,但她就是感觉到了。 这么久没见面,她本来还想,一定要开心一点,让他知道她在这里过得很好,还要记得向他道谢,结果却是这种情况…… 有些郁闷地吞不难咽的药丸,在他没得商量的盯视下,她连水都喝得一滴不剩。才放下杯子,就被他接了过去,不小心触到他的手,那触感比留在喉间的水更加温热。 脑袋里乱糟糟的,不是因为头晕,而是因为他就站在身边。 不是只有影子,不是只有声音,他粗糙的皮肤那么真实地划破了她心底的矜持。 想念他,即使他终于如她所愿地出现了:思念,却只增不减。 为什么自己这么容易被他影响? “莫姨呢?” 仅是有些沙哑的一句话,害得她心脏又一跳。 “她、她出门去采买年货。”还带了年纪较大的孩子一起去帮忙提东西,剩几个小的,都在楼上的大房间睡午觉。 “嗯……”他低应一声,不知在看什么地环顾了下四周,最后把视线停在她身上,“妳要自己走,还是要我抱?” 啊?她呆在原地,爱睡眼睁得大大的。 真像某种小动物。骆旸跨步上前,双手抓着她肩膀,用力一提,就将她整个人拎了起来,劈头就骂:“妳这个笨蛋:生病还在这里吹风睡觉,为什么就是不会照顾自己!”今天的气温只有十五度,这么大个人了,不会衡量一下天气吗?她的身体可不比一般! 粗声粗气地,他真的是非常非常地不高兴,揪着她走进室内。 他骂人了……一见面就骂人……是因为关心她? 孟恩君一楞一愣的,之前彼此间曾经一再上演的熟悉互动让她不太能反应过来。 还搞不清楚怎么回事,人就已经躺上了柔软的床,随之而来的温暖棉被也罩上了她的头。 “骆——”她想抓下遮到她视线的被子,结果被他一把抢下。 “不要说话,不要乱动,给我睡觉。”再简洁不过的命令。 “我……”她不想睡……为什么每个人看到她都会觉得她困了? 他倏地以极近的姿势俯下瞅她,那距离近得连呼吸都拂到她颊边了。她心慌意乱地开上了嘴。 “睡觉。”他瞇起凶死人的黑色眼眸,看她乖乖听话了,才转过身。 “别……”下意识的反应比通过脑海的理智更迅速,她伸出手来抓着牠的衣角,连她自己都吃了一惊。“欸……对、对不起。”收回自己突兀的莽撞,她把脸埋进床被中,只觉得好差人。 可是,她不想一个人躺在这里…… 细微的声响震动了她,悄悄抬眸一睇,就见骆旸拉了把椅子生了下来,手中却多了一本书。虽然他的位置不是很近,但是,她却觉得两人间没什么距离。 他总是什么话都不说,可又那么心细如丝。有些感动,忍不住,她笑出了一点点声。 “躺好。”压住她瘦削凸出的肩骨,他三两下就用棉被把她裹在床上动弹“什么?”骆旸闻声启唇,翻开书,连头都没抬起。 “没什么。我只是想,你人真好。”她诚实地道。 “只有妳才会这么认为。”他没看过第二个在这么短时间内就如此相信他的人。 “不……”她摀在被里咳了咳,“是真的,我知道你很好,我知道的。”她红着颊,缓缓她笑语。 骆旸沉默,没有表情地把书翻到另一页。 不在乎牠是否在听,也不在意他会不会听,她只是连自己也不晓得什么原因地,在这种今人安心的气氛下,有点像是自言自语地轻声道:“我……天生患有心疾,身体从以前就很不好,爹又早逝,所以,一直都只有娘照顾我,每天在房里睡着昏着。小的时候,真怕自己一闭上眼,就再也张不开了。”她看着天花板,微微笑着,“可是后来,却又开始觉得,好像这样不醒来,会比较好一点。”她瘦白的手指紧抓着身上的床被。 安静的四周,仍是只有翻页的声音。 她慢慢地吸几口气,感觉轻松了些,才续道:“我不晓得为什么只有我必须受这样的痛苦,若不是怕娘难过,死了好像也无所谓。每天,我都只能一个人躺在房里,什么也不能做,真的……好寂寞。” 很细微地,坐在椅上的骆旸蹙了眉。 “我一天要喝的药,比吃的饭要多好多呢。每次都苦得让我险些吞不下去,有时候真的忍不了,吐了出来,我也知道那是浪费了……可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越来越气虚的嗓音更加小声了。 握着书本的长指一紧,纸张皱了起来,气氛也一下子绷扯住。 “娘死了以后,我也好想跟着她去。”语调已经逐渐变了样。“但是,只要想到她这么辛苦地照顾我,到最后一刻,她甚至放不下心地希望我有个好归宿,我就是无法断念……”隐泣声,几乎没有泄漏半点。 但骆旸就是听到了。 心中的波动渐深,他想,难怪自己总会不自觉地记挂着她。 好像……像是一面镜子的反照;她的怨,跟他小时候曾经有过的好像。 但是,她太孤独,情绪变得负面悲观,而他却幸运地找到了让自己能继续下去的方法和支撑,没有迷失。 她停了良久,人到他几乎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才又开口:“我常常想,如果我跟乎常人一样,那有多好。但我知晓这分盼望难以实现了,甚至直到嫁了人后,我才了解,要其它人接受我有多难……” “妳嫁过人?”他总算插口,语气是些微讶异的。 她虽然因为长年服药的关系而使肤质不甚光滑,但不论怎么看,最多应该也不会超过二十,这么年轻就结过婚? 不知何故,他的这个疑问,让她心底一阵刺痛。 她不仅嫁过人,还是个连夫君都嫌弃的妻子,她是如此羞惭的存在,不健康的躯体和见不得人的过往,这么地今人伤感…… “我……我被休了……”胸中某个地方抽疼不已,是犯病了吗?她揪着自己的衣襟,额上已覆了层薄汗。 为何她的心口曾这么难受? “什么?”他没听清楚。 用力地吐出一口气,她咬咬唇,几无血色“我的夫君,他……他不要我……” 气氛冻凝着,似连空气都结成稠块。 她不敢听,不愿知道他对这样一个败节的女子会有怎生的想法,好想逃跑,好想远离,她为什么要说出来?不说是不是比较好?可是,她并不变欺瞒。 他没揣测指责,完全出乎她意料地,把焦点放在别处,问了别的问题。 “为什么?”低沉的音韵回荡在室内,自然得没有一丝起伏。 她一顿。“……咦?” “为什么他不要妳?”骆旸重复间着,没有半点调侃的意味。 孟恩君楞住!她以为旁人应该一目了然的答案,他却不知。 不自觉地往他那边看去,他生的位置背着光,她瞧不清他真正的情绪。 “因为,我这么碍事,他不要我……是……是当然的……”犹如被他墨见的眼眸下了咒,她喃喃地回答着,眼神却移不开了。 “为什么?”他还是不明了。“为什么是当然的?” “因……因为……”对于这根深柢固的观念,她居然说不出任何有力的理由。 身有恶疾的妻子本就只能等着被休离,一直都是这样的,她自己也从未想过这种疑问。 “若是妳的亲人生了病,妳也当然地不喜欢他们吗?” “这……”她怎会!娘就没嫌弃过她啊,要是反过来,她也绝对会照顾娘,可是——“夫妻没有血缘,能算是亲人吗?”可以算是吗?很亲很亲的那种亲人? 说不出什么原因,她想知道答案,想得心脏一直怦怦跳。 “为什么不算?”他淡淡道:“谁说没有血缘就不能算是亲人?”院里的每个人都比他那末谋面的真正血亲来得紧密不可分。 她傻了。 他的每一句话,都是她不曾听过的说词,她只知晓娶妻是要传宗接代、服侍夫君、侍奉公婆;从来都没想过,原来妻子可以是夫君的家人。 “所以,如果他真的爱妳,把妳当亲人的话,应该是更加呵护,怎会轻言离去?”他用着不可动摇的低沉嗓音陈述,那种极其坚定的自我信念,潜入她耳里,竟远比那古老的莫名规条来得更具说服力。带有一点点温柔地,他道山她心里最深处、也缠绕最久的疼痛症结——“他不要你,不是因为妳不够好,只是他不爱妳而已。” 不是妳不够好,只是他不爱妳而已。 她楞呆呆地望着他,下一瞬,几乎热泪盈眶了。 不是她不好,不是她做错,不是因为她的病体…… 不是她不好……不是! “我……厌恶自己,厌恶活得这么辛苦,厌恶为什么是我……一切的一切,都感到好厌恶。”她忍着,不想每次一见到他就是流泪。“可是……小风……他说了很多话……我才发现,这世上不只我一人不幸……我觉得自己好丢脸……我明明想要打起精神,却又不小心……伤害到和我一样的人……”她紧紧地闭上眼,经由小风,让她领悟,让她万分惭愧。 她害得别人和她一齐伤心,她好对不住小风。 似乎有人数了口气。沉窒的氛围被脚步声牵引消逝,他从椅子上起身,慢慢地接近她,粗茧的手指抚上了牠的发,带给她一阵强大震撼。 “妳很努力,”低低地,他又如之前这么说了。相同的话,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渗透感,“妳已经很努力了。”模着她的头,反反复覆地。 她终于哭了出来,就像是要把长久以来一直压抑的痛苦完全宣泄,她毫无保留地坦露自己的脆弱,宛如一个稚女敕的孩子般,拼了命地在他面前哭泣。 什么都不需要隐藏了,因为他都能全部看穿。 其实,就算身体没办法痊愈,她也只是希望有人能好好地正视她一眼。 不要嫌恶地转过头,给她一句鼓励或一个笑容,牠是很尽力地在活着,为什么没人能了解?所以,她才总是想杀掉自己,才觉得死掉也无所谓。 因为她真的好累,累到不想再找理由活下去了…… 她没有故意生病,真的没有。 “睡吧。”这两字,是骆旸在她哭了好久以后唯一说的一句。 第六章 人,因为不能选择自己的命运,所以,如何在痛苦和悲伤当中寻找快乐,就变成了一件非常重要,且绝对不可以忘记的事。 “去你的担担面!”一句不雅的忿语突然响起,坐在椅子上的孟思君吓了一大跳。 悄悄地偷看一眼,只见那刚才像日三阵旋风刮进工作室的人,依旧对着骆旸大呼小叫。 “我才回屏东老家三天,三天耶!床都还没睡熟就被你电召回来,你有没有良心啊?”呜呜!她可怜的年假就这样不见了,来回的交通费都比微薄到像是卫生纸的年终奖金来得多。“虽然你不算是什么大老板,至少也该学习善待一下员工吧?”更何况,她可是这里唯一、仅有、珍贵无比的助手耶! 无可取代——也应征不到别人来取代。 “去年寒假的时候,你来这招,我还笨笨地听话。”因为那时她对他还没有放下警戒,总觉得不乖乖遵从他的命令,很可能会被分尸丢弃荒野。“我不想今年可以喘口气轻松轻松了,结果你还是来这套!”辞职!她要辞职! 骆旸专注地盯着计算机屏幕,任眼前穿着宽松随便、剪了一头超短发,看不出公、母的人哇啦哇啦地抱怨着。 直到骂声因为喘气而有了空隙,他才拿起一迭数据,丢在桌上。 “拿回去看,下个星期给我妳的意见和想法。”欸欸!这什么态度?她现在是在上诉自己的愤怒和不满耶! 还是忍不住好奇,一把抄起面前的文件,常雅文冷哼一声,边翻边念:“别想转移我的话题,我告诉你,这一招已经用到烂掉了啦……我才不会上当。哼哼,薪水付得少,工作又多,我是上辈子做错了什么啊,我这次一定、绝对要辞……辞……喔……嗯嗯……哦……咦?这个……还挺……有趣的嘛……”完全被吸引了,像是看到什么猎物,她对着手中的一迭厚纸张,两眼发出闪光。 商业大楼耶,真难得:总算不是凉亭或公共厕所。喔,竞争者都很有来头嘛,要是败在他们这种破烂又穷酸的建筑工作室手下,肯定吐血。 哼!她早就看不惯那些有钱人的私下交易,敢老是瞧不起他们,就等着踢铁板、跌个狗吃屎! “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尽可能提出和我不一样的看法。”骆旸没转移注意力,彷佛早就掌控了牠的反应,“这是个很好的挑战,我恨期待。”他沉声道,却仍是掩不住想尽情放开去做的跃动因子。 撇开他的动机和最后目的不谈,身为一个专业建筑师,书御给的这个机会,的确十分让人手痒。 “没问题——”常雅文非常兴奋地决定参与,却突然想起什么,欣喜的表情整个僵住。“喂!老大,你真是越来越卑鄙!”她恨恨地咬牙,觉得自己被他玩弄于指掌间。 “对妳,还用不着什么高明伎俩。”他毫不客气地批评。 “对啦对啦!反正妳就是吃定我了。”真是孽缘!早知道那时来这里应征,像其它人一样看到他的凶相找借口夺门逃跑就好了,偏偏她饿了三天,体力不支腿软昏倒,还让他救、让他请吃难吃的排骨便当,结果欠他一笔。看吧,这帐怎么算都还不清。 拿着数据,顺带从一旁书架取走几本参考用书籍;才转身,轨看到外面生了个她现在才发现到的陌生脸孔。 “欸,老大,那是谁?”天哪!怎么突然想睡觉了?她赶紧眨掉莫名的困意。 骆旸这才总算分了神,往外看去”正巧对上孟思君来不及收回的视线。 她没有意外地面露心虚,很快地垂下头。他微愣,不自觉地对她总是乖巧羞涩的举止感到有些想笑。 那日听她倾诉之后,不晓得为何,他更加在意她了。总是觉得,没有办法就这样放手,更甚者,想牵起她的手,给她一点疼爱。 他心里其实很明白,这不是同情;或许,也不只是怜惜。 拉回目光,他对常雅支道:“她是我朋友,我带她来这里观摩。”没多解释,他讲了个笼统的理由。 “观摩?”她怪叫一声,又睇了孟思君一眼。那女孩看来跟她差不多大,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像尊石像坐在外面,那么文静,真是来学建筑的吗?“老大,你该不会……把魔掌伸向良家妇女了吧?”不会吧?老大真的干下这种事……啊啊! 丙然啊,她早就知道老大总有一天曾杀人放火外加强抢民女,她在他身边居然来不及阻止! 骆旸冷冷地看着她烦恼地抱头,瞇起危险的黑眸道:“如果妳时间太多,我可以让妳去工地——” “啊!老大,你真是个善良的大好人!”她反应极快,迅速地截断他后面即将说出的话,堆起谄媚笑脸,拼死地大力赞扬:“我想那女孩一定是孤苦无依,而老大你见义勇为、义薄云天、盖世豪侠,路过救了她一命,啊啊!老大真今人佩服。”开玩笑:她才不要去做工咧:上一次得罪他,被逼去搬砖块,腰酸背痛地躺在家里申吟了三天,最后连没装课本的背包都背不起来,期中考还险些缺席,呜呜……她真是弱女子。 骆旸睇她半晌,瞧得她全身不舒服,沉吟一会,他道:“妳去找她聊聊天。” 常雅文傻住。“啥?”还要她坐台陪客啊? “有问题?”他挑眉。 “没!”怎敢有呢,她只是个卑微的工读生罢了。老大真会物尽其用:呜……她是被恶人压榨的员工,警察、劳工局、公乎会,快快派人来抓走这个土匪头。 “去啊。”他插进磁盘,准佣储存修改好的档案,“对了,可别一直盯着她看,到时睡趴了,别又来找我啰嗦。”他唇边含着饶富兴味的笑。 常雅文翻白眼,真不知他哪里不对劲。 唉声叹气地走出小小的办公室,接近目标物,她开始寻找话题。老大的客人,可不能得罪。 孟思君知道有人走近她,但不晓得她要做什么。 今天早上一醒来,骆旸就说要带她出门,没想到是来这里。 只要回想到那天,她就觉得非常不好意思。心情都还没调适过来,他却已经一副没事人的样子,之前他明明不让她跟的,怎么现在…… 她双手放在膝上正襟危坐,不知该如何跟陌生人相处让她不安,逐渐扩大的影子却已压到了面前。 “嗯,咳:小姐,敝姓常——”话一出口,常雅文就觉得好像是电视上的怪叔叔在搭讪,又连忙换了个嘻哈的语气:“妳好啊,我姓常,是黑白无常的当,不是大肠小旸的肠”她话说到一半停下,瞇起两眼紧瞅着天花板。 xx的担担面咧!她又不是搞笑艺人! 用力地把手上的东西全往茶几上去,管它三七二十一,她自我本色地开口:“告诉妳,本姑娘姓常!名字就叫雅文,我老娘希望我常常优雅又斯文,可惜天不从人愿,我偏生是个粗鲁种,第一次见面,请多指教啦!”她豪爽地伸出手,大而明亮的眼睛有着朝气,中性的年轻脸孔勾勒着自然的笑容。 孟恩君目不转睛的盯着她,心里头好惊讶! 不是因为对方的态度,而是话里的字句。 头一次,她来到这个世界头一次,有人用跟她一样的语法:虽然好像有点粗野,但的确是那么熟悉的用词。 她感动得无法言喻,倏地站起身,激情地往前走了两步。 常雅文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戒慎恐惧地把手交互在胸前,边后退边道:“妳、妳想干嘛?”这人该不会跟老大相反吧?虽然有着一张无害脸,结果却是穷凶恶极、残忍暴力的通缉犯。 其、其实她也算他们同胞啦:因为她虽然长得一副大胆样,但胆量却只有跳蚤般那么大,呜……如果能互换过来就好了。 孟恩君突然握住了她双手,常雅文差点大叫了,还来不及转头向骆旸求救,就咦?孟恩君疑惑地瞅着她,一头露水。 虽不明白所以,还是被她感染了那分开朗。小心翼翼地再偷看一下,骆旸刚毅的厚唇旁有着一抹奇异的笑,对着她,面对她,朝她走来。 就像是很高兴有什么愉快的事情发生似地。 心一跳,她好像明白了。那是他一向不用言语却为她着想的细细心思。 “谢……谢谢你。” 夜幕低垂,回家的路上,她开口就是这一句。 骆旸握方向盘的手一顿,侧首瞅着她。“谢什么?” 孟恩君在副驾驶座上,盯着自己交缠的手指,轻声道:“谢很多事……我好像没有认真向你道谢过。”那么久才想到,她欠他好多感谢呢。 他看着前面马路上的行人,一手放在车窗边。“我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她闻言,一向苍白的唇泛出微笑。 就是因为不特别,才更显他入微的体贴啊。 “可是我恨开心。”她深深地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一定要把想说的话说出来。 缓缓地转头望着他,拿出生乎最大的诚恳对他用力说道:“谢谢你!” 骆旸没响应,甚至没看她。转了绿灯,他踩下油门。 他不吭声的冷淡态度让孟思君略微尴尬,心里埋怨自己嘴笨,人不会说话,一定是没有完整地把意思好好传达给他知道—— 她的注意力突地被他发红的耳朵给吸引了去。呆了下,还以为自己眼花,抬手揉了揉,那红晕却没消失,怔怔然地忘记收回视线,她就这么肆无忌惮地盯着,只见赤色的痕迹从双耳延伸到端正的面部,然后缓缓地、慢慢地,他运直挺的脖子都像烧透的烙铁般红。 好……好神奇喔。 “你……妳是不是也生病了?”她开始担忧,真怕他再这么下去,曾变成根一红烟囱冒出烟来。 “咳!”骆旸呛咳出声,表情微恼,扯落椅背上挂着的外套盖住她打量的眼,粗声道:“我没病!” 她一愣,拨掉障碍物。“可是你……” “我很好……”他大声了点,却不知这招从来没对她有效过,反而更惹关切。 “你……”好奇怪。他每次只要一凶一大声,或者是拿东西盖她的脸,都是因为—— 她停住,迟钝地轻“呀”了一声,白白的面皮上浮起一丝浅浅笑纹。 渐渐地,可以理解了。 这男人的举止,会不小心地透露他最秘密的情绪。 一点一滴,留给她拼凑清晰。 “妳笑什么?”眼角余光瞄到她把声音蒙在衣服里,他皱眉。 “没有。”啊,这件大衣上有他的味道,一种很干净很沉稳的味道。“我以后叫你骆大哥,好不好?”不要连名带姓,感觉也可以比较接近。 “……妳不叫公子了?”想到两人初识的那一段日子,真是兵荒马乱。 “你别取笑我。”她热了颊,随后轻瞇起眼,微微笑道:“我要好好地学习这里的一切,我想当这里的人……想一直待在这里。” 但是……她心里总是不踏实。 这个身体不是她的,这个世界也不似她以前的那样,虽然感触是那么真切地呈现,但这种诡异的情况就像是一根刺,深便在她心里。 拔不出,抽不离,牢牢地楸扯住她的情绪。 每当她一觉得喜悦时,那尖刺就会生疼。 罢开始的时候,她好不习惯,以为发了梦,恨不得马上醒来,立刻回去;可现在,她却不想走了。 可以就这样留在这里吗?以这个姿态?她多想问,却没人能回答她。 她真怕,真怕有那么一天,就像来时这般突然,没有任何选择地又必须离开。 思及此种可能,她僵硬住。 不行,她已经有了依恋,比自己所想的还要深刻好多好多的依恋…… 不想去没有人骂她的地方,也不想去没人凶她的地万。 骆旸睇着牠的失神,再度拿起她抱在怀里的大夹克丢在她头上。 “妳又在乱想了。”他将方向盘打个转,“别说些我听不懂的话。”长长的手臂伸向她,揉乱了她毫无光泽的黑发。 她整个人楞住。他是第二次这样对她了。这种……有别于搀扶的接触方式。 心思窜动了,在狭小的空间内,迫着她无法逃跑。本来隐蔽的感觉彷佛不愿再躲藏回避,渐渐变得清明起来:她抚着自己胸前,热气一如每次想到他时那样扩散着。 极其自然地,好似他存在这个位置里很久、很久了。 可能是车子里太温暖了,或者是颤得她有些晕了,再不然就是他身上的独特气息迷了她的神智,因为她……好想跟他说点不一样的话。 无关这混沌的种种,她好希望和他就这样坐着谈谈天。 “……骆大哥。”她软软地唤着,好似十分满足。 “嗯?”他险些弯错边,意外地察觉自己还需要时间习惯这新的称呼。 “小风常常跟我说……妳的优点……就是心肠很软……”那是他的痛处,不是什么优点。骆旸暗恼,耳部又不听话地热了起来。 她好像感受到了,笑出声,“他还说……其实……妳的个性……很可爱呢……” “什么?”可爱?什么东西可爱? “我……也……”这样觉得喔。 细如蚊蚋的喃语已经完全听不清楚。骆旸再次在一个路口停下等红灯,正待开口询问,就见她合上了那双催眠眼,进入了梦乡。 他凝视她半晌,动作极经地帮她拉好覆在身上的外衣,大手缓慢地向上移,迟疑地在她发间流连了一曾,任那干燥的黑丝摩擦指上的粗茧。 他天生看来不怎么和气的脸,开始变得温柔。 “妳也太相信我了吧?”他低哑地自语。把她载去卖掉她都不知道。 像是给他回应似地,她在睡梦中,轻轻她笑了。 “喂,妳是不是对老大有意思?”一颗卤蛋无辜地掉到地上,滚啊宾,滚得好远。 “妳——妳怎么会这样说?”孟恩君压下心口的震撼,极努力地乎稳着声音回道。望着那可怜的蛋,暗暗地说了声对不起。 “我有眼睛,用观察的啊!”常雅文大口吃着她面前的午餐,“妳每次看到他就会脸红;他又对妳特好,我想不怀疑你们两个都不行。” 嗄?真的吗?她反射性地模着自己脸颊,那举动根本是此地无银二百两。 “我……”困难地咽口口水,她企图把焦点转移开自己身上。“他很平常啊!”对妳、对我……都是一样的。”哪有特别? “一样才怪!”她用筷子指了指两人的午餐。“妳看,我们两个吃的东西不同吧?妳的那一分清粥小菜,可是他特别走远去真的。”真是人不必乎了,差别待遇会造成阶级仇视耶。 “咦?”她呆了下,汤匙里有着排骨汤香味的熬粥滑落纸碗。 “他很注意妳的。”常雅文拿起炸鸡腿啃一口。呜……楼下那家自助餐店的便当还是有点小难吃。“咖啡因最好少碰,营养得均衡,饮食要正常,维他命e和c不可少……唉,还有很多,我记不起来。妳一定不晓得,他前一阵于就叫我上网去找有关心脏病的食疗资料,我还以为他吃饱没事做咧,看到妳之后,才知道原来是这么一回事。”真是个笨蛋男人啊,闷葫芦一颗,只会默默在背后守候,真是枉费了他那张可以恐吓人的皮相。 “他……”为她费心思,是吗?孟恩君有点傻了,虽告诉自己不能想太多,但是胸中却仍是不受控制地泛出喜悦。 “妳果然是喜欢牠的吧?”常雅文笑嘻嘻地,不觉得这有什么好隐瞒的。“老大有着独特的魅力呢,虽然我跟他之间没有浪漫的爱情感觉,但是我知道他的确有种吸引人的特质。”所以朋友遍布三教九流,士农工商,乱厉害一把的。 喜欢……也对他……孟恩君听她这样不避讳地道破自己这些日子悬念在心头上就废寝忘食,她才微松了口气。 不过还是有些介意。 “吸引?”压低弱嗓,她问着。还以为大部分的人看到他都会逃走呢。 他的好……是她的秘密啊。孟恩君无意识地咬着唇。 “是啊!”常雅文笑道,知道她的疑问在哪,便解释:“当然是要相处啦,跟他相处一段时间,就会知道他这个人其实是个超棒的家伙。当初我也怕他啊,但后来才知道,他虽然表情那么吓人,不过行事却不如外貌那样恶霸,他是真的很用心,比起我大学系里的那些老师,在他这边更可以学到东西:而且,就算我的资历差了这么多,他却从没小看过我,把我当成真正的伙伴,甚至询问我的意见,妳的纠缠,生怕被当事人知晓这种丢脸的胡思乱想,紧张地往骆旸的办公室里看,幸好他刚才就一直很专心地埋在桌前画图稿,头不曾抬起过。雅文说他一工作起来说,我怎能不甘心臣服?”虽然她老爱借故抱怨,但她可真是对这个“师父”佩服得五体投地。孟思君瞅着她,觉得她乐观又开朗,跟自己死气沉沉又爱困的样子完全不同。 她就好像一颗活力四射的太阳,而自己则是一摊不会流动的死水。 谁都会比较喜欢这种人吧? 这半个月,骆旸每隔几天就会带她来这里,大部分时间她鄱在看他给的书,常雅文总是在旁边不停地讲话,有时中午休息也会拉她去附近的商店逛逛:她虽然走得慢又没精神,但却也没人指责她。多了朋友,又开了眼界,她应该是要愉快的,但心底深处,那存在已久的自卑却始终无法消除干净。 常雅文时常跟骆旸热切地讨论工作上的事情,每次她一看到那种画面,就觉得那是块自己不能侵犯的领域,像个外人似地被排除在外。 她听不懂他们讲的“结构学”、“材料学”,还有“混泥土”和“缸金”。奇怪的文字加上艰深的术语,更不理解那些他们熬夜涂涂画昼的纸稿究竟是些什么。 虽然明明晓得是自己想太多,但她还是忍不住嫉妒。 她恨震惊自己居然会有这种情绪出现,所以这几天,她找寻各种理由,但是,或许就是被雅支给说中了…… 臊红冲上脸部,她脑袋一团乱,理也理不清了。 她没喜欢过人。从没。 从小到大,她接触的人少得双手就可以数得出,也只跟夫君见过两次面,认识更谈不上,就别说那姻缘是强来的媒妁之言,还没洞房就被休离。 她不懂那种美好幻想的悸动会是怎生的感觉;若喜欢上一个人,是代表自己的情绪被占去了一个位子,思及想及都会随着牵扯,使人微微心跳,那… 她赶紧用力地摇了摇头。 骆大哥虽然很懂她,但那是因为他一向细心,他对她,只是好意吧? 像她这样没用的人,真的曾有人喜爱吗? 忆起她的夫君,曾在那黑暗的房间内,摆出那样嫌恶的表情,用鄙视的嘴角说出残忍的话,她的心禁不住颤抖了。 “妳干啥像支波浪鼓猛晃脑袋?”常雅文已经快要眼花了。 “没什么。”收拾好乱糟糟的思维,她牵起一抹虚弱的笑。“只是有些累了。”她找个借口搪塞。 “真的吗?”她挤眼,审视她布满细细血管的面容。“不舒服要说喔,不要自己忍着。”她收起玩笑,正经道。 孟恩君睇着她,许久,才轻声道:“妳真好。”她居然会嫉妒一个这么好的人。 “啥?”常雅又一下子转不过思绪,好半晌才不好意思她笑道:“夸我可没有奖品拿喔。” 一会儿,两人对视而笑。 “我去楼下去垃圾。”常雅文先站了起来,帮忙把桌上的免洗餐具装入塑料袋。临转身前,又回头叮咛了一句:“对了,我崇拜老大的事情可别说喔,不然他又要抓我把柄了。”吐吐舌,她做了个好丑的鬼脸。 孟恩君傻眼,笑了出来。 “还是要这样才讨人喜欢。”见她蹦跳下楼的背影,她低语自喃。 低头望向自己的双手;青红的曲线交错着,在苍白肤色的陪衬下,更是明显到像是会忽地凸出来般难看。她眼神一点,搓揉相迭的手,却搓不去那丑痕。 沉闷感充塞在心里,她抿紧了唇,不经意地抬头,骆旸认真的脸庞在她的视野之内,他还是很专注地在进行自己该做的事,所以她可以尽情地看。 不是妳不够好。 他说过的话蓦地在耳旁响起,只是那么短短一句,却让她透不过气的压缩意识忽然轻盈起来了。 对了,他没有嫌弃过她,一次也没。 他跟她的夫君不一样,是不同的,所以……所以她可以奢侈地偷偷靠近他一些吗?只要一些些就好。 “啊——” 一声凄惨哀叫,伴随着乒乓撞击的声响从楼梯间传来,把她吓回了神。 骆旸也听到了,他从椅子上站起,对上她的目光。 “妳待在这里。”他走出来,比了个手势。 “嗯。”她微赧,乖乖正坐口他下楼察看,没一会儿,又跑了回来。 “那个傻瓜跌倒了。”他很快地说明状况,进办公室从桌上抄起车钥匙。 孟恩君楞了楞,才知道他说的傻瓜是指谁,担心地问:“很、很严重吗? “她的小腿被钉子插到,我带她去医院。”才转身,他顿住,回过脚步向她。 “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嗄?”不论是什么时候,他都不会忘了她的。这样就够了。 虽然时机好像不太对,她还是忍不住露出笑容。明白自己动作缓慢,根本是个累赘,她赶快摇摇手,找个借口:“不要紧,你快点带雅文去,我……我不喜欢医院,在这里等你就好。”这是她唯一能做到的事,虽然极其微薄。 骆旸沉吟了会儿,原本觉得有些不妥,但顾及到她的意愿,而且他并没有任何立场能够限制她的自由,何况,他最早时还希望她能自己学着独立。 这附近还算热闹,来往的人单纯,只是去医院打一针破伤风,应不会花掉多少时间。 “那好吧。要是无聊,就自己去拿书看。”他指指旁边的书柜。 “嗯。”她努力答允。 他步伐尚未跨出,瞥到她紧握的细白骨指,心念一动,人掌无声息地抚上她的发顶,又轻又柔。 “妳顺便帮我个忙吧。”旋啊旋,他把她一头清汤挂面揉得乱七八糟。“桌上那些设计图可花了我不少时间,它们就交给妳了。” 她的视线内都是自己干燥的发丝,根本傻愕住了。“……咦?” 什么?那些图不是很重要的吗?她记得雅文说那是要参加竞赛的。他的意思是交给她保管?可是—— “拜托妳了。”他没多说什么就消失在门边,脸上好像挂着淡淡的笑。 留下她,静静地坐着,领受他蔓延到她身上的温暖,呆了好久好久都不记得要动。 其实她清楚,只是待在这里顾着,压根算不上什么帮忙的。可他却给了责任,把他要紧的东西交付给她,让她有参与感,发现自己也有小小的用处,在好欣喜、好欣喜啊! 满满的感动,让她眼角有点酸酸的。 深吸口气,她从椅子上站起身。 缓慢地踱进办公室,走向骆旸的桌子——那原本以为不能进入的领域。 望着桌面上摆放的东西,还是那么奇形怪状,一点也没变。那些白纸上她仍是一无所知,但不知为何,好像不是那么遥远了。 一向空空的地方,填进了某种愉悦,呼吸之间,连成纤捆丝网,将她包围着。 真的好开心。 她打量着骆旸的座位,想象他每次坐在这里的那分执着,然后傻呼呼地自个儿笑出了声音。 没办法停止,那种奇怪的感觉越扩越大,她隐藏不住了。 他的人、他的气息、他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在她胸中回绕着、旋转着,修复她残破已久的心房。 不经意地游移着目光,却看到一本摊开在几上的图片书,她顿住! 下一刻,她欢喜的情绪霎时冻结曰“这、这是——”图片上的房子,怎么好像……读着图片旁的文字说明,她更是脑中一片空白! 她震惊不已地瞪着那本书,简直无法置信! “怎么可能……”她喃喃。一千……二百多…… 一千二百多年!? “碰”地一声巨响剧烈爆起,屋内的玻璃窗被强力震破,彷佛天摇地动,一剎那间,她来不及反应,墙上的木头架子掉落击中她,只觉眼前一黑,整个人就晕厥了过去。 第七章 好痛……好热!她的头好疼啊!她又作梦了吗? “妳想死吗?” 谁?是记在说话?声音好冷,可是又有点耳熟… 这里是哪里……好黑呀…… “妳是不是想死?” 她……是……是啊。 她想死啊。从好久好久以前,就不想要自己的命了。 因为她常常在生病,娘会过世,她真觉得是自己害她操劳过度才会如此;一直以来,她都好伤心好伤心。 她是个不祥之人,她明白的。 夫家里的人,咬耳朵时都好大声说呢。说她是克星,说她是瘟疫,说她不要脸,大声到她有时都怀疑他们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她很尽力了,可是为什么没人愿意看看她? 真的真的,她用了所有的力气想要健康起来,拚命地吃那好苦的药,但是,病还是没好啊。 为什么大家都要离她那么远? 她在这里啊,在那个暗沉的房间里,在那张冷榻上,她会乖乖吃药的。 她不吐,她忍住……所以……所以…… 不要走开,留下来陪陪她……好不好? “妳真的想死吗?”是啊……没错……还是死掉的好……死了,就不会再那么难受了对不对? 她好累……找不到理由活下去……好辛苦…… 好……好辛……想……去那里……等……不对…… 有点……不对呀…… 等一下! 孟恩君疑惑地歪着头,停下脚步,好像感觉自己张开了眼,却只看到一片黑。 她是不是忘掉什么了? 转过身,她站在原地,凝睇着空无一物的身后,用力地想。 有什么感觉不可以忘记,有什么人占据在心,要想起来呀,不然会被骂呢! 啊,对了。 还有骆大哥懂她呢。 即使她吐在他身上,他也不会别开脸;就算她身体再怎么不好,他还是曾关心她;虽然他老是在生气,老是那么凶,但她就是能感受到那是一种好意的表达。 他不嫌弃她,细心照顾她,肯听她说话,心甘情愿地陪着她。 他好好呢。 若是她现在死了,他会不会难过? 心底深处涌出一股抗拒,她皱皱眉,慢慢地,开始往来时的方向前进。 步履一跨出,她就感觉神智整个变得轻松。不知名的激动推着她,让她走得更急了。 她说要等他的,所以不能跑太远,让他找不到啊。 对……对:还有她答应莫姨晚上回去喝她熬的汤,她跟小风打勾勾一趄看故事书,约定好要振作坚强,还有那些小孩子软软的身体好好抱,她有好多事没做,好多人在等她——快快快、快回去! 别让骆大哥担心,他会一点都不可怕、却很凶的骂人呢。 不能死、不能死:对,不要死…… 她不要死了! 黑潮被道厉光给劈开,裂缝瞬间扩大,溅出一团颜六色的混杂。她头部逐渐涌起强烈的疼痛,呛鼻的空气也随之扑来。 “咳:咳咳咳:”孟恩君大大地喘着气,人眼的尽是白茫烟雾。“咦?”额上的刺疼提醒她已挣月兑了梦境,她抬手一模,腥黏的红液弄湿了牠的指。 苞她一起倒在地上的置物架牵拉回了昏迷之前的记忆,她被烟熏得两眼难睁。 对、对了,刚刚她听到一声像是爆炸的巨响,然后被木架打到了……怎么回事? 她强压下惊慌,动了动四肢,爬坐起身,幸好只有左手稍微扭到,右脚被玻璃划了道口子,不过不是太严重。 艰难地扶桌站起,耳边就传来了紧急的鸣笛声,还夹杂着几声:“失火了!”的急促叫喊。 着火了……难怪那么多烟……幸好还没烧到这里……怎么办?现在要怎么办? “有没有人在里面?”外头已经开始有人进行抢救了。 “我……咳咳:”她摀着嘴靠着桌子,呛痛的喉咙发不出声音求救,明明门就在眼前,双脚却无法移动,“这里……咳咳咳:”她已经咳得满脸是泪了。 心脏猛然跳动着,她揪住自己的衣襟。 不不,不能是现在…… 灰雾蒙蒙中,她连连按照医生曾经教过的方法深呼吸,告诫自己绝不能在这节骨眼发病。 “还有没有人?”声音比刚才更近了。 这里有人……她张口想叫,但别处燃烧的劈啪音却盖过了她。高温之下,她有些晕眩了,望着看不清的门,泪啊汗啊血啊的,模糊了她的视线。 可以的,一定可以逃出去的!能做得到的,所以不要慌张。 她要对自己有信心,也不想没试过就放弃。 再次深深地吐息,直到胸中的压迫感减轻,她才想往外走,却忽然想起什么。 她回首望着制图桌。 “顺便帮我个性吧,它们就交给妳了。” “拜托妳了。” 他的话,言犹在耳;他的抚触,残留在她发上。 “交……交给我……他交给我的……”重要东西! 牙一咬,孟恩君转过身。 她没发现,背后本来还没遭波及的楼梯间,此刻已经悄悄燃起一片火海。 “怎么了?” 盯着骆旸怪异的脸色,一旁坐着的常雅文开口询问。 “不……没什么。”奇怪,刚才好像听到有人在叫他。 “真难得,你居然也会发呆。”她不怀好意的眨眼。“该不会是在想她吧?” “她?” “思君啊!”常雅文贼兮兮地瞇眸,“老大……我问妳,其实,你感觉得到她喜欢你吧?”她直瞅着他,脸庞好闪亮。 骆旸没有显现出一丝情绪,只是面无表情地和她对看,下一秒,大手就按上医生刚才帮她包扎好的伤口。 “好痛!”她忙缩回跨在凳上的腿,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你干嘛啦!我是怕她被你欺负嘛!”好狠喔,她又不是想探听八卦……咳,只有一点点啦。 “妳少管我的事。” “我知道啦!反正你只会利用我……”她真是全天下最可怜的人。“不过,我警告你,思君现在已经是我好朋友,你可别让她伤心喔。”不然她就辞职! 他闻言,略微惊讶。不过很快地,他为孟恩君感到高兴。 “妳这么快就倒戈了?”不忠诚的徒弟。 “对啊!”她爽快回答,没有一点不好意思。女生当然和女生一国啊:“呜呜老大,我不要打!”看到护士小姐拿了铁盘过来,常雅文马上哭丧个脸。 她最讨厌打针了,好端端地干嘛在人身上戳个洞? 骆旸睨她一眼,“那根钉子上生了锈,不打不行。” 她整张嘴扁掉,哀愁到不能再哀愁。 “我以后一定好好爬楼梯,好好走路,不再到处乱跳。”啊啊,棉花上的酒精,好心,救人啊!她僵硬着脖子把头转到别处,就是不看自己已经要任人宰割的小腿。 骆旸站在旁边,针头上的血液让他微微一震,没来由地定不住心,彷佛挥之不去的厚雾盘旋在他体内,无法挥散。 突兀地,他忍不住皱眉。 虽然他从不信邪,更没有宗教信仰,也不喜欢自己大惊小敝,但还是快些回去比较好。 伸手进外套口袋,他随便模出一枚十元硬币丢给常雅文,道:“打电话叫妳那个蠢蛋男友来接妳,今天妳放假回家休息。”三两句交代完毕,他就走人。 她呆住,随即态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气急败坏地破口对着他的背影叫嚣:“那个猪头不是我男朋友!” 骆旸没有理会,只是很快地步出诊疗室。 驾车回到他工作的地方,还没切进巷口,就看到好几辆消防车停在那里。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下车,震惊地看着被黄色带子拉围起的警戒线,工作室的那栋公寓一楼被烧得岛漆抹黑,二、三楼也没有幸免,到处滴滴答答地都是水,消防人员依然在灌救,消灭余火及降温,一群人站在外圈窃窃私语地看热闹。 他肃杀着脸排开那些妨碍救灾的闲杂人等,瞧见楼下自助餐店老板的手脚都是擦伤,狼狈地坐在一台救护车上跟警察说话。 他迅速上前,大声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老板显然惊魂未定,抖着受惊吓的声音:“骆先生……咳咳!瓦斯……瓦斯桶不晓得为什么忽然爆炸……就引起火灾……” “爆炸?!”他额上的青筋骤然冒出,只觉整个人彷佛被狠狠重击。强迫自己一定要冷静,开了开眼,他问向一旁的警察:“请问伤者有多少人?里面有没有一个年约二十岁的女孩子?”压缩过的语调仍是掩不住焦虑。 警察看了看手上的笔录,道:“目前为止是五人,还没看到你说的……” 骆旸一听没有,马上转过头,找到救护人员,问出同样的问题。 “女孩子?没看到喔……这边的伤者都是当场跑出来的,你要不要去另外一边……先生?” 话还末说完,骆旸立刻奔向医护员指的方向。 他不停地穿梭在人群中,四处寻找着,见到救护车就上前探看,也抓了几个消防队员询问,不死心地盯着从火场里退出的人,深怕漏了些什么。 还是找不到她!还是找不到她! 到底在哪里?! 不好的预感就像无底黑洞,吞噬着牠的理智。强烈的悔恨排山倒海地袭来,几乎让他窒息。 为什么要留她一个人?如果坚持带着她一趄去就好了:她这么样地信赖自己,他却没有好好地照顾她! “孟恩君!”他喊着,不管周遭的人声几欲盖过了他。 她有心脏病,若是在火场里发了病,那是怎么样也逃不出来的。她好不容易才交了朋友,笑容渐渐增多,也不再自暴自弃,一切鄱在好转当中,为何会发生这种事! “孟恩君!”他大步地跑,本就低沉的嗓音整个哑了。 为什么老天总是这么不长眼? 她只是一个渴望他人关爱的单纯女孩,何必连这点幸福都要夺走?她究竟做错了什么事,要这样再三地惩罚她? 想到她那双爱睡眼老是在背后像小狈般瞅着他,想到她总爱抓着牠的衣角无语地要求牠的陪伴,想到她笨手笨脚又动作迟缓,想到她软软的气音唤着他的名,想到她哭泣的脸—— 她是不是哭着在叫他? 骆旸喘息着停住脚步,只感觉心口强力地躁动着,几乎要撞破他的胸膛,痛得他紧紧闭上眼睛。 早知道会这样……早知道会这样,他绝不会议她单独留下的! “孟思君!”随着这一声骇人咆哮,他强自压抑的复杂情绪终于尽数爆发! 脑海中浮现出她羞涩的笑容。他后悔! 后悔他早就察觉到了她的感情却没有伸出手,后悔他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如此害怕失去她。 “骆大哥。”轻轻的弱音带着微喘,从他背后传来。 骆旸霎时僵直了脊骨。 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喊他,虽然那声叫唤那么地细小,可他却听得清清楚楚,绝不会错认。 “骆……骆大哥?”这次多了些困惑。 他没听到吗? 孟恩君抱着怀里的东西,只盼他别再跑了,让她追得好辛苦啊。 望着他宽阔的厚背,一拐一拐地走近,他却突然用力地回过身,吓了她好大一跳:就停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 他好凶狠地瞪着她,动也不动。 被他迹近无体的眼神缠着,她颊一红。他不曾看她看得这么——直接。 宛如要将她整个人穿透似地。 不知所措地转移注意力,刚好瞅见手中抱着的一团团纸张,她赶紧伸长手臂捧向他。 “统统……咳……都在这里。”她有把它们卷好,还有用那个乎常他拿来装纸的蓝色长筒装着,不过有些因为太紧急所以来不及,她只好拿在手上,但是没有弄脏喔……或许脏了一点点啦……她睇着自己黑灰的掌背。 骆旸没有说话,只是牢牢地盯着她。 她的额头包着纱布,衣服上也有一块块灰污,右边裤管沾染着血迹,头发乱翘打结,本来白晢的面皮现在只瞧得见一双下垂眼在闪烁,满身的狼狈。 他喉头一紧! “妳在干嘛?”他压根没理会那些图稿,好像只看得见她。 孟恩君呆住。 “我……我在干嘛?”她咳了咳,满脸问号地重复牠的话。 她没在干嘛,只是被几个戴着面罩且不怕火的人救出来而已,然后有其它人来帮她包扎伤口,一个同样穿白色衣服的人经过看到她,就说另一头有个表情很恐怖的男人好像在找她是他!一定是! 虽然他们都叫她不要动,等会儿要去医院,但是,趁着没人注意,她还是…… 偷跑了。 她在人缝中找啊找,小心地保护着那些纸稿不被挤到,千辛万苦地让她寻到了他高大的身影,可他却一百跑一直跑,她根本追不上啊! 想开口叫,旁边又那么吵,她只好锁紧他那看起来很好依靠的肩膀,一路艰辛,总算他愿意停了,她才有机会唤住他。 幸好人潮阻挡了他的速度,不然他就跑上天了。 他的表情好严肃,抿着嘴又沉默,她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只好再把她抢救出来的长筒和图纸递向他。 “我……咳咳!”喉咙有点痛痛的。她涩声:“我有帮你……好好保护。”她战战兢兢,不懂是不是自己搞错了什么,因为他都没有回答她。 凝视着她奋力不懈的表现,他依旧无语,眼底却有着一种奇异的焰光。 就好像安静了一辈子那么久,他终于跨大步冲向她。 孟恩君伫立着,虽然他看来好生气,气得像是立刻要跳起来揍人,但她却没有半分躲起来的意思。 因为她知道,他绝不会伤害自己。绝对不会。 她相信他,第一眼开始。从未更改。 骆旸猛然上前,狠狠、狠狠、狠狠地,把她整个人抱进了怀里。 体会她微弱的呼吸、真实的躯体,是确切地存在着,不是他眼花的幻想。 她错愕,下一秒,急急惊呼了一声:“妳的东西……”都被压坏了啊……她身上好脏……会把纸都弄黑…… 七手八脚地想推开个距离,他却加重力道,不让她如愿。 “妳哪里都别想丢。”埋在她颈间,他低声说道。 热气拂上她敏感的肌肤,孟恩君怔住。 心头荡漾不已,什么图稿啊、旁边的群众啊、男女授受不亲啊,完全被丢在脑这是他第一次这样拥抱她,没有隔阂,没有距离,那么亲密。 他的身子真的好暖哦…… “听到没有?妳哪儿也别想去!”他恶声恶气,严重警告。 她毫无恐惧,只是贪心地闻着他身上的味道。 “我没有想去哪里。”地想待在有他的地方,不会跑掉的。 他一震!胸口硬着的一口气总算吐了出来,放弃似地皱起粗眉,他闭上眼。 “妳真是笨死了……”他诅咒般地重喃着。 房子都起火了,不赶快逃命,还顾着他交代的事情。她怎么这么笨! 笨到他不敢相信,笨到他想痛骂她一顿,笨到他得陪在她身旁好好疼惜。他不要当绅士,也不管什么大男人,还是得找一个立场牢牢绑着她,不然要是再发生一次,他绝对会脑溢血。 听着他骂人,她一点都不难过,反而没来由地好想笑。 “骆大哥……”她把脸搁在他肩上,绵软地轻语。之前害怕到想哭的感觉不知何时统统消失了,所有的片段都只剩下他。 “妳真笨,我要被妳气死了。”跟吐出话相反他搂着她,深深叹息,宛若要把她融进自己的血液,独自珍藏。 她最终还是丝毫没有反省地笑了出来,睫稍稍湿了。不想死了。 病没好不打紧:一百吃药也无所谓:老爷不公平,看不到她的努力和期盼,她也不在乎了。 她不要丢弃自己的命了。还是活着好。 能被碰触,能感受温暖,能有喜怒哀乐,除了病痛的不幸,她更能领悟其它欢悦。 所以,能活着真好。 第八章 “妳真是吓死我了!” 医院的病房里,常雅文拍着胸脯,呼出一口大气。 “对不起。”她只是受一点小伤,偏偏骆旸硬是位她来医院检查。 “干嘛道歉?幸好妳没什么事,要是妳真出了什么岔子,我会觉得那是我害的,老大也不会原谅我的。”佛祖保佑,谢天谢地。 “他不会的。”孟恩君微笑,“他是个明事理的人,不会随便迁怒的。” “是啦是啦!”她一击掌,险些忘了。“我不该在妳面前说他坏话,情人眼里出西施,是我疏忽。”哈哈! “嗄?”不小心地想起先前那个拥抱,她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地,缩了下肩膀。 “干嘛?妳还害羞啊?” “不是的……”她只是……只是……好吧,她是害羞。 不过……也很高兴就是了。 “不对劲:一定发生了什么好事情对吧?”常雅文朝她红透的颊眨眼,取笑道:“快快,快点说给我听:”是亲了还是抱了? “我……别闹了……”她拗不过她,结结巴巴她笑。 “好吧,若他害妳伤心难过了,记得告诉我一声,我一定曾替妳出气的:”她抡起袖子,扬着嘴角保证。 孟恩君瞅着她,陌生的情绪在胸中发酵。 “……谢谢妳。”肯当她的朋友。 “欸,说什么谢:”常雅文哈哈笑两声,“我会很尴尬的!”可是表现在脸上的却尽是得意。 孟恩君半坐在床上,侧着头,感觉枕头好柔软,床垫好舒服。 几个月前,她也曾经躺在医院里,那时心里只有恐惧和惊慌,身旁半个熟识的人都没有,好想逃走,好希望那是在作梦。 如今,在同样的地方,但她的心情却已迥然不同。 她变得喜欢笑,变得有温暖,不是只会悲观的想事情,而是想要更了解其它美好的事,还跟热情的人交上了朋友呢。 年长的白袍医师,后面跟着的是骆旸。 “老大老大!”她开心地招手。 “这里是医院,妳安静点。”骆旸泼她冷水,顺带又刺她一下:“妳那个蠢男友怎么还没来接妳?” 她不仅不想逃,反而期盼能永远留下来,不愿自己只是件了一场梦。 本来空洞的心房,如今更住进了一个人。 贪心也好,不知足也好,就算会天打雷劈,她也不想松手,放掉这些幸福。 她果然气呼呼地朝他挥拳——“就跟你说那家伙不是我男朋友!”气死她也。 “哦?”是不是都不关他的事。“快点叫他来接妳回家,妳明天给我准时上班。啊,医生来了。”瞧见有人走了进来,常雅文提醒一声。 “啥?”本来是急着想撇清她跟那个死白痴的关系,但听到后面那一句却皱起了脸。“我受伤了耶!”她指着自己的小腿控诉。“而且工作室也烧掉了啊!” “知道都烧掉了?那更不能休息了。”他淡淡地下命令:“工作的地方我会想办法总之妳别想偷懒。” 话落,也不管她在抱怨些什么,就将注意力放在孟恩君身上。医生已经替她检查完毕。 “妳的胸口最近会痛吗?”拿下听诊器,看来五、六十岁的医生慈眉善目的问。 “嗯……还好。” “呼吸的时候会不会有不适的情形?” “呃……”才抬眸,就发现骆旸在看她,她低喘了下,喃道:“这……这应该不算吧?”她只是紧张,所以…… “什么?”医生没听到。 “不……”她满脸通红,赶紧拉回心思,摇头又摇手,“我……我的意思是。没有,没有不适。” “这样……”医生拿着笔,在病历表上写了些东西,然后转身朝骆旸道:“请你跟我来一下。” 骆旸睇了她一眼,才随着医生走到有一段距离外的窗边。 “请问妳是病人的丈夫吗?”医生问道。见他没回答,便以为他是。“我看过了粗略的检查报告,你太太的身体状况改善了很多,不过虽然她现在情况不错,但也要注意好好维持下去,心脏病说不一定的,如果发病,还是会恨危险。” “危险?”他皱着眉。 “我只是说如果。”这先生真疼老婆,他差点以为自己要被他的眼神砍成两半了。医生暗暗擦去冷汗,“防患未然,提醒是必要的。若病人的情况加重,我们也不排除动手术舒缓病症的可能。” “嗯……”他的汪意力被身后常雅文的聒噪给引去。 医生不察,只是略微语重心长地说:“另外……妳太太可能没办法生育。” “什么?”真吵! 医生被他的瞪眼吓一跳,真怕话要是一个没说好,他一拳凑上来,把他抓丢抡墙壁。自己一把老骨头了,可不堪折磨! “我是说……妳太太……没办法生育。” “为什么?”那家伙还不闭上嘴,孟思君要怎么休息? “因为……”审视着他难看的脸色,医生只觉自己好无辜,倒霉惹到一个煞星。不不:救人是天职,他以自己的职业为荣,绝不能罔顾病人生命,若是被抡墙壁也认了。鼓起勇气,他道:“因为她心脏不好,怀孕和生产时会有危险。” 吵死了!真不是普通的长舌。 骆旸一瞇眼,医生差点双手合十跪倒在地,告诉他不管要生几胎都行。 “我知道了,总之她最好别生小孩。”不是什么大问题。 “啥?”像个蠢蛋一样地张大嘴,终于发现他根本完全不在意,医生好惊讶。 “你……妳不在乎?”中国人最注重的传宗接代,生孩于这档事造成多少婚姻问题,他看过无数家庭因它出现裂缝,然而眼前这个男人却一点也没放在心上,还…… 在笑? “我干嘛在乎?”他在移动脚步前,低声道:“我的孩子已经多到数不清了。”一个个尽会要他抱抱的萝卜头。 没有理会医生听了他的一番话后会有什么感想,骆旸大跨步地上前走近床边。 “哈哈!我跟妳说……老大?”干嘛扯她领子?兴高采烈的话题被迫终止,常雅文抬头一看,发现自己已经像腌鱼一样被抓着。“你——欸欸!啊啊!放手啦!我也受了伤——唉呀!我会自己走——救命啊!” 他大手一挥,就把她丢到外面去。 “妳吵死人了。”伤患需要绝对清静的环境休养。 孟思君在旁边,看得两眼发直。 “你——”好粗鲁,跌在地上一定很疼。她担忧地想往外看,却被他挡住。 “妳,快点休息。”把枕头放平,一点商量余地都没有。 她只有在一开始时呆了下,按着一切都是那么地习惯,身上的被褥已经让他给盖得妥当了。唉。 “我没事的。”明明就只是些皮外小伤,偏他就是不放心,还让她做了好多奇怪的检查。一直到现在,他仍旧板着张恐怖的脸。 “我不相信妳说的话。” 啊?觉得牠的语气不若乎常,偷偷看他一眼,怎么眉头打结成那样?好像…… 好像小孩子在主闷气。 一点都不搭调。 “为什么?”她稀奇地瞪大了眸。 “因为妳根本不会照顾自己。” “……”她没回话,思绪却开始沉淀,渐渐地,明白了。瞅着他像门神一样坐在她旁边守护,她搜寻着空气中异常的丝丝波动良久良久,她柔声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骆旸抱着胸,姿势未变,周遭的气流却很明显地不再紧绷了。 “我以后会更加小心的。”她再次出声轻道。 似乎看见他在叹气,眉峰层层打结的纹路一点一点地舒解。 她……真的吓到他了吧?明明心中应该要过意不去,但牠的嘴角就是不听话的偷偷上扬,假装咳了咳,掩饰着自己的欢喜。 他彷佛察觉到了,却硬是酷着表情,道:“少啰嗦,快点睡。”他又凶,可怕死人了。 “对不起。”浓浓的鼻音,显示她隐藏不住的笑意有多么盎然。 他咬牙,偏过头看着别处。 不管怎么样气骂都对她没辙,不管如何凶煞都不起作用。 他真恼! 在她温柔的注视下,恼得脸都红了。 她笑,出生至今从没这样笑过。真正的,发自内心的。 没有任何多余的理由,她愉快她笑弯了她本来只下垂忧郁的眼。 堡作室烧掉了,只好转移阵地。 把还能用的东西收拾收拾,包袱款款,骆旸打个电话通知一声,没有回院里,很不客气地进驻到了叶书御独住的高级寓所中。 反正他那里空间大,帮忙填空位是善心义举。 叶书御知道骆旸一开始会搬出来,就是因为不想让院里的人知道他老是因为工作繁重而日夜颠倒、三餐不继,添加他们忧心:所以也没多说什么,很大方地就让出一块地方,免费提供。 据他的说法是:偶尔热闹热闹也不错。 一安定下来就开始忙。 抢救出来的纸稿有一半被压坏兼弄湿,笔迹都糊了,只好从头再来。 重新画稿、买材料、做模型,设计说明的讨论及演算,事前和上场的准备工作,忙得不可开交。 距离截止日期不到一个月,骆旸和常雅艾两个人等于是闭关状态了。一进书房,没有到一个进度是不会出来的,常常就连吃饭都会志得一乾二净,还得有人定时提醒他们该补充体力了。 “要不要喝点红茶?刚泡好,很香喔。”温文的男声在旁响起。 孟思君一吓,忙收回还黏在紧闭书房门口的视线,对上那莫测一”匹深的笑。 又……又被逮到了。 叶书御坐在沙发上,放了组杯子在她面前,拿起精致的心茶壶,将之注了八分满,热气缓缓地上升。 “糖和女乃精在这里,依妳口味加吧。”他将典雅的心瓷罐推上前。 “嗯,谢谢。”她只能盯着那两个罐子。 她没喝过这种奇怪的东西,要怎么动手? 原来是真的不会。他轻笑两声,化解她的窘境。“还是我帮妳吧。” “好啊!”她赶紧说道,免得出丑。 还真新鲜!睇她一眼,他用小银匙添了些糖在她杯中,有意无意地微笑道:“妳每天这样盯着那门,不累吗?” 她苍白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比杯子里的液体还红。支吾道:“我……我是担心…他弄坏了身子……” “他壮得跟牛一样,哪里会弄坏?”他悠哉地加了匙女乃精,然后继续调侃。 “这……说不定的。”她很认真地抬头望着他,“生病很难过的,而且自己都没办法控制。”她最清楚了。 欸,突然严肃起来就不好玩了。“我只是开玩笑。” 她不觉得好笑啊。 “我、我是真的担心……”她皱着眉低语,又忍不住往书房看了看。 他一直关在那房间里,不吃不喝不休息,教人多着急。 又说她一个大人不会照顾自己,那他呢?也没好到哪去。 叶书御悠哉地端起浓醇的红茶啜饮,按着发现,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他身上了。他含着笑,实在觉得有趣。 余光瞅见一条身影从另一间房走出,他微停,低笑道:“晓生,不过来打个招呼?”好几天了,还是这么没礼貌。 晓生?孟思君闻声顿了下,转移视线,果然看见一个清俊的少年彷佛听不见有人在唤他,丝毫没有理会,自个儿走到厨房去倒了杯水。 她一开始住进莫姨那儿的时候,就曾看过这个少年。平常话不多,也不太跟她说话,后来有一阵子都没见到他人影,前几天才知道他好像因为什么原因,所以留在这里了。 他是骆旸的弟弟,虽然没有血缘,但她还是不免多点关心。 尤其是……他在这里看到骆旸时的表情好像怪怪的。 “晓……” “晓生,”叶书御先她一步开口,银框下的眼睛敛着,彷佛全神在品尝杯里的美味。“妳到底在闹什么脾气?” 晓生沉默着,不开口,就要回房。 “你觉得你大哥不会成功吧?”叶书御用眼角淡睇,明显地见他停了下。“就像妳一样,不论你如何品学兼优,也无法抹灭你曾经被父母抛弃的事实。” 孟恩君闻言,呆住了,根本不敢回头去看晓生的表情。 “没错!”少年果然一反刚才的冷漠,整个人像刺猬一样气得大吼:“我就是不相信他会成功!一个学历不高又没钱没背景的人,出去只会给人看笑话!” 他的这一番偏激言论,让本是旁听的孟思君惊讶地张大了眼,无法置信这几句明显贬低、不堪的话语居然曾从他口中说出来。 不等有人出声,她从沙发上站直了身,对着他反驳:“你……妳怎么能这样说?!”她激动地握紧了拳。“骆大哥……骆大哥是为了你们才这么辛苦的啊!”雅文跟她说过,他那般地用心良苦,只是为了让他们明白,只要有勇气面对自己,努力就不会白费。 她觉得好难过……好难过……为什么他要这样说? 他们不是很亲很亲吗? 若是被骆旸知道了他的想法,会有多伤心? 晓生阴郁着脸,嘴唇动了动,正待回话,身后“喀搭”一声,书房的门打开了。 斑大的身影出现在那里,晓生的神情顿时僵窒。 气氛沉窒地重重压落。孟思君实在无法从骆旸脸上的表情看出他是否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啊!我肚子好饿……”常雅文模着肚子,勉强从门缝当中探出头来,瞅见情况好像不太对,她打个呵欠,“干嘛都不说话,谁家死了人?”守灵啊? 叶书御不怕死地轻笑出声;骆旸则斜斜地睇了她一眼。 她被看得头皮发麻,连忙干笑雨声:“哈哈,不好笑……我睡觉,我丢睡觉。” 快快月兑离战区,溜! 转身走到一间客房,她不免叹息有钱人果然就是浪费成性,一个人住而已嘛,房间却多得不象话。体力所剩无几的妯,一沾上床被,蒙上头就开始大睡。 厅里诡谲的气流持续着,骆旸只是看着那抹逐渐成长的背影,唤道:“晓生。”他究竟要冷战到什么时候? 少年一颤,伫立了半晌,终究没回头,什么也没说,走进原本的房间里,“碰”地一声,用力地把门周是。 孟恩君下意识地摀住了耳,虽然周围归于乎静,但她心上却仍残留波涛。 “唉呀呀!”叶书御站起身,越过骆旸。“这小子实在太不乖,门都要被他弄坏了。” 语毕,他端着茶杯,呵呵笑,不知道为什么打开了晓生刚才甩门的房间,跟着走了进去。 怎……怎么办?客厅里就剩她和骆旸。她傻立着。 见他调转视线望着自己,她赶紧垂首。总觉得好像看到了不该看的,听到了不该听的,让她些微尴尬。 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偏偏只有他们两人独处,她真想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正当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当儿,手臂突然被抓住,她差点惊呼出声。 “妳干嘛在这里罚站?”骆旸握着她细细的手臂。 那么有力的手,劲道却一点也不强,也没弄疼过她。 “我……”她顺着他的目光,瞅向桌上的茶杯。 “他给妳喝这个?”发现那是茶,皱着眉,他拿起,一口饮尽。“红茶里有咖啡因,妳最好少喝。”他下次曾告诉书御。 “我……我还没喝。”不过那是她的杯子啊,他怎么那么理所当然地就喝掉了搭在自己臂上的长指好热,即使隔着层层衣服,那烫觉依旧不减。 “还不坐着?” “啊?喔。”她下意识地就坐,还没沾着单人沙发的软垫,就被他拉到身旁的三人座。 “坐这里。”压下她纤弱的肩膀,他的眉峰更紧。“妳好瘦。”以前没什么特别感想,不过以后他会想办法把她养胖的。 斑大的身子一侧,没有事先知会,就拿了她的腿当枕,很自然地躺下去。 孟恩君从头到尾都做不出反应,任他摆弄,等他调整好位子,准备闭上眼时,她才发现他们的姿势已经太过亲昵了。 “你……”怎么……一颗头就搁在她腿上?她很难把话说完整。 “会重?”他张开一双黑眸,以那种她从未想过的角度盯着她。 “不……”不是重……是、是、是……她有些困窘。 因为不敢动,她只好拚命深呼吸乎复慌乱。他好像有点奇怪……总觉得有哪里变得跟之前不太一样…… 他一头粗犷的硬黑短发好扎人,刺刺的感觉摩擦着牠的理智,做不出什么清明的思考,只是心跳无法控制地快了。 比照起牠的僵直,他瞧来倒是挺怡然自得的。 “妳觉得他坏吗?” 她楞了楞,“谁?” “晓生。” 他果然是听到了。她抿了抿唇。 “我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那样说。”顿了下,她轻声问道:“妳不管他吗?” “他很倔,不会听我的。” 她微怔,“你很了解他。” 他没说话,唇角却似乎勾了下。 见他什么也没表现出来,她微感忧心。 “别、别在意。”她用着软软的虚音,想营造开朗的语调:“我想他一定是说气话,所以……所以……你不要难过。”一会儿就词穷了。 他像是睡着般地不语不动,她颐觉自己果然太多事,害得气氛又凝结了。 明明是想安慰人,却又不小心地往人家痛处踩。孟恩君真觉自己嘴巴笨拙到了极点,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他只是不想我受到打击。”忽然,他出了声。 她一头雾水,听他续道:“晓生会那样,是想打消我的念头。”他垂下眸,嘴边的笑容微扬,“他不希望我跟他遭受同样的打击,不愿看到我为了他们那么疲累,只是这样子而已。”他说得深具信心。 “啊?”她可真是胡涂了。 “我都懂。”他很低很低地笑。“他虽然说了不好听的话,但并不代表他是真的那样想。不论他用什么方式表达他的意见,我都能懂他最深层的意义。”因为他从小把他带到大。 凝视着他好像不再那么凶恶的面容,她的思考有一瞬间彷佛停摆了。 虽然她没有兄弟姊妹,但是这种感觉,让她极为羡慕。 “嗯,一定是因为……你是个好大哥。”她轻轻地说道,然后发现牠的耳朵比刚才红了点。 “还差得远。”咳了下,才又道:“等我有能力给他们一个真正的家,那才算及格。” “你有自己的目标,页好。”她好佩服呢。 “我只是做我能做的事。” “不,我觉得……你很厉害。”她笑了笑,“不像我……我都不知道自己除了好好活着外,还能做些什么。”她下意识地模了模颊边的发梢,掩盖住自己的失意。 他抬起目光,一苴看着她。半晌,无预警地握住牠的手。 “妳每天来这里,会不会无聊?”他突如其来地间。 嗄?话题不知为何兜到自己身上,她唯一的反应就是和他对望。 他低笑,“我没时间陪她,把妳带来这里却丢着不管,妳觉得讨厌吗?” 粗粗的嗓音,不知为何听进耳中有些温柔,那么近的距离,让她有种错觉。 好似他们会就这样黏在一趄,分不开了。 她一怔,迟钝地感受到他指尖传递而来的热力,弄得她像是要晕眩了。 谤本……变得奇怪的人,根本不只是他。 “不会啊……”她力图镇定,问出这几日的困惑:“不过,为什么你要带我来?”从火灾以后,就天天呢。 “免得我看不到妳,妳又捅山楼子。” “啊?”这个意思是在说她容易闯祸吗?“那个……”想说些什么,却见他好像又笑了,她瞧得眼发直。 他最近常笑呢。 很……很好看啊。 “我只是不想妳发生什么事,而我却不在身边。”他用手肘撑着沙发边,坐起上半身。 若有似无的接近,就这样被紧紧锁住,牠的气息萦绕在她鼻间,好烫好烫,但她却连动都不想动。 “你……你怎么了?”心脏跳得狂,她没有力气压抑。 “妳刚才不是说妳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事吗?” “然……然后呢?”她怔怔然地体会他逐渐缩短的距离。 “听我说,每个人拥有的能力本就不同,如果做别的做不来,那也是不能强求的,妳不需要勉强自己,或者为了这样而感到抱歉。”他一字一字地缓缓说道:“妳的存在,绝对不是一种多余,你要相信自己才行……至少,如果少了妳,大家……还有我,会觉得寂寞。” 她呆呆地,睇着他蔓延到脖子的红,睇着他呈现给她知道的认真。 头一次,有人这样对她说。 一直以来,她都以为自己是惹人厌的,可是他现在居然告诉她,她的存在是可以今人开心的。 好像在作梦。 “真……真的吗?”不知为什么,她的眼眶酸涩起来,泪意在边缘激荡。 “不认为我很麻烦?” 他连思考都省了丢。“麻烦?我的麻烦绝对不缺妳一个。” 听到他这样说,她好高兴!她告诉自己要笑,要快乐她笑,她不知道颊边温热落下的是什么,只晓得自己一定要笑。 骆旸开了开眼,伸出手轻抚上她的脸。 “骆大哥……我明明……是很开心的。” 他温哑着声音乎复她的着急:“不要紧,妳是喜极而泣了。” “喜极而泣……”从来,她都只会因为伤心而落泪,别说喜悦到哭泣了,她连“喜悦”都不曾好好感触过。 见她怔然的模样,他不禁觉得有些心疼。他不想知道她过去过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生活,只清楚自己绝不会议她这样难过。 “别哭了,让他们看到,还以为我欺负妳。”牠的拇指抹去她眼睫上的湿意。 他的手好暖和,动作好温柔,她忍不住用自己的骨指交迭上牠的。 “你说你不相信前世今生……那,如果我是从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个你没办法想象的地方来的呢?”心头上,始终存在着一个这样的疙瘩,她甚至不敢再去找出那本书。 她不能理解,也不想理解,但是却无法当作没看见。 他微微侧首,似是想瞧清她真正的意思,不过,很快地,他挑起眉。 “来得好!”他一把将她抱进怀里,“既然这么长途跋涉,妳就别想再回去了。” 这么单纯的回答,让她有些傻傻的。 “要是我不能控制……一定必须回去呢?”她间着自己也没办法回答的问题。 骆旸不明白她字句里的含意,只是察觉到她好像在隐隐发抖。深吸一口气,将她骨瘦如柴的身子搂得更紧。 “那我就去找妳。”不熟练地拍着她的背脊轻慰,他抚着披散其上的干燥发梢。 “若真如此,换我去找妳,这样才公平。”她拉笑,埋在他颈间,牢牢地抓着牠的衣服。 有他这些话就够了,根本没什么好烦恼的! 他接受她,接受这个叫孟思君的人。 不论她是从哪里来的,不论她有没有用处,不论她是否身强体壮,不论牠的过往如何波折,他都能接受。 她若是再自卑下丢,就枉费他的页心诚意了。 用力地眨回泪水,她也伸出手环住他宽阔的背。 “我懂了。”什么都不要在意,只要抓住他别放手就衍了。“以……以后要劳烦你了。”多多指教。 “……妳在说什么啊……笨蛋……”他念了一句,却没放开她。 “……我……喜欢听你骂人……” “笨……” 第九章 她好紧张。真的好紧张。 “做什么把手握那么紧?” 声音就贴在耳旁,她连忙回过神,抬起的头差点撞上骆旸的嘴。 “呃,对不起:”丢脸得要命,赶快道歉。 “冒冒失矢的……该慌张的人,应该是我吧?”他拉了拉好久没打的领带,检查手边厚厚的数据夹,确定一分也没漏,才关上车门。 望着眼前高耸的大楼,挑战的只增不减。再过一个小时,他就要上楼跟各家好手互别苗头。 这个建筑设计比赛以初试、复试及最后审核委员开会的决议为二阶段。 初试只需呈交书面设计稿,然后交由资深专业人员交叉评比,刷掉二分之一的人数:然后今天的复试则是请建筑师亲自上场,要在众多专职名家和投资企业的代表前阐述自己的设计。 取前十人,最后再收纳各方意见,决定谁是赢家。 真是有趣的竞赛。 他并非什么天才,所有的经历和知识都是靠努力得来,却没什么机会可以探采自己的程度究竟到达什么程度。 不过,他最最想要的,还是一个能够展现给家人看的机会。 深吸口气,他睇着在一旁发呆的孟恩君。 “干嘛一直看着我?那家伙已经站在大门口等我们了。”他指指在不远处挥手的当雅文。 她一顿,眨了眨眼,却移不开放在他脸上的视线。 “你今天好像……”有点不同。 “嗯?”他牵着她的手,往前走去。 “没有形状的东西,其实有时候也是可以用眼睛表达呢。”她握着他温暖的大手,给他一个笑容。 他侧过首,瞅着她半晌,才道:“妳又在想什么?” “我想帮你加……加油。”没有说错吧? 他挑着眉,唇角微扬。 两人走进玻璃门,常雅文上前打招呼,顺带解说起自己熬了几天几夜修好的模型,话比乎常更多上一倍,看得出来她好像很兴奋。 比较特别的是,晓生也来了。不知道叶书御用了什么方法说动了他,总之他就那样沉默地坐在角落,看向他们这里。 骆旸并没有刻意向他招手或讲话,只是望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就准备要上去了!。 “妳在这边等,不会无聊吧?”本来不想带她来的,她却非跟不可。 孟思君摇头,“不会的,等一下莫姨和小风他们会来暗我的。” “老大,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操心?”常雅文暧昧地插花,被他瞪一眼,好嘻皮笑脸地抱起重要模型先上楼。 “那好吧。”他低声叮咛:“妳就帮我陪陪哓生。” 孟恩君笑笑,看着他转身。 “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忽地拉过她,低头在她唇上轻啄了下。 她傻住,余光瞧见常雅文在楼梯上瞪得眼珠子凸出一半,又发现旁边来去的路人还不太少,霎时热烫了脸。 “胜利女神的物。”他低哑她笑道。 心底有些甜甜的,她没什么犹豫,破例地给了他一个小小的拥抱,目送他离常雅文等着他走到身旁,贼嘻嘻地道:“老大,你真的变了。” “变什么?” “像所有恋爱中的男女一样,变得像个傻瓜。” “原来如此。”他露出不是很诚恳的笑。“难怪妳也越来越蠢。” “喂!”别再提那个猪头了,她翻脸喔! 骆旸只是怕上她肩,正色道:“走了,妳可别漏我的气。” 她会意过来,进入状况,很快地咧开嘴:“遵命!” 深深吸口气,孟恩君直到看不见他背影了才转过头;稍微迟疑了下,她还是选择往晓生那边走去。 他像是有些讶异,不过还是保持着沉默,看她坐在自己旁边的旁边的椅子上。 两人中间隔了一个空位,她不急着拉近距离。 “呃,你好吗?”她轻笑问道。虽然声音不大,但确定他应该能听到。 两三分钟的沉默。 不回话?不要紧。握着双手,她又用着弱弱的气音开口:“你紧张吗?我、我很紧张喔:虽然我根本不明白骆大哥他们到底是在做些什么,不过……我知道那对他很重要,所以,我也希望能有好的结果。” 半晌,一楼大厅回荡的仍只有经过的脚步声。 她不气馁,又道:“小、小风很念着你呢,等会儿他来了,见到妳肯定很开心。”话落,偷偷瞧他一眼,她怔怔地颐住,彷佛错觉他周围的空气有那么瞬间不再尖锐带刺。“……你也很想家里的人吧?为什么不回来呢?”她月兑口而出,才注意到自己俨然已把那里当成自己的家。 家啊……不只是遮风避雨的房子,不只是暂时停留的歇脚处,是……家呢。 不期然的神奇遭遇,一连串的兵荒马乱,却让她找到了一个温暖的家。 小风说的没错,虽有不幸,但是,会有别的东西来补偿的。 她带着些欣喜的口吻续道:“对!我想骆大哥也一定很盼望你龙快些回家,如果你跟他都一齐搬回来,那大家一定都很开心……” “妳也管太多闲事了吧?”他敢声打断她的欣喜,视线放在光洁的地板上。 “我要不要回去是我的事,妳一个外人怎么可能理解我的想法?”微微地撇过脸,他连侧面也不让她看了。 她先是呆了下,不过并没有感觉到遭受什么打击或难堪,心里只是想着骆旸曾经跟她说过的话—— 晓生,是没有恶意的。 虽然没有血缘,不过,很明显地就可以发现他们果然比亲兄弟更像兄弟呢,因为,骆旸也时常板着一张脸凶巴巴地说话呀。 微微露出笑,她道:“虽然我不能理解,但是,骆大哥能理解喔。”慢慢地,她低垂下眼,轻声说着:“我来这里以后,学了很多事,啊,不是说那些奇怪东西的使用……是心境上有了变化。” 瞅着手背上的青色血管,她放柔了声音:“你知道吗?其实我是个很差劲的人,受了挫折,就会想着放弃逃避、怨天尤人……或许妳会觉得这是人之常情,但是,我甚至扭曲了想法,怪上天为什么要给我这样一个命运,必须活得比别人辛苦那么多倍,我恨极了这种不公平……甚至恨得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 再忆起,却觉得云淡风轻了些。 长久以来的恨,不知在何时,化了开来,不再霸占她生命中重要的部分。 其实,也才没多久的事而已。 连自己都没感觉脸上挂了笑容,她总是缺少精神的双眼漾起了片柔柔的雾—— “自暴自弃到这种程度……很让人瞧不起吧?不懂得怎么寻找幸福,只是一再地怪罪着连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我讨厌这样的自己,讨厌得要死。”眼前彷佛看到了某人又在发脾气,她的思绪反而更加愉悦:“可是,骆大哥懂我呢。他没有不理睬我,也不厌恶这样的我;生病的我,笨拙的我,哭泣的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我……他全部都接受。” 晓生闻言怔了怔,有点奇异地转头看她。 她的脸颊习惯性地热了起来,掩盖住那苍白且虚弱的痕迹,心底也在同时满盈,不再空荡飘浮;她已经沉浸在她才学会的陌生情感里。 “所以……所以,”她抬起头,望着挑高的天花板,没有自卑自怜,彷佛面前出现的是新的希望。“我学到了,想要别人喜欢自己,就得自己先喜欢上自己,就算自己不完美、有缺陷,但只要不放弃、不逃避,一定会有更美好的事情发生。以前我讨厌自己身体不好,但我现在却更能感受,稀少的健康有多么可贵。像是能这样走动、能开心地笑……对旁人来说或许只是微小的事,在我而言却是很大的快乐。” 缓缓呼出气,她侧过首,直视他,没有回避。 “你瞧,只是想法稍稍改变一下,是不是变得很幸福了呢?” 他有一瞬完全没办法反应,就这样跟她对看,很久很久。 她淡淡她笑瞇了眼,很诚恳地道:“给自己一些信心,试着喜欢自己吧,连所有的不好都一齐喜欢,然后……呃,深吸口气,世、世界多么美丽。”拗口地说着从电视上学来的词句,她好像看到晓生的表情变得古怪。 “妳……妳在说什么?”那不是电影台词吗?他回过神来,恼了恼,道:“妳为什么要特地跟我说这些?”他们两个根本就没熟识到这种程度! 她只是跟他一样,住在莫姨那里,寄人篱下,除了这以外,他们完全没有交集,就连说话招呼都几乎没有,他对她的印象,就只是一个很怕生的陌生人而已。 她张大眼,不自觉的理所当然。“因为妳是骆大哥的弟弟啊:” 他一愣,随即心头一阵热。 “我……”语调窒涩了。 才提醒自己是个没人要的小孩,才体认列自己果然得背负着无父无母的标签一辈子,为什么还会被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感动? “我们一齐来分享,好不好?”她笑着,就算两人间隔了个位子,就算他们彼此压根儿就不熟稔,就算她本来连直视他人都做不太到,但她还是拿出所有的精神和认真。或许是头一次她有能力告诉他人如何走出阴霾。这是她总算能做的事。 而且他们两人之中还是有唯一的联系。 “你看到了吗?”她笑问着。 “看什么?”他顺着她的方向睇去,只望见骆旸刚刚走过的楼梯。 “骆大哥,为妳、为我,还有为小风、为好多好多人表现的勇气啊!”她看来爱困的面容,闪烁着某种东西,“我们一齐来分享,然后,不要再发怒生气,不要再厌恶自己的命运,像他一样勇敢厉害。” 晓生盯着她欢喜的笑,半晌,终于,忍不住用手摀住自己发红的脸。 “为什么妳……”能说出这么恶心的话? 他简直不敢相信!又不是演什么亲情热泪鉅片,她特地跑到他面前,用那种爱困的表情和声音,说了这么一大串像是电视剧的肉麻台词有病! 连爬了满身的鸡皮疙瘩都成了小火星点般似地就要燃烧,他不懂为什么自己会比她更觉得不好意思。 “我……说错了吗?”她小声地间,咽了口口水。“呃……总之,你回来嘛,我想,骆大哥他们一定很念着你,你……”为什么要往旁边坐远一个位子? 她好努力地看电视学习这里人的说话方式,还是不得要颔吗? “妳闭嘴!”他低恼道,窘迫地背过身,假装不认识她。 “咦?我……”果然又说错话了,怎么办?快点!快点补救!“那、那…… 你、你知道吗?其实呢……大家都很喜欢你的:”情急之下,她抓住他的衣角放大了声。 他应该能够察觉到的——骆旸的关心,和大家的等待啊! 他不动,他不躲了。像尊石像僵在那里。 她喘几口气,瞅见他像是被滚水川烫过的耳根,那样地似曾相识。她一呆。 啊……他们果然像极了,真的是兄弟没错呢。 还未开口,他就突地站起身往大门走去,险些扯倒她。 “晓……”要去哪里……啊? 不远的地方,他弯着腰,正抱起迎面而来的小小身影,后面则有一个和蔼的妇人跟着走近。 “小风,莫姨。”她喃喃。 晓生停了下,终于朝她生的位置瞥了一眼。 他的表情难看死了,就像是她每次吃完苦药的那种难看,比前几天冷战的时候更糟,还抱着可爱的小风,一点都不协调。 但是,却没那么陌生吓人了。 嗯……像透了。她一定要告诉骆大哥这个新发现。 天气不冷不热,没下雨也没刮风,是个适合户外活动的好时机。 后院里,一大数小的身影在忙碌着。 “看,就是这样……把土翻起来……然后,种子放进丢。”戴着草帽的纤细身影蹲在地上,拿着把小铲子,努力地示范。 “土土……” 随着齐声的稚女敕语调,一小推土层随即天女散花,弄得到处都是。 “啊……小力点……不是这样……不能往上……咳咳:”纷飞的沙土,呛得她摀住了嘴,才眨眼的时间而已,他们就都玩起来了。“衣服会脏……你们……小心点,别跑……呃:”才想站起身,胸前就无预警地遭受袭击。 “姐姐!” 咯咯的笑声、脏活的小脸蛋,小小的孩子抱住了她,好软! 孟恩君瞠着眼,怀中的小人儿不停蠕动,沾到泥巴的心手拉扯着她的骨指,那么亲热。 “好痒……别动啊……”好不容易摆月兑掉那亲昵的折磨,轻轻地喘了口气,她无奈地微笑道:“你们真是调皮。” “嘻!”不怎么觉得应该反省,小女娃儿用着满是泥土的小手,捧着她苍白的面容,亲了一口。“姐姐、姐姐!”高兴地唤了两声,很快地跑开,加入一旁已经玩疯的萝卜头队伍。 孟思君呆在那儿,不自觉地抚上适才被亲吻的地方,上面还有湿湿的口水。 姐姐啊……姐姐呢……她的神情变得温柔。 “大姐姐,吃药时间到了。”小风站在廊上,日常的提醒着。 “来了。”拍掉衣上的泥尘,起身走近长廊。她拿下草帽,温馨道:“谢谢你,我马上就去吃。”她还是讨厌吃药。 不过,跟以前不同的是,吃下去之后,那股讨厌却不会一直延续。 那是因为,她已经不再钻牛角尖,强求自己一定得有个健康的身体了。 小风抬起头来瞅着她,笑嘻嘻地,“大姐姐,妳脸上有手印。” “真的吗?”她轻轻地用袖子擦了擦后,弯腰直视他:“这样呢?”没有了吧? “嗯。”他重重地点头。 “谢谢。”轻轻地模了模他的小圆手腕,她对着他微微她笑瞇了眼。按着才转身入厨房,准备拿子倒水。 “……大姐姐。” “嗯?” “妳跟大哥很好,对不对?” “嗯……” 很好?这样说好像不怎么正确……可、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对。 “大姐姐,那妳可不可以帮忙叫大哥回来?” 她一怔,垂首朝他问道:“你希望他搬回来?” “对啊。”他仰高脖子,“大哥不想让我们知道他很辛苦,所以搬到外面,可是我们大家其实统统都知道了,所以,他不用再住在外面了。” 她想笑。“为什么你们会知道?” “因为他的衣服有洞洞啊!”他嘟起粉女敕的唇瓣,“我们有新衣服、新棉被、新书包和新制服,还有好吃的饭,大哥却什么都没有。他都把钱花在我们身上,然后自己就变得很穷。” 闻言,她的瞳眸温温的。 换口气,小凤要求道:“大姐姐,妳帮我们跟大哥说,叫他回来嘛。” 她学他歪着脖子,“你怎么不自己跟他讲?” “因为……因为莫姨说,不想让大哥为难。”可是,他不懂,不懂那么复杂的想法,不懂大人的心思和考虑,因为他是小孩嘛。 “骆大哥真好。”她伸出手指,点着他的小鼻头。“有你这种弟弟,是福气。” 他笑笑,抬起手腕包住她的指,“我也是大姐姐的福气喔。” “嗯。”她险些笑出眼眶的酸涩。“幸好我遇见了你们。”她也举起手,将他小小的腕节覆盖住。 能一直待在这里吧?既然上天要她来,没理由又出尔反尔。 轻轻地甩了甩头,她笑自己想太多。 站直身,她拿下放在柜子上的药罐,忽地,动作停顿了下。 “大姐姐?”小风奇怪地揪住她抚住胸口的举动。“妳怎么了?” “啊?”她像是回过了神,慢慢地移动视线,很乎当地摇着头。“没、没什么。别待在这里,去外面陪他们玩。”她揉揉他的发,指着外面笑语。 “好:”没发现她的语音有些抖,他挂着可爱的笑,乖乖地往外走。 “呃……”看到他真的出去了,孟恩君才摇晃地扶着柜子,低声喘息。 怎……怎么……心口好闷! “噢:”忍不住申吟,她腿软地生倒,额上已在短时间泌出薄汗。纵使紧紧地抓着衣襟,胸腔里的那种压迫感还是没有办法舒缓,那一阵阵抽搐的闷痛,随着她的呼吸逐渐加剧。 为、为什么?她已经好久不曾这么严重发病饼了,为什么现在又不同于以往那样将死亡视为一种束缚的挣月兑,她脑海里反常地呈现一片宁静,整个意识变得异常清晰,耳边响起的是自己不规则的心跳。 几乎是用尽所有力气瞪大了眼抗拒。即使是冷汗沾湿了她的睫,即使是指痕嵌进了掌,即使今人窒息的压迫感让她晕眩,她依然不肯轻易屈服。 因为她怕,怕一旦昏厥,就如来时那般突兀,必须被迫离开这个世界。 她绝对不要! 像是闪光一样的片段在她眼前飞舞,什么都恍惚了,依稀听到如沙砾般磨过的嗓音在低沉斥责,却又一如往常地细心。 那双粗糙的手、能遮风的胸膛、恶霸般的脸庞,难得一见的温柔和笑意。 “我……不要……”她不想走! 她不逃避、不怨恨,就算身体永远都无法像正常人一样都没关系,她只想留在这里。 勉强提了一口气,却突感黑暗的巨潮席卷而来,她再也无法支撑下去,只能颓然倒卧在地。 心头上残留了一个名字,地无力念得完整。 “骆……”旸。 好像听到了水滴的声音。 滴滴,答答。 是房顶漏了吗?可这几日没有下雨啊。 对了,她屋旁有个水井,定是丫鬟刚刚打了水,所以木桶挂着就……不、不……不对! 她房间隔壁,是小风的房间,而且莫姨那儿的庭园里,只有一小块可用来栽花的地,没有井的。 像是走错了她不愿再回去的地方,一下子感觉好心慌,没有办法静下心:她反射性地伸出手来,想将那扰人的水滴接住,却不期然地握到了熟悉的温暖。 仅是一瞬间,宛如换了个天地,她甚至舒服地叹息,安了整颗心。 “别睡了,醒来,让我看看妳。”又远又近的话声萦绕在耳边,环抱住了她。一点都不想反抗,任那些字句牵引着,慢慢地,有一些些光透进她眼帘。 “嗯……”刺眼的白芒中浮现一张粗犷的面容,毫不考虑和犹豫,甚至没有去探讨此刻的情形和场所,无视于白色的天花板和陌生的房间,也看不到自己胳臂上插了什么管子和针,她的嘴角浅浅地扬起:“你的胡子……都跑出来了。”干涩的喉间些微刺痛,但她不介意,只是好想跟他说话,感触这真实。 骆旸坐在病床旁,拉着她的手,模上自己的下颚,疲惫的神态被淡淡的笑给掩盖。 “因为妳偷睡了两天,害我没得睡。” “嗯。”她微笑着用指尖轻触他的胡渣,视线模糊了点,本就不太灵光的嗓子走了调:“我下次会努力,别再睡这么久了。” “睡久没关系,只要别忘记醒来就好。”他哑声道。 望进他布满血丝的双眸,她在心底告诉自己:就算必须她曾经最渴望拥有的东西作为交换,她也一定允诺。 “好。” “医生说,要开个刀,虽然还是没办法完全治好,但是、可以少昏倒几次。” 他竖眉,想要凶人,却因为那隐藏不了的担忧而打了大大的折扣。 “真的啊?”她笑,迷蒙了视线。“那……真好。”轻描淡写的,她没有特别强烈的执着。 能否真正痊愈,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因为在她清醒的那一瞬间,她清楚地感受到,充斥在最深沉意识里的,是自己是否离开了这个地方。 一张开眼就看见他,没有被带走呢。真好,真好! 骆旸无声地叹了口气。若不是小风机灵,莫姨又正好在家,那后果可真不堪设想。本来他想是想骂她一顿的,但…… 总是这样的,遇上她那种似乎从来不曾这么喜悦的笑意,他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握了握她冰凉的手,他虽沉默,但神情却柔和了下来。 靶觉他传递过来的关心,她凝视着他半晌,才小小声地道:“你知道吗?我……作了一个梦喔。” “……什么梦?”彷佛怕吵着她,他只是轻声地响应。 “我啊,梦到我本来是个没人爱、没人在乎,甚至没有存在价值的人。”半垂着眼,她缓缓地低诉:“然后,忽然有天,我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一开始的时候,真的害怕极了。” 他无言地地倾听,神色温和。 “可是啊……我很幸运,因为有个人帮了我。虽然他似乎感觉我有点不寻常,可还是忍耐又细心地照顾我,请人教我在这里重新开始,增加我的朋友和快乐……他……他甚至改变了我某些非常不应该的想法,我好感激、好感激。” “只有感激?”他瞅着她。 她笑出声,表情却有点悲伤,又带着疼痛。 “骆大哥,你……知道“七出之条”吗?”模上他的脸,她一些一些地触碰着,“在我以前生活的那个环境里,身体不好就像是一种重罪,像我这样带病的女子,是没有被人爱的权利的……” 他没有安慰,没有回答,也如平常般没有深思她那又古又今的话,只是反问:“如果,今天生病的人是我,妳会如何?” 几乎是同时,她颤着睫,绽出了笑颜。 “嗯,我不会走,也不会改变心意。”她知道,她一直都懂他想要表达的意思。“是你教会我的。我现在不认为那是一种罪……而是一种考验。如果有人能接受这样的我,通过这个考验,那人才是真的……真的爱我……对不对?” “对。”他板着脸严肃道:“所以,妳什么都不要乱想,也不要作这种奇怪的梦,乖乖地当个好吃懒做的病人就好了。” 他说对呢,这么毫不迟疑。 他有没有察觉,他等于说了“爱她”这两个字?她本以为,他这么容易害臊脸红,是一定不会讲这种话的。 她怎会不幸?她怎会命不好? 是不公平也好,是一个机会也好,是阴错阳差或者天可怜见,怎样都好。 她的确失去了很多,但是,如果她拥有全部,就没办法遇见他:没有遇见他,她就只能抱着遗憾、满心的想与恨,直到死去。 她深深地望着他,久久,才低声道:“或许,我会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跟你相见呢……” “……什么?” “不,没什么。”或许,晚点再告诉他,她还梦到了他们俩白头的样子。 “别再说话了,妳声音哑了。” 她点头,让他陪在身边,静了一会儿,她又开口:“嗯……骆大哥。” “又怎么了?” “什么是开刀?” 他一顿,对上她睁大的眸半晌,才了开眼耐心道:“开刀……开刀就是把妳身体切开一个洞,然,在妳身体里进行治疗……” “好、好恐怖……” “咦?咳!其实医生是趁、睡着的时候才会动手,妳不会痛,也不会看到血,所以……” 另一个开始 “老大!你有没有搞错!你突然改成这样我很难做耶!”常雅文头上戴着工地的安全帽,一手拿着建筑图稿,一手拎着把铁锤,看到骆旸来了,立刻飞奔上前张牙舞爪。“咦?思君,妳出院了?”慢了半拍才看见他旁边的女子,她大声地表现自己的惊讶。 “嗯。”孟恩君微笑,“妳还是一样有活力。” “那可不!我的优点嘛!”哈哈两声,她伸手就想搭住她肩,不料却被一只大掌从中阻扰。“干嘛啦!”她瞪着自己的师父兼老板。 骆旸瞥她一眼,道:“她才刚出院,身体还很虚弱,妳别把细菌传染给他。” “什么细菌?!”常雅文本想和他理论,后来一看自己满布泥尘的双手,连忙后退两步,跳开一个距离。“妳还不是有细菌……虐待人的细菌。去!”暗暗念两声,她给了他一个白眼。 “妳过来。”他牵着身旁人的手就要走。 “等一下啦!”常雅文赶紧追上,手一扬,指着图稿上被修改过的地方。 “还没给我解释清楚,你这个地方——” 他停步,侧首,挑眉道:“妳一个建筑系高材生,该不会运这种小事都摆不乎吧?一知他心意,但被他这样在人前呵护倒是很少有过。孟恩君不禁红了颊,自己在心底欢喜,是对雅文不好意思了。 她呆了下,随即光火,“你说什么?!”居然敢怀疑她的专业知识和一步一脚印被虐待而累积出来的技术:她指着他的鼻子,“你别以为妳现在出了名就有什么了不起,好啊好啊!我要是不把它搞定,我就不姓常——”随着语音的拖长,她奔回临时搭建的休息处,召集那些被她唬弄说是校外教学、其实是来做工的同学朋友,外加只是有点交情的路人甲乙丙丁,开会协商,排除困难。 “雅文……” “别管她。”轻拉着孟恩君,他老神在在地带她往后院走去。 她又好气又好笑,“你对她好坏。” “这是磨练,这样她才会进步。”一点都不惭愧。走到一个定点,他指着这栋他住了二十多年、现在即将步入改建的两层楼老房子。“最右边的地方,我想把它打通,这样子那个房间就会变大些。” 她抬头望,那里是他搬出去前住的房间。“为什么要变大?” “因为本来是一个人睡,但以后就是两个人了。”他的视线不是放在她身上,话声也比刚才僵硬了点,像是极为不熟悉。 她楞住了。转动脖子,凝视着他,差点找不着自己声音。 “你……说什么?”她颤语:“再……再说一次。” “我说,以后就是我跟你两个人一起了,所以房间要大一些才好。”他重复道。本来不想先讲的,见她傻傻地瞅着自己没有反应,更加觉得大概太过于突然。 场台好像也不太对。还是要送束花,然后半跪在地? ……他绝对做不出来。 清咳一声,他红着耳朵回过身,准备亡羊补牢转移话题。 “我听小风说,妳喜欢在院子这块空地种花,所以——”随着一个从背后而来的撞击,他的话声中止了。 缓缓地垂首,睇着环在腰间的骨瘦手臂,他的眼神充满怜惜。 “这是妳第一次主动抱我。”他知道她很保守,每每都是他先亲近,但却又担心她不喜欢。她会有这种举动,他简直要感动得落泪了。 她只是把脸贴在他背后,没有说话。 把自己的手覆盖在她的手上,他昂起头看着天空,笑道:“妳知道吗?终于能够盖一间大房子让大家一起住,我实在很开心。”他难掩愉悦,轻轻地拉开她,让她站到自己身前。 她更开心,比他开心好多倍。 好多话想告诉他,像是要溢出来的某种情绪想要表达,她湿亮的眼眸里闪着光芒,由于太过于急躁,让她要比手划脚起来了。 “没关系,慢慢来。”他失笑地握住她握紧的心拳头,“时间多的是,不急。走,去找他们,下星期要动工了,我要打个电话联络工地认识的朋友来帮忙。还有莫姨的厨房得增大些,还想问问晓生要不要换间安静点的房间,顺便在院子里做个小风也可以玩的秋千……” 夕阳下,身影拖得好长,随着细微的动作摇摇晃晃,像是快乐地在跳舞。 绕着圈圈,永有无止境。 《前因后果加中间》之完全补充版 其一人 ——活着,有什么好? 当一个人活着,有什么好? 人们说,自己是万物之灵。但就是因为知道了太多大多的事情,所以很多东西就没办法单纯地来看待。 “妳就是孟思君?”我问道。 “是……是的。” 明明就在发抖,明明连头都不敢抬,为什么这个凡间女子还要扯谎骗我?引魂使者会弄错,难道她天真的认为看尽人间生死的我也不曾发现? “妳可知欺骗神明的下场?” 她剧烈地颤了下,我并不意外。 每个曾经站在这里的人,都会害怕。 害怕,似乎是一种负面的情绪,我……已经遗忘很久了。 “我……我希望把我的命让给她,就算下辈子没办法当人也无所谓,我……我求求你!” 她跪在我面前,虽然距离很远,但我依然瞧见她脸上的表情有多么认真。 这个凡间女子,究竟在想些什么? 引魂的时候,她看到了她的前世,因为这样,而产生怜悯? 为什么? 她应该知道,她的前世和她一样,皆苦于疾病!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还要让她的前世返回阳间再去受一次苦痛? 她应该是最明了那种悲伤的,不是吗? “妳真的清楚妳在说什么吗?”我忍不住开口。 真是奇怪,我应该要立刻判她打入畜生道,然后拘回前世的,但我为何却想明白一个凡人究竟在想些什么? “我清楚:我清楚:她跟我一样,但我不愿看到她和我有相同的结果。我知道我自己再回去是没用的,虽然我们两个的命运很相似,可我相信她在另一个地方能找到另一条道路,因为……因为我们两个执着的东西是不同的。所以找求你……我求你给她一次机会!” 我望着她那么激动地诉说,不知怎地,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 人,都是这么复杂的吗? 在这殿前,有多少人想活却不小心死了,又有多少人想死而不愿活着。 上天赐予生命,上天收回生命,不论如何做,都会有人怪罪神明。 他们怪上天不长眼,但谁又知道,即使神明看到了人世间的苦状,也不曾同凡人般有任何哀伤之感。 人为什么不像其它动物,生老病死,就这样过其一生,不会有怨,不曾有恨:相对的,也不会有喜有乐。 悲伤,愤怒,遗憾,冷漠……甚至恐惧。 在这里,我看过太多大多。但我却仍不能全部了解。 有的人很伤心却在笑,有的人很生气却故作不在意,有的人很害怕却还是要逞强。 口是心非,颠倒黑白。 人的七情六欲,为什么会如此复杂?这样不是很辛苦吗? 一个凡间的弱女子,怕得连声音都在抖,为什么还站在我面前,这么努力地关心她的前世? 这就是人吗?除了自私自利,除了相互伤害,除了贪婪好斗,也有这种愿意用自己的全部去换得他人幸福的人吗? “妳不后悔?”等我发现到的时候,已经出了声。 她先是一顿,随后牵起一抹快乐的笑,不知为何,我竟觉心口一紧。 “我不后悔。她是我,我也是她,如果我不能幸福,至少,我希望她可以。” 某种声音,在我脑海中不停地回荡着。 什么呢?究竟是什么呢? 彷佛,是十分十分久远的声音…… 我没有拒绝,任凭她被带走,喝下孟婆汤,暗许这个替身轮回。 甚至介入人间,施了法,弄出声响,吸引那男人的注意力,让他察觉到奄奄一息的前世,然后救了也。 我想不通自己的行为代表什么,只是感觉那名凡间女子说话的语调起伏让我极为怀念。 我深知,有七情六欲,才能够拥有那种特质。 做人,好吗? 也许……比没有七情六欲的神好吧? 我不禁有了异样的感触。在心底自问:为何我会做这种没有意义、道理的事? 才忆起,可能,很久很久以前,几百几千年以前。 我,也曾经是个“人”。 其二梦 “唉,讨厌,我真不想来这儿。” “谁想?真怕这病会传染……啧!被派来服侍少夫人,真是倒霉透了。” “可不是?我真不懂,怎么有人脸皮这么厚,死赖着不走。也不瞧瞧自那个样,只会给人添麻烦而已。” “就是说么,本来咱们好好的,从她来了以后,好像什么都不对劲了。真希望她能有自知之明,快点还这里一个清静。” “听说最近府里又收了几个新丫鬟,管事的一定先派过来,到时咱们就可以不必做这苦差事了。” “真的吗?那可真是太好了……” 交谈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昏暗的狭窄房间内,孟思君躺在榻上,一双凹陷的眼始终不曾闭上过。 “咳咳|”深怕自己真会传染给府中的人,她吃力地拉过被子掩盖那咳声。 好不容易松了口气,她慢慢地转移视线望着窗口,发现又已经到春天了。 第几个了呢?来这府邸后,她已经逐渐遗忘了时间的流动。 除了那扇窗和这间房,她什么也看不着。 门边还搁着几碟不怎么新鲜的饭菜,空气中一种食物发酸的味道让她忍不住又咳了咳。 那些已在府里一段时间的丫鬟讨厌她,常常把木盘放在门边后就走了,好几天都不会再来。 她有没有吃,或者能不能吃,她们不曾在意。 今儿个也是。她还是没能和她们照到面。 她真想……真想和她们说说话……如果她不咳不病了,她们会愿意和自己说话吗?钤钤、铃铃…… 神思有些恍惚了。她分不清昏还是睡,只是感觉好累…… 一阵阵铃铛声,又将她拉了回来。本以为是作梦,因为,这里鲜少有人会来,但那铃声只是逐渐接近,让她清醒了些。 谁呢? 撑坐起身,她注视窗外。两条小小的身影伴随着女敕女敕的笑声出现,再定睛细看,是一对衣着相同的双生子。 依稀记得,曾听说过孙家的亲戚里有这么一对可爱的龙凤胎…… “嘻嘻!”双生子其中之一,像是发现了这窗口,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 孟恩君见状,下意识地往后躲进暗处,怕那孩子看到她会怕,也担心自己真会害他们生病。 “呼、呼!有没有人?”小女娃儿踮起脚尖,就这样搭着木窗,想看看里面有些什么。 另一个男孩儿本来也是有兴趣的瞧了瞧,发现什么响应都没有以后,就走了开。 孟思君忽然想到屋旁有个水井,要是他在那玩耍,会有危险的。 彼不了那么多,她连忙出声唤道:“别去。” 小男孩闻声回过头,小女孩则吏拉长了脖子往内看。 两双大眼睛努力地瞅着她的方向,她有些怯懦:不过因为担心他们会跑走,还是缓缓地扶着寝柱站起。 “那边不好,别去。”她柔声道。还是不敢走到较为明亮的地方。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糟,跟个儿一样,连自己都觉得恐怖,她不想让这两个可爱的孩子惊吓到。 “啊,是一个姐姐!”女娃儿抬起手来先指着她半隐的位置,开心地叫道。腕上一对金锁钤炼,随着动作钤铃铛地响,煞是好听。 “哪里哪里?”男娃儿推开自己姊姊的头,抢着观望。手上也有同款的钤炼。 “啊,好痛!”她不甘心,反推回去,一来一往的推挤,就要打起来了。 “小心点。”真怕他们弄伤了自己。孟思君忍着冲出喉问的咳,扶着墙,很慢很慢地走近几步。“不……不要这样,撞到头就不好了。”几个月没和人说话了,她有点不知怎么应对,唇角淡淡的扬起,却又顿悟他们根本看不着。 两个孩子的笑好可爱,声音也很好听呢……他们会不会接受她?会不会? “啊!”见里面的人总算有了动静,女孩儿忽地高兴地大叫一声,却又把孟恩君迟疑的步伐逼了回去。 “妳为什么要躲在这里?”男孩的面容非常稚气,但言语却故作老成。 孟恩君一愣,随即轻声道:“因为我病了。” “病了?”女孩漂亮的眼睛骨碌碌地转了转,伸手进怀中模出一个小铃铛。 “给妳给妳!娘说神明会保佑。”她搭着窗,端起小手。 孟恩君望着躺在小小掌心里的铃铛,明明知晓女孩儿的这个举动并没有想得那么多,但视线仍是模糊了。 “那是妳的,我……我不能拿。” “没关系,我还有很多喔。”她愉快她笑着。 “我……”一种深深的渴望,让她盯着那个铃铛不放。在自己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走近了窗边。 颤抖的指尖极慢地向前伸出,外面的光渐渐地照射在她只看得见骨头的手背上,她清楚地看见那知白纸般的肤色下有着青青红红的丑陋痕迹,那一瞬间,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好猛。 会不会接受她?会不会? “唉呀:我的天啊!” “啊:”孟恩君才正触到那铃铛,就被人从中打了掉。 圆圆的铃铛摔在外面的石板地,她没按着,两个孩子也立刻被人抱离。 “我还道舅爷约两个宝贝跑哪儿去了,结果居然是到这里来了!”管丫鬟的大婶急忙挥手,命长工赶紧把那两个小祖宗抱走,自己则掩着鼻,拿出帕巾抹着手。 孟恩君只能看着他们被带离,什么都来不及说。 大婶甚至没把视线移到房内看一眼,压根儿就当那里面没人。退了几步,她一话不说,对着旁边一名丫鬟就赏了个大巴掌,尖高的嗓子骂道:“妳是怎么做事的?!叫妳顾两个孩子都顾不好,明明就交代了要好好看着,偏偏还让他们跑来这种地方:让老爷利夫人知道了,谁来担这责任?要是那两个宝贝得了病,妳就等着被赶出门吧?” 语末,还用力地扭了丫鬟的耳朵一把,丫鬟立刻疼得流下眼泪。 “别……”孟恩君气弱地抚着胸,想开口,但那大婶已经转身就走。 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大婶走回几步,丢下自己手中的帕巾,连同地上的铃铛踩着,一起踢到草丛里,才满意地离去。 从头到尾,她都当孟思君不存在。 那被教训的丫鬟摀着红肿的耳,伫立了半晌,才恨恨地瞪着那黑暗的窗口。 “都是妳!要是没有妳就好了!”她指着房间愤怒地大声泣骂,然后跑走。 四周安静了下来,只有孟思君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 温暖的春风徐徐地吹着,满枝的绿叶随着摇动。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轻轻地抬起手,将那扇窗给掩上。 “咳咳!”费了些力气走回榻边,她躺上去,脸朝着里面,用棉被盖住自己,紧紧地缩成一团。 明明,已经春天了。 可是,那彻骨的冷,却冻结了她的所有所有…… 她真的觉得好冷、好冷…… “怎么了,冷吗?” 粗哑的男声在她耳旁响起,有力的手臂在床被底下环过她腰际,传达着暖意。 “不……只是作了个梦。”微红了脸轻声说着。嫁给他大半年了,她还是不太习惯。 “又作梦?”彷佛察觉她手脚过于冰凉,温柔的一揽,他用魁梧的身躯包覆住了她整个人。“恶梦吗?”他轻缓地抚着她的背骨,像哄孩子似地慢慢拍着。 埋在他厚实的胸膛中,她舒服地叹息。 “不,不是恶梦。”她柔道:“是一个……让我觉得现在很幸福的梦。” “幸福到想哭?”他细心地用粗糙的指抹丢她眼角旁的泪水。 “对啊。”她小小声她笑。 闻言,他似乎长数了口气。 将她的脸挪靠在自己肩窝当中,他低声道:“妳会一直幸福下去,所以,别再乱作梦了。” “嗯。”她轻应着。 她知道,他半睡半醒,说的话其实明早就曾忘记。但她更清楚,即使只是梦话,他也不会对自己说谎。 闭上眼,悄悄地也伸手抱住他。她想,她被冰封的梦,一定会慢慢地融化,慢慢地遗忘,总有一天,曾完全消失不见。 总有一天。 其三因果 “我要休妻!” 这房间药味真重。他皱着眉,站在门口,没有想知道她会有什么表情的。 真不知道爹在想些什么,为了对朋友守约,结果牺牲了他。娶妻将近五年有余,他们俩没同过房,没行过夫妻之礼,宛如只是住在同一个宅子中的陌生人。 嘱咐下人买药材给她吃,本以为她的身体会争气些,至少别病成见不得人的样,后来辗转得知她的情况,才发现这样只不过是浪费银两罢了。这女人的不知好歹,令他十分不高兴。 他都已经掏出了钱,试着想要帮她,是她自己不好,这副模样只会拖累别人,不值得关心和疼爱,恕不得人。 之前是因为有太多家业上的事需要他学习打理,才没空理会,不过现在他当家了,谁敢说话? 忍不住掩着口鼻,就连站在这里,他就已经觉得是一件难忍的事,怎可能和她同住?他还想活久一点,不想沾了她的晦气。 让这种要死不活的媳妇进门,根本只是徒增笑话。 “明儿个,我会叫下人将休书递上。”简单交代一句,不愿再多留一刻,也不打算听她回应,他使转身推门。 早走早好,明天以后,他和她之间,就不再有瓜葛,终于不必背着个包袱。 他已经安排好了,那陈员外的女儿如花似玉,虽带有点娇气不愿做小,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只要打发走了她,他就可以去下聘了。 妻子,果然还是要这种千金闺秀好。 “咳……咳咳!相、相公。” 听到身后传来气弱的嗓音,言词亲昵,他眉峰更拧。 “我会给妳足够的银两带走,这样妳答应了吗?”还不改口? 她似是楞了楞,未久,才小声地启唇:“不……我,咳陔……我不是那个意思……咳咳:”好不容易顺了气,她的语音已然全部沙哑:“孙公子……我只是……咳咳咳……想说……谢谢你而已……”她有些飘忽地道。 谢什么?谢他给她的银子,还是谢他的忍耐? 只听她好似缥缈地自语:“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我自是要谢谢你的……” 他闻言暗忖:那可以省了去,因为这五年来,他运牠的长相都没能认得。 一拂袖,他径自离去,没予回应。 翌日,他修了封休书,命管事拿去,却不料管事回报,她已病逝。 没有什么哀伤的感觉,他甚至想着她为何不等出府再死,府邸中有冥丧,下聘的事又得缓一缓,给那些街坊知晓,还要被他们指指点点好一阵子。 真是麻烦!死了都还这么麻烦。 几经思量,他终究只放出了休妻的消息,没说明她病逝府中。草草地唤下人处理,自己则早已去忙另桩喜事。 两个仆工替她找了块偏僻的地掩埋立碑,其中一个较为不忍的,好心地予以祭拜,不过那仆工还乡之后,坟上就逐渐生草,一场大雨,更是让简陋墓碑上用木炭写的文字冲刷消失。 坟,变成无名坟。 在他迎娶新妻子,而后又添增两名小妾数个子女后,再也没有人记得那坟曾经写上了谁的名字。 …… “咳咳!咳咳!” “拜托一下,你要咳别对着我咳,也不想想自己的口气多难闻!”一名打扮入时、花枝招展的女子下了出租车,还对着车里的人影继续用那种不屑的语调道:“唉哟,你动作可不可以快点?拖拖拉拉的,我用看的都觉得受不了,我上辈子不知造了什么孽,得这样服侍你。你自己看:现在景气这么差,这病健保又没给付,一个月要浪费七、八千块还治不好,那些钱要是拿来给我买米买盐,都不知道能吃多久。” 叽叽喳喳、唠唠叨叨,连出租车司机都看不下丢,瞧一眼那始终低着头被念的可怜老公,忍不住开口:“喂,欧巴桑,妳说够了没?我们照表要多收二十元啦,妳钱不够。” “什么欧巴桑,我才三十岁!”女子差点要尖叫了。 “三十岁四十岁都好,二十块啦!”肖查某咧。 女子生气地从零钱包里掏了硬币,却因为用力过猛而掉了一地,发现旁边有人在看,她火大地抓起一把塞进司机手里。 “不用找了!”发现司机在笑,她更恼,等车开走后,转头对自己丈夫口嚣:“都是你!笨手笨脚地杵在这里,害我东西都没拿好,你刚刚是没看到那个司机在欺负我?就不会帮我出气一下!” 见他默默地转下瘦削的身子,捡着地上的铜板,她一把火瞬间涌上—— “你就是这样!活像个痨病表,不管出了房门还是在房门里,都一样软弱无能力!”想到为了那笔遗产和保险金才忍受到现在的婚姻,再见到他这副窝囊样,她气不过,扬起手来,不料被人从后面抓住。 “干嘛啦!”她用力甩掉那箝制,一回头,望见一张恐怖的凶恶脸,差点没吓得魂飞魄散。 “小姐,大庭广众的,太难看了吧?”魁梧的男人冷着声,更增添不少气势。 以为惹到哪方角头的女人赶紧暗笑:“我是陪我老公来看病……”见对方眼一瞇,她抖落一地鸡皮疙瘩,连忙朝着仍蹲在地上的丈夫道:“那、那我今天有事,你自己去看吧,结束以后自己回家!” 很舍不得地把钱包往他手中一放,一溜烟的落跑。 “搞什么……”有着凶恶脸的男人皱眉。 “你吓到人家了。”软软的女声加入,没什么力气的样子。 “是她欺善怕恶。”啧一声,高大的身影蹲下,帮忙捡着零钱。“不好意思,我太鸡婆了,害得你们夫妻吵架。”果然又犯了老毛病。家里那张小风他们做好玩的童子军海报又要流一笔……也不知道画了几个正字了。 “不……”始终低着头的瘦弱男子总算慢慢地抬起头,看见魁梧男人时先是想要后退,而后再看见那个有着虚软气音的女人,他倏地一震! 魁梧男人本是微讶他那种病重的脸色极为熟悉,按着又察觉他神色有异,使出声问道:“怎么了?” “不……咳咳!没什么。”男子赶忙垂下眼道。 不知怎地,他看到女人的那一剎那,脑海里竟浮现出一间昏暗的古厝。 那样清晰,彷佛他曾经亲自去过一般。 “先生?”魁梧男人捡完零钱,正要给他。 他很快地回了神,伸手接下,道:“谢……谢谢。” “不客气。”点个头示意后,便轻轻地车起一旁的妻子,缓缓走离。 男子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只是发呆似地站在医院大门前,望着那两抹背影,久久无法释怀。 “十年修得同船渡……”等他发现时,眼眶已经微湿。 不论是被怎样辱骂,他心底最深处总是不愿出口反驳,现在才想到,或许…… 是因为他上辈子欠了谁什么吧…… 又伫立良久,他才驼着咳嗽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医院大厅之中。 …… “妳在想什么?” “没……我只是觉得,刚刚那个人……好像以前的我。” “妳觉得他很可怜?” “你呢?” “我并不觉得妳可怜。” “我知道。”轻轻她笑了下,“佛说,有因必有果,善恶到头终有报。但其实,我并不觉得这世上有谁是一定的恶人,有谁又一定必…得到严厉惩罚。” “所以?” “所以……在受苦的人,我希望他们也都能有快乐。” “……为什么妳这么相信这种事情?”他就不信。 “因为……秘密。” 微微她笑着,她难得地高深莫测。只是可惜不能告诉,他们之间的缘分,或许…… 其四家人 “那是什么?” 少年指着在床铺上蠕动的“物体”询问。 “那不是『什么』,那是你弟弟。”妇人微笑回答。 “我弟弟?!”少年的面皮抽搐了下。 虽然他早知道这种事情一定会来临,但怎么也没料到,那个“弟弟”会这么地……像一团肉球。 “他叫晓生,你要好好跟他相亲相爱,知道吗?” 熬人,微笑依旧。 “啊!啊!” “啊!啊!啊!” “啊!啊!啊!啊!” “啊妳的头!”忍无可忍,他终于回头骂了一句,却突然发现那小家伙居然不在他用棉被围好的定点里。 视线连忙转移,才看到那个无齿魔鬼在啃柜子! “那个不能吃!”丢下还没擦干的课本,骆旸两大步跨进,一把揽起他的小胖腰夹在腋下。 “呜……”这个姿势似乎不太舒服,还不会用说话来抗议的小球人开始委屈啜。 “呜哇……哇……哇哇……”很快地变成嚎啕大哭。 天啊,简直魔音穿脑!这么小的身体里到底哪来的这么大声音? “吵死了……别哭!”换到左手,这样满意了吧? “哇——” “可恶!”一把用到后背挂着,像背货品似的。 “哇——” 居然还不领情? “那就这样。”抓起他的一双小小脚,弄个倒立。 很棒吧?他是全世界最酷的婴儿了。 “哇哇——”哭得更凶。 好吵……为什么他可以声嘶力竭,这样弄得自己全身颤抖僵硬? 他好担心他那小小小小的脑血管会喷血爆掉。 “别哭……别哭啦!”受不了,把他拎到自己面前,凶恶地吼叫一声。 小婴孩哭声停了,鼻涕眼泪统统都流到嘴巴旁边,苴苴地瞅着骆旸看。 “好脏的小孩……”不是普通的恶。 才松一口气,觉得可以清静清静,没想到下一刻,晓生却突然像是火山爆发般地狂哭起来。 “哇哇!哇哇!” 糟糕!这家伙好像不太爱看他的脸,每看必哭,他居然忘了! 为什么莫姨刚好不在?为什么要把这小子丢给他照顾?跟这种东西要怎么沟通?手忙脚乱又不知如何是好,骆旸已经开始冒汗。如果可以,真想昏死过去当作没听到。 他哭,表示他伤心或不舒服吧?那、那…… 那么,他或许安慰他一下就好了…… 笨拙地“ㄑ1ㄠ”了几遍,他才找到一个不错的姿势,轻轻地把小身体抱进怀里;见他还是哭不停,下意识地就拍抚起那圆圆的背脊。 “嘘……别哭……别哭,乖乖的。”页怕拍到他吐血,他用的力量好小好小,也因此,他更清楚地感受到,怀中的这个婴儿,是多么地柔软。 好像刚蒸好的肉包子,绵绵女敕女敕的,还带着一点特别的乳香味。 依附在他肩膀上,抽抽噎噎地,抓着他的衣服拚命磨蹭。 还……满可爱的。 或许是他的情绪也感染到了婴儿,渐渐地,晓生停下了哭声,毛发稀疏的小扁头就这样靠在牠的肩上。 生怕这家伙再造反,他不敢松懈。另目二遍一遍的拍着他,配合着节奏,缓缓地踱着步。 就这样过了十几分钟,不习惯做这种事的手臂也酸了起来,偷眼瞧一瞧,恐怖的魔鬼看起来像是睡着了。终于可以解月兑,走近床边,很慢很轻很柔地,将小小的肉包子往床上放。 孰料,才一沾床被—— “哇!” 原来还没睡熟! 没防备地被吓一跳,他一惊,连忙又抱回怀中。 “别哭……乖。”又拍又哄,险险地把邯媲美立体音效的哭声给推了回去。 他这么小,又不能打他教训他,给他一拳大概就断气了……也可能会哭得更大声也说不定。 又过了二十几分钟,骆旸很仔细地观察,这次确定他真的是睡着了。 非常小心翼翼地,把小小球娃往床上放。 “哇!” 不会吧?根本是在耍他嘛! 彻底战败了,投降,举白旗。 “好好,我会一直抱着你……拜托不要哭……”任小女圭女圭“巴”在他身上,坐在床缘,若老实实地拍了一遍又一遍。 肩上的衣服,还有昨天的课本都被口水弄湿了,不要紧;手臂酸得都快僵硬断掉了,不要紧;这家伙第三十二次看到他的脸就哭,都不要紧。 只要他现在乖乖的,就不要紧。 “连我也想睡了……”他低声喃道。 抱着这颗肉包子,他才察觉,原来人的体温,是很温暖的。 或许……他这个天外飞来的弟弟,是因为怕冷,才这么黏人吧…… 牛皮糖口味的包子……不,他很像痲薯……棉花糖也满不错的。 原来,小婴儿是一种很好吃的东西啊…… “唉呀。” 熬人买菜回来,看到了这一幅景象;她低呼后掩住嘴,放下菜篮,蹑手蹑脚地从木柜里翻出了照相机。 “喀擦”一声,把这有趣的画面拍下。 谁说没血缘就一定不亲?谁说十几岁就代表叛逆期?又是谁说家庭不健全的小孩行为就会有偏差? 他们家的孩子,不都是挺可爱的吗? 番外中的番外 脖子是敏感带? “晓生,这是你吧?” 叶书御凉凉地拿起一张有点年代的照片,指着里面一颗小扁头,银眶眼镜底下有着诡异的笑。 晓生正在喝饮料,看到的瞬间,险些把口中的东西喷出来。 “你……咳咳……你……你在哪里拿到的?!”伸手就要抢,不料被躲过。“拿来!”他恼道。 “何必害羞?挺可爱的啊。”兄弟共眠图,天伦之乐。叶书御将照片翻转回自己眼前,细细打量,“照得真不错,把你那种爱撒娇的个性完全捕捉入镜……”不仅流口水,还紧抓着哥哥的衣服不放。 “闭嘴!”他满脸通红,一副被说中的模样。“谁爱撒娇!拿来啦!”情急之下,他没想那么多,就一把揪住斯文男人的领子。 “恼羞成怒吗?”叶书御依然是不怕死的挂着无害笑容,刻意用那低低柔柔的声音轻道:“我是和平主义者,不动拳脚。”语毕,他忽地倾身,在晓生脖子处吹了一口气。 晓生几乎是立刻就有了反应,飞快地收手,猛然后退贴上墙壁,盖住自己颈子,脸上的表情又是恼怒又是错愕,而且还没辙,无法反扑。 “你……妳不要老是吹我脖子!”他整个人胀红,像是烫热的虾子,根本不想管那张丢脸的照片了。跟这家伙交手,绝不会有任何好处,因为从他认识他以来就从没赢过。“你、你……你没事的话就给我滚!”气得都口吃了,却还是只能这样宣泄那种被吃得死死的挫败感。 叶书御推了推眼镜,宛若没事人。 “是你大哥叫我来吃饭的,恭贺你们新居落成。”瞧,他都把礼物带来了,两串香蕉。“要抱怨的话,找他吧。呵……”很刺耳她笑一声,他优雅地转身就走。 “你这个混蛋——” 唉,他又不是聋了,不用这么大声吧?没有理会身后的怒咆,他悠闲地参观起才改建完的四周。 “你又欺负他。”身旁接近的组哑嗓音下的是肯定句。 “不是欺负,是疼爱。”他侧首,一点都不会不好意思。 “……你的癖好真是与众不同。” “要让我看上眼,可也不是这么容易。” “原来如此。我家弟弟真是幸运。” “惹火那种假性自闭的小孩发飙,我觉得很有成就感。” “……妳的人格真是扭曲。”虽然不是第一次发现,但他还是想要叹气。 “是吗?”叶书御一笑,眸底闪着怪异的光芒。他忽地将目光焦点放在骆旸身后。“啊,孟小姐……不不,现在要改叫妳嫂子了。来来,想不想看照片……”光的,好笑发型的,跌成狗吃屎的,哭得鼻涕眼泪的,应有尽有。 “叶书御!” “放心,我不会吹你脖子。”他也是会挑对象的。“以后,请多多找我来吃饭。”来一次,等于可以发泄一个星期的闷气。 比出气包还好用。 “别想!” 这回,连房里的那个,是两个人的怒吼。 啊,热闹一点真好。 “别只顾着你自己高兴!” 呵…… 后记 如呆我有着治不好的痛,我会如何? 这是我接到套书的题目后,一直反复思考的问题。 我一定很恨,恨这个世界的不公平,恨那个人为什么会是我,恨天恨地,恨周遭的一切,恨不得结束掉自己要死不活的生命。 恨完了一切,然后,我会试着抬头看看这一点地不美丽的世界。 不过这是我,虚拟角色呢,要自己去走出道路。 在这样的思绪下,我动手进行这个故事;一方面想要表达某些意念,(因为这七件事休掉妻子?太差劲了,果然是古时侯)一方面又要注意不能写得太悲,(过年好棒,我好兴奋,恭喜发财!)然后然后,我花了比平常长的时间和这个故事里的所有人联络感情,(某人在我后面冷笑:妳明明就是借故偷懒。)处于奴隶状态般,一字一字地刻印着他们告诉我的种种。 其实我总是觉得老天不公平,终于在书里可以抱怨一番。看嘛,有的人生下来就比较有钱,有的人则比较贫穷,有的健康,有的有缺陷,有的胖,有的瘦,有的美,有的丑;神明根本就是大小眼。(阿弥陀佛,阿门,不要惩罚我!) 像小风那样能开朗面对困难的,又有几人? 我曾一度想删掉小风的戏分,因为他太可爱,写来世太残酷。就在我鼠标一按,准备杀掉档案时,粉女敕的脸蛋对我轻轻微笑,说:“没关系,我不要紧的。”我闭上眼,留下了他。我想,角色们一向有自己的思考,而我也容忍他们所做的一切,这是我这个创作者最任性的地方。(不然就写不出稿,哭!) 再来讲讲关于“转换跑道”的事。有人知道我写男女小说以后,就问我是否想试试看还是转换跑道? 都不是。我只是因为想写,所以就动手写了。跟任何事情都没有关系。 我想写这个,呵呵,动手:我想写那个,嘻嘻,动手。其实就是那么简单而已,我压根没想到那么艰深的论点。我不太爱在事情上做分类,平常看书的时候,也没有所谓的什么言情武侠、文学大众、推理恐怖……只有想看和不想看的差别。 不管是什么书,我想看就看,不想就不看:(有人能懂吗?)如此既简单又方便,还可省去找本来就不太宽阔的脑袋空间。就像是我不在意书里的主角是男是女一样,如果想跟异性在一起,很好,自己去,我推一把;如果想跟同性在一起,很好,自己去,我也推一把。 有时搞搞笑,再来为些现实点的,下一本再换个口味,古代现代交错,没花样变了,还可以重新再来一遍……其实没有什么规则和准则可享,一切都是随机数对号入座,要看那时我的笨脑里装了什么。(突然觉得好汗颜。) 我的思考和习惯真是乱七八糟是不?而且,我只为我自己爱的东西,但我爱的东西,千有六七都怪怪的;更更糟糕的是,我偏好那种“实验品”,譬如像是《头号敌人二我本来想取名叫《惊天二十四小时》,多么贴切口)那种作者自己写起来很爽,但你们却会满脸斜线的稿子。 我想写嘛:我想从人家不曾看过的角度去尝试去幻想,为什么那种稿子不能那写?又没人规定,没人欣赏也不要紧;我不要每本都现实,不要每本都悲凄挣扎,不要每本都俊男美女;拜托让我写——(对着夕阳狂喊。) 我都抱着“这什么玩意?退稿!”的想法文稿,幸好,多亏了万盛的宽宏大量,供我这种怪人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不然我看也没人愿意收留我。 所以,请别问我,为什么写异性恋,还会不会写同性恋之类的问题……因为我回答不出来。(笑) 最近还有朋友问了些我书里面更深层的东西,我很高兴地能看到那些要点,虽然我现在是用诙谐的手法去处理:不过其实,我内心也有黑暗的地方,所以,善恶没有一定,自己认为的坏人也不一定有壤的报应,矛盾与现实依旧;我的想法,有时并不会和角色的想法同调(好像人格分裂),我想这些先要告诉大家,如果哪一天我为了个极其晦涩的故事,也请不用可怜我也许在人生孤独的道路上遭受了捞什子重大打击。 真是感激大家和出版杜,必须忍受我这样的胡作非为。 最后,同样的要一一道谢了。 先是我那几个损友,努力帮我审核文稿,写感想、挑错字、交报告心得;知道我压力大,还要帮我打气加油,听我在那边无病申吟,说自己就要圆月兑(注)为了感谢你们,我就把你们的姓名昭告天下吧:哈…… 炳?不要啊?太丢脸?喂喂,跟我作朋友真的是这么见不得人的事吗? 居然还这么用力地点头,真是太过分了…… 再来谢谢读者,不嫌弃地看到这里:最后的最后,还是献给总是让我绝对自由、且这一次肯给我机会写套书的万盛出版杜。(大家都恭喜发财)很开心的我(所以话多括号也多),下台一鞠躬啪。 ps1.有人问我《头号敌人》的位置关系(还有想到头痛的,真是可爱)。我只能说,其实他们应该是交换的吧?我没有特别老设定谁在哪里,我后记里面说了啊。至于哪个小段又怎样,我也为了其实是某人在恶作剧,某人也警告某人不要再耍他:反过来想,某人可能因为“运动过度”两大累啊。(不然我到底是想怎样?) 别被皮限制生了。基本上,在我的书里,没有所谓的行不行、可能不可能、可以不可以。一骰人觉得“因为如此,所以一定”的逻辑,在我的思考里,绝对不会是那么一回事。(友人插花:明明就是劣根性。) 不要再去烦恼了,让他们两个自己协调吧。用自己喜欢的画面就好啦:何必谁说什么就一定是什么呢,这样不就太无聊了?真是抱歉让大家猜这么久,又没有公布标准答案。 ps2.写先遣本书的时候,刚好世棒赛落幕,虽然我不是个最标准的棒球迷,但是他们的努力奋战和英勇表现让我看得热血沸腾,带着国旗和加油棒去现场嘶声吶喊曰(现场超棒的!)我爱中华队,你们最棒啦!(在我心中是no.1!) 最最后,我再跟所有的人说一句:新年快乐!(我好喜欢过年喔!) *注:圆月兑症,就是“圆形月兑毛症”。在压力极大的状况下会圆形掉发,从一接下套书的案子,我就镇日害怕自己会圆月兑,每天申吟哀嚎,对朋友狂泣我(可能)明天就会圆月兑……我想这种恐慌还是会持绩一阵子(吧?)。 同系列小说阅读: